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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绝命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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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5 段

绝命辞

呜呼我同胞!其亦知今日之中国乎?今日之中国,主权失矣,利权去矣,无在而不是悲观,未见有乐观者存。其有一线之希望者,则在于近来留学者日多,风气渐开也。使由是而日进不已,人皆以爱国为念,刻苦向学,以救祖国,则十年二十年之后,未始不可转危为安。乃进观吾同学者,有为之士固多,有可疵可指之处亦不少。以东瀛为终南捷径,其目的在于求利禄,而不在于居责任。其尤不肖者,则学问未事,私德先坏,其被举于彼国报章者,不可缕数。近该国文部省有清国留学生取缔规则之颁,其剥我自由,侵我主权,固不待言。鄙人内顾团体之实情,不敢轻于发难。继同学诸君倡为停课,鄙人闻之,恐事体愈致重大,颇不赞成;然既已如此矣,则宜全体一致,务期始终贯彻,万不可互相参差,贻日人以口实。幸而各校同心,八千余人,不谋而合。此诚出于鄙人预想之外,且惊且惧。惊者何?惊吾同人果有此团体也;惧者何?惧不能持久也。然而日本各报,则诋为乌合之众,或嘲或讽,不可言喻。如《朝日新闻》等,则直诋为“放纵卑劣”,其轻我不遗余地矣。夫使此四字加诸我而未当也,斯亦不足与之计较。若或有万一之似焉,则真不可磨之玷也。

近来每遇一问题发生,则群起哗之曰:“此中国存亡问题也。”顾问题有何存亡之分,我不自亡,人孰能亡我者!惟留学生而皆放纵卑劣,则中国真亡矣。岂特亡国而已,二十世纪之后有放纵卑劣之人种,能存于世乎?鄙人心痛此言,欲我同胞时时勿忘此语,力除此四字,而做此四字之反面:“坚忍奉公,力学爱国”。恐同胞之不见听而或忘之,故以身投东海,为诸君之纪念。诸君而如念及鄙人也,则毋忘鄙人今日所言。但慎毋误会其意,谓鄙人为取缔规则问题而死,而更有意外之举动。须知鄙人原重自修,不重尤人。鄙人死后,取缔规则问题可了则了,切勿固执。惟须亟讲善后之策,力求振作之方,雪日本报章所言,举行救国之实,则鄙人虽死之日,犹生之年矣。

诸君更勿为鄙人惜也。鄙人志行薄弱,不能大有所作为,将来自处,惟有两途:其一则作书报以警世;其二则遇有可死之机会则死之。夫空谈救国,人多厌闻,能言如鄙人者,不知凡几!以生而多言,或不如死而少言之有效乎!至于待至事无可为,始从容就死,其于鄙人诚得矣,其于事何补耶?今朝鲜非无死者,而朝鲜终亡。中国去亡之期,极少须有十年,与其死于十年之后,曷若于今日死之,使诸君有所警动,去绝非行,共讲爱国,更卧薪尝胆,刻苦求学,徐以养成实力,丕兴国家,则中国或可以不亡。此鄙人今日之希望也。然而必如鄙人之无才无学无气者而后可,使稍胜于鄙人者,则万不可学鄙人也。与鄙人相亲厚之友朋,勿以鄙人之故而悲痛失其故常,亦勿为舆论所动,而易其素志。鄙人以救国为前提,苟可以达救国之目的者,其行事不必与鄙人合也。鄙人今将与诸君长别矣,当世之问题,亦不得不略与诸君言之。

近今革命之论,嚣嚣起矣,鄙人亦此中之一人也。而革命之中,有置重于民族主义者,有置重于政治问题者。鄙人平日所主张,固重政治而轻民族,观于鄙人所著各书自明。去岁以前,亦尝渴望满洲变法,融和种界,以御外侮。然至近则主张民族者,则以满、汉终不并立。我排彼以言,彼排我以实。我之排彼自近年始,彼之排我,二百年如一日。我退则彼进,岂能望彼消释嫌疑,而甘心愿与我共事乎?欲使中国不亡,惟有一刀两断,代满洲执政柄而卵育之。彼若果知天命者,则待之以德川氏可也。满洲民族,许为同等之国民,以现世之文明,断无有仇杀之事。故鄙人之排满也,非如倡复仇论者所云,仍为政治问题也。盖政治公例,以多数优等之族,统治少数之劣等族者为顺,以少数之劣等族,统治多数之优等族者为逆故也。鄙人之于革命如此。

然鄙人之

译绝命辞

唉,我的同胞们!你们也知道今日的中国状况吗?今日的中国,主权已经丧失,利权已经流失,到处都充满悲观,没有看到乐观的人存在。有一线希望的,在于近来留学生日益增多,风气逐渐开通。如果由此而不断进步,人人都以爱国为念,刻苦向学,来拯救祖国,那么十年或二十年之后,未必不能转危为安。然而观察我们的同学,有志之士固然很多,但可挑剔、可指责的地方也不少。把日本当作终南捷径,其目的在于追求利禄,而不在于承担责任。那些尤其不肖的人,学问尚未从事,私德先已败坏,被日本报纸列举指责的,数不胜数。近来该国文部省颁布了清国留学生取缔规则,剥夺我们的自由,侵犯我们的主权,这自然不必多说。我内顾团体的实际情况,不敢轻易发动事端。接着同学们倡议停课,我听说后,恐怕事态会变得更加严重,颇不赞成;但既然已经这样了,就应当全体一致,务必始终贯彻,万万不可参差不齐,给日本人留下口实。幸好各校同心,八千多人,不谋而合。这确实出乎我的预料之外,既惊且惧。惊的是什么?惊我们的同仁果然有这样的团结;惧的是什么?惧不能持久。然而日本各报,则诋毁我们是乌合之众,或嘲笑或讽刺,不可言喻。如《朝日新闻》等,则直接诋毁为“放纵卑劣”,轻视我们毫不留情。如果这四个字加在我们身上而不恰当,那也不值得与他们计较。如果万一有几分相似,那就是真正不可磨灭的污点了。

近来每遇一个问题发生,就群起喧哗说:“这是中国存亡的问题。”但问题有什么存亡之分呢?我不自取灭亡,谁能灭亡我!只有留学生都放纵卑劣,中国才真的灭亡了。岂止是亡国而已,二十世纪之后,有放纵卑劣的人种,能存在于世上吗?我对这句话心痛不已,希望我的同胞时时不要忘记这话,努力去除这四个字,而做这四个字的反面:“坚忍奉公,力学爱国”。恐怕同胞不听或忘记,所以我投身东海,作为各位的纪念。各位如果念及我,就不要忘记我今天所说的话。但千万不要误会我的意思,认为我是为取缔规则问题而死,从而有额外的举动。要知道我原本重视自我修养,不重视责怪他人。我死后,取缔规则问题可以了结就了结,切勿固执。只须赶紧讲求善后之策,力求振作的方法,洗雪日本报章所说的耻辱,实行救国的实际行动,那么我虽然死了,也如同活着一样。

各位也不要为我惋惜。我志向薄弱,不能大有作为,将来自己处理,只有两条路:其一则是写书报以警示世人;其二则是遇到可死的机会就死。空谈救国,人多厌闻,能言善辩如我的人,不知有多少!活着多言,或许不如死了少言有效!至于等到事情无可作为,才从容赴死,这对我个人来说确实合适,但对事情有什么补益呢?现在朝鲜并非没有死者,但朝鲜终究灭亡。中国距离灭亡,至少还有十年,与其死在十年之后,何不今天死去,使各位有所警醒,去除错误的行为,共同讲求爱国,更加卧薪尝胆,刻苦求学,慢慢培养实力,振兴国家,那么中国或许可以不亡。这是我今天的希望。然而必须像我这样无才无学无气的人才可以,如果稍胜于我的人,则万万不可学我。与我关系亲密的朋友,不要因为我而悲痛失态,也不要被舆论所动,而改变平素的志向。我以救国为前提,如果可以达成救国的目的,行事不必与我相同。我今天将与各位长别了,当今的问题,也不得不略与各位谈谈。

近来革命的议论,喧嚣而起,我也是其中一员。而在革命之中,有重视民族主义的,有重视政治问题的。我平日所主张的,固然重视政治而轻视民族,从我所著各书自然明白。去年以前,也曾渴望满洲变法,融合种族界限,以抵御外侮。但近来主张民族主义的人,则认为满、汉终究不能并立。我们排斥他们是用言语,他们排斥我们是用实际行动。我们排斥他们是从近年开始,他们排斥我们,两百年如一日。我们退让他们就前进,怎能希望他们消除嫌疑,而心甘情愿与我们共事呢?要使中国不亡,只有一刀两断,取代满洲掌握政权并养育它。他们如果真知天命,那么用对待德川氏的方式对待他们也可以。满洲民族,允许作为同等的国民,以现世的文明,断不会有仇杀之事。所以我排斥满族,不像主张复仇论的人所说,仍然是政治问题。因为政治的公例,以多数优等的种族统治少数劣等的种族为顺,以少数劣等的种族统治多数优等的种族为逆,所以如此。我对于革命的看法就是这样。

然而我的

于革命,有与人异其趣者,则鄙人之于革命,必出之以极迂拙之手段,不可有丝毫取巧之心。盖革命有出于功名心者,有出于责任心者。出于责任心者,必事至万不得已而后为之,无所利焉。出于功名心者,己力不足,或至借他力,非内用会党,则外恃外资。会党可以偶用,而不可恃为本营。日、俄不能用马贼交战,光武不能用铜马、赤眉平定天下,况欲用今日之会党以成大事乎?至于外资则尤危险,菲律宾覆辙,可为前鉴。夫以鄙人之迂远如此,或至无实行之期,亦不可知。然而举中国皆汉人也,使汉人皆认革命为必要,则或如瑞典、诺威之分离,以一纸书通过,而无须流血焉可也。故今日惟有使中等社会皆知革命主义,渐普及下等社会。斯时也,一夫发难,万众响应,其于事何难焉。若多数犹未明此义,而即实行,恐未足以救中国,而转以乱中国也。此鄙人对于革命问题之意见也。

译对于革命,有人与我志趣不同,那么我对于革命,必定采取极其迂腐笨拙的手段,绝不可有丝毫投机取巧之心。因为革命有出于功名心的,有出于责任心的。出于责任心的,一定是事情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才去做,没有任何私利可图。出于功名心的,自己力量不足,或许会借助他人的力量,不是在内依靠会党,就是在外依赖外资。会党可以偶尔使用,但不能作为根本依靠。日本和俄国不能依靠马贼进行战争,光武帝不能依靠铜马、赤眉来平定天下,何况想要依靠今天的会党来成就大事呢?至于外资则更加危险,菲律宾的覆辙,可以作为前车之鉴。像我这样迂阔遥远,或许导致没有实行的时机,也未可知。然而全中国都是汉人,如果汉人都认识到革命是必要的,那么或许就像瑞典和挪威的分离一样,通过一纸文书就能达成,而不需要流血也是可能的。所以今天只有让中等社会都知晓革命主义,逐渐普及到下层社会。在这个时候,一人发难,万众响应,对于成事还有什么困难呢?如果多数人还没有明白这个道理,就立即实行,恐怕不足以拯救中国,反而会使中国陷入混乱。这就是我对于革命问题的意见。

近今盛倡利权回收,不可谓非民族之进步也。然于利权回收之后,无所设施,则与前此之持锁国主义者何异?夫前此之持锁国主义者,不可谓所虑之不是也;徒用消极方法,而无积极方法,故国终不锁。而前此之纷纷扰扰者,皆归无效。今之倡利权回收者,何以异兹?故苟能善用之,于此数年之间,改变国政,开通民智,整理财政,养成实业人才,十年之后,经理有人,主权还复,吸收外国资本,以开发中国文明,如日本今日之输进之外资可也。否则争之甲者,仍以与乙,或遂不办,外人有所借口,群以强力相压迫,则十年之后,亦如溃堤之水滔滔而入,利权终不保也。此鄙人对于利权回收问题之意见也。

近人有主张亲日者,有主张排日者,鄙人以为二者皆非也。彼以日本为可亲,则请观朝鲜。然遂谓日人将不利于我,必排之而后可者,则愚亦不知其说之所在也。夫日人之隐谋,所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即彼之书报亦倡言无忌,固不虑吾之知也。而吾谓其不可排者何也?“兼弱攻昧,取乱侮亡”,吾古圣之明训也。吾有可亡之道,岂能怨人之亡我?吾无可亡之道,彼能亡我乎?朝鲜之亡也,亦朝鲜自亡之耳,非日本能亡之也。吾不能禁彼之不亡我,彼亦不能禁我之自强,使吾亦如彼之所以治其国者,则彼将亲我之不暇,遑敢亡我乎?否则即排之有何势力耶?平心而论,日本此次之战,不可谓于东亚全无功也。倘无日本一战,则中国已瓜分亦不可知。因有日本一战,而中国得保残喘。虽以堂堂中国被保护于日本,言之可羞,然事实已如此,无可讳也。如耻之,莫如自强,利用外交,更新政体,于十年之间,练常备军五十万,增海军二十万顿[吨],修铁路十万里,则彼必与我同盟。夫“同盟”与“保护”,不可同日语也。“保护”者,自己无势力,而全受人拥蔽,朝鲜是也。“同盟”者,势力相等,互相救援,英、日是也。同盟为利害关系相同之故,而不由于同文同种。英不与欧洲同文同种之国同盟,而与不同文同种之日本同盟。日本不与亚洲同文同种之国同盟,而与不同文同种之英国同盟。无他,利害相冲突,则虽同文同种,而亦相仇雠;利害关系相同,则虽不同文同种,而亦相同盟。中国之与日本,利害关系可谓同矣,然而势力苟不相等,是“同盟”其名,而“保护”其实也。故居今日而即欲与日本同盟,是欲作朝鲜也;居今日而即欲与日本相离,是欲亡东亚也。惟能分担保全东亚之义务,则彼不能专握东亚之权利,可断言也。此鄙人对于日本之意见也。

凡作二事,须远瞩百年,不可徒任一时感触而一切不顾,一哄之政策,此后再不宜于中国矣。如有问题发生,须计全局,勿轻于发难,此固鄙人有谓而发,然亦切要之言也。鄙人于宗教观念,素来薄弱。然如谓宗教必不可无,则无宁仍尊孔教;以重于违俗之故,则兼奉佛教亦可。至于耶教,除好之者可自由奉之外,欲据以改易国教,则可不必。或有本非迷信欲利用之而有所运动者,其谬于鄙人所著之《最后之方针》言之已详,兹不赘及。

近来青年误解自由,以不服从规则、违抗尊长为能,以爱国自饰,而先牺牲一切私德。此之结果,不言可想。其余鄙人所欲言者多,今不及言矣。散见于鄙人所著各书者,愿诸君取而观之,择其是者而从之,幸甚。《语》曰:“君子不以人废言。”又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则鄙人今日之言,或亦不无可取乎?附:陈星台先生《绝命书》跋

(一九O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此吾友陈君星台《绝命书》。勥斋每一思君,辄一环诵之,盖未尝不心悁悁然悲而泪涔涔然下也。曰:呜呼,若君者,殆所谓爱国根于天性之人非耶?

当去岁秋,湖南事败,君与勥等先后走日本,忧愤益大过量,时时相与过从,谈天下事,未尝不哽咽垂涕泣而道也。今岁春,东报兴瓜

译近来大力倡导收回利权,这不能说不是一种民族进步。然而,在收回利权之后,如果没有相应的建设措施,那么与以前坚持锁国主义的人有什么区别呢?以前坚持锁国主义的人,不能说他们的担忧没有道理;只是他们只采用消极的方法,而没有积极的方法,所以国家终究未能保全。而以前那些纷纷扰扰的举动,都归于无效。现在倡导收回利权的人,与这有什么不同呢?所以如果能善加利用,在这几年之间,改变国家政治,开通民众智慧,整顿财政,培养实业人才,十年之后,管理国家的人材具备,主权恢复,吸收外国资本,来开发中国的文明,就像日本今天输入外资那样是可以的。否则,从甲国争来的利权,又给了乙国,或者干脆不办理,让外人有了借口的机会,大家用强力来压迫,那么十年之后,也像溃堤的水一样滔滔涌入,利权终究无法保全。这是我对收回利权问题的意见。

近来有人主张亲近日本,有人主张排斥日本,我认为这两种观点都不对。那些认为日本可以亲近的人,请看看朝鲜的情况。然而那些说日本人将对我们不利,必须排斥他们才行的人,我也不明白他们说法的依据在哪里。日本人的阴谋,所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即使他们的书报也直言不讳,本来就不担心我们知道。但我说不应该排斥他们,为什么呢?“兼并弱国,攻击愚昧,夺取混乱,侮辱灭亡”,这是我们古代圣人的明确训诫。我们有导致灭亡的道理,怎么能怨恨别人灭亡我们?我们没有导致灭亡的道理,他们能灭亡我们吗?朝鲜的灭亡,也是朝鲜自己灭亡的,不是日本能灭亡它的。我们不能禁止他们不灭亡我们,他们也不能禁止我们自强,如果我们也能像他们治理国家那样治理国家,那么他们将巴不得亲近我们,哪里还敢灭亡我们呢?否则即使排斥他们,又有什么势力呢?平心而论,日本这次战争,不能说对东亚完全没有功劳。如果没有日本这一战,中国是否已经被瓜分也未可知。因为日本这一战,中国得以保住残喘。虽然堂堂中国被日本保护,说起来很羞耻,但事实已经如此,无法隐瞒。如果感到羞耻,不如自强,利用外交,更新政体,在十年之间,训练五十万常备军,增加二十万吨海军,修建十万里铁路,那么他们一定会与我们结盟。所谓“同盟”与“保护”,不能同日而语。“保护”是指自己没有势力,完全受人庇护,朝鲜就是这样。“同盟”是指势力相等,互相救援,英国和日本就是这样。同盟是因为利害关系相同,而不是因为同文同种。英国不与欧洲同文同种的国家结盟,却与不同文同种的日本结盟。日本不与亚洲同文同种的国家结盟,却与不同文同种的英国结盟。没有其他原因,利害关系冲突,即使同文同种,也会互相仇视;利害关系相同,即使不同文同种,也会结盟。中国与日本,利害关系可以说是相同的,然而如果势力不相等,这就是名为“同盟”,实为“保护”。所以处在今天就想与日本结盟,这是想成为朝鲜;处在今天就想与日本疏远,这是想灭亡东亚。只有能够分担保全东亚的义务,那么他们就不能独占东亚的权利,这是可以断言的。这是我对日本的意见。

凡是做两件事,必须展望百年,不能仅仅凭一时的感触而一切不顾,这种一哄而起的政策,此后在中国不再适宜了。如果有问题发生,必须考虑全局,不要轻易发动事端,这本来是我有所感触而说的,但也是切中要害的话。我对宗教观念,向来淡薄。然而如果说宗教必不可无,那么不如仍然尊崇孔教;因为重视违背习俗的缘故,那么兼奉佛教也可以。至于基督教,除了喜好的人可以自由信奉之外,想要据以改变国教,那就不必了。或许有本来不是迷信,想要利用它来进行运动的人,其谬误在我所著的《最后之方针》中已经详细说过,这里不再赘述。

近来青年误解自由,把不服从规则、违抗尊长当作能力,用爱国来装饰自己,而首先牺牲一切私德。这样的结果,不用说就可以想象。其余我想说的很多,现在来不及说了。散见于我所著各书中的,希望各位取来观看,选择正确的而跟随,那就太好了。《论语》说:“君子不因为人的缘故而废弃他的言论。”又说:“鸟将要死的时候,它的叫声悲哀;人将要死的时候,他的话善良。”那么我今天的话,或许也有可取之处吧?附:陈星台先生《绝命书》跋

(一九〇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这是我朋友陈君星台的《绝命书》。勥斋每次想起他,就一遍遍诵读,心里常常悲伤,泪水常常流下。说:唉,像这样的人,大概可以说是爱国根植于天性的人吧?

在去年秋天,湖南事变失败,你和我等先后逃到日本,忧愤更加超过平常,常常互相往来,谈论天下大事,没有不哽咽流泪而说的。今年春天,东方的报纸兴起瓜

分谣,君愈愤,欲北上,冀以死要满廷救亡,殆固知无裨益,而思以一身尝试,绝世人扶满之望也。既而友人沮之,不遂行。然其常言曰:“吾实不愿久逗此人间世也。”盖其抱死之目的以俟久矣。

译分谣事件发生后,君主更加愤慨,打算北上,希望以死来要挟满清朝廷以挽救危亡。他大概深知这无济于事,但想以自身去尝试,断绝世人扶持满清的期望。不久,友人劝阻他,未能成行。然而他常说:“我实在不愿长久滞留在这人世间。”可见他抱着赴死的决心等待时机已经很久了。

居无何,留学界以日人定学则,议群起力争。始勥浼君曰:“君能文,盍有所作以表意见乎?”君曰:“否。徒以空言驱人发难,吾岂为耶!”越数日,学界则大愤,均休校议事,君犹无动。迄月之十一日,其同居者则见君握管作文字,至夜分不辍。其十二日晨起食毕,自友某君贷金二元出门去,同居者意其以所作付剞劂也,听焉。入夜未归,始怀疑。良久,有留学生会馆阍者踵门语曰:“使署来电话称,大森警吏发电至署,告有一支那男子死于海,陈其姓,名天华,居神田东新社者”云。呜呼,于是知君乃死矣,痛哉!天未明,勥偕友人某氏某氏赴大森视之。大森町长乃语曰:“昨日六时,当地海岸东滨距离六十间处,发见一尸,即捞获之。九时乃检查身畔,得铜货数枚与书留(寄信保险证),余无他物,今既已殓矣。”则率引我辈观之。一櫘凄然,倭式也,君则在焉。复审视书留,为以君氏名自芝区御门前邮达中国留学生总会馆干事长者。当是时,君邑人已有往横滨备棺衾,拟厝于华人墓地,乃倩二人送君尸于滨,勥与某等乃返。抵会馆,索其邮物,获之,则万言之长函,即此《绝命书》也。一人宣读之,听者数干百人,皆泣下不能仰。夫以君之所志,使其所怀抱得毕展于世,无少残留,则吾民族受其福胙,其所造于中国前途者,岂有涯耶!而乃竟如是已焉,吾人得毋有为之悼惜不置者乎!

虽然,吾观君之言曰:“以救国为前提。”又曰:“欲我同胞时时勿忘此语,力除此四字,而做此四字之反面,恐同胞不见听或忘之,故以身投东海,为诸君之纪念。”又曰:“中国去亡之期,极少须有十年,与其死于十年之后,曷若死于今日,使诸君有所警动。”盖君之意,自以为留此身以有所俟,孰与死之影响强,吾宁取夫死觉吾同胞,使共登于救国之一途,则其所成就较以吾一身之所为孰多耶?噫!此则君之所以死欲?君之心则苦矣。

吾人读君之书,想见君之为人,不徒悼惜夫君之死,惟勉有以副乎君死时之所言焉,斯君为不死也已。乙巳十一月晦,勥斋谨泣跋。

译过了不久,留学界因为日本人制定了新的学则,大家群起议论,极力抗争。起初,我劝诱蔡君说:“您擅长写文章,何不写些文章来表达意见呢?”蔡君说:“不。仅仅用空话驱使人去发动事端,我岂会去做!”过了几天,学界非常愤怒,都停课集会商议,蔡君依然毫无反应。直到十一日,和他同住的人看见蔡君拿着笔写文章,直到深夜也不停歇。十二日早上起床吃完饭,蔡君向某位朋友借了两元钱出门去了,同住的人以为他是把写好的文章拿去印刷,便不再理会。到了晚上他还没回来,大家才开始怀疑。过了很久,留学生会馆的门卫上门告诉说:“使馆打来电话说,大森的警察发了电报到使馆,报告有一个中国男子死在海里,陈述他的姓名是天华,住在神田东新社。”唉,这时才知道蔡君已经死了,多么悲痛啊!天还没亮,我就和某位朋友前往大森查看。大森町长于是告诉说:“昨天六点钟,在当地海岸东边距离六十间的地方,发现一具尸体,随即打捞上来。九点钟检查尸体身边,得到几枚铜钱和一封寄信保险证,其余没有别的东西,现在已经入殓了。”于是带领我们观看。一个凄凉的倭式棺材,蔡君就在里面。再仔细查看那封寄信保险证,是用蔡君的姓名从芝区御门前邮局寄给中国留学生总会馆干事长的。当时,蔡君的同乡已经有人前往横滨准备棺木和寿衣,打算将遗体安放在华人墓地,于是请两个人将蔡君的遗体送往海滨,我和某等人便返回了。回到会馆,索要那封邮件,找到了,是一封上万字的长信,就是这篇《绝命书》。一个人宣读它,听的人有几千几百人,都哭泣得不能抬头。凭着蔡君的志向,如果让他所怀抱的理想得以完全展现在世上,没有少许残留,那么我们民族享受他的福泽,他对中国前途的贡献,哪有尽头呢!然而竟然就这样结束了,我们难道能不为之哀悼惋惜吗!

虽然如此,我看蔡君的话说:“以救国为前提。”又说:“希望我的同胞时刻不要忘记这句话,努力消除‘亡国’这四个字,而去做这四个字的反面,恐怕同胞不听或者忘记了,所以投身东海,作为各位的纪念。”又说:“中国距离灭亡的时候,最多不过十年,与其死在十年之后,何不死在今天,让各位有所警醒震动。”大概蔡君的意思,自认为留着这副身躯有所等待,哪比得上死的影响强烈,我宁愿选择死来唤醒我的同胞,使大家共同走上救国的一条路,那么他所成就的,比起用我一个人的作为,哪个更多呢?唉!这就是蔡君想要死的原因吗?蔡君的心真是痛苦啊。

我们读蔡君的信,想象蔡君的为人,不仅仅哀悼惋惜蔡君的死,只勉励自己有所作为以符合蔡君死时所说的话,这样蔡君就算是不死了。乙巳年十一月晦日,勥斋恭敬地含泪作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