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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训斋语》 清 张英
人心至灵至动,不可过劳,亦不可过逸,惟读书可以养之。书卷乃养心第一妙物。闲适无事之人,镇日不观书,则起居出入,身心无所栖泊,耳目无所安顿,势必心意颠倒,妄想生嗔。处逆境不乐,处顺境亦不乐。每见人栖栖皇皇,觉举动无不碍者,此必不读书之人也。
富贵贫贱,总难称意,知足即为称意;山水花竹,无恒主人,得闲便是主人。大约富贵人役于名利,贫贱人役于饥寒,总无闲情及此,惟付之浩叹耳。
古人以“眠、食”二者为养生之要务。脏腑肠胃,常令宽舒有余地,则真气得以流行而疾病少。“予从不饱食,病安得入?”燔炙熬煎香甘肥腻之物,最悦口而不宜于肠胃。彼肥腻易于粘滞,积久则腹痛气塞,寒暑偶侵,则疾作矣。食忌多品,一席之间,遍食水陆,浓淡杂进,自然损脾;安寝,乃人生最乐,古人有言:不觅仙方觅睡方。冬夜以二鼓为度,暑月以一更为度。每笑人长夜酣饮不休,谓之消夜,夫人终日劳劳,夜则宴息,是极有味,何以消遣为?冬夏,皆当以日出而起,于夏尤宜。天地清旭之气,最为爽神,失之,甚为可惜。予山居颇闲,暑月,日出则起,收水草清香之味,莲方敛而未开,竹含露而犹滴,可谓至快!日长漏永,不妨午睡数刻,睡足而起,神清气爽;居家最宜早起,倘日高客至,僮则垢面,婢且蓬头,庭除未扫,灶突犹寒,大非雅事。
人家僮仆,最多不宜多畜,但有得力二三人,训谕有方,使令得宜,未尝不得兼人之用。太多则彼此相诿,恩养必不能周,教训亦不能及,反不得其力;吾辈居家居宦,皆简静守理,不为暗昧之事;山中耕田锄圃之仆,乃可为宝,其人无奢望,无机智,不为主人敛怨,彼纵不遵约束,不过懒惰、愚蠢之小过,不必加意防闲,岂不为清闲之一助哉?
俭于饮食,可以养脾胃;俭于嗜欲,可以聚精神;俭于言语,可以养气息非;俭于交游,可以择友寡过;俭于酬酢,可以养身息劳;俭于夜坐,可以安神舒体;俭于饮酒,可以清心养德;俭于思虑,可以蠲烦去扰;白香山诗云:“我有一言君记取,世间自取苦人多。”;人常和悦,则心气冲而五脏安,昔人所谓养欢喜神,日间办理公事,每晚家居,必寻可喜笑之事,与客纵谈,掀髯大笑,以发舒一日劳顿郁结之气;砚以世计,墨以时计,笔以日计,动静之分也。静之义有二:一则身不过劳,一则心不轻动。
万事做到极精妙处,无有不圆者。人之一身,与天时相应,大约三四十以前,是夏至前,凡事渐长;三四十以后,是夏至后,凡事渐衰,中间无一刻停留。中间盛衰关头,无一定时候,大概在三四十之间,观于须发可见:其衰缓者,其寿多;其衰急者,其寿寡。人身不能不衰,先从上而下者,多寿,故古人以早脱顶为寿征,先从下而上者,多不寿,故须发如故而脚软者难治;凡人家道亦然,决无中立之理,如一树之花,开到极盛,便是摇落之期。
予怪世人于古人诗文集不知爱,而宝其片纸只字,为大惑也。余昔在龙眠,苦于无客为伴,日则步于空潭碧涧、长松茂竹之侧,夕则掩关读苏陆诗,以二鼓为度,烧烛焚香,煮茶延两君子于坐,与之相对,如见其容貌须眉然。诗云:“架头苏陆有遗书,特地携来共索居。日与两君同卧起,人间何客得胜渠。”良非解嘲语也。
门无杂宾,大约门下奔走之客,有损无益。
人生适意之事有三:曰贵,曰富,曰多子孙。然是三者,善处之则为富,不善处之则足为累。高位者,责备之地,忌嫉之门,怨尤之府,利害之关,忧患之窟,劳苦之薮,谤讪之的,攻击之场,古之智人往往望而止步;夫人厚积则必经营布置,生息防守,其劳不可胜言:则必有亲戚之请求,贫穷之怨望,僮仆之奸骗,大而盗贼之劫取,小而穿窬之鼠窃,经商之亏折,行路之失脱,田禾之灾伤,攘夺之争讼,子弟之浪费。种种之苦,贫者不知,惟富厚
译《聪训斋语》 清 张英
人心极其灵妙且变动不居,不可过度劳累,也不可过度安逸,只有读书可以涵养它。书籍是养心的第一妙物。闲适无事的人,整天不看书,那么起居出入,身心无处依托,耳目无处安放,势必心意颠倒,产生妄想和嗔怒。身处逆境不快乐,身处顺境也不快乐。常看见有些人忙碌不安、惊慌失措,觉得一举一动都处处受阻,这必定是不读书的人。
富贵贫贱,总难让人完全满意,知足就是满意;山水花竹,没有永恒的主人,得闲便是主人。大抵富贵人被名利所役使,贫贱人被饥寒所役使,都没有闲情逸致顾及这些,只能付之浩叹罢了。
古人把“睡眠、饮食”这两者作为养生的要务。脏腑肠胃,常让它们宽舒有余地,真气就能流行而疾病就少。“我从不吃饱,疾病怎么能侵入?”烧烤煎炸香甘肥腻的食物,最让人口腹愉悦但不利于肠胃。那些肥腻之物容易粘滞,积久就会腹痛气塞,寒暑偶然侵袭,疾病就发作了。饮食忌讳种类过多,一席之间,水陆食物遍尝,浓淡混杂进食,自然会损伤脾胃;安睡,是人生最大的快乐,古人有言:不寻找仙方而寻找睡方。冬夜以二更为度,暑月以一更为度。常笑人长夜酣饮不休,称之为消夜,人整天劳碌,夜晚就宴饮休息,这是极有意味的事,为什么要消遣呢?冬夏,都应当日出而起,夏天尤其适宜。天地清晨清新的气息,最使人精神爽快,错过它,非常可惜。我住在山中颇为清闲,暑月,日出就起床,收取水草清香的味道,莲花刚收敛还未开放,竹子含着露水还在滴落,可以说是极其痛快!白天长夜漏永,不妨午睡片刻,睡足而起,神清气爽;居家最宜早起,倘若日头高了客人到来,童仆面容污垢,婢女头发蓬乱,庭院未扫,灶台尚冷,实在不是雅事。
人家的僮仆,最多不宜多养,只要有得力二三人,训导有方,使唤得当,未尝不能发挥兼人之用。太多则彼此推诿,恩惠供养必定不能周全,教训也不能遍及,反而得不到他们的效力;我们居家做官,都应当简静守理,不做暗昧之事;山中耕田锄圃的仆人,才是可宝的,这些人没有奢望,没有心机,不替主人招致怨恨,他们即使不遵守约束,也不过是懒惰、愚蠢的小过错,不必刻意防范,岂不成为清闲的一种助力吗?
饮食节俭,可以养护脾胃;嗜欲节俭,可以聚集精神;言语节俭,可以养护气息;交游节俭,可以择友减少过错;酬酢节俭,可以养护身体休息劳顿;夜坐节俭,可以安神舒体;饮酒节俭,可以清心养德;思虑节俭,可以消除烦恼去除扰乱;白居易诗云:“我有一言君记取,世间自取苦人多。”;人常常和悦,那么心气冲和而五脏安宁,前人所说的养欢喜神,日间办理公事,每晚居家,必定寻找可喜笑之事,与客人纵谈,掀髯大笑,以抒发一日劳顿郁结之气;砚台以世代计算,墨以时节计算,笔以日计算,这是动静之分。静的含义有二:一是身体不过度劳累,一是心不轻易波动。
万事做到极精妙处,没有不圆满的。人的一身,与天时相应,大抵三四十岁以前,是夏至前,凡事渐渐增长;三四十岁以后,是夏至后,凡事渐渐衰退,中间没有一刻停留。中间盛衰关头,没有一定的时候,大概在三四十岁之间,从须发可以看出:衰退缓慢的,寿命多;衰退急促的,寿命少。人身不能不衰,先从上而下衰退的,多长寿,所以古人以早脱顶为长寿的征兆,先从下而上衰退的,多不长寿,所以须发如故而脚软者难治;凡人家道也是如此,决无中立之理,如同一树之花,开到极盛,便是凋落之时。
我怪世人对于古人的诗文集不知道爱惜,却把他们的片纸只字当作宝物,是大惑不解。我从前在龙眠,苦于没有客人作伴,白天就在空潭碧涧、长松茂竹旁边散步,晚上就关门读苏轼、陆游的诗,以二更为度,烧烛焚香,煮茶邀请两位君子入座,与他们相对,如同看见他们的容貌须眉一样。诗云:“架头苏陆有遗书,特地携来共索居。日与两君同卧起,人间何客得胜渠。”实在不是解嘲的话。
门无杂宾,大抵门下奔走之客,有损无益。
人生适意之事有三:一是贵,二是富,三是多子孙。然而这三者,善于处理则成为财富,不善于处理则足以成为累赘。高位者,是责备之地,忌嫉之门,怨恨之府,利害之关,忧患之窟,劳苦之薮,诽谤攻击之的,攻击之场,古代的智者往往望而止步;人厚积财富则必定经营布置,生息防守,其劳苦不可胜言:必定有亲戚的请求,贫穷者的怨恨,僮仆的奸骗,大则有盗贼的劫取,小则有穿墙挖洞的鼠窃,经商的亏折,行路的失脱,田禾的灾伤,攘夺的争讼,子弟的浪费。种种之苦,贫者不知,只有富厚
者兼而有之。人能各富之为累,则取之当廉,而不必厚积以招怨;至子孙之累尤多矣,少小则有疾病之虑,稍长则有功名之虑,浮奢不善治家之虑,纳交匪类之虑,一离膝下,则有道路寒暑饥渴之虑,以至由子而孙,展转无穷,更无底止。
译这两者兼而有之。人如果能各自以富贵为累赘,那么获取财富时就应当廉洁,而不必厚积财富来招致怨恨;至于子孙带来的累赘尤其多了,年幼时有疾病的忧虑,稍大些又有功名利禄的忧虑,奢侈浮华不善治家的忧虑,结交不良之人的忧虑,一旦离开父母膝下,又有路途上寒暑饥渴的忧虑,以至于从儿子到孙子,辗转无穷,更没有尽头。
予之立训,更无多言,止有四语:读书者不贱,守田者不饥,积德者不倾,择交者不败。虽至寒苦之人,但能读书为文,必使人钦敬,不敢忽视。其人德性,亦必温和,行事决不颠倒,不在功名之得失,遇合之迟速也。
人生必厚重沉静,而后为载福之器。敦厚谦谨,慎言守礼,不可与寒士同一般感慨欷嘘,放言高论,怨天尤人,庶不为造物鬼神所呵责也。
乡里间荷担负贩及佣工小人,切不可取其便宜,此种人所争不过数文,我辈视之甚轻,而彼之含怨甚重。每有愚人见省得一文,以为得计,而不知此种人心忿口碑,所损实大也。待下我一等之人,言语辞气最为要紧,此事甚不费钱,然彼人受之,同于实惠,只在精神照料得来,不可惮烦;读书固所以取科名,继家声,然亦使人敬重;每见仕宦显赫之家,其老者或退或故,而其家索然者,其后无读书之人也,其家郁然者,其后有读书之人也;父母之爱子,第一望其康宁,第二冀其成名,第三愿其保家。《语》曰:“父母惟其疾之忧。”夫子以此答武伯之问孝,至哉斯言!安其身以安父母之心,孝莫大焉。养身之道,一在谨嗜欲,一在慎饮食,一在慎忿怒,一在慎寒暑,一在慎思索,一在慎烦劳。吾贻子孙,不过瘠田数处耳,且甚荒芜不治,水旱多虞。岁入之数,谨足以免饥寒,畜妻子而已,一件儿戏事做不得,一件高兴事做不得;人生豪侠周密之名至不易副。事事应之,一事不应,遂生嫌怨,人人周之,一人不周,便存形迹,若平素俭啬,见谅于人,省无穷物力,少无穷嫌怨,不亦至便乎?;人生二十内外,渐远于师保之严,未跻于成人之列,此时知识大开,性情未定,父师之训不能入,即妻子之言亦不听,惟朋友之言,甘如醴而芳若兰,脱有一淫朋匪友,阑入其侧,朝夕浸灌,鲜有不为其所移者;(坏)朋友,则直以不识其颜面,不知其姓名为善。比之毒草哑泉更当远避。
楷书如坐如立,行书如行,草书如奔。
法昭禅师偈云:“同气连枝各自荣,些些言语各伤情。一回相见一回老,能得几时为弟兄?”词意蔼然,足以启人友于之爱。然予尝谓人伦有五,而兄弟相处之日最长。
世人只因不知命,不安命,生出许多劳扰;君子修身以俟之。
余家训有云:“保家莫如择友。”盖痛心疾首其言之也!汝辈但于至戚中,观其德性谨厚,好读书者,交友两三人足矣!且势利言之,则有酒食之费、应酬之扰,一遇婚丧有无,则有资给贷之事。甚至有争讼外侮,则又有关说救援之事。平昔既与之契密,临事却之,必生怨毒反唇。故余以为宜慎之于始也;昔人有戒:“饭不嚼便咽,路不看便走,话不想便说,事不思便做。”予益之曰:“友不择便交,气不忍不便动,财不审便取,衣不慎便脱。”
学字当专一。择古人佳帖或时人墨迹与已笔路相近者,专心学之,若朝更夕改,见异思迁,鲜有得成者。若体格不匀净而遽讲流动,失其本矣!学字忌飞动草率,大小不匀,而妄言奇古磊落,终无进步矣。
读文不必多,择其精纯条畅,有气局词华者,多则百篇,少则六十篇。神明与之浑化,始为有益。若贪多务博,过眼辄忘,及至作时,则彼此不相涉,落笔仍是故吾,所以思常窒而不灵,词常窘而不裕,意常枯而不润。
人能处心积虑,一言一动皆思益人,而痛戒损人,则人望之若鸾凤,宝之如参苓。必为天地所佑,鬼神之所服,而享有多福矣!
凡读书,二十岁以前所读之书与二十岁以后所读之书迥异。幼年知识未开,天真纯固,所读者虽久不温习,偶尔提起,尚可数行成诵。若壮年所读,经月则忘,必不能持久。故六经、秦汉之文,词语古奥,必须幼年读。长壮后,虽倍蓰其功,终属影响。自八岁至二十岁,中间岁月无多,安可荒弃或读不急之书?此时,时文固不可不读,亦须择典雅醇正、理纯辞裕、可历二三十年无弊者读之。若朝华夕落、浅陋无识
译我立下家训,没有太多话,只有四句话:读书的人不会贫贱,守持田地的人不会饥饿,积德行善的人不会倾覆,选择朋友的人不会失败。即使是极其贫寒困苦的人,只要能够读书写文章,必定让人钦敬,不敢轻视。他的品德性情,也一定温和,做事绝不会颠倒错乱,不在于功名的得失,也不在于机遇的早晚。
人一定要厚重沉静,然后才能成为承载福气的器皿。敦厚谦恭谨慎,慎言守礼,不可与寒士一样感慨叹息,放言高论,怨天尤人,这样才能不被造物主和鬼神呵责。
乡里间那些背负货物贩卖以及做佣工的小人物,切不可占他们的便宜,这些人所争的不过几文钱,我们看待很轻,但他们心中的怨恨却很重。常有愚人见省下一文钱,以为得计,却不知道这种人心中的愤恨和舆论,所造成的损失实在很大。对待比我低一等的人,言语态度最为要紧,这件事并不费钱,但对方接受后,如同得到实惠,只在于精神上的关怀照顾,不可怕麻烦;读书固然用来获取科名,继承家声,然而也能使人敬重;常常见到仕宦显赫的家庭,其中的老人有的退休有的去世,而家中衰败的,是因为后代没有读书的人,家中兴旺的,是因为后代有读书的人;父母疼爱子女,第一希望他们健康安宁,第二希望他们成名,第三希望他们保全家庭。《论语》说:“父母只为子女的疾病担忧。”孔子用这句话回答武伯关于孝的提问,这话真是至极啊!安顿好自己的身体以安父母的心,没有比这更大的孝了。保养身体的方法,一在于谨慎嗜好欲望,二在于谨慎饮食,三在于谨慎愤怒,四在于谨慎寒暑,五在于谨慎思索,六在于谨慎烦劳。我留给子孙的,不过是几处贫瘠的田地罢了,而且非常荒芜没有治理,水灾旱灾多虑。每年的收入,仅仅足够免除饥寒,养活妻子儿女而已,一件儿戏的事做不得,一件高兴的事做不得;人生想要获得豪侠周密的名声实在不容易符合。事事都应酬,一事不应酬,就会产生嫌怨,人人都周全,一人不周全,就会心存芥蒂,如果平时节俭吝啬,被人谅解,节省无穷的物力,减少无穷的嫌怨,不也很便利吗?;人生二十岁左右,逐渐远离了师保的严厉,还未进入成人的行列,此时知识大开,性情未定,父亲老师的训诫不能听进去,就连妻子的话也不听,只有朋友的话,甘甜如甜酒而芬芳如兰花,倘若有一个淫邪不正的朋友,混入身边,朝夕浸染,很少有不被他所改变的;对于坏朋友,直接以不认识他的面容,不知道他的姓名为好。比起毒草哑泉更应当远远避开。
楷书像坐像立,行书像行走,草书像奔跑。
法昭禅师的偈语说:“同气连枝各自荣,些些言语各伤情。一回相见一回老,能得几时为弟兄?”词意温和,足以启发人友爱兄弟。然而我曾经说人伦有五,而兄弟相处的日子最长。
世人只因为不知道命运,不安于命运,生出许多劳碌烦恼;君子修身以等待天命。
我家训有云:“保全家庭莫过于选择朋友。”这是痛心疾首地说的啊!你们只要在至亲中,观察那些品德谨慎厚道,喜欢读书的人,结交两三个人就够了!况且从势利的角度说,就有酒食的费用、应酬的打扰,一旦遇到婚丧有无,就有资助借贷的事情。甚至有争讼外侮,又有关说救援的事情。平时既然与他亲密,临事却拒绝,必定产生怨毒反唇相讥。所以我认为应当在开始时就慎重;古人告诫:“饭不嚼便咽,路不看便走,话不想便说,事不思便做。”我补充说:“友不择便交,气不忍不便动,财不审便取,衣不慎便脱。”
学写字应当专一。选择古人好的字帖或者时人的墨迹与自己笔路相近的,专心学习,如果朝更夕改,见异思迁,很少有能成功的。如果字体结构不匀净就急于讲究流动,就失去了根本。学写字忌讳飞动草率,大小不匀,而妄言奇古磊落,终究没有进步。
读文章不必多,选择那些精纯条畅,有气局词华的,多则百篇,少则六十篇。精神与之融合,才开始有益。如果贪多务博,看过就忘,等到写作时,则彼此不相涉,落笔仍是原来的自己,所以思路常阻塞而不灵,词句常窘迫而不充裕,意境常干枯而不润泽。
人如果能处心积虑,一言一动都想着对人有益,而痛戒对人有害,那么人们看他就像鸾凤,珍视他如同参苓。必定被天地保佑,鬼神信服,而享受多福了!
凡是读书,二十岁以前所读的书与二十岁以后所读的书截然不同。幼年知识未开,天真纯固,所读的虽然久不温习,偶尔提起,尚可数行成诵。如果壮年所读的,过一个月就忘了,一定不能持久。所以六经、秦汉的文章,词语古奥,必须在幼年读。长壮后,虽然加倍努力,终究只是影响。从八岁到二十岁,中间岁月不多,怎么可以荒弃或者读不急的书?此时,时文固然不可不读,也必须选择典雅醇正、理纯辞裕、可历二三十年无弊的读之。如果朝华夕落、浅陋无识
、诡僻失体、取悦一时者,安可以珠玉难换之岁月而读此无益之文?何如诵得《左》、《国》一两篇及东西汉典贵华腴之文数篇,为终身之用之宝乎?古人之书,安可尽读?但我所已读者决不轻弃。得尺则尺,得寸则寸。毋贪多,毋贪名,但求读一篇,必可以背诵。然后思通其义蕴,而运用之于手腕之下,如此则才气自然发越。若曾读此书,而全不能举其词,谓之“画饼充饥”。能举其词而不能运用,谓之“食物不化”。
译那些诡谲偏激、不合规范、只为取悦一时的文章,怎么可以用难以用珠玉交换的宝贵时光去阅读这些毫无益处的文字呢?不如背诵《左传》《国语》中的一两篇,以及东汉、西汉那些典雅贵重、华美丰润的文章几篇,作为终身受用的珍宝呢?古人的书籍,哪里能全部读完?但我已经读过的书,绝不会轻易丢弃。得到一尺就珍惜一尺,得到一寸就珍惜一寸。不要贪多,不要贪求名声,只要求读一篇,就一定能够背诵。然后思考并通达其中的义理内涵,进而将其运用在笔端,这样才气自然会发扬光大。如果曾经读过这本书,却完全不能引用其中的词句,这就叫做“画饼充饥”。能够引用词句却不能灵活运用,这就叫做“食物不消化”。
深恼人读时文累千累百而不知理会,于身心毫无裨益。夫能理会,则数十篇百篇已足,焉用如此之多?不能理会,则读数千篇与不读一字等。徒使精神聩乱,临文捉笔,依旧茫然,不过胸中旧套应副,安有名理精论、佳词妙句,奔汇于笔端乎?古人云:“读生文不如玩熟文。必以我之精神,包乎此一篇之外,以我之心思,入乎此一篇之中。幼年当专攻举业,以为立身之本。
世家子弟,其修行立名之难,较寒士百倍。何以故?人之当面待之者,万不能如寒士之古道:小有失检,谁肯面斥其非?微有骄盈,谁肯深规其过?幼而骄惯,为亲戚之所优容;长而习成,为朋友之所谅恕;我愿汝曹常以席丰履盛为可危、可虑、难处、难全之地,勿以为可喜、可幸、易安、易逸之地;终身让路,不失尺寸,自古祗闻“忍”与“让”,足以消无穷之灾悔,未闻“忍”与“让”,翻以酿后来之祸患也,欲行忍认之道,先须从小事做起。余曾署刑部事五十日,见天下大讼大狱,多从极小事起。君子敬小慎微,凡事只从小处了。余行年五十余,生平未尝多受小人之侮,只有一善策,能转弯早耳。每思天下事,受得小气,则不至于受大气,吃得小亏,则不至于吃大亏,此生平得力之处。凡事最不可想占便宜,便宜者,天下人所共争也,我一人据之,则怨萃于我矣,我失便宜,则众怨消矣。故终身失便宜,乃终身得便宜也;座右箴:立品、读书、养身、择友。右四纲。戒嬉戏,慎威仪;谨言语,温经书;精举业,学楷字;谨起居,慎寒暑;节用度,谢酬;省宴集,寡交游。右十二目。
子弟自十七八以至廿三四,实为学业成废之关。盖自初入学至十五六,父师以童子视之,稍知训子者,断不忍听其废业。惟自十七八以后,年渐长,气渐骄,渐有朋友,渐有室家,嗜欲渐广。父母见其长成,师傅视为侪辈。德性未坚,转移最易;学业未就,蒙昧非难。幼年所习经书,此时皆束高阁。酬应交游,侈然大雅。博弈高会,自诩名流。转盼廿五六岁,儿女累多,生计迫蹙,蹉跎潦倒,学殖荒落。予见人家子弟半途而废者,多在此五六年中,弃幼学之功,贻终身之累,盖辙相踵也。汝正当此时,离父母之侧,前言诸弊,事事可虑。为龙为蛇,为虎为鼠,分于一念,介在两歧,可不慎哉!可不畏哉!
读书须明窗净几,案头不可多置书;作文以握管之人为大将,以精熟墨卷百篇为练兵,以杂读时艺为散卒,以题为坚垒。
天子知俭,则天下足,一人知俭,则一家足。且俭非止节啬财用己也。俭于言语,则元气藏而怨尤寡;则于交游,则匪类远,俭于酬酢,则岁月宽而本业修,俭于书札,则后患寡,俭于嬉游,则学业进;人生俭啬之名,可受而不必避,世俗每以为耻,不知此名一噪,则人绝觊觎之想。偶有所用,人即德之;保家莫如择友,多则二人,少则一人,断无目前良友,遂可得十数人之理!平时既简于应酬,有事可以请教。
惟田产房屋二者可恃以久远,以二者较之,房舍又不如田产。
今人家子弟,鲜衣怒马,恒舞酣歌。一裘之费动至数十金,一席之费动至数金。不思吾乡十余年来谷贱,竭十余石谷,不足供一筵,竭百余石谷,不足供一衣。安知农家作苦,终年沾衣涂足,岂易得此百石?
古人之意,全在小处节俭,大处之不足,由于小处之不谨,月计之不足,由于每日之用过多也。
子弟有二三千金之产,方能城居。若千金以下之业,则断不可城居矣!
译深深令人恼火的是,人们阅读时文成千上万篇,却不懂得领会其义理,对身心毫无益处。如果能够领会,那么读几十篇、上百篇就足够了,哪里需要这么多?如果不能领会,那么读几千篇和一字不读是一样的。只是让精神昏乱,等到临场作文提笔时,依旧茫然无措,不过是胸中旧有的套路应付一下,哪里会有精妙的义理、佳词妙句汇聚在笔端呢?古人说:“读生疏的文章不如玩味熟读的文章。一定要用我的精神,笼罩在这篇文章之外;用我的心思,深入这篇文章之中。幼年应当专心攻读科举学业,把它作为立身的根本。
世家子弟,修养品行、建立名声的艰难,比寒门子弟要难上百倍。为什么呢?因为当面对待他们的人,万万不能像对待寒门子弟那样古道热肠:稍有行为不检点,谁肯当面指责他的错误?稍有骄傲自满,谁肯深刻规劝他的过失?小时候骄纵惯了,被亲戚所宽容;长大后习以为常,被朋友所谅解。我希望你们常常把身处富贵、生活优裕当作危险、忧虑、难以处理、难以保全的地方,不要把它当作可喜、幸运、容易安逸、容易享乐的地方;终身谦让退避,不失分寸,自古以来只听说“忍”与“让”足以消除无穷的灾祸悔恨,没听说过“忍”与“让”反而酿成后来的祸患的。想要实行忍耐谦让之道,必须先从小事做起。我曾代理刑部事务五十天,看到天下大的诉讼和案件,大多是从极小的事情引发的。君子敬重小事、谨慎细微,凡事只从小处着手解决。我活了五十多岁,生平未曾多受小人的侮辱,只有一个好策略,就是能及早转弯。常常想到天下的事,能忍受小的气,就不会至于受大气;能吃小的亏,就不会至于吃大亏,这是我生平受益的地方。凡事最不可以想占便宜,便宜是天下人共同争夺的,我一个人占据它,那么怨恨就会集中到我身上;我失去便宜,众人的怨恨就消除了。所以终身失去便宜,就是终身得到便宜。座右铭:立品、读书、养身、择友。这是四条大纲。戒除嬉戏,谨慎威仪;谨言慎语,温习经书;精通科举学业,学习楷书;谨慎起居,注意寒暑;节制用度,谢绝酬谢;减少宴饮聚会,少结交朋友。这是十二条细则。
子弟从十七八岁到二十四五岁,实在是学业成败的关键。大概从刚入学到十五六岁,父母和师长把他们当作孩童看待,稍微懂得教导儿子的,绝不忍心听任他们荒废学业。只是从十七八岁以后,年纪渐渐长大,气性渐渐骄纵,渐渐有了朋友,渐渐有了家庭,嗜好欲望渐渐广泛。父母见他们长大成人,师傅把他们视为同辈。德行品性尚未坚定,最容易受外界影响而改变;学业尚未成就,蒙昧无知并非难以改变。幼年所学习的经书,此时都被束之高阁。应酬交际,自诩高雅。赌博聚会,自诩名流。转眼到了二十五六岁,儿女拖累增多,生计紧迫,蹉跎潦倒,学问荒废。我看到人家子弟半途而废的,大多在这五六年中,抛弃幼年学习的功夫,留下终身的累赘,这情况是接连不断的。你正当此时,离开父母身边,前面所说的各种弊端,事事都可忧虑。成为龙还是蛇,成为虎还是鼠,取决于一念之间,处于两难境地,能不谨慎吗?能不畏惧吗!
读书需要明亮的窗户、干净的桌子,案头上不可多放书;作文以执笔的人为将领,以精熟百篇墨卷为练兵,以杂读时文为散兵,以题目为坚固的堡垒。
天子懂得节俭,那么天下就富足;一个人懂得节俭,那么一家就富足。而且节俭不只是节约财物而已。言语上节俭,那么元气内藏而怨恨少;交游上节俭,那么不正派的人远离;应酬上节俭,那么时间宽裕而本业得以修习;书信上节俭,那么后患少;嬉游上节俭,那么学业进步;人生承受节俭吝啬的名声,可以接受而不必回避,世俗常常以此为耻,不知道这个名声一旦传开,那么人们就断绝了觊觎的念头。偶尔有所需要,人们就会感激我;保全家庭没有比选择朋友更重要的,多则两人,少则一人,断没有眼前良友就能得到十数个的道理!平时既然简略应酬,有事就可以请教。
只有田产房屋这两样可以依靠以保长久,将这两者比较,房屋又不如田产。
现在人家子弟,穿着华丽的衣服,骑着骏马,常常歌舞饮酒。一件皮衣的费用动辄几十两银子,一桌酒席的费用动辄几两银子。不想想我们家乡十多年来谷价低廉,耗尽十几石谷子,不足以供应一桌酒席,耗尽一百多石谷子,不足以供应一件衣服。哪里知道农家辛苦劳作,终年衣衫沾湿、双脚涂泥,哪里容易得到这一百石谷子?
古人的意思,全在于小处节俭,大处的不足,是由于小处不谨慎;每月的不足,是由于每天用度过多。
子弟拥有二三千两银子的产业,才能居住在城里。如果产业在一千两银子以下,那么就绝对不可以居住在城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