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耄馀杂识 (明)陆树声 撰
●序
余性资寡僻,例简应缘,居尝燕闲,颇亲纪籍。今迫衰暮,两目昏眊,艰于披阅,第平生所接交知谈议,及紬绎旧闻,一知半解,注之臆想,提撕仅存。每旦栉沐之余,南荣就明,笔砚粗设,间录一二,以备遗忘。会客有授余养生术者,谓宜屏绝思虑,一意收摄,以惜馀阴。儿章在侍,藏去笔砚,故所录止此。然以余心思所寄,不忍弃去,为刻存之。顾耄余荒斐,语多芜杂,即异日覆瓿,非所计也。
万历庚寅冬孟八十二翁五茸逸老陆树声识
大易不言有无,释氏言不有不无。又曰:“不无不可谓之有,不有不可谓之无。”老氏曰:“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窍。”《灵枢经》曰:“能入无为而应有为,能用有为而返无为。”苏栾城解老曰:“入于众有而常无,体其至无而常有。”语意皆同,然有无对待。总之,惟不言有无。言有无,似涉拟议矣。
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生则自无而有也。故释之者曰:“阳非至此而后有,阴非至此而后有。”盍亦曰动而为阳,静而为阴者之免于分疏也?《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矣。”又曰:“阴阳不测之谓神,不测则有无俱泯,神则无事于言矣。”故曰大易不言有无。
至言妙理,一言足矣,而上达者不假言传,故圣欲无言。孔门弟子,若颜子悟教于无违,曾子传道于一唯,子贡言性与天道不可得闻。少林传心,各有所得。而慧可以无言得髓,三十二菩萨各言不二法门,而文殊离言说问答,净名默然。老氏则曰:“多言数穷,不如守中。”盖实际理地,不假言诠,三教虽殊,其传心之致则一也。
离为火离,二阳在外,一阴在内,凡爻二画者谓之阴,故曰离中虚。坎为水坎,二阴在外,一阳在内,凡爻一画者谓之阳,故曰坎中满。火无体附丽,而见离者丽也;火以用行故外光,水有形就下,而流坎者陷也。水以体行故内照。
金生水,水乃金之子,金得水而滋。故曰子令母润,子水位也;子谐音而为孳,孳者生也。木生火,火乃木之子,木遇火而焚。故曰子害母形,午火位,午从心为忤,忤者逆也。凡相生者之谓顺,不顺者之谓逆。
坤之六三曰无成有终。坤阴也,臣道也,妇道也,臣不敢居成功,妇不敢专家秉,故文言曰不敢成也。天施而地生,乾资大始而坤作成物,其成者不自成也,故曰无成而代有终。
天地之道浸,故寒之极也,不继之以暑,而继之以温;暑之极也,不继之以寒,而继之以凉。四月为夏,其卦乾为纯阳,阳生暑,而月令之交大暑在六月。十月为冬,其卦坤为纯阴,阴生寒,而月令之交大寒在十二月。寒暑之气,以渐而进也。
阴阳二气,氤氲交互则能为云作雨,或阴气少而阳多,或阴气多而阳少,皆不能为雨。小畜之五阳一阴,阴气少也;小过之四阴二阳,阳气少也,故皆不雨。
望夕之月,月受阳光,光正满,故望夕之阳,潮至子时而满,子为阳之生气也;晦夕之月,月还阴魄,魄正满,故晦夕之阴,潮至午而满,午为阴之生气也。
东方日出之地主生,故老氏言长生而访神仙者于东海东木位。木阳也,故老氏之教,还真阳;西方日入之地主灭,故释氏言寂灭而修净土者皈西方,西金位,金阴也,故释氏之教,证真空。
阴阳各当其位,刚柔贵得其中。乾六爻皆阳,阳亢而过上九。曰其血玄黄,曰血者阴也,阳极疑阴也;需之上六,曰位不当也。卦五爻皆阳,阴处阳上故不当。曰需于血,血者阴也,阴为阳逼也。
心为火,汉《五行传》以心属土,谓心星起于牵牛,牛属土,而岐黄《素问》以心肾属水火。心居上,肾居下,应南离北坎,心肾交为水火合。而言五行者,以金木水火土,配心肝脾肺肾,脾属土,脾为中气,土居中,脾主思。故曰冲虚神明之府,则以脾属土,心为火,其说又明矣。
易有以理言者,有以数言者,有以象言者。涣内卦为坎,
译耄馀杂识 (明)陆树声 撰
●序
我天性孤僻,向来简略应酬,闲居时,颇为亲近典籍。如今迫近衰老暮年,双眼昏花,难以翻阅书籍,只是平生所接触交往、知晓谈论议论,以及推究旧闻,一知半解,凭臆想记录,勉强留存。每天洗漱之后,在南窗下就着光亮,粗略摆好笔砚,偶尔记录一二,以防遗忘。恰逢有客人传授我养生之术,说应当屏除思虑,专心收摄精神,以珍惜剩余的寿命。儿子章在身边侍奉,收走了笔砚,所以所记录的只到这里。然而因为我的心意寄托于此,不忍丢弃,于是刻印保存。只是我年老荒疏浅陋,言语多杂乱无章,即使日后覆于酱缸,也不在计较之列。
万历庚寅年冬初,八十二岁老人五茸逸老陆树声记
《大易》不谈论有无,佛教说既不有也不无。又说:“不无,不可称之为有;不有,不可称之为无。”老子说:“常处无欲以观其妙,常处有欲以观其窍。”《灵枢经》说:“能进入无为而顺应有为,能用有为而返回无为。”苏轼解释老子说:“进入众有之中而常处无,体悟至无而常有。”语意都相同,然而有无相对立。总之,只有不谈论有无。谈论有无,似乎涉及推测议论了。
太极运动产生阳,静止产生阴,产生就是从无到有。所以解释的人说:“阳不是到了这里才有的,阴不是到了这里才有的。”何不也说运动成为阳,静止成为阴,从而免于分别疏解呢?《易经》说:“一阴一阳叫做道。”又说:“阴阳变化莫测叫做神,不可测度那么有无都泯灭,神就不需要言语了。”所以说《大易》不谈论有无。
至于精妙的道理,一句话就够了,而通达的人不假借言语传达,所以圣人想要无言。孔子门下的弟子,像颜回从“无违”中领悟教诲,曾子从“唯”中传承道统,子贡说性与天道无法听到。少林寺传心法,各有所得。而智慧可以通过无言获得精髓,三十二位菩萨各自阐述不二法门,而文殊菩萨远离言说问答,维摩诘默然不语。老子则说:“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大概实际理地,不假借言语诠释,三教虽然不同,但传心的宗旨是一致的。
离卦为火,两个阳爻在外,一个阴爻在内,凡是两画的爻叫做阴,所以说离卦中间虚。坎卦为水,两个阴爻在外,一个阳爻在内,凡是一画的爻叫做阳,所以说坎卦中间满。火没有形体依附他物,而显现离卦的附丽;火以作用运行所以外发光,水有形体向下流,而流动坎卦的陷落。水以形体运行所以内照耀。
金生水,水是金的儿子,金得到水而滋润。所以说儿子使母亲润泽,子是水的位置;子谐音为孳,孳就是生。木生火,火是木的儿子,木遇到火而焚烧。所以说儿子损害母亲形体,午是火的位置,午从心为忤,忤就是逆。凡是相生的叫做顺,不顺的叫做逆。
坤卦六三爻辞说无成有终。坤是阴,是臣道,是妇道,臣不敢居功,妇不敢专权,所以文言说不敢成功。天施予而地生长,乾资助大始而坤成就万物,其成就的不是自己成就的,所以说无成而替代有终。
天地的道理逐渐浸润,所以寒冷到了极点,不接着酷暑,而接着温暖;酷暑到了极点,不接着严寒,而接着凉爽。四月是夏季,其卦象乾为纯阳,阳产生暑气,而月令中交节大暑在六月。十月是冬季,其卦象坤为纯阴,阴产生寒气,而月令中交节大寒在十二月。寒暑之气,是逐渐推进的。
阴阳二气,氤氲交互就能形成云雨,或者阴气少而阳气多,或者阴气多而阳气少,都不能形成雨。小畜卦五阳一阴,阴气少;小过卦四阴二阳,阳气少,所以都不下雨。
望日的夜晚,月亮接受阳光,光正满,所以望日夜晚的阳气,潮水到子时满,子是阳的生气;晦日的夜晚,月亮回归阴魄,魄正满,所以晦日夜晚的阴气,潮水到午时满,午是阴的生气。
东方日出之地主宰生长,所以老子谈论长生而访求神仙的人在东海东木位。木属阳,所以老子的教化,回归真阳;西方日落之地主宰毁灭,所以佛教谈论寂灭而修净土的人皈依西方,西金位,金属阴,所以佛教的教化,证得真空。
阴阳各当其位,刚柔贵在适中。乾卦六爻都是阳,阳亢而过上九。说其血玄黄,说血是阴,阳极疑似阴;需卦上六,说位置不当。卦五爻都是阳,阴处在阳上所以不当。说需于血,血是阴,阴被阳逼迫。
心为火,汉代《五行传》把心属土,说心星起于牵牛,牛属土,而岐黄《素问》把心肾属水火。心居上,肾居下,对应南离北坎,心肾交合为水火合。而谈论五行的人,用金木水火土,配心肝脾肺肾,脾属土,脾为中气,土居中,脾主思。所以说冲虚神明之府,那么就把脾属土,心为火,其说法又明确了。
《易经》有以理论述的,有以数论述的,有以象论述的。涣卦内卦为坎,
外卦为巽。坎君子,一阳生于子;巽居己,六阳亢于已。自子至巳,卦体纯乾,阳已尽出,巳者已也,故谓之涣,涣者散也。节内卦为兑,外卦为坎,坎为水,兑为泽,泽者水所钟也。节之初爻,自坎初,六变而为九,六阴也。阴数耦,九阳也。阳数奇,阳实而阴虚,阳居初爻,故曰不出户庭。
译外卦是巽卦。坎卦象征君子,一阳生于子位;巽卦居于己位,六阳亢盛于巳位。从子位到巳位,卦体全是乾卦,阳气已经完全显现,巳就是“已”的意思,所以称为涣卦,涣就是散的意思。节卦的内卦是兑卦,外卦是坎卦,坎代表水,兑代表泽,泽是水汇聚的地方。节卦的初爻,从坎卦的初爻开始,六变而为九,六是阴爻。阴数为偶,九是阳爻。阳数为奇,阳实而阴虚,阳爻居于初爻,所以说“不出户庭”。
星家卜命,以男子小运起于寅,女子小运起于申,论者谓寅木也,阳也;申金也,阴也。金能尅木,故阴能疲阳,此以浅论也。易一阳生于子,子左行三而为寅,寅震也。震为长男一阴生于午,午右行三而为申。申金也,申为坤地。木以阳而位乎东,金以阴而位乎西,阳左阴右之义也。
气为水母,气聚则水生,故山泽气生,则弥漫而为雨。日阳在地,则蒸濡而为露,人真阳在下。则融液而为华池之水。气阳而血阴,医家谓阳旺生阴血,亦此理也。
物有以形化者,有以气化者。牝牡胎卵,以形化者也;虫之化蝶也,以蠕动而化飞扬也;蜣蜋之化蝉也,以秽污而化为清也。皆气化也,气化而形随之判也。此物类中之小混辟也。
洪荒太古之初,混沌初分,文字未立,如外史所载天皇人皇,九头十二头,与牛首蛇身,殊形诡貌者,何所传述,曷从考证?故孔子叙书,则断自唐虞。
自开辟以来,至尧而风气浸开,人文浸著,故书称尧曰:“光被四表。”传者遂讹以十日并出。书言明四目,则传者讹为仓颉四目。尧作大章一夔足矣,则讹以夔为一足。其荒唐无稽,类若此。
洪荒判而混沌分,淳朴漓而大道隐学术散。由是纵横术数权谋功利之说兴,而征伐攻取,以智力相角,皆关乎时运。其流之所必至者,譬之四时代序,秋之不可为春,冬之不可为夏也,故曰与时推移。
尧之授舜,舜之授禹,不过命之以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未尝以一言及子孙也。至商则曰有商孙子,周则曰惟王子子孙孙永保民,又曰本支百世。汤之伐桀,犹有惭德,恐来世以为口实。至武王伐纣,则柴望祭告安之,若以为常者。故曰世有升降,道有污隆。
尧让天下于许由,而许由不受,舜让天下于石户之农而逃之海。非以让天下为己高也,诚见夫君天下者之责之重也。夫茅茨土阶,卑宫菲食,其自奉若此。而一民饥犹己饥之,一民寒犹已寒之,其责任若此。是以一人劳天下,非以天下奉一人,以一身萃天下之责,而不以位为乐也。故曰有天下而不与。
人知尧以天下与舜,舜以天下与禹。夫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尧为天下择君,以不得舜为己忧,得舜而天下治,是尧以舜与天下,非以天下与舜也。舜为天下择君,以不得禹为己忧,得禹而天下治,是舜以禹与天下,非以天下与禹也。故曰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
士之席珍以待聘也,玉之韫椟以待价也,待则无事于求矣。世言卞和献玉,以和为知玉矣,然和非知玉者也。夫玉之贵于天下也,以所重也求售,非所以重玉也。故所重在玉,则割十五城以易之者玉也。以玉求售,则足再刖而不售者,亦玉也。是故士一也,逾垣闭门则士重,叩关投壁,失自重矣。故曰周之士也贵,秦之士也贱。
楚人失弓,楚人得之。辨者曰:“去其楚可也。”曰人得之,人失之矣。又曰去其人可也。然犹有得失两者在也。夫得不自得,自无而有者之谓得,是得未尝离失也。失不自失,自有而无者之谓失,是失未尝离得也。岂若冥有无齐得失,而一视者之两忘乎?
周公欲明农,召公欲告老,大臣处功名之盛,而不忘引退当如此。然终于不去者,以国事为重也。当其时周公为师,召公为保,位望相敌,而不以为逼。同于求去,而不以为嫌。称休美以留召公,而不以为私,所谓体国忘私者若此,视后世之以权位相逼肆倾挤,以专宠利者异矣。
《孟子》曰:“春秋天子之事。”盖以春秋所载礼乐征伐,大率皆天子之事。而说者遂以为孔子作《春秋》,擅二百四十二年南面之权,是以匹夫而僭天子爵赏刑罚之柄矣。夫臣无有作福作威,孔子尝述之书矣。而乃身自犯之乎?然则何以曰春秋作而乱臣贼子惧?凡《春秋》所记之盟会征伐,一出于私。而东周之命令政教,不行于天下,故入《春秋》。自隐公以来所记者,皆五伯之事,而天王失政矣。自襄昭以来所记者,皆大夫之事,而诸侯失政矣。
译星象家推算命运,认为男子的小运从寅位开始,女子的小运从申位开始。议论的人说:寅属木,是阳;申属金,是阴。金能克制木,所以阴能使阳疲惫,这是浅显的看法。《易经》中一阳生于子位,子位向左行三位就是寅,寅对应震卦。震卦象征长男;一阴生于午位,午位向右行三位就是申。申属金,申对应坤卦。木因属阳而位于东方,金因属阴而位于西方,这是阳左阴右的道理。
气是水的本源,气聚集就产生水,所以山泽之气生成,就弥漫形成雨。太阳的阳气在地面,就蒸腾湿润形成露水,人的真阳在下,就融化液聚形成华池之水。气属阳而血属阴,医家说阳气旺盛能滋生阴血,也是这个道理。
万物有的通过形体变化,有的通过气化变化。雌雄胎生卵生,是通过形体变化的;虫子化为蝴蝶,是从蠕动变为飞翔;蜣螂化为蝉,是从污秽变为清高。这些都是气化,气化之后形体随之区分。这是物类中的小混沌开辟。
洪荒太古之初,混沌刚分开,文字尚未确立,像外史所记载的天皇人皇,九头十二头,以及牛首蛇身、形状怪异相貌奇特的人,是从哪里传述的,又从哪里考证呢?所以孔子编撰《尚书》,就断代从唐尧虞舜开始。
自从天地开辟以来,到尧的时候风气逐渐开通,人文逐渐显著,所以《尚书》称尧说:“光辉照耀四方。”传述的人就讹传为十个太阳同时出现。《尚书》说“明四目”,传述的人就讹传为仓颉有四只眼睛。尧制作《大章》乐,一个夔就足够了,就讹传为夔只有一只脚。那些荒唐无稽的说法,都像这样。
洪荒分开而混沌分离,淳朴流失而大道隐没,学术分散。于是纵横术数、权谋功利之说兴起,而征伐攻取,以智力相互较量,都关乎时运。其发展必然到达的地步,就像四季更替,秋天不能变成春天,冬天不能变成夏天一样,所以说随着时运推移。
尧把天下传给舜,舜把天下传给禹,不过是命令他们做到惟精惟一,真诚地执守中道,未曾有一句话提及子孙。到了商朝就说“有商孙子”,周朝就说“惟王子子孙孙永远保佑百姓”,又说“根本分支百世”。商汤讨伐夏桀,尚且感到惭愧,担心后世以此为借口。到了周武王讨伐商纣,就柴望祭告,安然处之,好像认为是常事。所以说世道有升降,道义有污浊和隆盛。
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舜把天下让给石户之农,石户之农逃到海边。这并不是以让天下为自己高尚,实在是看到君临天下的责任太重。茅草屋顶土台阶,低矮的宫室粗劣的饮食,他自我奉养就是这样。而百姓中有一人饥饿就像自己饥饿,有一人寒冷就像自己寒冷,他的责任就是这样。所以是一人辛劳天下,不是用天下奉养一人,是用一身汇聚天下的责任,而不以地位为乐。所以说拥有天下却不参与私利。
人们知道尧把天下给舜,舜把天下给禹。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尧为天下选择君主,以得不到舜为自己的忧虑,得到舜而天下治理好,这是尧把舜给天下,不是把天下给舜。舜为天下选择君主,以得不到禹为自己的忧虑,得到禹而天下治理好,这是舜把禹给天下,不是把天下给禹。所以说为天下得到人才的人叫做仁。
士人怀藏珍宝等待聘请,玉石藏在柜子里等待高价,等待就不需要去求取了。世人说卞和献玉,认为卞和懂玉,然而卞和并不懂玉。玉在天下珍贵,是因为重视它而求售,不是用来重视玉的方法。所以重视的是玉,那么割让十五座城池来交换的就是玉。用玉求售,那么脚被砍两次而不卖出的,也是玉。所以士人是一样的,翻墙闭门那么士人尊贵,敲门投壁,就失去自重了。所以说周朝的士人尊贵,秦朝的士人卑贱。
楚人丢了弓,楚人得到了它。辨析的人说:“去掉‘楚’字就可以了。”说:人得到它,人失去它了。又说:去掉“人”字就可以了。然而还有得失两者存在。得不是自己得到的,从无到有叫做得,这是得未曾离开失。失不是自己失去的,从有到无叫做失,这是失未曾离开得。哪里比得上冥冥中齐同有无、齐同得失,而一视同仁两者都忘记的人呢?
周公想要明察农事,召公想要告老,大臣处在功名盛极之时,而不忘记引退应当像这样。然而最终没有离去,是因为以国事为重。当时周公做太师,召公做太保,地位声望相当,而不认为有逼迫。同样请求离去,而不认为有嫌疑。称赞休美来挽留召公,而不认为有私心,所谓体恤国家忘记私利就是这样,看后世那些以权位相互逼迫肆意倾轧排挤,以专享宠幸利益的人,就大不相同了。
《孟子》说:“春秋是天子的事情。”大概因为春秋所记载的礼乐征伐,大抵都是天子的事。而解说的人就认为孔子作《春秋》,擅自掌握二百四十二年的南面之权,是以匹夫僭越天子的爵赏刑罚之柄。臣子没有作福作威,孔子曾经叙述在书中了。而他竟然自己犯忌吗?然而为什么说春秋作而乱臣贼子害怕呢?凡是《春秋》所记载的盟会征伐,都出于私心。而东周的命令政教,不行于天下,所以载入《春秋》。自隐公以来所记载的,都是五霸的事,而天王失政了。自襄公昭公以来所记载的,都是大夫的事,而诸侯失政了。
故曰五霸者,三王之罪人也。今之诸侯,五霸之罪人也;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其诛乱臣贼子,大意若此,而求之于字句之间,以为笔削是借史氏之文,拟法吏之体,而出入人罪,失春秋之指矣。
译所以说,五霸是三位先王的罪人;如今的诸侯,是五霸的罪人;如今的大夫,是当今诸侯的罪人。他们诛讨乱臣贼子,大致的意图就像这样,如果只在字句之间寻求(深意),认为孔子删改史书是借用史官的文字,模仿法官的体例,来判定人的罪责,这就失去了《春秋》的宗旨了。
泰伯三以天下让,夫之称其至德,论者遂以泰伯之让,让之于殷,犹文王以服事殷之义。至谓太王志欲剪商,泰伯不从,逃之荆蛮,为是说者,谓泰伯得矣。如太王何?且让之云者,推己所有以与人之谓。当太王时,天下固殷之有也,何让之有?或者以鲁颂实始剪商之一言,遂谓太王有志剪商,而不知此乃推本之言,盖以太王迁岐之后,能积德累仁,至武王伐商而有天下,犹书叙周家王业之兴,而曰至于太王肇基王迹,曰实始者,肇基之谓也。然则泰伯之于季历,所让者国耳。而曰以天下让者,盖自泰伯让国季历。及昌至武王伐商而有天下,其曰以天下让者,特推本言之迹未著也。故曰民无得而称焉。
季扎之辞国而不立,胡氏讥其辞国以生乱。论者谓扎之不立,扎之义也。吴之乱,扎之不幸也。且扎之来聘,在襄公之二十九年后。又二十七年,至昭公之二十五年,始有逊僚之事。后二年,至昭公之二十七年,僚始见弑于光,中间相去,盖三十年余。即使乱由扎生,法为可贬,夫子必因其既事而后贬,宁有先事而预贬者乎?
春秋书晋赵盾弑其君夷皋,说者谓弑君者赵穿,盾为正卿,亡不越境,返不讨贼,故归狱于盾。则是弑君者穿也,盾特失为卿之义耳。而以狱归之,是使为恶者藉免,失义者代受恶乎?而说者又谓初灵公欲杀赵盾,盾躇阶而走,穿盾族也,遂弑灵公。是则盾有幸弑之心与闻乎?故宜狱在盾矣。使盾之果主是弑也,而亡而越境返而讨贼,遂得免于狱乎?独吕氏以为盾实主弑,故亡不越境以待其变,反不讨贼以安其仇。此其为论,似得春秋诛恶之旨。
夫子以言必信、行必果为小人,孟子以言不必信、行不必果为大人。其为论互相发,盖言行固当信果。然必于信果,则于道反有所害。如荀息许晋献公死夷卓而后卒死之,是言必信矣。子路闻孔悝之难而力赴,是行必果矣。殊不知许君以死其嗣君者,固托孤之节;而夷卓乃国之嬖孽,夷卓之不当君,则虽不死可也。食焉而不避其难者,固报主之义。然辄据国以拒父,辄之食不当食,则辄之难虽不赴可也。
先儒论卫蒯瞆与辄,谓瞆欲杀母以得罪于父,辄据国以拒瞆,皆无父之人,不可以有国。然瞆之欲杀南子以得罪灵公,诚为不孝,乃其志在掩中勾之丑。特不明于义耳!其志犹可哀也。若辄不奉灵公之命,而据国以拒瞆,复籍晋以求立,是利有其国,而不知有义。仇视天伦,无复人理,故春秋于瞆之入戚。虽书纳以难之,而称卫世子者,见其未绝于国也,而辄不可以同年语矣。
蔡老泉曰:“赏罚者天下之公,是非者一人之私。”余谓赏罚者一世之公,是非者万世之公。夫赏当其功,赏一人而天下知所劝,是与众共之也。罚当其罪,罚一人而天下知所惩,是与众弃之也。故曰一世之公,理之所是,一时以为非也。而后世定以为是,公是之不可夺也。理之所非,一时以为是也,而后世定以为非,公非之不可逃也。故曰万世之公。
司马迁作《史记》,上叙五帝三王以迄于汉,盖史主纪载,故推本所始。班固作《汉书》,一代之史也,而表古今人物何耶?然孔子叙周书而首载唐虞二典,固之书作于汉,故以汉名。其纪载则史也,独其中所载如桀纣一致也,而进桀一等,韦顾飞廉恶来同一党恶也,而相去二等,卫武公睿圣而与徐偃王同列。楚太子建出亡而与崔杼同科跻,子产、晏婴,拟之稷契,叙乐毅、王翦,同于方召,进商君于子皮之上,退申包胥于伍员之下,其于是非不无少谬,而以是讥史迁何也?
伍员为父复仇,鞭平王之尸,于父则孝矣,而以臣仇君不可也。夫员始事吴以仇楚,继败越以报吴,员于时盍一死以下报伍奢于地下?是死于父犹死楚也。孰与伏属镂之剑以死,是死吴也。即不死而为蠡之去可也。然蠡可去,员不可去,员去楚而归吴。今去吴而他适也,其孰与之?惟有死之道而已矣。
汉高祖斩丁公曰:“丁公为项王臣不忠,
译泰伯三次把天下让给他人,孔子称赞他道德达到了极致,议论的人于是认为泰伯的让位,是让给商朝,就像周文王以臣服侍奉商朝的道理一样。至于说太王想要剪除商朝,泰伯不听从,逃到荆蛮之地,持这种说法的人,认为泰伯做得对。那么太王又怎么样呢?况且所谓“让”,是指把自己拥有的东西推让给别人。在太王的时候,天下本来就是商朝的,有什么可让的呢?有人因为《鲁颂》中有“实始剪商”的一句话,就认为太王有志于剪除商朝,却不知道这是追溯根源的说法,大概是因为太王迁居岐山之后,能够积累德行、累积仁义,直到武王讨伐商朝而拥有天下,就像《尚书》叙述周朝王业的兴起,说“到了太王开始奠定王业的根基”,说“实始”,就是“肇基”的意思。那么泰伯对于季历,所让的只是国家罢了。而说他把天下让出去,大概是从泰伯让国给季历,以及昌(周文王)到武王讨伐商朝而拥有天下,说他把天下让出去,只是追溯根源的说法,因为当时的迹象还不显著。所以说百姓没有什么可以称颂的。
季札辞让国家而不继位,胡氏批评他辞让国家导致动乱。议论的人说季札不继位,是季札的道义;吴国的动乱,是季札的不幸。况且季札来聘问,是在鲁襄公二十九年之后。又过了二十七年,到鲁昭公二十五年,才开始有季札逊位给僚的事情。过了两年,到鲁昭公二十七年,僚才被光杀害,中间相隔,大概有三十多年。即使动乱是由季札引起的,按法度是可以贬斥的,孔子必定要在他事情发生之后才贬斥,哪有在事情发生之前就预先贬斥的呢?
《春秋》记载晋国赵盾弑杀了他的国君夷皋,解释的人说弑君的是赵穿,赵盾作为正卿,逃亡没有越过国境,返回后不讨伐贼人,所以把罪责归给赵盾。那么弑君的是赵穿,赵盾只是失去了作为卿大夫的道义罢了。而把罪责归给他,这是让作恶的人借此逃脱,让失义的人代替承受恶名吗?而解释的人又说当初晋灵公想要杀赵盾,赵盾在台阶上奔跑逃跑,赵穿是赵盾的同族,于是弑杀了晋灵公。那么赵盾有侥幸弑君的心思并参与了吗?所以罪责应该在赵盾。假如赵盾确实是主谋弑君,而他逃亡越过国境,返回后讨伐贼人,就能免于罪责吗?只有吕氏认为赵盾确实是主谋弑君,所以逃亡不越过国境以等待变故,返回不讨伐贼人以安抚仇敌。这种议论,似乎符合《春秋》诛讨罪恶的宗旨。
孔子认为说话一定守信、做事一定果断是小人,孟子认为说话不一定守信、做事不一定果断是大人。他们的议论互相阐发,大概言行本来应当守信果断。但如果一定在守信果断上,那么对于道义反而有所损害。比如荀息答应晋献公为太子夷吾和卓子而死,最后果然为他们而死,这是说话一定守信了。子路听到孔悝的祸难而尽力奔赴,这是做事一定果断了。却不知道答应君主为他的继承人而死,本来是托付孤儿的节操;而夷吾和卓子却是国家的宠幸孽子,夷吾和卓子不应当做国君,那么即使不死也可以。吃了君主的俸禄而不回避祸难,本来是报答主君的道义。然而辄占据国家来抗拒父亲,辄吃的俸禄是不应当吃的,那么辄的祸难即使不奔赴也可以。
前代的儒者议论卫国的蒯聩和辄,说蒯聩想要杀母亲从而得罪父亲,辄占据国家来抗拒蒯聩,都是没有父亲的人,不可以拥有国家。然而蒯聩想要杀南子从而得罪卫灵公,确实是不孝,但他的志向在于掩盖南子与宋朝私通的丑事。只是不明白道义罢了!他的志向还可以哀怜。至于辄不奉行卫灵公的命令,而占据国家来抗拒蒯聩,又借助晋国来求得立位,这是贪图拥有国家,而不知道有道义。把天伦亲情视为仇敌,不再有人伦道理,所以《春秋》对于蒯聩进入戚地,虽然记载“纳”来使他为难,但称他为“卫世子”,是见他还没有被国家断绝关系,而辄不可以和他相提并论了。
蔡老泉说:“赏罚是天下人的公理,是非是个人的私见。”我认为赏罚是一代人的公理,是非是万世人的公理。赏赐符合他的功劳,赏赐一个人而天下人知道所鼓励的,这是与众人共享的。惩罚符合他的罪过,惩罚一个人而天下人知道所惩戒的,这是与众人共同抛弃的。所以说是一代人的公理,道理认为是正确的,一时认为是不正确的。而后世确定认为是正确的,公理的是非不可剥夺。道理认为是不正确的,一时认为是正确的,而后世确定认为是不正确的,公理的是非不可逃避。所以说是万世人的公理。
司马迁作《史记》,上叙五帝三王直到汉朝,大概史书主要记载,所以追溯根本的开始。班固作《汉书》,是一代的史书,而列举古今人物为什么呢?然而孔子叙述《周书》而首先记载唐尧虞舜两篇典谟,班固的书作于汉朝,所以以汉朝命名。他的记载是史书,只是其中记载的如夏桀商纣一样,而把夏桀提升一等,韦顾飞廉恶来同一党恶,而相差二等,卫武公睿圣而与徐偃王同列。楚太子建出亡而与崔杼同科跻身,子产、晏婴,比拟稷契,叙述乐毅、王翦,同于方叔召虎,把商君提升到子皮之上,把申包胥退居到伍员之下,他在是非上不免有些错误,而以此讥讽司马迁为什么呢?
伍员为父亲报仇,鞭打楚平王的尸体,对于父亲来说是孝了,但以臣子仇视君主是不可以的。伍员起初侍奉吴国以仇视楚国,接着打败越国以报答吴国,伍员在当时何不一次死去以向下报答伍奢于地下?这是为父亲而死如同为楚国而死。哪里比得上伏在属镂剑下而死,这是为吴国而死。即使不死而像范蠡那样离开也可以。然而范蠡可以离开,伍员不可以离开,伍员离开楚国而回到吴国。现在离开吴国而到其他的地方去,谁与他呢?只有死的路罢了。
汉高祖斩丁公说:“丁公作为项王的臣子不忠,
以戒后世为人臣不忠者。”夫汉当逐鹿之后,天下甫定,而布以私怨亡匿,汉购求布千金,虑其怀疑反侧也。而与布相反者为丁公,故斩丁公以释布之疑。斩丁公者,所以安季布也。此雍齿先侯之意,子房之挟智用术,为高祖计者也。
译用来警戒后世那些做臣子却不忠诚的人。”汉朝在争夺天下的战争之后,天下刚刚安定,而季布因为私怨逃亡隐藏,汉朝悬赏千金捉拿季布,是担心他心存疑虑、反复无常。而与季布处境相反的是丁公,所以斩杀丁公来消除季布的疑虑。斩杀丁公,是为了安抚季布。这是雍齿先被封侯的用意,也是张良凭借智谋运用权术,为高祖所谋划的。
蔡邕谓朱穆贞而孤有羔羊之节矣,而杨龟山讥其受梁冀之辟。然邕之事董卓,班固之事窦宪,荀彧之附曹操,岂皆急于用世,而忘其所入之途有邪正耶?杨雄曰:“屈身以伸道,身屈矣,道何由伸?”谓屈道以伸身可也。如子云之剧秦美新,为屈道乎?屈身乎?
汉制郡国举孝廉,仿古乡举里选之义,而间以伪应之者。如许武欲成二弟之名,三分其产而多取肥饶,及弟以克让选举矣,复大会宗人,推产二弟以自取名,是以孝廉为市矣。
医经论脾胃受伤有二曰:外伤五味,内伤七情。外伤五味,伤于有形者也。内伤七情,伤于无形者也。尝以是取譬当权者之行私亦有二:纳苞苴以彰宠赂者,伤于有形者也,其迹显,显者易见;任好恶以作威福者,伤于无形者也,其情隐,隐者难知。
好恶者人之同情也,而曰惟仁者能好恶人,又曰作好作恶,盖好恶一也,以其得好恶之公者谓之能,以其出一己之私者谓之作。史称诸葛亮能用度外人,又曰用人者惟恐近己之好恶,近且不可,而况任之以行私乎?
御史风闻言事,此必事在隐微,关系社稷,形状未著,恐发而难制。如苏子所谓其始以台谏,折之而有余,其终以干戈,取之而不足。此类则可,若采听风闻,考按纠刺,冥搜隐慝,捕风失实,以此求过,谁堪其罪?故魏廷尉袁翻奏请,凡涉风闻者,悉不断理。虎狼之暴也,狐之媚也,皆能杀人。然虎狼之杀人也,人知避之,狐之媚以杀人也,人则不知。甚哉阴柔巧佞之能溺人,而为害巨也。
分宜相机肠满腹急则驾祸于人,观其挤贵溪于死地,其智计谲矣。卒之子陷大戮,籍录其产身不能庇一椽。故曰张机者陷于机,设险者死于险。
世宗朝,南给舍陈庆疏上,拟以南兵贰兼操江,其原设操江当革者。旨下,南京各堂上官会议。庆江西人,执政同乡。一时议者,揣摩皆谓当革。内一人主革者曰:前史操江当事,贼在仪真则避入镇江,贼近镇江,则避入苏常,操江何益轻重?时刑侍曾前溪抗言曰:“此史操江当事不称职,非操江不宜设也。”余深然其言。昔唐德宗朝,高宏本正牙奏事,所论仅逋欠,德宗鄙其言不当,自后诏罢正牙奏事,论者谓宏本言不当,黜之可也。正牙奏事,此唐武德以来旧章,因人而废不可也。与此正相类。
真西山曰:“抚民当宽,束吏当严。”史称刘宽以蒲鞭示辱,谓之宽矣。然使其无罪,则蒲鞭可以不施,若罪所当惩,而概以施之,是废法也。袁安不治赃吏,称长厚矣。如捃摭疑似,以入人赃罪固不可,若苞苴贪黩,而概以贷之,是纵奸也。
唐臣权万纪上书太宗,言宣饶二州,银大发,采之岁可得数百万缗。太宗折其言黜,使还家。夫山泽所产,尚不欲取,而况横敛诸民乎?他日马周上疏,乃谓为国者蓄积固不可无,要须人有余力,然后收之。夫人有余力,则国有余力,所谓藏富于民者是也。从而收之,是欲竭民力而后已也可乎?晋崔豹谒郡将陈,陈语豹曰:“君去崔杼几世?”豹曰:“民之去杼,如明府之去陈恒伤于虐矣。”盍应之曰:“姓氏偶同,未闻陈氏皆陈恒之后也。”不亦言婉而意独至乎?陆机初入朝,卢志问曰:“陆逊、陆抗,于君远近?”机曰:“如君于卢毓、卢珏、彼先发者,既失之薄矣。而我以薄应之,是胥失矣。何以责人?”论者谓河桥之败,机、云之死,志有力焉,是可为小不忍者戒也。
魏沈介以舟行,遇风绝粮,从姚彪贷百斛盐以易粟。姚命覆盐于江中,曰:“明吾不惜,惜所与耳。”弗与已矣。而以恶言辱之,为不仁矣。晋王修龄贫乏,陶范以一船米遗之,却曰:“王修龄虽饥,当就谢仁祖索食,何须陶胡奴?”不受已矣,而以不屑诟之,为已甚矣。故凡处人己之间,遇事之可否,以理裁之则可,以气加之则不可。
江陵夺情起复,一时以守制论者,皆从贬斥。察其意,所固恋似不可一日释权位者。如令持服守制,亦不过三年耳。然不再三
译蔡邕称赞朱穆贞洁孤高,具有《羔羊》篇那样的节操,而杨龟山却讥讽他接受了梁冀的征辟。然而,蔡邕侍奉董卓,班固侍奉窦宪,荀彧依附曹操,难道都是急于在世上施展抱负,而忘记了所走的道路有邪正之分吗?杨雄说:“委屈自身以伸张道义,自身虽然委屈了,道义又通过什么途径伸张呢?”如果说委屈道义以保全自身是可以的。那么像扬雄撰写《剧秦美新》,算是委屈道义呢?还是委屈自身呢?
汉朝制度规定郡国推举孝廉,是仿效古代乡举里选的意义,但其中夹杂着用虚伪手段应付的人。比如许武为了成就两个弟弟的名声,将家产分成三份而多拿肥沃富饶的部分,等到弟弟们因为谦让而被推举后,他又召集宗族亲人,把家产推让给两个弟弟以博取孝名,这是把孝廉当作市场来交易了。
医经论述脾胃受伤有两种情况:一是外伤五味,二是内伤七情。外伤五味,是受到有形事物的伤害。内伤七情,是受到无形事物的伤害。我曾以此作比喻,认为当权者徇私也有两种:收受贿赂以彰显宠幸和贿赂的,是受到有形事物的伤害,其痕迹明显,明显的容易看见;凭借个人的好恶来作威作福的,是受到无形事物的伤害,其情状隐蔽,隐蔽的难以知晓。
好恶是人的共同情感,但说只有仁者能够正确地好恶人,又说“作好作恶”,大概好恶本身是一样的,因为能把握好恶的公正准则所以称为“能”,因为出于一己的私心所以称为“作”。史书记载诸葛亮能够任用度量之外的人,又说用人者只怕接近自己的好恶,接近尚且不可以,何况任由此来行私呢?
御史根据传闻议论政事,这一定是事情处于隐微之处,关系国家社稷,形态尚未显露,担心一旦发作就难以控制。就像苏轼所说,起初用台谏来遏制,还有余力,最终用武力来夺取,却不够用。这类情况是可以的,如果采集听闻的风声,考察按验纠举刺探,暗中搜求隐藏的罪恶,捕风捉影导致失实,用这种方式来求取过错,谁能承受这样的罪责?所以魏国廷尉袁翻上奏请求,凡是涉及传闻的,一律不予审理判决。虎狼的暴虐,狐狸的媚惑,都能杀人。然而虎狼杀人,人们知道躲避它,狐狸用媚惑来杀人,人们却不知道。阴柔巧佞之徒能使人沉溺,其危害真是巨大啊。
严嵩(分宜)胸中充满阴谋诡计,危急时就嫁祸于人,看他将夏言(贵溪)逼入死地,其智谋诡诈极了。最终他的儿子陷入大罪被杀,抄没他的家产,自身连一椽房屋都不能庇护。所以说,设下机关的人陷于机关,设置险境的人死于险境。
世宗朝,南京给事中陈庆上疏,提议将南兵副将兼任操江职务,原本设置的操江官应当革除。圣旨下达,南京各堂上官会议讨论。陈庆是江西人,执政者是他的同乡。当时议论的人,揣摩上意都认为应当革除。其中一位主张革除的人说:“以前的史官担任操江职务时,贼寇在仪真就躲避进入镇江,贼寇靠近镇江,就躲避进入苏州、常州,操江官有什么轻重作用?”当时刑部侍郎曾铣(前溪)直言道:“这是史官担任操江职务时不称职,不是操江官不宜设置。”我深深赞同他的话。以前唐德宗朝,高宏本在正牙奏事,所议论的只是拖欠赋税,德宗轻视他的话不恰当,从此下诏罢免正牙奏事,议论的人认为高宏本的话不恰当,罢免他是可以的。但正牙奏事,这是唐武德以来的旧制,因为一个人而废除是不可以的。这与这件事正相类似。
真德秀(真西山)说:“安抚百姓应当宽厚,约束官吏应当严厉。”史书记载刘宽用蒲草做的鞭子以示羞辱,称为宽厚了。然而如果他没有罪,那么蒲鞭可以不施加,如果罪过应当惩罚,却一概用蒲鞭施加,这是废弃法律。袁安不惩治贪赃的官吏,称为宽厚了。如果搜集疑似之词,将人卷入赃罪固然不可以,如果贿赂贪婪,却一概宽恕,这是纵容奸恶。
唐朝大臣权万纪上书太宗,说宣州、饶州两州,银矿大量出产,开采它每年可以获得数百万缗钱。太宗驳斥他的话并罢免他,让他回家。山中水泽所产的东西,尚且不想获取,何况横征暴敛于百姓呢?后来马周上疏,才说治理国家积蓄固然不可没有,但必须百姓有余力,然后才收取。百姓有余力,那么国家也有余力,这就是所谓的藏富于民。从而收取,是想耗尽民力而后止吗?可以这样吗?晋朝崔豹拜见郡将陈,陈对崔豹说:“你离开崔杼几代了?”崔豹说:“百姓离开崔杼,就像明府离开陈恒一样,都因为残暴而受伤。”何不回答说:“姓氏偶然相同,没听说陈氏都是陈恒的后代呢。”言语委婉而意思独到,不也很好吗?陆机刚入朝,卢志问说:“陆逊、陆抗,与你关系远近?”陆机说:“就像你与卢毓、卢珏的关系一样。”卢志先发起问,已经失之轻薄了。而我用轻薄的态度回应他,是双方都失礼了。怎么责备别人呢?议论的人说河桥之战的失败,陆机、陆云的死亡,卢志有力在其中,这可以作为小不忍者的警戒。
魏国沈介乘船出行,遇到风浪断绝粮食,向姚彪借一百斛盐来换粟米。姚彪命令把盐倒进江中,说:“表明我不吝惜,吝惜的是所给的对象。”不给他罢了。却用恶言侮辱他,是不仁义了。晋朝王修龄贫困,陶范用一船米送给他,王修龄推辞说:“王修龄虽然饥饿,应当去找谢仁祖要饭吃,何必需要陶胡奴?”不接受罢了,却用不屑的言语辱骂他,太过分了。所以凡是在处理人与己之间,遇到事情的是非可否,用道理裁决是可以的,用意气相加是不可以的。
江陵夺情起复,当时以守制议论的人,都遭到贬斥。考察他们的意图,所固执留恋的似乎是一日也不能放弃权位。如果让他们持服守制,也不过三年罢了。然而不再三
年,并其身不保矣。向所固恋者何在?昔唐李义山诗云:“未央宫里三千女,但保红颜莫保恩。”白日易流,红颜难驻,怙权位者,可深思矣。
译到了那一年,连自身都难以保全了。往日所执着眷恋的东西在哪里呢?从前唐代李义山的诗说:“未央宫里三千宫女,只保住青春容颜,却保不住皇帝的恩宠。”时光如白日般容易流逝,青春容颜难以长驻,那些倚仗权势地位的人,可以深思了。
世以成败论人,略其小善而阐幽发微者,尚于死中求活。如楚项王与汉分争,鸿门设宴,使用范增之言,则视沛公如几上肉耳。而不杀沛公,虽天命在汉,而论者谓鸿门一念之仁,足以贷垓下之死。唐明皇蛊惑艳妃,身致奔播,使当国忠之死,而祸水不除,则激三军为骑虎势矣。而割恩宠昵,虽始为色荒,论者谓马嵬驿一时之忍,足以解幸蜀之危。
周世宗时,郭玉为齐州防御使,值岁饥,捐俸钞以分施饥民,小民相率诣阙颂玉德政。夫以一人之俸钞济一州之饥民,日亦不给,所谓惠而不知为政者也。况施小惠以干声誉,市私恩以媒利达,或假以自济其私耳。不然亦非惠而不费为政之大体也。
蕲州刺史吕元膺当录囚,囚白有父母在,元旦不得归省,元膺释械放归,如期而至。临淄令曹摅囚陷大辟者,新岁问知其有父母,放令归家,至期还狱。此与唐太宗纵囚来归,欧阳子所谓以君子之难能,责小人之尤者以必能,纵使信义可孚,然偶一为之,非常道也。
范质谓吸得三斗酽醋,方可作宰相,以有大臣之度也。然所谓大臣之度者,包容大受,毁誉不为之动,利害不怵其衷。好贤纳善,休休有容之谓,而大节不可夺也。故易称包荒用冯河,苟徒以依违取容,同流合污,则胡广冯道之谓矣。论者谓范质于世宗欠一死,即其大节,不以介于衷,若是者以为大度耶?
梅挚守昭州,昭为炎瘴地,著《瘴》说曰:“仕有五瘴,急催暴敛,剥下奉上,此租赋之瘴;深文以逞良恶不白,此刑狱之瘴;晨昏酣宴,弛废王事,此饮食之瘴;侵牟民利,以实私储,此货财之瘴;盛拣姬妾,以娱声色,此帷薄之瘴。此五瘴者,有一于此,何地不染?岂特炎方能为疠哉!”
《老子》曰:“和光同尘。”《庄子》曰:“槁木死灰。”读者皆病其言。而不知老子所谓和者,和其光耳。而明为光之本,本者不和也。所谓同者,同其尘耳。而尘与根对,根者不同也。庄子所谓身非槁木而可使如槁木者,言物来而不受其触也;心非死灰,而可使如死灰者,言事至而不为之动也。如所谓丧欲速贫,死欲速朽,皆有为言之也。善读者不以词害意。
有谓巧不如拙,明不如晦,动不如静,此谓不善处巧处明与动者言之。然伤于偏也,盍亦曰处巧若拙,处明若晦,处动若静者之不失之偏乎?故张子韶曰:“三者,皆去一不字。”
陈实送张让父之丧,论者谓危行而言逊,屈身以伸道,党锢之祸,卒赖以多所全活。然凡若此类,必察其心术之隐,操行之素,果以正行权如实者则可。若其他假以给纳宦寺,逊言献佞以曲径求通,则元桢之于崔▯王叔文之党是矣。
唐钱徽于穆宗时典贡举,四川节度使段文昌以书属所善士于徽,及榜出不预,文昌私怨之,谮徽不公,徽坐贬。或谓徽当奏发其书,徽曰:“事苟无愧,得丧一致,奈何奏人私书?”武后时禁屠宰,右拾遗张德生子,私宰羊以燕僚属,杜肃怀一脔奏上,武后问德,德以实对。后曰:“朕禁屠宰,吉凶不预,卿召客亦须择人。”出肃奏示德。斯二者其所处不同若此。然君子于此度其事,苟不系国家利害者,宁以长厚自处。
五代时,何敬容为吏部郎中,朝士趋之者辐辏,退而有骄色。父虞其溢也,戒之曰:“此其来者,是敬吏部郎中,非敬何敬容也?”使处势隆赫者而皆知此,则当其在势而不为之加,及势去而不为之损,隆替异时,处之则一,如山谷所谓以我之常行于物变之中者,正此谓也。
富郑公为枢密使,值英宗即位,颁赐大臣,已拜受,又例外特赐,郑公力辞。东朝遣小黄门谕公曰:“此出上例外之赐。”公曰:“大臣例外受赐,万一人主例外作事,何以止之?”辞不受。庆历中,近侍有犯法罪不至死者,执政以情重,请论死。范文正公退语同列曰:“诸公劝人主法外杀一近臣,恐将来手滑。”大臣之以道格君,必防其渐若此。
宋臣有荐用先朝之臣于嗣君,而称其贤者
译世人往往以成败来评判一个人,忽略其微小的善行,而能阐发幽深、揭示细微之处的人,尚且在绝境中寻求生机。比如楚霸王项羽与汉高祖刘邦争夺天下,在鸿门设宴,如果听从范增的建议,那么刘邦就像案板上的肉一样任人宰割。然而项羽不杀刘邦,虽然天命归于汉朝,但评论者认为鸿门宴上那一念之仁,足以抵消垓下之死的罪责。唐玄宗沉迷于美色,导致自己流亡出逃,假如在杨国忠死时,祸根没有清除,那么就会激起三军陷入骑虎难下的境地。然而玄宗割舍恩宠,虽然起初是因为沉溺女色,但评论者认为马嵬驿一时的忍痛割爱,足以解除入蜀途中的危难。
后周世宗时期,郭玉担任齐州防御使,正值年成饥荒,他捐出俸禄来救济饥民,百姓纷纷前往朝廷歌颂郭玉的德政。凭一个人的俸禄去救济一州的饥民,每天也不够用,这就是所谓的施予小惠却不懂得治理政事。况且用施小惠来博取声誉,用私恩来谋求利禄通达,或许只是借机满足私欲罢了。否则,这也并非“施惠而不耗费”的治国大体。
蕲州刺史吕元膺在审理囚犯时,囚犯说家里有父母在,元旦不能回家探望,吕元膺解开刑具放他回家,囚犯如期返回。临淄县令曹摅囚禁了一个犯死罪的人,新年时询问得知他有父母,便放他回家,到期后囚犯回到监狱。这与唐太宗释放囚犯让他们回家类似,欧阳修所说的“用君子难以做到的事,去要求小人尤其难做到的人必须做到”,即使信义可以让人信服,但这只是偶尔为之,并非常理正道。
范质说必须喝下三斗浓醋,才能做宰相,因为他有宰相的气度。然而所谓宰相的气度,是指包容广大,毁誉不能动摇他,利害不能惊扰他的内心。喜爱贤才、接纳善言,宽宏大量,而大节不可改变。所以《易经》称“包荒用冯河”,如果只是苟且迎合以求容身,同流合污,那就是胡广、冯道这类人了。评论者认为范质在世宗时欠一条死罪,即他的大节,心中并不以此为介怀,像这样的人能称为有大度吗?
梅挚任昭州太守,昭州是炎热瘴疠之地,他写了《瘴说》:“做官有五种瘴气,急于催缴暴敛,剥削下级奉养上级,这是租赋的瘴气;深究条文以逞私欲,使善恶不明,这是刑狱的瘴气;早晚沉迷宴饮,荒废王事,这是饮食的瘴气;侵吞百姓利益,充实私人积蓄,这是货财的瘴气;大量挑选姬妾,以娱乐声色,这是帷薄的瘴气。这五种瘴气,只要有一种存在,什么地方不受污染?难道只有南方炎热之地才能产生瘟疫吗!”
《老子》说:“和光同尘。”《庄子》说:“槁木死灰。”读者都嫌这些话说得不好。却不知道老子所说的“和”,是和其光芒罢了。而明亮是光的本源,本源是不和的。所说的“同”,是同其尘土罢了。而尘土与根本相对,根本是不同的。庄子所说的身体不是枯木却可以像枯木一样,是说事物来了而不受其触动;心不是死灰却可以像死灰一样,是说事情到了而不为之动摇。像所说的“丧欲速贫,死欲速朽”,都是有特定用意而说的。善于读书的人不因为词句而损害对意思的理解。
有人说灵巧不如笨拙,聪明不如晦暗,行动不如静止,这是针对不善于处理灵巧、聪明和行动的人说的。然而这有偏颇之嫌,何不也说处理灵巧时像笨拙,处理聪明时像晦暗,处理行动时像静止,这样才不会偏颇呢?所以张子韶说:“这三者,都要去掉一个‘不’字。”
陈实送葬张让的父亲,评论者认为行为危险而言辞谦逊,委屈自身以伸张道义,党锢之祸,最终依靠他保全活命了很多人。然而凡是这类情况,必须考察其心术的隐秘,操行的平素,确实像陈实那样以正道行权变才可以。如果是其他人假借这种方式来讨好宦官,用谦逊的言辞献媚以走捷径求通,那就是元桢对于崔〇、王叔文党羽的情况了。
唐朝钱徽在唐穆宗时主持科举考试,四川节度使段文昌写信推荐他所赏识的士人给钱徽,等到榜单公布,这些人没有入选,段文昌私下怨恨他,诬陷钱徽不公,钱徽因此被贬。有人说钱徽当时应该上奏揭露那封信,钱徽说:“事情如果无愧于心,得失一致,为什么要上奏别人的私信?”武则天时期禁止屠宰,右拾遗张德生了儿子,私下宰羊宴请同僚,杜肃带着一块羊肉上奏,武则天问张德,张德如实回答。武则天说:“我禁止屠宰,吉凶之事不在其列,你请客也应该选择人选。”拿出杜肃的奏章给张德看。这两个人所处的情况不同就像这样。然而君子在这种情况下衡量事情,如果不涉及国家利害,宁可保持宽厚自处。
五代时,何敬容担任吏部郎中,朝中士人趋附他的人络绎不绝,退朝后他有骄傲的神色。他父亲虞担心他过于张扬,告诫他说:“这些人来的,是敬重吏部郎中这个职位,不是敬重何敬容这个人?”如果身处显赫地位的人都知道这一点,那么当他在位时不因此增加傲慢,等到失势时不因此减少尊严,兴衰不同时期,处之则一,就像山谷所说的“以我的常态行于事物变化之中”,正是这个意思。
富弼担任枢密使,正值英宗即位,颁布赏赐大臣,已经拜受,又额外特别赏赐,富弼极力推辞。东宫派小黄门告诉他说:“这是皇上额外的赏赐。”富弼说:“大臣额外受赐,万一君主额外做事,怎么制止呢?”推辞不受。庆历年间,近侍有犯法但罪不至死的,执政认为情节严重,请求判死刑。范仲淹退下后对同僚说:“各位劝君主法外杀一个近臣,恐怕将来手滑。”大臣以正道匡正君主,一定要像这样防范其渐生之弊。
宋朝臣子有向继位的君主推荐先朝旧臣,并称颂其贤能的
。嗣君曰:“先帝亦知其人否?”曰:“知之。”曰:“既知矣,何不用?”曰:“先帝留此以待陛下耳。”斯言也,一以彰先帝启佑之公,一以成嗣君继述之美。与夫改张先王之成宪以为更化,废弃先朝之旧人以树已私者异矣。
译嗣君说:“先帝也知道这个人吗?”回答说:“知道。”嗣君说:“既然知道,为什么不任用他呢?”回答说:“先帝留下他,是等待陛下任用罢了。”这番话,一方面彰显了先帝举荐人才的公正,另一方面成就了嗣君继承先帝遗志的美德。这与那些更改先王既定法度以推行变革、废弃先朝旧臣以树立个人私利的人,是大不相同的。
嘉靖壬寅,余以庶吉士请告还,会唐荆川于京口,连舟至丹阳,谒陈少阳祠,入门见汪黄二像,踝膝庭下。荆川指谓余曰:“宰相之不足恃如此。”拜后,出视祠额,题宋赠秘阁修撰。余曰:“一秘阁修撰,何加于陈少阳?盖亦书宋太学生,使人兴感。”荆川曰:“君言固当,如没高宗悔过之善何?”是日访陈氏子孙,出高宗悔过诏书内云:“朕九年于兹,一食三叹,使万世而下,知朕为不仁不智之主。”诏旨谆切若此。
礼施于父之执友则纳拜,然必施与受者相安则可。昔吕申公二子,谒欧阳公于颖上,入见公纳拜,出则二子相叹,以为前辈不可及。然必拜者为吕希哲,受者为欧阳公,则彼此相安。不然则拜者为佞贵,受者为挟长。如马援受梁松之拜,则又以取祸矣。故曰礼顺人情。
宋高宗一日谓赵葵曰:“外论惟卿不附秦桧。”赵曰:“臣不能效古人抗折权奸,但不欲与之雷同耳。然所以事宰相之礼,亦不敢废。”又曰:“受陛下爵禄而奔走权门,臣非惟不敢,亦且不忍。”彼受爵公朝,谢恩私室者,其视君父为何如?
威福人主之柄,《书》曰:“惟辟作威,惟辟作福。”臣无有作福作威,夫威福自专者之谓权。五代时,一人拜相,问所以尽为相者之道何如?对者曰:“愿相公无权。”彼窃君上之宠以掠美市恩,假朝廷之法以快意行私者,概之无君之律则一也。
元祐之政,君子去小人也。绍圣之祸,小人攻君子也。然君子之去小人。每务宽厚,而责人不太深。小人之攻君子,则逞其私忿,而不遗余力。论者谓元祐之去小人,除恶不尽将贻后患,卒致绍圣之祸。绍圣之攻君子,窜逐禁锢,善类一空,卒启金狄之难。故曰:“绍圣之祸,吕、范纵之也。金狄之难,章、蔡召之也。”
山川草木,真境现前,触目无限,而好事者务饰假以拟真。如山水图画,人物草木,仿佛形似于缣素间者,谓之逼真。不惜重购,藏之十袭。苏栾城有言,所贵于画者,为其似也。似犹可贵,况其真者乎?老坡深然其言。
法书名迹,天所固靳,而巧偷豪夺者,欲以智力守护之,未有能久存者。唐太宗爱重钟、王书迹,贮以玉匣石函,秘藏昭陵,终为温韬所发。王涯相以权力官爵,钩致法书名画,凿垣以纳之。及甘露祸作,为人剔取奁轴金玉而弃之。夫二人者,以君相之权,力尚不能保,而世之笃好者,欲保长有以遗子孙惑矣。尝考之三代鼎彝,其款识曰:“子子孙孙永保用。”不知今流传于世者,果皆其子孙耶?假令子孙各保其所有,又岂有一物流行于世哉?
谢太傅雅意江海,王右军愿游蜀都,登汶岭峨眉,皆以不遂其志为恨。夫山川名胜,处无竞之地,造物者何尝限人?然犹难果若此,乃若功名禄位,处众惊之中,立必争之地,而好进者,务血指汗颜图之,以求必得。纵使得之,中间亦多臲兀,况求之而未必得者乎?
荆公行新法,所遣使皆新进迎合,见事风生。温公以书贻之曰:“忠信之士,于公当路时,虽龃龉可憎,后必得其力;谄谀之人,于今诚有顺适之快,一旦失势,必有卖公以自售者。”盖指吕惠卿也,而荆公不悟。我朝何椒邱之论荆公也,谓宰相以知人用人为职,荆公以同己者为贤,异己者为不肖,是失用人之公矣。任用吕惠卿而不悟其反覆,是失知人之明矣。以是责荆公,荆公当无辞矣。
国家尊名节,奖恬退,虽一时未见其效,然当患难仓卒之际,终赖其用。如禄山之乱,河北二十四郡皆望风奔溃,而抗节不挠者,止一颜真卿。明皇初不识其人,则所谓名节者,亦未尝不自恬退中得来也。故奖恬退者,乃所以励名节。
赵忠定汝愚,当孝宗晏驾,光宗有疾,欲传白太后禅位嘉王,不得已而用韩侂胃,亦知其为小人矣。然不能制之于始,禁防其渐,卒致身遭窜死,忠贤屏逐,国祚渐移,有识者为之痛惜。在易大畜之六四,曰童牛之牿,释者谓止于未角之时,夬之五阳一阴,以五君子去
译嘉靖壬寅年,我因庶吉士身份请求告假回乡,在京口遇见唐荆川,我们同船到了丹阳,拜谒陈少阳祠。进门看见汪、黄两人的塑像,在庭院中跪拜。荆川指着对我说:“宰相的不可依靠竟到了这种地步。”拜祭后,出来查看祠额,上面题着宋廷追赠的秘阁修撰。我说:“一个秘阁修撰,对陈少阳有什么增益呢?大概写上宋太学生,更能使人兴起感慨。”荆川说:“你的话固然恰当,但高宗悔过的善举又作何解释呢?”这天探访陈氏子孙,拿出高宗悔过诏书,里面说:“朕在位九年,每吃一顿饭都要叹息三次,让万世之后,知道朕是不仁不智的君主。”诏书的意旨如此恳切。
礼节施加于父亲的朋友则行纳拜礼,但必须施礼者和受礼者都心安才行。从前吕申公的两个儿子,在颍上拜见欧阳公,进门看见欧阳公行纳拜礼,出来后两个儿子互相感叹,认为前辈高深不可企及。但必须是行拜礼的是吕希哲,受拜礼的是欧阳公,这样彼此才心安。否则行拜礼的就是谄媚权贵,受拜礼的就是倚老卖老。像马援接受梁松的拜礼,就因此招致祸患了。所以说礼要顺应人情。
宋高宗有一天对赵葵说:“朝野议论中,只有你不依附秦桧。”赵葵说:“臣不能效法古人抗争折辱权奸,只是不想与他们同流合污罢了。然而侍奉宰相的礼节,也不敢废弃。”又说:“接受陛下的爵禄却奔走于权贵之门,臣不仅不敢,而且不忍心。”那些在朝廷接受爵位,却在私室谢恩的人,他们把君主父亲看作什么呢?
威福是君主的权柄,《尚书》说:“只有君主能施威,只有君主能赐福。”臣子没有作福作威的权力,擅自专断威福的就是权臣。五代时,一人拜相,问尽宰相之道的关键是什么?回答说:“希望相公没有权柄。”那些窃取君上宠信来掠美市恩,假借朝廷法度来快意行私的人,用无君的律法来衡量都是一样的。
元祐时期的政治,是君子去除小人。绍圣时期的祸乱,是小人攻击君子。然而君子去除小人,往往务求宽厚,而责备人不太深。小人攻击君子,则放纵私愤,而不遗余力。评论者说元祐时期去除小人,除恶不净将留下后患,最终导致绍圣之祸。绍圣时期攻击君子,流放禁锢,善类一空,最终引发金人入侵的灾难。所以说:“绍圣之祸,是吕、范纵容的。金人入侵的灾难,是章、蔡招致的。”
山川草木,真实的境界就在眼前,触目所及无穷无尽,而好事者却务求装饰假象来模仿真实。比如山水图画,人物草木,在绢帛间仿佛形似的,叫做逼真。不惜重金购买,藏在多层包裹中。苏栾城有话说,画的可贵之处在于像。像尚且可贵,何况真实的呢?苏东坡深以为然。
书法名画,上天本来吝惜,而巧取豪夺的人,想用智力和力量守护它们,没有能长久保存的。唐太宗喜爱钟繇、王羲之的书法,用玉匣石函贮藏,秘藏在昭陵,最终被温韬发掘。王涯当宰相时用权力官爵,搜罗书法名画,凿墙把它们藏进去。等到甘露之变发生,被人剔取匣中的金玉而抛弃了。这两个人,凭借君相的权力,力量尚且不能保全,而世上笃好的人,想长久拥有以传给子孙,真是糊涂啊。曾经考证三代鼎彝,上面的铭文说:“子子孙孙永远保用。”不知道现在流传在世的,果真都是他们的子孙吗?假使子孙各自保全所有,又怎么有一件流传于世呢?
谢太傅雅意江海,王右军愿游蜀都,登汶岭峨眉,都以未能实现志向为恨。山川名胜,处在无竞争之地,造物主何尝限制人?然而尚且难以如愿,至于功名禄位,处在众人惊扰之中,立于必争之地,而好进的人,务求血指汗颜地去图谋,以求必定得到。即使得到了,中间也多动荡不安,何况求之未必能得到的呢?
荆公实行新法,所派遣的使者都是新进迎合之人,见事风生。温公写信给他:“忠信之士,在公当权时,虽然龃龉可憎,后来必定能得到他们的助力;谄谀之人,现在确实有顺适的快乐,一旦失势,必定有出卖公来自售的人。”大概是指吕惠卿,而荆公不醒悟。我朝何椒邱评论荆公,说宰相以知人用人为职,荆公以同己者为贤,异己者为不肖,这是失去了用人之公。任用吕惠卿而不醒悟他的反复,这是失去了知人之明。以此责备荆公,荆公应当无话可说。
国家尊崇名节,奖赏恬退,虽然一时未见其效,但在患难仓促之际,终究依赖其用。比如安禄山之乱,河北二十四郡都望风奔溃,而抗节不屈的,只有颜真卿一人。明皇起初不认识他,那么所谓的名节,也未尝不是从恬退中得来的。所以奖赏恬退,正是为了激励名节。
赵忠定汝愚,在孝宗驾崩,光宗有病时,想禀告太后禅位给嘉王,不得已而用韩侂胄,也知道他是小人。然而不能在一开始就制约他,禁止防范其渐长,最终导致自身遭流放而死,忠贤被屏逐,国运渐移,有识之士为之痛惜。在《易经》大畜卦六四爻辞说“童牛之牿”,解释者说止于未长角之时,夬卦五阳一阴,以五君子去除
一小人而系之曰刚决柔也。故君子之于小人,其制之也宜豫,以消其未萌之奸。其去之也宜决,以绝其养成之祸。如王沂公之于仁宗初立,而雷允恭先去;韩魏公之于英宗初立,而任守中远窜。得思患预防,先发制人之义矣。
译一个奸邪小人却将他系缚,说是刚强决断柔弱。所以君子对于小人,制约他应当预先谋划,以消除尚未萌发的奸恶;去除他应当果断坚决,以断绝已经养成的祸患。就像王沂公在仁宗刚即位时,先将雷允恭罢免;韩魏公在英宗刚即位时,将任守中远远流放。这符合思患预防、先发制人的道理啊。
世当危乱,而后著忠臣烈士之名,岁寒霜雪,而后知贞松劲柏之操。如岳武穆之死于秦桧,陈少阳之死于汪黄,赵忠定之死于韩侂胃。三人者,虽蒙一时之难,而因以成后世之名。论者谓斯人一时之不幸,乃千百世之幸。然使世无秦桧,何以显岳武穆?世无汪黄,何以显陈少阳?世无韩侂胃,何以显赵忠定?虽斯人之幸,又斯世之不幸也。
宋之岁币疲中国以事外夷,苟目前而忽后患,所谓以梁肉养痈而任其自溃,以积薪厝火而幸其未燃,失制御夷狄,安内攘外之道矣。
元文宗时,其臣有得罪先朝而被戮者,至其子谋复父官爵,文宗欲许之,时臣下有谏沮之者曰:“今欲复其官爵,必先明其无罪。是先帝不合诛之,将置先帝于何地?是陛下之视先帝,反不若罪人之有子矣。”文宗闻其言,动容而止。
许衡吴澄之仕元,丘琼山讥其非矣。论者又谓许北产元域中,澄南产宋遗黎也,二者若有间焉,不知二贤之不幸,生非其时,而当仕与不仕,非所论于地也。如以为身任斯道之责,出而行道为斯世斯民计,则当度其时之可为,与其身之足以有为,必也能用夏变夷则可,不然则隐居不仕,著书明道以淑其徒,使斯道之传不泯可也。若刘因者则无议矣。
耄馀杂识
译世道处于危乱之中,然后才彰显出忠臣烈士的名声;经历岁寒霜雪,然后才知晓青松劲柏的节操。就像岳飞死于秦桧之手,陈瓘死于汪伯彦、黄潜善之手,赵汝愚死于韩侂胄之手。这三个人,虽然遭受一时的灾难,却因此成就了后世的名声。评论的人说,这些人一时的不幸,却是千百代人的幸运。然而,如果世上没有秦桧,怎么显扬岳飞?世上没有汪伯彦、黄潜善,怎么显扬陈瓘?世上没有韩侂胄,怎么显扬赵汝愚?虽然这是这些人的幸运,却又是这个时代的悲哀。
宋朝用岁币来疲敝中原,以此侍奉外族,只顾眼前利益而忽视后患,这就像用精美的食物喂养毒疮而听任它自行溃烂,把火种堆在柴草下而侥幸它没有燃烧,失去了控制夷狄、安内攘外的正道。
元文宗时期,有一位大臣因得罪先朝而被处死,到了他儿子谋求恢复父亲的官爵时,文宗打算答应,当时有臣子劝谏阻止他说:“现在想要恢复他的官爵,必须先明确他无罪。这就意味着先帝不该杀他,那将把先帝置于何地?这是陛下看待先帝,反而不如罪人的儿子重要了。”文宗听到这话,神色动容而停止了这一打算。
许衡、吴澄出仕元朝,丘濬讥讽他们是不对的。评论的人又说,许衡生于北方元朝统治区域,吴澄生于南方宋朝遗民之地,两者似乎有所区别,不知道这两位贤人的不幸,是生不逢时,至于出仕与否,并不是根据地域来论断的。如果认为自身肩负着传承大道的责任,出仕行道是为了这个时代的百姓考虑,那么就应当估量时势是否可为,以及自身是否有能力作为,必定能够以华夏文明改变夷狄习俗才可以;如果不能,就隐居不仕,著书立说阐明大道来教化门徒,使大道的传承不致断绝也可以。至于刘因,则无可非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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