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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堂日记
(明)杨豫孙 撰
古□□□□□万日,有能全受三万日者,几人哉?童儿戏豫,暗撇十年,稍丱便习章句,以至学校之比较。棘围之奔走,又明去了二三十年。中间有能用力于仁者,能几时哉?夫子自卫反鲁,子夏年二十九,子游年二十八,曾子最少,皆已卓然为儒。就今观之,彼何人哉,此何人哉?今人登第,大概三四十岁人方有一二知向学者。古之□□□□□仕,故两得之。今之学者,既仕方学,故两失之。然就三十登仕者言之,若肯励朝闻夕死之志,学到五六十岁,亦必稍别于流俗,奈何志之不立也?恁地悠悠,消受岁月。
人者天地之心,天地者人之本。人才反本,便知乾父坤母之义,知天便是人,仁便能孝,未有仁而不孝者。若止言孝,则未必有仁也。人之爱父母也,以其为身之本也。乾坤与父母初无二本。故曰事天如事亲。知得一本,则虞舜曾参,原五天人之别。□□正欲发此,又被解得分折。今人说孝曷尝知有本来,只是从幼见人亲爱父母,也去亲爱父母。岂有彻上彻下之道。便做得成时,祗到得薛包王祥,更无进步,所谓可使由之者也。孔子曰:思事亲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说仁孝者,莫辨于此。
古初生民,大较与天相近。尧非亲,桀非疏。人之不能分亲疏,犹之不能离水也。故动必本天,言必称天,非以下合上之意。中古圣人,替以道字,本欲易晓。后人却只在道上求,便觉与天稍隔一尘。没世并道字不识,支离殽杂,日日戴皇天,履后土,不知天地在于何处?所以人小而天大。遂谓礼乐为显,鬼神为幽,肝肺为内,耳目为外,几席为近,燕貊为远。诗云:文王陟降,在帝左右。是在何处。
人之一身,即理也。深爱己者,须先识己,识得在己,何暇奉人。今人为不善,欲害人为穿窬,非本心也;以为不如是,不足以取胜于乡党之间,故为人而冒为之。其为善者,不忮不求,亦非本心也;以为不如是,不足以酬士大夫之义,故亦为人而强为之。是善固为人,而不善亦为人也。孟子曰,人役;庄子曰:谀人,此辈是也。率性之理,有何光焰,有何声采,天下之至淡在焉!今人祗为世情束缚,不能埋头反己,理会性分,只是拣题选事,供奉它人耳目,竟与自家无干。孔子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性,无善不善。所谓人生而静也。程子曰,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性。张子曰,性未成则善恶混是也。其有善者,是继之者也。所谓元者,善之长无对者也。性体空洞,何尝有孝弟来?孝弟者,善之有征而易见者耳。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知善也,非知孝也。有知则有善,无知则无善也。是习之初也,由是而稍长,而有妻子,而慕父母,是习于善,以保其善也。由是而慕少艾,而妻子,以怼父母,是习于不善,以丧其善也。其习为善者,固此知识;其习为不善者,亦此知识。知识即性也。故曰恶亦不可不谓之性。
民可使由之顺帝之则也。不可使知之不识不知也。民用智则不能由。圣人以人治人,用智则凿矣。夫人安之难,起之易。圣人不使知之安之也。老子曰:道非明,民将以愚之。是以知为明之也。
古之学者必有宗。学无宗则无以一道德。孔子既没,此时当立宗。子夏、子游、子张欲事有若,正此意也。时年长莫如子贡,学醇莫如曾子。然子贡又独居三年,曾子年最少;惟有若年亚子贡而学亦大醇,故门人多宗焉。使曾子稍能推之,则宗立矣。七十子之徒,朝夕相依,各陈孔子之业,则微言岂易绝哉!惟失此举,其后子贡居魏,子张居陈,子贡居齐,漫无统一。阙里散后,诸贤再无丽泽之资。西河之人,疑子夏为夫子。而荀况庄周吴起田子方之徒,皆学于孔子,而自为偏见,惟其无以就正之耳。汉时五经师傅最盛,有数百年之宗,彼经术耳。且以有宗而传我孔氏之道德,再传而失之者,宗之散也。余观有若言行,如鲁论檀弓所载者,最为近道。其
译西堂日记
(明)杨豫孙 撰
古时候的人说人生有万日,能够完整度过三万日的,能有几人呢?孩童时期嬉戏游乐,不知不觉就浪费了十年;稍长一点便开始学习章句,以至于在学校中比较优劣,在科举考场中奔波劳碌,又白白耗去了二三十年。在这中间,能够致力于仁道的人,又能有多少时间呢?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时,子夏二十九岁,子游二十八岁,曾子最年轻,都已经卓然成为儒者。以今天的眼光来看,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又是怎样的人呢?如今的人考取功名,大概到了三四十岁,才有一两个人知道转向学问。古人先做官后求学,所以两方面都能兼顾;如今的学者,既做官又求学,所以两方面都失去了。然而就那些三十岁就出仕的人来说,如果肯立下“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志向,学到五六十岁,也必定与流俗稍有不同,为什么志向不能确立呢?就这样悠悠荡荡,虚度岁月。
人是天地的心,天地是人的根本。人回归根本,便懂得乾为父、坤为母的道理,知道天就是人,有仁就能孝,没有有仁而不孝的。如果只说孝,却未必有仁。人爱父母,是因为父母是身体的根本。乾坤与父母最初并没有两个根本。所以说侍奉天就像侍奉亲人一样。知道了这个根本,那么虞舜和曾参,原本就没有天与人之间的区别。古人正想阐发这个道理,却被解释得支离破碎。如今的人说孝,何曾知道有根本,只是从小看见别人亲爱父母,也就去亲爱父母。哪有贯通上下的大道。即便做成了,也只达到薛包、王祥那样的程度,再无进步,这就是所说的“可以让他们去做,但不必让他们知道为什么”。孔子说:“想要侍奉亲人,不能不了解人;想要了解人,不能不了解天。”谈论仁与孝的人,没有比这里更明白的了。
上古初生的百姓,大体上与天相近。尧并不亲近,桀并不疏远。人不能区分亲疏,就像不能离开水一样。所以行动必定以天为本,言语必定称引天,这并不是以下迎合上意。中古的圣人,用“道”字来替代,本意是为了让人容易理解。后人却只在“道”上寻求,便觉得与天稍微隔了一层。终身连“道”字都不认识,支离破碎、混杂不清,天天头顶皇天,脚踏后土,却不知道天地在哪里?所以人显得渺小而天显得宏大。于是认为礼乐是显明的,鬼神是幽暗的,肝肺是内在的,耳目是外在的,几案席位是近的,燕地和貊地是远的。《诗经》说:“文王升降,在帝左右。”这是在何处呢?
人这一身,就是理。深爱自己的人,必须先认识自己,认识了自己在己,哪有空闲去奉承别人。如今人做坏事,想要害人如同穿墙挖洞,并非本心;认为不这样,不足以在乡党之间取胜,所以为了别人而冒险去做。那些做好事的人,不嫉妒不贪求,也并非本心;认为不这样,不足以报答士大夫的情义,所以也是为了别人而勉强去做。这样看来,善是为了别人,不善也是为了别人。孟子说:“役使人的”,庄子说:“谄媚人的”,这类人就是如此。顺应本性的理,有什么光焰,有什么声采,天下的至淡就在这里!如今的人只被世俗人情束缚,不能埋头反省自己,理会本分,只是挑选题目、选择事情,供奉别人的耳目,竟然与自己无关。孔子说:“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性,没有善也没有不善。这就是所说的“人生而静”。程子说:“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性。”张子说:“性未成则善恶混”,就是这个意思。那些有善的,是继之而来的。所说的“元”,是善的开端,没有对立的。性的本体空洞,何曾有过孝悌?孝悌,是善有迹象且容易看见的罢了。幼小的儿童,没有不知道爱其父母的,这是知道善,并非知道孝。有知则有善,无知则无善。这是习染的开始,由此稍微长大,有了妻子,而敬慕父母,这是习染于善,以保全其善。由此而敬慕年轻女子,有了妻子,从而怨恨父母,这是习染于不善,以丧失其善。那些习染为善的,固然是这个知识;那些习染为不善的,也是这个知识。知识就是性。所以说恶也不可不说它是性。
百姓可以让他们顺从,这是顺从帝王的法则。不可以让他们知道,这是不识不知。百姓使用智巧就不能顺从。圣人以人治人,使用智巧就凿刻了。让人安定很难,让人兴起容易。圣人不让他们知道,是为了让他们安定。老子说:“道不明,民将以愚之。”这是把知道当作明达。
古代的学者必定有宗派。学无宗派就无法统一道德。孔子去世后,这时应当确立宗派。子夏、子游、子张想要侍奉有若,正是这个意思。当时年纪最长的莫过于子贡,学问纯正的莫过于曾子。然而子贡又独自居住了三年,曾子年纪最轻;只有有若年纪仅次于子贡而学问也非常纯正,所以门人多以他为宗。假如曾子稍能推崇他,那么宗派就确立了。七十子之徒,朝夕相依,各自陈述孔子的学业,那么微言大义岂容易断绝!唯独失去了这一举措,其后子贡住在魏,子张住在陈,子贡住在齐,漫无统一。阙里分散后,各位贤人再无切磋交流的凭借。西河的人,怀疑子夏是夫子。而荀况、庄周、吴起、田子方之徒,都师从孔子,却各自形成偏见,只是因为没有可以请教纠正的对象罢了。汉代五经师傅最兴盛,有数百年的宗派,那是经术罢了。况且因为有宗派而传承我孔氏的道德,再传就失去了,这是宗派分散的缘故。我观察有若的言行,如《鲁论》《檀弓》所载的,最为接近道。其
论夫子出类处,比之宰我子贡以闻见品题者自别。故家语有古道之目,左传有稷门之望,其没也,鲁悼公吊之。鲁论一书,出其门人所纪,为万世准绳。后世只为四科无名,又被史记说得鄙陋,而孝弟行仁之义,记者之词,不达其意。遂与伊川象山有异同之说,不得列于十哲。今跻子张而诎有若于东庑,反居原宪南容之下。岂礼也哉,必有能正之者。
译论述夫子出类拔萃之处,与宰我、子贡以听闻见识来品评题署的情况自然不同。所以《家语》中有“古道”这一条目,《左传》中有望见稷门的记载,他去世时,鲁悼公前去吊唁。《鲁论》这一书,出自其门人的记录,成为万世的准则。后世仅仅因为四科中没有他的名字,又被《史记》说得浅陋,而孝悌行仁的意义,记录者的言辞未能通达其本意。于是与伊川、象山产生了异同的学说,不能位列十哲之中。如今提升子张而贬抑有若于东庑,反而处于原宪、南容之下。这难道合乎礼制吗?必定有能够纠正它的人。
周公不之鲁次子世为周公于几内共和是也。周之周召。世为三公,犹鲁之三桓世卿也。故曰季氏富于周公,非谓文公旦也。
异哉!公父文伯之母也,文伯之丧,其妻哭之哀。母以为子之好内也而责之。子之好内,以训其生则可也。若夫没而哭,礼也。盖穆伯之丧,穆姜以有礼称,然而皆枝叶也。居夫之丧,而往来于季康子之家,哓哓辨论忘之失,而挠妇之得,檀弓国语皆喜称之。岂草虫卷耳之义。相君孟姜之节,为非礼乎!且曰朝哭穆伯,暮哭文伯,以为有不夜哭之礼。夫寡妇不夜哭,以男子之殡必于正寝,夜行不便,故辍以待旦。非如汉人所谓避床第之嫌也。古者哀至则哭,何朝暮之有?枝叶如此。本根之拨可窥矣。
乡饮酒为宾兴而举。虽曰乡饮实王朝之礼也。故其乐歌,先王事后家事。始歌四牡,皇皇者华,鹿鸣臣道也。次南陔白华,华忝子道也。次间鱼丽由庚嘉鱼崇丘南山。由仪自臣道而推之,治国之事也。次合关雎葛覃卷耳鹊巢采苹采繁,自子道而推之,齐家之事也。至于乡射则州长所以演其乡,子弟而未及于王事,止歌关睢以下而已。盖臣子之筮仕,必有先公后私之心,然后有事可做。此圣人之意也。
有角求齿,则终身忧不如马,而不知已有触虎之资。有翼求足,则终身忧不如兽,而不知已有凌霄之乐。故凤不慕鹤,竹外无餐;鹤不慕凤,得鱼而止。
江河亦土也,得水以名。未尝有水,水流相禅,一瞬不居,非江河之有也。人见江河之多水,而孰知非其有哉。惟其不有,是以能生负舟充查寸,蕃鱼长龙,为世之需。池沼者有其水者也,故留之。水性不遂而生道息。故曰江河竞注而不流。
生之谓性,性即气也,言气则不必言性。伊川曰:论性不论气不备是二性也。刚柔气也,即性也。刚有善者焉,有不善者焉;柔有善者焉,有不善者焉,皆性也。试以不善者言之,刚之恶必为强梁而不为阴忮;柔之恶必为阴忮而不为强梁。其强梁阴忮者习也,其不能互为者,以其根于性也。使其人一旦幡然焉,则刚者必为爽闿,而不能为缜密;柔者必为缜密,而不能为爽闿。是亦性矣。故曰善恶皆天理也。
三代而上,体统正,论议明;不惟君子有所用;虽小人亦有用。性非瓦砾,虽小人亦有寸长可用。上有主张之者,则亦掩庇其丑以技奉上之欲。今之星卜医巫,皆出义农,岂其自为之算五行尝百草哉,亦众人之能也。后世则不然。不惟君子无以展布,虽小人亦无以展布。彼小人者,虽无恁大见识,就有所蕴亦必平生之志,欲有立于天下。但秕政之朝,蹊径不一,内以弥缝妇寺之间,外以揣摩人主之隐。精神心术,竭尽于此,以博其富贵荣宠之私。几时能展布其平生之一二人,见李林甫在位十九年,以为志无不行,不知几时行得一事,盖其精力机巧,能使禄山慑服,假使得用其才,亦足以制范阳之命,然其心方内蛊君欲,外亢扬钊,昼夜之力,穷于蹊径,何尝得少用其才。呜呼!鼓舞作用之人才,非圣人其孰能之。
人畜羊豕,逐豺虎,善恶至明矣。其所谓善恶,抑物之情耶,人之情耶。羊豕以其利于己也而爱之,豺虎以其害于己也而憎之。非天之生物。果有所择也。天之赋物,惟有生理驺虞之不杀。豺虎之食人,总是率性,于人有何恩怨!但鸟兽不可与同群,为人计者,惟远之而已。周公驱猛兽,程子放蝎,皆不杀之。此处须理会天之生人生物,是生理也。其为人为羊豕为豺虎,是各正性命也。豺虎而不吞噬,则何以为生哉!且人之畜羊豕也,岂惟爱之,亦噬之而已矣。佛戒杀,圣人不戒杀。此处难着爱憎字。或曰人之食鸟兽也,亦大之噬小与。余曰:大岂能噬小?鼠之食肉,鸟之啄牛,蝇蚋之食人,岂尽噬小哉!此理相循无端,人不能泥,泥则无易矣。
方长不折,非止爱物,只自养仁,不独贤者有此心也。今人见折花捋蕊,便自不忍,及斩刈合抱就以为当然,了无顾惜,其不忍之心,没于见
译周公不赴鲁国,他的次子世代担任周公,在朝廷内参与政事,这就是所谓的“共和”时期。周代的周公、召公世代担任三公,就像鲁国的三桓世代担任卿大夫一样。所以说“季氏比周公富有”,并不是指周文公姬旦。
奇怪啊!公父文伯的母亲,在文伯去世时,他的妻子哭得很哀痛。母亲认为儿子喜好女色而责备她。儿子喜好女色,用来训诫他生前尚可。至于死后哭泣,这是礼制。大概穆伯去世时,穆姜因守礼而受到称赞,然而这些都只是细枝末节。在丈夫丧期,却往来于季康子家中,喋喋不休地辩论,忘记了过失,而扰乱妇人的德行,《檀弓》和《国语》都喜好称道她。这难道符合《草虫》《卷耳》的意义,以及相佐君子的孟姜的节操,是不合礼的吗?况且说早上哭穆伯,晚上哭文伯,认为有不连夜哭泣的礼制。寡妇不连夜哭泣,是因为男子的灵柩必定停放在正寝,夜间行走不便,所以停止哭泣等待天亮。并不是像汉代人所说的为了避免床第间的嫌疑。古人哀痛到了就哭泣,哪里有什么早晚之分呢?细枝末节如此,根本的动摇就可以窥见了。
乡饮酒礼是为了选拔贤才而举行的。虽然说是乡饮,实际上是王朝的礼仪。所以它的乐歌,先讲王事,后讲家事。开始唱《四牡》《皇皇者华》《鹿鸣》,这是臣子的道。接着唱《南陔》《白华》《华忝》,这是儿子的道。接着唱《间》《鱼丽》《由庚》《嘉鱼》《崇丘》《南山》《由仪》,从臣子的道推广开来,是治理国家的事。接着合唱《关雎》《葛覃》《卷耳》《鹊巢》《采苹》《采繁》,从儿子的道推广开来,是整顿家庭的事。至于乡射礼,则是州长用来演习乡里的礼仪,子弟还没有涉及到王事,只唱《关雎》以下的歌罢了。大概臣子占卜仕途,必须有先公后私的心,然后才有事可做。这是圣人的用意。
有角却追求牙齿,就会终身担忧不如马,却不知道自己有触击老虎的本领。有翅膀却追求脚,就会终身担忧不如兽,却不知道自己有凌空的快乐。所以凤凰不羡慕鹤,竹林之外没有食物;鹤不羡慕凤凰,得到鱼就满足了。
江河也是土地,因有水而得名。从来没有固定的水,水流相互更替,一瞬间不停留,并不是江河所固有的。人们看到江河水多,谁知道这不是它固有的呢。正因为它不占有水,所以能承载船只,充满沟渠,繁衍鱼类,生长蛟龙,满足世间的需要。池沼是占有水的,所以水留在那里。水性不得顺畅,所以生机停止。所以说江河竞相奔流却不流失。
生下来就是性,性就是气,说到气就不必再说性。伊川说:论性不论气是不完备的,这是两种性。刚柔是气,也就是性。刚有善的,有不善的;柔有善的,有不善的,都是性。试着以不善的来说,刚的恶必定表现为强横而不表现为阴险嫉妒;柔的恶必定表现为阴险嫉妒而不表现为强横。那强横和阴险嫉妒是习气,它们不能互相替代,是因为根源于性。如果那个人一旦幡然醒悟,那么刚的人必定表现为爽朗开朗,而不能表现为缜密;柔的人必定表现为缜密,而不能表现为爽朗开朗。这也是性。所以说善恶都是天理。
夏商周三代以前,体制正统,议论明确;不仅君子有用武之地,即使小人也有用武之地。人性不是瓦砾,即使小人也有寸长可用。上面有主持的人,就会掩盖他们的丑行,以技艺迎合君主的欲望。现在的星卜医巫,都出自羲和、重黎,难道是他们自己计算五行、尝百草吗,也是众人的才能。后世就不是这样。不仅君子无法施展,即使小人也无法施展。那些小人,虽然没有多大的见识,有所蕴藏也必定是一生的志向,想在天下有所作为。但在政治败坏的朝廷,路径不一,对内弥缝妇女和宦官之间的空隙,对外揣摩君主的隐秘。精神心术,都耗费在这里,以博取富贵荣宠的私利。什么时候能施展他们平生的一二人,看到李林甫在位十九年,以为志向没有不实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做成了一件事,大概他的精力机巧,能使安禄山慑服,假使让他施展才能,也足以控制范阳的命运,然而他的心正对内蛊惑君主的欲望,对外对抗杨钊,昼夜的精力,穷尽于旁门左道,何曾稍微施展他的才能。唉!鼓舞作用的人才,不是圣人谁能做到呢。
人畜养羊猪,驱逐豺虎,善恶非常明白了。那所谓的善恶,是物的情理呢,还是人的情理呢。羊猪因为对自己有利而喜爱它们,豺虎因为对自己有害而憎恨它们。并不是天生物种,果然有所选择。天赋予万物,只有生存的道理,驺虞不杀生,豺虎吃人,都是顺从本性,对人有什么恩怨呢!只是鸟兽不能与人同群,为人打算的,只有远离它们而已。周公驱逐猛兽,程子放走蝎子,都是不杀生的。这里必须理解天生人生物,是生存的道理。它成为人、成为羊猪、成为豺虎,是各自端正性命。豺虎如果不吞噬,那靠什么生存呢!况且人畜养羊猪,难道只是喜爱它们,也是吃它们而已。佛戒杀,圣人不戒杀。这里难以用爱憎二字。有人说人吃鸟兽,也是大吃小吗。我说:大怎么能吃小呢?老鼠吃肉,鸟啄牛,苍蝇吃人,难道都是大吃小吗!这个道理相互遵循没有尽头,人不能拘泥,拘泥就没有变化了。
方生长不折断,不只是爱护万物,只是自我培养仁德,不只是贤者有这种心。现在的人看到折花捋蕊,便自己不忍心,等到砍伐合抱的大树,就认为理所当然,毫无顾惜,那不忍心之心,淹没在见识
芒种至十一月中而又盈小满者,盈数之极也。然益起冬至,损于春分,至小满而损极;交芒种而又益小满者,盈之极,亦损之极也。盈损之数,各八百四十八,故历有小满无大满。
文中子曰:诗书盛而泰世灭,非仲尼之罪也;虚玄长而晋室乱,非老庄之罪也;齐戒修而梁国亡,非释迦之罪也。余亦曰:胡亥愚而秦世灭,非焚书之罪也;五胡兴而晋室乱,非崇玄之罪也;佞臣多而梁国亡,非达摩之罪也。今人不知学,妄引国家之治乱,藉口近于把持。
武后盗国二十年,把持豪杰不能有为;亦老于权术矣。夫岂不知与子之足以善其后,又岂不知姑侄母子之亲疏也。彼年未三十,便握国之柄,惟其握之久,所以释之吝然。非倚诸武则不足以制廷臣,非啖以诸位则不足以致承嗣。三思之死力,佯为易性受命,绝天下之图已。庐陵废而不终废,复而不全复,皆术也。盖其壮也,藉诸武之力以久其权,一日弥留,不属之己子而谁与哉。而承嗣以储议未就,至于发愤病死。李昭德王及善之徒,哓哓然与后争姑母之亲疏,或死或争,徒足以供此姥一笑耳。或曰狄文惠无力欤。曰文惠之所可贵,惟其有存唐之心,而唐实未尝亡也。但后之意,尚在中睿之间,某专主复辟,则文惠之力。
猫不啜饧,非甘之不至也。虫生药里,非苦之不足也。
铜为钱则人爱,为印则人畏,为足炉漱盆。则翁媪皆役之。非性有美恶,置之者何如耳。于我何加损焉。
西堂日记
译芒种节气在十一月到达极点,又盈满于小满,这是盈数的极致。然而增益始于冬至,减损于春分,到小满时减损达到极致;交接芒种后又增益于小满,盈的极致,也是损的极致。盈和损的数值,各自都是八百四十八,所以历法中有小满而没有大满。
文中子说:《诗经》《尚书》兴盛而太平盛世灭亡,这不是孔仲尼的罪过;虚浮玄谈盛行而晋朝混乱,这不是老子庄子的罪过;斋戒修行而梁国灭亡,这不是释迦牟尼的罪过。我也说:胡亥愚昧而秦朝灭亡,这不是焚书的罪过;五胡乱华而晋朝混乱,这不是崇尚玄学的罪过;奸臣众多而梁国灭亡,这不是达摩的罪过。现在的人不懂学问,胡乱引用国家的治乱,借口接近于把持朝政。
武则天窃取国家政权二十年,把持权柄使得豪杰之士无法有所作为;她也老练于权术了。她难道不知道与子之足以善后吗?又难道不知道姑侄母子之间的亲疏关系吗?她年纪未满三十,就掌握了国家的权柄,正因为掌握得久,所以放手时显得吝啬。不依靠武氏族人就不能制约朝廷大臣,不用各位宗室子弟来利诱就不能招致武承嗣。武三思的死力效忠,假装改变性情接受任命,断绝了天下人的图谋。庐陵王被废黜却没有最终废黜,被恢复却没有完全恢复,这都是权术。大概在她壮年时,凭借武氏族人的力量来长久保持自己的权力,一旦病危临终,不托付给自己的儿子又能托付给谁呢?而武承嗣因为储君议定未成,以至于愤懑病死。李昭德、王及善之流,喋喋不休地与武则天争论姑母与母子的亲疏,有的死谏有的争辩,只足以供这位老妇人一笑罢了。有人说狄文惠没有能力吗?我说狄文惠可贵的地方,在于他有保存唐朝的心,而唐朝实际上并没有灭亡。只是武则天的意图,还在中宗与睿宗之间摇摆,如果专门主张复辟,那么狄文惠就有能力。
猫不喝饴糖,不是因为甜味不够;虫子生在药里,不是因为苦味不足。
铜做成钱币人们就喜爱,做成印章人们就畏惧,做成脚炉漱盆,那么老翁老妇都役使它。并不是铜的本性有美丑善恶,而是放置它的人如何罢了。对我有什么增减呢?
西堂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