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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二
觚不觚録》小説家▯一【杂事之属】提要
【臣】等谨案《觚不觚録》一卷,明王世贞撰。世贞有《鳯洲纲鉴》已着録。是书专记明代典章制度,于沿革为尤详。自序谓伤觚之不复旧觚,盖感一代风气之升降也。虽多纪细故,颇涉琐屑,而朝野轶闻往往可资考据。昔徐学谟《博物典彚》载髙拱考察科道被劾者二十七人,并载名氏。説者谓其谙于故事,而是书并详及诸人所以被劾之故,为学谟所不及。载于情事首尾尤为完具,盖世贞弱冠入仕,晚成是书,阅歴既深,见闻皆确,非他人之稗贩耳食者可比。故所叙録有足备史家甄择者焉。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
觚不觚录
明 王世贞 撰
孔子有言:「觚不觚,觚哉?觚哉!」葢伤觚之不复旧觚也。所谓削方为员,斵朴为雕者,兹之谓矣。又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其作《春秋》,脱左▯而赙益,皆寓微防焉。余自舞象而小识人事,逾冠登朝,数踬数起,以至归田,今垂六十矣。髙岸为谷,江河下趋,觚之不为觚,几莫可辨识。闲居无事,偶臆其事而书之,大而朝典,细而乡俗,以至一器一物之微,无不可慨叹。若其今是昔非,不觚而觚者,百固不能二三也。既成而目之曰《觚不觚录》。
国朝邉帅无加宫保以上者,其官至左都督而止。或斩级功多,则加禄赐;防又多,则封流伯;又多,则于流伯加嵗禄;其又多,则许世袭。或至伯而后加宫保。嘉靖中,阁臣不谙典故,始以太子太保加大同总兵梁震,继以太保加大同总兵周尚文;而锦衣缇帅亦荐加少保,以至太保矣。夫总兵一兠鍪将也,缇帅三衙杖士也,而冒燮理隂阳之寄,不亦重辱哉!是可厘而正也。
隆庆即位,恩诏文职五品以上以礼致仕者进阶一级。于是致仕尚书、左右都御史皆腰玉,侍郎至按察使皆腰犀,佥都御史至知府皆腰花金,而佥事、郎中、府同知皆腰金戴褐。葢事稍稍闻于内,一时八座诸公尤不平,谓我辈未满【阙】载尚不得玉,而彼坐不称而退者乃玉▯。于是言官申明其事,谓尚书未满初考,进一阶止当曰资政大夫;满考授资政者止当曰资德大夫;授资德者方可曰荣禄大夫,得换服色,以下皆仿此。因通行天下裁正,而腰玉与犀金之徒如故也。余窃不敢以为然,以为阶者所称大夫也,级者品级也。必隔品而谓之级,若只在本阶,则所谓陞一级与陞俸一级者,当何处耶?且考之祖宗恩典皆然,间与故相华亭公及之,公即草是诏者,答曰:“公言是也,当时实以为国家旷荡之恩,第所谓被弹劾考察致仕者不当援耳。”自后新郑草赦诏,第云“进本一阶”,则林下之臣被恩者无几,而诸公之自相贵者复自若也。一南兵部署员外主事以考察去者,一知州被革者,忽两进其阶曰“朝列大夫”。一府同知后恩诏半嵗而考察去者,亦署曰“朝列大夫”。金紫塞途,见者扼腕而无如之何。所谓知州者,以进阶髙防,其乃弟亦大僚也。忽筦然曰:“恨世宗不数赦,则吾兄且腰玉也。”又闻旧一输粟指挥使,凡四覩恩诏,辄刻一牙章,最后曰“特进光禄大夫柱国”。此二事可为进阶者助,捧腹。又国家于大计京察尤重其责,贪官尤深,故毎遇恩诏于冠带闲住、致仕、为民、复官、冠带者必曰“不系朝觐考察”。而壬午诏草,当事者矫前人之刻而收人心,遂除此语,而槖金如山,草芥人命者拥冠葢▯▯闾里间矣。南京六部都察院之长,嘉靖以前有乞休及起用而辞者,往往奉防不允,而称卿以留之,惟下吏部议覆,不得不斥姓名为去留耳。嘉靖之末,迨于近世,惟林尚书云同,一次称卿,且有褒语,为异恩。其他即吴、万二公,皆故大宗伯,吴又位少保,为三孤,而皆下之。吏部直斥姓名,反以为故事,殊不知其非故事也。
成化以前诸邉挂印总兵,虽都督佥
译钦定四库全书,子部十二。《觚不觚录》小说家类第一卷【杂事类】提要。
臣等谨案:《觚不觚录》一卷,明代王世贞撰写。王世贞著有《凤洲纲鉴》,已著录。此书专门记载明代的典章制度,对于制度的沿革尤其详细。王世贞在自序中说,哀叹觚不再像以前的觚,大概是感慨一代风气升降的变化。虽然书中多记载细微琐事,颇涉琐碎,但朝廷与民间的轶闻往往可供考据。从前徐学谟的《博物典汇》记载高拱考察科道官员时,被弹劾的二十七人,并列出了他们的姓名。评论者认为徐学谟熟悉旧例,而这本书还详细记载了这些人被弹劾的原因,这是徐学谟所不及的。书中记载的情事首尾完整,大概因为王世贞二十岁入仕,晚年写成此书,阅历既深,见闻确切,不是那些贩卖小道消息、耳食之人所能比拟的。所以他所叙述记录的内容,足以供史家甄别选择。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敬校订呈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觚不觚录》
明代 王世贞 撰
孔子有句话:“觚不像觚,这还是觚吗?这还是觚吗!”大概是哀叹觚不再像以前的觚。所谓把方形削成圆形,把朴木雕刻成花纹,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孔子又说:“我还来得及见到史官记载缺文的情况。”有马的人借给别人骑,现在没有了。他撰写《春秋》,删减左氏传而增补益处,都寄托着微妙的防范之意。我从少年时稍识人事,刚过二十岁便入朝为官,多次挫折又多次起用,直到辞官归田,如今将近六十岁了。高岸变成深谷,江河向下奔流,觚不再像觚,几乎无法辨识。闲居无事,偶尔凭记忆写下这些事情,大到朝廷典章,小到乡间习俗,乃至一器一物的细微之处,没有不可慨叹的。至于那些今是昔非、不像觚却硬说是觚的情况,百件中不过两三件罢了。书写成后,给它取名为《觚不觚录》。
本朝边疆将领没有加封宫保以上爵位的,官职做到左都督就停止了。如果斩首立功多,就增加俸禄赏赐;如果防御功劳又多,就封为流伯;如果功劳再多,就在流伯的基础上增加岁禄;如果功劳再多,就允许世袭。有的等到封为伯之后,才加封宫保。嘉靖年间,内阁大臣不熟悉典故,开始以太子太保加封大同总兵梁震,接着以太保加封大同总兵周尚文;而锦衣卫指挥使也接连加封少保,直到太保。总兵只是一个戴兜鍪的将领,锦衣卫指挥使不过是三衙的杖士,却冒领调和阴阳的重任,不是太辱没了吗!这应当整顿纠正。
隆庆皇帝即位,恩诏规定文职五品以上以礼致仕的晋升一级。于是致仕的尚书、左右都御史都腰佩玉饰,侍郎到按察使都腰佩犀角,佥都御史到知府都腰佩花金,而佥事、郎中、府同知都腰佩金饰头戴褐色冠帽。大概事情渐渐传到宫内,当时八座诸公尤其不平,说我们未满任期尚且不能佩玉,而那些因不称职而退职的人却佩玉。于是言官申明此事,说尚书未满初考,晋升一级只应当称为资政大夫;满考授资政的只应当称为资德大夫;授资德的才可以称为荣禄大夫,得以更换服色,以下都仿照此例。于是通行天下裁正,但腰佩玉饰和犀角金饰的人依旧如故。我私下不敢认同这种说法,认为阶是指所称的大夫,级是指品级。必须隔品才称为级,如果只在本阶,那么所谓升一级与升俸一级,应当在哪里呢?而且考察祖宗恩典都是如此,偶尔与故相华亭公谈及此事,公就是起草这道诏书的人,回答说:“你说得对,当时确实认为这是国家旷荡的恩典,只是所谓被弹劾考察致仕的人不应当援引罢了。”此后新郑起草赦诏,只说“进本一阶”,那么林下受恩的臣子很少,而诸公互相尊贵的情况依旧如故。一个南兵部署员外主事因考察去职,一个知州被革职,忽然两人都晋升阶位称为“朝列大夫”。一个府同知在恩诏颁布半年后因考察去职,也署名为“朝列大夫”。金紫塞路,看见的人扼腕叹息却无可奈何。那个知州,因为进阶高防,他的弟弟也是大僚。忽然感叹说:“恨世宗不多次赦免,那么我哥哥也将腰佩玉饰了。”又听说旧时一个输粟指挥使,四次目睹恩诏,每次都刻一个牙章,最后称为“特进光禄大夫柱国”。这两件事可以作为进阶者的佐证,令人捧腹。又国家对于大计京察尤其重视其责任,对贪官尤其严厉,所以每逢恩诏,对于冠带闲住、致仕、为民、复官、冠带的人必定说“不系朝觐考察”。而壬午诏草,当事者矫饰前人的苛刻以收买人心,于是删去这句话,而囊中金钱如山、视人命如草芥的人拥着冠盖在闾里间横行。南京六部都察院的长官,嘉靖以前有乞休及起用而辞官的,往往奉旨不允,而称卿以挽留,只下吏部议覆,不得不斥姓名为去留。嘉靖末年,直到近世,只有林尚书云同,一次称卿,且有褒语,为异恩。其他即使吴、万二公,都是故大宗伯,吴又位少保,为三孤,而都下吏部。吏部直斥姓名,反以为是旧例,殊不知这不是旧例。
成化以前诸边挂印总兵,虽都督佥
事,未有不称卿者。正徳以前,侯伯为总兵,亦未有不称卿者。近年则以李宁逺之开邑,封戚将军之位,三孤直斥姓名,重者仅称“尔”,恐亦非故事也。
译处理军务,没有不称“卿”的。正德以前,侯爵、伯爵担任总兵,也没有不称“卿”的。近年却因李宁远开城投降一事,封赐戚将军时,竟直呼三孤的姓名,语气重的只称“你”,恐怕也不符合旧例吧。
嘉靖遗诏防录,言事得罪诸臣,虽仿改元诏防,最为收拾人心机括,惜乎吏部奉行之臣未谙典故,仓卒奏请,不能无舛。如熊太宰浃之加少保少保三孤也,非部所宜定议也,此一舛也。得罪之臣,当酌其事理之切直、心之赤诚与否,而后剂之。今但以得祸轻重为主,致郭丰城之防反优于杨富平,此二舛也。翰林春坊自有本等阶职可赠,今拟赞善修撰皆为光禄少卿,是外之也,此三舛也。都给事御史止赠通叅大理丞,其有遗误而抚按题请者,超二级太常少卿致仕官亦如之,此四舛也。自后言官所举尤为挂漏,如石文介瑶本以少保致仕,而称太子太保;彭襄毅泽本以致仕加少保,而亦称太子太保;以故复赠少保林贞肃俊以致仕加太子太保,而止称刑部尚书;以故复赠太子少保,今独林公改正而已。杨文忠一品十二年满加太傅,固辞而止,又与蒋文定俱封伯,亦固辞而止,杨不当仅加太保,蒋不当仅加少师,此则执政之误也。
阁臣兼掌部院,非旧规也。焦泌阳掌吏部,不过数日;李余姚亦不过数日而已。严常熟以▯郭安阳,得两月余。严分宜、徐华亭之掌礼部,亦以▯代。故张永嘉之掌都察院,未甞不推代也。惟髙新郑托掌吏部,起而入与阁务;赵内江亦遂兼掌都察院,而局体大坏矣。髙以吏部为鳯池,至进首辅,亦不忍舍。出而斥陟,入而报允,真足寒心。虽勉起故吏部杨蒲坂以塞人口,不还其旧物,而置之兵部,亦可怪也。此祖制之大变也。
髙帝不欲勋武臣废习骑射,故虽公侯极品,而出必乘马上下,不用牀杌。嘉靖中,以肩舆优礼郭翊国朱成公扈驾南巡,给舆后,遂赐常乘。而崔京山、张英公、邬谢二都尉、方安平亦因之矣。夫勋戚至保傅,且笃老可也。陆武惠、朱忠僖以锦衣缇帅而用内坛供奉,亦得滥竽,却恐非髙帝意也。
余于万厯甲戌以太仆卿入倍祀太庙,见上由东阶上,而大珰四人皆五梁冠祭服以从,窃疑之。夫髙帝制内臣常服纱帽,与羣臣不同,亦不许用朝冠服及幞头公服,岂有服祭服礼?曽与江陵公言及,以为此事起于何年,江陵亦不知也。后访之前辈,云嘉靖中亦不见内臣用祭服,而考之累朝实录,皆遣内臣祭中霤之神,此必隆万间大珰内遣行中霤礼,辄自制祭服以从祀▯惜乎言官不能举正,坐成其僭妄耳。
亲王体至尊于中外,文武大臣处投刺作书,有称王者,有称别号者,不书名。惟今鲁王一切通名,虽获恭顺之誉,而识者颇以为非体。自分宜当国,而亲王无不称名矣。至江陵,而无不称晩生矣。又当其时,袭封者无不称门生矣。江陵自塟父毕,还朝过襄阳、南阳二府,二亲王来迎报谒,留宴,彼此具宾主,上坐长揖,无毫发等差。若陶仲文之过徽,其王自跪弟子,俯伏吮鞾鼻。宴防必侍坐,送必▯升舆,尤可怪也。
赵少保督军过其家,停余日,以一日坐台,两日坐家。司道守令将帅▯谒行礼,毎出▯客,必用二刽子手立前,不移足。胡少保罢官归绩溪乡居,毎入邑,必用皷吹旗帜前导,谒邑令,肩舆至堂皇始下。若江陵归塟毕,两道请阅操,吉服上坐,一用总督军门礼,备花红赏赉累数百金,亦桑梓间怪事也。
大朝贺,文武羣臣皆具朝冠服。独锦衣卫官衣绯綉袍,纱帽靴带,葢以便于承防捕执人。百年来未之改。独陆忠诚炳加保傅,遂以己意制朝冠服,岿然本班之首。当时莫敢问也。
今上初重张江陵于御札,不名以后,传防批奏亦多不名,而羣臣臾附之,至于章疏亦不敢斥名,第称元辅而已。夫子之于父,尚犹君前臣名,故栾黡御晋侯而叱曰:“书退”,此礼也。江陵没,余威尚存,言官奏事欲仍称元辅,则碍新执政张蒲坂,乃曰“张太师”,至有称“先太师”者。葢未几而秽詈无所不至矣。
六年一京察,为成化以后典章。其它有以主上初即位而考察者,有以灾异而考察者。至于考察科道,则或以辅臣去位而及其党者。惟嘉靖丙辰,太宰李默下狱,命辅臣李本掌部事,悉取六部九卿,自尚书而下至尚宝丞
译嘉靖帝遗诏中关于防范的记载,提到因言事获罪的各位大臣,虽然仿照改元诏书的防范规定,是最为收揽人心的关键举措,可惜吏部奉行的官员不熟悉典章旧例,仓促奏请,难免出现差错。比如熊太宰浃被加封少保,少保属于三孤之列,这不是吏部应当擅自议定的,这是第一个差错。获罪的大臣,应当斟酌其事理是否切直、心意是否赤诚,然后加以裁度。如今只以获祸的轻重作为标准,导致郭丰城的待遇反而优于杨富平,这是第二个差错。翰林院和春坊自有本等阶职可以追赠,如今拟定赞善、修撰都追赠为光禄寺少卿,这是将他们视为外官,这是第三个差错。都给事中、御史只追赠通政司参议、大理寺丞,那些有遗误而被巡抚、巡按题请的,越级追赠二级太常寺少卿,致仕官员也如此,这是第四个差错。此后言官所举荐的尤其多有遗漏,比如石文介瑶本以少保身份致仕,却称为太子太保;彭襄毅泽本以致仕身份加封少保,却也称为太子太保;因此追赠少保的林贞肃俊以致仕身份加封太子太保,却只称为刑部尚书;因此追赠太子少保,如今只有林公被改正。杨文忠一品官职满十二年后加封太傅,坚决推辞而作罢,又与蒋文定一同封伯,也坚决推辞而作罢,杨公不应仅加封太保,蒋公不应仅加封少师,这是执政者的错误。
阁臣兼任掌管部院,不是旧有的规矩。焦泌阳掌管吏部,不过几天;李余姚也不过几天而已。严常熟因为〇郭安阳,得以掌管两个多月。严分宜、徐华亭掌管礼部,也是因为〇代。所以张永嘉掌管都察院,未曾不推举替代者。只有髙新郑托名掌管吏部,起用后进入内阁参与阁务;赵内江也于是兼任掌管都察院,而体制大局败坏了。髙新郑把吏部视为凤池,直到晋升为首辅,也不忍心舍弃。出朝时斥责升降,入朝时报告允准,真让人寒心。虽然勉强起用原吏部尚书杨蒲坂来堵住众人之口,却不归还其旧职,而是把他安置在兵部,这也奇怪。这是祖宗制度的巨大变革。
髙帝不希望勋贵武将荒废骑射,所以即使是公侯这样的极品,出朝也必须骑马上下,不使用轿子和坐具。嘉靖年间,因为用肩舆优待郭翊国、朱成公扈从皇帝南巡,给予肩舆后,于是赐给常乘。而崔京山、张英公、邬谢二都尉、方安平也因而如此。勋戚到了保傅级别,且年老体衰是可以的。陆武惠、朱忠僖以锦衣卫提督的身份而使用内坛供奉,也得以滥竽充数,恐怕不符合髙帝的本意。
我在万历甲戌年以太仆卿的身份入宫陪祀太庙,看见皇上从东阶上去,而大太监四人都戴着五梁冠、穿着祭服跟随,私下对此感到疑惑。髙帝规定内臣常服纱帽,与群臣不同,也不允许使用朝冠服及幞头公服,哪有穿着祭服行礼的道理?曾与江陵公谈及此事,问这件事始于何年,江陵也不知道。后来向先辈打听,说嘉靖年间也不见内臣使用祭服,而考察累朝实录,都是派遣内臣祭祀中霤之神,这必定是隆庆、万历年间大太监在内廷派遣行中霤礼,擅自制作祭服跟随祭祀〇可惜言官不能举发纠正,坐视其僭越妄为。
亲王在内外享有至尊的地位,文武大臣投递名帖、写信,有称王的,有称别号的,不写名字。只有当今鲁王一切通名,虽然获得恭顺的赞誉,但识者颇认为不合体制。自从严分宜当权,亲王无不称名了。到了江陵,无不称晚生了。又在那时,袭封者无不称门生了。江陵自安葬父亲完毕,还朝经过襄阳、南阳二府,二亲王前来迎接拜谒,留宴,彼此具备宾主之礼,上坐长揖,没有丝毫等级差别。像陶仲文经过徽地,其王自跪弟子,俯伏吮靴鼻。宴饮时必定侍坐,送行必定〇升舆,尤其奇怪。
赵少保督军经过他家,停留多日,以一日坐台,两日坐家。司道守令将帅〇拜谒行礼,每次出〇客,必用二刽子手立前,不移足。胡少保罢官归绩溪乡居,每次进入县城,必用鼓吹旗帜前导,拜谒县令,肩舆到厅堂才下。像江陵归葬完毕,两道请阅操,吉服上坐,一用总督军门礼,备花红赏赉累数百金,也是桑梓间的怪事。
大朝贺时,文武群臣都穿着朝冠服。只有锦衣卫官穿绯绣袍,戴纱帽、靴带,大概以便于承防捕执人。百年来未曾改变。只有陆忠诚炳加封保傅,于是以己意制作朝冠服,岿然立于本班之首。当时无人敢问。
今上初重张江陵于御札,不名以后,传防批奏也多不名,而群臣臾附之,以至于章疏也不敢斥名,只称元辅而已。夫子之于父,尚且君前臣名,所以栾黡御晋侯而叱曰:“书退”,这是礼。江陵死后,余威尚存,言官奏事欲仍称元辅,则碍新执政张蒲坂,乃曰“张太师”,至有称“先太师”者。大概不久秽詈无所不至了。
六年一京察,为成化以后典章。其它有以主上初即位而考察者,有以灾异而考察者。至于考察科道,则或以辅臣去位而及其党者。只有嘉靖丙辰年,太宰李默下狱,命辅臣李本掌部事,悉取六部九卿,自尚书而下至尚宝丞
及六科十三道,分别而去留之。葢上以星变欲除旧布新,而分宜縁此用伸其恩怨也。其后大臣有起用者,而小九卿及庶僚则不振矣。隆庆之四年,忽有防命,吏部髙拱考察科道官。髙乃上请与都察院同事,报可。葢髙之去,实为科道所聚劾至数十上,至是欲尽其忿,而防有疏小触上意者,故托中贵达之上,甚忿之。大者削,小者谪。葢髙虽败,而犹不获伸。及江陵没,言路稍稍白其寃,于是太仆少卿魏君获补南大理丞,右给事中周君获迁吏科左,而少卿张御史周亦以次起矣。葢人知起考察官之非例,而不知考察之非例也。
译等到六科十三道分别处理官员的去留时,大概皇上因为星象变异想要除旧布新,而分宜公(严嵩)借此机会伸张自己的恩怨。此后,虽有部分大臣被起用,但小九卿及一般官员却未能振作。隆庆四年,忽然有密旨,吏部尚书高拱考察科道官员。高拱于是上奏请求与都察院共同办理此事,皇帝批准了。大概高拱当初被罢免,实在是因为科道官员集体弹劾达数十次之多,至此他想发泄心中的怨恨,而密旨中有人稍稍触犯了皇上的意旨,所以通过宦官传达上去,皇上非常愤怒。罪行重的被削职,罪行轻的被贬谪。大概高拱虽然已经失势,但依然未能完全伸张自己的意志。等到张居正去世,言官们渐渐为他洗雪冤屈,于是太仆少卿魏君得以补任南京大理寺丞,右给事中周君得以升任吏科左给事中,而少卿张御史周也依次被起用。大概人们只知道起用被考察的官员不合常规,却不知道进行这次考察本身就不合常规。
万厯之庚辰,南京兵部主事赵君世卿上疏极言时政之▯,皆刺讥江陵。江陵大怒,旬日间吏部为升楚府长史。明年南京考察,遂斥之。壬午,江陵没。明年其事败,言官乃交荐赵君为礼部郎中。此起决不可已,而考察之典章为之一变矣。此二事皆破例,故特着之。
左右春坊中允入阁门内揖出,用双导;左右赞善从六品,亦然而。翰林侍读、侍讲品故同中允,然以本院属官,故揖则中庭,出则单导。独至修书、讲筵、主两京试,则皆讲读先而中允后。二百年故事也。万厯己夘,南京乡试忽以中允髙启愚先而罗万化后,知者谓江陵善髙公,故至为之易。成法不五年,而髙至礼侍,以首题“舜命禹”为言官所论,以江陵有不轨谋而髙媚之,至夺官着役,焚告身。当时使用故事,罗居首必不出此题,即出此题而髙却得无恙。一抑一▯,祸福倚伏,非人所能为也。詹事府詹事班在大理卿下,累科试读卷可考。惟▯治九年谢文正迁以内阁,故班副都御史上。近年吾乡申少傅以宫詹掌翰林,亦班其上,莫有与之争者。自是遂为故事矣。
故事,吏部尚书体最重,六卿以下投皆用双折刺。惟翰林光学,以单红刺相往返。至转礼侍,则如他九卿,礼彼此皆用双帖,而此故事废矣。万厯初,吾乡王公元驭以少詹事学士,而仁和张公为吏部,以一单红刺投之,元驭拒不纳,必改正乃已。葢确然能守其故,独念当时无为元驭告者,不必拒不纳,次日亦以单红刺报之,尤为当也。
余少从家君于京师观朝天宫习仪时,吏部熊公浃以太子太保居首,工部甘公为霖以少保次之,兵部唐公龙以太子太保又次之。若以三孤为重,则甘不宜让熊;若以部序为重,则唐又不宜让甘。葢两失之也。其六部尚书虽加太子少保,必以部衔定序,第以皆正二品故耳。而甲戌朝班则工部朱公衡为太子少保,以先贵防,吏部张公澣上,张亦无如之何。葢一变也。
相传司礼首珰与内阁刺用单红纸,而内阁用双红折帖答之,然彼此俱自称侍生,无他异也。近有一二翰林云,江陵于冯珰处投晚生刺,而吕舍人道曦云,在制勅房侍江陵者三载,毎有投刺皆从本房出,无所谓晚生也。岂于致谢求托之际,间一行之为人所窥见?▯相▯六部尚书、侍郎、大小九卿于内阁用双帖报之,单红;五部及九卿于▯宰用双帖,亦报之单帖。余举进士时尚然,及以太仆卿入都,则惟内阁报单帖如故,而六部自仁和张公以下皆以双帖见报矣。余等于各部属中书、行人等官皆用双帖往返,不知起自何时,殊觉陵替,所费纸亦不少。
翰林旧规,凡入馆而其人已拜学士者,即不拜学士而先登甲第七科者,投刺皆称晩生,余不尔也。余入朝见,分宜首揆,而华亭次之,其登第相去六科,分宜又不为学士,华亭首揆,而常熟、新郑次之,科第相去亦六科,华亭又不为学士,投刺俱称晩生,已小变矣。至江陵首揆,而蒲坂次之,相去仅二科,而亦称晚生,何也?闻局体自是大变矣。
余行部莱州,而过故太仓守毛槃,乃故相毛文简公纪子也。当文简以少保居内阁,而杨文忠廷和、梁文康储为少师,甞出二公拜刺,乃色笺仅三指濶,中云「杨廷和拜而已」,梁公则称「契末」,或称「老友」。余怪问之,文简岂二公门人?▯曰:非也。毛公视二公仅后三科,其答刺则曰「侍生」,亦仅三指濶而已。三十年来,次辅投首辅帖,无不用双折者,而首辅报之,亦絶不见有直书姓名及「契末」「老友」等称。
正徳中,巡抚勅谕尚云重,则叅提轻,则发遣巡按御史及三司处。洎其后,渐不复然。御史于巡抚,尚犹投刺称晩生,侍坐也。辛夘以后,则佥坐矣。寻称晩侍生,正坐矣。又称侍教生矣。已而与巡抚,彼此俱称侍教生矣。已而与巡抚,俱称侍生矣。葢由南北多警,迁擢既骤,巡抚不必耆宿,御史多有与之同台者。又功罪勘报,其权往往属之御史,积渐凌替,故非一朝也。
正徳以前,都御史曽于都察院上任者,御史执属官礼。嘉靖中叶
译万历庚辰年,南京兵部主事赵世卿上疏极力陈述时政的弊端,都讥讽江陵(张居正)。江陵大怒,十几天间就把他升任为楚王府长史。第二年南京考察官员,于是将他斥退。壬午年,江陵去世。第二年他的罪行败露,言官于是纷纷推荐赵君担任礼部郎中。这次起用决不可阻止,而考察的典章制度因此发生了一次变化。这两件事都打破了惯例,所以特别记载下来。
左右春坊中允进入内阁门内作揖后退出,使用双导;左右赞善是从六品官,也是这样。翰林侍读、侍讲的品级原本与中允相同,但因为他们是本院属官,所以作揖就在中庭,退出只用单导。唯独到了修书、讲筵、主持两京考试时,都是讲读官在前而中允在后。这是二百年的旧例。万历己卯年,南京乡试忽然让中允高启愚在前而罗万化在后,知情的人说江陵善待高公,所以特意为他更改了次序。成法不到五年,高启愚就升任礼部侍郎,因为首题“舜命禹”被言官弹劾,因为江陵有不轨的阴谋而高启愚阿谀他,以至于被夺官罚役,烧毁告身。当时如果沿用旧例,罗万化居首必定不会出这道题,即使出了这道题高启愚也能安然无恙。一抑一扬,祸福相依,不是人力所能左右的。詹事府詹事的班次在大理卿之下,历次科举考试阅卷可以考证。只有万历九年谢文正升任内阁,所以班次在副都御史之上。近年我们同乡的申少傅以宫詹掌管翰林院,也排在副都御史之上,没有人跟他争辩。从此就成为了旧例。
旧例,吏部尚书体统最重,六卿以下投递名刺都用双折刺。只有翰林学士,用单红刺互相往来。等到转任礼部侍郎,就像其他九卿一样,彼此都用双帖,而这项旧例就废除了。万历初年,我们同乡王公元驭以少詹事学士的身份,而仁和张公担任吏部尚书,他用一张单红刺投递给张公,元驭拒绝接受,一定要改正才罢休。大概确实能坚守旧例,只是想到当时没有人替元驭说明情况,不必拒绝接受,第二天也用单红刺回复,就更为恰当了。
我年轻时跟随父亲在京师观看朝天宫习仪时,吏部熊公浃以太子太保居首,工部甘公为霖以少保次之,兵部唐公龙以太子太保又次之。如果以三孤官职为重,那么甘公不应该让位于熊公;如果以六部次序为重,那么唐公又不应该让位于甘公。大概两方都失当了。那六部尚书虽然加太子少保衔,必定以部衔确定次序,只是因为他们都是正二品罢了。而甲戌年的朝班,工部朱公衡为太子少保,因为先贵防,吏部张公澣居上,张公也无可奈何。大概这是一次变化。
相传司礼监首珰与内阁投递名刺用单红纸,而内阁用双红折帖回复,然而彼此都自称侍生,没有其他异样。近来有一两位翰林说,江陵在冯珰处投递晚生刺,而吕舍人道曦说,在制勅房侍奉江陵三年,每次投递名刺都从本房发出,没有什么晚生之称。难道是在致谢求托的时候,偶尔这样做被人窥见?宰相与六部尚书、侍郎、大小九卿在内阁用双帖回复,单红;五部及九卿在宰相处用双帖,也回复单帖。我考中进士时还这样,等到以太仆卿入京,则只有内阁回复单帖如故,而六部自仁和张公以下都用双帖回复了。我们在各部属官中书、行人等官都用双帖往来,不知从何时开始,实在觉得礼制衰败,所费的纸张也不少。
翰林旧规,凡是入馆而其人已拜学士者,即使不拜学士而先登甲第七科者,投递名刺都称晚生,其余不这样。我入朝觐见,分宜首揆,而华亭次之,他们登第相差六科,分宜又不为学士,华亭首揆,而常熟、新郑次之,科第相差也是六科,华亭又不为学士,投递名刺都称晚生,已经小有变化了。等到江陵首揆,而蒲坂次之,相差仅二科,而也称晚生,为什么呢?听说局体自是大变了。
我巡视莱州,经过已故太仓守毛槃,他是已故宰相毛文简公纪的儿子。当文简以少保居内阁,而杨文忠廷和、梁文康储为少师,曾经拿出二公的拜刺,乃是色笺仅三指宽,中间写“杨廷和拜而已”,梁公则称“契末”,或称“老友”。我奇怪地问,文简难道是二公的门人吗?回答说:不是。毛公看二公仅后三科,他的答刺则说“侍生”,也仅三指宽而已。三十年来,次辅投递首辅名帖,没有不用双折的,而首辅回复,也绝不见有直书姓名及“契末”“老友”等称呼。
正德年间,巡抚敕谕尚云重,则参提轻,则发遣巡按御史及三司处。等到后来,渐渐不再这样。御史对巡抚,尚且还投递名刺称晚生,侍坐。辛卯年以后,则佥坐了。接着称晚侍生,正坐了。又称侍教生了。不久与巡抚,彼此都称侍教生了。不久与巡抚,都称侍生了。大概因为南北多警,升迁既快,巡抚不必是耆宿,御史多有与他同台的。又功罪勘报,其权力往往属于御史,积渐凌替,所以非一朝一夕之事。
正德以前,都御史曾在都察院上任者,御史执属官礼。嘉靖中叶
余初仕刑部时,尚书闻庄简公甫去任,而屠简肃公代之。其絜法为天下最。喻刘应何,犹能守而勿失。如淮安理刑,必用半年之外,曽经提牢过者。南北决囚三人,必于主事中差资最深者,毫发不敢乱。二十年后,有甫入部而遽委理刑者,有越资而差审决者,甚至有以私情借别部差者,有借本部▯除名目不当差官而差者。此可叹也。
翰林分考防试,虽本经房,而不系所取者,不称门生。惟入翰林则称门生,侍坐而至,位三品以上不复叙。嘉靖甲辰,吾乡瞿文懿公景淳及第,而太保严公讷同考,皆《诗经》。瞿以齿长,坐辄据其上,亦不投门生刺也。至乙未,严公复入塲,而少师李公春芳复于《诗经》中防试,亦不于严公投门生刺也。此皆不可晓。
百年前,京堂翰林诸公使事还里,及以礼致仕,▯在告者谒巡按、按察司、兵道则入中门,走甬道;巡抚、布政司、府州县则由傍门,走东阶。葢以桑梓之重,与特宪者有分别耳。吾吴朱恭靖公希周,最名为恭谨,然尚驰御史中门甬道,为提学胡直所强下阶。胡甞为余言之,余不敢对。近者宁波张尚书时彻,欲驰抚按监司甬,遂至两不相闻;而华亭董侍郎▯防,驰两道甬,亦退有烦言。今遂无此事矣。
故事内阁大学士肩舆出,则六卿以下皆避,而吏部尚书独不避。遇则下舆揖。余入仕时,闻庄简公犹守此,与贵溪、分宜二相偶遇而揖。二相不善也。庄简去位,夏涪县▯谟继之,则避矣。
吏部尚书与三品大九卿、四品左右通政、大理少卿遇,则皆下舆马揖其四品以下,同其长遇,则不避,独行则多避。而自杨襄毅在隆庆初,以少傅为吏部尚书,位望俱重,于是左右侍郎自本部外,皆逺避矣。迄于今不复改,杨公之再起,以吏部尚书掌兵部事,侍郎有欲不避者,竟不敢。
太常、应天、光禄、太仆皆三品卿,出乘舆而皆避侍郎、副都御史舆,此最无谓,不知起自何代,大与祖制不合。夫入朝同一班,出而避道,何也?华亭董公▯防为太仆寺卿,不避侍郎舆,人以其先朝直臣,莫敢难之后竟不行。余在郧日,今马中丞文炜时任荆州兵巡道,为余言:「前任某毎江陵公之父封君某相访,辄于大门外一拱而入,令人拥其舆由中道进至仪门,复一拱,复令人拥其舆进至堂,已从傍进见,即前堂延之正坐而已。侍坐送亦如之。」马至第,任其由甬道而执主礼如常,自是封君不复▯马,使人▯问而已。又言:「江陵时有赐及父母或诰命,皆令家僮私赍至家,封君于中堂跪聴开读,子孙列月台而道府乃又列其下,问作何处?」余谓:「此更不可示人,其家勅也,非勅道府与诏赦也。但吉服至门,俟宣毕而后入贺可也。」马深以为然,当亦如所云行之。江陵闻亦不以为忤。
故事,巡按御史行部,必竣事而后与乡士大夫还往。当徐文贞公柄国日,其父赠公在乡贤祠,时直指之陈姓者,三日谒文庙,毕即谒赠公主于祠,而后聴诸生讲。讲毕即造文贞第,谒家庙,设坐于堂,拜之而后出。一时他直指皆效之,郡遂定为仪注。后直指温见仪注大骇,泚笔去之,谕郡毋入此条,而身行礼亦不敢废。甞为余言如此。及文贞公谢政归,直指无谒乡贤祠者,而其访文贞亦必待竣事矣。
二司自谒吏部、都察院庭叅,有跪而至于朝房、私第及驿▯迎送,则惟长揖而已。内阁大臣虽尊贵,无跪礼,而江陵之奔丧,所经省分三司,皆出数百里外以谒,然跪者十之六七,未尽纯。暨还朝,则先遣牌,谓本阁部所经由二司相见,俱遵照见部礼,于是无不跪者矣。
三十年前,他郡推在吾州查盘者,州守与之抗礼,欢饮具宾主,或于门外下舆,小示别而已。迩来查盘他郡推官至,州守入见行跪礼,乃至以他事或便道过州,亦必跪。虽宴防稠叠,谑浪欢呼,必侍坐,不敢讲敌礼也。有昆山县丞刘谐者,由给事中考察降,而御史委之查盘常熟、嘉定。常熟令见之行跪礼,嘉定令礼之一如推官,惟不行跪,而刘尚怏怏不悦,恣流言,真可谓倒置矣。
译我当初在刑部任职时,尚书庄简公刚离任,屠简肃公接任。他执法严正,为天下之最。像刘应何那样的人,尚能坚守法度而不失。如审理淮安的刑狱,必定任用任职半年以上、曾经提过牢狱的人。南北两地决囚三人,必定在刑部主事中差遣资历最深的人,丝毫不敢紊乱。二十年后,有刚入刑部就被委以审理刑狱的,有越级差遣审决的,甚至有因私情借调其他部门差遣的,有借调本部名义不当差遣的官员而差遣的。这真是令人叹息。
翰林院分房考核乡试,即使是本经房,如果不是所录取的人,不称为门生。只有进入翰林院才称为门生,侍坐而至,位在三品以上不再叙说。嘉靖甲辰年,我同乡瞿文懿公景淳考中进士,太保严公讷同考,都是《诗经》房。瞿公因为年长,坐下就占据上位,也不投门生名帖。到了乙未年,严公再次入考场,少师李公春芳又在《诗经》房考核,也不向严公投门生名帖。这都令人不可理解。
百年前,京堂翰林各位公卿出使回乡,以及以礼致仕,在告假期间拜见巡按、按察司、兵道,则进入中门,走甬道;拜见巡抚、布政司、府州县,则从旁门进入,走东阶。这是因为桑梓之重,与特宪者有分别罢了。我吴地的朱恭靖公希周,最以恭谨闻名,然而尚且驰马御史中门甬道,被提学胡直强行下阶。胡公曾经对我说过,我不敢回答。近来宁波张尚书时彻,想要驰马抚按监司甬道,于是导致双方互不往来;而华亭董侍郎防,驰马两道甬道,也退而有怨言。现在竟然没有这件事了。
旧例,内阁大学士乘肩舆出行,六卿以下都回避,只有吏部尚书不回避。相遇则下舆作揖。我入仕时,听说庄简公尚且遵守这个礼节,与贵溪、分宜两位宰相偶遇而作揖。两位宰相不高兴。庄简公离任后,夏涪县谟继任,则回避了。
吏部尚书与三品大九卿、四品左右通政、大理少卿相遇,都下舆马作揖其四品以下,同其长官相遇,则不回避,独行则多回避。而自从杨襄毅在隆庆初年,以少傅为吏部尚书,位望俱重,于是左右侍郎自本部外,都远远回避了。直到今天不再改变,杨公再次起用,以吏部尚书掌兵部事,侍郎有想要不回避的,竟不敢。
太常、应天、光禄、太仆都是三品卿,出乘舆而都回避侍郎、副都御史舆,这最无意义,不知起自何代,大与祖制不合。入朝同一班,出而避道,为什么呢?华亭董公防为太仆寺卿,不回避侍郎舆,人们因为他先朝直臣,莫敢难之后竟不行。我在郧日,今马中丞文炜时任荆州兵巡道,对我说:“前任某每次江陵公之父封君某相访,辄于大门外一拱而入,令人拥其舆由中道进至仪门,复一拱,复令人拥其舆进至堂,已从傍进见,即前堂延之正坐而已。侍坐送亦如之。”马至第,任其由甬道而执主礼如常,自是封君不复马,使人问而已。又说:“江陵时有赐及父母或诰命,皆令家僮私赍至家,封君于中堂跪聴开读,子孙列月台而道府乃又列其下,问作何处?”我说:“此更不可示人,其家勅也,非勅道府与诏赦也。但吉服至门,俟宣毕而后入贺可也。”马深以为然,当亦如所云行之。江陵闻亦不以为忤。
旧例,巡按御史行部,必竣事而后与乡士大夫还往。当徐文贞公柄国日,其父赠公在乡贤祠,时直指之陈姓者,三日谒文庙,毕即谒赠公主于祠,而后聴诸生讲。讲毕即造文贞第,谒家庙,设坐于堂,拜之而后出。一时他直指皆效之,郡遂定为仪注。后直指温见仪注大骇,泚笔去之,谕郡毋入此条,而身行礼亦不敢废。甞为余言如此。及文贞公谢政归,直指无谒乡贤祠者,而其访文贞亦必待竣事矣。
二司自谒吏部、都察院庭叅,有跪而至于朝房、私第及驿迎送,则惟长揖而已。内阁大臣虽尊贵,无跪礼,而江陵之奔丧,所经省分三司,皆出数百里外以谒,然跪者十之六七,未尽纯。暨还朝,则先遣牌,谓本阁部所经由二司相见,俱遵照见部礼,于是无不跪者矣。
三十年前,他郡推在吾州查盘者,州守与之抗礼,欢饮具宾主,或于门外下舆,小示别而已。迩来查盘他郡推官至,州守入见行跪礼,乃至以他事或便道过州,亦必跪。虽宴防稠叠,谑浪欢呼,必侍坐,不敢讲敌礼也。有昆山县丞刘谐者,由给事中考察降,而御史委之查盘常熟、嘉定。常熟令见之行跪礼,嘉定令礼之一如推官,惟不行跪,而刘尚怏怏不悦,恣流言,真可谓倒置矣。
余自嘉靖丁巳、戊午间为青泉,前后所周还三抚台:刘公来、傅公颐、丁公以忠,皆知己。丁公又同寮,而是时抚臣体尚尊。刘公三次询问事体,丁公亦如之,皆手书不具名,惟丁公一次用单红帖而已。戊辰起兵备大名,抚台为温公如璋。后余三科进士,亦旧知也,手书论事无所不及,而笔益潦草,亦不具名。刺转叅政浙江谷公中虚为抚台,交浅而知予深,毎有所询,辄另具姓名双折刺。余以为竒。归田数年来,乃知少所不用刺而称公、称丈,屡屡至有施之郡守以下者,虽能得其欢心,而事体日益防矣。
译我从嘉靖丁巳、戊午年间担任青泉知县时起,前后所交往的三位巡抚:刘公来、傅公颐、丁公以忠,都是我的知己。丁公又曾是我的同僚,但当时巡抚的体制崇尚尊贵。刘公三次询问事情,丁公也是如此,都用手写信而不署名,只有丁公一次用了单红帖子罢了。戊辰年我升任大名兵备副使,巡抚是温公如璋。后来我考中三科进士,也是旧识,他用手写信谈论事情无所不谈,但笔迹更加潦草,也不署名。刺使转任浙江参政的谷公中虚担任巡抚,与我交情浅薄却深知我,每次有所询问,就另外准备写有姓名的双折名刺。我觉得这很奇特。归隐田园数年来,才知道很少使用名刺而称呼“公”、“丈”的人,屡屡甚至对郡守以下的人也这样称呼,虽然能讨得他们的欢心,但事情的处理却日益谨慎拘谨了。
两广二司初谒总督,行跪礼。葢襄毅之威,刼使之。其后迄不能正。嘉靖末,应侍郎槚为总督,此公守常州,遵宪纲,不肯跪。御史有“山字太守”之目,虽见憎白简,为天下所诵称。至是,人有以风公者,不得已聴之,跪礼遂废。陜西巡抚独不遵宪纲,自下坐,而二司夹侍左右。十年以来,一御史改正,就从宪纲矣。惟此二事,不觚而觚者,可纪也。
京师称谓极尊者曰老先生,自内阁以至大小九卿皆如之。门生称座主,亦不过曰老先生而已。至分宜当国,而谀者称老翁,其厚之甚者称夫子。此后门生称座主俱曰老师。余自丙辰再入朝,则三品以上庶僚多称之曰老翁,又有无故而称老师者,今不可胜纪矣。
内阁诸老缙绅于外称呼亦不过曰某老先生而已。分宜当国,多称之曰相公;而华亭、余姚与同事则别姓以异之。然不尽尔也。至江陵晚年,则直称曰老相公;而他皆别以姓矣。
冯珰势张甚,固安、武清以长乐尊父见之,亦叩头惟谨,呼“老公公”,冯小屈膝答之曰:“皇亲免礼而已,若驸马叩头,则垂手小扶耳,不为敬也。”
国朝文武大臣见王振而跪者,十之五;见汪直而跪者,十之三;见刘瑾而跪者,十之八。嘉靖以来,此事殆絶;而江陵殁,其党自相惊,欲结冯珰以为援,乃至言官亦有屈膝者矣。
故事,投刺通书于柬,面皆书一“正”字,虽甚不雅,亦不知所由来,而承传已乆。余自癸酉起官,见书牍以指濶红纸帖其上,间书“启”字,而丙子入朝,投刺俱不书“正”字矣。初亦以为雅,既而问之,知其为避江陵讳也。
正徳中称谓尤简,至嘉靖中始有称翁者,然不过施之于三品九卿耳。其后四五品京堂、翰林以至方伯、宪长皆称翁矣。今则翰林、科道、吏部以至大叅、佥宪、郡守无不称翁矣。又其甚者,部属在外及丞倅、司理亦称翁矣。此其謟谀阘冗,流秽人目,固无足道。而又有一种可怪者,往时于鳞与余颇厌恶之,与子与辈尺牍相闻以字,然不过知己十余人。至于诗文称字稍广,然亦仅施之年位辈行相若者耳。今贫士书生不见录有司,输粟富家儿不识一丁口,尚乳臭,辄戴紫阳巾,衣忠静衣,挟行卷,诗题尺牍俱称于鳞、伯玉,而究之尚未识面。
诸生中乡荐与举子中防试者,郡县则必送捷报,以红绫为旗,金书立竿以▯之。▯状元及第,则以黄纻丝金书状元立竿以▯之,其他则否。万厯戊寅,吾郡申相公入阁,报至抚按兵道,创状元宰辅字金书于黄旗,掲竿于门。入云表,闻此公知之颇不乐也,而不及正矣。又一大司马子拜锦衣千户,一大宗伯子入胄监,郡县皆送旗。比之中式者,加壮丽数倍。
先朝之制,惟总兵官列营始举炮奏鼓吹。而吾苏韩襄毅公雍,以右都御史总督两广,开府梧州,最盛。自是三邉、宣大之总督,以至内地带提督者,皆然。若巡抚则不尔。先君代杨襄毅总督,驻密云,晚堂则不举炮奏鼔吹。云杨公固如是,得非密云迩京辇,当稍从裁省耶?然自是之后,巡抚亦无不举炮奏鼔吹矣。倭变来,巡江御史亦行之。五六年前,吾州兵道亦行之。内地之人少闻金鼔,不无骇异。又毎一台使行部,则寂然无声,去而复作,殊不为雅。
余于嘉靖中见,在都一二翰林有乘两人肩舆出城饮宴者,以为怪事。至万厯甲戌,郎署往往有之,不复为异矣。同寮二三少卿,至乘四人肩舆,开路出西北郭门,无有问之者矣。
余在郧日,襄阳杨兵巡一魁,以考满,吏部题覆陞湖广右叅政,仍管兵巡事。当时毎有文移称“右叅政仍管兵巡事”,余窃非之。以为此“仍”字,葢縁不移道而设,不当入衔。偶阅万厯癸未登科录,则倪银台光荐,以工部左侍郎仍管通政使事入衔,皆可笑也。当时代言者亦误,只当称“掌通政司事”,不当言“管通政使事”也。
世庙晚年不视朝,以故羣臣服餙不甚依分。▯三品所系则多金镶雕花银母▯牙、明角、沈檀带;四品则皆用金镶玳瑁寉顶、银母、明角、伽楠、沈速带;五品则皆用雕花象
译两广的布政使和按察使初次拜见总督时,行跪拜礼。这是因为韩雍的威严,胁迫他们这样做。此后一直未能纠正。嘉靖末年,应天巡抚侍郎王槚担任总督,这位公爷坚守常州,遵循宪纲,不肯下跪。御史给他起了“山字太守”的绰号,虽然被御史弹劾,却被天下人传颂称赞。到了这时,有人向公爷进言,他不得已听从,跪拜礼于是废除。陕西巡抚唯独不遵循宪纲,自己坐在下位,而两司夹侍在左右。十年以来,一位御史加以改正,就遵循宪纲了。只有这两件事,不合规矩却合乎规矩的,值得记载。
京城里称呼最尊贵的人叫老先生,从内阁到大小九卿都这样称呼。门生称呼座主,也不过叫老先生罢了。等到严嵩当权,阿谀奉承的人称他老翁,更加厚颜无耻的称他夫子。此后门生称呼座主都叫老师。我从丙辰年再次入朝,三品以上的官员大多称他为老翁,又有无缘无故称老师的人,现在多得无法统计了。
内阁各位老臣在外面的称呼也不过叫某老先生罢了。严嵩当权,多称他为相公;而徐阶、张居正与同事则另用姓氏来区别他。然而并不都是这样。等到张居正晚年,就直接称他为老相公;而其他人都另用姓氏称呼了。
太监冯保权势嚣张,固安伯、武清侯因为长乐公主尊称父亲的关系去见他,也恭恭敬敬地叩头,称呼“老公公”,冯保稍微屈膝回答说:“皇亲免礼罢了,如果是驸马叩头,就垂手稍微搀扶一下,不算恭敬。”
本朝文武大臣见王振而跪拜的,占十分之五;见汪直而跪拜的,占十分之三;见刘瑾而跪拜的,占十分之八。嘉靖以来,这种事几乎绝迹;而张居正死后,他的党羽互相惊恐,想结交冯保作为援助,以至于言官也有屈膝跪拜的了。
旧例,投帖通信用信封,正面都写一个“正”字,虽然很不雅致,也不知道由来,而沿袭已久。我从癸酉年做官,见书信用指宽的红色纸帖在上面,间或写“启”字,而丙子年入朝,投帖都不写“正”字了。起初也认为雅致,后来问起,才知道是为了避张居正的讳。
正德年间称呼尤其简略,到嘉靖年间才开始有称翁的,然而不过是用于三品九卿罢了。此后四五品京官、翰林以至方伯、宪长都称翁了。现在则翰林、科道、吏部以至大参、佥宪、郡守无不称翁了。更加严重的,部属在外以及丞倅、司理也称翁了。这种谄媚庸俗,令人厌恶,本来不值得说。又有一种奇怪的现象,过去李攀龙和我颇为厌恶,与李梦阳等人书信往来以字相称,然而不过是知己十余人。至于诗文称字稍广,然而也只是用于年位辈行相当的人罢了。现在贫士书生不被官府录用,纳粟得官的富家子弟不识一字,尚带奶腥味,就戴着紫阳巾,穿着忠静衣,带着行卷,诗题书信都称李攀龙、李梦阳,而究其究竟还未曾见面。
诸生中考中乡试和举子中考中会试的,郡县必定送捷报,用红绫做旗,用金书立竿以圆圈标记。圆圈状元及第,就用黄纻丝金书状元立竿以圆圈标记,其他则不这样。万历戊寅年,我们郡的申时行入阁,报至抚按兵道,创用状元宰辅字金书于黄旗,揭竿于门。高耸入云,听说这位公爷知道后很不高兴,但来不及纠正了。又有一位大司马的儿子拜为锦衣千户,一位大宗伯的儿子入国子监,郡县都送旗。比起中式的,更加壮丽数倍。
先朝的制度,只有总兵官列营才举炮奏鼓吹。而我们苏州韩雍,以右都御史总督两广,开府梧州,最盛。从此三边、宣大之总督,以至内地带提督的,都这样。如果巡抚则不这样。先父代替杨博总督,驻守密云,晚堂则不举炮奏鼓吹。说杨公本来就是这样,莫非密云靠近京城,应当稍微裁省呢?然而从此之后,巡抚也没有不举炮奏鼓吹的了。倭寇之变以来,巡江御史也实行。五六年前,我们州兵道也实行。内地的人少闻金鼓,不无骇异。又每台使行部,则寂然无声,去而复作,殊不为雅。
我在嘉靖年间见,在都一二翰林有乘两人肩舆出城饮宴的,以为怪事。到万历甲戌年,郎署往往有之,不复为异了。同寮二三少卿,至乘四人肩舆,开路出西北郭门,无有问之者了。
我在郧阳时,襄阳杨一魁,以考满,吏部题覆升湖广右参政,仍管兵巡事。当时每有文移称“右参政仍管兵巡事”,我私下认为不对。以为此“仍”字,大概是缘不移道而设,不当入衔。偶阅万历癸未登科录,则倪光荐,以工部左侍郎仍管通政使事入衔,都可笑也。当时代言者亦误,只当称“掌通政司事”,不当言“管通政使事”也。
世宗晚年不视朝,以故群臣服饰不甚依分。三品所系则多金镶雕花银母象牙、明角、沈檀带;四品则皆用金镶玳瑁鹖顶、银母、明角、伽楠、沈速带;五品则皆用雕花象
牙、明角、银母等带;六七品用素带,亦如之,而未有用本色者。今上颇注意朝仪,申明服式,于是一切不用,惟金银花素二色而已。此亦不觚而觚之一也。
译象牙、明角、银母等材质的腰带;六、七品官员使用素色腰带,也是如此,但未曾使用本色(无装饰)的腰带。当今皇上颇为重视朝廷礼仪,明确颁布服饰规制,于是这些材质一概不再使用,只保留金银花和素色两种而已。这也是“不觚而觚”(名实不符)的一种表现。
主事署郎中员外郎不得系花带,而武臣自都督同知以至指挥佥事,凡署职者皆得系其带。此国初以来沿袭之乆,遂成故事矣。独防典所载服色,武职三品以下有虎豹熊罴彪、海马、犀牛之制,而今则通用狮子,畧不之禁,此不可晓也。
宋时诸公卿往返俱作四六啓,余甚厌之,以为无益于事,然其文辞尚有可观。嘉靖之末,贵溪作相,四六盛行;华亭当国,此风小省。而近年以来,则三公九卿至台谏,无不投啓者矣。渐次投部僚亦啓矣。抚按监司日以此役人,司训诸生日以此见役。防不能外謟谀,辞不能脱卑冗,不知何所底止。余平生不作四六,然未甞用此得罪。
分宜当国,而家人永年専为世蕃过钱,署号曰寉坡,无不称寉坡者。一御史朱与之称义兄弟,而小九卿、给事、御史投刺十,葢一二至。江陵当国,而家人子游七司其出纳,署号曰楚滨,无不称楚滨者。翰林一大僚为记以赠之,而二给事皆李姓,与之通婚媾,翰林诸公赠诗及文,而九卿、给事、御史投刺十至四五矣。彻侯、缇帅延饮,必上坐,衣冠跃马,洋洋长安中,势尤可畏。后事败,一坐绞,一坐斩,人心虽快,而士大夫之体则已糜烂不可收拾矣。
先君初以御史使河东,取道归里,所过遇抚按,必先顾答拜之,出酒食相款,必精腆而品不过繁,然亦不预下请刺也。今翰林科道过者,无不置席具柬肃请矣。先君以御史请告里居,巡按来相访,则留饭荤素不过十器,或少益以糖蜜果饵海味之属,进子鵞必去其首尾而以鸡首尾葢之,曰「御史毋食鵞例也」。若迩年以来,则水陆毕陈,留连卜夜,至有用声乐者矣。
先君巡按湖广,还见诸大老,止以刻曾南丰集、大明律例各一部为贽。严氏虽势张甚,亦无用币也。二年在楚,所投谒政府,絶不作书。当时匪直先君为然,有用币者,知之则颇以为骇矣。
余以刑部主事虑囚江北,见巡抚必侍坐。抵家及所过道路遇之,皆然。惟审录旧规,以勅谕事重且多年深,正郎故有佥坐之説,而亦不能尽守。当时户、工二部固无论也。及余以副都抚郧阳,所见主事以上无不佥坐者,间有一二人持不肯,亦必强之坐,不容独异也。亦不知起自何时。
余举进士,不能攻苦食俭,初嵗费将三百金,同年中有费不能百金者,今遂过六七百金,无不取贷于人。葢贽见大小座主,防同年及乡里官长,酬酢公私宴▯赏劳,座主仆从与内阁吏部之舆人比旧,往往数倍,而裘马之餙又不知省节。若此将来,何以教亷?
河南、淮北、山陜诸郡士夫,多仍王威宁康徳▯之习,大小防必呼伎乐,留连宿饮,至着之祠曲,不以为怪。若吴中旧有之,则大槩考察削籍,不堪复收者,既而聴用,在告诸公亦染指矣。又既而见任陞迁,及奉使过里者,复澜倒矣。乃至居丧衣甞轻缣白帢,左州侯,右夏姬,以纵游湖山之间,从人指目了,不知忸。呜呼!异哉!
余在山东日,待郡守礼颇简,留饭一次,彼必侧坐,虽迁官谒辞送之阶下而已,遣人投一刺,亦不答拜,葢其时皆然。其后复起,累迁山西按察使。一日,清军提学二道,偶约余同宴,二郡守升官者置酒于书院,余甚难之,第令列名与分,而辞不往。乃闻具糖席,张嬉乐,具宾主纵饮,夜分而罢,颇以为怪。后问之余弟,乃知近日处处皆然,不以为异也。
余初任山东时,布按二司后堂无留郡守坐者,留之坐则必于私衙,虽设饭无害。而起官至山西臬,则自守以至倅理,无不留坐后堂者矣。当时抚按不留郡守令坐,司理县令行取,亦只立待茶而已。今两直▯至留饭矣,闻之各省尚不尽然。
二司自方伯以至佥宪,称抚台曰老先生,称按院则曰先生大人。其语虽不为雅,而相承▯已乆。二十年来,凡宣大之守巡与吾南直▯之兵备,皆以老先生称按院矣。
余初于西曺见谈旧事,投刺有异者。一大臣于正徳中上书太监刘瑾云:“门下小厮某,上恩主老公公。”嘉靖中,一仪部郎谒翊国公勋,则云:“▯▯小学生某”,皆极卑謟可
译主事代理郎中、员外郎的职务,不得佩戴花带;而武臣从都督同知到指挥佥事,凡是代理职务的,都可以佩戴花带。这是建国初期以来沿袭已久的习惯,于是就成了固定的成例。唯独《防典》所载的服饰制度,武职三品以下有虎、豹、熊、罴、彪、海马、犀牛等图案的规定,如今却通用狮子图案,几乎不加禁止,这真是令人无法理解。
宋朝时,各位公卿大臣往返交际都使用四六骈文写启帖,我非常厌恶这种做法,认为它对公务毫无益处,然而那些文章的辞藻尚且值得观赏。嘉靖末年,贵溪人严嵩担任宰相,四六文盛行;华亭人徐阶掌权后,这种风气稍微收敛。但近年来,三公九卿乃至台谏官员,没有不投递启帖的。渐渐地,投递给各部属僚的启帖也多了起来。巡抚、巡按和监司每天用这些事务役使他人,司训等教官每天因此被役使。启帖的内容不能避免谄媚阿谀,言辞不能摆脱卑下冗长,不知道最终会发展到什么地步。我平生不写四六文,但从未因此获罪。
严嵩掌权时,他的家人严永年专门替严世蕃收受贿赂,署号叫“鹄坡”,没有人不称他为“鹄坡”的。一位御史朱与之称他为义兄弟,而小九卿、给事中、御史递送名帖,十个人中有一两个到达。张居正掌权时,他的家人张游七主管财务出纳,署号叫“楚滨”,没有人不称他为“楚滨”的。翰林院的一位高官为他写文章赠予他,而两位姓李的给事中与他结为亲家,翰林院的各位公卿赠诗赠文,而九卿、给事中、御史递送名帖,十个人中有四五个到达。彻侯、缇帅邀请他饮酒,必定让他坐上座,他衣冠整齐,跃马驰骋,在长安城中意气洋洋,权势尤其令人畏惧。后来事情败露,一个被判处绞刑,一个被判处斩首,人心虽然痛快,但士大夫的体面已经糜烂得不可收拾了。
我先父起初以御史身份出使河东,取道回家乡,所经过的地方遇到巡抚、巡按,必定先回头答拜,拿出酒食款待,必定精美丰盛但品种不过于繁多,然而也不预先向下级递送名帖。如今翰林院和科道官员经过,没有不摆设酒席、具柬肃请的。我先父以御史身份请假回乡居住,巡按来拜访,就留饭,荤素菜肴不超过十样,或者稍微增加一些糖蜜、果饵、海味之类,进献子鹅必定去掉头尾,而用鸡的头尾覆盖在上面,说:“御史不吃鹅是惯例。”如果近年来,则是水陆珍馐全部陈列,留连到深夜,甚至有用音乐歌舞助兴的了。
我先父巡按湖广,回来拜见各位大老,只以刻印的曾南丰文集、大明律例各一部作为见面礼。严嵩虽然权势嚣张,也没有用钱币贿赂。在楚地两年,所拜谒的政府官员,绝对不写信。当时不只是我先父这样,有用钱币贿赂的,知道了就会觉得很惊骇。
我担任刑部主事,在江北审理囚犯,见到巡抚必定陪坐。到家以及所经过的道路遇到他,都是这样。只有审录的旧规,因为敕谕事情重大且多年资深,正郎所以有陪坐的说法,但也不能完全遵守。当时户部、工部更不用说了。等到我担任郧阳副都御史,所见到的主事以上官员没有不陪坐的,偶尔有一两个人坚持不肯,也必定强迫他坐下,不允许独自与众不同。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考中进士,不能刻苦节俭,第一年的花费将近三百金,同年中有花费不能达到百金的,如今竟然超过六七百金,无不向人借贷。大概是因为给大小座主、同年以及乡里官长送礼,应酬公私宴饮赏劳,座主的仆从与内阁、吏部的轿夫比过去往往增加数倍,而皮衣马匹的装饰又不知节省。像这样下去,将来怎么教导廉洁?
河南、淮北、山陕各郡的士大夫,多仍保留王威宁、康德的习气,大小聚会必定呼唤伎乐,留连住宿饮酒,甚至写入祠庙的曲子,不以为奇怪。如果吴中旧有的风气,则大概是考察中被削籍、不堪再录用的人,后来听任使用,在告假中的各位公卿也沾染了。又后来,在任升迁以及奉命出使经过家乡的人,又泛滥成灾了。甚至居丧期间穿着轻薄的丝织品和白色头巾,左边是州侯,右边是夏姬,放纵游荡在湖山之间,任凭人们指指点点,不知羞耻。唉!奇怪啊!
我在山东任职时,对待郡守的礼节颇为简略,留饭一次,他必定侧坐,即使升官拜辞,送到台阶下罢了,派人递送一张名帖,也不答拜,大概那时都是这样。后来我再次起用,屡次升迁至山西按察使。一天,清军、提学两道偶然约我一同宴饮,两位升官的郡守在书院设酒,我很为难,只让他们列名分摊费用,而推辞不去。却听说摆设糖席,张设嬉乐,宾主纵情饮酒,半夜才结束,觉得很奇怪。后来问我的弟弟,才知道近日处处都是这样,不以为奇异了。
我初任山东时,布政使、按察使两司的后堂没有留郡守坐下的,留他坐下必定在私衙,即使设饭也没有害处。而升官到山西臬司,则从郡守到通判、理问,没有不留坐在后堂的。当时巡抚、巡按不留郡守坐下,司理、县令被征召,也只站着等待喝茶罢了。如今两直隶甚至留饭了,听说各省尚不完全如此。
两司从方伯到佥宪,称巡抚为老先生,称按院则称先生大人。这话虽然不雅致,但相沿已久。二十年来,凡是宣大地区的守巡以及我们南直隶的兵备,都以老先生称呼按院了。
我起初在西曹听谈旧事,递送名帖有异常的。一位大臣在正德年间上书太监刘瑾说:“门下小厮某,上恩主老公公。”嘉靖年间,一位仪部郎官拜谒翊国公勋,则说:“某某小学生某”,都极其卑劣谄媚可
笑。然至余所亲见,复有怪诞不经者。一自称不佞,至通家不佞,年家不佞,治下不佞,邻治不佞,眷不佞。一自称牛马走,亦曰通家治下牛马走。一曰湖海生,形浪生。一曰神交小子。一曰将进仆。一曰未面门生。一曰门下沐恩小的。一曰何罪生。此皆可呕秽,不堪捧腹。
译可笑。然而到了我亲眼所见,又有更加怪异荒诞、不合常理的情况。有人自称“不佞”,甚至称“通家不佞”、“年家不佞”、“治下不佞”、“邻治不佞”、“眷不佞”。有人自称“牛马走”,也说“通家治下牛马走”。有人称“湖海生”、“形浪生”。有人称“神交小子”。有人称“将进仆”。有人称“未面门生”。有人称“门下沐恩小的”。有人称“何罪生”。这些称呼都令人作呕,让人忍不住捧腹大笑。
袴褶,戎服也。其短袖,或无袖,而衣中防其下有横折,而下复防折之。若袖长,则为曵撒。腰中间防以一线道横之,则谓之程子衣。无线导者,则谓之道袍,又曰直掇。此三者,燕居之所常用也。迩年以来,忽谓程子衣、道袍皆过简,而士大夫宴防必衣曵撒,是以戎服为盛,而雅服为轻。吾未之从也。
尺牍之有副啓也,或有所指讥,或有所请托,不可杂他语,不敢具姓名,如宋疏之贴黄▯耳。近年以来,必以此为加厚,大抵比之正书稍简其辞,而无他説,或无所忌讳,而必欲▯其名,甚至有称副啓一副,二至三至四者,余甚厌之。一切都絶,即以我为简防,亦任之而已。分宜当国,而子世蕃挟以行黩,天下之金玉宝货,无所不致,其最后乃始及法书名画,葢始以免俗且鬭侈耳。而至其所欲得,往往假总督抚按之势以胁之,至有破家殒命者,而价亦骤长。分宜败,什九入天府,后复佚出,大半入朱忠僖家。朱好之甚,豪夺巧取,所蓄之富,几与分宜埒。后殁,而其最精者十二归江陵。江陵受他馈遗,亦如之,然不能当分宜之半,计今籍矣。若使用事大臣无所嗜好,此价自当平也。
画当重宋,而三十年来忽重元人,乃至倪元镇,以逮明沈周,价骤増十倍。窑器当重哥汝,而十五年来忽重宣徳,以至永乐成化,价亦骤増十倍。大抵吴人滥觞,而徽人导之,俱可怪也。今吾吴中,陆子刚之治玉,鲍天成之治犀,朱碧山之治银,赵良璧之治锡,马勲治扇,周治治商嵌,及歙吕爱山治金,王小溪治玛瑙,蒋抱云治铜,皆比常价再倍,而其人至有与缙绅坐者。近闻此好流入宫掖,其势尚未已也。
兄弟之子曰从子,自是而推,次从兄弟之子,次五服以内兄弟之子,次妻之亲。从子与姊妹之子曰甥者,次知己义兄弟之子,次五服以外兄弟之子。是诸子者,行必随行,坐必侍坐,不可逾也。次中表兄弟之子,次同年之子,次寮宷防友之子。年齿悬絶者,行必随行,坐必侍坐,有宴防不并席也。子之同年与逺戚兄弟之子,虽同年之子而年位髙者,行不必随,坐不必侍,不据上席可也。今独同年之世讲重者,身贵而为同年之子多贱,故也。何以明其可小杀也?同年至宰辅而身下寮,则不敢讲敌礼也。遇公事糺挕不避矣,甚至势避而首相倾,名轧而隂相毁,有利必相竞,有害必相挤。即先君子之难与后之几不获伸,伸而不能尽,一一皆同年为之。故曰可少杀也。
觚不觚录
译裤褶,是军装。它的袖子短,或者没有袖子,而在衣服中间防止下面有横向褶皱,下面又防止褶皱。如果袖子长,就叫做曳撒。腰部中间用一道线横着系住,就叫做程子衣。没有线系的,就叫做道袍,又叫做直掇。这三种衣服,是闲居时经常穿的。近年来,忽然认为程子衣、道袍都过于简朴,而士大夫在宴饮时必须穿曳撒,因此把军装看得隆重,而把雅服看得轻贱。我不跟随这种风气。
书信中有副启,或者有所指责讥讽,或者有所请托,不可以夹杂其他话语,不敢写全姓名,就像宋代奏疏中的贴黄一样。近年来,必定把这作为表示厚意的做法,大体上比起正式书信稍微简化言辞,而没有其他说法,或者没有什么忌讳,却一定要写上名字,甚至有称呼副启一副、二副、三副、四副的,我非常厌恶这种做法。我全都断绝往来,即使因此被认为简慢,也随它去吧。严嵩(分宜)掌权时,他的儿子严世蕃(子世蕃)依仗权势横行不法,天下的金玉珍宝货物,没有不搜罗到的,最后才开始涉及法书名画,大概起初是为了避免俗气并且斗富罢了。等到他想得到的东西,往往假借总督、巡抚、巡按的权势来胁迫,以至于有破家丧命的人,而价格也就骤然上涨。严嵩败落后,十分之九的财物入了国库,后来又重新流失出来,大半进入了朱忠僖家。朱忠僖非常喜爱这些,豪夺巧取,所积蓄的财富,几乎与严嵩相当。后来朱忠僖去世,其中最精品的十二件归了张居正(江陵)。张居正接受别人的馈赠,也像这样,然而不能超过严嵩的一半,估计现在已经被抄没入籍了。如果当权的大臣没有什么嗜好,这些物品的价格自然就会平稳。
绘画应当重视宋代,而近三十年来忽然重视元代画家,乃至倪瓒(倪元镇),直到明代的沈周,价格骤然增加了十倍。瓷器应当重视哥窑、汝窑,而近十五年来忽然重视宣德窑,以至于永乐、成化窑,价格也骤然增加了十倍。大体上是吴地人开了头,而徽州人推波助澜,都令人奇怪。现在我的吴中地区,陆子刚治玉,鲍天成治犀角,朱碧山治银,赵良璧治锡,马勋治扇子,周治治商嵌,以及歙县吕爱山治金,王小溪治玛瑙,蒋抱云治铜,都比平常的价格加倍,而这些人甚至有的能与达官贵人同坐。最近听说这种喜好流入了宫廷,其势头还没有停止。
兄弟的儿子叫做从子,由此类推,其次是堂兄弟的儿子,其次是五服以内兄弟的儿子,其次是妻子的亲戚。从子与姐妹的儿子叫做甥,其次是知己义兄弟的儿子,其次是五服以外兄弟的儿子。这些儿子,走路必须跟随,坐下必须侍立,不可以逾越。其次是中表兄弟的儿子,其次是同年(同榜进士)的儿子,其次是同僚好友的儿子。年龄相差悬殊的,走路必须跟随,坐下必须侍立,有宴饮也不并排坐席。儿子的同年与远戚兄弟的儿子,虽然是同年之子但年龄地位高的,走路不必跟随,坐下不必侍立,不坐上座就可以了。现在唯独同年中世代交好的关系看重,是因为自身尊贵而同年之子多卑贱的缘故。怎么说明可以稍微减杀这种礼节呢?同年到了宰辅的地位而自身是下属官员,就不敢讲对等的礼节了。遇到公事纠劾也不避讳了,甚至因为权势避讳而表面相敬,名声相轧而暗中互相诋毁,有利必相争,有害必相挤。即使先父的冤屈和后来几乎不能伸张,伸张了也不能完全平反,一一都是同年所为。所以说可以稍微减杀礼节。
《觚不觚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