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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读史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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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3 段

读史抄  (宋)刘宰 撰

(四库全书》集部别集类《漫塘集》卷十八)

  前汉书十八条

郑当时好黄老言,而每五日洗沐,尝置驿马长安诸交,请谢宾客,至明旦,常恐不徧。何胷次扰扰如博?极其言,亦若人之流亚也。孟坚谓其不能为醇儒,过矣。

枚乗再谏吴王书,其间载齐王杀身等事,皆在吴王败走之后。刘仲冯考之甚详,谓后人增加之。予观韦孟讽谏楚王戊诗,或者以为其子孙敬事述志而作,则乗之谏吴王书,其为后人增加也明矣。

灌夫以服请,不宜,犹言某以有服故不宜自往,请客后不得已乃亲往也(师古注:非)

史记·张释之传》盗环事,下廷尉治。释之按律,盗宗庙服御物者,为奏当弃市。班固第云:「下廷尉治,案盗宗庙服御物者,为奏当弃市」,殊失委折。

灌夫传》改尝作常,改颍阴侯灌何,请孟为校尉,作灌婴陂池,作波池,夫以服请,宜往为不宜,皆非是,余不可悉数。

韩安国和亲议,利害了然,为万世不刋之典,可谓见之明,察之熟矣。宜其执此之见,坚如金石。未见武帝意有所属,乃以有它缪巧为辞,至以身任行师之寄。岂以护军之权,诸将皆属,有以动其心故耶?虽然,马邑之役,所恃者聂一之诈,犹可以有它缪巧为解。它日渔阳之役,右北平之役,岂亦有它缪巧而然耶?士大夫始于事理甚明,终为名利所惑,良可慨叹。

韩安国善遇田甲,李将军乃杀醉尉,量不同矣。

卫青不罪李敢,敬待汲长孺,亦贤矣。

田窦之争,自韩安国、汲长孺、郑当时外,余皆莫敢言。韩、郑之言,又持两端,可见当时言者之难。班、马二史于武帝既上,食太后后,言是时惟郎中令石建为上分别言两人事,曰:“分别言两人事,则曲有归矣。”建岂其人耶?太史公谓建为郎中令,事有可言,屏人恣言,极切;至廷见,如不能言者,岂亦以是故耶?

汲黯始为九卿,弘汤为小吏。弘至相封侯,汤为御史大夫,黯犹为右内史。黯时丞史皆与同列,或尊用过之。李广初与从弟李蔡俱为郎,蔡名声下广逺甚。蔡封侯拜相,而广不得邑,官不过九卿。广之军吏及士卒,或取封侯者。二人姿禀不同,才质各异,其为淹滞大畧相似。

史记·李广传》卫青问广等失道状曰:"青欲上书报天子军曲折。"班史增作"失军曲折",非是。广时但失道,不曾失军也。

元光六年,四将军出击匈奴。卫青为车骑将军,青则卫子夫弟也。公孙贺为轻车将军,贺则子夫姊君孺夫也。公孙敖为骑将军,敖则出卫青于死者也。其后用李广利为贰师将军,事亦类此。夫兵凶器,战危事,而武帝轻于畀付如此。虽卫、霍之师,出则成功,而所丧失亦畧相当。至于它将,鲜不败衂者。此可以为命将出师者之戒。班固先叙敖与贺得幸之由,继书出军等事,其意微矣。

元狩四年,卫霍之出,卫青正当坚敌,乃能使单于狼狈遁走,几至失国资粮于敌,仍烧其积聚以破巢穴,斩首九万九千级。按,去病功无大于此者,虽其斩捕数多,而其所直者乃左方兵与单于亲自临阵,事体大不同。去病益封五千八百户,而青不得益封。青分量已过,封之益,不益足,深论。但方其张左右翼与单于鏖战之时,杀伤大当,其间谁非冒万死不顾以图尺寸功者?今也一置不问,常惠遂成秩不过诸侯相,爵不过关内侯。此盖迫不得已,姑藉以塞众议。至霍去病军,则毫厘之功必计,帝于是失军吏士卒之心矣。其后竟不能复击匈奴,或者此亦其一端欤?

卫霍斩首捕寇之功于汉为盛矣。青虽父子俱侯,凡三十四岁,而五侯皆夺。未几,以戾太子事遂灭。去病死,未几,子死国絶。弟光功烈如此,终亦不免赤族之祸。岂其杀伤过多,天道施报固如此耶?

易》曰:「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夫以君臣相信之深,犹贵其密,而况于情之疎者乎?武帝建元中,辽东髙庙与髙园便殿灾。先是,淮南王安入朝,与帝舅丞相武安侯蚡有逆言,归而益横。其后,胶西王、赵敬肃王、常

译读史抄 (宋)刘宰 撰

(《四库全书》集部别集类《漫塘集》卷十八)

前汉书十八条

郑当时喜好黄老学说,每逢五日休沐,常在长安设置驿马,邀请宾客,直到天明,常担心不能遍访。为何胸中如此纷扰如博弈?推究其言论,也不过是那些人的同类罢了。班固认为他不能成为纯儒,这是过分了。

枚乘再次上书劝谏吴王,其中记载齐王自杀等事,都发生在吴王败逃之后。刘仲冯考证得很详细,认为是后人添加的。我观看韦孟讽谏楚王戊的诗,有人认为是其子孙为敬奉祖先、陈述志向而作,那么枚乘劝谏吴王的书,是后人添加的就明显了。

灌夫因有丧服而请求,说不宜前往,犹如说某因有丧服故不宜亲自前往,请求客人代去,不得已才亲自前往(颜师古注:不对)。

《史记·张释之传》盗窃玉环一事,交给廷尉审理。张释之依据法律,盗窃宗庙服饰器物者,奏请判处弃市。班固只说:“交给廷尉审理,依据盗窃宗庙服饰器物者,奏请判处弃市”,完全失去了委婉曲折之意。

《灌夫传》将“尝”改为“常”,将“颍阴侯灌何”改为“灌婴”,将“陂池”改为“波池”,将“夫以服请,宜往”改为“不宜”,都不对,其余不能一一列举。

韩安国的和亲之议,利害关系清楚明白,是万世不可磨灭的典范,可谓见解高明,考察熟透了。应当坚持这种见解,坚如金石。未见武帝心意有所归属,就以有其他巧妙计策为借口,甚至亲自承担行军打仗的重任。难道是因为护军的权力,诸将都隶属他,有触动他心意的缘故吗?虽然如此,马邑之战,所依靠的是聂壹的欺诈,还可以用有其他巧妙计策来辩解。后来渔阳之战,右北平之战,难道也有其他巧妙计策而这样吗?士大夫起初对事理非常明白,最终被名利所迷惑,实在令人慨叹。

韩安国善待田甲,李将军却杀醉尉,气量不同啊。

卫青不怪罪李敢,敬待汲长孺,也很贤德。

田蚡、窦婴之争,除了韩安国、汲长孺、郑当时之外,其余人都不敢说话。韩、郑的言论,又持两端,可见当时进言者的艰难。班固、司马迁二史在武帝即位后,太后去世前,说这时只有郎中令石建为皇上分别陈述两人事,说:“分别陈述两人事,那么是非就有归属了。”石建真是这样的人吗?太史公说石建任郎中令,有事可说,屏退旁人尽情言说,极其切直;到了朝廷相见,像不能说话的人,难道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汲黯起初任九卿,公孙弘、张汤任小吏。公孙弘升至丞相封侯,张汤任御史大夫,汲黯仍任右内史。汲黯当时的丞史都与他们同列,有的地位尊贵超过他们。李广起初与堂弟李蔡都任郎官,李蔡名声远不如李广。李蔡封侯拜相,而李广不得封邑,官不过九卿。李广的军吏及士卒,有的被封侯。两人资质不同,才能各异,其仕途滞涩大致相似。

《史记·李广传》卫青问李广等失道情况说:“青想上书向天子报告军队曲折情况。”班固史书增加为“失军曲折”,不对。李广当时只是失道,不曾失军。

元光六年,四位将军出击匈奴。卫青任车骑将军,卫青是卫子夫的弟弟。公孙贺任轻车将军,公孙贺是卫子夫姐姐君孺的丈夫。公孙敖任骑将军,公孙敖是救卫青于死地的人。后来任用李广利为贰师将军,事情也类似。军队是凶器,战争是危险的事,而武帝如此轻易托付。虽然卫青、霍去病的军队,出征则成功,但所丧失的也大致相当。至于其他将领,很少有不败绩的。这可以作为任命将领出兵者的警戒。班固先叙述公孙敖与公孙贺得宠的原因,接着记载出兵等事,其意微妙。

元狩四年,卫青、霍去病出征,卫青正面对强敌,竟能使单于狼狈逃跑,几乎让单于丧失资粮于敌,又烧毁其积聚以破其巢穴,斩首九万九千级。按,霍去病功劳没有比这更大的,虽然其斩捕数量多,但他所面对的却是左方军队与单于亲自临阵,事情体例大不相同。霍去病增封五千八百户,而卫青不得增封。卫青分量已过,增封与否,不足深论。但正当他展开左右翼与单于激战之时,杀伤相当,其间谁不是冒万死不顾以图尺寸之功?如今一概不问,常惠于是成为秩不过诸侯相,爵不过关内侯。这大概是迫不得已,暂且借此以平息众议。至于霍去病军,则毫厘之功必计,武帝于是失去了军吏士卒的心。后来竟不能再出击匈奴,或许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吧?

卫青、霍去病斩首捕寇之功对汉朝来说是最盛大的了。卫青虽然父子都封侯,共三十四年,而五侯都被剥夺。不久,因戾太子事遂被灭族。霍去病死,不久,儿子死国绝。弟弟霍光功烈如此,最终也不免赤族之祸。难道是因为杀伤过多,天道施报本来如此吗?

《易经》说:“君主不机密则失去臣子,臣子不机密则失去自身。”以君臣信任之深,尚且重视机密,何况关系疏远的人呢?武帝建元年间,辽东高庙与高园便殿发生火灾。在此之前,淮南王刘安入朝,与帝舅丞相武安侯田蚡有逆耳之言,回去后更加横行。后来,胶西王、赵敬肃王、常

山宪王皆数犯法,或至夷灭人家,杀二千石。而淮南、衡山王遂谋反,胶东、江都王亦阴治兵,欲应之。丞相蚡复恃贵恣横于内。于是仲舒借二异以感动武帝,此正纳约自牖之意。但其所言,上忤权贵用事之臣,下忤偃蹇不奉法之诸侯,事无大于此者。言之而密,犹恐召祸;而舒也暴其私藁,至为他人所得,则其疎甚矣。

译山阳宪王等人屡次触犯法律,甚至到了诛灭人家、杀害二千石高官的地步。于是淮南王、衡山王便谋划造反,胶东王、江都王也暗中整顿兵马,想要响应他们。丞相田蚡又在宫内倚仗权势,恣意横行。在这种情况下,董仲舒借两次灾异来感动汉武帝,这正是“纳约自牖”(通过适当途径进谏)的用意。只是他所陈述的内容,对上触犯了掌权的贵臣,对下触犯了傲慢不守法度的诸侯,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事了。如果秘密进言,尚且恐怕招来灾祸;而董仲舒却公开了他的草稿,以至于被他人获取,这就太过疏忽了。

仲舒家居,朝廷每有大议,使使者及廷尉张汤就问。史臣谓其对大议皆有明法,而所对谩不见一二。使其所议果有闗于朝廷大利害,则不应不载议之;而当则朝廷又不应用其言而弃其人。使其果不曾有所议,史臣所载又不应尔。盖反复史臣所载,帝之所遣,非张汤则亦其徒也。言之阿意,在仲舒固有所不忍;言之而正,则固已与使者之意背驰矣。其所以复之君者,何如哉?宜其效不概见,而仲舒亦终于不用也。

武帝策仲舒至于再三,何也?帝喜纷更主也。仲舒首篇乃以更化为说。武帝得其辞而不得其意,疑舒之所谓更化,则已之所欲变法易令也,故异其对而复策之。制册所言谆乎古帝王沿革之异意,欲仲舒极其所言,大其所更张,故篇末欲明其指畧,切磋究之以称其意。泊仲舒复对,不过谆谆乎礼义教化之事,其它本末度数事制曲防,皆略而不及。帝始知意向殊异,而中篇犹有所谓改正朔、易服色等语,故复策之。而制册所言尤深切致意于三王同异等语,且谓仲舒之对为条贯靡竟,统纪未终,篇末戒其悉之、究之、熟之、复之意,欲仲舒条陈世务,使纪纲文章铿■〈石訇〉炳辉,一改当时之旧。而舒之所志乃在损文用忠等语,则其去帝意逺矣。此帝所以絶意仲舒,不复再策,且出之为诸侯相也。

史臣书武帝封禅事,言其书秘,其事禁,独侍中奉车子侯与知之。甫去泰山,犹未至海上,即书奉车子侯暴病,一日死。史臣之意,微而显,盖武帝自知其事多不经虑,奉车子侯泄之,贻笑天下后世,故杀之耳。

译董仲舒居家闲居,朝廷每当有重大政议,便派遣使者以及廷尉张汤去向他询问。史官说他对重大政议的回答都符合明确的法度,但所说的内容却杂乱无章,难以看清其中一二。如果他所议论的确实关系到朝廷的重大利害,那么史书就不应该不记载他的议论;如果当时朝廷采纳了他的言论而抛弃了他这个人,那也不合理。如果他确实没有提出什么议论,史官的记载也不应该如此。大概反复推敲史官的记载,皇帝所派遣的人,不是张汤就是张汤那一类人。说话迎合心意,董仲舒固然不忍心;说话正直,则必然与使者的意图背道而驰。他回复君主的话,究竟是怎样的呢?难怪他的成效不能大致显现,而董仲舒最终也未被重用。

汉武帝对董仲舒策问再三,为什么呢?因为武帝喜欢频繁变更政令。董仲舒首篇对策以“更化”为说。武帝得到了他的言辞却没理解他的本意,怀疑董仲舒所说的“更化”,就是自己想要的变法易令,所以对他之前的回答感到诧异,再次策问。制书中所说,反复强调古代帝王沿革的不同用意,想让董仲舒尽情陈述,大力改革张弛,所以在篇末想要阐明他的主旨,通过切磋研究来符合他的心意。等到董仲舒再次回答,不过是反复强调礼义教化的事情,其他关于根本与枝节、法度与制度、细节与防范的内容,都简略而不涉及。皇帝这才知道志向意向完全不同,而中篇还有所谓改正历法、改变服饰颜色等话语,所以再次策问。而制书中所说,尤其深切地在意“三王同异”等话语,并且说董仲舒的回答条理没有穷尽,统纪没有终结,篇末告诫他要详尽、探究、熟思、反复的意思,想让董仲舒条陈世务,使纪纲文章铿锵明亮,彻底改变当时的旧制。而董仲舒的志向在于“减损文饰、任用忠信”等话语,那就离皇帝的心意太远了。这就是皇帝对董仲舒断绝念头,不再策问,并且把他外放为诸侯相的原因。

史官记载汉武帝封禅的事,说那文书是秘密的,那件事是禁止谈论的,只有侍中奉车子侯知道。刚离开泰山,还没到海边,就记载奉车子侯突发急病,一天就死了。史官的用意,含蓄而明显,大概是武帝自己知道那件事多不合常理,奉车子侯泄露出去,会招致天下后世的嘲笑,所以杀了他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