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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庐漫墨》 [清] 昂孙
余于丁未之秋,偕友人游于淮。淮之北有奇人焉,年古稀,能辨钩画,衣冠古拙,若农家流。居傍淮水,能述沿革之历史,自周秦起以迄当代,记忆不少紊。与之谈时事,则精神矍铄,几忘其倦。而若人良,若人恶,某事成,某事败,是非所及,如水之濯物,镜之鉴形,与麟经狐笔以不朽。每日暮,农者辍其田,工者歇其作,相率而聚于社,必强老者纵谭今古事,藉以刷新其耳鼓。老者雄于辩,且素以开通民智,改良社会为己任,故亦乐与村人共话。时清廷惑于汪盛言,将苏浙路权,抵借外债若干万,业有成约矣。爱国之士,联袂而兴,“拒款”、“拒款”之声,奔腾澎湃于钱塘、扬子之潮流。朝野抵触,函电交驰,成命尚未收回也。是日,老者方剖谈是事,村中人环坐于地,予适经其处,屏息而听之。老者之言曰:“一国犹一家然,家用拮据,向其戚友商借时,或有操契券及金饰以为抵者,是款非不可借也。所以为害者,则在款项到手,不审量其用途,而任意挥霍之。今日所抵款项,某署所营造洋房耗去若干万,某军队改壮观瞻耗去若干万,曾不转瞬而不办一事,而此大宗之借款已消归乌有矣。地方生财,只有此数,计惟陆续商借,方能因应自如,初则百万万,还增至千万万,外人仅就此区区路权而没入之,岂其苛哉?譬之荡子破家,有出无入,此亡国之道也。”又曰:“南方人物,距政府较远,富有保国保家之思想,故能群起而攻。其在皇帝较近之地,则噤若寒蝉,不敢出声。尔辈不闻某宦者言,北京人氏譬若牛马,非压力猛重,必不进行乎?”言已,环而听者阒然,老者亦引去。噫,此老也,愚鲁类乡农,蠢鄙似化外,而其政治之常识有如此者,孰谓中国人逊于欧美哉!予闻其言,峭然而悲,肃然而敬,思有以传之,为诘其姓氏于顷之环听者,佥曰,若姓秦,不知名,以能道故事,里中人咸呼之为秦古董云。
后汉关羽一武夫,以好读《春秋》,博军界微誉,读史者从而褒扬之。满清窃汉,人心久未定,思假神道以为笼络之计,遂崇其祀于通国,非礼也,而民国遽因以为典。羽之生平,足以矜式者,仅秉烛达旦一事,然陈氏、裴氏俱略而不载,惟阳节潘氏则凛乎言之。余以为此必稗官之说,潘氏故摭拾之以自矜其奇,非可据之事实也。曹瞒虽奸,必不鬼计陷入至于此极,是时瞒之涎羽,如恶渴然,若无礼遇之,予以轻视矣。况乎男女授受,自古不亲,稍知自爱,便多谨慎,人非禽兽,宁有越墙而搂其嫂者?此村夫犹能为之,果足以窃万古之馨香乎?且羽之好读《春秋》,以《吴志。吕蒙传》,蒙谓鲁肃之言证之,则仅读《左传》,略皆上口云云,而又不详其谋略。今之颂羽者,至以经生儒将目之。胸无点墨,固无怪其误会也。
蒲留仙志庚娘一事,后之读者多惊其神奇。以纤纤之弱质,玩巨寇于股掌,卒能刃仇出险,诚哉其不可几也。虽然,妇女机警,岂出丈夫下哉?以予所闻,楚女英英,殆有过之。盖巨盗之患,不过劫一家,其巢穴亦未深固,巧谋脱险,事尚可为。至于地方变乱,匪徒四扰,抢掠奸淫,良家妇女鲜有免者,不能死节,则杨花飘泊以终。欲求一保全贞节,远窜匪窝,如英英者,非特仅见仅闻,且仅所传闻已。英英,楚中大家女也,美而慧,少泽诗书,具有须眉气。年十七,订婚有日矣。时满清嘉庆初年,白莲余党顺流而下,骚扰川楚间。民不安其居,罹其灾者,金玉财帛殆不可数计。匪魁好渔色,遇妇女必掳而奸之。英英家遭难,父母兄弟流离失所。不得已,随邻妇奔匿,为盗魁所见,艳其色,欲留以为匹。英英慨言曰:“得为将军妻,妾之愿也。但妾生诗礼之家,将军亦阀阅之族,虽乱离之中,不得父母命、媒妁之言以证婚约,燃花烛合卺,大礼昭然,妾非私奔,岂可草草?倘蒙天眷,将军大事成功,王侯将相,意中事耳,妾以堂堂配偶,晋阶王妃夫人,既无苟合之嫌
译我在丁未年秋季,与友人一同到淮河一带游览。淮河北岸有一位奇人,年已七十高龄,能辨识文字笔画,衣冠古朴拙朴,像是农家出身。他居住在淮水之旁,能讲述沿革的历史,从周秦时代直到当代,记忆没有混乱。与他谈论时事,他精神矍铄,几乎忘记了疲倦。什么样的人善良,什么样的人邪恶,什么事成功,什么事失败,是非曲直,如同水洗涤物品、镜子映照形体一样清晰,与《春秋》的笔法一样不朽。每天傍晚,农夫放下农活,工匠停止劳作,相继聚集到社庙,必定强迫老人纵论古今之事,借此来刷新他们的耳目。老人擅长辩论,且一向以开通民智、改良社会为己任,所以也乐于与村民共同交谈。当时清廷被汪氏的言论迷惑,将苏浙铁路的路权,抵押借给外债若干万两,已经订立了成约。爱国之士,携手而起,“拒款”、“拒款”的声音,在钱塘江、扬子江的潮流中奔腾澎湃。朝廷与民间抵触,书信电报往来频繁,成命尚未收回。这一天,老人正在剖析谈论这件事,村里人围坐在地上,我恰好经过那里,屏住呼吸倾听。老人说:“一个国家就像一家人一样,家里用度拮据,向亲戚朋友商量借钱时,有人拿着契约和金饰作为抵押,这钱不是不能借。造成危害的原因,在于款项到手后,不审量其用途,而是任意挥霍。今天所抵押的款项,某官府营造洋房耗去若干万,某军队改壮观瞻耗去若干万,转眼之间没办成一件事,而这一大笔借款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地方生财,只有这么多,计算下来只有陆续商借,才能因应自如,起初是百万万,后来增加到千万万,外人仅仅凭借这区区路权就将其吞没,难道苛刻吗?譬如浪荡子败家,有出无入,这是亡国的道路啊。”又说:“南方的人物,距离政府较远,富有保国保家的思想,所以能群起而攻。那些在皇帝较近之地的人,则噤若寒蝉,不敢出声。你们没听某宦官说,北京人好比牛马,不是压力猛重,必定不会行动吗?”说完,围坐倾听的人寂静无声,老人也离开了。唉,这位老人,愚鲁像乡农,蠢鄙似化外之人,而他的政治常识竟如此,谁说中国人逊于欧美呢!我听到他的话,峭然而悲,肃然而敬,想有所传述,于是向刚才围坐倾听的人询问他的姓氏,大家都说,他姓秦,不知名,因为能讲述故事,村里人都称他为秦古董。
后汉关羽一个武夫,因为喜好读《春秋》,在军界获得微誉,读史的人从而褒扬他。满清窃取汉室江山,人心久未安定,想借神道作为笼络之计,于是全国尊崇他的祭祀,这是不合礼制的,而民国却突然沿袭作为典制。关羽的生平,足以作为楷模的,只有秉烛达旦一件事,然而陈寿、裴松之都略而不载,只有阳节潘氏则凛然言之。我认为这一定是稗官野史的说法,潘氏故意拾取以自矜其奇,不是可据的事实。曹操虽然奸诈,必定不会用鬼计陷入到这种地步,当时曹操垂涎关羽,如同恶渴一样,如果不礼遇他,予以轻视了。况且男女授受,自古不亲,稍知自爱,便多谨慎,人不是禽兽,哪有越墙而搂抱其嫂的?这村夫尚且能这样做,果真足以窃取万古的馨香吗?而且关羽喜好读《春秋》,以《吴志·吕蒙传》,吕蒙认为鲁肃的话证明,只是读《左传》,略皆上口云云,而又不详其谋略。现在颂扬关羽的人,甚至以经生儒将看待他。胸无点墨,固无怪其误会也。
蒲留仙记载庚娘一事,后来的读者多惊其神奇。以纤纤之弱质,玩巨寇于股掌,最终能刃仇出险,诚哉其不可几也。虽然,妇女机警,岂出丈夫下哉?以我所闻,楚女英英,殆有过之。盖巨盗之患,不过劫一家,其巢穴亦未深固,巧谋脱险,事尚可为。至于地方变乱,匪徒四扰,抢掠奸淫,良家妇女鲜有免者,不能死节,则杨花飘泊以终。欲求一保全贞节,远窜匪窝,如英英者,非特仅见仅闻,且仅所传闻已。英英,楚中大家女也,美而慧,少泽诗书,具有须眉气。年十七,订婚有日矣。时满清嘉庆初年,白莲余党顺流而下,骚扰川楚间。民不安其居,罹其灾者,金玉财帛殆不可数计。匪魁好渔色,遇妇女必掳而奸之。英英家遭难,父母兄弟流离失所。不得已,随邻妇奔匿,为盗魁所见,艳其色,欲留以为匹。英英慨言曰:“得为将军妻,妾之愿也。但妾生诗礼之家,将军亦阀阅之族,虽乱离之中,不得父母命、媒妁之言以证婚约,燃花烛合卺,大礼昭然,妾非私奔,岂可草草?倘蒙天眷,将军大事成功,王侯将相,意中事耳,妾以堂堂配偶,晋阶王妃夫人,既无苟合之嫌
,为妾终身之玷,且有倡随之谊,以为将军之光。事出万全,幸将军熟思之。”匪魁闻其言,颇以为情理,曰:“微子言,吾且唐突矣。”乃下令,择衣饰之美与脂粉之佳者,送与新夫人改装。英英入内室,笑语莺莺,浓浓装艳服,益增妩媚。既成礼,匪魁派他妇数名,入伺其左右。英英悉退之,且传令曰:“今夕何夕?初见良人,不愿与俗妇共笑语也。”匪魁以其含羞为处女常态,乃遣散诸妇。时鱼更已二跃矣,英英凝妆怀利刃,以待匪魁入。匪魁得英英,乐甚,其党羽复设筵相庆,酒力已不支,而营内亦十有八九玉山颓倒矣。既入室,见英英傍灯坐,光彩射目,遽前拥抱之。英英曰:“天鹅落狗口,何躁急为也。”起身阖双扉,亲为匪魁去外衣,乘其不备,出利刃直刺心窝,匪魁应手倒,登时气绝矣。英英乃卸装抹血,复搬尸于床上,以己之装饰饰其尸,为之傅粉而涂朱焉,且剪己发贴贼首,又加之钗钿,己则衣匪魁衣,雄冠剑佩,执令以出,仍闭其室门,若相与安寝者然。次日午刻,大营检查失将军马匹,始疑为将军骑去。遂入室而询诸夫人,则夫人犹浓睡焉,待者不敢骤近,方欲转身出,而一股血腥气自罗帐透出,乃呼众而验之,则知装夫人者为已死之将军,扮将军者固已不知去向矣。全营乱,徒惊骇无措,欲出追捕之,则去时已久,无从踪迹矣。自是白莲余党咸有戒心,不复如曩时掳掠妇女留宿营内矣。
译这将成为我终身的名节污点,况且又有侍奉跟随的情谊,以此作为将军的荣耀。事情做得万无一失,希望将军仔细考虑。”匪魁听了她的话,认为很有情理,说:“如果不是你提醒,我几乎就要冒犯了。”于是下令,挑选精美的衣饰和上好的脂粉,送给新夫人改装。英英进入内室,笑着对莺莺说,莺莺浓妆艳抹,更加妩媚动人。行礼完毕后,匪魁派几名其他妇女,进入内室在英英身边伺候。英英全都让她们退下,并且传令说:“今晚是什么好日子?初次见到良人,不愿意和那些俗妇一起谈笑。”匪魁认为她害羞是处女的常态,于是遣散了那些妇女。当时鱼更已经敲了两下,英英盛装打扮,怀揣利刃,等待匪魁进来。匪魁得到英英,非常高兴,他的党羽又摆设酒宴互相庆贺,酒力已经支撑不住,军营里也十有八九的人都醉倒了。匪魁进入内室,看见英英靠着灯坐着,光彩夺目,急忙上前拥抱她。英英说:“天鹅落入狗口,何必这么急躁呢。”起身关上门,亲自为匪魁脱下外衣,趁他不防备,抽出利刃直刺心窝,匪魁当场倒下,立刻断气了。英英于是卸妆擦去血迹,又把尸体搬到床上,用自己的装饰打扮尸体,为她敷粉涂口红,并且剪下自己的头发贴在匪魁头上,又加上钗钿,自己则穿上匪魁的衣服,戴上男子冠帽和剑佩,拿着令旗走出房间,仍然关好内室的门,好像两人安睡在一起一样。第二天中午,大营检查发现将军的马匹不见了,才开始怀疑是将军骑马离开了。于是进入内室询问夫人,夫人还在熟睡,侍候的人不敢突然靠近,正想转身出去,一股血腥气从罗帐中透出,于是叫众人来查验,才知道装扮成夫人的是已经死去的将军,装扮成将军的人早已不知去向。全营大乱,只是惊慌失措,想要出去追捕,但离开的时间已经很久,无法追踪踪迹了。从此白莲教的余党都有了戒心,不再像以前那样掳掠妇女留在营内过夜了。
温公作训俭文,极诋莱公奢侈,史家多和之,余独以为不然。公为枢密时,赏赐优厚,乳母泣曰:“太夫人殓时,求一缣为衾衤遂不可得,岂知今日富贵哉。”公闻之恸哭,终身不娱声色。由是观之,温公之言,似未尽实。或谓公欲变须发取宰相。是说也,余更疑之。公年十九举进士,时年少者多罢退,或教公增年,公曰:“吾初进取,可欺君乎?”其立朝气节,毕露于此一语中。史又称公殁后,子孙丐江南。以史考之,公又无子,然则史之诬公者多矣。
陈师道谓今代词手,惟秦七、黄九,非他人所能望其项背。余以为秦七尚已,黄九不足取也。山谷词中,语多亵哗,如《两同心》、《丑奴儿》之第二首,《好事近》之第四首,更秽琐不作冠冕语。且其喜造新字,如《鼓笛令》第三首之“<;身差>;”字,第四首之“<;尸豕>;”字,皆莫名其来历。虽间有别具慧心之句,然师道以拟秦七,毋乃有所私淑欤。
杨宗元字菊泉,居鉴水之旁。父霖,操奇算,资产累钜万。生五子,宗元其次焉。家世素贱,不齿于乡里。宗元之兄名宗诩,生而韶秀,霖延师课以读,督责备至,能工举子业。年十四,游于痒,而成室而夭,霖痛至丧明。其自宗元以下,则皆蠢鲁顽软,不宜于诗书。逾年,霖亦死,而宗元兄弟固已次弟成年矣。霖将死之年,为宗元娶于同邑沈,沈固劣董也。其子某,贿典试者三千金,得举于乡,而沈翁之势遂咄咄逼人。当时宗元之父逆知诸儿之不保,以重金攀为姻娅,盖欲为子孙筑长城焉。然水炭相剥,薰莸不入。沈氏所交尽显宦,视宗元若豢养物,不令子伍。逮霖死,翁之威势更炎炎不可近,时而鄙薄,时而呵斥,一不顺意,则怒目厉色,童仆不如焉。以故宗元视沈翁一若行人之逢狼虎,胆战心悸,栗栗不能声。每罹此苦况,辄暗惩其父,甚至于啜泣。沈女粗知义,亦不直翁之所为。然以宗元之村野不文,非其所匹偶,虽逆来顺守,安其分命,而郁郁之积,经久成奇疴,于归甫二年,香销玉碎矣。大凡幼妇之死也,其母家无贫富贵贱,非富有道德心者,必纠率多人,以与其婿为难,此越中之陋习也。况当是时,翁之势如烈火巨浪,浩漫不可制。而逢其恶者,又如蚁之附膻、蝇之集臭乎。乌乎杨家子,以顺局之姻缘,贷无妄之灾晦,东贿西赂,仅受薄惩,而遗赀已耗去大半矣。世之人以攀亲而酿子孙之患者,独杨霖一人哉?可以鉴矣。
世传陈寿撰《三国志》,多回护司马氏而短孔明。是说也,可谓知一而不知二者矣。寿隶于晋,为司马氏讳,亦固其分。至于折服孔明,有非常识所几者。观其校定诸葛集,表言亮科教严明,赏罚必信,吏不容奸,人怀自励,至今梁益之民,虽甘棠咏召,不是过也。又亮传后评曰:“亮之为治,开诚布公。刑政虽峻而无怨者,用心平而劝戒明也。”表扬孔明纯从大体,至将略非所长一语。寿于孔明,亦见有独到处,不能引为短亮之证。瓯北史谈殊为武断。
陈英如女士,闽县螺江人。父建侯,满清孝廉也,宦游于德安。母龚氏,早卒。女士与弟依外祖居,年十二,始之德安省。其父性通敏强毅,意度超迈,精小篆文辞,凡一切什技,稍稍经意,靡不能,且工。在德安时,祖母邱得危疾,得女针铁灸立愈。女士心好之,学尽得其术。旋归叶氏,夫诚笃嗜读,不问他事。女士佐其翁治禹▯,驭下有法,门内外肃静如庙堂。顾心实慈祥,贫乏以病谒,必留之治,至愈乃遣,或从而周之。富家请治疾,多峻却。若曰:“力足致名医,何溷我为?我岂以医市者?”数请乃往,视已遽归,封药遣之曰:“饮此病可愈。即不信,宁勿服。毋问吾方。”或服之果愈,则相与疑怪,女士漠不为动,仍独行其意,数十年如一日也。女士悯闽之女红劳而廉获,闻以机刺绣纂组,力省而利优,因设女子机绣局,聚课之,不取费,数月,成绩渐著。当时学生,有绣刘诚意伯行草,生动
译司马光撰写《训俭示康》,极力抨击寇准的奢侈,史学家大多附和,我却认为并非如此。寇准担任枢密使时,赏赐优厚,他的乳母哭着说:“太夫人下葬时,求一匹绢做被褥都得不到,哪里知道今日会如此富贵呢。”寇准听后悲痛大哭,终身不再沉迷于声色享乐。由此看来,司马光的话似乎并不完全符合事实。有人说寇准想要改变胡须和头发以谋取宰相之位,这种说法,我更怀疑。寇准十九岁考中进士,当时年轻的考生多被罢黜,有人教他虚报年龄,寇准说:“我初次求取功名,可以欺骗君主吗?”他立志的气节,完全显露在这句话中。史书又记载寇准死后,子孙在江南乞讨。根据史实考证,寇准并没有儿子,那么史书诬蔑寇准的地方就太多了。
陈师道说当代的词人,只有秦观、黄庭坚,其他人无法望其项背。我认为秦观尚可,黄庭坚则不值得推崇。黄庭坚的词中,言语多轻佻喧哗,如《两同心》、《丑奴儿》的第二首,《好事近》的第四首,更加秽琐,不写庄重典雅的话。而且他喜欢生造新字,如《鼓笛令》第三首的“身差”字,第四首的“尸豕”字,都莫名其妙,不知来历。虽然偶尔有别具慧心的句子,但陈师道将他与秦观相提并论,莫非是有所偏爱吧。
杨宗元字菊泉,住在鉴水旁边。父亲杨霖,善于经商算计,资产累积巨万。生了五个儿子,宗元排行第二。家世向来低贱,不被乡里人看得起。宗元的哥哥名叫杨宗诩,生得俊秀,杨霖聘请老师教他读书,督促责备极其严格,他能够精通科举文章。十四岁,进入学校游学,刚成家就夭折了,杨霖悲痛到失明。从宗元以下的弟弟们,则都愚钝顽劣,不适合读诗书。过了一年,杨霖也死了,而宗元兄弟都已经依次成年。杨霖将死的那年,给宗元娶了同县沈家的女儿,沈家本是劣等的董姓人家。沈家的儿子某,贿赂主考官三千金,考中举人,于是沈翁的权势便咄咄逼人。当时宗元的父亲预知诸子难以保全,用重金攀附为姻亲,大概是想为子孙筑起一道长城。然而水火不相容,香草臭草不能同处。沈氏所交往的都是显贵官员,看待宗元如同豢养的牲畜,不让自己的儿子与他并列。等到杨霖死后,沈翁的威势更加炽盛不可接近,时而鄙薄,时而呵斥,一不顺心,就怒目厉色,对待宗元还不如对待童仆。因此宗元看待沈翁就像行人遇到狼虎,胆战心惊,战栗得不敢出声。每当遭受这种苦况,就暗中怨恨父亲,甚至于哭泣。沈家女儿粗知大义,也不认为公公的做法正确。但因为宗元村野不文,不是她的良配,虽然逆来顺受,安守本分,但郁结日久,积成重病,出嫁才两年,就香消玉殒了。大凡年轻媳妇死了,娘家无论贫富贵贱,除非富有道德心的人,必定纠集多人,与女婿为难,这是越地的陋习。何况当时,沈翁的权势如烈火巨浪,浩大不可遏制。而逢迎他恶行的人,又像蚂蚁附着膻味、苍蝇聚集臭味一样。唉,杨家子弟,因为顺从的姻缘,招致无妄的灾祸,东贿西赂,仅受轻微惩罚,而遗留的资财已耗去大半了。世上因为攀附亲家而给子孙酿成祸患的,只有杨霖一人吗?可以引以为鉴了。
世人传说陈寿撰写《三国志》,多回护司马氏而贬低诸葛亮。这种说法,可以说是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了。陈寿隶属晋朝,为司马氏避讳,也是本分。至于折服诸葛亮,有非常识所能推测的。看他校定《诸葛集》,上表说诸葛亮政令严明,赏罚必信,官吏不容奸邪,人人自我勉励,至今梁益地区的百姓,即使歌颂召公的甘棠,也不过如此。又在诸葛亮传后评论说:“诸葛亮治理国家,开诚布公。刑罚政令虽然严厉却没有怨恨的人,是因为用心公平而劝诫明白。”表扬诸葛亮完全从大体出发,至于将略不是长处这一句。陈寿对诸葛亮,也看到有独到之处,不能引为贬低诸葛亮的证据。袁枚的《史谈》实在武断。
陈英如女士,闽县螺江人。父亲陈建侯,是满清孝廉,在德安做官。母亲龚氏,早逝。女士与弟弟依靠外祖父居住,十二岁,才到德安探望父亲。她父亲性格通达敏锐强毅,气度超迈,精通小篆和文章,凡是各种技艺,稍微用心,没有不能且精工的。在德安时,祖母邱氏得重病,用针灸铁灸立刻痊愈。女士心中喜好,学尽得其术。不久嫁给叶氏,丈夫诚实笃厚嗜好读书,不问他事。女士辅助公公治理家务,驾驭下人有法度,门内门外肃静如庙堂。但内心实在慈祥,贫穷患病来求治,必定留他治疗,直到痊愈才遣送,有时还周济他。富家请治疾,多严厉拒绝。说:“力量足以请名医,何必搅扰我?我难道是卖医的人吗?”多次请求才去,看完病立刻回来,封好药遣送他说:“喝这个病可愈。即使不信,宁可不服。不要问我的药方。”有人服了果然痊愈,就一起疑惑奇怪,女士漠然不为所动,仍独行其意,数十年如一日。女士怜悯福建女子劳作辛苦而所得微薄,听说用机器刺绣纂组,省力而利厚,于是设立女子机绣局,聚集教导她们,不收取费用,几个月,成绩逐渐显著。当时学生,有绣刘诚意伯行草,生动
如真书;或绣女士所书小篆,圆劲秀丽,不遗其神者。性亲爱,学生数十人,依之若慈母。然力行不求人知,其热心时局,问之当道罕有知者。尝欲尽出所蓄,倡办医学专科校,适林万里议建左海大学,女士窃喜曰:“吾闻外国大学,医必居一。林君之议若成,则所造宏博,宁独医欤?”取房产契券值万金,以授万里。且曰:“此区区数,当有资力志愿十倍于我者,吾无所德也。”其急公好义类如此。嗟乎,富贵之子,恒置时事于度外,吾无责于巾帼焉。中国地广人众,芸芸万类,以创学垂不朽者,独叶澄衷、杨斯盛诸人耳。然出身微贱,愤乎己之所不得学,乃推其利于后人,所谓有所激而发也。女士本膏粱之族,何乐而不得,而乃急斯人急、忧天下忧?其心慈,其愿宏矣。是殆女界之模范欤。
译如同真书;又或是绣女士所书写的小篆,圆润劲健、秀丽典雅,丝毫不失其神韵。她性情亲切慈爱,门下学生有几十人,都依附着她,如同依偎慈母一般。然而她勤勉践行却从不求他人知晓,她热心关注时局,但向当权者询问,很少有人知道。她曾经打算拿出全部积蓄,倡导创办医学专科学校,恰逢林万里提议建立左海大学,绣女士暗自高兴地说:“我听说外国的大学,医学必定占有一席之地。林先生的提议如果成功,那么造就的人才将宏大广博,难道仅仅是医学吗?”于是取出价值万金的房产地契,交给林万里。并且说:“这点微薄的数目,应当有财力、志愿比我强十倍的人,我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她急公好义的大概就是这样。唉,富贵人家的子弟,常常把时事置之度外,我不责备他们,却对巾帼英雄有所期待。中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芸芸众生中,以创办学校而垂名不朽的,只有叶澄衷、杨斯盛等人罢了。然而他们出身微贱,愤恨自己无法求学,于是将利益推及后人,这就是所谓的有所激愤而奋发。绣女士本是富贵之家,有什么快乐得不到的,却为何如此急切地担忧世人所担忧的、忧虑天下人所忧虑的?她心地仁慈,愿望宏大。这大概是女性界的模范吧。
南唐李后主,以工词传。据余所知,则后主其一指也。唐庄宗成功马上,深娴辞令,尝制自度曲云:“曾宴桃源深洞,一曲舞鸾歌凤。长记别伊时,和泪出门相送。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细腻妩媚,讵让后主哉?惜风流造孽,声色为灾,豪气销沉,令人不制,可慨也!
吾乡有忏悔僧者,本王姓子,屠户也。少不读书,而性甚烈。及壮,喜豪酒,一日必五饮,一饮必数斗,日行才中,而僧已沉没醉乡,不复知人间事。其父屡戒之,卒不悛,至以拳足相抵抗。逾年,饮益豪而性益烈,路遇不平事,必为之昭雪。有时醉过甚,则不暇辨皂白,或里人有口斗,则痛骂痛殴,消自己之块垒。甚有以曲为直,以是为非者。旁观者与之辩,则尽两造挞之,犹喃喃曰:“问尔狗男女,欲再哓哓否也?”乡中以是故,目之为禽兽,遇其醉而迎面来,则群起奔避,不与交一语。而僧犹未自厌也,必疾行尾之。既入其家,则论三道四,东扶西倒,逐之亦不出。其规避者,或紧闭其门,而僧且尽力撞毁之,盖每日必造恶三五次。其父怒之甚曰:“是儿已灭其天理,吾不早为之所,是自赤其族也。”乃声之于县,令邻族聚而逐之。僧漠不介意,犹曰:“吾无父母,吾更自由矣。”某年冬,僧之东邻某甲妻久通于某乙,甲侦其来,持刀将斫之,乙与其妻狂喊救命,僧适经其地,飞奔而前,则双扉扃焉。乃逞其酒力,破扉而入,至则怒甲之凶恶,拼命夺其刀,至伤其脑部,甲负伤而倒,气息已奄奄,乙乃唆妇诬僧以杀人,己则逍遥法外也。是时邻里之来观者,已排若山海,而僧犹愤愤不绝口,若甚怒甲之凶暴者。未几,甲尽命,其妻乃大哭,当首之于官。左右虽悉其底蕴,然以其横行乡里,多欲得而甘心之,不为之代白,卒以凶酒杀人论罪。僧既入牢,酒酲乃解,而手足已在缧绁,不复能自由行动矣。惊讶不已,乃问禁卒曰:“吾何由至此?”禁卒曰:“嘻,异哉,子杀人犯罪,而自犹未之知耶?”僧曰:“吾不记杀人,吾惟知醉梦耳。”于是禁卒具以告,僧闻其言曰:“果尔则吾之罪有应得也。但不知吾父作何状?”禁卒曰:“逐尔久,尚何感情乎?”自是冷坐囹圄,凄怆欲绝,而十余年之恼海,澎湃心潮矣。逾年,满后寿,大赦天下狱,僧以酗酒论罪,与故杀不同,且其父虽已逐其子,犹心冀其改悔也,复出数百金以关说地方官,得援赦以免。僧既出狱,迳入己宅,见其父,跪而大哭,且曰:“儿以非人行为累亲忧,何颜复立于人世?吾将绞烦恼丝入空门,为吾父祷福寿,以忏悔半生之罪恶也。”言已,起而叩,叩而别,父坚留,卒不可,飞行而去。后有识者谓其隶相国寺,自号忏悔僧云。
曹子建作《洛神赋》,几及于祸,后之读者不察其文义,竟以感甄二字注之。书生造谣,可恶已极。其实植以盛才,为世大诟,当日之媒孽其短者,欲得而甘心之,故以此相诬,冀耸君听耳。植于手足间之变故料之已审,《七步诗》可以知之。即令才子美人,果有同病之惜,或其父以甄赐丕,为大不满意事,亦决不愿放诞至此,自入罗纲。况以名分论,亲则嫂叔,义则君臣,篇中“赠以明▯,期以潜渊”等句,将置丕于何地乎?其自序中明是说洛神,与甄后何与也?总之逢君者于骨肉之间,亦敢轻为尝试,险矣哉小人也。
▯胄揽国权,最爱四夫人,美其名曰满头花,索名士题之。吮放翁以诗冠天下,献词谀之,有“飞上锦ブ红刍▯”之句,叶绍翁《四朝闻见录》具载其事。然▯胄不以放翁贵,而放翁卒为▯胄污。此文字之祸,易于失身,子云其大戒也。放翁晚年,颇自知其误,弃其稿不复存,然卒不能禁流传,狡也何益欤?
王哑儿,名长龄,富家子也。父某为满清某权贵人幕宾,亲信逾恒,凡夤缘于权贵者,莫不奉之若神明,而权贵财政之出入,某又司其管钥焉。越数年,私囊累累,精力亦就衰,乃作归田计。然财旺丁弱,年近花甲,膝下犹虚,
译南唐李后主,凭借擅长作词而流传后世。据我所知,后主只是其中之一罢了。唐庄宗在马上取得成功,深谙辞令,曾经创作自度曲说:“曾宴桃源深洞,一曲舞鸾歌凤。长记别伊时,和泪出门相送。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其词风细腻妩媚,难道不如后主吗?可惜风流成性造下罪孽,沉溺声色带来灾祸,豪气消磨殆尽,令人无法自制,实在令人感慨!
我的家乡有一位忏悔僧,本姓王,是个屠户。年少时不读书,但性格非常刚烈。到了壮年,喜好豪饮,一天必定喝五次酒,一次必定喝几斗,太阳刚升到中天,僧人就已经沉溺在醉乡,不再知晓人间事务。他的父亲多次告诫他,他最终不悔改,甚至用拳脚与父亲对抗。过了一年,饮酒更加豪放,性格更加刚烈,路上遇到不平之事,必定为之昭雪。有时醉得太厉害,就不暇分辨是非黑白,或者乡里有口角争斗,他就痛骂痛打,以此发泄自己心中的郁结。甚至有的把曲解为直,把是看作非。旁观者与他争辩,他就把双方都打一顿,还喃喃地说:“问你们这些狗男女,还想再啰嗦吗?”乡里因此把他看作禽兽,遇到他醉着迎面走来,就群起奔跑躲避,不与他交谈一句。而僧人还不自我厌恶,必定快步跟在后面。进了人家,就胡说八道,东扶西倒,赶他他也不出去。那些躲避的人,有的紧闭门户,僧人却尽力撞毁它,大概每天必定作恶三五次。他的父亲非常愤怒地说:“这儿子已经灭绝了天理,我不早为他做打算,是自取灭族啊。”于是向县里告发,让同族聚集起来驱逐他。僧人毫不在意,还说:“我没有父母,我更自由了。”某年冬天,僧人的东邻某甲的妻子长期与某乙通奸,某甲侦探到乙来,拿着刀将要砍杀他,乙和他的妻子狂喊救命,僧人恰好经过此地,飞奔上前,只见两扇门紧闭。于是施展酒力,破门而入,到了之后愤怒某甲的凶恶,拼命夺他的刀,以至于伤了某甲的脑部,某甲负伤倒下,气息奄奄,乙于是唆使妻子诬告僧人杀人,自己则逍遥法外。这时前来观看的邻里,已经排列得像山和海一样,而僧人还愤愤不平地说个不停,好像非常愤怒某甲的凶暴。不久,某甲断气,他的妻子于是大哭,当即向官府告发。左右的人虽然都知道内情,但因为僧人在乡里横行霸道,大多想趁机报复,不替他辩白,最终以酗酒杀人的罪名论处。僧人进了牢房,酒意才醒,但手脚已在枷锁中,不能再自由行动了。惊讶不已,于是问狱卒说:“我为什么到了这里?”狱卒说:“嘻,奇怪啊,你杀人犯罪,自己还不知道吗?”僧人说:“我不记得杀人,我只知道醉梦罢了。”于是狱卒详细告诉他,僧人听了他的话,说:“果真如此,那么我的罪是应得的。只是不知道我父亲是什么样子?”狱卒说:“驱逐你很久了,还有什么感情呢?”从此冷坐在牢狱中,凄惨欲绝,而十多年的烦恼,心潮澎湃。过了一年,满寿后,大赦天下监狱,僧人因酗酒论罪,与故意杀人不同,而且他的父亲虽然已经驱逐儿子,心中还希望他改悔,又拿出几百两银子去疏通地方官,得以援引赦免。僧人出狱后,直接进入自己家,见到父亲,跪下大哭,并且说:“儿子以非人的行为连累亲人担忧,有什么脸面再立于人世?我将剪去烦恼丝进入空门,为父亲祈祷福寿,以忏悔半生的罪恶。”说完,起身叩头,叩头后告别,父亲坚决挽留,最终不能,僧人如飞般离去。后来有识之士说他在相国寺出家,自号忏悔僧。
曹子建作《洛神赋》,几乎招致祸患,后来的读者不考察文义,竟然以“感甄”二字注释它。书生造谣,可恶到了极点。其实曹植凭借盛才,被世人所诟病,当时那些挑拨离间、夸大其短处的人,想要置他于死地,所以以此诬陷他,希望耸动君王的听闻罢了。曹植对于手足间的变故预料得很清楚,《七步诗》可以知道。即使才子美人,真的有同病相怜之情,或者他的父亲把甄氏赐给曹丕,是大不满意的事,也决不愿放诞到这种地步,自投罗网。况且从名分来说,亲则是嫂叔,义则是君臣,篇中“赠以明珰,期以潜渊”等句,将把曹丕置于何地呢?其自序中明明说的是洛神,与甄后有什么关系呢?总之逢迎君王的人,在骨肉之间,也敢轻易尝试,小人真是危险啊。
秦桧揽掌国权,最爱四位夫人,美其名曰满头花,索求名士题词。陆游以诗冠绝天下,献词谄媚他,有“飞上锦步障红毡”之句,叶绍翁《四朝闻见录》详细记载了此事。然而秦桧不因为陆游而尊贵,而陆游最终被秦桧玷污。这是文字的祸患,容易失身,扬雄是大戒啊。陆游晚年,颇自知其误,丢弃其稿不再保存,然而最终不能禁止流传,狡猾有什么益处呢?
王哑儿,名长龄,是富家子弟。父亲某人为满清某权贵的幕宾,亲信超过平常,凡是攀附权贵的人,无不把他奉若神明,而权贵财政的出入,某人又掌管其钥匙。过了几年,私囊累累,精力也就衰退,于是作归田之计。然而财旺丁弱,年近花甲,膝下犹虚,
纵小星三五,不绝孕珠之望,而老夫既耄,无能为也。某于是自计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有财无子,若敖之鬼,不其馁而。夫螟蛉可负,式谷似之,吾未见其畛域也。”乃出钱五十贯,鬻市儿而养之,取名长龄。甫能解啼笑,眉目已清秀,咿哑之声,动人怜爱。某既爱之如己出,而姬妾之戏弄,则鹦哥百灵不啻也。稍长,性灵敏,善窥人意,或父母稍有不豫,必以一啼一笑,为之解颐。年七岁,延师课以读,记诵能兼人,某钟爱尤甚,尝谓人曰:“是儿果若此,无忧门楣矣。”读三载,已能句读,邻里戚友咸器之,争相论婚焉。王氏本居蠡城西,越俗喜佞佛,每年春夏之间,各村迎神赛会,沿为成例。是年秋,城西人循例赛老包会,先声颇夺人。届日,观者如堵,长龄心艳之,请于父。某曰:“热闹场所,有自相践踏者矣,儿体薄弱,其能堪此乎?”长龄坚不服,悲啼交作。某不得已,乃曰:“儿毋哭,吾当令谨健者为尔护,或无失足乎。”言已,谓女婢曰:“诏王升来。”升至,某曰:“护汝幼主观会去,小心失足,归当尔奖惩也。”王升唯唯去,某犹倚杖立门首,远目而送之。长龄本幽居府第,少闻而寡见,虽天性颖悟,卒不辨山邱,东西南北何能记忆?况当人声鼎沸,摩肩而过哉。升心地本谨慎,随某已久,主仆甚相得,是日携幼主手行至某桥侧,远见其戚属,欲就与晤谈,行过急,撒手不自知,比及觉时,而长龄已杳矣。王升经此大吓,手足无所措,谓其亲属曰:“吾不愿生矣。主人只此珍宝,吾罪莫大焉。”戚属曰:“毋急,此间保甲与吾昵,当为子访之。”甫至局,谆托尚未已,见一保甲携一孩入,则长龄焉。王升骤见之,惊喜过望,念声佛曰“天不绝予,天不绝予。”长龄见王升,无一字半句,惟潸然涕下而已。王升固问以何往,保甲曰:“是哑儿也,乌能强以言?”王升曰:“明明吾家小主人,分手才二小时耳。”保甲曰:“余行经荒僻,是儿席帅乱跳,问其故,则以手指口。疑其为人诱拐者,携之入局,将以招领也。今既为尔小主人,想必中仇家毒物矣。”王升闻言,呆立半晌,卒不得主意。其亲属性颇狡,谓升曰:“速具状告主,遂幼主入门,己即远扬去,此两全之道也。”升然之,如言以行。王氏虽不绝嗣,而灵活敏干之小儿固已成为废人矣,惜哉!
译纵然只有三五颗小星,也不断绝孕育珍珠的希望,但我已年老体衰,无能为力了。我于是暗自思量:“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有财产却没有儿子,就像若敖氏的鬼魂,难道不会挨饿吗?螟蛉可以背负,养育子女的道理与之相似,我并没有看到其中的界限。”于是拿出五十贯钱,在市场上买了一个孩子来抚养,取名叫长龄。他刚能分辨啼哭和欢笑,眉眼就已经清秀,咿咿呀呀的声音,惹人怜爱。我既爱他如同亲生,而姬妾们戏弄他,则像对待鹦鹉、百灵鸟一样。稍大一些,他性格灵敏,善于察言观色,父母如果稍有不适,他必定用一声啼哭或一个笑容,来让他们开心。七岁时,请老师教他读书,记忆力过人,我更加钟爱他,曾对人说:“这孩子果真如此,就不必担心门户衰落了。”读了三年,已经能断句阅读,邻里亲戚朋友都器重他,争相为他议婚。
王家原本住在蠡城西部,越地风俗喜欢信奉佛教,每年春夏之间,各村迎神赛会,沿袭成为惯例。这年秋天,城西的人按惯例举办老包会,声势颇为惊人。到了那天,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密集,长龄心里羡慕,向父亲请求去观看。我说:“热闹的场所,有互相践踏的危险,你身体虚弱,能承受得了吗?”长龄坚决不服,悲伤啼哭交织。我不得已,于是说:“孩子别哭,我让健壮的人保护你,或许不会失足吧。”说完,对女仆说:“叫王升来。”王升来了,我说:“保护小主人去看会,小心失足,回来时我会根据你的表现奖惩你。”王升连连答应后离去,我还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远远地目送他们。
长龄本来深居府第,见闻很少,虽然天性聪颖,终究分不清山丘,东西南北怎么能记得住?何况当时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王升心地本来谨慎,跟随我已久,主仆相处融洽,这天牵着幼主的手走到某座桥边,远远看见他的亲戚,想上前交谈,走得急,不知不觉松开了手,等到发觉时,长龄已经不见了。王升遭受这巨大的惊吓,手足无措,对他的亲戚说:“我不想活了。主人只有这个珍宝,我的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亲戚说:“别急,这里的保甲与我关系亲密,应当为你打听。”刚到保甲局,恳切托付还未说完,看见一个保甲带着一个孩子进来,正是长龄。王升突然见到他,惊喜过望,念着佛说:“天不绝我,天不绝我。”长龄看见王升,没有说一个字半句话,只是流泪而已。王升坚持问他去了哪里,保甲说:“这是个哑巴孩子,怎么能强迫他说话?”王升说:“明明是我家的孩子,分手才两个小时而已。”保甲说:“我经过荒僻的地方,这孩子坐在地上乱跳,问他缘故,他就用手指指嘴巴。我怀疑他是被人诱拐的,带他进局,准备招领。现在既然是你的孩子,想必是中了仇家的毒药了。”王升听了这话,呆立了半天,最终拿不定主意。他的亲戚性格颇为狡猾,对王升说:“赶紧写状纸告发主人,把幼主领进门,你自己就远远逃离,这是两全其美的办法。”王升认为可行,照此行事。王家虽然没有断绝后代,但那个灵活敏捷的孩子却已经成为废人了,可惜啊!
今之稍有资财与稍有声望者,人必呼其女为小姐,若以为非常尊贵者。其实小姐乃贱者之称。《玉堂逢辰录》:“营王宫火,起于茶酒宫人韩小姐。”是小姐者,宫婢也。《夷坚志》:“傅九者好狎游,常与散乐林小姐绸缪。”又:“建康倡女杨氏死,现形与蔡五为妻,一道士仗剑逐去之,谓蔡曰:”此建康倡女杨小姐也。‘“是妓女称小姐也。惟陆次云《湖ヂ杂记》载有银瓶小姐字样。余以初意推之,宋时实有小籍之称。《▯赖真子》云:”文枢密所居私第名东田,有小姬四人,谓之东田小籍。“疑籍即”籍录“之籍,无论官妓家妓,必有簿籍载之,因呼其稚者为小籍。小籍之为小姐,盖声之转。而银瓶小姐,疑非岳武穆女,当为岳氏之小籍无疑。然满清以前,如宋周密《癸辛杂识》,元郑元祜《重建精忠庙记》,明张应登修《汤阴县志》,田汝成《西湖志余》,皆称银瓶娘子,或银瓶女,并无小姐字样,于此可以见二字之不典矣。
同邑王孝子,佚其名,世居鉴湖滨,论定之日,乡人以智烈谥之,并上其事于大吏。孝子于同治某年犯难死,年仅十四龄耳。先是,孝子之父绅于乡,筹保甲以卫民。贼既至,力不支,仰药死。孝子年虽幼,颇勇悍,衷甲负母逸山中,久之不得食,母垂毙矣。孝子出觅食,为贼所获,胁之去。孝子挟利刃,欲刺其魁,不得间,乃窃出其父余药。置之食中,毙贼二十余人。贼魁推所自,孝子惧事泄将不免,亦食之,仆草间,贼亦不之审,竟委以去。时有充保甲者在侧,孝子泣谓之曰:“我已不起,以一人而死二十余人,尽得直!所哀者老母耳。”乃啮指为书别其母,且谓其人曰:“倘生老母,当含环以报。我死能以衣冠入土中,不使暴露足矣。”俄而毒发竟卒。其母之存否,则乡人无知者。此事与曲园所载冯福基事略同。盖患难之中,方见真才。若孝子者,使其处太平之时,则亦饱食终日,好行小慧而已。
张巡于开元末举进士第三,博通群书,为文操纸笔立就。其守睢阳时,谢金吾一表,悲壮劲逸,传诵千古。又有诗,城陷身殉,稿亦尽毁。《全唐集》只载二首,以资后学探骊,大可哀也。然如“不辨风尘色,安知天地心”,又“裹疮犹出阵,饮血更登陴”数句,英魂浩气,跃跃纸上,文山之歌《正气》,远乎未逮。所谓佳句,奚求其多欤?
政体新更,凡恶劣习惯,例在扫除。纪元而后,天子之声浪已不入余之耳鼓,时之所趋然也。古人命名,意取代表,后者不察,习于阿谀。天子之称,以是为贵,非国君必尊为天子也。前后汉时,有称国君为县官者矣。《东平王宇传》:“今暑热,县官年少。”《霍光传》则曰:“县官非我家将军,不得至是。”《刘盈子传》:“当为县官,何故为贼。”按:县官皆指天子,是国君称谓,不单独天子也。唐韦坚唱《得宝》歌,有“三郎当殿坐”之句。按:三郎指玄宗也。李辅国罢相,愤谢代宗曰:“老奴事郎君不了。”是又呼天子为郎矣。梁武纳余氏,颇妨于政事,范云谏未纳,王茂曰:“云言是,公必以天下为念。”是又呼君为公也。汉武见西王母,事虽不经,王母命侍者四非答哥哥,是又呼天子为哥哥矣。按:县官之说,是不便直指而言,不足为国君之确称,至于呼君为郎为公,而又呼之以哥哥,以古事证之,天子与庶人同贵贱,非有所区别于其间也。自专制之毒日积,而国君乃贵,而天子之称谓乃不更。顾自其最大者考之。《左。僖九年》:“凡在丧,王曰小童。”则与庶人又何异?爰举而述之,以资博古家一助,并以告之世泥古不化者。
世传清乾隆为海宁某相国之子,雍正帝伪言己亦生子而易之者。其后三下江南,即水源木本之意。其说吾甚信之。最妙者元时亦有易传之说,则顺帝为宋瀛国公之子是也。《符台外集》云,宋幼主北迁,降封瀛国公。一夕,元世祖梦金龙舒爪绕殿柱,明日瀛国来朝,立所梦柱下,世祖感其事,欲除之,谋诸
译如今稍有财产或声望的人,人们必定称他们的女儿为小姐,好像是非常尊贵的称呼。其实“小姐”是卑贱者的称谓。《玉堂逢辰录》记载:“营王宫起火,起因是茶酒宫人韩小姐。”可见“小姐”是指宫女婢女。《夷坚志》记载:“傅九喜好狎游,常与散乐艺人林小姐缠绵。”又记载:“建康妓女杨氏死后,显形与蔡五结为夫妻,一位道士持剑驱赶她,对蔡五说:‘这是建康妓女杨小姐。’”可见妓女也称为小姐。只有陆次云《湖ヂ杂记》中记载有“银瓶小姐”的字样。我根据最初的推测,宋代确实有“小籍”的称呼。《〇赖真子》说:“文枢密所住的私宅名叫东田,有四位小姬,称为东田小籍。”怀疑“籍”就是“籍录”的籍,无论是官妓还是家妓,必定有簿册登记,因此称年幼的为小籍。“小籍”演变为“小姐”,大概是语音的转变。而“银瓶小姐”,怀疑不是岳武穆的女儿,应当是岳家的小籍无疑。然而满清以前,如宋代周密《癸辛杂识》、元代郑元祜《重建精忠庙记》、明代张应登修《汤阴县志》、田汝成《西湖志余》,都称银瓶娘子或银瓶女,并没有“小姐”的字样,由此可以看出这两个字是不典雅的。
同县的王孝子,名字失传,世代居住在鉴湖边,论定功绩时,乡人用“智烈”作为他的谥号,并将他的事迹上报给上级官员。孝子在咸丰某年遭遇危难而死,年仅十四岁。在此之前,孝子的父亲在乡间做绅士,筹划保甲制度以保卫百姓。贼寇到来后,力量无法支撑,便仰头服毒自尽。孝子虽然年幼,却颇为勇猛强悍,穿着铠甲背着母亲逃入山中,很久得不到食物,母亲快要死了。孝子出去寻找食物,被贼寇抓获,胁迫他离开。孝子携带利刃,想要刺杀贼寇首领,但没有机会,于是偷偷取出父亲剩下的毒药,放在食物中,毒死了二十多个贼寇。贼寇首领追问毒药从哪里来,孝子害怕事情败露将不能保全性命,也吃了毒药,倒在草丛中,贼寇也没有仔细审问,竟然把他丢下离开了。当时有担任保甲的人在旁边,孝子哭着对他说:“我活不成了,用一个人的死换来了二十多人的死,算是值得了!可怜的是我的老母亲。”于是咬破手指写书告别母亲,并且对那人说:“如果老母亲能活下来,应当佩戴玉环来报答。我死后能穿着衣冠入土,不使身体暴露就足够了。”不久毒发身亡。他母亲是否存活,乡人无人知晓。这件事与曲园所记载的冯福基的事迹大致相同。大概只有在患难之中,才能见到真正的才能。像孝子这样的人,如果让他处在太平盛世,也不过是整天吃饱饭,喜欢耍弄小聪明罢了。
张巡在开元末年考中进士第三名,博览群书,写文章拿起纸笔立刻就能完成。他守卫睢阳时,写给谢金吾的一封表文,悲壮刚劲飘逸,流传千古。他还有诗作,城池陷落以身殉国,诗稿也全部被毁。《全唐集》只收录了两首,供后学探究精髓,实在令人哀叹。然而像“不辨风尘色,安知天地心”,以及“裹疮犹出阵,饮血更登陴”这几句,英魂浩气,跃然纸上,文天祥歌颂《正气》,远远不及。所谓的佳句,哪里需要求多呢?
政治体制刚刚更新,凡是恶劣的习惯,按理都在扫除之列。纪元以后,天子的声浪已经不再传入我的耳朵,这是时代趋势使然。古人命名,意在取代表义,后来的人不察,习惯于阿谀奉承。天子的称呼,因此被视为尊贵,并非国君必定尊称为天子。前后汉时期,有称国君为县官的。《东平王宇传》:“现在暑热,县官年少。”《霍光传》则说:“县官如果不是我家将军,不能达到这个地步。”《刘盈子传》:“应当做县官,为什么做贼。”按:县官都指天子,这是国君的称谓,不仅仅指天子。唐代韦坚唱《得宝》歌,有“三郎当殿坐”的句子。按:三郎指唐玄宗。李辅国被罢相,愤怒地对代宗说:“老奴侍奉郎君没有办好。”这是又称呼天子为郎了。梁武帝纳余氏,很妨碍政事,范云劝谏不要纳,王茂说:“范云的话是对的,您必定以天下为念。”这是又称呼君主为公了。汉武帝见西王母,事情虽然不合常理,王母命令侍者四非回答哥哥,这是又称呼天子为哥哥了。按:县官的说法,是不便直指而言,不足以作为国君的准确称呼,至于称呼君主为郎为公,又称呼为哥哥,用古代的事情来证明,天子与庶民同贵贱,并没有区别在其中。自从专制的毒害日益积累,国君才变得尊贵,而天子的称呼才不再更改。但考察其最大的源头。《左传·僖公九年》:“凡是居丧期间,王称为小童。”那么与庶民又有什么不同呢?于是列举并叙述这些,以资助博古之人,并以此告诫那些拘泥古法不知变通的人。
世间传说清朝乾隆是海宁某位相国的儿子,雍正帝谎称自己也生了儿子而调换了他。后来他三次下江南,就是不忘水源木本的意思。这个说法我很相信。最妙的是元代也有调换的传说,即元顺帝是宋瀛国公的儿子。《符台外集》说,宋幼主北迁,降封为瀛国公。一天晚上,元世祖梦见金龙舒展爪子绕着殿柱,第二天瀛国公来朝见,站在所梦见的柱子下,世祖感念这件事,想要除掉他,与
臣下。瀛国公知之,大惧,遂乞从释号合尊大师,往西天受佛法,事获免。而《庚申外史》中又载瀛国为僧白塔寺,已而奉诏居甘州山寺,有赵王者,因嬉游至其地,怜国公年老且孤,留一回回女子与之。延▯七年,女子怀娠,四月十六日夜生一男子,明宗适自北方来,早行,见其寺上有龙文五彩气,即物色得之,乃瀛国所居室也。因问子之所居,得无有重宝乎?曰无有,固问之,则曰:“今朝五更,舍下生一子耳。”明宗大喜,因求其子并其母归。而《元史。顺帝本纪》亦有“延▯七年四月丙寅生”之文,其年月日固符合也。余应有诗云:“皇宋第十六飞龙,元朝降封瀛国公。元君诏公尚公主,时蒙赐宴明光宫。酒酣舒指爬金柱,化为龙爪惊天容。元君含笑语君臣,凤雏宁与凡禽同?侍臣献谋将见除,公主夜泣沾酥胸。瀛国晨驰见帝师,大雄门下参禅宗。幸脱虎口走方外,易名合尊沙漠中。是时明宗在沙漠,缔交合尊情颇浓。合尊之妻夜生子,明宗隔壁闻笙镛。乞归行宫养为嗣,皇考崩时年甫童”等句,其言与外史虽有参错,至为瀛国子则已无疑义。杨铁崖谓太宗之德至矣,帝业不传子而传弟,而末孙卒承大统。既为元灭,而瀛国阴篡元绪,世为漠北主,天之报太祖亦厚矣。余为胡种最杂,而其气运亦最促。元祀不及百载,而顺帝已非真传。清祚虽有二百七十年,真觉罗氏仅三传耳。天道好还,又何为者也。
译臣下们(议论此事)。瀛国公得知后,非常恐惧,于是请求跟随释号合尊大师,前往西天修习佛法,事情才得以免除。而《庚申外史》中又记载瀛国公在白马寺出家为僧,不久奉诏居住在甘州的山寺里。有一位赵王,因为嬉戏游玩来到此地,怜悯国公年老且孤独,便留下一个回回女子给他。延祐七年,女子怀孕,四月十六日夜生下一个男孩,明宗恰好从北方来,早起赶路,看见寺上有五彩龙纹的气象,随即查访得知,这正是瀛国公居住的寺庙。于是询问孩子住的地方,难道有重宝吗?回答说没有,坚持追问,才说:“今天早上五更,我家生了一个儿子罢了。”明宗大喜,于是请求将孩子和他的母亲带回。而《元史·顺帝本纪》也有“延祐七年四月丙寅出生”的文字,其年月日确实相符。我应有诗云:“皇宋第十六位飞龙,元朝降封瀛国公。元君诏令国公尚公主,当时蒙赐宴于明光宫。酒酣舒指爬金柱,化为龙爪惊天容。元君含笑语君臣,凤雏宁与凡禽同?侍臣献谋将见除,公主夜泣沾酥胸。瀛国晨驰见帝师,大雄门下参禅宗。幸脱虎口走方外,易名合尊沙漠中。是时明宗在沙漠,缔交合尊情颇浓。合尊之妻夜生子,明宗隔壁闻笙镛。乞归行宫养为嗣,皇考崩时年甫童”等句,其言语与《外史》虽有参差错误,至于作为瀛国公之子则已无疑义。杨铁崖说太宗的德行至极,帝业不传子而传弟,而末孙最终继承大统。既然被元朝灭亡,而瀛国公暗中篡夺元朝基业,世代作为漠北之主,上天报答太祖也太丰厚了。我认为是胡种最杂,而其气运也最促。元朝国运不及百年,而顺帝已非真传。清朝国祚虽有二百七十年,真觉罗氏仅三传而已。天道好还,又何必如此呢。
今之文人偶能操笔,辄放浪不羁,以唐寅自命,至有用唐寅后身之印章者,其实轻薄浮浪,所谓风流者安在?起唐寅较之,则一麟一鹜耳。要知寅之风流,纯以蕴藉出之,虽为乞儿,虽佣奴,颠倒梦幻,滋人物议,然亦大丈夫不得于时者之所为也。寅家起屠贾,轻财好施,此其侠也。年长于衡山,而倾服其品,此其谦也。以寅其才,使稍稍贬节,何患无人奥援,出入朱紫,“闲来写幅青山卖,不使人间作孽钱”,此其介也。若夫逆料宸濠之叛,佯狂却聘,得圣贤归洁其身之义,古之隐士,且有愧之。其生平造谊,可谓卓绝千古,渊明而后当为第一人。而轻薄者乃群起效之,不几令四百年前之名士屈煞。
果报之说,既疑似迷信,而主宰之者,且有时或爽,箴风规俗,理无取焉。以予观之,善人获福,淫者构祸,当为一定之理。其有修德而不获报,与行不义而不自毙者,必其善之不诚,而恶之未贯耳。苟不然,则范围人心,维持风俗,抑亦何赖乎?余友自保定来,为予道故事一则,颇耐人寻味。嗟乎,拾金不昧,天壤曾有几人?善人是富,经典垂为名训。爰笔述之,以告世之务善者。余友自沧州旋保定。道出河间,时惊沙夕起,金乌西沉,倦鸟归林,炊烟笼树,乃叩农庄而投宿焉。行李既息,出庄眺览,遥见荒烟中隐约之古墓,墓周围有松树八株,大可数抱,郁乎苍苍,宛若张盖者然。心甚异之,奔其前,抚视墓碣,仿佛有义士二字,而姓氏已不可辨识。盖天色渐昏黑色,既回庄,询之旅主人,主人告曰,此有明义士之冢也,不谂何年代,何姓名。相传义士在生之日,开张旅舍,生涯颇不恶。东西南北,万商云集,客之投止者晨夕如穿梭。一日,有一客匆匆出门去,扫其卧榻,于尘埃中得布缚一囊,启视之,贮白金五百。义士自忖曰:“是必行客之所遗也,吾其秘藏之,以待其来索。”并检布囊之记号,及白金整数,一一登记之,人莫之知也。越年余,有客莅止,入夜哭不已,义士骇而问之,客曰:“我某省之布商伙也,客岁将阑,仓卒之间,拥三千金驰回乡里,比及点交主人,则失其五百。主人怒我不慎,自思无以对,乃变产以偿之,不足则质其妻孥,又不足,愿效力五载,主人素信我,亦怜而允之。今岁又将阑矣,回忆往事,此余之所以悲也。”义士曰:“银有囊否?”客曰:“有。”曰:“有记号否?”客曰:“有。”曰:“银数若干?”客曰:“五百。”曰:“是整是零?”客曰:“整宝一枚。”义士闻至此,笑容谓客曰:“然则客毋悲,原物犹在也,待予取来,请客验收之。”客见囊金如故,惊诧不已,意若曰:“天下安有此拾金不昧者?”载欣载拜,愿以半数为寿。义士曰:“客所为,是污我也。”乃拜谢而去。去数日,其主人偕来,愿结识义士,曰:“我阅人多矣,从未见有寒俭士,而五百金不足以动其心者,愿兄事义士,请言所欲焉。”义士笑曰:“予年老无儿,多金何为?纵天意富我,且愿却之。足下幸毋枉劳心也。”商主曰:“敬闻命矣。”遂拜辞,遍觅女子温厚端庄者,以重价鬻之,载以赠义士,且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此区区非敢言报,将以绵善入之后也。”义士之妻亦谆谆劝留,义士不得已,乃纳之,连举丈夫子,七旬而有八男,俱敏于诵读,先后登进士,义士夫妇盖犹及亲见之也。年九十余,以上寿终。适商主之子过其墓,欲表颂德之意,乃购异松八株,植于墓之左右,至于今三百余年,而松木有盛而无衰也。或曰有神物护之,故采樵者不敢弄斧云。由是言之,天道之福善,固如是夫。
书社兴谗,薏苡召谤,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其理固不爽也。《野获编》载给事中戴凤翔疏参海忠介云:为南京卿寺时,妻妾相争,二人同日自缢。又云瑞出京师,用夫三十余名,德州而下,用夫一百余名。昨年差祭海神,假称敕访民事,恐吓当路,直至本乡,虽柴烟亦取足云云。其《补遗》中又载给事
译如今的文人偶尔能拿起笔来,就放纵不羁,以唐寅自居,甚至有人使用“唐寅后身”的印章,其实他们轻薄浮浪,所谓的“风流”在哪里呢?拿唐寅来比较,他们就像麒麟与野鸭的区别一样悬殊。要知道唐寅的风流,纯粹是由含蓄蕴藉的气质流露出来的,即使他沦为乞丐、佣奴,颠沛流离,招致物议,但这也是大丈夫怀才不遇时的行为啊。唐寅家世起于屠夫商贩,他轻视钱财喜好施舍,这是他的侠义。他年纪比文徵明大,却倾慕佩服文徵明的品格,这是他的谦逊。以唐寅的才华,假如他稍微降低一点节操,何必担心没有人暗中援助,出入权贵之门,“闲来写幅青山卖,不使人间作孽钱”,这是他的耿介。至于他预先料到宁王朱宸濠会叛乱,假装疯狂拒绝聘请,得以保全圣贤洁身自好的道义,古代的隐士对此都感到惭愧。他生平建立的道义,可以说卓绝千古,陶渊明之后应当推他为第一人。而那些轻薄的人却纷纷效仿他,岂不是让四百年前的名士蒙受冤屈。
因果报应的说法,既然疑似迷信,而且主宰命运的天意有时也会失灵,用来规劝风俗,按理说不可取。在我看来,善人获得福报,淫邪之人招致祸患,应当是确定的道理。那些修养德行却没有得到回报,以及行为不义却没有自取灭亡的人,一定是他们的善行不够真诚,而恶行尚未达到极致。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规范人心,维持风俗,又依靠什么呢?我的朋友从保定来,给我讲了一则故事,颇耐人寻味。唉,拾金不昧,天下曾有几人?善人得到财富,经典将其作为著名的训诫。于是我把它记录下来,以告知世上致力于行善的人。我的朋友从沧州返回保定。路过河间时,傍晚狂风卷起沙尘,太阳西沉,疲倦的鸟儿归林,炊烟笼罩着树木,于是敲开农庄的门投宿。行李安顿好后,走出村庄眺望,远远看见荒烟中隐约有一座古墓,墓周围有八棵松树,粗大可合抱,郁郁苍苍,好像张开的伞盖一样。心里非常诧异,跑到墓前,抚摸查看墓碑,依稀可见“义士”二字,但姓氏已经无法辨认。因为天色渐渐昏暗,回到庄里,询问旅店主人,主人说:“这是明朝义士的坟墓,不知道是什么年代,什么姓名。相传义士在世时,开设旅店,生计颇为不错。东西南北,万商云集,来投宿的客人早晚像穿梭一样多。有一天,有一个客人匆匆出门,打扫他的床铺,在灰尘中发现布包着一个袋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五百两白银。义士心想:‘这一定是旅客遗失的,我把它秘密收藏起来,等他来寻找。’并且检查布囊上的记号,以及白银的总数,一一登记下来,别人都不知道。过了一年多,有客人来投宿,入夜后哭个不停,义士惊讶地问他,客人说:‘我是某省布商的伙计,去年年底,匆忙之间,带着三千两银子赶回乡里,等到清点交给主人时,却丢失了五百两。主人怪我不小心,我想无话可答,于是变卖财产来赔偿,不够就抵押妻儿,还是不够,愿意效力五年,主人向来信任我,也怜悯我而答应。今年又快到年底了,回忆往事,这就是我悲伤的原因。’义士说:‘银子有袋子吗?’客人说:‘有。’义士说:‘有记号吗?’客人说:‘有。’义士说:‘银子有多少?’客人说:‘五百两。’义士说:‘是整锭还是零碎?’客人说:‘整锭一枚。’义士听到这里,笑着对客人说:‘那么客人不必悲伤,原物还在,等我取来,请客人验收。’客人看到袋子和银子原封不动,惊讶不已,心里好像在说:‘天下哪有这样拾金不昧的人?’又欢喜又拜谢,愿意把一半银子送给义士作为寿礼。义士说:‘客人这样做,是玷污我。’于是拜谢客人后离开。过了几天,商人的主人一起来,愿意结识义士,说:‘我见过的人多了,从未见过贫困的士人,而五百两银子不能动摇他的心志,愿意像对待兄长一样对待义士,请说出您的愿望。’义士笑着说:‘我年老没有儿子,多钱有什么用?即使天意让我富有,我也愿意拒绝。您不必白费心思。’商人主人说:‘恭敬地听从您的命令。’于是拜别,到处寻找温厚端庄的女子,用高价买下,用车载来送给义士,并且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点心意不敢说是报答,将用来延续善人的后代。’义士的妻子也再三劝留,义士不得已,就接受了,接连生了几个儿子,七十岁时有了八个儿子,都擅长读书,先后考中进士,义士夫妇还来得及亲眼见到。义士活到九十多岁,以高寿去世。恰逢商人主人的儿子路过他的坟墓,想要表达颂扬德行的意思,于是购买八棵奇特的松树,种在坟墓的左右,到现在三百多年了,而松树茂盛而没有衰败。有人说有神物保护,所以砍柴的人不敢动斧头。由此说来,天道福佑善人,确实是这样啊。
书社兴起谗言,薏苡招致诽谤,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道理确实不错。《野获编》记载给事中戴凤翔上疏弹劾海瑞说:海瑞在南京任卿寺官时,妻妾相争,两人同一天上吊自杀。又说海瑞离开京城,用了三十多个轿夫,从德州往下,用了一百多个轿夫。去年奉命祭祀海神,假称奉旨访查民事,恐吓当权者,一直回到家乡,连柴火也索取充足等等。其《补遗》中又记载给事
中房寰劾忠介一疏,亦有居家九娶而易其妻,无故而缢其女等语。夫以忠介之刚正清介,当时犹负此谤,然则浊世之毁誉,又安足凭耶?或谓公有五岁女,方啖饼,公问谁与,女曰:“僮也。”公怒曰:“女子岂能漫受僮饵?非吾女也。能即饿死,方称吾女。”女即不饮啖,家人百计进食,卒拒之,七日而死。以是言推之,杀女之说,尚有影响,特非缢死而已。
译中房寰弹劾海瑞的奏疏中,也有他在家九次娶妻却更换妻子、没有缘故就勒死女儿等言辞。凭着海瑞刚正清廉的品格,当时尚且背负这样的诽谤,那么浑浊世间的毁谤与赞誉,又哪里值得凭信呢?有人说海瑞有个五岁的女儿,正在吃饼,海瑞问是谁给的,女儿说:“是仆人给的。”海瑞愤怒地说:“女子怎么能随意接受仆人的食物?这不是我的女儿。如果能立刻饿死,才配做我的女儿。”女儿便不再饮食,家人想尽办法喂她,最终拒绝进食,七天而死。根据这种说法推断,杀女的说法,尚有迹象可寻,只是并非勒死罢了。
姚强,会稽人。父某官赣臬,强其庶子也。强之母嬖于父,子以母贵。计五六岁时,珍绣玩好之费,日需数十金,父宠弗之禁。先是,强父任机要,往来多权贵,一般蝇营狗苟者,争隶于其门,得太太公子欢,千金勿较也。以是欧美之新玩,悉供于其前。强虽好之,而不耐久弄,逾时必破之。翌年秋,某以疾卒于官,亏负巨万,赖某当道力,始交替任务。既毕丧,强母载其私积万余金,挈强回京师,冀得享受如曩时。然从前政客已各鸟兽散,绝足不登姚氏门,所谓人在世情在者非欤?强母犹未老,喜有所征逐,而强之暴殄天物,视金如灰,又性成而未可悛也。今仅十龄耳,再阅十年,有不为窭人子乎?
会稽刑钱为他方所不及,而绍兴师爷之魔力,遂足以颠倒官僚。其实呈详报略,亦犹是人,其势力至于如此者,乃汲引为之。譬之一人得意,则所亲所知悉隶其门下,由一而二三,由二三而十数。过数十年,举国之公门遂无一无绍兴人,绝非专门之学也,顾其间亦有一二事可传者。余戚家章姓,精于折奏者也,以年老目昏,归养里第。其门人某,则为浙抚王有龄办折奏。当粤军入境时,王手疏报状,大略谓匪势如何猖獗、战守如何进行云云。不期咸丰帝妙想天开,密旨慰问,有“全省存亡,该抚臣能否早有把握”之语。旨到之日,王抚无所措手足,令幕友具稿,数易不得当。其章姓之门人恳于王抚曰:“以予见,惟吾师能草此稿,以贽行何如?”王抚曰:“善。”令其星夜行,行之越,师大惊,谓之曰:“现在军书仓卒,子胡得来此,敢有别故乎?”某乃语以故。章幕曰:“余老矣,属稿事大难,子如有已成者,予当为子笔削之。”某乃以其未定草就正之。章幕曰:“诚无一当。如通体易稿者,又费时日,以予见,无论何人手笔,只要增入八字便绝无而仅有矣。”某请何字,章幕曰:“‘城在臣在,臣在城在’八字也。”王抚为之叹服。卒以殉难完其节,此其识大体者也。
会稽潘子珍以幕世其家,据言传至己身,已九代矣。越人恒谓刀笔之业,历祚必不久,至有碍于论亲者,潘氏何幸而若此?余尝诘子珍,君先世必有大功德者。子珍曰:“余高祖行璋公,乾隆时入和┞幕,时和揽权怙势,公亟谏之,和卒不悟,以致于败。晚年以老归,立遗嘱教子孙云:”兵可定国,亦可乱国;药能生人,亦能杀人。刀笔之业犹是也,操之也其难其慎。‘又云:“居心忌贪,处事忌便。勿为方所欺,勿为威所迫;勿为私所牵,勿为得所诱。则操吾业者,佛菩萨不啻焉。’又云:”余入权贵幕垂二十年,常供所入,可在数十万金以上,然已为济人活命诸端,挥霍罄尽。和公治其属,恒有妻子流离者,余既谏不听,则又阴遣其妻子,俾有故乡团聚之乐。人谓吾拥护权贵,必位尊而多金,而不知吾之入权贵门,乃以守吾德也。‘读此数语,其行概可以想见。吾祖兰成公,年三十许时,游幕丹阳。当粤军犯境时,县令以赀遣公去,且曰:“君辈不食王家禄,守此胡为者。’公愤然曰:”余虽不食王家禄,然己受公之厚养矣,安其常而背其变,非丈夫之所为也。‘卒佐公战守,以及于难。“云云。余闻其言,甚敬服之。好务德而知大义,殆幕僚之仅见者也。
时蓬莱守绍兴时,行李多至三百数十号,其三百零五号乃太夫人之经堂陈设品也。中贮金质观音、香炉、念珠诸事,直价颇不赀。当其入署时,形势甚匆促,亦不暇检点,接篆而后,方按号开视之,则最宝贵者竟剩一空箱矣。太守怒甚,凡供差者无不比。时办刑名者,乃一本城人,姓钱,字郁斋,老手也。谓太守曰:“严比徒苦人耳,新官之声势,何如吓吓,必非供差者所为。行李失已久,又不能知其何日何地,吾意非剧盗不办,请给假三月,当为公访之。第公来此邦时,行程若何,须详告我。”太守曰:“吾自苏省奉调来者,昼夜兼程不少停,惟棠栖镇遇风,才留一宿耳,然行李不丝毫动也。”
译姚强,是会稽人。他的父亲在江西担任按察使,姚强是父亲的庶子。姚强的母亲深受父亲宠爱,儿子因母亲受宠而地位尊贵。姚强五六岁时,在珍奇绣品和玩物上的花费,每天需要几十两银子,父亲宠爱他,不加禁止。在此之前,姚强的父亲身居机要职位,往来交往的多是权贵,那些像苍蝇狗一样钻营的人,争相依附在他门下,只要能博得这位太太和公子的欢心,千金也不计较。因此,欧美传来的新奇玩物,都陈列在他面前。姚强虽然喜欢这些玩物,但不能长久把玩,过不了多久就把它弄坏。第二年秋天,他的父亲因病在任上去世,亏欠巨额公款,依靠某位当权者的力量,才接替了职务。丧事办完后,姚强的母亲带着私藏的万余两银子,带着姚强回到京城,希望能像过去那样享受。然而以前的政客们已经各自逃散,断绝了与姚家的往来,所谓“人在人情在”的说法不正是如此吗?姚强的母亲还不算老,喜欢有所追求和交往,而姚强浪费财物,视金钱如尘土,这种习性已经养成,无法改正。现在他才十岁,再过十年,难道不会成为穷人的孩子吗?
会稽(绍兴)的刑名幕友是其他地方所不及的,而绍兴师爷的魔力,足以颠倒官僚。其实呈报的详文和简略的报告,也都是人写的,他们的势力之所以能达到这种程度,是因为互相引荐提拔。比如一个人得势,那么他的亲信和熟人全都依附在他门下,由一两个发展到两三个,再由两三个发展到十几个。过了几十年,全国官署里就没有一个不是绍兴人,这绝不是靠专门学问做到的,但其中也有一两件值得传颂的事。我亲戚家姓章的,精通起草奏折,因为年老眼花,回乡养老。他的门生某,为浙江巡抚王有龄起草奏折。当粤军进入浙江境内时,王有龄亲手写奏折报告情况,大致说匪势如何猖獗、战守如何部署等。没想到咸丰帝妙想天开,下密旨慰问,其中有“全省存亡,该抚臣能否早有把握”的话。圣旨到达那天,王巡抚手足无措,让幕友起草回复,多次修改都不恰当。那位章姓门生恳求王巡抚说:“依我看,只有我的老师能起草这份奏稿,用礼物去请他如何?”王巡抚说:“好。”让他连夜动身,到了越地,老师大吃一惊,对他说:“现在军情紧急,你怎么能来,敢有别的原因吗?”门生于是说明了原委。章幕友说:“我老了,起草奏折的事很难,你如果有已经写好的草稿,我可以为你修改。”门生于是把未定稿拿给他看。章幕友说:“确实无一恰当。如果全部重写,又耗费时间,依我看,无论谁写的,只要加上八个字,就绝无仅有地恰当了。”门生问是哪八个字,章幕友说:“‘城在臣在,臣在城在’这八个字。”王巡抚为此叹服。最终王有龄殉难保全了名节,这就是他识大体的表现。
会稽潘子珍以幕僚为家业,据传说到他这一代,已经九代了。越地人常说刀笔吏的职业,世代延续必定不久,甚至影响到论亲,潘家怎么这么幸运呢?我曾经问潘子珍,你祖先必定有大功德。潘子珍说:“我的高祖潘璋公,乾隆年间进入和珅的幕府,当时和珅揽权仗势,高祖极力劝谏他,和珅最终不醒悟,导致败落。高祖晚年因年老回乡,立下遗嘱教导子孙说:‘兵可以定国,也可以乱国;药能救人,也能杀人。刀笔吏的职业也是这样,操作起来要艰难谨慎。’又说:‘居心忌贪,处事忌便。不要被方正所欺骗,不要被威势所胁迫;不要被私情所牵制,不要被利益所诱惑。那么从事我们这个行业的人,佛菩萨也不过如此。’又说:‘我进入权贵幕府将近二十年,经常供给的收入,可能在数十万两银子以上,但已经为了救济他人、拯救生命等事,挥霍殆尽。和公治理他的属员,常有妻子儿女流离失所的,我既然劝谏不听,就暗中遣送他们的妻子儿女,使他们有在故乡团聚的快乐。人们说我拥护权贵,必定地位尊贵且多金,却不知道我进入权贵门庭,是为了坚守我的德行。’读这几句话,他的品行大概可以想象。我的祖父潘兰成公,三十多岁时,在丹阳做幕僚。当粤军侵犯边境时,县令出钱让祖父离开,并且说:‘你们不吃王家的俸禄,守在这里做什么。’祖父愤然说:‘我虽然不吃王家的俸禄,但已经受到您的厚待,安于平常而背离变故,不是大丈夫所为。’最终辅助县令战守,直到遇难。”等等。我听到这些话,非常敬服。好德行且知大义,大概是幕僚中罕见的。
当时蓬莱太守是绍兴人,行李多达三百多件,其中第三百零五号是太夫人的经堂陈设品。里面存放着金质观音、香炉、念珠等物品,价值不菲。当他进入官署时,形势非常匆忙,也没时间清点,接任后,才按编号打开查看,最宝贵的东西竟然只剩一个空箱子。太守非常愤怒,凡是供差役的人无不严加拷打。当时办理刑名事务的,是本城人,姓钱,字郁斋,是老手。他对太守说:“严加拷打只是苦了人罢了,新官的声势,何如吓唬吓唬,必定不是供差役的人所为。行李丢失已久,又不能知道是哪天何地丢的,我认为不是大盗办不了,请给我三个月假期,我为您访查。只是您来到此地时,行程如何,必须详细告诉我。”太守说:“我从江苏奉调而来,昼夜兼程不停留,只在棠栖镇遇到风,才停留了一夜,但行李丝毫未动。”
钱乃携健役二人,按程逆行,一路究察,终不得少异。惟嘉禾市上有操齐鲁口音者三人,类北人之营商于是者,心颇疑之,踪其行迹,乃某宿店之旅客焉。钱挈装与之俱,更不获少异。且此三人性恬静,从不为夜游。与之谈,则亦能操文墨语。暗询之店役,则曰:“鲁商也,来兹两月矣。”数其期,正时守过境时也。钱乃大惑,深夜向窗隙窥之,则此三人者,一据案观书,两履陈床下,覆其帐,似已熟睡矣。如是者三五日,无日不如是。会事当败露,一夜三人越窗出,竟忘覆其帐,惟观书者则依然如昨。审之,乃木偶人也。钱乃诏两役曰:“事得矣。余今作一书,尔二人以情恳之,勿作强硬语败乃公事也。”其明日,二役如言行,盗固承不讳,且曰:“来者系何人?”役曰:“师爷也。”一盗曰:“幕友能如是,亦谅不易才,为我等言之,归向尔太守索巨酬可也。”钱得其情,即日治装归,讵未报命,而所失物,早妥设于太夫人之经堂矣。太守嘉其识,以三千金赠之,钱只受千金,分赏两役,且曰:“此何足奇,不过小施其技耳。”余谓西洋侦探家,亦不过尔尔。
译钱某带着两名强健的差役,按照行程逆向而行,一路仔细查访,始终没有发现丝毫异常。只有嘉禾市集上有三个操着齐鲁口音的人,像是北方来此经商的人,钱某心中颇为怀疑,暗中跟踪他们的行迹,发现他们是某家客栈的旅客。钱某带着行李与他们同住,仍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况且这三人性情恬静,从不夜间出游。与他们交谈,也能使用文雅的语言。暗中询问客栈的伙计,伙计说:“他们是山东来的商人,来这里已经两个月了。”计算他们到来的时间,正好是太守过境的时候。钱某因此非常困惑,深夜从窗户缝隙窥视,只见这三个人中,一个坐在桌案前看书,两个穿着鞋躺在床下,盖着帐子,似乎已经熟睡了。像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三五天,每天都是如此。恰逢事情即将败露,一天夜里,三人翻窗而出,竟然忘了盖好帐子,只有那个看书的人依然像往常一样。仔细审视,原来是个木偶人。钱某于是命令两名差役说:“事情有眉目了。我现在写一封信,你们二人以诚恳的态度去劝说他们,不要用强硬的语言破坏了公事。”第二天,两名差役按照吩咐行事,盗贼果然坦白不讳,并且问:“来的是什么人?”差役说:“是师爷。”一个盗贼说:“幕僚能做到这样,也算是不容易的人才,替我们转告,回去向你们的太守索取丰厚的酬谢吧。”钱某了解了实情,当天就整理行装返回,没想到还没来得及上报使命,而丢失的物品,早已妥善地摆放在太夫人的经堂里了。太守赞赏他的见识,赠送他三千两银子,钱某只接受了一千两,分赏给两名差役,并且说:“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不过是稍微施展了一点技艺罢了。”我认为西洋的侦探,也不过如此罢了。
会稽章某绰号皮老鼠,小人也。宰四川某县时,邑中某富绅物故有年矣,其妻与某寺淫僧通。会伏暑日,僧来参欢喜缘,遽以暴疾卒。邻族觊其富,群起而攻之。妇不得已,乃亻免别绅与县令商,且曰:“未亡人纵不德,薄有遗产百万,如能为掩者,当与官平分之。”章艳其财,顾牵于公论,又无所为计,乃商之幕僚,幕僚曰:“易易耳。妇之不德者,奸也。邻族之所控者,通僧也。僧已死,欲证其实,非开验不可。公盍隐承差役,以尼尸代之?”章韪其言。乃当堂谕邻族曰:“妇不德,诚可恶。证不实,胡以服?今以开棺验,果僧也,则逐妇,其家产悉由尔等处分之。如不然,尔辈当认一诬告罪,本县不负责任也。”邻族以其明,各各签不悔,讵验之,则尼也。按诬告律一一减惩之,而五十万竟不翼而来矣。章之幕僚亦会稽人,以其刁诈甚,非朋辈所尚,隐其名。
有明名士徐文长,世居越城之东,其读书处曰“青藤书屋”,至今虽没入他姓,遗迹犹赫然如昨焉。文长以狂疾死,正史备载之。而父老之传说,则又与正史互异。越中太守署,在龙山之麓,署后古有龙山寺,位置较府署稍高,禅房花木阴深处,贴对署内妆阁。时太守某有女,年已及笄矣。文长与寺中方丈友善,饮食必过从。方丈能诗文,邑中绅士争檀施之,气居体养,极一时之福。一日服参丸,为价盖不赀,文长则据而啖之。方丈恶其贪,隐以羊溺代之。文长知味变,遂深衔方丈,伺其化缘去,则僧帽僧衣,向太守署妆阁作种种简亵不恭状。女不堪其扰,乃亟请于父。太守虽怒其无礼,然又不能明治之,暗嘱某绅嫁祸于方丈,以妖言惑众罪置之狱。方丈含冤莫白,翌年竟毙。未半载,文长夜醉归,陡见方丈与其妻同枕睡,急操刃而杀之,妻毕命于刃下,而所见之方丈乃文长之醉眼也。自是得狂疾,或以针自刺其耳,或以刀自截其指,至易箦之时,则体无完肤矣。此亦文人轻薄之结果也。报应之说,甚不足信,总之惟心造境,做亏心事者耐不过长夜。信然。
吾乡先达孙公嘉猷,明代之名孝廉也。嘉靖时,选授山西孝义县知事,清慎勤廉,邑之人奉若神明焉。其裔孙孝侯,为钱唐诸生,迁居武林,已三世矣。癸卯夏,余与二三友人避暑于西子湖畔,孝侯是时尚肄业诂经精舍,与予朝夕过从,久之益相得,恒述其家世,故孝廉之政绩,余闻之綦详。据言,孝义县负山而城,郭外高庙、孤歧诸山,虎穴甚多,采樵为之裹足。乡民李攸,贫而孝,家有老母,双目尽盲,攸善事之。然生计困难,隔日不举火。不获己,乃采木贷薪米,出入高庙以为常。一日朝行菁丛中,举足偶不慎,误堕入虎穴,魂定省视,则两小虎卧穴内。穴如覆釜然,三面石齿犀利,前壁稍平,高约丈许,藓苔肥滑,殆虎径也。攸再跃再蹶,自分必死,惟念死亦有数,所痛者老母无人奉养耳。始焉而悚,继焉而悲,终乃大恸,号啕之声,山谷为震。一豁目间,则虎已逾壁入,口衔生麋,分饲乳虎,见有人在,蹲伏张爪,势将奋搏。攸惊骇无措,骨战不能声。不意虎熟视者再,一若有所动者,敛爪拾残肉,示攸以饱食状,自是入抱小虎卧,不复以怒目相向矣。攸私忖曰:是必虎腹已果,而延予一夕之残喘也。诘朝起视,则虎已远出,整午始归,口衔一鹿,饲其子已,复分食攸,攸竟得不死。然心念老母不已,惟默默祷天而已。如是者月余,渐与虎狎,而二小虎亦渐壮,虎尝负之出游。攸忽会意,曰:“出险与否,在此一举。”一日虎复负小虎出,攸紧攀虎足,若哀求者然。虎点首,复入穴内,俯身拳足,示攸跨其背,俄而一跃腾壁上,得复见天日。既出穴,虎置攸携子,周行阴崖。风声猎猎,声势万险,攸心益急,乃踵虎而跪哀之,虎会意,导攸入熟路。攸别虎曰:“我一西关穷民也,家有老母,不知生死,一别之后,当不复再见。感荷厚德,无以为报,倘得母子重圆,当宰一豚,候于西关外三里邮亭下,
译会稽人章某,绰号皮老鼠,是个小人。他在四川某县做县令时,县里一位富绅已经去世多年,他的妻子与某寺庙的淫僧私通。恰逢盛夏酷暑之日,僧人来拜见,以欢喜缘为借口,突然因暴病而死。邻居族人觊觎他的财富,群起而攻击他。妇人不得已,便改换装束,另找一位绅士与县令商量,并且说:“我虽然不贤德,但还有百万遗产,如果能帮我掩盖此事,我愿意将财产与官府平分。”章某贪图他的钱财,但顾忌舆论,又无计可施,于是与幕僚商量。幕僚说:“这很容易。妇人不贤德,是因为奸淫;邻族所控告的,是她与僧人私通。僧人已死,要想证实此事,非开棺验尸不可。您何不暗中命令差役,用尼姑的尸体来代替呢?”章某认为他的话有理。于是当庭告诉邻族说:“妇人不贤德,确实可恶。但证据不实,怎么让人信服?现在开棺验尸,如果是僧人,就驱逐妇人,她的家产全由你们处置。如果不是,你们应当承认诬告之罪,本县不负责任。”邻族认为他公正,各自签了不悔书的保证书,谁知验尸后,却是尼姑。章某按照诬告律逐一减刑惩处他们,而那五十万财产竟不翼而飞地到了他手中。章某的幕僚也是会稽人,因为他狡猾奸诈,不被同辈所推崇,所以隐去了他的名字。
明代名士徐文长,世代居住在越城东部,他读书的地方叫“青藤书屋”,至今虽然已归属他人,但遗迹依然清晰如昨。徐文长因狂疾而死,正史中有详细记载。而父老相传的说法,则与正史有所不同。越中的太守官署,位于龙山脚下,官署后面古时有龙山寺,位置比府署稍高,禅房花木深处,正对着官署内的闺阁。当时太守某有个女儿,年龄已到及笄之年。徐文长与寺中的方丈交好,饮食必定互相往来。方丈能诗善文,县里的绅士争相布施供养他,他生活优裕,极享一时的福分。一天,方丈服用人参丸,价值不菲,徐文长却据为己有并吃掉了。方丈厌恶他的贪婪,暗中用羊尿代替人参丸。徐文长知道味道变了,于是深深怨恨方丈,趁方丈外出化缘时,他戴上僧帽,穿上僧衣,对着太守官署的闺阁做出种种轻慢不敬的举动。女子不堪其扰,于是急忙向父亲请求。太守虽然愤怒于他的无礼,但又不能明着惩治他,便暗中嘱咐某位绅士嫁祸给方丈,以妖言惑众的罪名将他投入监狱。方丈含冤莫白,第二年竟然死了。不到半年,徐文长夜里醉酒归来,突然看见方丈与他的妻子同枕而眠,急忙拿起刀杀了他们,妻子死于刀下,而他所看到的方丈,其实是徐文长醉眼中的幻觉。从此他得了狂疾,有时用针刺自己的耳朵,有时用刀砍断自己的手指,直到临终之时,身体已没有完好的皮肤了。这也是文人轻薄所致。报应的说法,很不足信,总之只是心造幻境,做亏心事的人熬不过漫长的黑夜。确实如此。
我家乡的前辈孙公嘉猷,是明代的名孝廉。嘉靖年间,他被选授为山西孝义县知事,清廉谨慎勤勉廉洁,县里的人把他奉若神明。他的裔孙孙孝侯,是钱塘的诸生,迁居武林,已经三代了。癸卯年夏天,我与两三位友人在西子湖畔避暑,孝侯当时还在诂经精舍求学,与我朝夕相处,久而久之更加投缘,常常讲述他的家世,所以孝廉的政绩,我听说得非常详细。据他说,孝义县背靠山峦建城,城外高庙、孤歧等山,虎穴很多,砍柴的人因此不敢前往。乡民李攸,贫穷但孝顺,家里有老母亲,双目失明,李攸很好地侍奉她。然而生计困难,隔天才生火做饭。不得已,只好采木借贷薪米,出入高庙成为常事。一天早晨,他在草丛中行走,举足不慎,误跌入虎穴,魂定后查看,只见两只小虎卧在穴内。洞穴像倒扣的锅一样,三面石齿锋利,前壁稍平,高约一丈多,藓苔肥厚滑腻,大概是老虎的通道。李攸再次跳跃再次跌倒,自认为必死无疑,只是想到死也有定数,所痛心的是老母亲无人奉养罢了。起初惊恐,继而悲伤,最终大哭,号啕之声,震动山谷。一眨眼间,老虎已翻过壁进入穴内,口衔活麋鹿,分给乳虎吃,见有人在,蹲伏张开爪子,势将搏斗。李攸惊骇无措,骨战不能出声。没想到老虎注视了他两次,好像有所触动,收起爪子,捡起残肉,向李攸示意吃饱的样子,从此进入怀抱小虎卧下,不再以怒目相向。李攸私下想:这一定是老虎肚子已饱,而延长我一夕的残喘。第二天早上起来查看,老虎已远远出去,正午才回来,口衔一只鹿,喂完它的孩子,又分给李攸吃,李攸竟然得以不死。然而心中挂念老母亲不止,只是默默祈祷上天罢了。像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渐渐与老虎亲近,而两只小虎也渐渐长大,老虎常常背着它们出游。李攸忽然领悟,说:“能否脱险,在此一举。”一天老虎又背着小虎出去,李攸紧攀虎足,像哀求的样子。老虎点头,又进入穴内,俯身蜷缩四肢,示意李攸跨上它的背,不一会儿一跃登上壁,得以重见天日。出穴后,老虎放下李攸,带着孩子,在阴崖周围行走。风声猎猎,声势万险,李攸心里更加着急,于是跟着老虎跪下哀求,老虎领会意思,引导李攸走熟路。李攸告别老虎说:“我是一个西关的穷民,家里有老母亲,不知生死,一别之后,当不再相见。感荷厚德,无以为报,倘若得母子重圆,当宰一头猪,等候在西关外三里邮亭下,
届时过飨,无忘吾言。”言已,攸泣,虎亦泣。迨归家,则其母依邻人食,闻其子来,且惊且喜,攸具告以故。至期具豚,方事宰割,而虎已先至邮亭,不见攸至,乃闯入西关,居民奔呼,猎者生擒之,将以献邑宰。攸哀告曰:“虎有大恩于我,愿无伤!”众不听,攸乃击鼓自首。孙公怒,诘其状,攸曰:“令若不信,乞一验真伪。如谎,愿受笞,虽死不惜也。”孙公曰:“姑从所请。”攸遂奔于虎前曰:“救我者非子耶?”虎点首。又曰:“子以赴约入关耶?”虎复点首,攸曰:“然则当为子请命,不得,以死从。”言未讫,虎泪坠地如雨,攸亦相抱而泣,观者几千人多为之泪下。孙公大骇,下堂释之,并令衙役送至于邮亭。攸复报以豚,虎背负而去,去数十步犹频频顾攸。役以报孙公,孙公甚义之,遂榜其亭曰“义虎亭”。
译到时候不要过度款待,不要忘记我的话。”说完,李攸哭泣,老虎也哭泣。等到李攸回到家,他的母亲正依靠邻居施舍食物度日,听说儿子回来,又惊又喜,李攸把事情的缘由详细告诉了她。到了约定的日期,李攸准备了猪,正要宰杀,老虎却已经先到了驿站,没见到李攸到来,于是闯进西关,居民惊慌奔逃呼喊,猎人活捉了老虎,打算献给县令。李攸哀求说:“老虎对我有大恩,希望不要伤害它!”众人不听,李攸便击鼓自首。孙县令发怒,追问事情的原委,李攸说:“县令如果不信,请让我验证真假。如果是谎言,我愿意接受鞭打,即使死也不可惜。”孙县令说:“暂且依你所请。”李攸于是跑到老虎面前说:“救我的不是你吗?”老虎点头。又说:“你是为了赴约才进入关内的吗?”老虎再次点头,李攸说:“那么我应当为你求情,如果求不到,我就以死相随。”话还没说完,老虎的眼泪像雨一样滴落地上,李攸也抱着老虎哭泣,围观的几千人大多为此流泪。孙县令非常惊骇,走下堂阶释放了老虎,并命令衙役送老虎到驿站。李攸再次用猪款待老虎,老虎背着猪离开,走了几十步还频频回头看望李攸。衙役向孙县令报告,孙县令认为李攸很讲义气,于是给驿站题匾叫“义虎亭”。
谋刺宋教仁之洪述祖,字荫芝,北江之曾孙也,世居阳湖,以文学名其家。述祖不肖,未克承先志,性放浪,好与无赖交,乡人多齿冷。年既壮,从刘铭传入台湾。时法人内犯,防务分崩,述祖以能英文,参预军事,动中刘意,刘颇倚任之。述祖遂骄侈无忌,侵吞国款巨万,事为刘察知,将治以军法,述祖不得已,乃破其私囊,贿刘之私人斡旋之,得不死,仅下狱三年。既而由台流沪,运动得律师翻译,舞文弄墨,藉端勒索,沪之人恨之刺骨。述祖自知为怨府也,复挟策北上,游说名公世卿。适李经芳使英,百计充随员。将行,李辞于军机瞿鸿礻几,瞿备询参随,李以名单呈,阅至述祖。瞿惊然曰:“此巨犯也,国人声罪而致讨之,君与同事,独不虑腾笑外人,贻君一生之玷乎?”李深韪瞿语,归即辞述祖,述祖固诘其所以,李乃以瞿言告,述祖由是深衔瞿,谋倾其所短。时奕勖老病,议政多不预,瞿之承独对非一日矣。满清西后,时以刻财訾奕▯,而御史赵启霖复抗疏严劾之,后颇有违言。瞿喜甚,归以语夫人,辗转而入于曾广铨之耳。曾时方官部丞,又充《泰晤士报》之访事,以谋缺不遂,久甘心于奕,乃以其情腾播于伦敦报界。会后以新春召各国公使夫人入宴,席间提询奕▯出军机事,后颇滋疑,既而曰:“出予之口,入瞿之耳,无第三者也。”立召奕女入,严斥其老父,而奕与瞿之恶感,遂不可解矣。奕子载振,私语其幕僚,事为述祖所得,奔告学士恽毓鼎。恽与述祖同乡,而亦不慊于瞿者,乃周内四大罪,上疏严劾之。后盛怒,将下旨褫瞿职,奕又力赞之,铁良独不可,乃以开缺回籍之旨下。述祖之心,阴险甚矣。嗟乎,满清之天下,破坏于小人;民国之江山,断送于铁血。述祖亦可以死矣。
《悼凤集》中古近体数十章,芬芳悱恻,倍耐咀嚼。集为山阴王生所著,盖悼其情人张凤玉者。凤玉为武林珠商未娶妇,性谨慧,面目亦可人。本蠡城世家女也,祖某知河南某府事,薄积宦囊,晚岁告病归,逾年逝。父柱庵,幼不喜读,长无恒业,家业日就衰。凤玉年二九,犹未匹焉,从其从兄读,虽未成文而记忆甚强,凡诗词歌赋,粗能成句豆。时邑中名士王生,赁张氏余屋而居,与凤玉早夕尝相见,各有所会意。会柱庵以贩卖珠饰,束装渡江去,恒经月不返,凤玉慕生切,蹈隙辄就之,示以终身之托,且曰:“此清白者一副骨,勿以碎香断玉例也。”生本潇洒士。然红丝早系,琴瑟既赓,意为始乱终成,君子犹訾其非德,若玷辱白璧,中道捐弃之,既坏礼教,更昧良心矣。乃婉词却之曰:“卿虽无偶,我已成双。侍妾之班,非敢辱命。若云三妻四妾,愧末生隶朱门,以私欲而溃大防,岂士人之所为乎?天下不少美男子,以卿佳人,宁无佳士,好自物色之可也。”初凤玉睨生少,料必不完娶,故含垢而就之,及闻生言,如冷水灌顶,怏怏若有所失,乃徐徐言曰:“郎既坚执,姑缓图之。”赧颜回家,意态懒懒,茹荼不苦,食饴不甘。嗟乎,自古名媛,爱才若渴,绿珠碧玉,不我让也,奚争名分为?一再思量,若疑若决,无精打彩,寝食为魔。时方秋凉,蛩心絮絮,更钟破梦,冷月钩魂,老地荒天,烂石枯海,人世间曾不复有欢喜事矣。凤母本诚笃,观凤玉行动,疑为侵冒寒邪,延医诊治之,亦不审其谁何。而凤玉则茶铛为朋,药垆作伴,绝粒者盖不知几日也。旋柱庵自武林归,言于凤母曰:“吾为汝招得贤婿矣。”母因诘其实,始悉凤玉已受聘于武林丁氏。先是柱庵集遗赀,卖买珠饰,往来沪杭间,亿恒不得中。杭有丁某者,业是有年矣,与柱庵齿相若,柱庵昵交之,丁乃授以识别真伪之法,柱庵奉以行,年占微利焉。积五六年,颇能赡衣食。深德之,图报不得间,会丁某有子,年已冠,自荐于柱庵,求为东床选。柱庵义不可却,乃允之。其性情之浇厚,与夫品格之高下,急不暇择焉。凤母以颠末告凤玉。凤玉佯闻之,夜既半,
译策划刺杀宋教仁的洪述祖,字荫芝,是洪北江的曾孙,世代居住在阳湖,以文学在家族中闻名。洪述祖不成器,未能继承先辈的志向,生性放纵不羁,喜欢和无赖交往,乡里人都对他嗤之以鼻。年纪大了以后,他跟随刘铭传入台湾。当时法国人入侵,防务崩溃,洪述祖因为懂英语,参与军事事务,行动常常符合刘铭传的心意,刘铭传颇为倚重他。洪述祖于是骄横奢侈毫无顾忌,侵吞国家公款达数万之多,事情被刘铭传察觉,准备用军法处置他,洪述祖不得已,便打开自己的私囊,贿赂刘铭传的私人进行斡旋,得以不死,只被判入狱三年。不久他从台湾流落到上海,活动谋求成为律师翻译,玩弄文字,借机勒索,上海人对他恨之入骨。洪述祖自知自己成了怨恨的焦点,又带着计策北上,游说名公世卿。恰逢李经芳出使英国,他千方百计充任随员。将要出发时,李经芳向军机大臣瞿鸿禨辞行,瞿鸿禨详细询问参随人员,李经芳呈上名单,瞿鸿禨看到洪述祖的名字。瞿鸿禨惊讶地说:“这是个大罪犯,国人声讨他的罪行,您和他共事,难道不担心被外人嘲笑,给您的一生留下污点吗?”李经芳非常赞同瞿鸿禨的话,回去后立即辞退洪述祖,洪述祖坚决追问其中的原因,李经芳就把瞿鸿禨的话告诉了他,洪述祖因此深深怨恨瞿鸿禨,谋划揭露他的短处。当时奕劻年老多病,很少参与议政,瞿鸿禨独自接受皇帝召见已非一日。满清慈禧太后,时常以苛刻敛财指责奕劻,而御史赵启霖又上疏严厉弹劾他,太后颇有微词。瞿鸿禨非常高兴,回家把这事告诉夫人,辗转传到了曾广铨的耳朵里。曾广铨当时正担任部丞,又充任《泰晤士报》的记者,因为谋求官职不成,早就对奕劻怀恨在心,于是把这种情况在伦敦报界散布开来。恰逢太后在新春召各国公使夫人入宫宴饮,席间有人询问奕劻退出军机处的事,太后颇生疑心,随后说:“这话从我嘴里说出,进入瞿鸿禨的耳朵,没有第三者。”立刻召奕劻的女儿入宫,严厉斥责她的老父亲,而奕劻与瞿鸿禨的嫌隙,于是不可解开了。奕劻的儿子载振,私下告诉他的幕僚,事情被洪述祖得知,跑去告诉学士恽毓鼎。恽毓鼎与洪述祖是同乡,而且也对瞿鸿禨不满,于是罗织了四大罪状,上疏严厉弹劾瞿鸿禨。太后盛怒,准备下旨剥夺瞿鸿禨的职务,奕劻又极力赞同,只有铁良不同意,于是下达了开缺回籍的旨意。洪述祖的心,阴险到了极点。唉,满清的天下,被小人破坏;民国的江山,断送于铁血。洪述祖也就可以去死了。
《悼凤集》中古近体诗数十首,芬芳悱恻,倍耐咀嚼。这部集子是山阴王生所著,大概是悼念他的情人张凤玉的。张凤玉是武林珠商,尚未娶妻,性格谨慎聪慧,面目也可人。本是蠡城世家之女,祖父曾任河南某府知府,积攒了些许宦海俸禄,晚年告病回乡,过了一年去世。父亲柱庵,小时候不喜欢读书,长大没有固定职业,家业日渐衰败。张凤玉十九岁时,还未婚配,跟从堂兄读书,虽然未能成文,但记忆力很强,凡是诗词歌赋,粗略能成句读。当时邑中名士王生,租住张氏余屋,与张凤玉早晚常相见,彼此心领神会。恰逢柱庵贩卖珠饰,束装渡江而去,常常经月不返,张凤玉仰慕王生深切,趁隙就去找他,表示终身托付,并且说:“这是一副清白骨头,不要用碎香断玉的例子来对待。”王生本是潇洒士人。然而红丝早系,琴瑟既和,认为始乱终成,君子尚且指责其非德,如果玷辱白璧,中途抛弃,既坏了礼教,更昧良心。于是婉言拒绝说:“你虽然无偶,我已成双。侍妾之位,不敢辱命。如果说三妻四妾,愧我出身寒微,岂能因私欲而溃大防,这难道是士人所为吗?天下不少美男子,以你的佳人身份,难道没有佳士,好好物色即可。”起初张凤玉轻视王生年少,料定必不能完娶,所以含垢就之,等到听到王生的话,如冷水灌顶,怏怏若有所失,于是缓缓说道:“郎既坚执,姑且缓图。”赧颜回家,意态懒懒,茹荼不苦,食饴不甘。唉,自古名媛,爱才若渴,绿珠碧玉,不让我让,何必争名分?一再思量,若疑若决,无精打采,寝食为魔。时方秋凉,蛩心絮絮,更钟破梦,冷月钩魂,老地荒天,烂石枯海,人世间曾不复有欢喜事矣。张凤玉母亲本诚笃,观察张凤玉行动,怀疑是侵冒寒邪,延医诊治,也不审其谁何。而张凤玉则茶铛为朋,药垆作伴,绝粒者盖不知几日也。旋柱庵自武林归,言于凤母曰:“吾为汝招得贤婿矣。”母因诘其实,始悉凤玉已受聘于武林丁氏。先是柱庵集遗赀,卖买珠饰,往来沪杭间,亿恒不得中。杭有丁某者,业是有年矣,与柱庵齿相若,柱庵昵交之,丁乃授以识别真伪之法,柱庵奉以行,年占微利焉。积五六年,颇能赡衣食。深德之,图报不得间,会丁某有子,年已冠,自荐于柱庵,求为东床选。柱庵义不可却,乃允之。其性情之浇厚,与夫品格之高下,急不暇择焉。凤母以颠末告凤玉。凤玉佯闻之,夜既半,
自忖曰:“商臭余生,宁解风流乎?生为女子,一终身之计且不得自主,何生为?”自是谢绝饮食,不数日而香销玉碎矣。
译她暗自思量道:“我这般卑微残破的余生,哪里还懂得什么是风流?身为女子,连一生的归宿都无法自主,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从此她拒绝进食,没过几天便香消玉殒了。
吾乡有杨三者,世家子也。从幼不喜读,过邻家书房,必从而非笑之,谓其他人曰:“此呜呜者得无和声鸣盛乎?然而国家从此已矣。”语为一长老所闻,怪其有别解,诘之曰:“然则如子言,苟效秦皇之焚书也,国家其庶几强焉。”杨三曰:“不然。庄子有言曰:”哀莫大于心死。‘今若辈之从读也,读者固不审为何所用,第闻有报入学者,则群而羡之;有报中举者,则骇而远之。即其父之培其子,兄之植其弟也,亦殊不于书上有所责报者,仅金钱问题,仿佛注一种大财者然。以予言之,中国之求学者皆无心者也,非惟无心,且死心者也。死其心而后读书,则读书者愈多而心且愈死矣。吾不忍国家之亡,所以不愿读书也。“后闻杨三卒为通儒。
古之君主,虽残戾睢忍不可一世,然亦有网外之恩,如以嬴政之横而赦茅焦,以刘季之雄而封雍齿,皆不可多得事也。古史所传者,犹有高祖为韩信收殓并爵其孥之两说。《吴志》:诸葛恪已死,尸弃石子冈,临淮臧均表乞葬恪,有“昔项王受殡葬之地,韩信获收殓之恩”之句,论者谓高祖葬羽,见于《史记》、《汉书》,殓韩信则二书未载,疑臧均为臆造。然《唐书。李怀光传》云,怀光死,德宗为立后,诏曰:“昔蔡叔圮族,周封其子;韩信干纪,汉爵其孥。”帝王出言,必有其章,非如臣工敷饰,可以臆造。则韩信之获收殓而子孙得爵,当为可稽之典矣。吾于今多一奇异之感想,观夫党祸株连,穷治无已,大总统之度量,曾不君主若也。若曰,大总统以是尝自疚,必待登基之日,则网开四面云云。若然,毋怪李燮和、胡瑛以帝制为媚品也。
四明虞姓者,父商于沪,置产数十万,顾年久不归。子某美丰仪,固翩翩年少也,慕西泠风景,挟巨资作名士游。既抵杭,则为友人嬲至拱宸桥,值某妓昵焉。历久赀且尽,衣饰亦零落,妓以相爱深,竟不变其好,即鸨母亦以所输多,且素知某父为申江巨商也,亦未忍遽加白眼。某自知非久处计,欲归而又苦无颜,密谋于妓,妓曰:“姑暂止,有客则避他室宿,无则昵如故,何如?”某允之。妓更刻意谋私蓄,拟得一千或五百金为之壮行色,以图重聚。一日,妓家忽来一客商,操吴音,亦不辨其为四明人,服御暄赫,神采奕然,谓慕妓名来。一见如故,日必两设宴,而又不邀他客,招群妓环饮之,谓恐外人扰清趣也。有所求,无勿应,如是者累日。然入夜辄去,或强留之,必托故谢。妓私心自喜,以为倘与客能定情,无虑不多所贻赠,则某之成行易易事耳。顾来客少交际,心窃以为异。然审之,绝无江湖气,则又泰然置之。一日,某不知客之来也,误入妓室,与客遇,即退出。客谓妓曰:“彼年少而貌美者何人也?”妓以戚属对。客坐近妓,密语之曰:“欲有所白,必许我。”妓诺之。客曰:“仆有断袖癖,能令渠与我一通情素,当不惜以重资酬,且别有以厚报卿。”妓曰:“此事当缓商。渠固良家子,允否未可必。君且去,妾试以意探之。”入夜,妓以客意告,某嗫嚅甚。妓曰:“君亦通人也,此事仅三人知,倘得绐千金,即不妨试为之。世之人表显扬而里暧昧者多矣,岂但君?”某曰:“唯命。”明日客来,妓故作难色,曰:“妾固谓其良家子。”客曰:“然则未谐乎?”妓曰:“其初怒甚,继而曰,客有甚旅囊,而乃垂涎美男子?能千金,则戏之。”客笑曰:“谚不云乎,以巨金填粪窟,非我作俑者。我不惜金,渠亦不能反约。卿作特别之中保,以五百金为酬。即当并携以来。”及夕,客果以金至,妓屡促某侍客寝,某不得已,乃登床俟之。客起阖扉,以手拍案大声呼某曰:“汝真不孝子,识我否?”某迷离正无所主,闻呼名声,顿觉声素稔。谛视之,非他人,乃年久不见之尊翁也。始而惊,继而惧,终且泣。妓闻声至,得其情,则亦代为之乞哀,客始敛威挈其子而去。
萧山朱文正公,荡家子也。父在时,家产数十万,为公论婚
译我家乡有个叫杨三的人,是官宦世家的子弟。他从小不喜欢读书,经过邻居家的书房时,必定跟着嘲笑,对别人说:“那些呜呜读书的声音,难道是在和着声音鸣响兴盛吗?然而国家从此就完了。”这话被一位长老听到,觉得他有独特的见解,便追问他说:“既然像你说的那样,如果效仿秦始皇焚书,国家大概就能强大了吧。”杨三说:“不是这样。庄子说过:‘悲哀没有比心死更大的了。’现在这些人跟着读书,读书的人本来不审察是为了什么用途,只是听说有考中入学的人,就成群结队地羡慕;听说有考中举人的人,就惊骇地远离。即使是父亲培养儿子,兄长栽培弟弟,也完全不指望在书本上有所回报,仅仅像是金钱问题,仿佛投入了一笔大财一样。依我看来,中国求学的人都是无心的人,不仅无心,而且是心死的人。心死了再去读书,那么读书的人越多,心就死得越厉害。我不忍心看到国家灭亡,所以不愿意读书。”后来听说杨三最终成为了一位博学的儒者。
古代的君主,虽然残暴狠毒、睢忍不可一世,但也有法外施恩的时候,比如凭借嬴政的强横而赦免茅焦,凭借刘季的雄才而封赏雍齿,都是不可多得的事情。古史所记载的,还有高祖为韩信收殓并封爵其家属的两种说法。《吴志》记载:诸葛恪死后,尸体弃置在石子冈,临淮人臧均上表请求安葬诸葛恪,其中有“昔日项羽受到殡葬的恩惠,韩信获得收殓的恩德”的句子,评论者说高祖安葬项羽,见于《史记》、《汉书》,而收殓韩信则两书都没有记载,怀疑是臧均凭空捏造。然而《唐书·李怀光传》说,李怀光死后,德宗为他立后嗣,诏书说:“昔日蔡叔败坏宗族,周朝封赏他的儿子;韩信触犯纲纪,汉朝封爵他的家属。”帝王说话,必定有其依据,不像臣子粉饰太平,可以凭空捏造。那么韩信获得收殓而子孙得到封爵,应当是可以查考的典据了。我如今多了一种奇特的感想,看那党祸株连,穷究不止,大总统的度量,竟然还不如君主。如果说,大总统因此常常自疚,一定要等到登基之日,才网开一面等等。如果真是这样,难怪李燮和、胡瑛以帝制为讨好之品了。
四明有个姓虞的人,父亲在上海经商,置办了几十万家产,但多年不归。儿子某仪表堂堂,本来就是个翩翩少年,仰慕西泠的风景,带着巨资作名士之游。到了杭州后,被朋友纠缠到拱宸桥,遇到一个妓女并亲近她。时间久了,钱财耗尽,衣饰也零落,妓女因为相爱深,竟然不改变她的喜好,就连鸨母也因为所得多,且素知某的父亲是上海的大商人,也不忍心立刻翻脸。某自知不是长久之计,想回去又苦于没有颜面,秘密与妓女商量,妓女说:“姑且暂时停止,有客人就躲到别的房间住宿,没有客人就依然亲近,怎么样?”某答应了。妓女更刻意谋求私蓄,打算得到一千或五百金作为他的盘缠,以便图谋重聚。一天,妓女家忽然来了一位客商,说吴地口音,也不辨别他是四明人,服饰华丽,神采奕奕,说是仰慕妓女的名声而来。一见如故,每天必定设宴两次,又不邀请其他客人,招来一群妓女环绕饮酒,说是怕外人打扰清趣。有所求,没有不应允的,像这样过了好几天。然而入夜就离开,如果强行挽留,必定找借口谢绝。妓女私下自喜,认为如果与客人能定情,不愁不赠送很多财物,那么某的成行就轻而易举了。然而来客少交际,心里暗自觉得奇怪。但审视他,绝无江湖气,就又安然置之。一天,某不知道客人来了,误入妓女房间,与客人相遇,就退了出来。客人对妓女说:“那个年轻貌美的人是谁?”妓女以亲戚回答。客人靠近妓女坐下,密语说:“有话要说,必须答应我。”妓女答应了。客人说:“我有断袖之癖,能让他与我通一次情,我当然不惜重金酬谢,而且另有厚报给你。”妓女说:“这件事应当慢慢商量。他本是良家子,允不允许还不确定。您先走,我试着探探他的意思。”入夜,妓女把客人的意思告诉某,某支支吾吾很久。妓女说:“您也是通达事理的人,这件事只有三个人知道,如果能得到千金,就不妨试着做。世上表面显扬而内里暧昧的人多了,难道只是您吗?”某说:“遵命。”第二天客人来,妓女故作难色,说:“我本来就说他是良家子。”客人说:“那么没有成功吗?”妓女说:“他起初很生气,接着说,客人有大笔旅费,却垂涎美男子?如果能给千金,就戏弄他。”客人笑着说:“谚语不是说吗,用巨金填粪窟,不是我首创的。我不惜金,他也不能反悔。你作特别的中保,以五百金作为酬谢。就应当一并带他来。”到了晚上,客人果然带着金子来了,妓女屡次催促某侍候客人睡觉,某不得已,于是上床等待。客人起身关上门,用手拍桌子大声呼喊某说:“你真是不孝子,认不出我吗?”某迷离恍惚正无所主,听到呼喊声,顿时觉得声音很熟悉。仔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多年不见的父亲。开始惊讶,接着恐惧,最后哭泣。妓女听到声音赶来,得知实情,也代为乞求哀怜,客人才收敛威严带着儿子离开。
萧山朱文正公,是破落人家的子弟。父亲在世时,家产几十
于同邑汪姓。汪固邑巨族,时公已为诸生矣。逾年父殁,公溺于声色,日与无赖伍,盘剥者过众,而世业以凋。年弱冠,将议娶,然房屋田产已没入他姓。汪憎其贫而邪,有悔婚意。所牵掣者,朱氏亦邑中旧族,而与汤文端公家则世谊尤挚,朱汪联姻谁不知之?故蓄之而未敢行。顾汪女殊懊丧,日作难于父母,谓不为儿女终身一着想。汪父曰:“悔婚事殊难,必不直于人口。既吾女不慊于心者,则试以婢代之。阳遂周旋,隐无后患,此一举而两得者也。”佥曰“可”。遂选一极有姿色之婢,衡其年,与汪女不相上下者,伪为己女以遣之。新婿来,则招待如恒,朱氏固未知,即外人亦莫得而知之也。公家中落后,颇受尽揶揄,既缔新姻,声势稍稍复,曩时之掉头而去者,今复笑颜而来。公乃恣饮浪游,抑且寻人家衅以为常。汪父虽鄙不与齿,然其中有暧昧事,亦不得不少少敷延。公则误为翁爱我甚,益肆无忌惮。汪家婢见其如此,自计曰:“言之诚有罪,又不能知其志气若何;如不言也,是将误其终身,且并误余之终身也。且余入汪家作一假姑奶奶,亦殊乏味,不若揭其内幕,如不良者必仇视汪家,余当以死阻之。”计较定,夜绩以待公。四鼓时,颓然归矣,谓其夫人曰:“东邻某甲,屡无礼于我,我明日必商诸尔父,处治之。”夫人笑曰:“大丈夫处世,贵所以自立,倚仗亲势,亦已可羞。且尔知汪姓者,是否尔之真岳丈也?”公急问曰:“尔明是他女,胡为而有真假之别?”夫人益笑曰:“即令吾是他女,靠亲久,亦必变心,吾今语汝以实。吾非他女,乃他婢也。”公沉思良久,宿▯厄都解,既而曰:“炎凉世态,大都如是。尔既不必自悲,我亦不须自怨。所惜者,不与我早言之,辜负光阴多多矣。”遂屏绝朋辈,闭户苦读,以次年膺乡荐联捷南宫。时汪女尚未他字,拟请公补娶。公曰:“余誓不二娶,仍以假姑爷来往可也。”宰相之度量有如此者。
译同邑有个汪姓人家。汪家本是县里的大家族,当时公(指主人公)已经是秀才了。过了一年,公的父亲去世,公沉溺于声色享乐,每天和无赖之徒混在一起,盘剥他的人太多,家业因此衰败。公刚满二十岁,正打算议婚,然而房屋田产已经落入他人之手。汪家嫌他贫穷且品行不端,有悔婚的意思。所顾忌的是,朱氏也是县里的旧族,而且与汤文端公家是世交,情谊特别深厚,朱汪两家联姻谁不知道呢?所以汪家心里虽想悔婚却不敢行动。但是汪家女儿非常懊丧,每天向父母闹事,说不为儿女的终身着想。汪父说:“悔婚这件事很难办,必定会被人口诛笔伐。既然我女儿心里不情愿,那就试着用婢女代替她。表面上顺从周旋,暗中没有后患,这是一举两得的好办法。”大家都说“可以”。于是选了一个姿色极好的婢女,衡量她的年龄,与汪家女儿不相上下,假装是自己的女儿送过去。新女婿来了,就按常规招待,朱氏本来不知道,就连外人也没有人知道。公家里衰落后,颇受尽嘲笑,既然缔结新婚姻,声势稍微恢复,以前掉头而去的人,现在又笑脸相迎。公于是纵情饮酒、浪荡游荡,甚至常常找别人的茬儿。汪父虽然鄙视他、不与他交往,但其中有些暧昧之事,也不得不多方敷衍。公却误以为岳父很爱我,更加肆无忌惮。汪家婢女见他这样,暗自盘算道:“说出来确实有罪,又不能知道他的志向气节如何;如果不说,这将误了他的终身,并且也误了我的终身。况且我进入汪家做一个假姑奶奶,也特别没意思,不如揭穿内幕,如果他是个不好的人必定仇视汪家,我应当以死阻止他。”盘算定后,夜里纺线等待公。四更天时,公醉醺醺地回来了,对他的夫人说:“东邻某甲,多次对我无礼,我明天一定要和你父亲商量,惩治他。”夫人笑着说:“大丈夫处世,贵在自立,倚仗亲戚势力,也已经很可羞了。况且你知道汪姓的人,是否真的是你的岳父呢?”公急忙问道:“你明明是他女儿,为什么有真假之别?”夫人更加笑着说:“即使我是他女儿,依靠亲戚久了,也一定会变心,我现在告诉你实情。我不是他女儿,而是他的婢女。”公沉思良久,宿醉都醒了,然后说:“世态炎凉,大抵如此。你既不必自悲,我也不须自怨。所可惜的,是不早点告诉我,辜负光阴太多了。”于是断绝了朋友交往,闭门苦读,在次年考中举人并接连在京城考中进士。当时汪家女儿还没有另嫁,打算请公补娶。公说:“我发誓不再娶妻,仍然以假姑爷的身份往来也可以。”宰相的度量就有这样的。
清初,会稽沈文魁,以军功膺尚书及都统要职,《满汉名臣传》具载其历史,视之年、岳,不啻也。少之时,逾闲荡检,无所不为。与其嫡亲孀婶通,为里党公逐,乃匿身于曹娥庙。沈固曹娥江人也,庙之后楹,为曹娥神香闺,每年只洒扫一次,其他无敢入者,恐亵神,此俗例也。文魁逃至此,里党人之执梃而来者,踵且至,无已,姑掩入神榻以避之,来者遍搜不可得,疑为远去矣,遂一哄而散。后其婶踪迹得之,赠以金,令远去,不十年且衣锦归矣。曹娥庙本不宽丽,今之屋宇宏壮,金碧辉煌者,皆文魁所重建,以谢神赐也。文魁貌如美女子。或谓尚满清某郡主,以微行被卫兵所杀。又一说,谓文魁之花烛即其婶也。宦场之秘秽,今不可得而据矣。
涂西沈修之茂才,好施与,而又极器妇女之有德者。自述乙酉年自省中秋试归,渡江后,为暴风所阻,就西兴镇宿焉。生榻孤枕,受风雨之击撞,更阑不得寐,忽闻喁喁之声,自壁缝刺入,屏息而听之,男音者曰:“余父病,仅一发之间,不能厚所入,延良医以治之,为人子者殆愧死矣。”女音者曰:“子一舆夫耳,日三餐犹虞不给,盗贼非可为也,余寻常服饰亦已典质净尽,家中无他物可鬻,无已,其鬻我乎?”男音者曰:“余欲行孝而谋救父,若鬻汝,是重余罪矣。且老父素德汝者,使知之必怒斥余,是不能救余父之病,而适以速余父之死也。此种灭理丧伦事,余必不为,子毋言。”女音者又曰:“事有轻重,子宜权之。余能鬻身以救翁,是玉成余之孝名也。且余于万不得已中,亦有唯一之计较。君财可得也,妾节不可毁也。”男音者曰:“然则奈何?”女音者又曰:“余俟君署券泣别后,则死耳。”男音者泪声曰:“不可,不可。”言未已,雄鸡已一声矣。斯时风雨之恶,若助孝子孝妇以切切者。旋闻启门声,少顷,复闻男音者曰:“今日天色恶,所得必倍于他日,余去矣,午前后必归,子善视老人,犹有残粥也。”女音者吞声曰:“子请释怀,余何人也?”茂才听之备,窃叹此一对夫妻,为世界所罕有。殆吾越山川之灵秀,钟毓于此耶,吾今必有以慰善人。其次日询之逆旅主,则曰比邻张成者,镇上之名孝子,而其妇李氏,亦近世中绝无仅有者。茂才乃招张妇至,馈以百金而去。今闻张父寿至七十余,所谓张成者,则家已小康矣。作善必昌,其定理也。茂才尝言,余必上其事于大吏,采入越志,以为世之为儿媳者榜。
曲园典试河南时,以命题干廷议,卒罢官。其一为“君夫人阳货欲”,又其一为“速出令反”,盖不满于合肥相公也,文人之好弄,可谓极矣。余自幼即习问其说,然胡寿清少司成典浙试时,亦以游戏法命题。胡固刚直门下士,而绝不满意于合肥者,试某某两县时,其一首题为“老彭”,次题“社稷之臣也”,其一首题为“有李”,次题“国人皆曰可杀。”似乎比曲园分外有棱,而胡独得以免祸。盖曲园一编修,其脚根固不足以方少司成也。州官放火,百姓点灯,信然哉。
浦阳陈某,壮年徒手,里党咸鄙之。一日忽发奇想,谓其母曰:“男儿当自强,老死牖下奚为者?纵不能官,亦当以远贾得利,乃不负此七尺耳。”母本爱其子,而又不愿其终弃也,为之游说于戚党间,得二百金。有谓酒利可十倍者,乃贩而之沪。时租界新辟,北里中之招徕屈如也,陈所昵妓徐娘矣,本愿嫁作商人妇,相陈貌,许为诚恳一流,顾陈此时已阮郎羞涩,不复能从诸王孙后,久之益不支,流为茶居执壶者。一日妓舆行过,见陈讶甚,命舆止,嘱侍者询其何以至此,陈乃伪言营业失败状。妓曰:“营业失败,常事耳,君不亏余一钱者,胡不来?”陈忸怩曰:“衣衫落拓甚矣。”妓曰:“此区区事,胡乃自苦如此?”当出三十金,嘱其华服来。盖是妓在风尘中,亦富有经济者。未半载,竟嫁陈。庚子之变,陈复悉出所本以贷宫饰,得奇利,今则大腹便便,压倒一般王孙矣。前世
译清朝初年,会稽人沈文魁凭借军功担任尚书和都统等要职,《满汉名臣传》中详细记载了他的事迹,将他与年羹尧、岳钟琪相比,也不逊色。他年轻时,行为放荡不羁,无所不为。他与嫡亲的守寡婶母私通,被乡里众人公愤驱逐,于是躲藏在曹娥庙中。沈文魁本是曹娥江人,庙宇后殿是曹娥神的内室,每年只打扫一次,其他人不敢进入,唯恐亵渎神灵,这是当地的习俗。沈文魁逃到这里,乡里拿着棍棒前来捉拿他的人接踵而至,无可奈何,他只好躲进神榻下躲避。来的人四处搜查找不到,以为他已逃远,便一哄而散。后来他的婶母找到了他的踪迹,送给他金子,让他远走他乡,不到十年,他便衣锦还乡了。曹娥庙原本并不宽敞华丽,如今屋宇宏伟壮丽、金碧辉煌的,都是沈文魁重建的,以感谢神灵的赐福。沈文魁相貌俊美如女子。有人说他娶了清朝某位郡主,因微服出行被卫兵所杀。另一种说法,称沈文魁的新娘就是他的婶母。官场中的隐秘丑事,如今已无法考证了。
涂西沈修之秀才,喜欢施舍,又非常敬重有德行妇女。他自述乙酉年从省城中秋考试归来,渡江后,被暴风阻挡,就在西兴镇住宿。孤身一人在榻上,受风雨撞击,夜深无法入睡,忽然听到窃窃私语声,从墙壁缝隙中传入,他屏住呼吸倾听,男子说:“我父亲病重,生死悬于一线,我没有足够的钱请好医生为他治病,作为儿子我几乎愧死。”女子说:“你只是一个轿夫,每天三餐都担心不够,不能去做强盗,我平常的服饰也已典当一空,家中没有其他东西可卖,无可奈何,不如卖了我吧?”男子说:“我想行孝谋救父亲,如果卖了你,是加重我的罪孽。况且老父亲一向赏识你,如果让他知道,必定怒斥我,这不能救父亲的病,反而加速父亲的死亡。这种违背伦理的事,我绝不会做,你不要说了。”女子又说:“事情有轻重,你应该权衡。我能卖身救公公,这是成全你的孝名。况且我在万不得已中,也有唯一的打算。你的钱财可以得到,我的节操不会毁坏。”男子说:“那怎么办?”女子又说:“我等你写好卖身契哭着告别后,就自杀。”男子含泪说:“不行,不行。”话还没说完,雄鸡已经叫了一声。此时风雨猛烈,仿佛要帮助孝子孝妇增加急切之情。随即听到开门声,过了一会儿,又听到男子说:“今天天色恶劣,所得必定比平时多,我去了,中午前后一定回来,你好好照顾老人,还有剩粥。”女子吞声说:“你请放宽心,我是什么人?”秀才听得很清楚,私下感叹这一对夫妻,是世间罕见的。大概是我们越地山川的灵秀,汇聚在他们身上吧,我如今一定要安慰善人。第二天他询问旅店主人,主人说邻居张成,是镇上的名孝子,他的妻子李氏,也是近代绝无仅有的。秀才于是召来张妇,赠送百金后离开。后来听说张父活到七十多岁,所谓的张成,家境也已小康。行善必昌盛,这是定理。秀才曾说,我一定要将此事上报给大吏,采录入《越志》,作为世人为儿媳者的榜样。
曲园先生(俞樾)在河南主持考试时,因命题触犯朝廷议论,最终被罢官。其中一个题目是“君夫人阳货欲”,另一个是“速出令反”,大概是对合肥相公(李鸿章)不满,文人的戏弄,可谓到了极点。我从小就习惯询问其中的说法,然而胡寿清少司成主持浙江考试时,也以游戏法命题。胡寿清本是刚直门下的士人,而对合肥相公极不满意,在某某两县考试时,其中一个题目是“老彭”,另一个是“社稷之臣也”,还有一个题目是“有李”,另一个是“国人皆曰可杀。”似乎比曲园先生更有棱角,而胡寿清却得以免于祸患。大概是因为曲园先生只是一个编修,他的地位根基不足以与少司成相比。州官放火,百姓点灯,确实如此。
浦阳陈某,壮年时两手空空,乡里人都鄙视他。一天他突然产生奇想,对母亲说:“男儿应当自强,老死在窗下做什么?纵然不能做官,也应当通过远行经商获利,才不辜负这七尺身躯。”母亲本来疼爱儿子,又不愿他最终被抛弃,便在亲戚间为他游说,得到二百金。有人说酒利可以十倍,于是他去上海贩酒。当时租界新开辟,北里中的招徕曲折很多,陈某所宠爱的妓女已是徐娘半老,本愿嫁作商人妇,看陈某相貌,认为他是诚恳一类的人,但陈某此时已阮囊羞涩,不再能像那些王孙公子那样挥霍,时间久了更加支撑不住,沦为茶楼执壶的人。一天妓女乘车经过,看到陈某非常惊讶,命令车停下,嘱咐侍者询问他为何至此,陈某于是假称营业失败的样子。妓女说:“营业失败,是常事,你没有亏我一分钱,为何不来?”陈某羞愧地说:“衣衫破败得很。”妓女说:“这是小事,为何自苦如此?”当即拿出三十金,嘱咐他穿华服来。大概这妓女在风尘中,也很有经济头脑。不到半年,竟然嫁给陈某。庚子事变时,陈某又拿出全部本钱贷款宫饰,获得奇利,如今则大腹便便,压倒一般的王孙了。前世
老泉之斥王安石,总以不近人情断之。余谓安石之立言欺世,殆无一不近人情者。老泉之论,其牛后也。如《上仁宗书》,意在法先王之政。而其所由法先王者,在于褡人才,修教养,因人力,足财用,一归于至诚恻怛之心。果如其言,虽二帝三王之政莫逾于此。又如《议茶法》一篇,引桑弘羊权酤之利,霍光屈其论,罢其法,以为义能胜利之鉴。绎其立言,皆当乎理而近乎人情者。安石之意,将以此种言说坚大臣之信,蛊人主之心。迨乎得君既专,羽翼已布,即尽反向日所言而行之,后日之不近人情,正其前日之近人情。故余以老泉之论为牛后也。安石乱宋,尽以《周礼》,世之说者,类能言之。其实《周礼》之不可复行,安石岂不知之?特以富强之说,必为儒者所排击,于是附会经义,以钳儒者之口,即乡人所谓藤牌阵也。即古维今,可谓一辙。欲为帝则为之,必假数次之誓言以昧本心者,坚国人之信,此其近人情也。欲主张复帝则主张之,必假数千年之历史以箝反对者之口者,此其近人情也。有今日之近人情,必有后日之不近人情。俟其不近人情而痛斥之,则与老泉之牛后同讥矣。所谓论时事者不可不几也。
嵊县金某,传者讳其名,皮匠也,为豪族王氏司阍。娶妇某,有姿色,通于王之子。金知之,惧王势,不得逞,怒而责其妇。妇笑曰:“子真盲人哉。如为尔子孙万世计者,毋怒我,我当为尔谋。”金嗒然曰:“咦,子试言之。”妇曰:“彼奇货也,纵余与之欢,得万金或不难。今尚非其时,子第伪为不知可也。”又数月,金请于妇曰:“时至乎否?”曰“至矣。尔明日扬言入城执业去,必三日始归,夜半时,打门入,无论若何要求,必得遂。”金如其言去,妇乃招王子来,至三更时,皮匠归矣。金既入门,见王,故作欲杀状,王哀求不已,妇阴为之曰:“彼贪财,子力能为也。”王乃许以三千金,不允,益以五千金,又不允,乃增至万金。署券已,纵之去,金谓妇曰:“嗣后当绝彼。”妇笑曰:“子又来矣。子爱财,我之所爱者却不在财,得陇望蜀,独不虑署券者以勒写罪乎?非我妇人口,一场空欢喜耳。”金无可奈何,遂远商于沪,不问中▯事。今则开设茶号钱庄等,已累累钜万矣。其乡人有老年者,犹谓人曰:“我的皮鞋,乃金大人之大作也。”余载此事,因记余邑有韩姓者,绸商也,其起家事,与金某相类,而宦途中又有藉妻女以为夤缘者,则无廉耻之尤甚者矣。
曾闻某公典试蜀省时,遇一绝奇异事。公弱冠时赴礼部试,道经蜀省某县,寓于同年孙姓家。蜀中乡俗,以年谊为最贵,无论天下同年,相待如一家人。其时孙孝廉已赴修文,妻李氏绝色也,一身缟素,越显得十分娇媚,公颇艳之,偶涉于戏谑,则李氏殊矜持,并以儒者之品行为勖,公为之赧颜,不敢复起邪念。越数年,公奉朝命典试蜀省。阅城时,闻道路传说,有某县孙李氏谋死原奸夫者,颇以为疑,阴令人往某县探之,使者归,则谓孙氏已犯命案,其事确也。询其颠末,则云孙氏初与一书生通,后又昵屠夫,杀死书生耳。公闻之诧甚,私念孙家年嫂,乃冰霜节操者,以余曩日之风流,尚不足以勾致之,胡为而犯是案?得毋邻左右之不良,而长官懵于辨察耶?试事既竣,乃移提是案而讯之。传犯妇至,果孙李氏也。公和颜谓之曰:“你是孝廉之妇,何以不顾廉耻?此案有无受冤之处,速供上来,本院当据情究办。”妇乃固承不讳,且曰:“小妇人也认得堂上大人,此乃前世事。为屠夫死,心所甘也!”云云。公为之愕然,至今谈此事,尤怀疑不止。所谓孽缘,其信然耶。
温公政绩,昭昭史册,而独于《资治通鉴》一书,则颠倒过甚,盖政治家非历史家也。其最谬之点,如帝曹魏而寇蜀汉,君朱梁而寇河东,系武后之年、黜中宗之号,屈原、四皓之见削,扬雄、荀▯之见取。既诡乎正,复轻乎节,殊于《春秋》惩劝之法,大相背戾。此今古
译老泉(苏洵)斥责王安石,总是以“不近人情”来判定他。我认为王安石立论欺世,几乎没有一处是不近人情的。老泉的议论,不过是拾人牙慧、落在人后罢了。比如《上仁宗书》,意在效法先王的政治。而他效法先王的方法,在于选拔人才,修明教化养育,依靠人力,充足财用,全都归结于至诚恻隐之心。如果真能如他所说,即使是二帝三王的政治,也没有超过这个的。又如《议茶法》一篇,引用桑弘羊权宜酤酒获利的例子,霍光驳倒他的议论,废除他的法令,作为道义能够战胜利益的鉴戒。推绎他的立论,都合乎道理而近于人情。王安石的用意,是想用这种言论来坚定大臣的信任,迷惑君主的心。等到他得到君主的专任,羽翼已经布满,就完全反着往日所说的话去实行,后来的不近人情,正是他先前近人情的表现。所以我认为老泉的议论是落在人后的。王安石扰乱宋朝,全凭《周礼》,世上谈论的人,大都能说得出。其实《周礼》不可恢复实行,王安石难道不知道吗?只是富强的学说,必然被儒者排斥攻击,于是附会经义,来钳制儒者的口,这就是乡下人所说的藤牌阵。以古维今,可以说是一路货色。想要做皇帝就做皇帝,必定假借多次的誓言来蒙蔽本心,以坚定国人的信任,这是他的近人情。想要主张恢复帝制就主张,必定假借数千年的历史来钳制反对者的口,这是他的近人情。有今日的近人情,必然有后日的不近人情。等到他不近人情时再去痛斥他,那就和老泉落在人后的议论一样受讥笑了。所以说评论时事的人不可不谨慎啊。
嵊县有个姓金的,传述者避讳他的名字,是个皮匠,给豪族王家看门。娶了个媳妇,有姿色,与王家的儿子通奸。金某知道了,畏惧王家的权势,不能发作,愤怒地斥责他的媳妇。媳妇笑着说:“你真是个瞎子吗。如果为你们的子孙万世打算,不要怒我,我应当为你谋划。”金某惊讶地说:“咦,你试着说说。”媳妇说:“那是奇货,即使我与他欢好,得到万金或许也不难。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只管假装不知道就可以了。”又过了几个月,金某问媳妇说:“时候到了吗?”媳妇说:“到了。你明天扬言进城做工去,必定三天才回来,半夜时分,打门进去,无论他有什么要求,必定能得逞。”金某按照她的话离开,媳妇于是招来王家的儿子,到了三更时分,皮匠回来了。金某刚进门,看见王家儿子,故意做出要杀他的样子,王家儿子哀求不停,媳妇暗中为他说:“他贪财,你尽力能满足他。”王家儿子于是许诺三千金,不答应,又增加到五千金,还是不答应,于是增加到万金。写下契约后,放他离开,金某对媳妇说:“以后应当断绝他们。”媳妇笑着说:“你又来了。你爱财,我所爱的却不在财,得陇望蜀,难道不担心写契约的人以勒索罪来治你吗?没有我这张妇人的嘴,只是一场空欢喜罢了。”金某无可奈何,于是远行到上海经商,不过问家中的事。现在开设茶号钱庄等,已经积累巨万了。他的同乡有老年人,还对别人说:“我的皮鞋,乃是金大人的大作。”我记载这件事,是因为想起我们县有个姓韩的,是绸商,他起家的事,与金某相似,而在仕途中又有借妻女来攀附权贵的,那是没有廉耻的更甚者了。
曾听说某公在四川主考时,遇到一件极其奇异的事。某公二十岁时赴礼部考试,路过四川某县,寄住在同年孙姓家中。四川的风俗,以同年情谊为最尊贵,无论天下的同年,都相待如一家人。那时孙孝廉已去世,妻子李氏绝色,一身素服,越显得十分娇媚,某公颇为艳羡,偶尔涉及戏谑,李氏却十分矜持,并以儒者的品行来勉励他,某公为此羞愧,不敢再起邪念。过了几年,某公奉朝廷命令在四川主考。巡视城池时,听到道路上传说,有某县孙李氏谋杀原奸夫的事,颇为怀疑,暗中派人去某县探听,使者回来,说孙氏已犯命案,事情确实如此。询问其始末,则说孙氏起初与一书生通奸,后又亲近屠夫,杀死了书生。某公听后非常诧异,私下想孙家的年嫂,乃是冰霜节操的人,以我往日的风流,尚不足以勾引她,怎么会犯下此案?莫非是邻居左右不好,而长官昏庸不明察吗?主考事务结束后,于是移提此案审讯。传唤犯妇到堂,果然是孙李氏。某公和颜悦色地对她说:“你是孝廉的妻子,为何不顾廉耻?此案有无受冤之处,快供上来,本院当据情究办。”妇人于是坚决承认不讳,且说:“小妇人认得堂上大人,这是前世的事。为屠夫死,心里是甘心的!”等等。某公为此愕然,至今谈论此事,仍然怀疑不止。所谓孽缘,大概是真的吧。
司马光的政绩,在史册上昭昭可鉴,而唯独在《资治通鉴》一书中,则颠倒得太过分,大概是政治家不是历史家吧。其最谬误的地方,如尊曹魏为帝而视蜀汉为寇,尊朱梁为君而视河东为寇,系武后的年号、黜中宗的庙号,屈原、四皓被削去,扬雄、荀彧被选取。既违背正道,又轻视节操,与《春秋》惩恶劝善的方法,大相背戾。这是古今
学者类能言之。而余最不满于温公者,则推重扬雄端是也。扬雄何人?直千古第一之叛臣耳。安石奸邪也,方以类聚,尊之也宜焉。温公自命为一代伟人,而乃以扬为大儒,孟荀都不足拟,且作《潜虚》以拟《太元》,采诸儒以注《法言》,名臣之丢丑甚矣。至于雄之文章或訾为曼衍,或短为夸大,姑不具论。第观《法言》篇云,周公以来,未有如安汉公之懿。又《元后诔》曰火德将灭,曰属在圣新,曰赤传于黄,其为美新,可怜极矣。此种祸世文章,直当付之一炬。而温公乃孳孳焉味之,非朱子“莽大夫”三字,后世尚有大义哉!如屈原,如陶潜,皆奇节之士也,以文章论,何者不及扬雄?而皆不得书于《通鉴》。温公温公,今古之黑白,被尔淆乱甚矣。今日者,扬雄之辈多于牛毛,吾料温公尤在,必将作一篇《复帝以拟国体论》,采东西洋以注《君主论》也。可惜后数年,出了一个朱紫阳,一部《资治通鉴》被酱瓮笑道,你也来了。
译学者们大抵都能谈论此事。而我最不满司马光的地方,就在于他推崇扬雄这一点。扬雄是什么人?简直是千古第一叛臣罢了。王安石是奸邪之人,物以类聚,他尊崇扬雄也是理所当然的。司马光自命为一代伟人,却将扬雄尊为大儒,认为孟子、荀子都不足以与他相比,并且撰写《潜虚》来模仿《太元》,采纳众儒来注解《法言》,名臣丢脸丢到家了。至于扬雄的文章,有人批评它冗长散漫,有人指责它夸大其词,暂且不论。只看《法言》中说,周公以来,没有像安汉公那样美德高尚的人。又在《元后诔》中说火德即将灭亡,说天命归于圣新的王莽,说赤德传给黄德,这种美化王莽新朝的行为,真是可怜到了极点。这种祸害世道的文章,简直应当付之一炬。而司马光却孜孜不倦地品味它,如果不是朱熹“莽大夫”这三个字,后世还有大义可言吗!像屈原、像陶潜,都是具有奇特节操的人,从文章角度论,哪一点比不上扬雄?却都没有被写入《资治通鉴》。司马光啊司马光,古今的是非黑白,被你搅乱得太过分了。如今,扬雄这类人多如牛毛,我料想司马光如果还在,一定会写一篇《复帝论》来模仿《国体论》,采集东西洋的学说来注解《君主论》。可惜几年后,出现了一位朱熹,一部《资治通鉴》被酱瓮嘲笑说,你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