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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董妃哀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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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5 段

董妃哀册

  顺治十七年八月壬寅,孝献庄和至德宣仁温惠端敬皇后崩。

  鸣呼!内治虚实,赞襄失助,永言淑德,摧痛无穷。惟后制行纯备,足垂范后世,顾壶议邃密,非朕为表着,曷由知之?是用汇其平生聪懿行,次之为状。

  后董氏,满洲人也,父内大臣鄂硕,以积勋封至伯,殁赠侯爵,谥刚毅。后幼,颖慧过人。及长,娴女工,修谨自锡,进止有序,有母仪之度,姻党称之。年十八,以德选入掖廷,婉静循礼,声誉日闻。为圣皇太后所嘉与。于顺治十三年八月朕恭承懿命,立为贤妃。九月,复进秩册为皇贵妃。后性孝敬,知大体,其于上下,能谦抑惠爱,不以贵自矜。事皇太后,奉养甚至,伺颜色如子女,左右趋走,无正异女侍。皇太后良安之,自非后在铡,不乐也。朕时因事幸南苑,及适他所,皇太后或少违豫,以后在,定省承欢若朕躬,朕用少释虑治外务。即皇太后亦曰:后事我讵异帝耶?故凡出入必偕。朕前奉皇太后幸汤泉,后以疾弗从,皇太后则曰:若独不能强起一往,以慰我心乎?因再四勉之,盖曰不忍去后如此。其事朕如父,事今后亦如母。晨夕候兴居,视饮食,服御曲体罔不悉。即朕返跸晏,后必迎问寒暑,或意少乱,则曰:陛下归且晚,体得无倦耶?趣令具餐,躬进之。居恒设食,未尝不敬奉勉食,至饫乃已。或命之共餐,即又曰:陛下厚念妾幸甚,然孰若与诸大臣,使得奉上色笑,以沾宠慧乎?朕故频与诸大臣共食。朕值庆典,举数觞,后必频教诫侍者:若善侍上,寝室无过燠。已复中夜感感人起曰:渠宁足恃耶?更趋朕寝所伺候,心始安,然后退。朕每省封事,抵夜分,后未尝不侍侧。诸曹章有但循往例待报者,朕寓目已置之,后辄曰:此讵非几务,陛下遽置之耶?朕曰:无庸,故事耳。后复谏曰:此虽奉行成法,顾安知无时变需更张,或且有他故宜洞嘱者?陛下奈何忽之?祖宗贻业良重,即身虽劳,恐未可已也。及朕令后同阅,即复起谢曰:妾闻妇无外事,岂敢敢以女子于国政?惟陛下裁察,固辞不可。

  一日朕览廷谳疏至应决者,握笔犹豫未忍下,后起问曰:是疏安所云,致轸陛下心乃尔?朕谕之曰:此秋决,疏中十余人俟朕报可,即置法矣。后闻之泣下曰:诸辟皆愚无知,岂非陛下一一亲谳者?妾度陛下心,即亲谳尤以不得情是惧,矧但所司审滤,岂竟无冤耶?陛下宜敬慎,求可衿宥者全活之,以称好生之仁耳。自是于刑曹爰书,朕一经详览竟,后必勉朕再阅,曰:民命至重,死不可复生,陛下幸留意参稽之,不然,彼将奚赖耶?且每曰:古其失入,毋宁失出。以宽大谏朕如朕心。故重辟获全大狱未减者甚众,或有更令复谳者,亦多出后规劝之力。

  嗟夫!朕日御万机,藉后内助,故得安意徐理,今复何恃耶?宁有协朕意如后者耶?诸大臣有偶于罪戾者,朕或不乐,后询其故,谏曰:斯事良非妾所敢预,然以妾愚,谓诸大臣即有过,皆为国事,非其身谋,陛下曷霁威详察,以服其心?否则诸大臣不服,即何以服天下之心乎? 鸣呼!乃心在邦国系臣民如后,岂可多得哉?后尝因朕免视朝,请曰:妾未谙朝仪何若?朕谕以祗南面受群臣拜舞耳,非听政也。后进曰:陛下以非听政,故罢视朝。然群臣舍是日,容更获觐天颜耶?愿陛下毋以倦勤罢。于是因后语频视朝。

  后每当朕日讲后,必询所讲,且曰:幸为妾言之,朕与言章句大义,后辄喜。间有遗忘不能悉,后辄谏曰:妾闻圣贤之道,备于载籍,陛下服膺默识之,始有裨政治,否则讲习奚益焉?朕有时搜狩亲骑射,后必谏曰:陛下藉祖宗鸿业,讲武事,安不忘战,甚善。然马足安足恃?以万邦仰庇之身轻于驰骋,妾深为陛下危之。盖后之深识远虑,所关者切,故值朕骑或偶蹶,辄忪然于色也。

  后自入宫掖数年,行己谦和,不惟能敬承皇太后,即至朕保母往来,晋接以礼,亦无敢慢。其御诸嫔嫱,宽仁下逮。曾乏纤芥忌嫉意

译董妃哀册

顺治十七年八月壬寅日,孝献庄和至德宣仁温惠端敬皇后去世。

唉!后宫治理的虚实,辅佐协助失去了依靠,永远称颂她美好的德行,悲痛摧折之情无穷无尽。只有皇后品行纯正完备,足以垂范后世,只是后宫议论深奥精微,如果不是我加以表彰彰显,怎么能让人知道呢?因此汇集她一生的聪慧美好德行,编次写成这篇状文。

皇后董氏,是满洲人,父亲是内大臣鄂硕,凭借累积的功勋封至伯爵,去世后追赠侯爵,谥号刚毅。皇后年幼时,聪慧过人。长大后,精通女红,修身严谨,自我约束,举止进退有度,具备母仪天下的风范,姻亲党羽都称赞她。十八岁时,因德行被选入后宫,温婉安静,遵循礼法,声誉日益显扬。受到圣皇太后的嘉许。顺治十三年八月,我恭敬地秉承皇太后的旨意,册立她为贤妃。九月,又提升品级册封为皇贵妃。皇后性情孝顺恭敬,懂得大体,对待上下级,能够谦抑仁爱,不因尊贵而自傲。侍奉皇太后,奉养极为周到,观察脸色如同子女一般,左右奔走侍候,没有像其他女侍那样有正副之分。皇太后非常安适,如果不是皇后在侧,就不快乐。我有时因事去南苑,或去其他地方,皇太后如果稍有不适,因为皇后在,早晚问安承欢就像我在身边一样,我因此稍微放下忧虑去处理外务。即使皇太后也说:皇后侍奉我难道与皇帝不同吗?所以凡是出入必定一起。我之前奉皇太后去汤泉,皇后因病未能跟随,皇太后就说:难道你不能勉强起身去一趟,以安慰我的心吗?于是再三勉励她,大概说不忍心离开皇后到了这种地步。她侍奉我如同父亲,侍奉当今皇后也如同母亲。早晚问候起居,观察饮食,服侍照料无不详尽。即使我回宫晚些,皇后必定迎问寒暑,或者我心情稍有烦乱,她就说:陛下回来晚了,身体不会疲倦吧?催促准备餐食,亲自进献。平时吃饭,没有不恭敬奉劝我进食的,直到吃饱才停止。有时让我与她共餐,她又说:陛下厚待妾身非常幸运,但哪里比得上与各位大臣一起,让他们得以奉上您的笑容,以沾受宠惠呢?我因此经常与各位大臣一起用餐。我遇到庆典,举杯数次,皇后必定多次告诫侍者:你们好好侍奉皇上,寝室不要过热。随后半夜又感动地起身说:他们难道值得依赖吗?更加快步走到我的寝所伺候,心里才安定,然后退下。我每次批阅奏章,直到深夜,皇后没有不在旁边侍候的。各部门的奏章有只是遵循旧例等待批复的,我看了一眼就搁置了,皇后就说:这难道不是政务,陛下就搁置了吗?我说:不用,是旧例罢了。皇后又劝谏说:这虽然是奉行成法,但怎么知道没有时势变化需要更改,或者有其他原因应当详细嘱咐的呢?陛下怎么能忽视呢?祖宗留下的基业非常重大,即使身体劳累,恐怕也不能停止。等到我让皇后一同阅览,她就起身谢罪说:我听说妇女不干预外事,岂敢以女子身份参与国政?只请陛下裁度察验,坚决推辞不肯。

有一天我阅览廷审的奏疏,到了应当决断的时候,握着笔犹豫不忍下笔,皇后起身问说:这奏疏说什么,致使陛下如此挂心?我告诉她说:这是秋决,奏疏中十余人等我批复同意,就执行死刑了。皇后听后流泪说:这些死囚都是愚昧无知的人,难道不是陛下亲自审理的吗?我揣度陛下的心意,即使亲自审理还担心不能查明实情,何况只是有关部门审过滤查,难道竟然没有冤屈吗?陛下应当恭敬谨慎,寻求可以宽恕保全他们性命的人,以符合好生之仁啊。从此对于刑部的判决书,我一旦详细阅览完毕,皇后必定勉励我再次阅读,说:百姓的生命至关重要,死了不能复生,陛下幸好留意参酌核查,不然,他们将依赖谁呢?并且常说:古代宁可错放,不可错判。用宽大的道理劝谏我,正合我的心意。所以重罪得以保全、大案未减刑的非常多,有的甚至命令重新审理,也多出于皇后规劝的力量。

唉!我每天处理万机政务,凭借皇后的内助,所以能够安心从容处理,现在又依靠谁呢?难道还有像皇后这样协合我心意的人吗?各位大臣有偶然获罪的,我有时不高兴,皇后询问原因,劝谏说:这件事实在不是妾身敢参与的,但以妾身的愚见,认为各位大臣即使有过错,都是为了国家大事,不是为了个人私谋,陛下何不收敛威严详细察验,以使他们心服?否则各位大臣不服,又怎么能让天下人心服呢?唉!像皇后这样心系邦国、牵挂臣民的人,难道能多得吗?皇后曾因为我免除视朝,请求说:妾身不懂朝仪是怎样的?我告诉她只是面南接受群臣拜舞罢了,不是听政。皇后进言说:陛下因为不是听政,所以罢免视朝。但群臣除了这一天,还能有机会瞻仰天颜吗?希望陛下不要因为疲倦勤政而罢免。于是因为皇后的话频繁视朝。

皇后每当在我日讲之后,必定询问所讲的内容,并且说:幸好为我讲讲,我与她谈论章句大义,皇后总是很高兴。偶尔有遗忘不能详尽的,皇后总是劝谏说:我听说圣贤之道,完备于典籍,陛下牢记在心默记领会,才对政治有益,否则讲习有什么益处呢?我有时搜猎亲自骑射,皇后必定劝谏说:陛下凭借祖宗的宏大基业,讲习武事,安不忘战,很好。但马脚哪里值得依赖?以万邦仰赖庇护之身轻率驰骋,妾身深深为陛下担忧。大概皇后见识深远,所关系切,所以遇到我骑马偶尔跌倒,总是神色惊恐。

皇后自从入宫几年,行为谦和,不仅能恭敬侍奉皇太后,即使对我保母往来,以礼相待,也没有敢怠慢的。她对待各位嫔妃,宽仁下及。曾经没有丝毫忌妒之意

,善则奏称之,有过则隐之不以闻。予朕所悦,后以抚恤如子,虽饮食之微,有甘毳者,必使均尝之,意乃适。宫闱眷属,小大无异视,长者媪呼之,少者姊视之;不以非礼加人,亦不少有谇诟,故凡见者蔑不欢悦,蔼然相亲。值朕或谴责女侍宫监之获罪者,必为拜请曰:此曹愚蠢,安知上意?陛下幸毋怒!是琐琐者,亦有微长,昔不于某事曾效力乎?且冥行干戾,臧获之常也。更委曲引喻,俟朕意解乃止。后天性慈惠,凡朕所赐赍,必推施群下,无所惜。封皇贵妃有年,乃绝无储蓄。崩逝后,诸合殓具,皆皇太后所预治者,视他宫侍亦无少差别,均被赐予,故今宫中人哀痛甚笃,至欲身俭者数人。

译她对于好的行为就进奏称颂,有过失就隐瞒不向上报告。对于我喜欢的,后来像对待儿子一样抚恤,即使是饮食这样微小的事情,如果有美味佳肴,一定让她和大家一起品尝,心意才感到满足。对于宫中的亲属,无论老少都不区别对待,年长的像母亲一样称呼,年轻的像姐姐一样看待;不用不合礼数的态度对待人,也不稍加斥责辱骂,所以凡是见到她的人没有不欢喜愉悦的,和蔼可亲。遇到我有时谴责获罪的女侍和宫监,她一定跪拜请求说:“这些人愚笨愚蠢,哪里知道陛下的意思?陛下幸好不要发怒!这些微不足道的人,也有微小的长处,以前不在某件事上曾效力吗?而且暗中行事触犯忌讳,是奴婢的常事。”更加委婉地引喻,等到我的怒气消解才停止。皇后天性慈爱恩惠,凡是我所赏赐的,一定推施给众人,毫不吝惜。被封为皇贵妃多年,竟然完全没有积蓄。去世后,各种入殓的器具,都是皇太后预先准备的,看待其他宫殿的侍从也没有丝毫差别,都给予赏赐,所以如今宫中的人哀痛非常深切,甚至有人想要自我节俭的有数人。

初,后父病故,闻讣哀怛。朕慰之,收泪对曰:妾岂敢过悲,廑陛下忧?所以痛者,悼答鞠育恩耳。今既亡,妾衷愈安。何者? 妾父情性夙愚,不达大道,有女获侍至尊,荣宠已极,恐自谓复何俱,所行或不韪,每用优念。今幸以时终,荷陛下恩,恤礼至备,妾复何痛哉? 因遂辍哀。

  后复有兄之丧,时后属疾,未使闻。后谓朕曰:妾兄其死矣,曩月必再遣妾嫂来问,今久不至,可知也。朕以后疾,故仍不语实,慰安之。后曰:妾兄心矜傲,在外所行,多不以理。恃妾,母家恣要协,容有之,审尔,讵止辱妾名,恐举国谓陛下以一微贱女,致不肖者肆行罔忌。故夙夜优惧,寝食未敢宁。今幸无他故殁,足矣。妾安用悲为?

  先是后于丁酉冬生荣亲。

  初后于朕偶有未称旨者,朕或加谯让,始犹申己意以明无过。及读史至周姜后脱簪待罪事,翻然悔曰:古贤后身本无愆,尚待罪若彼。我往曾申辩,殊违恪顺之道。嗣即有宜辩者,但引咎自责而已,后之恭谨迁善如此。

  后性至节俭,衣饰绝去华采,即簪珥之属,不用金玉,惟以骨角者充饰。所诵<四书>及<易>已卒业,习书未久,天资敏慧,遂精书法。后素不信佛,朕时以内典禅宗谕之,且为解<心经>奥义。由是崇敬三宝,栖心禅学,参究’一口气不来,向何处安身立命’语。每见朕即举之,朕笑而不答。后以久抱疾,参究未能纯一。后又举前语,朕一语答之,遂有省。 自婴疾后,但凭几倚榻,曾未偃卧。及疾渐,犹究前说,不废提持。故崩时言动不乱,端坐呼佛号嘘气而化。颜貌安整,俨如平时。鸣呼! 足见后信佛法究心禅教之诚也。

  先是后初病时,恒月:皇太后眷吾极笃,脱不幸病终不瘳,皇太后必深哀戚,吾何以当之? 故遇皇太后使来问安否,后必对曰:今日少安。

  一日朕偶值之,问曰:若今疾已笃,何以云安也?后曰:恶可以妾病遣皇太后忧? 我死乃可闻之耳。洎疾甚弥留,朕即令皇后诸妃嫔眷属环视之。后曰:吾体殊委顿,殆将不起。顾此中澄定,亦无所苦,独念以卑微之身,荷皇太后暨陛下高厚恩,不及酬万一。妾殁后,陛下圣明,必念爱祖宗大业。且皇太后在上,或不至过恸,然亦宜节哀自爱。惟皇太后慈衷肫切,必深伤悼,奈何?思及此,妾即死,心亦弗安耳。既复谓朕曰:妾亡,意诸王等且必皆致赙。妾一身所用几何?陛下诚念妾,与其虚靡无用,孰若施诸贫乏为善也。复嘱左右曰:我逝后,束体者甚毋以华美。皇上崇俭约,如用诸珍丽物,违上意,亦非我素也。曷若以我所遗者为奉佛诵经需,殊有利益耳。 故今殓具,朕重逆后意,概以俭素,更以赙二万馀金施诸贫乏,皆从后意也。

  凡人之美,多初终易辙。后病阅三岁,虽容瘁身癯。仍时勉谓无伤,诸事尤备,礼无少懈,后先一也。事今后克尽谦敬,以母称之。今后亦视后如娣。十四年冬,住南苑,皇太后圣体违和,后朝夕奉侍,废寝食,朕为皇太后祷于上帝坛,旋宫者再。今后曾无一语奉询,亦未曾遣使问候,是以朕以今后有违孝道。谕令群议之。然未今后知也。后后闻之,长跪顿首固请曰:陛下之责皇后是也。然妾度皇后斯何时,有不僬悴忧念者耶?特以一时未及思,故失询问耳。陛下若遽废皇后,妾必不敢生。陛下幸垂察皇后心,俾妾仍视息世间,即万无废皇后也。

  前岁,今后寝病濒危,朕躬身为扶持供养。今后宫中侍御,尚得乘间少休,后则五昼夜目不交睫,且时为诵书史或常谈以解之。及离侧出寝门,即悲泣曰:上委我候视,倘疾终不痊,奈何?凡后事咸躬为蒇治,略无倦容。今年春,永寿宫始有疾。后亦躬视扶持,三昼夜忘寝兴。其所以殷殷慰解悲忧,预为治备,皆如待今后者。后所制衣物,今犹在也。悼妃毙时,后哭之曰:韶年入宫,胡不于上久效力,遂遽夭丧耶!悲哀甚切,逾于伦等。其爱念他妃嫔,举此类也。

  故今后及诸妃嫔

译起初,皇后的父亲病故,皇后听到死讯后悲痛欲绝。朕安慰她,她擦干眼泪回答说:“妾身岂敢过度悲伤,只让陛下担忧?之所以如此痛心,是哀悼父亲养育的恩情罢了。如今他既然已经去世,妾身心中反而更加安宁。为什么呢?妾身的父亲性情向来愚钝,不通晓大道,有个女儿得以侍奉至尊,荣华宠幸已经到了极点,他恐怕自己还有什么可忧虑的,所做的事或许不妥当,妾身常常为此担忧挂念。如今他幸而得以善终,蒙受陛下的恩德,抚恤礼仪极其完备,妾身还有什么可悲痛的呢?”于是便停止了哀哭。

皇后又有兄长去世,当时皇后正患病,没有让她知道。皇后对朕说:“妾身的兄长大概已经去世了,过去每月必定再次派妾身的嫂子来问候,如今很久没来,可以知道了。”朕因为皇后生病,所以仍然不告诉她实情,安慰安抚她。皇后说:“妾身的兄长内心骄傲自大,在外面所做的事,多不合情理。依仗着妾身,母家任意要挟,是有的,如果确实如此,岂止是辱没妾身的名声,恐怕全国人都认为陛下因为一个微贱的女子,导致不肖之徒肆意妄为毫无顾忌。所以妾身日夜担忧恐惧,寝食不敢安宁。如今他幸而无其他变故去世,也就足够了。妾身何必悲伤呢?”

在此之前,皇后在丁酉年冬天生下了荣亲王。

起初,皇后对朕偶尔有不符合旨意的地方,朕有时加以责备,她起初还申辩自己的意思以表明没有过错。等到读史书读到周朝姜后摘下簪子等待治罪的事情,幡然悔悟说:“古代贤德的皇后自身本来没有过错,尚且像那样等待治罪。我过去曾经申辩,特别违背了恭敬顺从的道理。以后即使有应该辩白的事情,也只引咎自责罢了。”皇后后来恭敬谨慎、改过向善就是这样的。

皇后生性极其节俭,衣服饰物完全去除华丽色彩,即使是簪子耳环之类,也不用金玉,只用骨角制品来装饰。所诵读的《四书》和《易经》已经完成学业,练习书法不久,因为天资聪慧敏捷,于是精通书法。皇后向来不信奉佛教,朕有时用内典禅宗的道理开导她,并且为她讲解《心经》的深奥义理。由此她崇敬佛、法、僧三宝,潜心禅学,参究“一口气不来,向何处安身立命”这句话。每次见到朕就提起它,朕笑着不回答。皇后因为长期患病,参究未能专一。后来她又提起前面的话,朕用一句话回答她,于是她有所领悟。自从患病后,只是靠着几案倚着床榻,曾经没有躺下休息。等到病情逐渐加重,仍然研究前面的说法,不废置提撕警策。所以圆寂时言谈举止不乱,端坐着呼唤佛号呼气而化去。面容安详整齐,俨然像平时一样。唉!足以看出皇后信奉佛法、潜心禅教的真诚了。

在此之前,皇后刚生病时,常说:“皇太后眷顾我极其深厚,如果不幸病重不治,皇太后必定深深哀伤,我怎么能承受呢?”所以遇到皇太后派人来问候安好,皇后必定回答说:“今天稍微安好。”

有一天朕偶然遇到她,问道:“如果现在病已经很重,为什么说安好呢?”皇后说:“怎么可以用妾身的病让皇太后担忧呢?我死了才可以告诉她罢了。”等到病情严重弥留之际,朕就让皇后、各位妃嫔眷属环绕在旁。皇后说:“我的身体特别疲惫,大概将要起不来了。顾念内心澄明清静,也没有痛苦,只是想到以卑微的身份,蒙受皇太后和陛下高厚的恩德,来不及报答万一。妾身死后,陛下圣明,必定顾念祖宗大业。况且皇太后在上,或许不至于过度悲痛,但也应该节制哀伤自爱。只是皇太后慈爱之心恳切,必定深深伤悼,怎么办?想到这些,妾身即使死了,心里也不安宁。”接着又对朕说:“妾身死后,想必各位王爷等人都一定会赠送助丧财物。妾身一身所用能有多少?陛下如果真的顾念妾身,与其虚耗浪费没有用处,哪里比得上施给贫苦之人做善事呢?”又嘱咐左右的人说:“我死后,包裹身体的东西千万不要用华美的。皇上崇尚节俭,如果用各种珍奇华丽的物品,违背皇上的心意,也不是我一贯的作风。哪里比得上用我留下的东西作为供奉佛诵读经的需要,特别有利益呢。”所以现在的殓具,朕违背皇后的意愿,一概用俭朴素净的,又把助丧的两万多金施给贫苦之人,都是顺从皇后的意愿。

凡人的美德,大多起初和最终不同。皇后患病历时三年,虽然容颜憔悴身体消瘦,仍然时常勉励说没有妨碍,各种事情尤其完备,礼仪没有丝毫懈怠,前后一致。对待继后能够尽到谦恭尊敬,以母亲称呼她。继后也把皇后看作妹妹。十四年冬天,住在南苑,皇太后身体不舒服,皇后早晚侍奉,废寝忘食,朕为皇太后在上帝坛祈祷,回宫两次。继后曾没有一句话奉承询问,也没有曾派使者问候,因此朕认为继后有违孝道。下令群臣议论她。然而没有让继后知道。皇后后来听到这件事,长跪磕头坚决请求说:“陛下责备皇后是对的。但是妾身揣度皇后这个时候,有不憔悴忧虑挂念的吗?只是一时来不及思考,所以失于询问罢了。陛下如果立刻废黜皇后,妾身必定不敢活在世上。陛下幸好体察皇后的用心,使妾身仍然活在世间,即使万无废黜皇后的可能。”

前年,继后卧病垂危,朕亲自扶持供养。继后宫中的侍从,尚且得以趁间隙稍微休息,皇后则五天五夜目不交睫,并且时常诵读书史或平常谈话来宽慰她。等到离开身边走出寝门,就悲伤哭泣说:“皇上委托我守候看望,如果病重不治,怎么办?”凡是皇后的事情都亲自办理,略无疲倦的神色。今年春天,永寿宫开始有病。皇后也亲自侍奉扶持,三天三夜忘记睡觉起床。她之所以殷殷慰解悲忧,预先准备办理,都像对待继后一样。皇后所制作的衣物,现在还在。悼妃去世时,皇后哭她说:“年轻入宫,为什么不在皇上身边长久效力,就突然夭折丧命呢!”悲哀非常深切,超过了一般人。她爱念其他妃嫔,都是这类情况。

所以继后以及各位妃嫔

皆哀痛曰:与存无用之躯,孰若存此贤淑,克承上意者耶?吾辈曷不先后逝耶?今虽存,于上奚益耶?追思夙好,感怀旧泽,皆绝荤诵经,以为非此不足为报云。后尝育承泽王女二人,安王女一人于宫中,朝夕鞠抚,慈爱不啻所生。。兹三公主擗踊哀毁,人不忍闻见。宫中庶务,曩皆擗经理,尽心检核罔不当,虽未晋后名,实后职也,第以今后在,故不及正位耳。

译都悲痛地说:“留着无用的身躯,哪里比得上保全这位贤良淑德、能秉承皇上心意的人呢?我们何不先后死去呢?如今虽然活着,对皇上又有什么益处呢?”追念往日的情好,感怀旧日的恩泽,都戒绝荤腥、诵读经文,认为不这样做不足以报答皇恩。后来曾在宫中养育承泽王的两位女儿、安王的一位女儿,早晚亲自抚育,慈爱之心不亚于亲生女儿。这三位公主捶胸顿足、哀痛过度,让人不忍心听、不忍心看。宫中的各项事务,过去都由她亲自管理,尽心检查核实,没有不恰当的,虽然没有晋升为皇后的名分,实际上却行使着皇后的职责,只是因为当今皇后在位,所以没有让她正式居后位罢了。

自后崩后,内政丛集,待命于朕,用是愈念后,悲感不能自止。因叹朕伉俪之缘,殊为不偶。前废后容止足称佳丽,亦极巧慧,乃处心不端,且嫉甚。见貌少妍者,即曾恶欲置之死。虽朕举动,蘼不猜防,朕故别居,不与接见。且朕素募简朴,废后则癖嗜奢侈,凡诸服御,莫不以珠玉倚绣缀饰,无益暴殄,少不知惜。尝善时,有一器非金者,辄怫然不悦。废后之行若是,朕含忍久之,郁慊成疾。皇太后见朕容渐瘁,良悉所由,谕朕裁酌,故朕承慈命废之。及废,宫中人无一念之者。则废后所行,久不称众意可知矣。

  今后秉心淳朴,顾又乏长才。洎得后才德皆备,足毗内政,谐朕志,且奉事皇太后恪共妇道。皇太后爱其贤,若获环宝,朕怀亦得舒,夙疾良已。故后崩,皇太后哀痛曰:吾子之嘉耦,即吾女也。吾冀以若两人永偕娱我老,兹后长往矣!孰能如后事我耶?孰有能顺朕意者耶?即有语,孰与语耶?孰与筹耶? 欲慰勉朕,即又曰:吾哀已释矣,帝其毋过伤,然至今泪实未尝少止也。见今后及诸妃嫔哭后之恸,谕曰:若辈勿深哀,曷少自慰?乃一时未有应者。皇太后泫然泪下,朕曰:若皆无心者乎,胡竟无一语耶?盖追惜后耦淑德,为诸人所难及,故每曰诸妃嫔可勿来重伤我心,于此益见念后之至也。抑朕反复思后,所关之重,更有不忍言,而又不能自止者。皇太后雅性修洁,虽寻常起居细节,亦必肃然,不肯苟且。如朕为皇太后亲子,凡孝养之事,于理更有何忌? 但以朕乃男子,故当有引嫌不能亲及者。故惟恃后敬爱,能体皇太后,即皇太后千秋万岁后,诸大事俱后经治是赖。今一朝崩逝,后脱遇此,朕可一一预及之乎?将必付之不堪委托之人。念至于兹,朕五中摧痛,益不能不伤痛无已矣。后持躬谨恪,翼赞内治,殚竭心力,无微不饬,于诸务孜孜焉罔弗周详,且虑父兄之有不幸,故忧劳成疾。上则皇太后慈怀轸恻,今后悲悼逾常。下则六宫号慕,天下臣民,莫不感痛。惟朕一人,抚今追昔,虽不言哀,哀自至矣。鸣呼! 是皆后实行,一辞无所增饰,非以后崩逝,故过于轸惜为虚语。后美素着,笔不胜书。朕于伤悼中不能尽忆,特撮其大略状之,俾懿德昭垂,族怀亦用少展云尔。

译自从皇后崩逝之后,宫内事务繁杂堆积,都等待我的旨意决断,因此我更加思念皇后,悲伤感慨无法自抑。于是感叹我与皇后的夫妻缘分,实在是不幸。前废后容貌举止足以称得上美丽,也极其灵巧聪慧,然而居心不正,而且嫉妒心极重。见到容貌稍美的人,就心生厌恶,想要置之于死地。即使是我的举动,她也无不猜忌防备,所以我另居别处,不与她见面。况且我一向崇尚简朴,废后却癖好奢侈,凡是各种服饰器物,没有不用珠玉锦绣装饰的,毫无益处地浪费,一点不知爱惜。曾经在她心情好时,有一个器物不是金的,她就勃然大怒而不悦。废后的行为像这样,我忍耐了很久,郁结愤懑以致成病。皇太后看见我的容颜逐渐憔悴,完全明白其中的缘由,劝谕我酌情处理,所以我秉承慈命废黜了她。等到废黜后,宫中没有人怀念她。那么废后的所作所为,长久以来不符合众人的心意,就可以知道了。

现在的皇后秉性淳朴,却又缺乏长才。等到得到后来的皇后,才德兼备,足以辅佐内政,契合我的心意,而且侍奉皇太后恭敬恪守妇道。皇太后喜爱她的贤德,如同得到珍贵的宝物,我的心怀也得以舒展,旧病痊愈。所以皇后崩逝,皇太后哀痛地说:“我儿子的佳偶,就是我的女儿。我期望凭借你们两人永远陪伴我安享晚年,现在皇后长逝了!谁能像皇后那样侍奉我呢?谁有能顺从我心意的人呢?即使有话,能和谁交谈呢?能和谁谋划呢?”想要安慰勉励我,又说:“我的哀痛已经消解了,皇帝你不要过度悲伤,然而至今眼泪实在未曾稍停。”看见现在的皇后以及众妃嫔痛哭皇后的悲痛,皇太后劝谕说:“你们不要过度哀伤,何不稍微自我宽慰?”当时却没有一个人回应。皇太后流泪落下,我说:“你们都是无心的人吗,为什么竟然没有一句话呢?”大概是追念惋惜皇后作为配偶的贤淑品德,是其他人难以企及的,所以说众妃嫔不要再来加重我的心痛,在这里更加显现出对皇后思念至极。况且我反复思念皇后,所关系的重要,更有不忍言说,却又不能自抑的。皇太后性情向来修洁,即使是寻常起居的细节,也必定严肃认真,不肯苟且。像我作为皇太后的亲子,凡是孝养的事情,按理还有什么忌讳?但因为我是男子,所以应当有避嫌而不能亲自涉及的事情。所以只依靠皇后敬爱,能体谅皇太后,即使皇太后千秋万岁之后,各种大事都依靠皇后治理。现在一旦崩逝,皇后若遇到这种情况,我能一一预先顾及吗?必将托付给不堪委托的人。想到这些,我内心摧折悲痛,更加不能不伤痛不已。皇后自身谨慎恭敬,辅佐内政,竭尽心力,没有细微之处不整顿,对于各种事务孜孜不倦没有不周详的,而且忧虑父兄可能有不幸,所以忧劳成疾。对上皇太后慈怀怜悯,现在的皇后悲悼超过平常。对下六宫号哭思慕,天下臣民,没有不感痛悲伤的。只有我一人,抚今追昔,虽然不言说悲哀,悲哀自然到来。唉!这都是皇后的实际品行,一个字没有增饰,不是因为皇后崩逝,所以过度惋惜作为虚语。皇后的美德素来显著,笔墨不足以尽述。我在伤悼中不能全部回忆,特别摘录其大略状况,使美德昭示流传,内心的怀念也借此稍微抒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