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祐山杂说 明 冯汝弼
○青雲接手
余业师丁一匏先生文华,吾庠夙学士也。嘉靖乙酉,提学进贤万公,至嘉兴考科举,余与一匏同入试,一匏仓遽中忽谓余曰:“倘坐相近,试题为我一讲。”余但唯唯,未解其意,然坐竟不相近,终日不得交一语。试毕,余问其故,一匏云:“吾甥吴恪者,昨梦汝至吾家,汝上座,吾下座,吾与汝俱变为虎,咆哮跳跃者久之,复为人。吾送汝出门,汝乘青云上升,吾翘首望之,汝引手下接,吾亦得至青云端。”意者此考,或得汝力也。及出案,余居首,一匏竟不与。余谓此梦特孟浪耳。后一匏以年资应贡,适新例超选,郁郁不得意者屡矣。比因衰年,自分永弃,无复仕进之想。后数年,余举进士,座主莆田林退斋先生云同擢余为本房首卷,甚见爱厚,因问余所从学,以一匏对。未几,退斋奉敕督学吾浙,因忆余言,一匏乃得谒选天曹,典教宜兴者三年。余第在壬辰,然乙酉之考,已为之兆,而一匏仕进,亦兆于此矣。
○读书必然贵
余尝馆于鲁约斋先生家,一日,其子默夜读,灯忽灭,即呜呜作声,既而发狂语,连呼读书必然贵,尿秽触天地。吴音尿读作诗,约斋问何诗?岂汝日间所诵“昔年曾向玉京游”之诗耶?默睁目大声云不是,是人尿。约斋云:“此先生所为耳,于我何与?”默复大声云:“先生是尔所请者,罪归家长。”约斋无以应,为之恳祷,翌日始苏。时余病脾,医用童便作粥,故云云。以此知鬼神之事,未尝无,而人生禄位,莫非前定也。
○彩凤云霄
辛酉岁,余将赴省试,吾邑潘东渊先生鹍,以肇庆府通判家居,梦有人持黄纸一幅,上书彩凤入云霄,至长安门为余报捷者。东渊因赋诗云:“喜看彩凤入云霄,万里风轻两翮飘。德抱九苞歌昔日,文披五色瑞今朝。棘闱共贺登贤俊,枫陛争夸夺锦标。”末二句未得。梦中不觉作吟哦声,其室人唤醒,急索纸笔书之,拟续前韵,沉思复寐又得句云:“老我江湖忘想念,梦惊佳兆坐中宵。”翌日为我言之,是年余领乡荐,明年举进士。
○文章卜命
士之急功名者,往往惑于命星之说,视其予夺以为欣戚。而星命者,亦遂扬扬然。执其予夺以射厚利,及其说不验,亦恬然不以为异。幸而偶验,则更相传播以为奇,其不验者何限?固不置之齿颊矣。余素不喜此术,有言及者,曰卜之文章而已。嘉靖辛卯科,提学崇阳汪白泉先生临郡,余与门人俞礼卿同试,索其卷观之,余惊喜,谓其父界泾公曰:“必首案无疑矣。”次日谢考,海盐王沂阳谓余曰:“贵庠首案,仍当属子。”余曰:“已有人矣。”王问何人?余曰:“门下俞生也。”王遂求见,预贺之。及出案,俞果首案。及省试三场毕,王柘湖问余曰:“今科谁当中者?”余屈指曰:“余与君及俞礼卿、赵子相、沈子完、俞一清其在此六人乎?”及出榜,余五人果中式,所遗者一清耳。是年沈子完病,不会试,余四人连第壬辰进士乙未科。两泉兄问今科吾县当中何人?余曰:“沈子完孙斯立。”及开榜,果然。后一清亦中甲辰进士。余尝谓卜之文章,其中者十八九,间有不中者,亦偶然耳。或曰:“然则人皆不必论命矣。”余曰:“文章好,即是命好,何莫非命?人之贫富寿夭,穷通得丧,皆命也。故曰得之不得。曰有命,命禀于有生之初,其理甚微,圣人尚罕言之,岂今术家所谓五星子平者,所能尽哉?”
○入门差
嘉靖癸巳二月,余在行人司,王柘湖谓余曰:“如此闲暇,何不学诗?”余遂勉强一绝云:“帝里莺啼二月天,抛书无语对愁眠。无端窗下桃花雨,犹自纷纷点暮烟。”柘湖曰:“不好。”余问何处不好?曰:“都不好,入门差矣。此是晚唐格局,极卑弱,诗家所谓下乘禅者,公且勿作,且看古选,及盛唐人诗。”余如其教,数月不敢作。至八月十五日,司正柳公,倡中秋待月一律,余次韵云:“何人待月倚琼筵?有客悲秋忆楚天
译《祐山杂说》 明代 冯汝弼
○青云接手
我的业师丁一匏先生名文华,是我们县学里一向有学问的士人。嘉靖乙酉年,提学官万进贤来到嘉兴考核科举,我和一匏一同入场考试,一匏在匆忙之中忽然对我说:“倘若座位相近,试题请为我讲解一遍。”我只是连声答应,并不理解他的意思,然而座位终究不相近,整天没能交上一句话。考试结束后,我问他缘故,一匏说:“我的外甥吴恪,昨天梦见你来到我家,你坐上座,我坐下座,我和你都变成了老虎,咆哮跳跃了很久,又变回人形。我送你出门,你乘着青云上升,我抬头望着你,你伸手向下接我,我也得以到达青云之上。”意思是这次考试,或许能得到你的助力。等到公布成绩,我位居第一,一匏竟然没有考中。我说这个梦只是荒诞罢了。后来一匏凭借年资资格应贡,恰逢新例超选,屡次郁郁不得志。等到晚年,自己认为永远被弃用,不再有仕途进取的想法。几年后,我考中进士,座主莆田林退斋先生说一同提拔我为本房第一卷,非常喜爱厚待我,于是问我师从何处,我回答是一匏。不久,退斋奉命督学我们浙江,于是想起我的话,一匏才得以谒选天曹,在宜兴担任教谕三年。我考中进士是在壬辰年,然而乙酉年的考试,已经为此埋下伏笔,而一匏的仕途进取,也在此有了征兆。
○读书必然贵
我曾经在鲁约斋先生家做馆师,一天,他的儿子鲁默夜间读书,灯忽然熄灭,随即呜呜作声,接着发狂说话,连呼“读书必然贵,尿秽触天地”。吴地口音中“尿”读作“诗”,约斋问是什么诗?难道是你白天诵读的“昔年曾向玉京游”那首诗吗?鲁默睁大眼睛大声说不是,是人尿。约斋说:“这是先生做的,与我何干?”鲁默又大声说:“先生是你所聘请的,罪责归于家长。”约斋无言以对,为他恳切祈祷,第二天才苏醒。当时我患有脾病,医生用童便煮粥,所以这样说。由此知道鬼神之事,并非没有,而人生的禄位,莫非都是前定的。
○彩凤云霄
辛酉年,我将要赴省城参加乡试,我们县的潘东渊先生名鹍,以肇庆府通判的身份在家闲居,梦见有人拿着一幅黄纸,上面写着“彩凤入云霄”,到长安门为我报捷。东渊于是赋诗道:“喜看彩凤入云霄,万里风轻两翮飘。德抱九苞歌昔日,文披五色瑞今朝。棘闱共贺登贤俊,枫陛争夸夺锦标。”最后两句未能得到。梦中不觉吟哦出声,他的妻子唤醒他,急忙索要纸笔写下,打算续写前韵,沉思后又睡着又得到诗句:“老我江湖忘想念,梦惊佳兆坐中宵。”第二天对我说了这件事,这一年我获得乡荐,第二年考中进士。
○文章卜命
士人中急于功名的人,往往被命星的说法迷惑,看它给予或剥夺来决定欣喜或悲伤。而星命家,也就扬扬自得。拿着他们的予夺来谋取厚利,等到他们的说法不灵验,也安然自若不以为异。幸好偶尔灵验,就互相传播以为奇异,那些不灵验的有多少呢?本来就不放在嘴边谈论了。我向来不喜欢这种术数,有人提到,我说只凭文章占卜罢了。嘉靖辛卯科,提学崇阳汪白泉先生来到郡城,我和门人俞礼卿一同考试,索要他的试卷观看,我惊喜,对他的父亲界泾公说:“必定是首案无疑了。”第二天谢考,海盐王沂阳对我说:“贵县首案,仍应属于你。”我说:“已经有人了。”王问是谁?我说:“门下的俞生。”王于是请求见面,预先祝贺他。等到公布成绩,俞果然首案。等到省试三场完毕,王柘湖问我:“今科谁该考中?”我屈指说:“我和您以及俞礼卿、赵子相、沈子完、俞一清,大概在这六人之中吧?”等到公布榜文,我们五人果然考中,遗漏的是俞一清。这一年沈子完生病,没有参加会试,我们四人接连考中壬辰进士乙未科。两泉兄问今科我们县谁该考中?我说:“沈子完孙斯立。”等到开榜,果然如此。后来俞一清也考中甲辰进士。我曾经说凭文章占卜,考中的有十分之八九,偶尔有不考中的,也是偶然罢了。有人说:“那么人都不必论命了吗?”我说:“文章好,就是命好,哪样不是命?人的贫富寿夭,穷通得丧,都是命。所以说得之不得。说有命,命禀受于有生之初,它的道理很微妙,圣人尚且很少谈论,哪里是今术家所说的五星子平所能穷尽的呢?”
○入门差
嘉靖癸巳年二月,我在行人司,王柘湖对我说:“如此闲暇,为什么不学诗?”我于是勉强写了一首绝句:“帝里莺啼二月天,抛书无语对愁眠。无端窗下桃花雨,犹自纷纷点暮烟。”柘湖说:“不好。”我问哪里不好?他说:“都不好,入门就错了。这是晚唐的格局,极其卑弱,诗家所说的下乘禅,您暂且不要作,暂且看古选,以及盛唐人的诗。”我按照他的教导,几个月不敢作诗。到八月十五日,司正柳公,倡导中秋待月的一律诗,我依韵和诗道:“何人待月倚琼筵?有客悲秋忆楚天
。北阙衣冠蓬海上,西风鼓吹玉楼前。江乡梦断身犹寄,淮海云横雁不传。两度都城今夜月,清光千里照人圆。”柘湖曰:“近之矣。”及余检古诗,已有“江乡梦断”一联,以此知古人诗句有相类者,未必皆是祖述。盖其情景相合,意兴偶同耳。未几余选科谪外,柘湖改刑部,亦外补,卒于滁。呜呼!良友云亡,其谁益?我对景兴怀,怆然于邑。
译北阙的官员们如同蓬海上的衣冠,西风中鼓乐声在玉楼前响起。江乡之梦已断,身躯仍寄居他乡;淮海云横,大雁无法传递音信。两度都城今夜之月,清辉千里照耀着人们的团圆。”柘湖说:“接近了。”等到我查阅古诗,发现已有“江乡梦断”这一联,由此知道古人的诗句有相似之处,未必都是沿袭前人。大概是因为情景相合,意兴偶然相同罢了。不久我被选入科考后遭贬外放,柘湖改任刑部,也外补任职,最终死在滁州。唉!良友去世,还有谁能给我益处?我面对景物兴起情怀,悲伤得不能自已。
○飞仙骨
余自幼不习诗,中会榜后,谓同年王柘湖梅曰:“倘公入翰林,余不能诗奈何?”柘湖笑作吴语云:“天坍自有长茶子(吴人身长者谓之长茶子)。”后柘湖选庶吉士,入翰林,有旨报罢,柘湖寄余诗云:“海上黄金十二楼,紫烟缭绕碧云浮。可怜不是飞仙骨,咫尺三山隔弱流。”既而复开馆,柘湖仍与选。余谓之曰:“君今作飞仙矣。向谓天坍自有长茶子,如今却是短茶子。”柘湖身短,众为绝倒。
○移居
嘉靖癸巳,余任行人,僦居京师连子胡同,既阅岁矣。一日,夜至五鼓,忽闻床前若有人行步者,余怪之。翌早,急遣人僦屋,乃移居于细瓦厂前,先遣眷属至彼。余在旧居检发家物,抵暮,尚未尽。时七月七日,余急欲过新居为果瓜酌,遂锁门去。甫上马,旧居轰然倾仆一颓垣矣。余谓一日不迁,则先室屠孺人及吾儿敏功,俱无噍类一刻不去,则余为齑粉矣。彼床前行步者,果何人也?岂非鬼神者有以使之乎?至于求迁而即得屋,得屋而即移居,一出门而旧居即倾覆,皆不差时刻,则又若有鬼神默相于其间,而阴为之布护者。以此知死生祸福,皆所谓莫之为而为者,而人之巧为趋避,徒自苦耳。
○导驾
嘉靖乙未春,赐进士韩应龙等及第出身有差。鸿胪官宣制,余当导驾。三鼓至华盖殿,候驾出,鸿胪官及余等导驾,给事中十员,又翰林官御史叩头。礼毕,翰林官御史先步东门疾驰,循殿台而下,步中左门沿廓而上趋入奉天殿,候驾稍迟,则驾从中出,不复得入矣。惟给事中自御前导上,直至奉天殿,候升御座,分侍左右,最为密迩,天颜清莹,声咳铿然。未几,余谪外,追昔遭缝,慨然有感。故余南迁诗云:“玉殿春光龙御远,衡阳晚色雁归忙。”盖忆此也。
○乙未梦兆
嘉靖乙未,余在工科时,汪荣和为冢宰,科道交章弹劾,汪辩讦不已。余章第七上,是夕,梦逐一恶少过桥,桥为所断,余伫立良久,不得渡,有人从桥下操舟葺桥,则窗外鸡鸣矣。又同年潘十泉子正,时在刑科,上疏之夕,梦一大缸,缸内大黑鱼一,小鱼数十,大黑鱼翻身一跃,缸水皆浑,小鱼为其所吞,吞而复出,若死若生者数枚,有顷始苏,不苏者二枚,大黑鱼亦死。时汪复上疏辩讦,余章留中不出者三日矣,众虑圣意不测。时屠渐山应埈为翰林侍读,谓余曰:“昨圣上置公本于几上,连看数次,怒形于色,急召二老李邃庵时,费鹅湖宏,上大声曰:“如何不与我处?我怒不能进午膳矣。”二老进曰:“臣等待他白陈。”上大怒,连呼曰:“他肯自陈?他肯自陈?”汪不白陈,祸且不测,君自是名重天下矣。翌日旨下,汪罢去。余等科道交章者十人,受廷杖死者二人。薛宗恺、曾狮而汝弼及翁溥等八人,俱谪外,余得潜山县丞,转历县府将十年,至甲辰归田,汪亦寻卒。余尝有南迁诗云:“梦断荒桥夜未央。”盖谓此也。
○随地报恩
天之于物,生之,仁也;肃之,亦仁也。君之于臣,予之,恩也;夺之,亦恩也。余自给舍谪丞潜山,闻报诗云:“长沙自是酬恩地,何必区区吊楚闾?”盖随地皆君恩,随地皆可报恩也。东坡狱中寄子由诗云:“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知君即天地,盖罪己而不怨,可谓度越贾生矣。
○谪仙诗谶
余居京师时,同年钱海石,数乘月过余,引满高吟,余赓韵一绝云:“明月在地人在天,尘寰玉宇遥相连。高歌不问南来鹤,犹恐人知是谪仙。”未几果谪,人以为涛谶云。
○沈秋江
星士沈秋江者,尝游嘉兴,言屠渐山当入翰林,沈少泉、吕东汇俱至通显,后三人俱中进士,屠人翰林,沈在刑科,吕在吏部。嘉靖乙未,沈秋江至京,三人咸为延誉,一时缙绅神其术,争相延致。时刑科都给事中崇德周学山,循资当迁,适有京堂缺,则曰公不出二月,当升京堂矣。有荐于余者,试之,誉美备至。不数月,余谪,周落职。戊戌岁,余转常
译○飞仙骨
我从小不学习写诗,考中举人后,对同榜出身的王柘湖梅说:“倘若您进入翰林院,我却不会写诗,该怎么办呢?”柘湖笑着用吴地方言说:“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吴地称身材高大的人为长茶子)。”后来柘湖被选为庶吉士,进入翰林院,但皇帝下旨停止选拔,柘湖寄诗给我说:“海上黄金十二楼,紫烟缭绕碧云浮。可怜不是飞仙骨,咫尺三山隔弱流。”不久又开设馆阁,柘湖再次入选。我对他说:“您如今成了飞仙了。以前说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如今却是矮个子顶着。”柘湖身材矮小,众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移居
嘉靖癸巳年,我担任行人,租住在京师连子胡同,已经过了一年。一天,夜里五更时分,忽然听到床前好像有人走动的声音,我感到奇怪。第二天一早,急忙派人租房子,于是搬到细瓦厂前,先让家眷搬过去。我在旧居整理家当,到了傍晚,还没有整理完。当时是七月七日,我急着想到新居去瓜果酒食,于是锁上门离开。刚骑上马,旧居轰然倒塌了一堵断墙。我说如果晚一天不搬家,那么先妻屠孺人和我的儿子敏功,就都活不成了;如果早一刻不离开,那么我就变成肉泥了。那床前走动的,究竟是谁呢?难道不是鬼神在暗中驱使吗?至于请求搬家就立刻得到房屋,得到房屋就立刻搬入,一出门旧居就立刻倾覆,都没有差一刻钟,这又好像是鬼神在暗中相助,在阴间为之庇护。由此知道死生祸福,都是所谓没有人作为却自然形成的,而人巧妙地趋利避害,只是徒然自找苦吃罢了。
○导驾
嘉靖乙未年春天,赐予进士韩应龙等人及第出身,等级不同。鸿胪官宣读制书,我应当引导皇帝车驾。三更时分到达华盖殿,等候皇帝车驾出来,鸿胪官和我们引导车驾,给事中十人,又有翰林官御史叩头。礼仪完毕,翰林官御史先步行东门快速奔跑,沿着殿台而下,步行中左门沿着廊道而上,快步进入奉天殿,等候车驾稍迟,那么车驾从中间出来,就不再能进入了。只有给事中从御前引导上车,直到奉天殿,等候登上御座,分列侍奉左右,最为接近,天颜清莹,声音咳嗽铿锵有力。不久,我被贬到外地,追想昔日遭遇,感慨万千。所以我南迁的诗说:“玉殿春光龙御远,衡阳晚色雁归忙。”大概是在回忆这件事。
○乙未梦兆
嘉靖乙未年,我在工科时,汪荣和担任冢宰,科道官员接连上奏弹劾,汪荣和辩解争辩不停。我的奏章第七次上呈,当晚,梦见追赶一个恶少过桥,桥被他弄断,我站立很久,不能渡过,有人从桥下划船修补桥,这时窗外鸡叫了。又有同年潘十泉的儿子潘正,当时在刑科,上疏的当晚,梦见一个大缸,缸内有一条大黑鱼,几十条小鱼,大黑鱼翻身一跃,缸水都浑浊了,小鱼被它吞下,吞下又吐出,有几条似死似活,过了一会儿才苏醒,没有苏醒的两条,大黑鱼也死了。当时汪荣和又上疏辩解争辩,我的奏章留在宫中三天没有发出,众人担心圣意难测。当时屠渐山应埈担任翰林侍读,对我说:“昨天皇上把您的奏章放在案几上,连看几次,怒形于色,急忙召来两位老臣李邃庵、费鹅湖,皇上大声说:‘为什么不替我处理?我愤怒得吃不下午饭了。’两位老臣进言说:‘臣等等待他自行陈述。’皇上大怒,连声说:‘他会自行陈述吗?他会自行陈述吗?’汪荣和不自行陈述,祸患尚且难测,您从此名重天下。”第二天旨意下达,汪荣和被罢免。我们科道官员接连上奏的十人,受廷杖死的两人。薛宗恺、曾狮而汝弼及翁溥等八人,都被贬到外地,我得到潜山县丞的职位,转任县府将近十年,到甲辰年归田,汪荣和也随即去世。我曾有南迁的诗说:“梦断荒桥夜未央。”大概是指这件事。
○随地报恩
天对于万物,生养它,是仁德;肃杀它,也是仁德。君主对于臣子,给予恩惠,是恩德;剥夺恩惠,也是恩德。我从给事中贬为潜山县丞,听到消息后写诗说:“长沙自是酬恩地,何必区区吊楚闾?”大概随地都是君恩,随地都可以报恩。东坡在狱中寄给子由的诗说:“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亡身。”知道君主就是天地,大概是因为罪己而不怨恨,可以说超越了贾谊。
○谪仙诗谶
我住在京师时,同年钱海石,多次趁着月光来拜访我,举杯高吟,我和诗一首绝句说:“明月在地人在天,尘寰玉宇遥相连。高歌不问南来鹤,犹恐人知是谪仙。”不久果然被贬,人们认为这是谶语。
○沈秋江
星士沈秋江,曾经游历嘉兴,说屠渐山应当进入翰林院,沈少泉、吕东汇都达到显赫地位,后来三人都考中进士,屠渐山进入翰林院,沈少泉在刑科,吕东汇在吏部。嘉靖乙未年,沈秋江到京城,三人都为他宣扬美誉,一时缙绅认为他的术数神奇,争相延请。当时刑科都给事中崇德周学山,按照资历应当升迁,恰好有京堂空缺,就说您不出两个月,应当升任京堂了。有人向我推荐,试探他,赞誉美好备至。不到几个月,我被贬,周学山落职。戊戌年,我转任常
熟,沈秋江来见,余谓之曰:“向者何不言我谪官?”沈曰:“公以直补外,虽降犹升,何以言谪?”余曰:“此以理论,在儒家则可,尔术家毕竟升还是升,降还是降。”沈不能对。
译事情熟稔之后,沈秋江来拜见我,我对他说:“刚才你为什么不提我被贬官的事?”沈秋江说:“您是因刚直而被外放,虽然职位降低但实际是晋升,怎么能说是贬谪呢?”我说:“这是从道理上讲,对于儒家来说可以这样解释,但对于你们术数家来说,升就是升,降就是降。”沈秋江无言以对。
○达人知命
嘉靖戊戌,余转令苏之常熟,三年,抚按保荐者,凡八上疏矣。后巡按御史晋江陈西、郭蕙至,时同官相忤者,其姻家一,其乡人二,萋菲于陈,遂被论调余干,期年转太仓。时陈以巡按河南,举劾不公,亦谪调余干,余复至苏,而陈乃代余。故人笑谓余曰:“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又曰:“余归路,君来路,天理昭昭胡不悟?”此又不特雷州户崖州户而已。甲辰入觐,相会于吏部席舍中,陈面发赤,若无所容,余欣然谈笑移时,绝口不言往事。陈谓人曰:“祐山长者。予曩时为人所误耳。”大抵荣枯得失,固自有命,所谓公伯寮,其如命何者?于彼何尤?或劝余上疏自明,余因赋诗云:“塞上老翁谁得失?篱边朝槿自枯荣。达人知命浑无事,不向江潭诉独醒。”
○童子诗对
余调官余干时,次儿敏勋,甫九岁,侍余往鄱阳,见鱼人拽网者,口:“伏羲不仁,子钓而不纲,何故作网罟以害物?”余心奇之,因指舟中笔架出对云:“笔架如山。”余即自思欲对“砚池似海”,殊不稳当。勋儿曰:“棋盘似路。”真的对矣。时予校纂苏文曰:“苏家三父子,文章可法。”即应声曰:“程门二弟兄,道德为尊。”余益奇之。年十三,读书西楼,未尝学诗。一日,忽有作云:“西楼高数仞,夜静阒人声。灯光已将灭,危坐养心灵。忽闻子规语,不觉已四更。云开月渐见,容光透厥明。”此虽童稚之作,颇有古气。其岳父钱海石,见之亦大称赏,以为近选体。天不假年,未究所就。惜哉!
○陈午江论文
余在太仓时,取王柘湖诗文遗稿,托同年陈午江编辑。午江谓余曰:“诗出一手,文则不类。”余问何篇不类?曰:“《总制三边兵部尚书行六卿送别序》,其气昌大,与诸作不同耳。”余笑曰:“兄何鉴别之精若此?此余作也。”馆中出此题,柘湖偶以他事不暇作,托余代笔。时柘湖先录稿本,然后誊真,故今在柘湖稿中,此独余与柘湖知之,虽其乃弟亦不知也。兄鉴别若此,真知文哉!”午江笑曰:“非独知文,且知人矣。”盖观文可以知人,柘湖气颇促,故中年而没,然非午江精鉴,其孰能辨?
○钟仆
嘉靖辛丑,提学张蒙溪案临嘉兴,余儿敏功,年十六,候试于院门,背坐檐下,众拥入院,张命赶出,众争拥出门,功儿被蹂踏不能起,偶有钟仆在傍,拽起得脱。功儿诣钟仆谢之,问其仆,仆曰:“不知也。”然则院门前拽起者,殆鬼神默相之与。
○剿寇拆字
嘉靖癸丑四月,倭寇寇平湖,官兵失利,典史乔登死之。五月,寇复至,汤参将克宽,领兵格战,邑人汹汹。余与儿辈,夜宿东园候报,因拆二字作口号云:“曲川地可耕,长刀砍低树。元来腹有文,军口三十去。”令儿辈合之,季儿敏效,年十五,曰:“得之矣,‘剿寇’二字也。明日得报,汤大克捷,斩首三十级。”
○斋堂梦
先君居易公,化在嘉靖己亥,距今庚申三十四年矣。本县学举先君居官之遗爱,居乡之晚节,申允当道,奉入乡贤祠,择在今十月二日前一日。余斋宿山园之聚乐堂,梦先君席地卧堂之西隅,余亦卧侧,闻有呻吟声,以手扪之,则肤肉温然如生,问之亦微应。余喜曰:“阿爷活矣。”意若先母胡孺人卧西耳房者,遥谓之曰:“阿爷活矣。”先母亦喜应曰:“果活矣。”余意先君平生德业,沉沦既久,一旦学校公举,当道阐扬,血肉无穷,名传不朽,英灵入梦,殆昔人所谓生死而肉骨者耶!
○汉楼灵梦
嘉靖乙卯八月二十五日,吾邑大尹刘汉楼先生,顾余于嘉兴舟次,谓余曰:“恭喜令郎中魁矣。”余曰:“何以知之?”曰:“以梦知之。”且自言其平生梦极灵。岁丙午乡试,梦本府应太守乘轿出府,命吏检名望生员卷,少顷,应回问吏吏云止有刘某有卷,应云便将刘某解去。及赴试,谓其父乐岘公曰:“父可预备酒席,儿决中矣。县学俱无,府学止儿一人耳。
译○达人知命
嘉靖戊戌年,我调任苏州常熟县令,三年间,巡抚和巡按推荐我的奏疏,一共上了八次。后来,巡按御史晋江人陈西、郭蕙到任,当时与我同僚中不和的人,其中一个是他的姻亲,两个是同乡,他们在陈西面前说我的坏话,于是我被弹劾调任余干县,一年后转任太仓县。当时陈西因巡按河南时举荐和弹劾不公,也被贬谪调任余干县,我又回到苏州,而陈西就接替了我的职位。老朋友笑着对我说:“种桃的道士去了哪里?前次离开的刘郎如今又回来了。”又说:“我回去的路,是你来的路,天理昭昭为何还不醒悟?”这不仅仅是雷州户和崖州户(指被贬谪的人)之间的事情了。甲辰年进京朝见皇帝,我们在吏部的官舍中相会,陈西满脸通红,好像无地自容,我则愉快地谈笑了一会儿,绝口不提往事。陈西对别人说:“祐山(我的号)是一位长者。我过去是被别人误导了。”大概荣华与衰败、得与失,本来自有命运注定,所谓公伯寮(孔子弟子,曾诬陷子路),又能把命运怎么样呢?对他有什么可怨恨的呢?有人劝我上疏为自己辩白,我因此写诗说:“塞上的老翁谁来说得清得失?篱边的朝生暮死的花自管枯荣。通达事理的人知道命运本来无事,不向江潭去诉说独自清醒。”
○童子诗对
我调任余干县时,二儿子敏勋,刚九岁,侍奉我前往鄱阳,看见渔夫拉网,便说:“伏羲不仁,孔子钓鱼不用大网,为什么要制作网罟来伤害生物?”我心里觉得他奇特,于是指着船中的笔架出对子说:“笔架如山。”我随即自己想对“砚池似海”,觉得很不妥当。敏勋说:“棋盘似路。”这真是工整的对仗。当时我编校《苏文》说:“苏家三父子,文章可法。”他立刻应声说:“程门二弟兄,道德为尊。”我更加觉得他奇特。他十三岁时,在西楼读书,未曾学过写诗。一天,忽然写了一首诗说:“西楼高数仞,夜静阒人声。灯光已将灭,危坐养心灵。忽闻子规语,不觉已四更。云开月渐见,容光透厥明。”这虽然是孩童的作品,却颇有古意。他的岳父钱海石,见了也大加赞赏,认为接近选体诗。上天不给他长寿,未能探究他的成就。可惜啊!
○陈午江论文
我在太仓时,取来王柘湖的诗文遗稿,托付同年陈午江编辑。午江对我说:“诗出自一人之手,文章则不类似。”我问哪篇不类似?他说:“《总制三边兵部尚书行六卿送别序》,其气势昌大,与其他作品不同。”我笑着说:“兄台鉴别为何如此精妙?这是我写的。”馆中出了这个题目,柘湖偶然因其他事情没空写,托付我代笔。当时柘湖先录草稿,然后誊写正本,所以现在在柘湖的稿子中,这篇只有我和柘湖知道,即使是他的弟弟也不知道。兄台鉴别如此,真是懂文章啊!”午江笑着说:“不仅懂文章,而且懂人了。”大概通过文章可以了解人,柘湖气量颇小,所以中年就去世了,然而如果不是午江精妙的鉴别,谁能分辨呢?
○钟仆
嘉靖辛丑年,提学张蒙溪巡视嘉兴,我儿子敏功,十六岁,在院门等候考试,背对着坐在屋檐下,众人拥进院门,张蒙溪命令赶出去,众人争着拥出门,敏功被践踏不能起来,恰好有钟仆在旁边,拉他起来得以脱身。敏功向钟仆道谢,问他姓名,仆人说:“不知道。”那么院门前拉起他的,大概是鬼神暗中相助吧。
○剿寇拆字
嘉靖癸丑年四月,倭寇侵犯平湖,官兵失利,典史乔登战死。五月,倭寇再次到来,参将汤克宽领兵抵抗,城中人心惶惶。我和儿子们,夜里在东园住宿等待消息,于是拆两个字作口号说:“曲川地可耕,长刀砍低树。元来腹有文,军口三十去。”让儿子们合起来,小儿子敏效,十五岁,说:“知道了,是‘剿寇’两个字。”第二天得到消息,汤克宽大获全胜,斩首三十级。
○斋堂梦
先父居易公,去世在嘉靖己亥年,距今庚申年三十四年了。本县学举荐先父为官时的遗爱,在乡里的晚节,向当道申请,奉入乡贤祠,选定在十月二日的前一天。我在山园的聚乐堂斋戒住宿,梦见先父席地躺在堂屋的西角,我也躺在旁边,听到有呻吟声,用手抚摸,则皮肤温热如同活着,问他也微微回应。我高兴地说:“父亲活过来了。”心想先母胡孺人躺在西耳房的,远远对她说:“父亲活过来了。”先母也高兴回应说:“果然活过来了。”我想先父平生的德业,沉沦已久,一旦学校公举,当道阐扬,血肉无穷,名声传之久远,英灵入梦,大概是古人所说的使死者复生、使白骨长肉吧!
○汉楼灵梦
嘉靖乙卯年八月二十五日,我们县的县令刘汉楼先生,在嘉兴的船次来看我,对我说:“恭喜令郎中魁了。”我说:“怎么知道的?”他说:“从梦中知道的。”并且自称他平生的梦非常灵验。丙午年乡试,梦见本府应太守乘轿出府,命令吏员检阅名望生员的试卷,过了一会儿,应太守问吏员,吏员说只有刘某有卷,应太守说便将刘某解去。等到赴试,对他的父亲乐岘公说:“父亲可以预备酒席,儿子一定中了。县学都没有,府学只有我一人。”
”及开榜,果然,父甚奇之。梦观会试榜第四十六名,乃涿州吏,心甚不悦,谓我乃举人不中,吏反中耶?庚戌会试,梦人谓曰:“汝命甚好,只少一牛耳。”以此预知其年下第,第在癸丑矣。时以亲老就教,适选涿州,涿州学吏姓名又适与汉楼同,汉楼亦自喜其梦之应也。又梦同年中者四人,内一人甚矮,比会试中式,名又适符前梦,同年果中四人,内一人甚矮者,广济孙乔也。又梦廷试中三甲六十三名。黄榜开,有报中二甲六十三名者,先生曰非也,乃三甲六十三名耳,观榜果然。余因作《汉楼灵梦记》以遗之。汉楼曰:“何不入令郎中魁事。”余笑曰:“待开榜后,补入之耳。”越三日得报,吾儿敏功果中第三名春秋魁也。汉楼举酒贺余曰:“今可补入灵梦记矣。”遂并书之。(汉楼名存义,湖广襄阳卫人)
译等到公布榜文,果然如此,父亲对此感到非常惊奇。汉楼梦见会试榜上第四十六名是涿州的吏员,心里很不高兴,心想:我作为举人没考中,吏员反而考中了吗?庚戌年会试时,有人对他说:“你的命很好,只是少了一头牛罢了。”据此预先知道他这一年会落榜,考中要在癸丑年。当时因为父母年老,他接受教职,恰好被选任到涿州,涿州学吏的姓名又恰好与汉楼相同,汉楼也暗自高兴自己的梦境得到了应验。他又梦见同科考中的有四个人,其中一人非常矮小,等到会试考中,名字又恰好符合之前的梦境,同科确实有四个人考中,其中那个非常矮小的人,是广济的孙乔。他又梦见廷试考中三甲第六十三名。黄榜公布,有人报称考中二甲第六十三名,先生说不对,应该是三甲第六十三名,观看榜文果然如此。我因此写了《汉楼灵梦记》送给他。汉楼说:“为什么不把你儿子考中魁首的事写进去呢?”我笑着说:“等开榜之后,再补写进去吧。”过了三天得到消息,我的儿子敏功果然考中了第三名,是春秋科的魁首。汉楼举杯向我祝贺说:“现在可以补写进灵梦记里了。”于是就把这件事一并写了下来。(汉楼名叫存义,是湖广襄阳卫人)
○甲辰荒变
嘉靖十七年,至二十二年,嘉兴各县荒。二十三年甲辰,大荒,平湖海盐尤甚。乡民力田之外,恒以纺织为生。是岁木棉旱槁,杼柚为空,民皆束手待毙,水上浮尸。及途中饥殍,为鸢狗所食者,不可胜数。又官粮逋负,苦于催科,田无所售,则拆屋货之苏湖各邑,不足即鬻妻女于宁绍,宁绍人每以此为业,官府知而不禁也。盖鬻之则妻女去,而父与夫获生,否则均为杖下鬼耳。有就食于野者,草根芰蔓,采撷无遗。或行乞于市,遇货食者,辄抢而奔,比追及,已入口矣。又有数十为群,至人家求食者,或不与,即相凌夺。其无赖者,伏草野中,遇人持布入市,即掩击夺之,谓之“打布贼”。数人为伙,即行劫于路及村落间,日未没,即不敢出,相结防御,通宵不得就寝。时平湖未有城,余居县市西,佃户及邻居将百人,椎牛飨之,白于县,书牌备器为守望计。至除日,忽惊传乍浦军人自东湖抢入县市矣。县市人仓遽惶惑,披靡失措,居者争收店铺,行者尽气狂奔,虽县中兵皂,亦各星散。尹丞簿尉,相聚泣下而已。惟余所飨百人者,相率备御,既而寂然无闻,始知其为讹言矣。盖饥馑流离之际,民心易摇,变起仓卒,虽智者亦无如之何矣。故当此时蠲免之令,赈济之事,备御之策,皆不可不之讲也。
○应变操纵
甲辰凶荒之后,邑人行乞者什之三,逋负者什之九。明年,本府赵通判临县催征,命选竹板重七斤者,检拶长三寸者,邑人大恐,或诳行乞者曰:“赵公领府库银三千两来赈济,汝何不往?”行乞者更相传播。须臾数百人相率诣赵,赵不容入,则叫号跳跃,一拥而进。逋负者随之,逐隶人,毁刑具,呼声震动,赵惶惧莫知所措。余与赵上莘辈闻变趋入,赵意稍安。延入后堂,则击门排闼,势益猖獗。问欲何为?行乞者曰:“求赈济。”逋负者曰:“求免征。”赵问为首者姓名,余曰勿问也。知其姓名,彼虑后祸,祸反不测,姑顺之耳。于是出免征牌,及县备豆饼数百以进,未及门,辄抢去,行乞者率不得食。抵暮,余辈出,则号呼愈甚,突入后堂矣。赵虑有他变,逾墙宵遁,自是民颇骄纵无忌。又二月,太守郭平川应奎,推为首者数人干法,即惕然相戒,莫敢复犯矣。向使赵不严刑,未必致变。郭不正法,何由弭乱?宽严操纵,惟识时务者知之。
○迟速有命
海盐吴南溪讳昂,弘治辛酉乡试,文甚得意,忽觉腹中饥不可忍,恍惚间,将试卷吞之,至贡院门,即不饥矣。谓人曰:“余不知何?故乃有此异,余终身不第矣。”越三年甲子中式,乙丑举进士,官至福建布政,宦迹甚著。以此知人之功名,不但有无系命,虽其迟速亦自有命也。
○李及泉
都宪李及泉,巡抚吾浙,为余言正德七年,其家避流贼之难,穴山洞以居。时及泉在襁褓,婢挟坐车先登,及泉母怀及泉将登,未及,母之兄适至,曰:“此洞人多虑为不测,吾家洞可居。”盖其家亦穴山避寇也,遂与俱往。甫入,而寇至。寇退而返,则洞倾石仆,其家十余人,及其邻之避寇者将百人,一时童粉矣。其先登之婢,亦粉身于坐车之侧。使当其时母之兄不至,或至而不邀,邀而不往,则及泉母子,已为穴下鬼矣,安有今日哉!盖人之死生贵贱,皆非人力所能为者。事若偶然,实非偶然也。及泉名天宠,乙未进士,河南人。
○宋御史
嘉靖丙申,余谪官潜山丞,奉委至东流阅徭册,有宋邦辅名。因忆居京时识御史宋邦辅者,问之,果宋御史也。问其产,曰:“有田四十亩。”问何不优免?曰:“与县令俞不合。”继俞者李,适来会,因问宋居家,李曰:“宋道长督子躬耕,夫人亲饷,茅屋数椽,才蔽风日,安贫乐道,晏如也。”余谓何不周之?曰:“馈纸数张即受,他物即不受。”昔巡抚公馈坊银百两,以书却之曰:“某贤未至于可养,贫未至于可周。”强之再三,卒不受。余至池州,谓太守陆所默曰:“郡有古
译○甲辰荒灾
嘉靖十七年至二十二年,嘉兴各县发生荒灾。二十三年甲辰年,大荒,平湖、海盐尤其严重。乡民除了尽力耕种田地之外,常常依靠纺织为生。这一年木棉因旱枯萎,织机空转,百姓都束手待毙,水面上漂浮着尸体。以及途中饿死的人,被老鹰和狗吃掉的,数不胜数。再加上拖欠官粮,苦于催缴赋税,田地无法出售,就拆卖房屋到苏州、湖州各郡县,不够就卖妻女到宁波、绍兴,宁波、绍兴人常以此为业,官府知道却不禁止。因为卖了妻女,父亲和丈夫就能活命,否则都将成为杖刑下的冤鬼。有到野外觅食的,草根菱蔓,采摘得一无剩余。有的在市中行乞,遇到卖食物的人,就抢夺后逃跑,等到追上时,食物已经吃进嘴里了。还有几十人结成群,到人家求食的,如果不给,就欺凌抢夺。那些无赖之徒,埋伏在草野中,遇到人拿着布匹到市中,就袭击抢夺,称为“打布贼”。几个人结伙,就在路上及村落间抢劫,太阳未落,就不敢出来,大家结队防御,通宵不得安睡。当时平湖没有城墙,我住在县市西边,佃户及邻居将近百人,杀牛宴请他们,向县里报告,书写牌示准备器具作为守望之计。到了除夕,忽然惊传乍浦军人从东湖抢入县市了。县市人仓促惶惑,溃散不知所措,居住的人争着收拾店铺,行走的人拼命狂奔,即使是县中的兵丁差役,也各自星散。县尹、县丞、主簿、县尉,相聚哭泣罢了。只有我宴请的那百人,相率准备防御,随后寂静无声,才知道是谣言。大概饥荒流离之际,民心容易动摇,变故起于仓促,即使是智者也无能为力。所以在这个时候,蠲免的命令,赈济的事情,防御的策略,都是不可不研究的。
○应变操纵
甲辰凶荒之后,县人行乞的占十分之三,拖欠赋税的占十分之九。第二年,本府赵通判到县催征,命令选取重七斤的竹板,检查拶指长三寸的刑具,县人大恐,有人欺骗行乞者说:“赵公领府库银三千两来赈济,你们为何不去?”行乞者互相传播。不一会儿数百人相率到赵通判处,赵通判不让他们进入,就叫号跳跃,一拥而入。拖欠赋税的人跟随其后,驱逐差役,毁坏刑具,呼声震动,赵通判惶恐不知如何是好。我与赵上莘等人听说变故赶去,赵通判心意稍安。请我们进入后堂,则击门破户,气势更加猖獗。问想做什么?行乞者说:“求赈济。”拖欠赋税者说:“求免征。”赵通判问为首者的姓名,我说不要问。知道姓名,他们顾虑后祸,祸患反而不可预测,姑且顺从他们罢了。于是出示免征牌,以及县里准备的豆饼数百张进献,未到门口,就被抢去,行乞者大多不得食物。到了傍晚,我们出来,则号呼更甚,突入后堂了。赵通判担心有其他变故,翻墙夜间逃跑,从此百姓颇为骄纵无忌。又过了两个月,太守郭平川应奎,将为首者数人依法处置,就警惕地互相告诫,不敢再犯了。假使赵通判不施行严刑,未必会导致变故。郭太守不依法处置,怎能平息动乱?宽严操纵,只有识时务的人知道。
○迟速有命
海盐吴南溪名昂,弘治辛酉年乡试,文章很得意,忽然觉得腹中饥饿不可忍受,恍惚间,将试卷吞下,到贡院门,就不饿了。对人说:“我不知道为何缘故有此异象,我终身不能考中了。”过了三年甲子年中式,乙丑年考中进士,官至福建布政使,宦迹很显著。由此知道人的功名,不但有无系于命运,即使其迟速也自有命运。
○李及泉
都宪李及泉,巡抚我们浙江,对我说起正德七年,他家躲避流贼之难,挖山洞居住。当时及泉在襁褓中,婢女挟持坐车先登,及泉母亲怀及泉将登,未及登上,母亲的哥哥恰好来到,说:“这洞人多,担心有不测,我家洞可居。”大概他家也挖山洞躲避寇贼,于是与他一起前往。刚进入,寇贼就来了。寇贼退去而返回,则洞塌石倒,他家十余人,以及邻居躲避寇贼的将近百人,一时都粉身碎骨了。那先登的婢女,也粉身于坐车之侧。假使当时母亲的哥哥不来,或来了而不邀请,邀请了而不前往,则及泉母子,已成为穴下鬼了,哪有今日呢!大概人的死生贵贱,都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事情看似偶然,实非偶然。及泉名天宠,乙未年进士,河南人。
○宋御史
嘉靖丙申年,我被贬为潜山丞,奉命到东流查阅徭役册,有宋邦辅的名字。于是想起在京时认识御史宋邦辅,询问他,果然是宋御史。问他的产业,说:“有田四十亩。”问为何不优免?说:“与县令俞不合。”继俞之后的李,恰好来会见,于是问宋居家情况,李说:“宋道长督促儿子亲自耕种,夫人亲自送饭,茅屋几间,才遮蔽风雨,安贫乐道,安然自得。”我说为何不周济他?说:“送几张纸就接受,其他东西就不接受。”从前巡抚公送坊银百两,写信拒绝说:“某贤未至于可养,贫未至于可周。”强迫再三,最终不接受。我到池州,对太守陆所默说:“郡有古
人,宁识之乎?”陆曰:“宋道长也,杜门扫轨,乐道安贫。”余谓何不周之?陆曰:“求一见且不可得,可得而周之乎?”盖自始学至筮仕,至归田,表里同操,始终一节者。呜呼!高风远韵,海内钦仰,廉顽立懦,为百世师,其亦可以无愧也夫?
译人,难道认识他吗?”陆说:“宋先生是位高洁的长者,闭门谢客,断绝车辙,乐于道义,安于贫困。”我说:“为什么不接济他呢?”陆说:“想见一面尚且不可得,怎么可能接济他呢?”这大概是从开始求学到占卜出仕,再到辞官归田,内外操守一致,始终坚守节操的人啊。唉!高尚的风节和深远的韵味,使天下人敬仰,使贪婪者廉洁,使怯懦者刚强,成为百代人的老师,他也确实可以问心无愧了。
○刘汉楼
吾平湖尹刘汉楼为我言初第时,尝宿盖山驿门外,从人忽扣门求入,问之,云适梦神人促起曰:“虎将至,汝可急入。昨途中欲伤汝,因见刘进士失跌而去。”明早,视路傍稻田内,见一头两膝之形,深入泥中,俨然虎迹也。又于左旗营雇舟往光化时,薄暮微雨,舟数十,俱不解缆,汉楼力强所雇舟独行途中,懊恼之声不绝。是夜抵光化,次日报者云:“左旗营昨夜龙起,舟数十只一时颠覆,溺死百余人。”信乎死生有命也。
○驾虎伤人
吾邑赵渐斋先生佃户陆大老者,朴野勤俭,颇足衣食。忽有嘉兴捕盗兵数人,拥入其家,称贼攀指,绑缚至舟次。出一贼喝曰:“汝寄某物于彼。”贼应声云:“某物某物。”拷掠迫索。陆不胜苦楚,罄家所有,悉与之,犹不足,则卖田房为赎。既获免,不胜愤愤,告于监司,行县追问,陆素讷,不能质对,谋于渐斋,渐斋赠以诗云:“自昔只闻人捕虎,于今驾虎遍伤人。何时得向龚黄语?除盗先除捕盗兵。”若因其被害而慰解之者,且戒之曰:“慎勿泄。候质对时,有不如意,即出此。”陆如其言,遂得直,捕兵追赃发戍矣。
○曹海山
嘉靖三十一年七月,平湖张辕者病革,昏愦之际,被人拘置一栅阑中,见其故父张希旦,及海山故父曹爱云。曹云贤侄何故在此?张云被人捉来。曹云汝不妨,我家曹金不好了。张希旦问其故,曹云榜上有名。张曰恐是同名姓者。曹曰:“下边注定任同知,决是了。”张将栅阑推开,谓辕曰:“汝可急走。”辕遂奔出,病乃恍然愈矣。时曹海山在杭州西湖游览无恙,闻之不以为然。九月回会饮于嘉兴陈氏,中风遂不起。
○金汝规
吾邑金员字汝规,为人朴而愚,家颇裕,人有称贷,无不与,人亦不复还,彼亦不复取,坐是家益落。一日,其孙病,求护于所谓朱八官神者。抵暮,有贼数人打门而入,则以为朱八官至矣。见其灯烛荧煌,则以为朱八官神灵显应若此。贼入卧内,挈其衣,其妻以为神,恶其衣之秽也。则呼曰:“朱八官我衣皆洁净者,不须挈去。”及贼倒囊箧,运粮米,心窃疑之。比去,家一空,始知其为贼矣。今年八十四,眼见曾玄孙,行动饮食如壮者,其寿盖未量也,天其或者有以补之。
○徐白云
余检古人佳句云:“闲锄明月种梅花。”恨无可对者。嘉靖甲辰,余自太仓入觐,偕寮友数辈坐天曹席龛中,以前句索对,对者数人,俱平平耳。最后张洪斋云:“谩卷疏帘邀燕子。”清丽闲雅可爱,因揭之东园厅柱。后六年,友人徐七桥见之云:“闲锄明月,字意本虚;谩卷疏帘,似太着实。”因对云:“谩扫白云看鸟迹。”则超脱尘凡,殆有仙气,因呼为徐白云。
○麦舟诗
故人胡文乔迁,旷达不羁之士也,家颇零落。一日诣余出一诗于袖中,云:“藿食鹑衣鬓已秋,三丧浅土泪横流。登堂稽颡无他话,见说先生有麦舟。”读之惨然为赙之。
○火中人
嘉靖癸丑癸,嘉兴宣公桥失火,延烧甚众。士人黄湛泉,偶至郡,舟泊桥下,望见火中一物,如猫,火愈炽,其物愈大,少顷,即成一大红人。湛泉归数日,家亦失火,盖先兆云。
○沈鸾
沈鸾者,海盐孙白峰义子也。白峰为鄱阳教谕,归居海盐城外。嘉靖甲寅五月五日,海寇至,白峰率义子四人登舟避之。贼且追及,白峰弃舟奔至城东之蜡作湾,贼追及,三仆遁去,鸾独向贼叩头,且伸颈曰:“宁杀我,毋杀我主。”贼以刀加其颈,言亦不变,贼遂舍去。偶有他贼隔河向白峰将发矢,鸾踌蹰间,前贼适回,鸾求救,前贼挥他贼使退,乃得解。时贼纵横,且方雨泥泞,白峰又病不能行,鸾寻得一舟,携主登之,即前所弃舟也。相得者以为白峰死矣,其子惶遽来求尸见,白峰乃大惊喜。白峰曰:“吾自今以后之余生,鸾与之也。”呜呼,鸾可敬哉!伸颈加刀之际,士君子犹或难之,而未尝学问知理义如鸾者,可不谓尤难
译○刘汉楼
我平湖县令刘汉楼曾对我说,他刚考中进士时,曾在盖山驿门外住宿,随从忽然敲门请求进去,问他缘故,他说刚才梦见神人催促他起床说:“老虎将要来了,你可以赶紧进去。昨天在路上本想伤害你,因为看见刘进士失足跌倒,便离开了。”第二天早上,查看路边稻田里,看见一个头两个膝盖的形状,深深陷入泥中,俨然就是老虎的足迹。又有一次,他在左旗营雇船前往光化时,傍晚微雨,几十条船都不解缆绳,刘汉楼凭借力气强行让所雇的船独自出发,途中懊恼的声音不断。当晚抵达光化,第二天报告的人说:“左旗营昨夜龙起,几十条船同时倾覆,淹死了一百多人。”确实啊,生死是有定数的。
○驾虎伤人
我们县赵渐斋先生的佃户陆大老,朴实粗野勤俭,衣食颇为充足。忽然有嘉兴几个捕盗兵,拥入他家,声称盗贼攀咬指认,将他绑缚到船边。拿出一个盗贼喝问说:“你把某物寄放在那里。”盗贼应声说:“某物某物。”拷打逼迫索要。陆大老受不了痛苦,拿出家中所有财产,全部给他们,仍然不够,就卖田地房屋来赎罪。既然获免,心中愤愤不平,向监司告状,行县追问,陆大老向来木讷,不能对质辩驳,向赵渐斋商量,赵渐斋赠给他一首诗说:“自古以来只听说人捕虎,如今却骑着老虎到处伤人。何时能向龚遂、黄霸那样的好官诉说?清除盗贼应先清除捕盗兵。”像是因他被害而安慰开解他,并且告诫他说:“千万不要泄露。等到对质时,如果有不如意,就拿出这首诗。”陆大老照他的话做,于是得到公正判决,捕兵追缴赃款被发配戍边了。
○曹海山
嘉靖三十一年七月,平湖张辕病重,在昏沉迷糊之际,被人拘禁在一个栅栏中,看见他已故的父亲张希旦,以及曹海山已故的父亲曹爱云。曹爱云说贤侄为什么在这里?张辕说被人捉来。曹爱云说你没事,我家曹金不好了。张希旦问缘故,曹爱云说榜上有名。张希旦说恐怕是同姓名的人。曹爱云说:“下面注明任同知,肯定是了。”张希旦将栅栏推开,对张辕说:“你可以赶紧跑。”张辕于是奔出,病便恍然痊愈了。当时曹海山在杭州西湖游览安然无恙,听到这事不以为然。九月回会饮于嘉兴陈氏家,中风于是不起。
○金汝规
我们县金员字汝规,为人朴实而愚笨,家境颇为富裕,有人称贷借钱,无不给予,人们也不归还,他也不索取,因此家境更加衰落。一天,他的孙子生病,向所谓的朱八官神求护佑。到了傍晚,有几个贼破门而入,他以为朱八官来了。看见灯烛明亮,就以为朱八官神灵显应如此。贼进入卧室,拿他的衣服,他的妻子以为是神,厌恶衣服脏,就喊说:“朱八官我的衣服都是洁净的,不需要拿走。”等到贼倒空箱柜,搬运粮食米,心里暗自怀疑。等到贼离开,家一空,才知道他们是贼了。今年八十四岁,亲眼见到曾孙玄孙,行动饮食像壮年人,他的寿命大概无法估量,上天或许有所补偿。
○徐白云
我检阅古人佳句说:“闲锄明月种梅花。”遗憾没有可对仗的。嘉靖甲辰年,我从太仓进京朝见,和几位同僚坐在天曹席龛中,用前句求对,对仗的有几个人,都平平而已。最后张洪斋说:“谩卷疏帘邀燕子。”清丽闲雅可爱,于是揭在东园厅柱上。后六年,友人徐七桥看见说:“闲锄明月,字意本虚;谩卷疏帘,似太着实。”于是对仗说:“谩扫白云看鸟迹。”则超脱尘凡,几乎有仙气,于是称为徐白云。
○麦舟诗
老朋友胡文乔迁,是旷达不羁的人,家境颇为零落。一天来找我,从袖中拿出一首诗,说:“藿食鹑衣鬓已秋,三丧浅土泪横流。登堂稽颡无他话,见说先生有麦舟。”读之惨然为他资助丧事。
○火中人
嘉靖癸丑年,嘉兴宣公桥失火,延烧甚众。士人黄湛泉,偶然到郡城,船泊桥下,望见火中一物,像猫,火愈炽,其物愈大,少顷,即成一大红人。黄湛泉回家几天,家也失火,大概是先兆。
○沈鸾
沈鸾是海盐孙白峰的义子。白峰任鄱阳教谕,归居海盐城外。嘉靖甲寅年五月五日,海寇到来,白峰率领四个义子上船躲避。贼将要追上,白峰弃船奔到城东的蜡作湾,贼追上,三个仆从逃去,鸾独自向贼叩头,并且伸颈说:“宁可杀我,不要杀我主人。”贼用刀架在他脖子上,言语也不改变,贼于是舍去。偶然有其他贼隔河向白峰将要射箭,鸾踌躇间,前面的贼恰好回来,鸾求救,前面的贼挥手让其他贼退去,于是得解。当时贼纵横,且正下雨泥泞,白峰又病不能行,鸾找着一只船,携带主人登上,就是前面所弃的船。相得的人以为白峰死了,他的儿子惶遽来求尸见,白峰于是大惊喜。白峰说:“我从此以后的余生,是鸾给的。”呜呼,鸾可敬啊!伸颈加刀之际,士君子尚且难以做到,而没有学问知理义如鸾的人,能不说是尤其难吗
○孙燿
余佃户孙燿,世居当湖之东,弟炤,愚且聋,兄弟各负余租,卖田五亩以偿之。其弟者多于己,余意其祖产也,而多以予弟,义之。一日,其邻有吴尧者,代弟还租若干,且欲以其所乘舟与弟共之。吴与弟素不相协,余异之,问其故,吴曰:“吾邻孙燿代弟还租,吾亦有弟,安忍坐视?”余始知向所卖者,乃燿己产,其义尤可尚也。而化及其邻,及薄归厚,又以见天理之在人心者,不容泯灭,顾无以动之耳。因扁其室曰“尚义”,而还其田,并吴所代租以为世劝。
○纳息下气诀
纳息下气之法,不拘昼夜,跏趺静坐,啖菜数茎,屏伏鼻息,心中默念,纳息下气一次,五六七八至九,俱气随意迸,直至后门迸出。每一口气迸至九,屈一指为记,虚右大指,屈至九指,是为九九八十一数。虚火自降,真水自生,元气周流,一无阻滞,可以却疾,可以延年。近取诸身,历有明验。其视铅汞金丹之术,相去远矣。
○明目方
余七旬外,每患目眩,偶检得一明目方,一省读书,二减思虑,三专内视,四简外观,五旦起晚,六早夜眠,凡六物熬以神火,下以降气,蕴以胸中七日,然后纳诸方寸。修之一月,近能数其目睫,远视尺箠之余,长服不已,洞见墙壁之外,非但明日,乃亦延年。审如是而行之,非可谓之嘲戏,亦奇方也。
○啖菜说赠陈山人
夫菜气薄而味淡,且不酱不盐不油也,乃造化本然性真物耳。人之一身,六气七情,纷摩胶扰,咸动心火,心火一动,五火洪然齐动,而真水销铄,元气衰枯,百病交作,身其余几,山人取造化本然之物,资其淡薄,疏爽以纳息,下气以渗泄,其纷摩胶扰,以杀其烘然炎上之势。夫然后浊气下降,清气上升是为水火既济,真气还元,百病屏息矣。昔者圣人作易,乾上坤下曰否,言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乾下坤上曰泰,言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故曰天地交泰,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也。人与天地参,使吾之一身,火不下降,水不上升,是即天地不交之否,万物且不通,而况于吾之一身乎?能使浊气下降,清气上升,是即天道下济,地道上行,天地尚可以财成辅相,而况于吾之一身?人身小天地也。山人之术,盖有得于造化之妙者,人鲜知之,虽山人亦不自知也,故为说以赠之。
○养鱼
余东园有小山,环山为池,畜鱼苗二千,比年视之,头可一斤许,明年可二斤,又明年有三斤者,仅取数头,即池无遗育矣。但见残鳞朽骨,零落山隈,伺之,见一獭于沟中,捕之不能得,余谓獭食吾鱼数千斤矣。余别畜鱼一千八百于塘桥池,池可二亩,一年有二斤者,明年六月暴雨后,死而浮者三,各四斤许,明日浮者十七,又明日浮者二十四,急取粪清数桶入池中,乃止。至冬则二年矣,举网捕之,余谓当得鱼数千斤,时有西乡人在旁曰:“可得三百斤耳。”网之,果得三百斤。余问其故,曰:“鱼多则水色带赤,此水色白,故知之。”问鱼苗几何?余谓一千八百石多矣,此池止可畜二百石,入草六七担,暑月大雨后,勿入草,草入鱼腹即胀,不能堪,头插泥中死矣。夏热,鱼不甚长,春秋长驱,冬长脂,一年即大者五斤,小者四斤,一无所损。若畜多即渐消谢,鱼亦不复长矣。西乡人盖养鱼为生者,故知之甚悉,余始悟向者园池之鱼,盖亦畜多消谢耳。獭固食鱼,岂至数千斤?若非西乡人言,獭亦冤哉。
○种莲
余性有濂溪之癖,尝植莲于东园小池,时二月水寒,仆夫以足踏藕入淤泥中,后数日,悉浮水面成朽质矣。明年春,则命爬掘淤泥,植根生土。先是池中畜鱼,正是荷苗出水,辄为啮断,池中积石为岛,水环四面。又明年,则命植根北面,东西断以帘,春暖鱼行,辄复跃入帘中,啮尽无余矣。又明年,则命筑土成堤,东西断流。由是鱼不得复入。荷苗无恙,始见青钱贴水,继而翠盖擎珠,终则红妆烂然,清香袭人,可彻肌
译孙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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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息下气诀
纳息下气的方法,不分白天黑夜,只需盘腿静坐,吃几根蔬菜,屏住鼻息,心中默念“纳息下气”一次,从五、六、七、八数到九,让气息随着意念迸发,直至从后门(肛门)冲出。每一口气迸发到九时,弯曲一根手指作为记号,虚握右手大拇指,弯曲到第九根手指,总共是九九八十一数。这样虚火自然下降,真水自然滋生,元气周身流转,毫无阻滞,可以祛除疾病,可以延长寿命。从自身取验,历来都有明显的效果。这与铅汞金丹之术相比,相差甚远。
○明目方
我七十多岁时,常患头晕目眩,偶然查得一个明目方子:一是减少读书,二是减少思虑,三是专心内视,四是简化外观,五是晚起,六是早睡。将这六项用神火熬炼,以下降气息,蕴藏在胸中七日,然后纳入方寸之心。修习一个月,近处能数清睫毛,远处能看清尺箠之外,长期服用不停止,甚至能看清墙壁之外,不仅能明目,也能延年。如果确实这样去做,不能说是开玩笑,这确实是一个奇特的方子。
○《啖菜说》赠陈山人
蔬菜的气味淡薄,味道清淡,而且不加酱、不加盐、也不放油,这是大自然原本纯真本性的产物。人的身体,受到六气(风、寒、暑、湿、燥、火)和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的纷扰纠缠,都会触动心火。心火一旦发动,五脏之火便熊熊齐燃,导致真阴之水被消耗枯竭,元气衰败枯槁,各种疾病相继发作,身体还能剩下多少呢?陈山人选取大自然原本纯真之物,借助其淡薄清爽的特性来吸纳气息,引导气机下行以渗泄浊气,从而平息那些纷扰纠缠,遏制那烘热炎上的势头。这样之后,浊气下降,清气上升,这就叫做水火既济,真气回归本源,各种疾病也就屏息止息了。
从前圣人创作《易经》,乾卦在上、坤卦在下叫做“否”,意思是天地不交泰,万物就不通达;乾卦在下、坤卦在上叫做“泰”,意思是天道向下施惠而光明,地道卑微而向上运行,所以说天地交泰,以此来成就天地的规律,辅助天地适宜的运行。人与天地并列为三,如果我的身体里,火不下降,水不上升,这就是天地不交的“否”卦,万物尚且不通达,何况是我这一个人呢?如果能使浊气下降,清气上升,这就是天道下济、地道上行,天地尚且可以成就和辅助其运行,何况是我这一个人呢?人的身体就是一个小天地。陈山人的方法,大概是从造化的奥妙中有所领悟的,人们很少知道这一点,即使是陈山人自己也不完全清楚其中的道理,所以我写这篇《啖菜说》来赠送给他。
○养鱼
我东边的园子里有一座小山,环绕着山脚挖了一个池塘,养了二千尾鱼苗。第二年去看,鱼长到约一斤重;第三年约二斤;第四年有的长到了三斤。这时如果只取几条,池塘里的鱼就所剩无几了。只见残鳞朽骨零散地落在山脚水边,我暗中观察,发现一只水獭在沟渠中捕食,却抓不到它。我心想,这水獭一定吃了我几千斤的鱼。
后来,我在塘桥池另外养了一千八百尾鱼苗。这个池塘约二亩大,一年后鱼长到二斤重。第二年六月暴雨过后,有三条鱼死而浮在水面,每条约四斤重;第二天浮起来的有十七条;第三天浮起来的有二十四条。我急忙往池中倒入几桶粪水澄清液,鱼才停止死亡。
到了冬天,满两年了,我撒网捕鱼,心想应该能捕到几千斤鱼。当时有个西乡人在旁边说:“只能捕到三百斤左右。”撒网一捕,果然只有三百斤。我问他原因,他说:“鱼多的时候,水色会发红;现在水色发白,所以知道鱼不多。”我问鱼苗有多少,我说有一千八百尾。他说:“这个池塘最多只能养二百尾鱼苗。如果投入六七担水草,在暑天大雨之后,千万不要投草,因为水草进入鱼腹会导致鱼腹胀,无法忍受,头插进泥里就死了。夏天炎热,鱼长得慢;春秋季节鱼长得快;冬天长脂肪。一年下来,大的五斤,小的四斤,毫无损耗。如果养得太多,鱼就会逐渐消瘦死亡,也不再长了。”
这位西乡人是以养鱼为生的人,所以非常了解这些道理。我这才明白,之前园中池塘的鱼,也是因为养得太多而逐渐消瘦死亡。水獭固然吃鱼,但怎么可能吃了几千斤?如果不是西乡人指点,水獭也太冤枉了。
○种莲
我生性喜爱周敦颐(濂溪先生)那样的雅趣,曾在东园的小池塘里种植莲花。当时正值二月,水温尚寒,仆人用脚踩住藕节,将其埋入淤泥之中。过了几天,藕节全都浮出水面,腐烂变质了。
第二年春天,我让人挖开淤泥,将藕根种植在松软的泥土里。起初,池塘里养着鱼,每当荷苗刚露出水面,就被鱼咬断。于是我在池中堆石筑成小岛,让水流环绕四周。
第三年,我让人将藕根种在池塘北面,并在东西两侧用帘子隔断。到了春暖时节,鱼群游动,竟然又跃过帘子进入其中,把荷苗啃食得干干净净。
第四年,我让人用土筑起堤坝,阻断东西两侧的水流。从此,鱼再也无法进入。荷苗安然无恙,起初看见圆圆的荷叶贴在水面上,接着翠绿的荷叶高高举起,托着晶莹的水珠,最后荷花盛开,红艳夺目,清香扑鼻,沁人心脾。
骨。举酒临风,真若水宫仙子,含馨佩芳,争妍竞秀,环侍左右也。或曰:“子种莲三年无成,而卒享其成,何也?”余曰:“天下之事,阻于难而废于久,无志故也。不阻不废,天下无不可为之事,岂直莲哉?”
译骨。举起酒杯迎着风,真像水宫中的仙子,含着香气佩戴着芬芳,争奇斗艳,环绕侍立在左右。有人问:“你种莲三年没有成功,却最终享用了它的成果,这是为什么呢?”我说:“天下的事情,因困难而受阻,因时间长久而废弃,是因为没有志向啊。如果不因困难而受阻,不因时间长久而废弃,天下就没有做不到的事,难道仅仅是种莲这样吗?”
○稻蹲
嘉靖二十三年,平湖海盐大荒,五六月,禾苗盛长,至七月,即蹲缩黄萎,粪多者尤甚。间有五月望后插秧者,获如平时。或谓禾苗久旱,失自然生意,烈日中车水,暑气薰蒸,粪多则泥浮根朽,故不可支。或谓历法渐差,时候稍迟,先种,则禾欲实而时未至,及时至则禾老力衰,不复能结实矣。故后种者获收,二说各有所见,然而不尽然也。大抵久早,则酷烈之气与水薰蒸,泥发浮烂,粪多则浮烂益甚,始则根松易长,及其既长,则根虚易败。先种者,方其根松易长之时,固已尽禾之力,及当结实,则禾力已衰,又值根虚易败之际,则蹲缩黄萎,理固宜然。使先种而不泥浮,则长不易盛,泥浮而不先种,则长不过时,禾力未尽,不妨结实矣。今田家插秧,宜在芒种一日之后,久旱不宜多粪,三耘后,断水数日,使根实,则可免矣。
译○稻蹲
嘉靖二十三年,平湖、海盐两地遭遇大旱灾,五、六月间,禾苗生长旺盛,到了七月,便蹲缩枯黄萎败,施肥多的情况尤其严重。间或有在五月望日后插秧的,收成与平常一样。有人说禾苗久旱,失去了自然生机,在烈日下车水灌溉,暑气熏蒸,施肥多则泥土浮烂、根系腐朽,所以无法支撑。有人说历法逐渐出现偏差,节气稍晚,先播种的话,禾苗想要结实而时节未到,等到时节到了禾苗却已衰老无力,不能再结实了。所以后播种的有收成,两种说法各有道理,然而并不完全正确。大致来说,长期干旱,酷烈之气与水气熏蒸,泥土浮烂,施肥多则浮烂更加严重,起初根系疏松容易生长,等到生长之后,根系空虚容易败坏。先播种的,在根系疏松容易生长的阶段,已经耗尽了禾苗的力气,等到应当结实的时候,禾苗的力气已经衰退,又正值根系空虚容易败坏的时机,于是蹲缩枯黄萎败,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假如先播种而泥土不浮烂,那么生长就不会过于旺盛;泥土浮烂而不先播种,那么生长就不会超过时节,禾苗的力气没有耗尽,不妨碍结实了。现在农家插秧,适宜在芒种节后一天,久旱不宜多施肥,三次耘田后,断水几天,使根系坚实,就可以避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