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藏书十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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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7 段

国初孙庆增着《藏书纪要》,详论购书之法与藏书之宜,以及宋刻名抄何者为精,何者为劣,指陈得失,语重心长。洵收藏之指南,而汲古之修绠也。惟其时距元明相近,流寇之乱未遍东南,甲乙鼎革之交,名山故家所藏,亦未全遭蹂躏。今自洪杨乱后,江浙文物之会,图籍荡焉无存。好事者相与收拾于劫燹之余,有用之书犹幸多存副本,所失者文集、说部,小数而已。干嘉诸儒,相务表扬幽潜,凡古书之稍有益者无不校刻行世。然迭更丧乱,板刻多毁,印本渐稀。余按四部目搜求三十年,仅乃足用,而宋元明国朝诸家文集,缺者颇多。日本一耆宿,藏我国顺康以至嘉道文集极多,有清诗万卷楼之目。蓬莱、方丈,望若仙居,惜哉不能越海飞渡也。夫在今日言收藏,不独异于孙氏之世,且异于干嘉之世。半生心力,累万巨赀,所得如此,则其甘苦不可以不示人。每思古人有节衣缩食,竭力营求,雨夕风晨,手抄甚苦者,余幸所处优裕,又无嗜好萦扰于心,虽未能鼓腹而嬉游,亦未尝过屠门而大嚼。又思古人有豪夺巧取,久假不归,朋旧因而绝交,童仆见而引避者,余幸达观随化,鹰隼无猜,借非荆州,乐同南面。是皆足以自慰也。顷者山居避难,编目始告成。因举历年之见闻,证以阅历之所得,述为十约,以代家书。子孙守之去之,余固不暇计矣。辛亥冬至前一日,叶德辉序。

  购置一

  置书先经部,次史部,次丛书。经先《十三经》,史先《二十四史》,丛书先其种类多、校刻精者。初置书时岂能四部完备,于此入手,方不至误入歧途。宋元刻本,旧抄名校,一时不能坐致。寻常官板、局板,每恨校勘不精,今有简易之法,尚不近于滥收。经有明南监本,皆杂凑宋监、元学诸刻而成,其书亦尚易觏;而北监本、毛晋汲古阁本次之。此板之旧者,为干嘉以前学者通用之书。官刻有武英殿本为最佳,广东翻刻则未善。嘉庆末年,阮文达元以家藏宋元本注疏及单注单疏合校,刻于南昌府学,凡诸刻文字之异同,各为校勘记附后,而于书中文字异同之处,旁刻墨圈识之,依圈以检校勘,读一本而众本皆具。此在宋岳珂刊《九经三传例》外别开一径,启人神悟,莫善于斯。后来各省翻刻,尽去其圈,实为乖谬。刻一书而一书废,宁可阙如,不可取以充数也。史亦以明南监《二十一史》为善。其板亦杂凑宋监、元路诸本而成,惟其板自明以来递有补修。国朝嘉庆时,其板尚在江宁藩库。明正德时,印本补板尚少,难得其全。嘉靖、万历后,修板多诸生罚项为之,最为草率。而北监本之脱误,尤为荒唐。明沈德符《野获编》云:「诸史校对卤莽,讹错转多。至于辽金诸史,缺文动至数叶,俱仍其脱简接刻,文理多不相续,即谓灾木可也。」毛晋汲古阁仅刻《十七史》,中有据宋本重雕者,惜亦不全。或以邵经邦《弘简录》续之,究属不类。故南监本外,则以武英殿刻本为完全。当时馆臣校刊多据宋刻善本,又处分颇严,故讹误遂少。若得明南监正德前后本,则宜以明闻人诠刻《旧唐书》、武英殿活字聚珍本《旧五代》、康熙原修《明史》配合以成全书,不宜以寻常习见之本羼入也。丛书则明弘治间华珵重印宋左圭《百川学海》、程荣《汉魏丛书》、毛晋《津逮秘书》、《武英殿聚珍板丛书》、福州、江西、浙江均有重刻。福州最全,浙刻最少。及今访求殿印原本,尚不甚难。鲍廷博《知不足斋丛书》、潘仕诚《海山仙馆丛书》、伍崇曜《粤雅堂丛书》,其书多而且精,足资博览。俟有余力,徐求他刻。丛书及单行善本、旧刻名抄,于是次第收藏,举古今四部之书皆为我有矣。

  鉴别二

  四部备矣,当知鉴别。鉴别之道,必先自通知目录始。目录以《钦定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阮文达元《揅经室外集》即《四库未收书目》,兹从全集原名。为途径。不通目录,不知古书之存亡;不知古书之存亡,一切伪撰抄撮、张冠李戴之书

译清初孙庆增撰写《藏书纪要》,详细论述了购书的方法与藏书的适宜之处,以及宋刻本和名家抄本中哪些精善、哪些粗劣,指出其中的得失,语重心长。这确实是收藏的指南,也是汲取古学的长绳。只是那个时代距离元明较近,流寇之乱尚未遍及东南,明清易代之际,名山故家的藏书也未完全遭受蹂躏。如今自从洪杨之乱后,江浙这一文物荟萃之地,图书典籍荡然无存。好事之人一起在劫难余烬中收拾残存,有用的书籍幸好大多还有副本,所损失的只是文集、小说类著作,是小部分而已。乾嘉时期的学者们,争相表彰发掘隐没的古书,凡是古书中稍有益处的,没有不校勘刻印流传世间的。然而历经多次丧乱,刻板大多被毁,印本逐渐稀少。我按照四部目录搜求三十年,才勉强够用,而宋元明及本朝各位学者的文集,缺失的很多。日本一位老学者,收藏我国顺治、康熙直到嘉庆、道光时期的文集极多,有《清诗万卷楼》的书目。蓬莱、方丈,望去如同仙境,可惜我不能飞渡大海去那里。如今谈论收藏,不仅不同于孙氏的时代,也不同于乾嘉的时代。半生心力,耗费数万巨资,所得如此,其中的甘苦不能不告诉世人。常想起古人有节衣缩食,竭力寻求,风雨晨夕,亲手抄写非常辛苦的人,我幸而处境优裕,又没有嗜好萦绕心中,虽然不能饱食嬉戏,也未尝在屠门大嚼。又想起古人有豪夺巧取,长期借书不还,朋友因此断交,童仆见而回避的人,我幸而达观随化,没有猜忌之心,借书不是像荆州那样(指借书不还),乐于像南面称王一样(指慷慨大方)。这些都足以自我安慰。近来在山中居住避难,编目才告完成。于是列举历年来的见闻,用阅历所得来印证,写成十条约定,以代替家书。子孙遵守或抛弃,我本来顾不上计较了。辛亥年冬至前一天,叶德辉作序。

购置一

购置书籍先买经部,其次史部,再次丛书。经部先买《十三经》,史部先买《二十四史》,丛书先买种类多、校刻精良的。刚开始购置书籍时怎能四部完备,从这里入手,才不至于误入歧途。宋元刻本,旧抄名校,一时不能轻易得到。寻常的官刻本、局刻本,常恨校勘不精,现在有简易的方法,还不至于滥收。经部有明代南京国子监本,都是杂凑宋监本、元学本等刻本而成,这些书也还容易见到;而北京国子监本、毛晋汲古阁本排在其次。这些旧版,是乾嘉以前学者通用的书。官刻本中武英殿本最好,广东翻刻的则不好。嘉庆末年,阮元以家藏的宋元本注疏及单注单疏合校,在南昌府学刻印,凡是各种刻本文字的异同,各自附校勘记在后面,而在书中文字异同的地方,旁边刻墨圈标记,依照墨圈来检校勘记,读这一本书而众本的内容都具备了。这在宋代岳珂刊印《九经三传例》之外别开蹊径,启发人的神悟,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后来各省翻刻,全都去掉了墨圈,实在荒谬。刻了一本书而使另一本书废弃,宁可空缺,也不可用它来凑数。史部也以明代南京国子监《二十一史》为好。它的刻板也是杂凑宋监本、元路本等而成,只是它的刻板自明代以来陆续有修补。本朝嘉庆时,它的刻板还在江宁藩库。明代正德时,印本补板尚少,难得其全。嘉靖、万历以后,修板多用诸生罚款来做,最为草率。而北京国子监本的脱漏错误,尤其荒唐。明代沈德符《野获编》说:“各史校对马虎,讹误反而更多。至于辽金各史,缺文动辄好几页,都仍然按照脱简接刻,文理多不连贯,即使说是灾木也可以。”毛晋汲古阁仅刻《十七史》,其中有依据宋本重雕的,可惜也不全。有人用邵经邦《弘简录》来续接,终究不伦不类。所以除了南监本外,就以武英殿刻本为完整。当时馆臣校刊多依据宋刻善本,又处分很严,所以讹误就少。如果得到明代南监正德前后的本,就适宜用明代闻人诠刻《旧唐书》、武英殿活字聚珍本《旧五代史》、康熙原修《明史》配合以成全书,不适宜用寻常习见的本子混杂进去。丛书则明代弘治年间华珵重印宋代左圭《百川学海》、程荣《汉魏丛书》、毛晋《津逮秘书》、《武英殿聚珍板丛书》,福州、江西、浙江都有重刻。福州最全,浙江刻的最少。到现在访求殿印原本,还不太难。鲍廷博《知不足斋丛书》、潘仕诚《海山仙馆丛书》、伍崇曜《粤雅堂丛书》,这些书多而且精,足以供博览。等有余力,再慢慢寻求其他刻本。丛书及单行善本、旧刻名抄,于是按次序收藏,古今四部之书就都为我所有了。

鉴别二

四部书籍齐备了,应当懂得鉴别。鉴别的方法,必须先通晓目录开始。目录以《钦定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阮元《揅经室外集》即《四库未收书目》,这里采用全集原名。为途径。不通晓目录,不知道古书的存亡;不知道古书的存亡,一切伪撰抄撮、张冠李戴的书

,杂然滥收,淆乱耳目。此目录之学所以必时时勤考也。欲知板刻之良否,前有钱曾《读书敏求记》,所见古子杂家,足资多识,而于刊刻年月、行格字数,语焉不详。惟张金吾《爱日精庐藏书志》、黄丕烈《士礼居题跋记》以下,近有聊城杨绍[合]〔和〕海源阁《楹书隅录》,常熟瞿镛《铁琴铜剑楼书目》,仁和丁丙《善本书室藏书志》,归安陆心源《皕宋楼藏书志》,张瞿丁陆四家之目,全抄各书序跋,最足以资考据。所谓海内四大藏书家者。又有揭阳丁日昌《持静斋书目》、日本森立之《经籍访古志》,宜都杨守敬刻有《日本访书志》《留真谱》二书,可备参考,不尽可据。此数家者,皆聚干嘉诸老之精华,收咸丰兵燹之余烬,虽宋椠名抄,不免一网打尽。然同时传校之本,及北方故家百年未出之书,如剑气珠光,时时腾跃。余藏子集两部,多得之商丘宋氏、诸城刘氏。故家志目,虽不能供我渔猎之资,而实藏书家不可少之邮表也。至于国朝诸儒校刻善本,罕有列于目者,然孙星衍《祠堂书目》时亦载之,倪模《江上云林阁书目》、丁日昌《持静斋书目》所载渐伙。近人张文襄之洞《书目答问》,则专载时刻,便于读者购求,依类收藏,可无遗珠之憾。最要者无论经史子集,但系仿宋元旧刻,必为古雅之书。或其书有国朝考据诸儒序跋题词,其书亦必精善。明刻仿宋元者为上,重刻宋元者次之。有评阅者陋,有圈点者尤陋。闵齐伋、凌蒙初两家所刻朱墨套印子集各书,亦有评语圈点,而集部尚佳。抄本有元抄、明抄之分,有蓝格、绿格、朱丝阑、乌丝阑之别,且有已校、未校之高低。元抄多薄茧,明抄多棉宣。元抄多古致,明抄多俗书。此就佣书者言之。名人手抄,则一朝有一朝之字体,一时有一时之风气,明眼人自能辨之。证以书中避讳,始于某帝,终于何时,尤易辨别。金元刻本,北宋胶泥活字本,均不避讳。重刻宋本多存旧讳,则以纸墨定之。有经名人手抄、手校者,贵重尤过于宋元。有名人收藏印记者,非当时孤本,即希见之书。此类为杨瞿丁陆所未见者尚多。书摊庙集,时一遇之,是在有心人之勤于物色而已。

译杂乱无章地广泛收录,混淆了人们的视听。这就是目录之学必须时时勤加考证的原因。想要了解刻本的优劣,以前有钱曾的《读书敏求记》,其中所见的古子杂家著作,足以帮助人广博见识,但对于刊刻年月、行格字数,却叙述不详。只有张金吾的《爱日精庐藏书志》、黄丕烈的《士礼居题跋记》以下,近代有聊城杨绍和的海源阁《楹书隅录》,常熟瞿镛的《铁琴铜剑楼书目》,仁和丁丙的《善本书室藏书志》,归安陆心源的《皕宋楼藏书志》,张、瞿、丁、陆四家的书目,全部抄录各书的序跋,最足以作为考据的依据。这些人就是所谓的海内四大藏书家。又有揭阳丁日昌的《持静斋书目》、日本森立之的《经籍访古志》,宜都杨守敬刻有《日本访书志》《留真谱》两书,可供参考,但不能完全依据。这几家,都汇聚了乾嘉诸老学者的精华,收集了咸丰战乱后的残存书籍,即使是宋版名抄,也不免被一网打尽。然而同时流传校勘的本子,以及北方世家百年未出的书籍,如同剑气珠光,时时闪现。我收藏的子部、集部书籍,大多得自商丘宋氏、诸城刘氏。世家志目,虽然不能供我搜罗猎取之需,但确实是藏书家不可缺少的路标。至于本朝诸儒校刻的善本,很少列入书目,但孙星衍的《祠堂书目》有时也记载,倪模的《江上云林阁书目》、丁日昌的《持静斋书目》所载逐渐增多。近代张文襄的《书目答问》,则专门记载当时刻本,便于读者购买寻求,依类收藏,可以没有遗漏珍本的遗憾。最重要的是,无论经史子集,只要是仿宋元旧刻,必定是古雅之书。或者书中有本朝考据诸儒的序跋题词,那书也必定精善。明刻仿宋元者为上品,重刻宋元者次之。有评阅的粗陋,有圈点的更加粗陋。闵齐伋、凌蒙初两家所刻的朱墨套印子集各书,也有评语圈点,但集部尚佳。抄本有元抄、明抄之分,有蓝格、绿格、朱丝阑、乌丝阑之别,而且有已校、未校的高下之分。元抄多用薄茧纸,明抄多用棉宣纸。元抄多有古意,明抄多俗体字。这是就雇佣抄写者而言。名人手抄,则一朝有一朝的字体,一时有一时的风气,有眼光的人自然能辨别。用书中避讳来验证,始于某帝,终于何时,尤其容易辨别。金元刻本,北宋胶泥活字本,均不避讳。重刻宋本多保留旧讳,那就用纸墨来判定。有经名人手抄、手校的,贵重程度尤其超过宋元本。有名人收藏印记者,不是当时的孤本,就是罕见之书。这类书杨、瞿、丁、陆四家未见的尚多。书摊庙会上,时常能遇到,这在于有心人勤于物色罢了。

装潢三

  书不装潢,则破叶断线,触手可厌。余每得一书,即付匠人装饰。今日得之,今日装之,则不至积久意懒,听其丛乱。装钉不在华丽,但取坚致整齐。面纸以细纹宣纸染古铜色,内褾以云南薄皮纸,钉时书面内衬以单宣或汀贡,汀州所造竹料厚者。或洁净官堆,或仍留原书面未损者。本宜厚,不宜薄,钉以双丝线。书内破损处,觅合色旧纸补缀。上下短者,以纸衬底一层,无书处衬两层,则书装成不至有中凸上下低之病。书背逼至钉线处者,亦衬纸如之。衬纸之处钻小孔,一孔在衬纸,一孔在原书之边,以日本薄茧纸捻条骑缝跨钉,而后外护以面纸,再加线钉。线孔占边分许,而全得力于纸捻。日久线断,而叶不散,是为保留古书之妙法。断不可用蝴蝶装及包背本。蝴蝶装如褾帖,糊多生霉而引虫伤。包背如蓝皮书,纸岂能如蓝皮书,纸岂能如皮之坚韧?此不必邯郸学步者也。蝴蝶装虽出于宋,而宋本百无一二。包背本明时间有之,究非通用之品。家中存一二部以考古式,藉广见闻。然必原装始可贵,若新仿之,既费匠工,又不如线装之经久,至无谓也。北方书喜包角,南方殊不相宜。包角不透风,则生虫,糊气三五年尚在,则引鼠。余北来之书,悉受其害。又北方多用纸糊布匣,南方则易含潮,用夹板夹之最妥。夹板以梓木、楠木为贵,不生虫,不走性,其质坚而轻。花梨、枣木次之,微嫌其重。其它皆不可用。二十年前,余书夹多用樟木,至今生粉虫,无一部不更换,始悔当时考究之未精。宋元旧刻及精抄、精校,以檀木、楠木为匣袭之。匣头镌刻书名、撰人,宜于篆隶二体。夹板系带,边孔须离边二分,其上下则准书之大小。如书长一尺,带离上下约二寸,以此类推,指示匠人遵守勿失。盖离上下过近则眉短腹长,离上下过远则头足空而不着力,此亦装订时所宜讲求者也。装钉之后,随时书边,书名、撰人、刊刻时代不可省字,以便检寻。凡作书论行气,此为横看,一本分列有横行,数本合并有直行,虽善书者不知其诀,则不如觅梓人之工宋体字者书之,校为清朗入目也。

  陈列四

  编列书籍,经为一类,史为一类,子为一类,集为一类,丛书为一类,其余宋元旧刻、精校名抄别为一类。单本一二卷者,袖珍巾箱长不及五寸,大本过尺许者,以别橱庋之。单本、小本之橱,其中间以直格,宽窄不一,再间以横格,高二三寸或四五寸或不等。横格皆用活板,以便随时抽放。丛书类少者,一部占一橱,多者一部占二橱、三橱不等。由上至下,以三橱为一连。橱宽工部尺一尺八寸,高二尺。每橱列书三行,合三橱一连,高六尺,并坐架一尺二寸,共七尺二寸,取阅时不至有伸手之劳。列书依撰人时代,亦以门户相聚。如十子、七子、五子、三家、四家、八家之类,皆衔接相承,则易于查阅。又如总集,有以元明国朝人选集唐宋者,有以国朝人选录三代、秦汉魏晋人者,仍以诗文时代为衡,不论撰人之先后。其专诗、专文,各以类从,不使凌杂。至都会郡邑之诗文总集,依省次列之。钦定之书,冠于国朝之首。大抵陈列之次,不必与目录相同。诸史志尚有以类相排比者,固未尝拘拘于时代也。释道二藏,本自有目。远西各国艺学、宗教,自明以来,连床塞屋。钱谦益《绛云楼书目》以西书为一类,《四库》则附之「杂家」、「杂学」。今中外交通著述日众,翻译之作,家数纷歧,宜并释藏,列室储之,不复绳以四部之例。惟道家断自隋唐,次于诸子,以古之道家,非宋之道流,其习不同,其书究有别也。陈列既定,按橱编一草目,载明某书在某橱。遇有增省随时注改。体例视正目有殊,明《文渊阁书目》盖已先为之矣。

  抄补五

  旧书往往多短卷,多缺叶,必觅同刻之本,影抄补全。或无同本,则取别本,觅佣书者录一底本,俟遇原本,徐图换抄,庶免残形之憾。若遇零编断册,尤宜留心,往往

译装潢三

书籍如果不进行装潢,就会破损散页、断线脱落,让人触目生厌。我每得到一本书,就立即交给匠人装饰。今天得到,今天就装订,这样就不会因为积压日久而心生懈怠,任由书籍杂乱无章。装订不在于华丽,只要求坚固细致、整齐划一。封面用细纹宣纸染成古铜色,内衬用云南薄皮纸,装订时书面内衬用单宣或汀贡纸,汀贡纸是汀州所造的竹料厚纸。或者使用洁净的官堆纸,或者保留原本未损坏的书面。书脊应当厚一些,不宜薄,用双丝线装订。书内破损的地方,寻找颜色相近的旧纸进行修补。上下短的部分,用纸衬底一层,没有书的部分衬两层,这样书装订好后就不会出现中间凸起、上下低陷的毛病。书背紧挨钉线处的地方,也照此衬纸。衬纸的地方钻小孔,一个孔在衬纸上,一个孔在原书边缘,用日本薄茧纸捻条骑缝跨钉,然后外面用面纸包裹,再加线装订。线孔占据边缘一分左右,但全部受力依靠纸捻。时间久了线断了,书页也不会散开,这是保存古书的妙法。绝对不可以使用蝴蝶装和包背装。蝴蝶装如同裱帖,浆糊多容易生霉并招虫蛀伤。包背装如同蓝皮书,纸张怎么能像蓝皮书那样,纸张怎么能像皮那样坚韧?这没有必要去邯郸学步。蝴蝶装虽然起源于宋代,但宋版书中百不存一二。包背装在明代偶尔有之,终究不是通用的品种。家中存留一两部用来考察古式,借此开阔见闻。但必须是原装才珍贵,如果是新仿的,既耗费匠人工夫,又不如线装经久耐用,实在毫无意义。北方的书喜欢包角,南方特别不适合。包角不通风,就会生虫,浆糊的气味三五年还在,就会招老鼠。我从北方带来的书,都遭受了这种祸害。又因为北方多用纸糊布匣,南方容易受潮,用夹板夹着最稳妥。夹板以梓木、楠木为贵,不生虫,不变形,质地坚硬而轻便。花梨木、枣木次之,稍微嫌其沉重。其他木材都不可用。二十年前,我的书夹多用樟木,至今生了粉虫,没有一部不更换,这才后悔当时考究得不精。宋元旧刻以及精抄、精校本,用檀木、楠木做匣子包裹。匣头镌刻书名、作者,适宜用篆书或隶书两种字体。夹板的系带,边孔必须离边缘二分,其上下则根据书的大小确定。如果书长一尺,带子离上下约二寸,以此类推,指示匠人遵守不要失误。因为离上下过近则眉短腹长,离上下过远则头足空而不着力,这也是装订时应当讲究的。装订之后,随时在书边书写,书名、作者、刊刻时代不可省略字,以便查找。凡是作书讲究行气,这是横着看,一本分列有横行,数本合并有直行,即使擅长书法的人不知道这个诀窍,也不如找擅长宋体字的刻工来书写,校对后显得清朗悦目。

陈列四

编列书籍,经部为一类,史部为一类,子部为一类,集部为一类,丛书为一类,其余宋元旧刻、精校名抄另为一类。单本一二卷的,袖珍巾箱长不及五寸的,大本超过一尺左右的,用别的橱柜存放。单本、小本的橱柜,中间用直格,宽窄不一,再用横格间隔,高二三寸或四五寸或不等。横格都用活板,以便随时抽放。丛书类少的,一部占一个橱柜,多的,一部占两个、三个橱柜不等。由上至下,以三个橱柜为一连。橱柜宽工部尺一尺八寸,高二尺。每个橱柜列书三行,合三个橱柜一连,高六尺,加上坐架一尺二寸,共七尺二寸,取阅时不至于有伸手的劳累。列书依据作者时代,也以学派相聚。如十子、七子、五子、三家、四家、八家之类,都衔接相承,这样易于查阅。又如总集,有以元明国朝人选集唐宋的,有以国朝人选录三代、秦汉魏晋人的,仍以诗文时代为标准,不论作者的先后。那些专诗、专文的,各自按类归附,不使混杂。至于都会郡邑的诗文总集,按省份次序排列。钦定的书,排在国朝的首位。大致陈列的次序,不必与目录相同。各史志还有按类排比的,本来就不曾拘泥于时代。佛道二藏,本来自有目录。远西各国的艺学、宗教,自明代以来,连床塞屋。钱谦益《绛云楼书目》以西书为一类,《四库全书》则附在“杂家”、“杂学”中。如今中外交通著述日益众多,翻译之作,家数纷歧,应当合并佛藏,列室储藏,不再用四部的体例来约束。只有道家断自隋唐,排在诸子之后,因为古代的道家,不同于宋代的道流,他们的习尚不同,他们的书终究有别。陈列既定,按橱柜编一个草目,载明某书在哪个橱柜。遇到增减随时注改。体例与正目有所不同,明代《文渊阁书目》已经先这样做了。

抄补五

旧书往往多短卷,多缺页,必须寻找同刻的本子,影抄补全。如果没有同本,就取别本,找佣书者录一个底本,等到遇到原本,再慢慢图谋换抄,以免留下残缺的遗憾。如果遇到零编断册,尤其应当留心,往往

有多年短缺之卷,一旦珠还合浦,仍为一家眷属者。然此在明刻、国朝人所刻则有之,若宋元刻本,乃希遇之事。前人不得已而集百衲本,亦慰情聊胜于无耳。凡书经手自抄配者最佳,出自佣书之手,必再三覆校,方可无误。己抄之书,则人校之。人抄之书,则己校之。多一人寓目,必多校出二三处误字、脱文。经史更不得草率,一字千金,省后人多少聚讼,岂非绝大功德哉。凡抄补之卷,苟其书不必影写,当依原书行格,刻一印板。所费不过千文,抄者既有范围,可以随写随校。如某行某字起,至某字止,一行抄毕,讹脱朗然。省事惜阴,覆校亦易。使抄而不校,校而不精,不如听其短缺,尚不至鱼目混珠也。佣书人未有能为唐人碑志体者,无已,取其无破体、无俗字者。破体、俗字,令校者不改不能,遍改不尽,至为眼花败兴之事,余受此厄多矣。

译有些长期短缺的卷册,一旦失而复得,重新合为一部,仍是完整的家族。然而这种情况,在明代刻本和清朝人所刻的版本中还有可能出现,如果是宋元刻本,那就是极为罕见的事了。前人因为不得已而汇集百衲本,也不过是聊以慰藉,胜过一无所有罢了。凡是书籍经过亲手抄配的最佳,如果是出自雇工之手,必定要反复校对,才能没有错误。自己抄写的书,就请别人来校对;别人抄写的书,就自己来校对。多一个人过目,必定能多校出两三处错字、漏文。经史类书籍更不得草率对待,一字千金,能为后人省去多少争论,这难道不是极大的功德吗?凡是抄补的卷册,如果该书不必影摹,应当依照原书的行款格式,刻一个印板。花费不过千文,抄写的人既有范围限制,可以边写边校。比如某行从某字开始,到某字结束,一行抄完,错误和遗漏就一目了然。这样既省事又惜时,复核校对也容易。如果抄写而不校对,或者校对而不精细,不如听任其短缺,尚不至于以假乱真。雇工抄写的人没有能写得像唐人碑志字体的,实在没办法,就选取那些没有破体字、没有俗字的。破体字、俗字,让校对的人不改不行,改遍了又改不尽,这是最让人眼花心烦的事,我遭受这种困扰已经很多了。

传录六

  士生宋元以后,读书之福远过古人。生国朝干嘉后者,尤为厚福。五代、北宋之间,经史正书鲜有刻本,非有大力者不可言收藏。既有刻本,又不能类聚一处,即有大力搜求亦非易事。古人以窥中秘、读老氏藏为荣幸者,今则有赀,一日可获数大部。国朝诸儒勤搜古书,于四部之藏,十刻七八。仅宋元明人集未得刻尽,究为不急之书。至于日本卷子、唐抄、中原故家久藏秘籍,其为干嘉诸儒未见之足本、不传之孤本,以及秦晋齐鲁发地之古器、古物,好事者绘图释义,着为成书,既日出而不穷,亦石印之简便。居今日而言收藏,可以坐致百城,琳琅满室矣。而犹有待于传录者,盖其书或仅有抄本,不能常留,过目易忘。未存副录,校刻则有不给,久假复不近情,惟有彼此借抄,可获分身之术。传录之法,多倩佣书者,以别舍处之。以工赀计,湘省最廉,善书者一日可书五千字,凡字一千不过七八十文内外。若至百文一千,则谋者蝇集矣。故抄一书,字至十万,仅费钱七八千,较之「千金买《汉书》」、「貂裘贿侍史」,其廉为何如耶!抄写之纸,以日本、高丽细茧纸为上,其纸吸墨而滑笔,但使写手轻匀,易于增色。其次中国之洁净花胚。即官堆之高者。杭连虽白,至为不佳,墨干则笔涩,墨湿则字毛,一遇积霉,或沾鼠溺,则腐碎不可触手。此余二十年所亲历,故能言其害也。

  校勘七

  书不校勘,不如不读。校勘之功,厥善有八:习静养心,除烦断欲,独居无俚,万虑俱消,一善也;有功古人,津逮后学,奇文独赏,疑窦忽开,二善也;日日翻检,不生潮霉,蠹鱼蛀虫,应手拂去,三善也;校成一书,传之后世,我之名字,附骥以行,四善也;中年善忘,恒苦搜索,一经手校,可阅数年,五善也;典制名物,记问日增,类事撰文,俯拾即是,六善也;长夏破睡,严冬御寒,废寝忘餐,难境易过,七善也;校书日多,源流益习,出门采访,如马识途,八善也。具此八善,较之古人临池仿帖,酬愿写经,孰得孰失,殆有天壤之异矣。顾知校书之善矣,而不得校之之法,是犹涉巨川而忘舟楫,游名山而无篮舆,终归无济而已矣。今试言其法,曰死校,曰活校。死校者,据此本以校彼本,一行几字,钩乙如其书,一点一画,照录而不改。虽有误字,必存原文。顾千里广圻、黄荛圃丕烈所刻之书是也。活校者,以群书所引改其误字,补其阙文,又或错举他刻,择善而从。别为丛书,板归一式。卢抱经文弨、孙渊如星衍所刻之书是也。斯二者,非国朝校勘家刻书之秘传,实两汉经师解经之家法。郑康成注《周礼》,取故书杜子春诸本,录其字而不改其文,此死校也。刘向校录中书,多所更定;许慎撰《五经异义》,自为折衷;此活校也。其后隋陆德明撰《经典释文》,胪载异本;岳珂刻《九经三传》,抉择众长。一死校,一活校也。明乎此,不仅获校书之奇功,抑亦得著书之快捷方式也已。

  题跋八

  凡书经校过及新得异本,必系以题跋,方为不负此书。或论其著述之指要,或考其抄刻之源流,其派别盖有数家焉。论著述之指要者,记叙撰人时代、仕履及其成书之年月,著书中之大略: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二家之目是也。辨论一书之是非与作者之得失,如吾家宋石林公《过庭录》引见元马端临《文献通考?经籍》、明王世贞《读书后》二家之书是也。王士祯《香祖笔记》七:「遯园居士言:『金陵盛仲交家多藏书,书前后副叶上必有字,或记书所从来,或记他事,往往盈幅,皆有钤印。常熟赵定宇少宰阅《旧唐书》,每卷毕,必有朱字数行,或评史,或阅之日所遇某人某事,一一书之。冯具区校刻监本诸史,卷后亦然,并以入梓。前辈读书,游泳赏味处可以想见。』此语良然。然予所见刘钦谟昌家官河南督学时所刻《中州文表》,每卷亦然。予劝宋牧仲开府重刻《文表》

译传录第六

读书人生活在宋元以后,读书的福分远远超过古人。生活在清朝乾隆、嘉庆年间的读书人,更是享有深厚的福分。五代、北宋时期,经史类正式书籍很少有刻本,没有雄厚财力的人谈不上收藏。即使有了刻本,也不能将各类书籍聚集在一处,即便有雄厚财力去搜求,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古人以得见皇家秘藏、阅读老子所藏的书籍为荣幸,如今只要有资金,一天之内就可以获得好几部大部头著作。清朝的学者们勤奋搜求古书,对于经、史、子、集四部藏书,十分之七八都已刻印。只有宋、元、明人的文集未能全部刻印,但这些终究是不急之需的书籍。至于日本的卷子本、唐代抄本、中原世家久藏的秘籍,那些是乾嘉学者未曾见过的足本、不传的孤本,以及秦、晋、齐鲁等地出土的古器、古物,好事者绘制图形、解释含义,编撰成书,既层出不穷,又因石印技术而简便。在当今谈论收藏,可以坐在家中就拥有百城之富,满室琳琅满目。然而仍然需要传抄录写,大概是因为有些书仅有抄本,不能长期保留,看过容易忘记。如果没有副本留存,校勘刻印则力不从心,长期借书又不近人情,只有互相借抄,才能获得分身之术。传抄的方法,多是雇佣抄写员,让他们在别处居住。按工钱计算,湖南最便宜,善于书写的人一天可以写五千字,每千字不过七八十文钱左右。如果涨到每百文一千字,那么谋利的人就会像苍蝇一样聚集。所以抄写一本书,字数达到十万,仅仅花费七八千文钱,与“千金买《汉书》”、“用貂裘贿赂侍史”相比,其便宜程度如何呢!抄写用的纸,以日本、高丽的细茧纸为上等,这种纸吸墨且笔触顺滑,只要书写者用力轻匀,容易增添色彩。其次是中国的洁净花胚纸,也就是官堆中较高的等级。杭州连史纸虽然白,却极为不佳,墨干了则笔触涩滞,墨湿了则字迹模糊,一旦遇到积霉,或者沾染老鼠尿液,就会腐烂破碎,不可触碰。这是我二十年来亲身经历,所以能说出它的害处。

校勘第七

书籍不经过校勘,不如不读。校勘的功效,其好处有八种:习静养心,去除烦扰、断绝欲望,独自居住没有无聊之感,万千思虑全部消散,这是第一种好处;对古人有功,为后学提供津梁,独自欣赏奇文,疑惑之处忽然解开,这是第二种好处;天天翻阅检查,不会滋生潮气霉斑,蠹鱼蛀虫,随手拂去,这是第三种好处;校成一部书,流传给后世,我的名字,依附良马而传扬,这是第四种好处;中年容易健忘,常常苦于搜索,一旦亲手校勘,可以记忆数年,这是第五种好处;典章制度、名物常识,记忆和见闻日益增加,分类记事、撰写文章,俯拾即是,这是第六种好处;漫长夏日破除睡意,严寒冬天抵御寒冷,废寝忘食,艰难境地容易度过,这是第七种好处;校书的数量日益增多,对源流更加熟悉,出门采访,如同老马识途,这是第八种好处。具备这八种好处,与古人临池摹写碑帖、为还愿而抄写佛经相比,谁得谁失,大概有天壤之别了。但是知道了校书的好处,却不懂得校勘的方法,这就好比渡过大江却忘记了船只,游览名山却没有轿子,最终终究无济于事罢了。现在试着说说它的方法,叫做死校,叫做活校。死校,是依据这个本来校勘那个本,一行几个字,勾画符号依照原书,一点一画,照录而不更改。即使有错字,也必须保留原文。顾千里广圻、黄荛圃丕烈所刻的书就是如此。活校,是用群书所引用的内容来改正错字,补全缺漏的文字,有时也列举其他刻本,选择好的而遵从。另外编为丛书,版式归于统一。卢抱经文弨、孙渊如星衍所刻的书就是如此。这两种方法,并非清朝校勘家刻书的秘传,实在是两汉经师解释经书的家法。郑康成注《周礼》,选取故书杜子春等版本,记录其文字而不更改其文句,这是死校。刘向校录皇家藏书,多有更改定夺;许慎撰写《五经异义》,自己进行折衷判断;这是活校。其后隋朝陆德明撰写《经典释文》,罗列记载不同版本;岳珂刻印《九经三传》,抉择众人的长处。一个是死校,一个是活校。明白了这一点,不仅获得了校书的奇效,也获得了著书的捷径。

题跋第八

凡是书籍经过校勘以及新得到的异本,必定要加上题跋,才算不辜负这本书。或者论述其著述的宗旨要点,或者考辨其抄刻的源流,其流派大概有几家。论述著述宗旨要点的,记叙撰人的时代、仕途履历以及成书的年月,著书中的大致内容:宋代晁公武《郡斋读书志》、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这两家的书目就是如此。辨论一本书的是非与作者的得失,如我家宋代石林公《过庭录》引见的元代马端临《文献通考·经籍》、明代王世贞《读书后》这两家的书就是如此。王士祯《香祖笔记》卷七:“遯园居士说:‘金陵盛仲交家中藏书很多,书的前后副页上必定有字,或者记录书的来源,或者记录其他事情,往往写满整页,都有钤印。常熟赵定宇少宰阅读《旧唐书》,每卷读完,必定有几行朱字,或者评论史实,或者记录阅读当天遇到的某人某事,一一写下。冯具区校刻监本诸史,卷后也是如此,并且都刻入梓木。前辈读书,沉浸赏味的地方可以想见。’这话确实如此。但是我所见到的刘钦谟昌在担任河南督学时所刻的《中州文表》,每卷也是如此。我劝宋牧仲开府重刻《文表》

及《梁园风雅》二书,且云『钦谟诸跋当悉刻之,以存其旧』,亦遯园先生之意。又尝观袁中郎所刻《宗镜摘录》,亦复如是。弇州先生《读书后》同此意也。」其合二义以兼用之,斯则《四库全书提要》之所本也。若夫考抄刻之源流者,官监、书棚,流传有绪,毛抄、钱借,授受必详,则钱曾《读书敏求记》、何焯《义门读书记》实导其源。至孙星衍《平津馆藏书记》、《廉石居书籍题跋记》、黄丕烈《士礼居藏书题跋记》,专记宋元板之行字,新旧抄之异同,盖从钱何二家,益畅其流,以趋于别径者也。道咸间,钱熙祚《守山阁丛书》、伍崇曜《粤雅堂丛书》,一书刻成,必附一跋,斯由《四库提要》而变其例者也。综稽众体,各有门庭,窃谓宜集诸家之长,以成一家之说。撰人仕籍见于正史传志者,不待详言;如或正史未载,则博考群籍以补之。而一书之宗旨始末,先挈其大纲,使览者不待卷终,可得其要领。其刻本之为宋、为元,为仿宋、为重刻宋,抄本之为影写、为过录,以及收藏前人之姓名、印记,并仿《钦定天禄琳琅》之例,详稽志乘私记,述为美谈。俾前贤抱残守缺之苦心,不至书存而人泯灭。吾宗鞠裳编修昌炽撰有《藏书纪事诗》六卷,于唐宋以来藏书家之姓名、印记搜辑靡遗。得其书读之,于斯道所资,功过半矣。

译至于《梁园风雅》这两部书,并且说“钦谟所作的各种跋文应当全部刻印,以保存其旧貌”,这也是遯园先生的意思。又曾观看袁中郎所刻的《宗镜摘录》,也是如此。弇州先生《读书后》中的观点与此相同。”将这两种意义合并兼用,这就是《四库全书提要》所依据的原则。至于考证抄本和刻本的源流,官刻、书棚本,流传有脉络可循;毛抄本、钱借本,传授必定详细,那么钱曾的《读书敏求记》、何焯的《义门读书记》实际上是开创了这一先河。到了孙星衍的《平津馆藏书记》、《廉石居书籍题跋记》,黄丕烈的《士礼居藏书题跋记》,专门记录宋元版刻的行款字体,新旧抄本的异同,大概是承袭钱曾、何焯两家的做法,更加畅达其流,从而走向另一条路径。道光、咸丰年间,钱熙祚的《守山阁丛书》、伍崇曜的《粤雅堂丛书》,一部书刻成,必定附上一篇跋文,这是由《四库提要》而改变体例的结果。综合考察各种体裁,各有其门户,我私下认为应当汇集各家的长处,以形成一家之说。作者的生平官职见于正史传记志略的,不必详细陈述;如果正史没有记载,就广泛考证各类书籍来补充。而一部书宗旨的始末,先提挈其大纲,使读者不必等到卷末,就能掌握其要领。刻本是宋本、元本,还是仿宋本、重刻宋本,抄本是影写本、过录本,以及收藏前人的姓名、印记,并仿照《钦定天禄琳琅》的体例,详细考证地方志和私人笔记,叙述为美谈。使前贤抱残守缺的苦心,不至于书还在而人却湮没无闻。我同宗的编修鞠裳昌炽撰写有《藏书纪事诗》六卷,对于唐宋以来藏书家的姓名、印记搜集完备无遗。得到这本书阅读,对于这门学问的凭借,功效就超过一半了。

收藏九

  藏书之所,宜高楼,宜宽敞之净室,宜高墙别院,与居宅相远。室则宜近池水,引湿就下,潮不入书楼。宜四方开窗通风,兼引朝阳入室。遇东风生虫之候,闭其东窗。窗橱俱宜常开,楼居尤贵高厂。盖天雨瓦湿,其潮气更甚于室中也。列橱之法,如宁波范氏天一阁式。《四库》之文渊阁、浙江之文澜阁,即仿为之。其屋俱空楹,以书橱排列,间作坎画形,特有间壁耳。古人以七夕曝书,其法亦未尽善。南方七月正值炎熏,烈日曝书,一嫌过于枯燥,一恐暴雨时至,骤不及防。且朝曝夕收,其热非隔宿不退,若竟收放橱内,数日热力不消。不如八九月秋高气清,时正收敛,且有西风应节,藉可杀虫。南北地气不同,是不可不辨者也。春夏之交,宜时时清理,以防潮湿。四五月黄霉,或四时久雨不晴,则宜封闭。六七月以后至冬尽春初,又宜厂开。橱下多置雄黄石灰,可辟虫蚁。橱内多放香烈杀虫之药品,古人以芸草,今则药草多矣。肉桂、香油或嫌太贵,西洋药水药粉品多价廉,大可随时收用。食物引鼠,不可存留。灯烛字篓,引火之物,不可相近。绛云之炬,武英殿之灾,此太平时至可痛心之事也。阅过实时检收,以免日久散乱。非有书可以互抄之友,不轻借抄。非真同志著书之人,不轻借阅。舟车行笥,其书无副本者,不得轻携。远客来观,一主一宾,一书童相随,仆从不得丛入藏书之室。不设寒具,不着衣冠,清茗相酬,久谈则邀入厅事。钱振竾注《义山文集》,每窃供用之书,京师书坊至今言之疾首。魏源借友人书,则裁割其应抄者,以原书见还,日久始觉。不独太伤雅道,抑亦心术不正之一端。凡此防范之严,所以去烦劳、消悔吝,正非「借书一痴,还书一痴」也。

  印记十

  藏书必有印记。宋本《孔子家语》以有东坡折角玉印,其书遂价重连城。晋家明文庄公菉竹堂藏书,每抄一书,钤以历官关防,至今收藏家资以考证。名贤手泽,固足令人钦企也。然美人黔面,昔贤所讥,佛头着粪,终为不洁。曾见宋元旧刻,有为书估伪造各家印记以希善价者,有学究、市贾强作解事,以恶刻闲印钤满通卷者。此岂白璧之微瑕,实为秦火之余厄。今为言印记之法,曰去闲文,曰寻隙处。何谓去闲文?姓名表字、楼阁堂斋,于是二三印,一印四五字足矣。金石、书画、汉瓦、汉砖、古泉之类,当别为一印。今人收藏印,多有以姓字斋堂、一切藏器累累至数十字者,此亦何异于自作小传哉!余见宋元人收藏书籍、碑帖、字画,多止钤用姓名或二字别号、三字斋名,此正法也。明季山人墨客始用闲章,浸淫至于士大夫,相习而不知其俗,此最刺目之事。况印体自明文、何以后,流派滋多,二三十年不遇一作手。咸同以来,有邓石如一派,其末流为江湖游食之赀。而干嘉时浙西六家之宗,传久成绝响,故不得工于仿汉及善松雪、文、何体,不如不印,免至名迹受污。藏家如黄丕烈「百宋一廛」、韩泰华「金石录十卷人家」,已觉体俗,何况其它乎!何谓寻隙处?凡书流传愈久者,其藏书印愈多。朱紫纵横,几无隙纸。是宜移于书眉卷尾,以免龃龉。亦或视各印之大小朱白,间别用之。小印朱文重迭,尚无不可。若白文与大印聚于一行,则令阅者生厌矣。凡书有字处,朱文白文俱不相宜。余藏抄本《续吴郡图经》,原有董文敏「戏鸿堂」朱文方印,复经长白堇斋学士收藏,乃于董印上加盖「长白敷槎氏」白文方印。学士为曹子清通政寅外甥,渊源自正,而竟以特健药之痴,为此倒好嬉之事,是亦未寻隙处之过。余之藏书多未钤印,盖慎之至也。

译收藏九

藏书的地方,适宜建在高楼上,适宜宽敞洁净的房间,适宜高墙环绕的独立院落,与居住的房屋保持距离。房间适宜靠近水池,让湿气向下引流,潮湿之气不会进入书楼。适宜四面开窗通风,同时引入早晨的阳光照进室内。遇到东风带来虫害的时节,关闭东面的窗户。窗户和书橱都适宜经常打开,住在楼上尤其贵在高大宽敞。因为天下雨时瓦片潮湿,其潮气比室内更严重。排列书橱的方法,如同宁波范氏天一阁的样式。《四库全书》的文渊阁、浙江的文澜阁,就是仿照这种样式建造的。那些房屋都是空荡的柱子,用书橱排列,中间做成坎墙的形状,只是有隔墙罢了。古人常在七夕节曝晒书籍,这种方法也不完全完善。南方七月正值炎热熏蒸,烈日暴晒书籍,一是嫌过于干燥,二是恐怕暴雨突然到来,来不及防备。况且早晨晒书晚上收起,其热气不是隔一夜就能退去的,如果就这样收进书橱里,好几天的热力都消散不了。不如在八九月秋高气爽的时候,时节正好收敛,而且有西风应时而来,借此可以杀虫。南北方的地气不同,这是不能不辨别的。春夏交替之际,适宜时时清理,以防潮湿。四五月的黄梅雨季,或者四季久雨不晴,适宜封闭书橱。六七月以后直到冬末春初,又适宜大开书橱。书橱下多放置雄黄和石灰,可以驱避虫蚁。书橱内多放香气浓烈、能杀虫的药品,古人用芸草,现在药草就多了。肉桂、香油或许嫌太贵,西洋的药水药粉品种多且价格便宜,完全可以随时收用。食物会引来老鼠,不可留存。灯烛、字篓,这些容易引发火灾的物品,不可靠近。绛云楼的火灾,武英殿的灾祸,这些太平盛世中最令人痛心的事情啊。阅读过后及时检点收起,以免日久散乱。没有可以互相抄写书籍的朋友,不轻易借出抄写。不是真正志同道合著书的人,不轻易借阅。坐船乘车出行时,那些没有副本的书,不得轻易携带。远方的客人来参观,一位主人陪一位客人,一个书童跟随,仆从不得成群进入藏书室。不设寒食点心,不穿戴衣冠,以清茶相酬,谈得久了就邀请到厅堂。钱振锽注释《义山文集》,常常偷窃供他使用的书籍,京城书坊至今提起这事还头痛不已。魏源借朋友的书籍,就裁剪掉应该抄写的部分,把原书归还,过了很久才发觉。这不仅太伤害高雅的道义,也是心术不正的一种表现。凡是这些防范的严格,是为了去除烦劳、消除悔恨,正不是所谓的“借书一痴,还书一痴”啊。

印记十

藏书一定要有印记。宋版《孔子家语》因为有苏东坡的折角玉印,那本书于是价值连城。晋代家明文庄公菉竹堂的藏书,每抄写一本书,就盖上历任官职的关防印,至今收藏家凭此考证。名贤的手泽,固然足以令人钦佩向往。然而美人脸上涂黑,是前贤所讥讽的,佛头上拉屎,终究是不洁净的。曾见过宋元旧刻,有书商伪造各家印记以谋求高价的,有迂腐的学究、市井商人强作解事,用粗劣刻制的闲章盖满整卷的。这哪里是白璧的微瑕,实在是秦火之后的余灾。现在说说印记的方法,叫做去除闲杂文字,叫做寻找空隙处。什么叫做去除闲杂文字?姓名表字、楼阁堂斋,于是两三个印章,一个印章四五个字足够了。金石、书画、汉瓦、汉砖、古泉之类,应当另外做一个印章。现在的人收藏印,多有把姓名字号斋堂、一切收藏器物罗列到几十个字的,这跟自作小传有什么区别呢!我见宋元人收藏书籍、碑帖、字画,大多只钤用姓名或二字别号、三字斋名,这才是正法。明末的山野文人墨客开始使用闲章,逐渐影响到士大夫,相沿成习而不知道其俗气,这是最刺眼的事情。况且印体自从明文、何之后,流派越来越多,二三十年遇不到一个高手。咸丰同治以来,有邓石如一派,其末流是江湖游食之徒。而乾隆嘉庆时浙西六家的宗派,传承久了成为绝响,所以如果不擅长仿汉以及善写松雪、文、何体,不如不盖印,以免名迹受污。藏家如黄丕烈的“百宋一廛”、韩泰华的“金石录十卷人家”,已经觉得体俗,何况其他的呢!什么叫做寻找空隙处?凡是书流传越久的,其藏书印越多。红色紫色纵横交错,几乎没有空隙的纸。这适宜移到书眉卷尾,以免冲突。也或者看各印的大小朱白,间隔使用。小印朱文重叠,尚且还可以。如果白文与大印聚在一行,就让阅读的人生厌了。凡是书有字的地方,朱文白文都不适宜。我收藏抄本《续吴郡图经》,原有董文敏“戏鸿堂”朱文方印,又经过长白堇斋学士收藏,于是在董印上加盖“长白敷槎氏”白文方印。学士是曹子清通政寅的外甥,渊源纯正,却竟然因为特健药的痴迷,做这种倒好嬉的事情,这也是没有寻找空隙处的过错。我的藏书大多未盖印,这是谨慎到了极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