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箴友言 (清)赵青黎 着
王云五主编
丛书集成初编
蕉窗日记及其它四种
本馆据泾川丛书本排印初编各丛书仅有此本
清 星阁赵青黎着
从来大学问大经济。只在人情物理中体出。故象山阳明其论虽高。自不如紫阳涑水。人人可造。必别具一副心肺。断非圣门眞种子。
天资过高人。往往慕嵇阮风流。鄙程朱迂阔。而其一种荡肆光状。令子侄见之。害遂有不可究诘者。李斯焚书坑儒。大苏归咎荀卿。当思何故。
王安石一生许多歹处。只是一个拗做。将来有天姿者。最宜慎之。
大智若愚。大勇若怯。良贾深藏若谷。反复看来。毕竟无过藏字一诀。但和而不流。亦是吃紧为人处。
勤俭二字。今人眞视为老农老妪口头语。于是盛衣服。耽宴游。随有一辈无赖子。与之呼兄呼弟。博鞠逐臭。鬬鸡走狗。从前面目。荡然殆尽。乃清夜思之。竟不知自家何遂至此。人常嚼得菜根断。则百事可为。其裨益岂仅在区区之事生产已乎。
自古熏莸不同器。孟尝食客三千人。固贤于世之鄙吝一流。若屏去鸡鸣狗盗辈。进邹鲁之衣冠文物。其气象当更不知何如。
交游至今日疎而密。密而疎。前后止若两人者。犹是常态耳。其中变幻诈伪。安能穷诘。苟在我无主见。定入其局而莫出矣。寜使我负人。固是奸雄肺腑。必致人负我。亦是自家察识不到处。
末俗之薄。卽父子兄弟。尙生多少抵牾。何况他人。然于得意日而谈炎凉。终非眞知灼见。此正须大学问在。不则摩顶放踵。不止为孟子所讥者矣。
阅历久则世故深。世故深则天机浅。此儒家常语。亦迂论也。天下断无不知世故的圣贤。读鄙夫章可见。盖必须穷到那边尽地。方能做到这边尽地。但明知他不好。而犹存一番忠厚。便是养我元气处。故曰亲者无失其为亲。故者无失其为故。
人非圣人。不能无过。祗是要改。我辈亦知改过。第苦改处仅在一刻。不能长久。方改时岂不自谓终身。乃自谓终身便不终身矣。当去此念头渐渐行去。今日改今日的。明日改明日的。自然长久庶几寡过焉。
文章因风气为转移。而操觚家专尙揣摩。此晋魏以后无复秦汉醇厚也。夫伸纸直书。不欺所见。安必前人之不如是。彼文选中转相摹拟。莫知其非。又安见前人之生今日而仍如是哉。故文无别佳处。但使俗人皆诋詈毁骂。而我胸中实有一段自得之趣。少陵云。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眞第一过来人说话。
诗与文章同一吐属。乃诗能道情性。时文仅可叶之乎。皆揣摩误之也。诚能养正其性情。使语语皆设身而处。绝似圣贤本地光明中流出。则自有不可磨灭的气槩,觉制义废而吾文必不废。方是眞正本色。
读书原头祗为明理。理不明而沾沾于有司之绳尺。世风所以日下也。故明季有白面书生之诮。且一经落第。便觉馁然。总缘见识只到得博科名一层耳。若就中探取出养性养气。幷知人论世滋味。自有老当益壮。穷且益坚念头。必无间断之弊。夫间断最是不好。不但做不得上达工夫。卽博科名亦是难事。可不戒哉。
此寥寥数则耳。而读书明理知人论世之学。并洋溢于行间。非实过来人安许道只字耶。书名箴友。在当时必实有所指。今数十年而已不能举其人。度其人之不能率教可知也。而直谅多闻。其沾漑于后世者不少。岂斤斤为一人发者。亦在乎人之善读者耳。嘉庆四年除夕。侄孙绍祖识。
箴友言
译箴友言,清代赵青黎著,王云五主编,丛书集成初编,蕉窗日记及其它四种,本馆依据泾川丛书本排印,初编各丛书仅有此本,清代星阁赵青黎著。
自古以来,大学问、大经世济民之才,只在人情事理中体悟得出。所以陆九渊、王阳明的言论虽然高深,却终究不如朱熹、司马光那样人人可以企及。如果一定要具备一副特殊的心肺,那绝不是儒家真正的传人。
天资过高的人,往往仰慕嵇康、阮籍的风流,鄙视程颐、朱熹的迂阔。而他们那种放荡不羁、张扬外露的状态,让子侄辈看到后,造成的祸害便不可估量。李斯焚书坑儒,苏轼归咎于荀子,应当思考其中的原因。
王安石一生许多不好的地方,只是一个“拗”字。将来有天赋的人,最应该对此谨慎。
大智慧看起来像愚笨,大勇敢看起来像怯懦,优秀的商人深藏不露如同山谷。反复看来,毕竟没有超过“藏”这一个诀窍。但和顺而不随波逐流,也是为人处世的关键之处。
“勤俭”二字,今人真把它当作老农老妇的口头禅。于是盛装打扮,沉溺于宴饮游乐,随即有一帮无赖子弟,与他们称兄道弟,赌博追逐臭味,斗鸡走狗,从前的面目,荡然无存。等到深夜静思,竟不知自己为何落到这般田地。人常能嚼得菜根,那么百事皆可做。其益处难道仅仅在于谋生这一点点事吗?
自古以来,香草与臭草不能同器。孟尝君门下食客三千人,固然贤于世上那些鄙吝之人。如果屏退鸡鸣狗盗之徒,引进邹鲁的衣冠文物,其气象应当更加不知如何了。
交往至今日,由疏远变亲密,由亲密变疏远,前后判若两人,这尚且是常态罢了。其中变幻欺诈虚伪,怎能穷尽追究?如果在我没有主见,必定陷入他们的圈套而无法脱身。宁可让我辜负别人,固然是奸雄的肺腑之言;必定导致别人辜负我,也是自家察识不到的地方。
末世的淡薄,即使是父子兄弟,尚且产生多少抵触,何况他人。然而在得意之时谈论世态炎凉,终究不是真知灼见。这正是需要大学问的地方,否则即使摩顶放踵,也不止被孟子所讥笑了。
阅历久则世故深,世故深则天机浅。这是儒家常说的话,也是迂腐的言论。天下断没有不知世故的圣贤,读《论语》中“鄙夫”一章可见。盖必须穷尽那边的境地,方能做到这边的境地。但明知他不好,却仍存一番忠厚,便是涵养我元气的地方。所以说,亲近的人不失其为亲近,故旧的人不失其为故旧。
人不是圣人,不能没有过错,只是要改正。我们这一辈也知道改过,只是苦于改过的地方仅在一刻,不能长久。刚改的时候难道不自认为会终身如此吗?一旦自认为终身如此,便不能终身如此了。应当去掉这种念头,渐渐实行,今日改今日的,明日改明日的,自然长久,或许能减少过错。
文章因风气而转移,而写文章的人专门崇尚揣摩,所以晋魏以后不再有秦汉的醇厚了。铺开纸张直抒胸臆,不欺骗自己的所见,前人难道一定不是这样吗?那些文选中辗转摹拟,不知其非,又怎见得前人活在今天仍然会这样呢?所以文章没有别的佳处,只要使俗人都诋毁辱骂,而我胸中实有一段自得的趣味。杜甫说:“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真是第一过来人的说话。
诗与文章同出一源,然而诗能表达性情,时文仅可合乎音律吗?都是揣摩误导的。如果能培养端正其性情,使每句话都设身处地,绝似从圣贤本来的光明中流出,那么自有不可磨灭的气概,觉得制义废弃而我的文章必定不废弃,方是真正本色。
读书原本只为明理,理不明而沾沾自喜于官府的尺度,世风所以日益低下。所以明末有白面书生的讥讽,而且一经落第,便觉得气馁。总缘见识只到得博取科名这一层罢了。如果从中探取出养性养气,并知人论世的滋味,自有老当益壮、穷且益坚的念头,必定没有间断的弊端。夫间断最是不好,不但做不得上达的工夫,即使博取科名亦是难事,可不戒哉。
这寥寥数则罢了,而读书明理、知人论世的学问,并洋溢于行间。不是实过来人,怎敢道只字呢?书名《箴友》,在当时必实有所指,今数十年而已不能举其人,度其人之不能率教可知也。而直谅多闻,其沾溉于后世者不少,岂斤斤为一人发者,亦在乎人之善读者耳。嘉庆四年除夕,侄孙绍祖识。
箴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