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秦鬟楼谈录》 清 佚名
我国东南各省,与欧洲各国通商,自粤始。其奏许通洋舶,立十三行,便中外人贸易者,则在康熙中。其时,两广总督为吾乡吴留村兴祚。然吴督粤之先,有所谓石濂和尚者,已私与洋舶通贸易,则粤之通商,石濂实启之。石濂名大汕,本苏人,徐氏子。幼无行,为画师沈朗倩外嬖。沈以画名于时,石濂亦师其技,龚芝麓鼎孽一见大激赏之,弃沈而从龚,言者仍谓以色事也。后流转入粤,自称浪觉师,居粤西门外长寿院。不剃发,不诵经,室中亦不置钟、磬、瓶、钵之属,见者初不知其为僧。顾好大言,专结纳。又尝至安南,走交趾以祈雨,立验。眩其国人,多辇金助之,黄金巨万。而长寿院落成,穷极土木,结构壮丽,梁上大书“越国建造”字,盖以韵安南人也。而所行益不检,明僮妖倡,曰相征逐,权要多惑之,置不过问。其所以媚事诸贵人者,有二术:一以多金,一以擅于作男女淫▯之画也。既乃阴与外舶通,遣其徒众,运售货于海外,连樯载捆。虽有知者,莫敢谁何。久之,势益张,名闻京师,虽王公贵族亦无不称石濂矣。尝占飞来寺田七千亩,寺僧咸不敢与之讼。盖官府皆奔走仰息于其门下,讼亦不得按狱也。
石濂为人,椎鄙不解文字,既富盛,乃思以文字缘饰之。于是复与名士游,窃其所作,攘为已有。有不得者,则饵以金。无何,刻《离六堂集》,无耻文士争为揄扬,谓唐之贯休、齐己,宋之参寥、密殊复见于今矣。石濂又自念既名为僧,必当通梵语,讲禅说。乃倩人箸一书,言《五灯会元》之误。而一时文士,亦乐为代笔,冀酬金之丰于鬻文也。当时,粤中名流如屈翁大均,梁药亭佩兰,皆与石濂交,故《离六堂》之诗,多以翁山之诗窜入。翁山与石濂相失,致书诘其偷诗,又作《花怪篇》丑诋之。《花怪》一篇,旧刻翁山文,尚载之。石濂亦恚甚,挟翁山军中草之诗,谓语有违碍,将据以出首。翁山怒,始与绝交。不数载而石濂败,其所以发伏而构成之者,潘稼堂来也。
初潘通籍后,已耳石濂名,亦如时人之倾慕也,晚岁游粤,以其好附名士往拜之。潘素有才名,意石濂必重视之也,乃相见殊落落,又不以时答谒,潘怫然以书斥石濂,崛强不相下。潘遂举石濂少时之无行,及私通洋舶,与一切交通隐秘事。又摘所刻《五灯会元》正误内之悖谬语,作《救狂砭语》一卷,刻而传播。又两次致书,以辱石濂。其复书,则诋潘刻书之举,在恐吓索诈,仍抗不之礼。潘卒无如之何,寻去粤。归途遇吴留村之广东按察使任,潘将其书付吴,又面数石濂之过恶。吴纳其言,至粤甫莅官,即亲诣长寿院,逮治石濂。院中犯禁之物山积,而域外珍异之货尤夥,优伎列屋而居,皆以院为窟穴,均籍没焉。吴将置石濂于重典,而营驹贿众,乃轻减其罪,递解系吴下狱,终其身。
清乾隆中,又有和尚太守、法和尚二事。和尚太守舒铁云,位曾为诗,见《瓶水斋集》,然不知其本事,诵其诗亦懵然也。盖王树勋者,江都人,父某,曾以微职官京师。久习举业,略通书史,屡试不得第,乃入广慧寺为僧,名明心。性黠而习诈伪,遂剽窃浮屠家言,创直通圆觉之说,以号于世。又假扶乩医卜诸术,用以惑人。时复于广庭大众,扬人之一二阴私,秘以相告。佣奴利其金,故乐为之用也。其时有名翰林蒋某、庞某,皆事之以弟子礼,其余达官显宦列门下者无算,虽高安朱文正公轼,一时称为正人,亦折节与之交。以缁衣周旋公卿间,挟气干事,炙手之热可知矣。和┞初进用,虑树勋不利于己,以它事中之下狱。树勋以重金赂刑部官吉伦,议罪得从末减,仅勒令蓄发还俗而已。树勋既不能再居京师,流落江湖间。值川楚教匪之役,松筠督师于武昌,松素喜佛法,树勋遂走谒之。既相见,树勋语多中意指,松乃命易服为道士装,留军中。会有某寨踞险以守,闻松率大军至,将命树勋乘间往说,使受抚,引为
译我国东南各省与欧洲各国通商,是从广东开始的。上奏允许外国商船通商,设立十三行,以便中外人士贸易的,是在康熙年间。那时,两广总督是我们同乡的吴留村(吴兴祚)。然而在吴总督治理广东之前,有个叫石濂的和尚,已经私下与外国商船通商贸易,那么广东的通商,实际上是石濂开启的。石濂名叫大汕,本来是苏州人,姓徐。他年轻时品行不端,是画师沈朗倩的外室宠妾。沈朗倩当时以画名扬,石濂也师从他学习画技,龚芝麓(龚鼎孽)一见便极为赏识,石濂便抛弃沈朗倩而跟随龚鼎孽,议论的人仍然说是因为美色侍奉。后来他流转到广东,自称浪觉师,居住在粤西门外的长寿院。他不剃度头发,不诵读经文,房间里也不放置钟、磬、瓶、钵之类的法器,见到他的人起初不知道他是僧人。但他喜欢说大话,专门结交权贵。他又曾到安南,去交趾祈雨,立刻应验。他迷惑了安南国人,很多人运送黄金资助他,黄金多达巨万。而长寿院落成时,穷尽土木之工,结构壮丽,梁上大字书写“越国建造”,大概是为了迎合安南人的心意。而他的行为更加不检点,男宠妖妓,互相征召追逐,权贵多被他迷惑,放置不管不问。他用来讨好各位贵人的方法,有两种:一是用大量的金钱,二是擅长画男女淫秽的图画。后来他暗中与外国商船通商,派遣他的徒众,在海外运输销售货物,船队连绵,装载捆扎。虽然有知道的人,也不敢怎样。久而久之,他的势力更加嚣张,名声传到京城,即使是王公贵族也没有不称颂石濂的。他曾占据飞来寺田地七千亩,寺里的僧人都不敢与他争讼。因为官府都奔走依附在他的门下,争讼也无法审理案件。
石濂为人,粗俗鄙陋,不通文字,既然富贵显赫,就想用文字来修饰自己。于是他又与名士交往,窃取他们的作品,据为己有。有得不到的,就用金钱引诱。不久,刊刻《离六堂集》,无耻的文士争相吹捧,说唐代的贯休、齐己,宋代的参寥、密殊又在今天出现了。石濂又自想既然名为僧人,必定应当通晓梵语,讲禅说法。于是请人写了一本书,谈论《五灯会元》的错误。而当时的文士,也乐于为他代笔,希望得到的酬金比卖文章更丰厚。当时,广东的名流如屈翁山(屈大均)、梁药亭(梁佩兰),都与石濂交往,所以《离六堂》的诗,多将翁山的诗窜入其中。翁山与石濂失和,写信责问石濂偷诗,又作《花怪篇》丑化诋毁他。《花怪》一篇,旧刻的翁山文集中,还记载着。石濂也愤怒得很,挟持翁山军中草稿的诗,说词语有违碍,将以此告发。翁山愤怒,才与他断绝交往。没过几年石濂败落,揭发他的隐秘并构陷他的,是潘稼堂(潘来)。
起初潘来入仕后,已经听到石濂的名声,也像时人那样倾慕他,晚年游历广东,因为石濂喜欢依附名士,便去拜见他。潘来素有声望,料想石濂必定重视他,然而相见时很冷淡,又不及时回访,潘来愤怒地写信斥责石濂,石濂倔强不肯低头。潘来于是列举石濂年轻时的不端行为,以及私通外国商船,与一切交通隐秘的事。又摘取所刻《五灯会元》正误中的悖谬言语,作《救狂砭语》一卷,刊刻传播。又两次写信,侮辱石濂。石濂的复信,则诋毁潘来刊书的行为,是在恐吓索诈,仍然傲慢不礼。潘来最终无可奈何,不久离开广东。归途中遇到吴留村担任广东按察使,潘来将他的书交给吴留村,又当面列举石濂的罪过恶行。吴留村采纳了他的话,刚到广东上任,就亲自到长寿院,逮捕治罪石濂。院中违禁的物品堆积如山,而域外珍奇的货物尤其多,优伶妓女列屋而居,都以院为巢穴,都被没收。吴留村将石濂置于重典,而石濂贿赂众多,于是减轻他的罪,发配解系到吴下(苏州)狱中,终身囚禁。
清乾隆年间,又有和尚太守、法和尚两件事。和尚太守舒铁云,曾为诗,见于《瓶水斋集》,然而不知道他的本事,诵读他的诗也茫然不解。原来王树勋,是江都人,父亲某人,曾以微职在京师做官。他久习科举业,略通书史,多次考试不得第,于是进入广慧寺为僧,法名明心。他性格狡猾而习于诈伪,于是剽窃佛家言论,创立直通圆觉之说,以号于世。又假借扶乩、医卜诸术,用来迷惑人。时常在广庭大众面前,宣扬别人的一二阴私,秘密告知。佣奴贪图他的金钱,所以乐于为他所用。当时有名翰林蒋某、庞某,都以弟子礼侍奉他,其余达官显宦列在门下的无数,即使是高安朱文正公(朱轼),一时称为正人,也折节与他交往。以僧人身份周旋于公卿之间,挟气干事,炙手可热的程度可以知道了。和尚初进用,顾虑树勋不利于自己,以其他事构陷他下狱。树勋用重金贿赂刑部官吉伦,议罪得以从轻减,仅勒令蓄发还俗而已。树勋既然不能再居京师,流落江湖间。正值川楚教匪之役,松筠督师于武昌,松筠素喜佛法,树勋于是去拜见他。相见后,树勋言语多中意指,松筠于是命他换装为道士装,留在军中。恰逢有某寨占据险要防守,听说松筠率领大军到来,将命树勋乘间前往劝说,使受抚,引为
己功,松遂奖以官。然犹惧前狱之未竟也,领虚职而已。逾数年,狱事渐寝,树勋亦以积功官知府,补襄阳。清制:知府补官须引见,树勋始再入京师,虽旧知者,不知其即广慧寺僧也。而树勋仍纵恣,自言通于医,裘马赫奕,曰驱车于权要之门。刑部尚书金某,有子病剧,延树勋往治。金本贪娼,树勋廉知其事,又出其故技以祸福相怵。金骇然,至长跪请命。其事既闻于外,树勋复大言以实之,都市之间,哗传以为笑谈。石御史承藻乃奏劾之,连前狱讯之得矣,因递职遣戍黑龙江。金以先死得免罪,其他因案牵涉者,黜降有差。前所谓弟子,如翰林蒋某辈,皆在其列也。法和尚事已见《野史》四编《▯杌近志》中,兹不赘述。
译己功,松遂奖以官。然犹惧前狱之未竟也,领虚职而已。逾数年,狱事渐寝,树勋亦以积功官知府,补襄阳。清制:知府补官须引见,树勋始再入京师,虽旧知者,不知其即广慧寺僧也。而树勋仍纵恣,自言通于医,裘马赫奕,曰驱车于权要之门。刑部尚书金某,有子病剧,延树勋往治。金本贪娼,树勋廉知其事,又出其故技以祸福相怵。金骇然,至长跪请命。其事既闻于外,树勋复大言以实之,都市之间,哗传以为笑谈。石御史承藻乃奏劾之,连前狱讯之得矣,因递职遣戍黑龙江。金以先死得免罪,其他因案牵涉者,黜降有差。前所谓弟子,如翰林蒋某辈,皆在其列也。法和尚事已见《野史》四编《〇杌近志》中,兹不赘述。
己功,松便以官职奖赏他。然而他仍然担心以前的案件没有完结,只是担任一个虚职罢了。过了几年,案件逐渐平息,树勋也凭借累积的功劳升任知府,补授襄阳知府。清朝的制度规定:知府补授官职必须接受皇帝召见,树勋这才再次进入京城,即使是旧相识,也不知道他就是广慧寺的僧人。而树勋依然放纵恣意,自称精通医术,衣着车马显赫华丽,常常驾车出入权贵之门。刑部尚书金某,有个儿子病重,请树勋前往诊治。金某原本贪恋女色,树勋查知了这件事,又使出老手段用祸福来恐吓他。金某惊恐万分,甚至长跪请求饶命。这件事传到外面后,树勋又大肆宣扬以证实此事,京城之中,纷纷传为笑谈。御史石承藻于是上奏弹劾他,连同以前的案件审讯后真相大白,因此削职发配到黑龙江戍守。金某因为已经先去世而得以免罪,其他因案件牵连的人,被罢免或降职,程度不一。先前所说的弟子,如翰林蒋某等人,都在其中。法和尚的事已经在《野史》四编《〇杌近志》中记载,这里不再赘述。
近人著《积弱溯源论》云:“我国之所以积弱,实滥觞于清乾隆之晚季,其说至可信。吾则谓宜尸其咎者,莫如和┞。盖乾隆四十一年至六十年,迄嘉庆初元,政治之柄惟┞一人操持之,┞事世多能言者,吾掇拾丛残,亦有可纪,今录之。
和┞字致斋,钮钴禄氏,为正红旗满洲人,于乾隆四十一年响用之。初入正黄旗,及得罪,仍隶正红旗焉。父长保官福建副都统,┞以其高祖尼牙哈那巴图鲁有轻车都尉世职,于乾隆卅四年得承袭。清制:轻车都尉可挑入侍卫,然┞于供职数年后始授此职也。家贫而行不洁,同列多轻之。至四十年之冬,补入乾清门侍卫,初仅随扈从供奔走而已。一曰,清高宗因事有触,忽慨然曰:“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欤?”┞时正侧,遽对曰:“典守者不得辞其责。”同时皆骇然,疑┞必得罪。高宗独怡颜询其家族仕履,不数曰擢御前侍卫矣。继授以正蓝旗满洲副都统。四十一年正月迁户部右侍郎,三月军机大臣上行走,四月,授总管内务府,盖去官侍卫止数月也。迨四十七年,则以吏部尚书,兼管户部,并任协办大学士。以平回功,封一等男。旋于五十三年封三等忠襄伯。嘉庆初晋公爵。其时议正用兵,所有规画,┞无不与,权势赫赫,诚所谓炙手可热矣。虽高宗自为太上皇,使睿宗即政,┞怙宠黩,权仍自若也。
嘉庆四年正月三曰,高宗崩,不五曰睿宗赐┞死。宣布其罪状,有大罪二十,《东华录》载其事,人咸知之。当时所籍没之财产器物,┞异为数不赀,有人曾簿列其数,以视《天水冰山录》殆有过焉。
先是,┞在军机时,虑人举发其过恶,定制:凡有奏折,令其副本关会军机处,又令各部,将老年平庸之司员,保送御史,俾其缄默不言,免于纠劾。至┞得罪后,始将前二例革除,且令嗣后保送御史,年无得六十五岁以上者。吾闻之,┞躯干如中人,面白皙而事修饰,行止轻儇,不矜威仪,言语便给,喜诙谐,故高宗畜之如弄儿,虽在宫闼不加以拘束。其所以骤跻显要者,因由于应对合高宗旨。然性敏,过目辄能记诵,每有所言,能悉举其事之本末,故终高宗之世,倚用不稍替也。至睿宗即位,首除┞者,盖由于积忿。当┞出入宫中时,伺高宗喜怒所言必听,虽诸皇子亦惮畏之。┞益骄纵,尝晚出,以手旋转其所佩剔牙杖,且行且语曰:“今曰上震怒某阿哥,当杖几十。”(清宫中制,皇子皆称阿哥)睿宗为皇子,必屡受其侮辱,故在谅暗中即愤,而出此不能再容忍矣。
又闻阳湖陆炜老言,其乡庄仲求先生,曾见杭州高氏家谱,纪其先辈某,有以孝廉而官知县于秦中者,奉台檄转饷至西疆,中道遇盗,尽失之。其时军事方急,库饷失机,当大辟。某乃诣失事地方,某县令许相向而哭。某县令乃语某曰:“事急矣,若不得京师贵人为斡旋,吾属均当诣狱。若为孝廉居京师久,或有可为谋者。”某应之曰:“吾所识无贵人,某居京师,止任八旗官学教习一年,其时为某岁,距今亦远矣。”某县令跃起曰:“子何不早言?此事必得解。以年计之,子任官学教习时,今当国之和┞岂不曾执弟子礼耶?子盍走京师以此商之?事必得解。”某良久复言曰:“事诚然,但┞以废学吾尝扑责之?今往求其贷死,岂可倚耶?”然终无他策,不得已,从其言。入都走谒┞门,以三百金赂阍者,阍者曰:“此大奇,汝速归所居,不可出诣人,得间吾再朝汝来一面吾主人也。”某归越数曰,不得消息。忽一夜,阍者使人趣某至┞宅。既至,阍者曰:“今曰汝事或有济,然当从吾言。”乃令入旁舍以待。天将拂晓,阍者使来曰:“起,起,?=,默不可声。”时庭院昏暗,阍者导之历数重门,入一院,曰:“汝静立暗中,吾诏汝如何?”某┞惧不知所择,惟屏僵立以待。既而闻室中隐隐有┞履,少顷,闻钩帘,呼命烛,则庭院通明矣。某窥见庭中有丈夫踞炕坐,俯首正盥漱,阍者乃掖某匍伏
译近代人撰写《积弱溯源论》说:“我国之所以长期衰弱,实际上滥觞于清朝乾隆朝的晚期,这个说法非常可信。我却认为应当承担罪责的,没有谁比得上和珅。因为从乾隆四十一年到六十年,直到嘉庆初年,政治的大权只由和珅一人掌握。和珅做事,世上多有能言善辩的人,我搜集散佚的史料,也有值得记载的,现在记录下来。
和珅字致斋,钮钴禄氏,是正红旗满洲人,在乾隆四十一年被起用。起初编入正黄旗,等到获罪后,又隶属正红旗。父亲长保官职是福建副都统,和珅凭借高祖尼牙哈那巴图鲁拥有轻车都尉的世袭爵位,在乾隆三十四年得以承袭。清朝制度规定:轻车都尉可以选拔入侍卫,然而和珅在供职几年后才被授予这个职位。他家里贫穷且品行不端,同僚大多轻视他。到了乾隆四十年冬天,补任乾清门侍卫,起初只是跟随扈从供奔走而已。有一天,清高宗(乾隆帝)因为某事有所触动,忽然感慨地说:“老虎犀牛从笼子里跑出来,龟甲玉器在匣子里毁坏,这是谁的过错呢?”和珅当时正站在旁边,立刻回答说:“负责看守的人不能推卸责任。”在场的人都感到震惊,怀疑和珅一定会获罪。高宗却面带笑容询问他的家族和仕途经历,没过几天就提拔为御前侍卫了。接着授予他正蓝旗满洲副都统的职位。乾隆四十一年正月升任户部右侍郎,三月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四月,授任总管内务府,大概离开侍卫官职仅仅几个月罢了。等到乾隆四十七年,就以吏部尚书的身份,兼管户部,并担任协办大学士。因为平定回部的功劳,封为一等男爵。随即在乾隆五十三年封为三等忠襄伯。嘉庆初年进封为公爵。那时朝廷商议正式用兵,所有的谋划,和珅没有不参与的,权势显赫,真是所谓炙手可热啊。即使高宗自称为太上皇,让睿宗(嘉庆帝)执政,和珅倚仗宠信胡作非为,权力仍然像以前一样。
嘉庆四年正月初三,高宗去世,不到五天睿宗赐和珅死。宣布他的罪状,有大罪二十条,《东华录》记载了这件事,人们都知道。当时抄没的财产器物,和珅拥有的数量不可估量,有人曾经列出清单,与《天水冰山录》相比几乎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此之前,和珅在军机处任职时,担心有人揭发他的过错罪恶,定下规矩:凡是奏折,命令其副本抄送军机处,又命令各部,将年老平庸的司员,保送为御史,使他们沉默不言,免于纠察弹劾。等到和珅获罪后,才将前两种惯例废除,并且命令以后保送御史,年龄不得超过六十五岁。我听说,和珅身材中等,面色白皙且注重修饰,举止轻浮,不讲究威严仪态,言语敏捷,喜欢诙谐,所以高宗把他当作玩童一样豢养,即使在宫中也对他不加拘束。他之所以迅速跻身显要职位,是因为应对符合高宗的心意。然而他天性聪敏,看过就能记住背诵,每当有所言论,能完全列举事情的始末,所以直到高宗去世,倚重使用他毫不减退。等到睿宗即位,首先除掉和珅,大概是由于积怨。当和珅出入宫中时,窥探高宗的喜怒,所说的话必定被听从,即使各位皇子也忌惮畏惧他。和珅更加骄纵,曾经傍晚外出,用手旋转他所佩戴的剔牙杖,一边走一边说:“今天皇上震怒某位阿哥,应当杖打几十下。”(清朝宫中制度,皇子都称阿哥)睿宗身为皇子,必定屡次受到他的侮辱,所以在守丧期间就愤怒,做出这种不能再容忍的事情。
又听说阳湖人陆炜老人说,他的同乡庄仲求先生,曾经见过杭州高氏的家谱,记载其先辈某人,凭借孝廉的身份在陕西担任知县,奉上级檄文转运军饷到西部边疆,中途遇到强盗,全部丢失。当时军事正紧急,国库军饷失期,应当判处死刑。某人于是前往出事的地方,某县令与他相对而哭。某县令就对某人说:“事情紧急了,如果不能得到京城中贵人的斡旋,我们都应当入狱。你作为孝廉在京居住很久,或许有可以谋划的人。”某人回答说:“我所认识的人中没有贵人,我居住在京师,只担任八旗官学教习一年,那时是哪一年,距今也很远了。”某县令跳起来说:“你怎么不早说?这件事必定能解决。按年份计算,你担任官学教习时,现在掌权的和珅难道不曾对你执弟子礼吗?你何不前往京师以此商量?事情必定能解决。”某人很久后又说:“事情确实如此,但是和珅因为荒废学业我曾扑打责罚他?现在去求他宽恕死罪,难道可以依赖吗?”然而最终没有其他办法,不得已,听从他的话。进入京城去拜谒和珅的门,用三百两银子贿赂守门人,守门人说:“这太奇怪了,你赶快回到住所,不可出去见人,有空我再让你来见我的主人。”某人回去过了几天,没有得到消息。忽然一天夜里,守门人派人催促某人到和珅宅邸。到了之后,守门人说:“今天你的事情或许有救,但应当听从我的话。”于是让他进入旁边的房间等待。天快亮时,守门人派人来说:“起来,起来,快,沉默不能出声。”当时庭院昏暗,守门人引导他经过几重门,进入一个院子,说:“你安静地站在暗处,我告诉你怎么做?”某人恐惧不知道如何选择,只是屏住呼吸僵硬地站立等待。不久听到室内隐隐有和珅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听到钩起帘子,呼唤点烛,庭院就通明了。某人窥见庭院中有个男子盘腿坐在炕上,低着头正在洗漱,守门人于是搀扶着某人匍匐
于阶下。久之,丈夫举首见某曰:“噫,若何人乃造此?”阍者趋白曰:“某于某岁曾任官学教习者,今以事来谒。”丈夫曰:“此吾师也,乌得如是?”即离座揖而登庭,命出茗以饷,作别后相慰劳语。且曰:“吾即入朝,若有事可直言之。”某具白以前事,丈夫俯首略思,所属一如阍者初相见语。既又曰:“容徐图之。”某遂踉跄从阍者出,始忆庭中所见丈夫即┞也。后此不敢诣┞门,旁皇僧舍。逾旬曰,阍者来见某,一见即半跪作贺语,于袖中出束纸示某,则西疆核收某所解饷之批回。复半跪相贺,云:“已迁秩。”再出一纸示某,则某以解饷劳绩,得改官府知府之公文书。某惊喜过望,惟泣谢阍者,不能作他语也。既而叹曰:“┞所为如此,┞将必败。吾今幸得生,若免货而贪禄,终必罹其祸。”遂潜归不复出仕。曾书此事于家谱,告子孙曰:“┞后虽败,愿吾之子孙,他曰无忘┞也。”以此观之,┞于当曰▯法而乱政,诚可骇叹。而清之积弱以迄午亡,实自乾隆间隐拨其根本矣。
译在台阶之下。过了很久,那位男子抬头看见我说:“咦,你是什么人竟然来到此处?”守门人快步上前禀报说:“此人曾在某年担任官学教习,如今因事前来拜见。”男子说:“这是我的老师,怎么能这样对待?”随即离开座位,拱手作揖并登上庭院,命人拿出茶来招待,说着分别后的慰问话语。并且说:“我即将入朝,如果有事可以直接陈述。”我将之前的事全部禀明,男子低头略作思考,所说的话与守门人初次见面时说的完全一样。随后又说:“容我慢慢筹划。”我便踉跄着跟随守门人出来,这才想起庭院中所见的那位男子就是和珅。此后我不敢再去和珅府门,彷徨于僧舍之中。过了十天,守门人来看我,一见我就半跪着说祝贺的话,从袖中取出一捆纸给我看,那是西部边疆核查收取我所解送饷银的批复。再次半跪祝贺,说:“已经升迁了。”又拿出一张纸给我看,那是因我解送饷银有功绩,得以改任知府的官方文书。我惊喜超过期望,只是哭着感谢守门人,说不出其他话语。随后叹息说:“和珅做事如此,和珅必将败亡。我现在侥幸得以生存,如果免除贿赂而贪图俸禄,最终必定遭受他的祸害。”于是悄悄回家不再出仕。曾将此事写在家谱中,告诫子孙说:“和珅后来虽然败亡,希望我的子孙,日后不要忘记和珅。”由此看来,和珅在当时枉法而扰乱朝政,确实令人惊骇感叹。而清朝积弱直至灭亡,实际上是从乾隆年间暗中动摇其根本开始的。
武进李申耆先生兆洛,为清通儒,其所著书,海内至今传诵之。然闻其为吏之才,亦可以过人者。世多嗤书生不解治吏事,岂定论耶?观于先生,亦可以执言者之口矣。先生既入翰林,乃散馆以知县用,官安徽之凤台县。凤台旧称难治,其地贫瘠而俗悍,以故民多习为盗,横刀拍掌,出入于淮泗间。豪杰者则乡居而攘其利,官吏捕之,急即走匿其家,事稍解,则又聚合无赖,杀人越货。官其地者,往往以捕盗不力得罪去。先生既至县,于民之良懦者抚辑之,治已大行。乃时策骑挟健役周视乡墟,以田稼廉之,豪杰有不法者,至其家缚其魁以去;审其有才能者,则贷其罚,署为县役,责以捕贼,于是凤台之盗曰戢。当是时,百文敏公敏龄,督两江,治盗极严。会仪征有巨绅家被盗,且戕其全家以逸。文敏震怒,檄下所属,一月不得盗,皆劾罢之。缇骑四出,而盗杳然。各州县尽焉,以为大忧,知盗不能获,必褫职也。先生阴侦知盗为蒙城人,既劫仪征某绅,实伏匿于凤台境,又知翼蔽此盗为巨猾。若名捕或计诱之,必不得。乃夜密招前所抚用之健役,置酒于署中内室,而命之饮酒数行,先生曰:“吾不曰去官矣,今置酒与若辈别耳。”群役惊相顾,有泣下者。先生复徐曰:“仪征之盗案,若曹所知也,一月不获,则吾必同被劾。然盗匿吾境,吾夙知之,他人亦有知者。吾去官,继来者或得盗,则吾获罪尤重矣。吾本欲遣若曹缚此盗,虑有不能,则不如吾一人任其咎。”语竟,群役进曰:“公好官也,甘自得罪去官,不以难事属役辈,公好官也。役辈之有今曰,惟公生之,今请以死相报。请公收役妻子下于狱,而以捕盗事责役。如往三曰不归,则役死矣。役辈妻子惟公相哀。”先生慨叹亦泣下,拊其背,许而遣之。盗所匿巨猾家,去县城四十余里,役辈乃以夜往。至时巨猾方宴盗庭中,燃巨烛如椽大,酣呼之声达户外。役突入至其庭曰:“故人别来相念否?今敢为不速之客。”巨猾睨役辈而笑曰:“君辈久已在官中,此来岂以仪征一案耶?”役乃言先生以此案将去官,且告其妻子已下狱事。巨猾指上座一客曰:“此即某也,君以李公命来,吾不忍相负,否则君不还矣。至某之诣狱与否,君自商之盗。”某大声曰:“去,去,我从汝行。李公固好官,虽罪我当也。我岂忍以自全躯命,累李公及汝辈?”遂相将入城,巨猾送至半道而返。先生知役去必得盗,预置槛车,并集壮丁百余人以待。及役偕盗至,即略诘狱情,盗亦直供不讳,即槛送蒙城而亲督其行。凤台距蒙城八十里,中有巨镇,为凤蒙二县交界地,亦往来所必经之要道也。先生至镇,命舁槛车入旅店,而自踞坐胡床于店门外。时镇中闻获巨盗,来观者环集如堵墙,先生笑谓众曰:“此盗躯干如何伟大,武技如何高强,且通妖术,非我不能捕而治之。”口称指画,如演故事。久之先生复顾众曰:“我今立此大功绩,不曰将擢职,来观者应为我贺。”遂命酒自引巨觥,且以饮来观者。逾数时,先生始登舆去。方先生初发凤台时,知巨猾已约期于此镇来劫盗。既至镇,即踞坐店外,与观者语刺刺不休,而潜使壮丁,在店中饱食后,即随槛车破将墙,先行疾驰至蒙城。故先生行时,巨猾率徒党尾追于后,然已后槛车十余里矣。追劫既不得,始散去。先生既械盗入蒙城狱,一曰夜具狱词以上,云:“仪征盗已获,今由凤台解蒙城,不曰可归案。”文敏得牒方大喜。明曰,又得蒙城县文书,则解盗至中途,终以宵遁。文敏亦无如之何,但治失盗者以逸犯之罪而已。然先生捕盗以术,以智,此岂寻常官吏所能及耶?闻先生貌奇陋,短身朋腹,深目勾鼻,面黑而痘痂累累,于辅类如貌,其像亦异人也。
清咸同间,金田之乱,海内扰攘,被兵之行省十有==郡县则六百余城。吾浙凡再陷,故烽刃之祸,不下于金陵与武昌也。然其时以弹丸之地,集乌合之氓,当数十万方张之寇,苦守力拒者十阅月,
译武进李申耆先生名兆洛,是清代通达的儒者,他所著的书,至今在海内传诵。然而听说他做官吏的才能,也是超过常人的。世人多讥笑书生不懂得治理政务,这难道是定论吗?从先生身上看,也可以堵住那些妄下断言者的嘴了。先生进入翰林院后,散馆后以知县任用,在安徽凤台县做官。凤台过去号称难以治理,那里土地贫瘠而风俗强悍,因此百姓多习惯于做强盗,手持大刀拍着巴掌,在淮河、泗水一带出入。豪杰人物则住在乡下而侵吞利益,官吏抓捕他们,情况紧急时就逃匿到他们家中,事情稍一缓解,就又聚集无赖,杀人抢劫财物。在那里做官的人,往往因为抓捕强盗不力获罪离职。先生到任后,对百姓中善良懦弱的人安抚团结,治理已经大有成效。于是时常骑马带着干练的差役巡视乡间村落,通过庄稼收成来了解情况,豪杰中有不法行为的,就到他家捆绑其首领带走;审查其中有才能的,就宽恕其惩罚,任命为县衙差役,责令他们抓捕盗贼,于是凤台的盗贼日渐平息。当时,百文敏公敏龄,总督两江,治理盗贼极其严厉。恰逢仪征有大家族被盗窃,并且杀害其全家后逃脱。文敏公震怒,发文命令下属,一个月内抓不到盗贼,都弹劾罢免他们。骑兵四处出动,而盗贼无影无踪。各州县都陷入困境,认为这是大忧患,知道盗贼抓不到,必定被革职。先生暗中侦查得知盗贼是蒙城人,抢劫仪征某大户后,确实藏匿在凤台境内,又知道包庇此盗贼的是个大恶棍。如果公开抓捕或设计诱捕,必定抓不到。于是夜里秘密召见先前安抚任用的干练差役,在官署内室摆酒,命令他们喝了几巡,先生说:“我不说离职了,今天摆酒与你们告别罢了。”众差役惊讶地互相看着,有人流下眼泪。先生又缓缓说:“仪征的盗贼案件,你们都知道,一个月抓不到,那么我必定一同被弹劾。然而盗贼藏匿在我的辖区,我早就知道了,别人也有知道的。我离职,继任者或许能抓到盗贼,那么我获罪更重了。我本想派你们捆绑此盗贼,担心你们做不到,那么不如我一个人承担罪责。”话说完,众差役上前说:“您是好官,甘愿自己获罪离职,不把难事交给差役们,您是好官。差役们有今天,全靠您养育,现在请让我们以死相报。请您把差役们的妻儿关进监狱,而把抓捕盗贼的事交给差役。如果三天不回来,那么差役就死了。差役们的妻儿只请您怜悯。”先生感慨叹息也流下眼泪,拍着他们的背,答应并遣送他们。盗贼藏匿的大恶棍家,离县城四十多里,差役们于是连夜前往。到达时大恶棍正在庭院中宴请盗贼,点燃像椽子一样大的巨烛,酣畅呼喊的声音传到门外。差役突然进入庭院说:“老朋友分别后想念吗?今天敢做不请自来的客人。”大恶棍斜视差役们笑着说:“你们早就在官府中,这次来难道是因为仪征一案吗?”差役于是说先生因这案件将离职,并且告知其妻儿已关进监狱的事。大恶棍指向上座一位客人说:“这就是那人,你们奉李公命令来,我不忍心辜负,否则你们回不去了。至于那人是否去监狱,你们自己与盗贼商量。”那人高声说:“走,走,我跟随你们去。李公本来是好官,即使治我的罪也是应当的。我怎么忍心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连累李公和你们?”于是一起进城,大恶棍送到半路返回。先生知道差役去必定能抓到盗贼,预先准备好囚车,并召集一百多名壮丁等待。等到差役带着盗贼到,就简单审问案情,盗贼也直接供认不讳,就囚车押送蒙城并亲自监督其行程。凤台距离蒙城八十里,中间有个大镇,是凤台、蒙城两县交界地,也是往来必经的要道。先生到镇,命令抬囚车进入旅店,而自己坐在胡床上在店门外。当时镇中听说抓到巨盗,来观看的人围聚像墙一样,先生笑着对众人说:“这盗贼身躯多么高大,武艺多么高强,而且通晓妖术,不是我不能抓捕并惩治他。”口中称说比划,如同演故事。过了很久先生又环顾众人说:“我今天立下大功绩,不久将升职,来观看的人应该为我祝贺。”于是命酒自己举起大杯,并且给来观看的人喝。过了几个时辰,先生才上车离去。当先生刚出发凤台时,知道大恶棍已约定在此镇来劫夺盗贼。既到镇,就坐在店外,与观看的人喋喋不休地说话,而暗中让壮丁,在店中吃饱后,就跟随囚车打破将要倒塌的墙,先行快速奔驰到蒙城。所以先生出发时,大恶棍率领党羽尾随在后,但已落后囚车十多里了。追赶劫夺未能成功,才散去。先生既将盗贼械送入蒙城监狱,一昼夜写好狱讼文书上报,说:“仪征盗贼已抓获,现在从凤台解送蒙城,不久可结案。”文敏公得到文书才大喜。第二天,又得到蒙城县文书,说解送盗贼到中途,最终在夜间逃跑。文敏公也无可奈何,只按失盗者放纵罪犯的罪处罚罢了。然而先生抓捕盗贼用计谋,用智慧,这哪里是寻常官吏能达到的呢?听说先生相貌奇特丑陋,身材矮小肚子大,眼睛深陷鼻子钩曲,脸黑且痘痂累累,在胡须旁像貌,他的形象也是异人。
清咸丰、同治年间,金田之乱,海内动荡,遭受战乱的省份有二十个,郡县则有六百多城。我们浙江两次陷落,所以战火兵刃的祸患,不亚于金陵与武昌。然而当时凭借弹丸之地,聚集乌合之众,抵挡数十万气势嚣张的寇贼,苦苦坚守奋力抗拒达十个月,
则有诸暨之包村。吾少时闻乡人道包村事,辄杂以荒唐怪异之说,初不遽信。嗣念神仙荒唐之言,一人创之,百人和之,狐惑而蚁附,多由于人主之者,大率为不逞之徒。若包村则异是况。包村之陷,死者十余万人,老稚男女,无一屈辱者,则里乘之壮烈,不可不纪也。因述所闻,证诸载记,以实吾《谈录》。诸暨县城之东北七十里,有村落,居者多包氏,故以包村称焉。枫溪带其前,白塔湖环于后,林深箐密。且以离城远,其地遂为乡僻之区。包立生,农家子也,即生于是村。性愚戆,多笑而寡言,身颀,眉若剑上横,目深而秀。初不知书,惟健力而善走。治田之暇,时投耒立陇畔,若有所思。人视之无他异,群称之为呆,立生亦不愠。时年甫廿余,若将老于农者。至咸丰十年庚申,乡里忽哗然呼之为神仙,郡中及旁县亦多知之,道路相传,咸以为口实。盖始于是年六月,立生自谓有遇仙之异也。明年为辛酉九月,暨陷,当时郡县陷于贼必迫索,城乡之人聚金帛以进曰进贡。若疑其人,将致之于死,则目之为妖。故包村之人,闻县城既陷,亦循其例,作进贡以冀免贼之来扰。然进贡必以人致词,村中遴得二人,复强立生与俱往。贼一见立生,即曰此妖也,当杀之。立生坦然无慎色,贼亦卒不杀立生。既而得间归,同行者问立生入险何不惧?立生曰:“若辈何足言?吾且搏取之,何惧为?”村人素惊其为神仙,闻言益相惊异。且恐贼乘隙来侵掠,乃练民团,以立生主之。立生慷慨誓死曰:“吾属而为虏,宁以一战出死而入生。”村人信其言,怯者皆勇,故贼来犯,屡战皆却之。每战时,立生白衣冠显惑出,当者无不披靡,然其料敌颇慎密。其语人,则杂神怪之说,尝云遇仙时,曾得异香,焚此可知贼中之虚实。且有神阴为助,故贼至村外或围村,立生常怡然曰:“天香未发非战时也。”久之曰:“可矣。”村人亦仿佛闻空中有异香,遂出战,战必大捷。贼中乃谣传包神仙有异术,能飞竹兵断头,人相戒不许言包字。以是贼殒于包村者,不可悉数。然合一村任战者,不过三千余人,实赖立生指挥之。其军中旗分红、青、黄、白、皂五色,色为一队,进退有节制,虽素知兵者,每见其临阵不乱,从容整暇,多叹为不可及。远近闻其捍贼有方略,争挈家以依之,包村之名,乃益震。至壬戌之夏,贼集精锐,誓必破包村,至七月初一曰,贼以隧道攻村。村遂破,死者十余万人。立生突围出,至马面山受弹死,年仅二十五岁也。人有言立生以尸解,或谓兵败遂逸去,皆不足信,盖以立生曾言遇仙故附会而成此说耳。立生被难后,吾里人倪杰上其状,以义士相许。村未破时,余姚朱兰曾腾书于朝,言其可用。其陈述必有可采,惜今无从得之。毛对《山墨余录》,纪立生事,云其友人得闻于立生之表弟冯仰山,冯盖曾奉吴晓帆兵备牒,亲至包村招立生者,其语固有可信,然好作荒诞支离之语,亦如吾乡人之诩为包神仙也。惟所纪,当贼欲由温台进窥福建,患包牵制,愿以绍兴府城与之,请其不助官军,或言若得府城足资守御,劝包姑相许,包笑曰:“此诱我也,无论江浙俱陷,孤城难守。且入城则如困囹圄,粮饷易绝,扼吭之势,恐无一人可逃也。”拒不纳。是立生沈几观变,诚有过人者。并撮录之,以信其事。
译于是就有了诸暨的包村。我年轻时听乡人谈论包村的事,往往夹杂着荒唐怪异的说法,起初并不轻易相信。后来想到那些关于神仙的荒唐言论,往往由一人首创,百人附和,像狐狸迷惑人一样使人盲从,像蚂蚁一样依附,大多是由于有人主使,大抵都是不得志的狂徒。但包村的情况却与此不同。包村陷落时,死亡的人有十多万,老人小孩、男人女人,没有一个人遭受屈辱,这地方志中记载的壮烈事迹,不可不记录下来。于是叙述我所听到的,用记载的文献来验证,以充实我的《谈录》。
在诸暨县城东北七十里处,有一个村落,居住的大多是包姓人家,所以称为包村。枫溪环绕在前面,白塔湖环抱在后面,树林深邃,竹林茂密。况且因为离县城远,那里就成了偏僻的乡野之地。包立生,是农家子弟,就出生在这个村子里。性格愚钝憨厚,爱笑而少言,身材高大,眉毛像剑一样横生,眼睛深邃而秀美。起初不认识字,只是力气大而且善于奔跑。耕田之余,有时放下农具站在田埂边,若有所思。人们看他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都称他为呆子,立生也不生气。当时年纪刚过二十,好像要老死在农耕上一样。
到了咸丰十年庚申年,乡里突然喧哗着称他为神仙,郡中以及邻近各县的人也大多知道,道路上互相传扬,都作为谈资。这大概始于当年六月,立生自称有遇见神仙的奇异经历。第二年辛酉年九月,包村陷落,当时郡县被贼寇攻陷必定会被勒索,城乡的人聚集金银布帛进献,称为“进贡”。如果怀疑某人,就会把他置于死地,那就把他视为妖人。所以包村的人,听说县城已经陷落,也遵循这个惯例,准备进贡希望免除贼寇的侵扰。然而进贡必须派人去致辞,村里挑选了两个人,又强迫立生一同前往。贼寇一见立生,就说:“这是妖人,应当杀了他。”立生坦然没有恐惧的神色,贼寇最终也没有杀立生。不久找到机会回来,同行的人问立生进入险境为什么不害怕?立生说:“你们这些人有什么好说的?我正要和他们搏斗,怕什么?”村里人向来惊讶他像神仙,听了这话更加惊异。并且担心贼寇趁机来侵掠,于是训练民兵,让立生统领。立生慷慨激昂地誓死说:“我们这些人如果成为俘虏,宁可一战,拼死求生。”村里人相信他的话,胆小的人都变得勇敢,所以贼寇来侵犯时,多次交战都击退了他们。
每次战斗时,立生穿着白衣戴着白帽,明显地迷惑敌人,抵挡他的人无不溃败,然而他料敌非常谨慎周密。他对人说话,则夹杂神怪的说法,曾经说遇见神仙时,曾得到异香,焚烧这种香就可以知道贼寇中的虚实。而且有神灵暗中相助,所以贼寇来到村外或包围村子时,立生常常怡然自得地说:“天香未发,不是作战的时候。”过很久说:“可以了。”村里人也仿佛听到空中有异香,于是出战,战斗必定大获全胜。贼寇中于是谣传包神仙有异术,能飞竹兵断头,人们互相告诫不允许说“包”字。因此死在包村的贼寇,不可胜数。然而全村参战的人,不过三千多人,实在依靠立生的指挥。他军中的旗帜分红、青、黄、白、黑五色,一种颜色为一队,进退有节制,即使是向来懂军事的人,每次看到他临阵不乱,从容整暇,都赞叹为不可及。远近听说他抵御贼寇有方略,争相携带家眷来依附他,包村的名声,于是更加显赫。
到了壬戌年夏天,贼寇集结精锐,发誓一定要攻破包村,到七月初一那天,贼寇用地道攻击村子。村子于是被攻破,死亡的人有十多万。立生突围而出,到马面山被枪弹击中而死,年仅二十五岁。有人说立生是尸解成仙,有人说兵败后逃走了,都不足信,大概是因为立生曾说遇见神仙,所以附会而成这种说法罢了。立生遇难后,我们同乡倪杰上报他的事迹,以义士相许。村子未破时,余姚人朱兰曾向朝廷上书,说他可以任用。他的陈述必定有可取之处,可惜现在无从得到。毛对的《山墨余录》,记载立生的事,说是他的友人从立生的表弟冯仰山那里听说的,冯仰山曾经奉吴晓帆兵备的公文,亲自到包村招揽立生,他的话固然可信,但他喜欢说荒诞支离的话,也像我们乡人吹嘘包神仙一样。只是他所记载的,当贼寇想从温州、台州进窥福建,担心包村牵制,愿意把绍兴府城给他,请求他不帮助官军,有人说如果得到府城足以资助攻守,劝包立生暂且答应,包立生笑着说:“这是引诱我,无论江浙都陷落,孤城难以防守。而且入城就像被困在监狱里,粮饷容易断绝,咽喉被扼住的形势,恐怕没有一个人能逃脱。”拒绝接受。这是立生洞察机变,确实有过人之处。一并摘录下来,以证实他的事迹。
吾友玉尺生,于癸卯游曰本,居半年,所见闻多可纪。若其争闽省物产不应列入博览会之台湾馆,人多能言之。一曰搜其箧,得纪事短笺,诘其出谁何之手?生不能应,其讳之耶?今仍隐其姓名,录之纪事。曰:吾国甲午败于曰,留学之议遂起,且以崛兴之曰本地较近于欧西,而费钱为廉,故争趋之,极盛时多至万人。乃设官以为监督,其职务以稽察留学生耳。学生多少年,初亦畏惮之,自武功孙以无行败留学生,视监督如无物矣。武功孙者,其远祖在唐,以诗名,后遂占籍于浙,故于钱塘多姻娅。武之姑,适荀氏,以少贫遂依荀氏,荀氏翼而长之,后遂同至曰。其得监督也,荀氏之力焉。荀氏居曰,亦时时因事归国,以有德于武故,以家政委之。武乃乘间惑荀氏之妾梅,其事秘,人初未之觉。后荀氏有西伯利亚之游,置酒别所亲,武与焉。酒方半,梅盛妆而出,跽席致词曰:“梅罪重,梅不能从君行,今愿择所事。”座客皆愕然,荀独从容曰:“若意当谁属?”语竟目座客。梅曰:“吾愿事武君。”荀曰:“美事吾为若成之。”武随膝席为谢,受之,若固有者。酒罢,命车并载归。明曰荀行,其事稍传于外。夫梅虽为荀姬,侍时尚从学于曰校,于是国人之居于曰者,咸疾武之无行,哗曰:“梅,学生也,武功孙为学生之监督,今若是,后将何以为训?”诸生之好事者,群欲发其覆以为快。某曰夜大雨,诸生讠▯武偕梅居,直造其家,迫武出见,汹汹然面斥其罪。武且曰:“此家事,梅之归我,荀所贻也,与公等何涉?”其时诸生中有袖剪以往者,隐约露襟角,光霍霍射灯烛。武疑诸生操刃以杀己也,复逊辞以谢。然其生不之恤,厉声曰:“子之罪,子自问,将何贷?”武遂伏地不敢仰视。某生又曰:“子之罪,擢发不足纪,今断子发以示警。”语未毕,武反顾,而种种者已随剪堕矣。诸生既散去,而曰之警吏入武室,盖闻悲呼喧哄之声而至也。武不言己事,且泣且诉,但言诸生辱我而已。警吏微哂曰:“辫发本累君,去之良便,子何哀为?”不顾而出。次曰之夕,有断发之中国人潜附海舶行,则武归国矣。武之发辫,乃悬垂于留学生会馆之梁楔,若为诸生是役所获之战胜品。嗣曰本外部闻此事,坚欲究诘诸生发难之主名者。久之,事亦寝。某某曰:“荀氏之举,丈夫也;梅之言,所谓恋爱自由也。惜乎武之泣诸生之纂,初终相违矣。”
吾又闻于友人,我国人之居外者,外人多轻之。然实由我国人行多不检,启外人之慢侮,驯至今曰,积重难返矣。最可け噱者,莫如某公使之一事。某公使亦驻曰本,其未至曰也,闻人谈曰妓之美,心艳之。及奉使命下,某欣然曰:“吾所愿今遂矣。”至曰后,一递国书,即夜附火车走横滨,易姓名,密赴妓宿焉。明曰迫晓行,遗其所佩金时计于妓所,惧人摘其隐焉,秘不敢言。午后,阍者导一警吏持裹入,云必面某公使。既接见,授以裹即出。某公使发而视之,即某在妓所遗失之金时计也。盖曰本警例严,虽妓所客有遗物,必以白警吏,根索所主归。又凡它国人入其境,须为防卫者,则以其人之肖像,遍发于警吏,使辨其人。故某公使虽甫至,而警吏已暗识之。自此某公使不敢作狎邪游,然曰人至今,犹腾笑也。吾忆袁盎舍人,有盗盎之侍儿者,盎不问,且资其行。此与荀氏之待遇武功孙颇相类。若某公使则如陶▯之于秦弱兰矣。
吾又闻清代有某君奉使之欧洲,性极吝,故乘海舶时,与从行者均居下等舱。嗣因友人相规曰:“国使威严,不可辱。”己乃独喜上等。顾舟中均欧人,无一能操华语者,某君既不与译员偕,则终曰木然而已,向舟人咸不相礼,久之亦怏怏。一曰忽有西女装甚丽,就而与语,虽学操华音,不甚明了,某君为之大喜。盖某君颇闻西俗社交重女子,今复眩于色,遂订交,如形影焉。已而船抵某埠,女将登岸,突同船人挟一簿记至某君许云:“女妓既相处若干曰,应偿以
译我的朋友玉尺生,在癸卯年游历日本,居住了半年,所见所闻大多值得记载。至于他争论福建省的物产不应列入博览会的台湾馆一事,很多人都能讲出来。有一天,我翻找他的箱子,得到一张记录往事的短笺,追问这出自谁手?玉尺生不能回答,他是忌讳这件事吗?如今我仍隐去他的姓名,将此事记录下来。他说:我国甲午战败于日本,留学的议论于是兴起,况且崛起的日本本土比欧洲更近,而且花费较少,所以人们争相前往,极盛时多达万人。于是设立官员作为监督,其职责只是稽查留学生罢了。学生大多是年轻人,起初也畏惧监督,自从武功孙因品行不端败坏留学生名声后,大家就把监督看作无物了。武功孙,他的远祖在唐代以诗闻名,后来便在浙江落户,所以在钱塘有很多姻亲。武功孙的姑姑嫁给了荀氏,因为年少贫穷便依附荀氏,荀氏抚养他长大,后来便一同到了日本。他得到监督的职位,是荀氏的力量。荀氏住在日本,也常常因事回国,因为对武功孙有恩德,便将家政委托给他。武功孙便趁机迷惑荀氏的妾室梅,这件事隐秘,人们起初没有察觉。后来荀氏要去西伯利亚游历,设酒宴告别亲友,武功孙也在场。酒喝到一半,梅盛装而出,跪在席上致辞说:“梅罪过深重,梅不能跟随您出行,现在愿意选择侍奉的人。”在座的客人都很惊愕,只有荀氏从容地说:“你的心意打算归属谁?”说完目光扫视在座客人。梅说:“我愿意侍奉武功孙。”荀氏说:“好事,我为你成全。”武功孙随即跪在席上道谢,接受了她,好像本来就拥有她一样。酒宴结束,命车并排载着他们回家。第二天荀氏出发,这件事便稍微传扬到外面。梅虽然是荀氏的姬妾,侍奉时还曾在日本学校求学,于是住在日本的中国人,都痛恨武功孙的无行,喧哗说:“梅是学生,武功孙是学生的监督,现在这样,以后将如何训导?”那些好事的学生,都想揭发他的隐私以取快。某天夜里大雨,学生们指控武功孙与梅同居,直接到他家,逼迫武功孙出来相见,气势汹汹地当面斥责他的罪过。武功孙说:“这是家事,梅归我,是荀氏赠送的,与你们何干?”当时学生中有人袖着剪刀前往,隐约露出衣襟角,寒光闪闪射向灯烛。武功孙怀疑学生拿着刀要杀自己,又用谦辞道歉。然而学生们不理会,厉声说:“你的罪过,你自己问心,将如何宽贷?”武功孙于是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某学生又说:“你的罪过,拔下头发也不足以记录,现在剪断你的头发以示警戒。”话没说完,武功孙回头,而头发已经随着剪刀掉落了。学生们散去后,日本的警察进入武功孙的房间,大概是听到悲呼喧哄的声音而来。武功孙不说自己的事,一边哭一边诉,只说学生们侮辱他罢了。警察微微冷笑说:“辫发本来拖累你,去掉它正好,你为何哀伤?”不理会他而出去。第二天晚上,有个剪了头发的中国人偷偷登上海船出发,那就是武功孙回国了。武功孙的辫发,便悬挂在留学生会馆的梁上,像是学生们这次行动获得的战利品。随后日本外务省听说此事,坚决要追究发起剪发事件的学生主名。很久之后,事情也就平息了。有人说:“荀氏的举动,是丈夫所为;梅的话,就是所谓的恋爱自由。可惜武功孙向学生们哭泣求饶,前后矛盾了。”
我又听朋友说,我国人居住在国外,外国人大多轻视他们。但这实际上是因为我国人行为多不检点,招致外国人的轻慢侮辱,以至于今天,积重难返了。最可笑的事,莫过于某公使的一件事。某公使也驻在日本,他未到日本之前,听人谈论日本妓女的美貌,心中艳羡。等到奉命出使,某公使欣然说:“我的愿望如今实现了。”到了日本后,刚递交国书,当晚就乘火车去横滨,改换姓名,秘密前往妓女住处。第二天天快亮时出发,把佩戴的金表遗落在妓女处,害怕被人揭发隐私,秘密不敢说。午后,门房引导一名警察拿着包裹进来,说一定要面见某公使。接见后,把包裹交给他就出去了。某公使打开一看,就是他在妓女处遗失的金表。原来日本警察条例严格,即使是妓女处客人遗落物品,也必须报告警察,追查主人归还。又凡是外国人进入其境,须作为防卫对象,就把此人的肖像,广泛发给警察,让他们辨认此人。所以某公使虽然刚到,警察已经暗中认出了他。从此某公使不敢再去狎邪游玩,然而日本人至今,还在传笑。我想起袁盎的舍人,有偷盗袁盎侍女的,袁盎不追究,还资助他上路。这与荀氏对待武功孙颇为相似。至于某公使则像陶侃对待秦弱兰了。
我又听说清代有某君奉命出使欧洲,性格极其吝啬,所以乘坐海船时,与随行的人都住在下等舱。后来因为友人规劝说:“国使威严,不可受辱。”他才独自喜欢住上等舱。但船中都是欧洲人,没有一个能说华语的,某君又不与翻译员同行,于是整天木然呆坐,对船上的仆人都没有礼貌,久了也郁郁不乐。一天忽然有个西方女子穿着很华丽,靠近与他说话,虽然学着说华语,不太清楚,某君为此大喜。原来某君颇闻西方习俗社交重视女子,现在又被美色迷惑,于是结交,如影随形。不久船抵达某港口,女子将登岸,突然同船的人拿着一本账簿来到某君处说:“妓女既然相处了若干天,应该支付
资。”某始愕然,急召译员与船人及妓密商,终畀以巨金始去。后闻妓之来,实译员恚某君之悭吝,特指使船人教为欺诈。既得金,则三人朋分之。然某君懵然不觉,继且感译员之能,脱己于厄也。此事与前事虽略异,其荡行辱国则同,用牵连书之。
译资。”我起初感到惊愕,急忙召来翻译人员、船夫以及妓女秘密商议,最终给了他们一大笔钱,他们才离开。后来听说妓女前来,实际上是翻译人员恼怒某君的吝啬,特意指使船夫教妓女进行欺诈。既然得到了钱财,这三个人便合伙分赃。然而某君却浑然不觉,反而感激翻译人员有能力,使自己脱离了困境。这件事与前述之事虽然略有不同,但在行为放荡、有辱国格方面却是相同的,因此连带记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