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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小史
[明]李鼎
一时
袁石公曰：西湖，宋画也，最为赏鉴；惟遇雪，则水空山没，云低树断，俨似元人手笔。余论湖景，当以雪为第一；次，新柳；余寒初浅，半染轻黄，绝样风流，致堪肠断。其次，月皎蟾当空，波光生艳，众山静绕，如百千美人临镜梳鬟。四季皆妙，不独秋也。又其次，红叶：南山一带，秋老愈妍，错如锦绣，岂减二月花哉。今游湖者，春时最盛，然半属看忙，领幽味、赏清韵者有几？吴人嘲杭人为怕月，信非虚也。如西溪之梅、满陇之桂、翁山之李、六桥之桃，尽人知之，何烦予笔。
二地
向时所传十景，半已沧桑不复可识。湖滨丽瞩，莫逾南屏。试登慧日，芳翠盈袖。若紫阳饶石，而嫌于市；天竺有泉，而嫌于嚣。杖履所及，每为惋惜。予所赏者，于胜果寺，则取其僻；于莲花峰，则取其隽；于放生池，则取其空；于西泠桥，则取其澹。千丈岩，危逾鸟道；演福庵，巧夺鬼工。灵鹫惟韬光差寂，金莲池可枕漱，较冷泉为深。龙井惟片云足赏。风篁岭堪袍笏，比烟霞为杳。两高峰峻矣，恨无康乐之屐；十八涧曲矣，惜少苏门之啸。永兴则绿萼最著，云居则枫林独佳。古荡不减桃源，云栖居然净土。御教场奇石插天，月轮塔怒涛卷雪。游踪到此，别是一观。乃至六一之泉，叔明之屋；客儿翻经之台，抱朴沈丹之井。遗迹虽存，荆榛莫辨，安得好事者，一为表出，为湖山吐气哉。
三墅
凡为园者，先水石，次古木，次结构。西湖秀冶自具，剪裁无须垒山凿石。林木无不森蔚，到处会心。所难，独结构耳：雅则易寒，华则易俗，山林廊庙故难兼胜。姑就迩年所筑，稍为次第：涌金惟寄园颇敞，而取境不迂；南山惟寓林最秀，而结屋不称；孤山称快雪堂，而更置少韵；里湖推鸣鸥墅，而廓落无致。包园在灵峰者，人巧天工俱错，而斧痕太露；冯园在西溪者，老梅修竹俱古，而山骨不灵。予友江邦玉，筑室横山，林
岫深迥，足称最胜：远则土桥金园，白荡懒园，水木幽茂，亦堪游憩。柴园特称丽甚，惜閟不为人见。他圃尚夥，不能悉载。无论宋时诸园不能仿佛，即如太仓弇园、惠山邹园、永嘉王园、云间顾园，皆脍炙一时，数墅一邱一壑，恐不能敌。差足豪者，西湖一大园耳。
四舫
湖中之舟，鳞鳞如鲫，曷啻数百。其稍洁者，辄为有力人所据，半杂以市儿官役。又否则高髻广额、涂脂抹粉之嫫母，见之欲呕！予尝论湖中舟居，大胜园居，既远尘嚣，亦鲜剥啄。当月，则濯魄冰壶；当暑，则披襟荷畔；当雨，则泼墨欲狂；当晓，则轻霞未散。沈湎濡首，领略方尽。然舟有二：其一，红妆成队，士女堵立，玉箫象管，一饮百钟，此豪士之快举也。其一，则雅姬焚香，俊童捧钓、笔、茶灶，临流赋诗，此韵士之风流也。所好各异，用舫亦别。如随喜庵、水上园等，则宜韵士；水一方、临春楼等则宜豪士。舍此二者，反不如扁舟一叶，晨夕夷犹于烟波间耳。何可同俗子，日午登舟，末暮即返哉。
五产
湖上耳目奉无不极天下之娱。独于樽俎间，概所愦馈，一经庖人手，更无鲜口者。如读中原、紫气等诗，人目可厌；又如读老生帖括语，出口已臭。董思白先生尝曰：“湖中厨子，功胜大黄。”的非戏语。然有所产，足以夺四方之嗜而易所好，品有禅味者，西来之栗也、龙泓之茶也；有仙馔者，花下之藕也、湖中之莼也。杨梅则玉泉最胜；樱桃则皋亭最佳，芡实则横里最富；蜜橘则栖上独异。至于春初之笋、秋半之茭，葛园之青李、三桥之红菱，皆属杭产，不得独遗。其余土魰、水凫红虾、青鲫，非不称珍，以非清韵，故不载。独虎跑泉名喧宇内，与慧山可伯仲，即以甲湖产，何愧哉！
六献
阅旧志，风雅辈出，足以领袖天下。嗣响寥寥，每徒甲慨！聊述一二，足仰止焉：冯开之醉心宗乘，兼负东山之癖；虞德园搜月奇僻
译西湖小史
[明]李鼎
一、时
袁石公说：西湖就像宋代的画作，最让人欣赏品鉴；但遇到下雪时，水面空阔，山峦隐没，云层低垂，树木断绝，简直像元代画家的笔触。我评论湖景，应当把雪景列为第一；其次是新柳：余寒初浅，半染轻黄，极其风流，足以让人肠断。再次是明月：月亮皎洁，正当空中，波光艳丽，群山静静环绕，如同千百位美人对着镜子梳理发髻。四季都很美妙，不只是秋天。又其次是红叶：南山一带，秋意越浓越美丽，交错如锦绣，难道不比二月的花逊色吗。现在游览西湖的人，春天最多，但多半属于看热闹，能领略幽深韵味、欣赏清雅风韵的有几个？吴地人嘲笑杭州人怕月亮，确实不是虚言。像西溪的梅花、满陇的桂花、翁山的李子、六桥的桃花，人人都知道，何必劳烦我的笔墨。
二、地
过去所传的十景，一半已经沧海桑田，无法再辨认。湖滨美丽的景色，没有超过南屏的。试着登上慧日峰，芬芳翠绿充满衣袖。如果紫阳山多石头，却嫌靠近市场；天竺山有泉水，却嫌喧闹。手杖鞋子所到达的地方，常常让人惋惜。我所欣赏的，在胜果寺，是取其偏僻；在莲花峰，是取其隽永；在放生池，是取其空旷；在西泠桥，是取其淡泊。千丈岩，险峻超过鸟道；演福庵，精巧胜过鬼工。灵鹫山只有韬光庵稍微寂静，金莲池可以枕着洗漱，比冷泉更深。龙井只有片石足供欣赏。风篁岭适合穿戴官服，比烟霞更深远。两高峰峻峭，遗憾没有谢灵运的木屐；十八涧曲折，可惜缺少苏门啸咏。永兴寺绿萼梅最著名，云居寺枫林最绝佳。古荡不亚于桃源，云栖俨然净土。御教场奇石插天，月轮塔怒涛卷雪。游踪到这里，别有一番景观。乃至六一泉、叔明屋；客儿翻经台、抱朴沉丹井。遗迹虽然存在，荆棘丛生无法辨认，怎能得到好事者，一一标示出来，为湖山吐气呢。
三、墅
凡是造园的，先用水石，其次是古木，再次是建筑结构。西湖秀媚自然具备，剪裁不需要垒山凿石。林木无不茂盛，到处会心。难的，只有建筑结构罢了：雅致则容易显得冷清，华丽则容易俗气，山林与庙堂本来难以兼得。姑且就近年所建的，稍作排序：涌金门只有寄园颇为宽敞，而取景不迂曲；南山只有寓林最秀丽，而建屋不相称；孤山称快雪堂，而布置缺少韵味；里湖推崇鸣鸥墅，而空旷没有意趣。灵峰的包园，人工与天工交错，但斧凿痕迹太明显；西溪的冯园，老梅修竹都古老，但山骨不灵动。我的朋友江邦玉，在横山建屋，林岫深远，足以称为最胜：远处则有土桥金园、白荡懒园，水木幽茂，也堪游憩。柴园特别称美，可惜封闭不为人见。其他园圃还很多，不能全部记载。无论宋时的诸园无法比拟，即使如太仓弇园、惠山邹园、永嘉王园、云间顾园，都一时脍炙人口，几个别墅的一丘一壑，恐怕不能敌过。值得自豪的，西湖就是一个大园罢了。
四、舫
湖中的船，密密麻麻如鲫鱼，何止数百。那些稍微干净的，往往被有权势的人占据，一半混杂着市井小儿和官府差役。再不然就是高髻广额、涂脂抹粉的丑妇，见了让人想吐！我曾经评论湖中舟居，大胜园居，既远离尘嚣，也少有打扰。当月夜，则洗涤魂魄如冰壶；当暑天，则敞开衣襟在荷花旁；当雨天，则泼墨欲狂；当清晨，则轻霞未散。沉醉其中，领略方尽。然而船有两种：一种，红妆成队，士女堵立，玉箫象管，一饮百杯，这是豪士的快举。一种，则是雅姬焚香，俊童捧钓、笔、茶灶，临流赋诗，这是韵士的风流。所好各异，用船也不同。如随喜庵、水上园等，则适合韵士；水一方、临春楼等则适合豪士。舍弃这两种，反而不如一叶扁舟，早晚在烟波间徘徊。怎么能同俗子一样，中午登舟，傍晚就返回呢。
五、产
湖上耳目享受无不极尽天下之乐。唯独在酒食方面，一概令人厌烦，一经厨师之手，更没有鲜美的口味。如读中原、紫气等诗，人目可厌；又如读老生帖括语，出口已臭。董思白先生曾说：“湖中厨子，功胜大黄。”这不是戏言。然而有所产，足以夺四方之嗜而易所好，品有禅味的，西来的栗子、龙泓的茶；有仙馔的，花下的藕、湖中的莼。杨梅则玉泉最胜；樱桃则皋亭最佳，芡实则横里最富；蜜橘则栖上独异。至于春初的笋、秋半的茭，葛园的青李、三桥的红菱，都属杭产，不得独遗。其余土魰、水凫红虾、青鲫，非不称珍，以非清韵，故不载。独虎跑泉名喧宇内，与慧山可伯仲，即以甲湖产，何愧哉！
六、献
阅旧志，风雅辈出，足以领袖天下。嗣响寥寥，每徒甲慨！聊述一二，足仰止焉：冯开之醉心宗乘，兼负东山之癖；虞德园搜月奇僻
，不让子云之元。徐茂吴博雅共推，黄贞父澹宕自喜。论书则汤尧文不失正锋，许灵长别具逸腕，论画则张白云颇无作气，沈青门另饶隽才。王云莱寿逾百岁，疑有方术；邵虎庵石隐半生，无惭栖逸。数先生虽逝，遗徽剩墨尚足照映湖山。嗟乎！孤山非君复不著，冷泉非乐天不名，谁谓地不以人重哉！近四贤祠增入王元美，此公为一代文章冠，俎豆无忝。独进东粤周公，不知何意？余谓周有专祀，似不以此重也。孙太初畜鹤南屏，诗最清劲，可亚和靖。入太初，诸贤定当把臂。
译不亚于扬雄的宏大气度。徐茂吴学识渊博雅正，众人共同推崇；黄贞父淡泊洒脱，自我欣赏。论书法，汤尧文不偏离正锋笔法，许灵长另具超逸手腕；论绘画，张白云颇无造作之气，沈青门另具俊逸才情。王云莱寿命超过百岁，怀疑他掌握养生方术；邵虎庵隐居石室半生，无愧于栖身隐逸。几位先生虽然已经去世，但遗留的德泽和墨宝，仍足以照耀湖山。唉！孤山如果没有林逋就不显赫，冷泉如果没有白居易就不闻名，谁说地方不因人而重要呢！近来四贤祠增入了王世贞，这位先生是一代文章的冠冕，祭祀他并不辱没。唯独进献广东的周公，不知是何用意？我认为周公有专门的祭祀，似乎不应以此为重。孙太初在南屏养鹤，诗歌最为清峻刚健，可以比肩林和靖。如果让孙太初进入祠中，各位贤人定当携手同行。
七僧
友之有僧，如花中之竹，羽中之鹤，气韵别是一种。箨冠棕履，最宜净侣同行。西湖梵宫甲天下，僧称好事，但趋鹜势利。有自列骚雅，而居积不异俗人；有高唱禅宗，而乞墦直同市井。急宜远去，弗复与交。不若种茶艺竹之野衲，尚觉椎朴可喜。若昭庆，一贾肆也；天竺，一屠门也；法相，一钱埒也。净慈差冷，灵隐独贫。种种名刹，不可胜纪。静室林布，岂乏名缁，第求如清顺、可久辈，亦无其人。独莲池大师，单持念佛，远传永明之衣，近拍中峰之板。西湖佳丽薮，游者如狂，一入云坞，恍人莲邦。即鸟鸣松唱，皆有禅意，不必礼大师之塔，而心已冷然矣。
八艳
湖中不可无美人，犹须发无关于神明，而失之不佳。苏小同心，至今芬颊；琴操参悟，犹属铮铮，佳人难再，孰踵其芳徽者！据余目所见，林天素画擅一时，风鬟雾鬓，而多高韵；王修微诗惊四座，读书谈道，而多胜情。惜哉！林既还闽，王亦他适。近有王云友，精于六法，足参管姬之座。风流不坠，赖有此君。昔人有云：无此不成京师。予亦曰：无美人便不成西湖，要岂论于俗妓辈哉！未暇语貌，一种习俗恶甚，反不如独对西子，雨颦晴笑，自堪倾国。弗以若辈唐突之耳。
译七僧
朋友中有僧人，就像花中的竹子、鸟中的仙鹤，气韵别有一种风格。戴着竹皮做的帽子，穿着棕皮做的鞋子，最适合与清净的伴侣同行。西湖的佛寺冠绝天下，僧人自称好雅事，但都追逐权势利禄。有的自命风雅，但积蓄财产与俗人无异；有的高唱禅宗，但乞讨葬食简直如同市井之人。应当迅速远离，不再与他们交往。不如那些种茶艺竹的野僧，还觉得质朴可喜。至于昭庆寺，就像一个商铺；天竺寺，就像一个屠宰场；法相寺，就像一个钱庄。净慈寺稍微冷清，灵隐寺独自清贫。种种名刹，数不胜数。幽静的居室遍布山林，难道缺乏有名的僧人吗？只是像清顺、可久那样的人，也没有了。只有莲池大师，专修念佛，远承永明延寿的法脉，近接中峰明本的衣钵。西湖是美女聚集的地方，游客如痴如狂，一旦进入云坞，恍惚间仿佛到了莲邦净土。即使鸟鸣松涛，都充满禅意，不必礼拜大师的塔，心就已经清凉了。
八艳
湖中不可没有美人，就像头发与神明无关，但失去就不美好。苏小小的同心结，至今芬芳颊边；琴操参悟佛法，还属杰出，佳人难再，谁能继承她们的芳踪！据我亲眼所见，林天素绘画擅长一时，风鬟雾鬓，且多高雅韵致；王修微诗歌震惊四座，读书谈道，且多深情胜意。可惜！林已回福建，王也嫁往他处。近来有王云友，精通六法，足以参与管姬的座次。风流不坠，全靠这位君子。昔人说：没有美人不成京师。我也说：没有美人便不成西湖，这哪里是谈论俗妓之辈呢！来不及谈论容貌，一种习俗恶劣得很，反而不如独自面对西子，雨中皱眉晴日微笑，自可倾国倾城。不要用这类人来唐突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