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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余梦 清 毗陵绮缘
绮缘之草《反聊斋》已三万言,才及全稿四之一。而此三万言者,皆所以写众生之幻象耳。众生既有幻象,则绮缘胡独而无幻象;众生之幻象既尝述之,则绮缘之幻象又何可独付阙如耶!于是濡我秃笔,砑我残笺,以写绮缘之幻象焉。嗟乎!文字有限而哀感无穷,愿阅者尽作痴人说梦观:而视为《反聊斋》之赘疣可也。
畴昔之夜,月朋如水,迷离花影,斜倚阑干。邻闺小儿女方凭阑望月,珠帘斜卷,罗衣凌风,娇语曰:“下界龌龊,勿宜久留。姬娥姊姊,盍飞来妆阁作竟夕谈!”奈月儿不情,竟破云西去。则喁喁作娇詈,更手热百和之香,一缕温馨之气,侵帘而人。中人欲醉,把卷倚榻,栩栩然几欲仙去。幸而鹦鹉多情;曼声唤起,披襟而出,薄爱侵人。仰见苍天黯淡,缺陷处星罗棋布,黑气蒸腾,窃叹女娲有灵亦当束手。而足下则孽海无涯,奔腾澎湃;脱一失足,超拔无从。缘是中;而惴惴,不敢稍迩。然四顾迷茫,旧途且失,幸而有扁舟乘风飘来,亟援而登之,杳无驶—者,仅有短桨在,姑试操之,破浪而行。初学操舟,苦无把握,幸而立志弥坚,亦不复畏。
久之,诞登彼岸,立觉花明柳暗,风景特殊。红桃绿树,互列成行;莺燕之属,争弄舌作娇啼:闻之心旷。遥及粉垣,逶迤杳不知其所止。朱门洞辟,兽环犹摇曳作声;虹梁鸳瓦,俨然世家。顾终寂然无人迹,然心切观光,贸然径人。行逾时,亦不知第广几许,仅见夏屋渠渠,若蜂房水涡而已。
久之,忽见翠嶂插天,怪石峥嵘兀立,高数十仞,当道相阻,殊苦闷塞。亟转而越之,则豁然开朗。丽景顿呈,直如人山阴道上,令人应接不暇。梅冈竹坞,芸阁兰轩,相间不绝。陈设结构,尤雅洁绝伦。偶坐而稍憩,似有娇音宛转为微风度人,且有粉白黛绿者数辈,翩然自窗下过。虽云鬓花颜未能领略,而香择微闻亦足助人绮思。默坐既久,窃恐孟浪,则更循道以出。春泥润滑,犹见纤纤弓影缭乱其间。四顾景物,依稀是儿时钓游之所。前度刘郎,重采崔护,前尘影事涌上心头,不禁怆然有感。
信步至一处,红棠憔悴绿蕉宛转,更有雅屋数椽掩映其间,纸醉金迷穷极富丽。试仰首望门额,则有“怡红快绿”四字标题其上,中心零岩然,夙慧顿现。欲起推扉,继复自敛。忽闻户内有声呖呖,如鼓莺簧,曰:“宝玉年如许大,犹未脱呆态。今又不知何处去?非特太夫人等悬念不辍,即侬等亦难卸仔肩,寻觅欲死。偌大园林,行且踏遍,终不见伊人片影。岂仍随癞僧跛道往参野狐禅耶?恐姑娘辈恶作剧,特匿之以愚我辈耳。而小鬟等亦漫无约束,终日嬉戏。帘外红棠,落花如锦,浑不知扫;文鸳之属亦冻馁欲死,未尝稍问讯。莫待阿侬怒时,准备精皮肤一顿打也。”旋闻有答者曰:“晴雯,勿尔。宝二爷非稚子,勿致迷途,会当有’日归,勿用亟亟也。今盍共理针黹去,前代缝茜罗抹胸,所绣双鸳犹未成也。”自是遂寂无声息,予亦舍而他去。
不数武,有流水潺潺环绕身右,依稀有“沁芳闸’三字勒诸石上。落花片片成阵飘来,乱拂襟袖,掬而视之,嫩白嫣红余芳犹在,因以投诸清流,俾春去之无痕。而彼岸又有丽姝三数,度石桥而来。长裙纤带,似非时世装;笑语喁喁,隐约可辨。
余始悔此来突兀,亟潜身花阴中,踞石暂避。微闻紫衣者笑曰:“流光荏苒,又值落花佳节,飞絮良辰矣+小薛果清才未尽者,盍更填《西江月》一阕?以贾余勇,可瞩梅家郎相和也。”茜衣者吃吃笑曰:“云姊莫便逞利舌,当念圃中芍药,行且着花,更阅数旬又可高卧其中,续邯郸旧梦。际此风和日丽,当勿虑着凉也。”其后又有碧衣者笑曰:“四妹绘图犹来竣事,当嘱其并云姊娇态而图之,亦大观园里一段风流也。”紫衣者薄恚,撕蕉叶蒙之曰:““隆底宵来食指动,乃有蕉叶覆鹿在。’速牵往作脯,可供吾辈馋吻也。”绿衣者
译《红楼余梦》 清代 毗陵绮缘
绮缘撰写《反聊斋》已有三万字,才达到全稿的四分之一。而这三万字,都是为了描绘众生的幻象罢了。既然众生都有幻象,那么绮缘难道偏偏没有幻象吗?既然众生的幻象已经叙述过了,那么绮缘的幻象又怎么能独自遗漏呢!于是润湿我秃笔,压平我残纸,来书写绮缘的幻象。唉!文字有限而哀愁感慨无穷,希望阅读的人全都当作痴人说梦来看:把它视为《反聊斋》的累赘也可以。
从前夜晚,月光如水,花影迷离,我斜倚着栏杆。邻居家的少女正凭栏望月,珠帘斜卷,罗衣迎风,娇声说道:“下界肮脏,不宜久留。嫦娥姐姐,何不飞来妆阁彻夜长谈!”无奈月亮无情,竟冲破云层向西而去。于是她低声娇骂,又点燃百和香,一缕温馨香气,透过帘幕进入室内。香气中人欲醉,我拿着书卷倚在榻上,飘飘然几乎要成仙而去。幸好鹦鹉多情,曼声呼唤,我披衣走出,薄雾侵人。抬头看见苍天黯淡,缺陷处星星罗列如棋盘,黑气蒸腾,私下感叹女娲有灵也应当束手无策。而脚下则是孽海无边,奔腾澎湃;一旦失足,超拔无从。因此心中畏惧,不敢稍近。然而四顾迷茫,旧路且已迷失,幸好有一叶扁舟乘风飘来,急忙拉拽登上船,杳无舵手,仅有短桨在,姑且试着划动,破浪而行。初学操舟,苦于没有把握,幸好立志更加坚定,也就不再畏惧。
过了很久,终于登上彼岸,立刻觉得花明柳暗,风景特殊。红桃绿树,交错排列成行;莺燕之类,争相鸣叫发出娇啼:听之心胸旷达。远远望见粉墙,蜿蜒曲折不知尽头。朱门大开,兽环还在摇曳作响;虹梁鸳瓦,俨然世家大族。只是终究寂静无人迹,然而心中急切想要观光,贸然径直进入。行走超过一个时辰,也不知道宅院有多广阔,只见房屋高大深邃,如同蜂房水涡一样。
过了很久,忽然看见翠绿的峰峦插入天际,怪石峥嵘耸立,高数十仞,挡在路中间,非常苦闷阻塞。急忙转弯越过它,则豁然开朗。美景顿时呈现,简直如同走在山阴道上,令人应接不暇。梅冈竹坞,芸阁兰轩,相间不绝。陈设结构,尤其雅洁绝伦。偶尔坐下稍作休息,似乎有娇美的声音宛转随着微风传入耳中,而且有几位粉白黛绿的女子,翩然从窗下走过。虽然云鬓花颜未能看清,但微微闻到的香气也足以助人产生绮丽的思绪。默坐既久,私下担心冒失,于是再次沿着道路出去。春泥润滑,还看见纤细的弓鞋影子缭乱其间。四顾景物,依稀是儿时钓鱼游玩的地方。前度刘郎,重访崔护,前尘往事涌上心头,不禁悲伤感慨。
信步走到一处,红海棠憔悴绿芭蕉宛转,更有几间雅屋掩映其间,纸醉金迷穷极华丽。试着抬头看门额,则有“怡红快绿”四个字题在上面,心中零乱,平日的智慧顿时显现。想要起身推门,接着又自我收敛。忽然听见户内有声音清脆,如同鼓动莺簧,说:“宝玉年纪这么大了,还没有摆脱呆态。现在又不知去哪里了?不仅太太等人悬念不辍,就是我们也难以卸下责任,寻觅得快要死了。偌大的园林,行将踏遍,终究不见那人片影。难道还跟随癞头和尚跛脚道士去参野狐禅吗?恐怕姑娘们恶作剧,特意藏起来愚弄我们罢了。而小丫鬟们也无拘无束,终日嬉戏。帘外的红海棠,落花如锦,全然不知道打扫;文鸳之类也冻饿欲死,未曾稍加过问。莫待我发怒时,准备好挨一顿打吧。”随即听见有人回答说:“晴雯,不要这样。宝二爷不是小孩子,不会致迷途,终有一天会回来,不必着急。现在何不一起整理针线活去,前代缝茜罗抹胸,所绣的双鸳还没有完成呢。”从此于是寂静无声,我也舍弃这里而离去。
没走几步,有流水潺潺环绕身右,依稀刻着“沁芳闸”三个字在石上。落花片片成阵飘来,乱拂襟袖,捧起来看,嫩白嫣红余香犹在,因此把它投入清流,使春去无痕。而彼岸又有几位美丽女子,度过石桥而来。长裙纤带,似乎不是时世装;笑语低低,隐约可辨。
我开始后悔这次来得突兀,急忙潜身花阴中,蹲在石头上暂避。微微听见穿紫衣的女子笑着说:“时光荏苒,又值落花佳节,飞絮良辰了。小薛果然清才未尽,何不再填一首《西江月》?以贾余勇,可以嘱托梅家郎相和。”穿茜衣的女子吃吃笑着说:“云姊不要便逞利舌,应当念及园中芍药,行将开花,再过几十天又可以高卧其中,续邯郸旧梦。值此风和日丽,应当不用担心着凉。”其后又有穿碧衣的女子笑着说:“四妹绘图还没有完成,应当嘱咐她连同云姊的娇态一起画下来,也是大观园里的一段风流。”穿紫衣的女子微怒,撕下蕉叶蒙住她说:“‘隆底宵来食指动,乃有蕉叶覆鹿在。’快牵去做成肉脯,可供我们馋嘴。”穿绿衣的女子
笑不答,旋曰:“宝姊姊近日作么主?乃闭关不出,一任美景良辰等闲辜负。岂学制嫁衣裳耶?”茜衣者面颠忸怩曰:“依亦勿稔阿姊近日何寂寞若是。”紫衣者笑曰:“岂亦为郎憔悴却羞郎耶?”碧衣者笑曰:“云儿轻薄依然,雌黄信口,仅科舌颦卿或堪相敌,且有以谑之也。”紫衣者叹曰:“林姊姊仍是多病多愁,不改故态。迩来泪盈斑竹,骨瘦香桃,益复憔悴可怜。顷间往访紫鹃,谓长夜无眠,低吟达旦。今才稍憩,故勿忍相扰,仍蹑踪以出。此际犹不知已愁否也?”碧衣者曰:“怙恃早失,举目谁亲?林姊身世,自是堪怜。值此水流花谢时,当必又触景悲生,而勾起闲愁万种,乞灵楮墨聊以忘忧,恐窗前残稿又不知积几许厚矣。”且浯且行,连翩逝去。
译那人笑着不回答,随即问道:“宝姐姐最近在做些什么?竟然闭门不出,任由良辰美景白白辜负。难道是在学着制作嫁衣吗?”穿茜色衣服的人满脸羞怯地说:“我也不了解姐姐最近为何如此寂寞。”穿紫色衣服的人笑着说:“难道也是因思念郎君而憔悴,却又羞于面对郎君吗?”穿碧色衣服的人笑着说:“云儿依旧轻薄,信口雌黄,只有颦卿或许能与你抗衡,而且还能拿话戏弄你。”穿紫色衣服的人叹息道:“林姐姐依然是多病多愁,没有改变旧日的模样。近来泪水沾湿了斑竹,身形消瘦如香桃,愈发显得憔悴可怜。刚才我去拜访紫鹃,她说姐姐长夜难眠,低声吟诗直到天亮。现在才稍稍休息,所以不忍心打扰,于是悄悄跟了出来。此刻还不知道姐姐是否还在忧愁呢?”穿碧色衣服的人说:“父母早逝,举目无亲,林姐姐的身世,自然是令人怜悯。正值水流花谢之时,必定又会触景生悲,勾起万千闲愁,只能借助笔墨来暂时忘却忧愁,恐怕窗前的残稿又不知堆积了多厚了。”她们一边说话一边行走,接连翩然离去。
余仍向绿丛深处行,绿竹猗猗,婆娑弄影,曾不知其几千万竿。萦回小道,嵌以五彩文石,漫步其上有如锦剧。琅川影里,更有茜窗数页掩映其间,浅碧轻红益形娇媚,湘帘四下玉钩低垂。架上红鹦,刷羽弄喙状颇闲雅。青烟缕缕,自窗纱中透出,结成万字回纹刺人鼻观,是药是香浑不可辨。微有琴声冷泠自内出,抑扬宛转,如泣如歌,兼有曼声叹息曰:“流水高山赏音安在?自今而后此调誓不复弹矣。”更有应者曰:“姑娘毋戚戚,际此春光大好,—当谋有以自遣,幸勿镇日羁栖于药炉茶灶间也。”
余微自窗隙窥之,有丽姝支颐兀坐,秋水含愁春山带蹙,宜嗔宜喜,弱不禁风。其侧有女侍立,亦丰姿姣好。丽妹旋语之曰:“紫鹃,宝玉曾来也未?”鹃应曰:“尚未。惟云姑娘等曾于清晨来访,缘薄睡未醒勿敢惊扰,今已偕去久矣。”余始稔丽姝即为素所钦佩,而愿化身为云笺湘管以谋永侍之潇湘妃子。一旦得访妆阁而亲謦咳,其喜可知。
既而,黛唤曰:“东风料峭,薄爱袭人。恐鹦儿荏弱,不敢忍耐,可挟之人内,饲以红豆,教以《多心经》,令自忏除口孽也。”瑶扉呀然,鹃已翩然出。余亟遥避之,鹃果未及见,自携笼人。—鹦鹉缄口久,忽凄然歌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依知是谁?”鹃指而笑曰:“鹦儿拾得姑娘牙慧,便低吟不辍,将举以骄人,自谓读书种子矣。”黛亦破涕笑曰:“是亦旧作,久已遗忘。不意为鹦儿拾得,竟能背诵如流。暮春三月,花落鹃啼,不减昔年景物。鹃儿,盍为我挟帚来,将往收拾无量数漫无归宿之花魂也。”鹃笑曰:“姑娘欲出散步,聊舒积郁,自是大佳。婢子谨当挟帚以随。”
语次,觅帚出曰:“帚儿,汝何幸得收拾落红,饱亲香泽。惜一身浊骨,常与尘土为伴,不足以辱名花耳。”黛回顾笑曰:“鹃儿,汝亦痴矣。”鹃亦笑曰:“姑娘且自谓痴,则婢子又安得而不痴。特恐世间无量数众生,亦靡一而不痴也。”连袂西去,裙带飞扬,余默尾之。
行经桥畔,黛挟帚四拂,凄然欲泣,徐谓鹃曰:“近已抱色相俱空之念,,自谓已人化境。所耿耿于心未能即释者,则系为花惆怅。‘偶来凭吊残红,两行清泪,一片酸心,已不期而来,良难解脱。奈何,奈何!”鹃方欲有以慰之,忽有雏鬟狂奔来,失足堕溪侧。
鹃责之曰:“雪雁何仍憨态未改,底事值得皇遽乃尔?”雁起笑曰:“宝二爷仍未归。太夫人疑其溺足花柳场,谓当有导之者奔一适麝月与袭人构衅,两不相下,麝月竟以袭人宝玉暖昧事,宣之于众。太夫人怒召而面斥之,俯首无辞以对。迫令出府,恐今已行矣。”黛闻而叹息曰:“沉沦欲海,遗恨千秋,袭婢固亦自取,又何足异。妮子亦少见多怪哉!”
雁亟曰:“尚不特此也。太夫人更闲步往蘅芜院,宝姑娘适染恙,倚榻昼寝,梦中唤宝玉,且喁喁不知作何语。姨太太适亦人内,闻而颜赧,待其醒而施以薄责。且已整治器具,行将出府矣。得勿可异耶?”鹃哂曰:“有是哉!金玉姻缘恐自此打消矣:吾诚为姑娘幸也。”黛斥之曰:“妮子所作何语,须知春池吹绉,底事干卿?且君子不乘人之危,又何苦陷阱而更下石耶!侬与宝姊姊,耳鬓厮磨于今数载,自今一别,觌晤无期。稍俟当往慰藉,且为饯行,幸为侬代达诸姑。宝哥哥大可恶,何亦不返而为之一转圜也。”
时余痴立花阴,神志惝恍,闻斯快事又不禁喜上眉梢。黛复叹曰:“在昔姊妹行,年华豆蔻,正如枝上名花含苞将绽。今也雨濯风摧,名花憔悴,而姊妹行亦或去或嫁。大好名园,日形寥落矣。然花落犹可再开,姊妹散则难聚矣。”言念及此,能勿怆然。因仍续歌葬花之曲,声凄以冷,莺燕为之不翔,蜂蝶因而下伫。微风动处,落红片片飞上裙衫,光怪陆离如被异锦;益以箫管声声,为风所送似来相和,腔韵缠绵。鹃曰:“梨香院诸女,又在临水练新声矣。”黛闻而歌益
译我继续向绿丛深处走去,绿竹茂盛,摇曳生姿,投下婆娑的影子,不知有多少千万竿。蜿蜒曲折的小径,镶嵌着五彩花纹的石子,漫步其上如同走在锦缎上。在清澈的溪水倒影里,更有几扇红色的窗棂掩映其中,浅碧与淡红相映,更显得娇媚动人,湘妃竹帘四面垂下,玉钩低悬。架上的红鹦鹉,梳理羽毛,摆弄嘴喙,姿态颇为闲雅。青烟缕缕,从窗纱中透出,结成万字回纹,刺激着鼻观,是药香还是熏香,完全无法分辨。隐约传来冷泠的琴声从屋内传出,抑扬宛转,如泣如歌,夹杂着悠长的叹息声说:“高山流水,知音何在?从今以后,这曲调发誓不再弹奏了。”又有应和的声音说:“姑娘不要悲伤,正值春光大好,应当想办法自我排遣,千万不要整天拘束在药炉茶灶之间。”
我微微从窗缝中窥视,只见一位美丽的女子托着腮帮独自坐着,眼眸如秋水般含着愁绪,眉黛似春山般微蹙,既宜嗔又宜喜,弱不禁风。她身旁有一位侍女站立,也姿容姣好。美丽的女子随即对她说:“紫鹃,宝玉来了没有?”紫鹃回答说:“还没有。只听说姑娘们曾在清晨来访,因为您睡得沉没敢惊扰,现在她们已经离开很久了。”我这才知道这位美丽的女子,就是我一直钦佩、甚至愿意化作云笺湘管以谋求永远侍奉的潇湘妃子。一旦得以探访她的闺阁并亲聆她的音容,心中的喜悦可想而知。
过了一会儿,黛玉呼唤道:“东风料峭,寒气袭人。恐怕鹦鹉体弱,不敢忍耐,可以把它抱进屋内,喂它红豆,教它念《多心经》,让它自己忏悔口孽。”门扉呀然一声打开,紫鹃已经翩然走出。我急忙远远避开,紫鹃果然没有看见我,独自提着鸟笼进去了。鹦鹉沉默了很久,忽然凄然唱道:“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紫鹃指着鹦鹉笑着说:“鹦鹉拾得了姑娘的牙慧,便低吟不止,打算用来炫耀于人,自以为是读书的种子了。”黛玉也破涕为笑说:“这也是旧作,早已遗忘。没想到被鹦鹉拾得,竟能背诵如流。暮春三月,花落鹃啼,不减昔年的景物。紫鹃,何不为我拿着扫帚来,我要去收拾那无数漫无归宿的花魂。”紫鹃笑着说:“姑娘想出去散步,稍微舒展积郁,自然是大好事。奴婢谨当拿着扫帚跟随。”
说话间,紫鹃找扫帚出来,说道:“扫帚啊,你何其有幸,能收拾落红,饱沾香泽。可惜你一身浊骨,常与尘土为伴,不足以辱没名花罢了。”黛玉回头笑着说:“紫鹃,你也痴了。”紫鹃也笑着说:“姑娘尚且自称痴,那么奴婢又怎能不痴呢。只是恐怕世间无量数的众生,也没有一个不痴的。”两人携手向西走去,裙带飞扬,我默默跟在后面。
走到桥边,黛玉拿着扫帚四处拂扫,凄然欲泣,缓缓对紫鹃说:“近来已抱有色相俱空的念头,自以为已进入化境。心中耿耿于怀、未能立即释怀的,则是为花惆怅。偶尔来凭吊残红,两行清泪,一片酸心,不期而至,实在难以解脱。奈何,奈何!”紫鹃正想安慰她,忽然有个小丫鬟狂奔而来,失足跌倒在溪边。
紫鹃责备她说:“雪雁怎么还是憨态未改,什么事值得如此惊慌?”雪雁起身笑着说:“宝二爷仍未归来。太太怀疑他沉溺于花柳场所,认为应当有人引导他。恰好麝月与袭人发生冲突,两不相让,麝月竟将袭人与宝玉暧昧之事,宣扬于众人。太太愤怒地召来当面斥责,袭人低头无言以对。逼迫她出府,恐怕现在已经走了。”黛玉听后叹息说:“沉沦欲海,遗恨千秋,袭人这也是自取,又有什么可奇怪的。你这丫头也是少见多怪!”
雪雁急切地说:“还不止这些。太太更闲步前往蘅芜院,宝姑娘恰好染病,倚着床榻昼寝,梦中呼唤宝玉,而且喃喃不知说些什么。姨太太恰好也进入屋内,听到后脸色羞赧,等她醒来后施加了轻微的责备。而且已经整理好器具,即将出府了。难道不可奇怪吗?”紫鹃讥笑说:“有这种事吗!金玉姻缘恐怕从此打消了:我真为姑娘庆幸。”黛玉斥责她说:“你这丫头说的是什么话,须知春池吹皱,关你什么事?况且君子不乘人之危,又何苦落井下石呢!我与宝姐姐,耳鬓厮磨至今数年,从此一别,相见无期。稍等我去慰藉她,并且为她饯行,希望你替我转达给各位姑娘。宝哥哥真可恶,怎么也不回来为之周旋一下。”
当时我痴立在花荫下,神志恍惚,听到这些快事又不禁喜上眉梢。黛玉又叹息说:“往昔姊妹们,年华豆蔻,正如枝上的名花含苞待放。如今雨洗风吹,名花憔悴,而姊妹们也有的离去有的出嫁。大好的名园,日渐显得寥落了。然而花落还可以再开,姊妹离散却难以再聚了。”想到这些,怎能不感到悲伤。于是继续唱起葬花的曲子,声音凄冷,莺燕因此不再飞翔,蜂蝶因而停下伫立。微风吹动处,落红片片飞上裙衫,光怪陆离如同披着奇异的锦缎;加上箫管声声,被风送来似乎相和,腔韵缠绵。紫鹃说:“梨香院的众女子,又在水边练习新曲了。”黛玉听后,歌声更加
哀。
余亦为之怅然有感,泪湿青衫,曼声低吟,喉音哽咽。鹃回顾而诧曰:“重门深锁,园禁綦严,何处疯狂儿,敢来窥人闺闼?罪在不赦,当令园丁絮将官里去,聊示薄惩。“余知不免,亟出而长揖曰:“姊姊莫怒,不佞潜来胜地,固‘属孟浪,然其罪亦正可逭。顷间得聆妙音,顿触哀感,致罹失仪。幸怜而恕之,当不只香花供奉,图报万一也。”黛顾而默然曰:“得来此间,亦有夙缘,当非俗骨。今夕任彼留此,饱览风景,然须及早返。此后相见有期,勿庸恋也。”
译哀。
我也因此怅然有所感触,泪水打湿了青衫,拖着长声低声吟唱,喉咙哽咽。鹃回头看着我说:“重重门扉深锁,园中禁令极其严格,哪里来的疯狂小子,敢来窥探人的闺房?罪不可赦,应当让园丁把你捆起来送到官府去,稍微表示一点惩罚。”我知道无法避免,急忙出来深深作揖说:“姐姐不要生气,我偷偷来到这胜地,固然有些鲁莽,但我的罪过也正好可以宽恕。刚才听到美妙的声音,顿时触动哀伤之感,导致失礼。希望怜悯并原谅我,我不仅仅会用香花供奉,来报答万一。”黛看着我说:“能来到此地,也有前世的缘分,应当不是凡俗之骨。今晚让他留在这里,饱览风景,但必须早点回去。此后相见有期,不必留恋。”
余勿敢仰视,惟侧立落花中,嗫嚅曰:金钗十二初以为曹生寓言,何意红楼缥缈犹在人间也。”黛笑曰:“大干世界无量众生,固无一而非真,,又何一而非幻。故众生以红楼为幻,斯诚幻矣。子迷于红楼,意欲其真则红楼固真也。”言讫,遽以扫花帚一拂,为之瞿然。
鹃亦笑于旁曰:“此生目灼灼然,似曾相识。”黛谛视曰:“信然。婢子当亦有夙慧者。”时余亦觉似历其境,似识其人,然已迷茫不可尽忆。而返顾躯体,自惭形秽。幸而啼鸟一声,万花齐落,方寸灵台始得洞彻,如灌醍醐。欲更起问讯,则黛玉搴裳作散花舞,更歌葬花旧曲。
余忽爽然若有所失,拭眸起视,则色相俱空,杳无痕迹,惟余音袅袅,绕梁未散。更起而侦之,则邻家小儿女方学演红楼歌剧也。《石头记》一帙犹坚执腕际。始悟适间之梦,亦神经受其操纵。沉思所得,然回溯幻象,犹历历不爽。亟此笔志之,亦阿侬梦史之一也。嗟乎!莫求艳福于真真,姑托痴情于幻幻。此作殆亦不可得而已欤。砚有余墨,—更草俚言四绝,聊作尾声。
自来幻在有无中,色相能除万界空。
只有痴情忘未得,一生长恨落花风。
稗海情天总渺茫;续将余梦也荒唐。
痴心愿化通灵玉,游遍华胥梦里乡。
梦魂犹代落花愁,试写新书续石头。
堪喜情天今补就,更无遗憾在千秋。
梦中也是怕分离,此后相逢不可期。
知否红楼诸姊妹,也曾梦我在同时。
秋芳评曰:绮缘此作,聊为潇湘妃子;芙蓉花神吐气,亦具微旨,而玩其语气竟欲得怡红公子而代之。既具是念,恐不免跌人大观园去饱受绮障,而蹈浊玉之覆辙也。一笑。
,梨云评曰:此作颇具禅机,无愧生公说法。绮缘殆亦有感而然,自今而后其亦可以自忏矣。
绮缘录竟,复赘曰:“《石头记扩系白话体裁,今既续其旧梦,而乃易以文言,未免可哂。然拙著《反聊斋》中,多属此体,不得不然也。”
爱雁戏题《红楼余梦》并调绮缘
前事迷茫付劫尘,续貂更有惜花人。
金钗十二多情种,盍向天涯人梦频?
译我不敢抬头仰望,只是侧身立在落花之中,低声说道:“金钗十二钗,起初我以为那是曹雪芹虚构的故事,没想到那缥缈的红楼竟然还在人间。”黛玉笑道:“大千世界无量众生,本来没有哪一个不是真实的,又哪有一个不是虚幻的。所以众生认为红楼是虚幻的,那它确实就是虚幻的。你沉迷于红楼,希望它是真实的,那么红楼本来就是真实的。”说完,忽然用扫花帚一挥,让我惊愕不已。
紫鹃也在旁边笑着说:“这个人眼神明亮,好像曾经见过。”黛玉仔细端详说:“确实如此。这丫头应当也有前世的慧根。”此时我也觉得好像经历过那样的境界,认识那样的人,但已经模糊不清,无法完全回忆起来。回头看看自己的身体,自惭形秽。幸好一声鸟鸣,万花齐落,心中的灵台才变得清澈明朗,如同灌下醍醐灌顶。想要再起身询问,黛玉却提起裙摆跳起散花舞,又唱起葬花的旧曲。
我突然感到怅然若失,擦擦眼睛起身观看,只见色相皆空,毫无痕迹,只有余音袅袅,在梁间回荡未散。再起身去探看,原来是邻家的小女孩正在学习表演红楼歌剧。《石头记》这本书还紧紧握在手腕边。这才明白刚才的梦,也是神经受其操纵。深思所得,然而回溯幻象,依然清晰分明。急忙提笔记录下来,这也是我梦史中的一篇。唉!不要在真实中追求艳福,姑且在虚幻中寄托痴情。这部作品大概也是不可得的吧。砚台里还有余墨,再草率写下四首俚俗的诗,作为尾声。
自古以来虚幻存在于有无之间,色相能够消除,万界便成空。
只有痴情无法忘记,一生长恨落花随风。
稗官野史的情天总是渺茫;续写余梦也显得荒唐。
痴心愿意化作通灵宝玉,游遍华胥国的梦里故乡。
梦魂还替落花发愁,试着写新书来续写石头记。
可喜情天如今已经补好,千秋万代再无遗憾。
梦中也是害怕分离,此后相逢不可期待。
可知红楼的众姊妹,也曾同时梦到我吗?
秋芳评论说:绮缘这篇作品,姑且为潇湘妃子、芙蓉花神吐气,也含有微妙的旨意,但玩味其语气,竟然想要取代怡红公子。既然有了这种念头,恐怕不免跌入大观园去饱受情欲的障碍,而蹈袭浊玉的覆辙。一笑。
梨云评论说:这篇作品颇具禅机,无愧于生公说法。绮缘大概也是有感而发,从今以后,他也可以自我忏悔了。
绮缘记录完毕,又附加说:“《石头记》是白话文体裁,现在既然续写它的旧梦,却改用文言,未免可笑。然而拙著《反聊斋》中,多属于这种体裁,不得不如此。”
爱雁戏题《红楼余梦》并调绮缘
前事迷茫付劫尘,续貂更有惜花人。
金钗十二多情种,盍向天涯人梦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