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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谏书稀庵笔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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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93 段

《谏书稀庵笔记》 清 陈恒庆 著

  ○序

  予告归后,年近七十。饱食终日,日入即睡,夜半即兴,闷坐无聊,乃学为诗歌古文词,积稿盈尺。自知学识谫陋,不能追踪古人。一日,紫绂十六弟告予曰:“兄诗文有金石声。笔发既速,可作为小说,详述平生所见闻,使雅俗共睹,岂不胜于诗文哉!”予曰:“唯唯。”乃即目所见耳所闻者,振笔录之。无以名之,名之曰“归里清谭”。门生杨咸卿曰:“曷不曰‘林下清谭?’”予曰:“辞官归里,岂易言哉。尝见有服官卒生,拥厚赀,蓄珍宝,恐兄弟亲族之争其产也,甘弃其先人墓庐,侨居他乡,死不得正丘首,殆不如狐。近有闽人,以贪黩败官,将载宝而归。乡人相誓,勿售以房。又有位居显要,亲族恃势,逞强霸产,扰害一方,乡人将掘其墓而火其庐。其人久已失官,至今不敢归。然则归里岂易言哉!”咸卿曰:“师言诚是。”是为序。丁巳夏时十月朔日,谏书稀庵主人记。

  ◎状元

  山东自有清以来,状元有六人:聊城傅以渐、邓钟岳,济宁孙如瑾、孙毓氵桂,潍县曹鸿勋。鸿勋六七岁,即能作擘窠书。传胪时,天尚未明,伫立丹陛下,听候消息。耳中迭闻有呼其名者,回头四顾,初无其人。无何,鸿胪高唱,果为第一人。予时家居读《礼》,未得目睹。阅二十余年,曹殿撰已开府陕西。癸卯科,潍县王寿彭继得状元。两状元皆住南关新巷,且比邻也。予谓曹殿撰曰:“予应殿试,恭书大卷七开半,一字不苟,仅得二甲分部,悔不效季雅一千买宅一万买邻之故事。”曹笑曰:“恐买邻亦无益阁下。书法不敢谓不佳,惟独行己意,自成一体,不黄不苏,以吾阅卷,亦不取也。”予赧而退,从此不为人作字。王寿彭传胪时,予正仕京曹。俗例,同乡有应殿试者,京官必携荷包忠孝带,以备前十名引见佩用。是日辰初,读卷大臣鱼贯进内。至辰刻,大臣手捧黄纸,自内出,立于乾清门丹陛上,高呼曰:“王寿彭。”王惊喜变色,同乡官代应曰:“在此。”乃为之整衣,佩荷包忠孝带,扶上丹陛,肃立大臣之后。俟前十名依次传齐,乃带领引见。引见毕,同乡官偕至山左会馆,已见报喜人以“状元及第”横匾,及“禹门三级浪,平地一声雷”黄纸对联,张贴已毕。会馆值年官即筹备款项,先以五十金交新状元,往拜前科状元,索取历科帐簿。簿上一切事宜帖式,均详载之。乃为之照写请帖,邀请各位老师、历科鼎甲之在京者。翌日,至会馆饮燕。例召梨园演剧,我山东则否,以会馆正厅供至圣先师位故也。翌日辰初,皇上御太和殿,先闻静鞭三响如爆竹,黄伞随驾至殿。鸿胪官唱唤一甲三人升殿,行三跪九叩礼。新进士在午门外行礼。圣驾退,銮仪卫以黄亭舁黄榜,由太和门、午门、端门正中出,鼓乐前导,黄仪仗俱备,出东长安正中门,悬黄榜于北黄墙上。顺天府尹于黄榜之左搭彩棚,设红案,陈酒果,手敬三鼎甲各一杯,皆立饮,为之披红簪花。旁有骅骝绣鞍,请三鼎甲上马。一马数役护之,前有红仪仗鼓乐,导至国子监,行释菜释褐礼。旋至明伦堂,两大司成正坐,受三叩礼。大司成身不敢动,头动则状元不吉;左右手动则榜、探不吉。此说相传久矣。自国子监出,三鼎甲联马而行,沿途观者如堵,妇女则门垂湘帘,或登楼倚槛而观。此俗所谓状元游街也。斯时风和日暖,天街无尘,御柳成阴,樱桃在树,杏花出墙,童稚跳舞欢呼曰:“状元郎来矣。”负郭乡村妇女,新衣鲜履,仆仆徒行,信口评骘曰:“状元美,榜眼伟,探花秀。”又有艳称唐宋时选驸马者。听其言,殊可哂。侯门处女,守贞待字,父为宰执,配以金马玉堂之士,亦事所或有;然《柳林池》《琵琶记》诸故事,有清一代,未有所闻。盖清代科名难得,儒者自童试、科试至春闱,层累曲折,乃博一第,计年必当逾二三十岁矣。糟糠之妻不下堂,士风之淳,不至如唐宋时之浇习。状元骑马归第,榜、探

译《谏书稀庵笔记》 清 陈恒庆 著

○序

我被罢官回乡后,年纪将近七十。整天吃饱喝足,太阳落山就睡觉,半夜醒来,闷坐无聊,于是学着写诗歌和古文,积累的文稿有一尺多厚。自己知道学识浅陋,不能追随古人的脚步。一天,十六弟紫绂告诉我:“兄长的诗文有金石之声。既然下笔迅速,可以写成小说,详细叙述平生所见所闻,让雅俗共赏,这难道不比写诗文好吗?”我说:“是的。”于是就把眼前所见、耳边所闻,奋笔记录下来。没有什么名字,就把它叫做“归里清谭”。门生杨咸卿说:“为什么不叫‘林下清谭’呢?”我说:“辞官回乡,哪里是容易的事呢。曾经见过有做官终身的,拥有丰厚的资财,收藏珍宝,担心兄弟亲族争夺财产,甘愿抛弃祖先的墓地和房屋,寄居他乡,死后不能头朝故乡,大概还不如狐狸。近来有个福建人,因为贪婪腐败而丢官,将要带着宝物回乡。同乡人互相发誓,不把房子卖给他。又有位居显要的人,亲族倚仗权势,逞强霸占财产,扰乱危害一方,同乡人要挖他的墓并烧毁他的房屋。这个人早就丢了官,至今不敢回乡。那么回乡哪里是容易的事呢!”咸卿说:“老师的话确实是对的。”这就是序言。丁巳年夏历十月初一,谏书稀庵主人记。

◎状元

山东自清朝以来,状元有六人:聊城的傅以渐、邓钟岳,济宁的孙如瑾、孙毓桂,潍县的曹鸿勋。曹鸿勋六七岁时,就能写大字。传胪时,天还没亮,他站在丹陛下,听候消息。耳中接连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回头四处张望,起初没有人。不久,鸿胪寺官员高声唱名,果然他是第一名。我当时在家读《礼记》,没能亲眼目睹。过了二十多年,曹殿撰已经在陕西开府任职。癸卯科,潍县的王寿彭接着考中状元。两位状元都住在南关新巷,而且是邻居。我对曹殿撰说:“我参加殿试,恭敬地书写大卷七开半,一个字都不苟且,只得了二甲分部,后悔没有效仿季雅花一千钱买宅、一万钱买邻居的故事。”曹笑着说:“恐怕买邻居对阁下也没有益处。书法不敢说不好,只是独自行事,自成一体,不黄不苏,以我阅卷的眼光,也不会录取。”我羞愧地退下,从此不再替别人写字。王寿彭传胪时,我正在京城做官。按惯例,同乡有参加殿试的,京官必定携带荷包和忠孝带,以备前十名引见时佩戴使用。那天辰时初刻,阅卷大臣鱼贯而入。到了辰时,大臣手捧黄纸,从里面出来,站在乾清门丹陛上,高声喊道:“王寿彭。”王惊喜失色,同乡官员代答说:“在这里。”于是替他整理衣服,佩戴荷包和忠孝带,扶上丹陛,肃立在大臣身后。等前十名依次传齐,才带领引见。引见完毕,同乡官员一起到山左会馆,已经看见报喜的人把“状元及第”的横匾,以及“禹门三级浪,平地一声雷”的黄纸对联,张贴完毕。会馆值年官立即筹备款项,先拿五十两银子交给新状元,去拜见前科状元,索取历科的帐簿。簿上一切事宜的格式,都详细记载着。于是替他照写请帖,邀请各位老师、历科鼎甲中在京城的人。第二天,到会馆宴饮。按惯例召梨园演戏,我们山东却不行,因为会馆正厅供奉着至圣先师的牌位。第二天辰时初刻,皇上驾临太和殿,先听到静鞭三响如爆竹,黄伞随驾到殿。鸿胪寺官员唱唤一甲三人升殿,行三跪九叩礼。新进士在午门外行礼。圣驾退下,銮仪卫用黄亭抬着黄榜,从太和门、午门、端门正中出去,鼓乐前导,黄仪仗齐全,出东长安门正中,把黄榜悬挂在北黄墙上。顺天府尹在黄榜左边搭彩棚,设红案,陈列酒果,手敬三鼎甲各一杯,都站着喝,为他们披红簪花。旁边有绣鞍骏马,请三鼎甲上马。一匹马几个役卒护卫,前面有红仪仗鼓乐,引导到国子监,行释菜释褐礼。随即到明伦堂,两大司成正坐,接受三叩礼。大司成身体不敢动,头动则状元不吉利;左右手动则榜眼、探花不吉利。这种说法相传很久了。从国子监出来,三鼎甲联马而行,沿途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妇女则门垂湘帘,或登楼倚槛观看。这就是俗话说的状元游街。这时风和日暖,天街无尘,御柳成阴,樱桃在树,杏花出墙,儿童跳舞欢呼说:“状元郎来了。”城郊乡村的妇女,穿着新衣鲜鞋,匆匆步行,随口评论说:“状元美,榜眼伟,探花秀。”又有艳称唐宋时选驸马的。听他们的话,实在可笑。侯门处女,守贞待嫁,父亲是宰执,嫁给金马玉堂之士,也是有的;然而《柳林池》《琵琶记》等故事,在清朝一代,未曾听说过。因为清朝科名难得,儒者从童试、科试到春闱,层层曲折,才博得一个功名,计算年龄必定超过二三十岁了。糟糠之妻不下堂,士风淳朴,不至于像唐宋时那样浇薄。状元骑马回家,榜眼、探花

送之。探花复送榜眼归第,而后自归。于时馆中悬灯结彩,酒筵毕陈。门外冠盖盈衢,车马填巷。大官翰林,一时偕至。同乡官为之款接送迎。子奔波一日,筋力俱疲。潍谚有云:“乃弟娶新妇,乃兄跑断筋。”情形似之。

译送他出发。探花又送榜眼回到府邸,然后才自己回去。当时馆舍中悬挂着灯笼,装饰着彩绸,酒席已经全部摆好。门外冠盖如云,挤满了街道,车马塞满了巷子。高官和翰林们,一时之间都到了。同乡的官员们为他们设宴款待,接送迎送。我奔波了一天,筋疲力尽。潍县谚语说:“弟弟娶新媳妇,哥哥跑断筋。”情形与此相似。

◎赛金花

  某状元未通籍时,就幕于东海关道署,昵一妓曰秦爱玉。晨兴盥洗,爱玉见其掌心红如朱砂,知其必贵,愿委身焉。会将北上公车,苦无资斧。爱玉馈以三百金,乃能成行。许以中式后,纳为▯室。是科果胪唱第一。既而食言,足迹不复东来。爱玉自某贵后,闭门谢客,群呼为状元夫人,欲谋一面者不能得。迨状元失约,爱玉愧无以见人,乃投缳而死。相传死之日,即赛金花降生之日。又与某状元同乡。生时,颈有红圈如线。及长,面若芙蓉,目如秋水。家贫,学为雏妓。时状元家居,同人邀饮,招妓侑酒,为状元招金花。入门,两人相见,似曾相识,偎傍其侧,局终依依不能去。乃携之归家,畀其母以重金,置诸侧室。逾年,状元以卿贰出使德国,偕之前往。住德数年,德国语言文字,粗能通晓。归国后,随状元寓京都。状元将殁,嘱其夫人畀以三千金,令其母携去择配。夫人吝甚,予以首饰衣服数事,逐之使去。乃入沪上青楼,辗转至京,寓西安门外砖塔胡同。地为乐部群妓之渊薮,于是声名藉甚,车马盈门矣。至吾家相府请安者数四,予因得识面焉。视见时,目不敢逼视,以其光艳照人,恐乱吾怀也。庚子岁,拳匪起,洋兵入都。德国元戎瓦达西者,为八国统领,原与金花相识,一旦相逢,重续旧好。凡都人大户被洋兵骚扰者,求金花一言,可立解,以此得贿巨万。洋兵既退,其名益震,人皆称为赛二爷。门前榜曰“候选曾寓”,曾盖金花之本姓也。家蓄雏妓四五人,以代其劳。终日安居楼上,非有多金贵客,不下楼一见也。夜与同梦者,多紫缰黄绊而至,群呼楼上为椒房焉。其性残忍,一雏妓被其笞死,瘗之楼后,为人控告。时予正巡中城,委指挥赵孝愚持票往传。至其家,有娘姨数人,婉言进贿二千金,放其逃走。赵指挥本为安邱富绅,不允其请。又诡云:“夜间被窃,失去中衣,不能行也。”指挥将饬城役往购中衣。彼知不能逃,乃登车至城署。五城御史多与相识,不敢堂讯,咸曰:“此乃命案,例送刑部。”乃牒送之。堂官派一满一汉两司员鞫之。上堂时,满员先拍案恫喝,金花仰面上视,曰:“三爷,你还恫喝我,独不念一宵之情乎?”满员乃由后堂鼠窜。汉司员,正人也,谛视其貌久之,心怦怦动。旁有录供者,笔落于地。司刑隶手软,不能持锁。司员乃叹曰:“此祸水也!吾其置之死地,以杜后患。”此语传出,诸要路通函说项者,纷至沓来,坚请贷其一死,乃定为误伤人命,充发三千里,编管黑龙江。而说项者又至矣,乃改发上海。予闻之,笑曰:“蛤蟆送入湿地矣。”例由五城押解,复委赵指挥押登火车,送至良乡县。县官躬迎于车站,告赵指挥曰:“下官敬备燕席,为二君洗尘。”乃同入县署,赏名花,饮佳醴。翌日,赵指挥回城复命。予曰:“东坡有句云‘使君莫忘霄溪女,阳关一曲断肠声’,当为君咏之。”近闻金花已物故,年不过四十也。

  ◎伤乳

  京城外有鸭嘴溪,其地空旷。洋人岁时赛马,多在其地。某岁值赛马,观者男女云集。有少妇跨驴经过,一年少书生偶燃爆竹,驴惊而妇坠,石触其乳,流血缕濡。少妇之夫与书生理论,相率赴城署喊控。予先饬稳婆验伤,据报伤不甚重,敷以创药,血止矣。堂讯书生,乃宛平秀才。予斥之曰:“尔见少妇跨驴而来,故以爆竹惊其驴,实属有心嬉戏,平素佻发佻可知。”饬击掌二十,即为完案,并写判以示之。判曰:“洋人赛马,正来鸭嘴之溪;少妇堕驴,误创鸡头之肉。桃符未换,爆竹何来?戒佻▯之狂且,惩以夏楚;保软温之双乳,赏以膏丹。少妇归哺幼儿,书生勿为浪子。其各遵判勿违。”此判悬诸署门,被报馆抄登。此后报馆屡来抄判,以充资料,并送阅报章,不索报费。予曰:“判案尚得润笔,抑何可笑也。”

  ◎改胭脂判

  《聊斋》《胭脂》一段,为东昌府之实事,正值蒲留仙应试之时。结此案者,为提学施

译◎赛金花

某位状元在未入仕途时,曾在东海关道署担任幕僚,与一名叫秦爱玉的妓女关系亲密。早晨起床洗漱时,爱玉见他掌心红如朱砂,知道他将来必定显贵,便愿意委身于他。恰逢他准备北上参加科举考试,苦于没有路费。爱玉赠送他三百两银子,他才得以成行。他许诺考中后,将爱玉纳为妾室。这一科果然他高中状元。然而随后他违背诺言,足迹不再向东而来。爱玉自从那位贵人得势后,闭门谢客,众人称她为状元夫人,想谋面一见的人都无法做到。等到状元失约,爱玉羞愧得无颜见人,于是上吊自杀。相传她死的那天,就是赛金花降生的日子。赛金花又与某位状元是同乡。出生时,脖子上有一个如线般的红圈。长大后,面容如芙蓉般美丽,眼睛如秋水般清澈。家境贫寒,学着做雏妓。当时状元在家闲居,同僚邀请饮酒,召妓女陪酒,为状元召来了赛金花。进门后,两人相见,似曾相识,赛金花依偎在他身旁,酒宴结束仍依依不舍不愿离去。于是状元将她带回家,给她母亲重金,将她安置为侧室。过了一年,状元以卿贰的身份出使德国,带着她一同前往。在德国住了几年,德国的语言文字,她大致能够通晓。回国后,跟随状元住在京城。状元临终前,嘱咐他的夫人给赛金花三千两银子,让她母亲带着去另择配偶。夫人非常吝啬,只给了几件首饰衣服,将她赶走。于是她进入上海的青楼,辗转来到北京,住在西安门外的砖塔胡同。那里是乐部群妓聚集的地方,于是她声名大振,车马盈门。到我家相府请安的有好几次,我因此得以见到她的面容。见面时,眼睛不敢直视,因为她光艳照人,恐怕扰乱我的心神。庚子年,拳匪起义,洋兵进入京城。德国统领瓦德西,是八国联军的统帅,原本与赛金花相识,一旦相逢,重续旧好。凡是京城大户被洋兵骚扰的,求赛金花说一句话,可以立刻解决,因此她获得巨额贿赂。洋兵撤退后,她的名声更加震动,人们都称她为赛二爷。门前挂着“候选曾寓”的匾额,曾是赛金花的本姓。家中养着四五名雏妓,代替她劳作。终日安居楼上,除非有多金贵客,否则不下楼一见。夜里与她同床共枕的人,多是骑着紫缰黄绊的马而来,众人称楼上为椒房。她性情残忍,一名雏妓被她鞭打致死,埋葬在楼后,被人控告。当时我正巡视中城,委派指挥赵孝愚持票前往传唤。到了她家,有几个娘姨,婉言行贿两千两银子,让她逃走。赵指挥本是安邱富绅,不答应他们的请求。又诡称:“夜间被窃,失去了中衣,不能出行。”指挥准备命令城役去买中衣。她知道无法逃脱,于是登车到城署。五城御史多与她相识,不敢在堂上审讯,都说:“这是命案,按例送交刑部。”于是文书送交刑部。堂官派一名满员和一名汉员审讯。上堂时,满员先拍案恫吓,赛金花仰面看着他,说:“三爷,你还恫吓我,难道不念一宵之情吗?”满员于是从后堂鼠窜而出。汉员是正人,仔细看了她的容貌很久,心跳加速。旁边有记录供词的人,笔掉在地上。行刑的隶卒手软,不能持锁。汉员于是叹息说:“这是祸水!我将她置于死地,以杜绝后患。”这话传出后,各路要员纷纷写信说情,坚请饶她一命,于是定为误伤人命,充发三千里,编管黑龙江。而说情的人又来了,于是改发上海。我听说后,笑着说:“蛤蟆送入湿地了。”按例由五城押解,又委派赵指挥押送上火车,送到良乡县。县官亲自到车站迎接,告诉赵指挥说:“下官敬备宴席,为二位洗尘。”于是一同进入县署,赏名花,饮美酒。第二天,赵指挥回城复命。我说:“东坡有句云‘使君莫忘霄溪女,阳关一曲断肠声’,应当为你吟咏。”近来听说赛金花已去世,年龄不过四十岁。

◎伤乳

京城外有鸭嘴溪,那里空旷。洋人每年赛马,多在那里。某年正值赛马,观看的人男女云集。有一位少妇骑驴经过,一位年轻书生偶然燃放爆竹,驴受惊而少妇坠落,石头触到她的乳房,流血缕缕。少妇的丈夫与书生理论,一同到城署喊冤控告。我先命令稳婆验伤,据报伤不严重,敷上创药,血止住了。堂上审讯书生,他是宛平秀才。我斥责他说:“你见少妇骑驴而来,故意用爆竹惊她的驴,实属有心嬉戏,平素轻浮可知。”命令打二十掌,就此结案,并写判词给他看。判词说:“洋人赛马,正来到鸭嘴之溪;少妇堕驴,误伤鸡头之肉。桃符未换,爆竹何来?戒轻浮之狂且,惩以夏楚;保软温之双乳,赏以膏丹。少妇归家哺育幼儿,书生勿做浪子。各自遵守判词勿违。”此判词悬挂在署门,被报馆抄登。此后报馆屡次来抄判词,以充资料,并送阅报章,不索取报费。我说:“判案尚得润笔,抑何可笑也。”

◎改胭脂判

《聊斋》《胭脂》一段,是东昌府的实事,正值蒲留仙应试之时。结此案者,为提学施

愚山闰章,留仙之师也。清末,《聊斋》一书入于大内。慈禧太后喜阅之,命京师名优孙菊仙,排演《胭脂》一剧,一日才能演毕。取鄂秋隼者为朱素云,年韶貌丽,平日善学苏、黄书法。取胭脂者为杨小朵,温秀如处女。其父曰老朵,貌亦美,取此剧之卖花婆,演剧时与其子相调笑,令人解颐。取施愚山者即孙菊仙。宫内戏具咸备(京语曰切末物)。城隍将出,有高鬼,著孝衣长二丈,孝帽高二尺;矮鬼,以小儿披发戴面具,跳跃而出。以及刀山血磨,群鬼舁之,利锯钢叉,立于台前。灯火惨淡,呜呜作鬼鸣,令人毛骨悚然。至尾声,则笙管作喜音。胭脂乘彩轿于归。鄂郎披红簪花,衤阑衫官靴,乘蓝轿。县官亦乘轿相送,鸣锣开道,俨如实事。太后大悦,赏赐极优。外间戏园演之,攒头而观者,几无容足之地。惟留仙所撰判文数百字,孙伶据案宣读,为时颇久,俗人不能解,有沈沈而睡者。予为孙伶改之,唱一段,说一段。孙伶声音彻亮,善唱皮簧。此后听者,击节叹赏,不复思睡矣。一日宫内再演,大后赞曰:“改得好,是何人所改?”孙伶奏称自改,不敢以御史观戏上闻也。孙伶亦解人哉。

译愚山闰章,是留仙的老师。清末,《聊斋》一书进入皇宫内院。慈禧太后喜欢阅读,命令京城的名角孙菊仙排演《胭脂》这出戏,一天才能演完。扮演鄂秋隼的是朱素云,年纪轻容貌美,平时擅长模仿苏轼、黄庭坚的书法。扮演胭脂的是杨小朵,温婉秀丽像处女。她的父亲叫老朵,相貌也很美,扮演这出戏里的卖花婆,演戏时和他的儿子互相调笑,让人开怀大笑。扮演施愚山的正是孙菊仙。宫内的戏具齐全(北京话叫切末)。城隍将要出场时,有高鬼,穿着孝衣长达两丈,孝帽高二尺;矮鬼,由小孩披头散发戴着面具,跳跃着出来。还有刀山血磨,众鬼抬着,利锯钢叉,立在台前。灯火昏暗,呜呜地发出鬼叫声,让人毛骨悚然。到了尾声,笙管发出喜庆的声音。胭脂坐着彩轿回家。鄂郎披红戴花,穿着官服官靴,坐着蓝轿。县官也坐着轿子相送,鸣锣开道,俨然像真事一样。太后非常高兴,赏赐极其优厚。外面的戏园子演这出戏,挤着头观看的人,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只有留仙所写的几百字判词,孙伶依据案卷宣读,时间很长,俗人不能理解,有人昏昏欲睡。我为孙伶修改了,唱一段,说一段。孙伶声音清亮,擅长唱皮簧。此后听的人,击节赞叹,不再想睡了。一天宫内再次演出,太后称赞说:“改得好,是谁改的?”孙伶奏称是自己改的,不敢把御史观戏的事上报。孙伶也是懂人情的人啊。

◎侄控姑

  五城公署之侧有菩萨庙,住持为尼姑。家有老母,迎入庙中养之,并迎其侄妇王氏入庙,不令其侄相见。其侄名李时元,久不得见其妻,疑其姑在庙卖奸,赴城控告。呈词言其姑乳名兰姐,年少轻浮,霸禁其妻,不令归家,亦不令其谒见祖母。闻兰姐不守清规,恳乞传讯云云。予阅其词,曰:“我向不愿妇女上堂,矧尼姑乎?应即判断。”判曰:“尼姑敬佛,勿登柏树之堂;农子娶妻,愿为瓜绵之续。侄既授室,当有室人;姑既出家,莫干家事。饬兰姐在庙养母,明三教不废伦常;饬王氏出庙从夫,使两人永无怨旷。奸情既无凭证,控案作为结完。此判。”即饬差带原告到庙领其妻归家。于是京中尼姑群相谓曰:“某侍御保护吾辈体面,勿深究此事,忠厚之至也。”

  ◎潘尚书

  潘文勤伯寅以钦赐入翰苑,学问渊博,曾入枢密。后直南斋,半夜即起。入内,内侍为之然烛十余枝,坐而观书。勤之一字,无愧也。为工部尚书时,由内出,即入部,天方黎明,告司员曰:“清晨办公,精神清楚。皇上遵祖法,早起视朝,故无废事。若部中俗例,秋、冬、春为晚衙门,夏日为早衙门,吾不谓苫。然亦须体恤人情,不便自行早来,或三日一到部,或四五日一到部,先一日预告部中,不敢使诸公虚候也。”尚书尚俭,不乘肩舆,一车而已。驾车白骡,已老矣。某岁伏雨过多,道涂泥泞,行至宣武门外,老骡陷于淖不能起。尚书告其仆曰:“前有一车,悬工部灯笼。急呼之,予附其车。”问之,果为工部司员,且门生也。是早为尚书堂期,故早起入署。急下车相让。尚书曰:“此车为吾兄之车,吾兄入车内,予坐车前足矣。不允,予将徒行。”乃同车而行。其白骡从此病惫,乃赁一轿,命仆人舁之。仆未练习,一日行至正阳门,雨后路滑,前二人仆,尚书亦仆于地,道旁观者大笑。有识之者,曰:“此管理顺天府事父母官也,奈何笑之?”尚书起立,曰:“本来可笑。”乃乘轿而归。京师传为笑柄。凡骡之青色者,年老则变白。潘府中骡多白,故京师人语云:“潘家一窝白,陈家一窝黑。”尚书天阉,与翁常熟同。一门生不知,初谒时,询问:“老师几位世兄?”尚书曰:“汝不知我天阉乎?”尚书善鉴别金石,有潍县裴三者,得一汉洗,花纹古篆皆佳,尚书以三百金购之,极喜。裴三求书楹联,诺之,曰:“汝先归店,我即令人送到。”乃铺纸濡笔直书。书成一幅,命仆人往送。旋又写成一幅,更命仆送去,盖得一古器而兴高也。有诸城县拔贡尹祝年,讲金石之学,入京朝考,自书门生帖谒尚书。尚书曰:“此非门生也,姑延入。”尹入见,即行师生礼,口称老师。翌日,入南斋,告曹殿撰曰:“君同乡尹祝年硬拜老师,似强奸也。”同直者急询之曰:“强奸已成否?”相与大笑。内侍急入曰:“皇上将登殿。”笑乃止。尚书下直,出东华门,必至小合兴酒馆小饮,此馆得其墨迹最多。上斋翰林多寓西城,下直必出西华门,再出西安门。门外有酒馆曰万福楼,与予寓相近,每邀予作陪。某日清晨饮罢,下午又在此聚饮。曹殿撰引《聊斋》书一对,嘱予对之。其出联曰:“妓女出门访情人,来时万福,去时万福。”予急切无以应,乃曰:“翰林下直唤酒保,你饮一杯,我饮一杯。”以妓女对翰林,亦谑之耳。

  ◎雷甲雷乙

  陕西有二雷姓,皆以进士官吏部,然只同姓而不同宗,人呼谓雷甲、雷乙。乙无正妻,携一妾寓京师,门首衔条曰“吏部雷”。甲有正妻,悍甚,又无子,乃置一妾,分别而居,门首衔条亦曰“吏部雷”。甲妻闻其置妾也,密询家人此妾寓于何处,家人但云:“门首有‘吏部雷’字样。”甲妻持棒而往,误入乙寓。见一少妇正在梳妆,发鬓而美,莲足纤纤。大怒,以棒击之。旋将镜台磁皿,全行碎之。正在施威,雷乙入门,曰:“是何泼妇,敢来吾家?”细睨之,曰:“年齿稍长,姿容尚好,予久

译◎侄控姑

五城公署旁边有一座菩萨庙,住持是一位尼姑。她家里有一位老母亲,便接进庙中供养,同时还接来她的侄媳妇王氏住在庙里,不让她的侄子见到。这位侄子名叫李时元,长久不能见到自己的妻子,怀疑姑母在庙中卖淫,于是到官府控告。诉状中说姑母乳名叫兰姐,年轻轻浮,霸占禁锢他的妻子,不让她回家,也不让她去拜见祖母。听说兰姐不守清规,恳请传唤讯问等语。我看了诉状,说:“我一向不愿意妇女上堂受审,何况是尼姑呢?应当立即判决。”判决说:“尼姑敬奉佛道,不应登上官府的公堂;农家男子娶妻,是为了延续香火。侄子既然已经成家,就应当有妻子;姑母既然已经出家,就不该干涉家事。责令兰姐在庙中供养母亲,表明三教并不废弃伦常;责令王氏离开庙中跟随丈夫,使两人永远没有怨旷之恨。奸情既然没有证据,这桩控案就此结案。”随即命令差役带原告到庙中领回妻子回家。于是京城里的尼姑们互相说道:“某侍御保护我们的体面,不深究此事,真是忠厚到了极点。”

◎潘尚书

潘文勤公伯寅凭借皇帝恩赐进入翰林院,学问渊博,曾担任枢密院职务。后来值宿南斋,半夜就起床。进入内廷,内侍为他点燃十几支蜡烛,他坐着看书。一个“勤”字,他当之无愧。担任工部尚书时,从内廷出来,就进入工部,当时天刚亮,他告诉司员们说:“清晨办公,精神清爽。皇上遵循祖制,早起视朝,所以没有荒废政事。如果按照部里的惯例,秋、冬、春季为晚衙门,夏季为早衙门,我并不认为这样不好。但也必须体恤人情,不便自己来得太早,或者三天到一次部里,或者四五天到一次部里,提前一天告知部里,不敢让各位白白等候。”尚书崇尚节俭,不坐轿子,只有一辆车。驾车的白骡子,已经老了。某年伏天的雨水过多,道路泥泞,走到宣武门外,老骡子陷在泥潭里起不来。尚书告诉仆人说:“前面有一辆车,挂着工部的灯笼。快去叫它,我搭它的车。”一问,果然是工部的司员,而且是自己的门生。这天早上是尚书值日,所以早起进署。门生急忙下车让座。尚书说:“这车是我兄长的车,我兄长进车内,我坐在车前脚凳上就够了。如果不答应,我就步行。”于是同车而行。那匹白骡子从此病倒,于是租了一顶轿子,命令仆人抬着。仆人没有练习过,一天走到正阳门,雨后路滑,前面两人摔倒,尚书也摔在地上,路边观看的人大笑。有认识他的人,说:“这是管理顺天府事务的父母官,怎么能笑他呢?”尚书站起来,说:“本来就可笑。”于是坐轿回家。京城里传为笑柄。凡是青色的骡子,年老就会变白。潘府里的骡子多是白色的,所以京城人俗语说:“潘家一窝白,陈家一窝黑。”尚书天生无子,与翁常熟相同。一个门生不知道,初次拜见时,询问:“老师有几位公子?”尚书说:“你不知道我天生无子吗?”尚书善于鉴别金石,有个潍县的裴三,得到一件汉代的水盂,花纹和古篆都很好,尚书用三百两银子买下,非常高兴。裴三请求书写楹联,尚书答应,说:“你先回店,我马上让人送去。”于是铺开纸蘸墨直接书写。写成一幅,命令仆人送去。随即又写成一幅,再命令仆人送去,这是因为得到古器而兴致高昂。有个诸城县的拔贡尹祝年,研究金石之学,进京参加朝考,自己写了门生帖子拜见尚书。尚书说:“这不是门生,暂且让他进来。”尹祝年进来见面,就行师生礼,口称老师。第二天,进入南斋,告诉曹殿撰说:“你同乡尹祝年硬拜老师,像是强奸。”同值的人急忙问说:“强奸已经成了吗?”一起大笑。内侍急忙进来报告说:“皇上将要登殿。”笑声才停止。尚书值宿结束,走出东华门,一定到小合兴酒馆小饮,这家酒馆得到他的墨迹最多。上斋的翰林多住在西城,值宿结束一定走出西华门,再走出西安门。门外有个酒馆叫万福楼,与我住所相近,每次邀请我作陪。某天清晨喝完酒,下午又在这里聚饮。曹殿撰引用《聊斋》中的一副对联,嘱咐我对联。他出的上联是:“妓女出门访情人,来时万福,去时万福。”我急切无法应对,就说:“翰林下直唤酒保,你饮一杯,我饮一杯。”用妓女对翰林,也是开玩笑罢了。

◎雷甲雷乙

陕西有两个雷姓,都凭借进士身份在吏部做官,但只是同姓而不同宗,人们称呼他们为雷甲、雷乙。雷乙没有正妻,带着一个妾住在京城,门口挂着匾额写着“吏部雷”。雷甲有正妻,非常凶悍,又没有儿子,于是纳了一个妾,分开居住,门口挂的匾额也写着“吏部雷”。雷甲的妻子听说他纳了妾,秘密询问家人这个妾住在何处,家人只说:“门口有‘吏部雷’字样。”雷甲的妻子拿着棍棒前往,误入了雷乙的住所。看见一个少妇正在梳妆,鬓发美丽,双脚纤细。大怒,用棍棒打她。随即把镜台上的瓷器全部打碎。正在施威时,雷乙进门,说:“是哪个泼妇,敢来我家?”仔细端详,说:“年纪稍大,姿容尚好,我久

无正妻,留汝作配可耳。”命其妾出,遂阖门抱之,将与同梦。甲妇大窘曰:“吾误矣,甘受罚,勿污我。我乃雷甲之妻,闻其别置一妾,故有此误。”雷乙责之曰:“尔夫年逾四十,尚无子。尔悍名素著,人皆闻之。吾室内有佛,尔宜对佛宣誓,此后听夫置妾,不再过问。倘食言,佛必殛之。”甲妻允之。宣誓毕,乃放之归,自此阃威不作。雷甲时宿其妾寓,生二子。人皆曰:“雷甲之子,雷乙之力也。”闻者绝倒。

译没有正妻,留下你作为配偶就可以了。”命令他的妾室出来,随即关上门抱住她,打算与她同床共枕。甲的妻子非常窘迫,说道:“我错了,甘愿受罚,请不要玷污我。我是雷甲的妻子,听说他另外安置了一个妾室,所以才会有这个误会。”雷乙责备她说:“你的丈夫年纪超过四十,还没有儿子。你凶悍的名声向来显著,大家都听说过。我室内供奉着佛像,你应当对着佛像发誓,从此听从丈夫纳妾,不再过问。如果违背誓言,佛像必定会惩罚你。”甲的妻子答应了。发完誓后,才放她回去,从此她不再行使内宅的威权。雷甲时常宿在妾室那里,生了两个儿子。人们都说:“雷甲能得子,是雷乙的功劳。”听到这话的人都笑得前仰后合。

◎姚颂虞

  工部同僚姚颂虞,世浙江盐业,家富钜万。年少翩翩,捐赀入部,为候补郎中。其妻为盛尚书之女,悍甚,时往来京津间。一日,京中名优谭鑫培在津演戏。天津戏园本有女座,姚太太素爱观剧,园主日为留楼座一间。是日,易州刺史窦小村在津邀客,听谭伶《战宛城》,遣人定座。座已满而客已订,计无所出。遣人求姚太太暂让座一日,得允诺,甚感之。一日,姚公在妓寮饮酒,夫人闻之大怒,将以官员狎妓饮酒控诸大府,请上奏革其职。颂虞惧,浼窦乞情,以为窦之面子大也。窦往见,为之哀求。夫人曰:“当日汝请客听戏,予让座一日,以汝为正人也。今来关说,必与颂虞为一流人物,予将控汝引诱良家子弟,革汝功名。”窦大惧,长跪不起,而后允情。窦公出告人曰:“予在易州,山上有虎,予能擒之。今日狮子一吼,予胆破矣。”人谑之曰:“今日君演《打苏跪墀》,胜于谭伶《战宛城》十倍也。”予曰:“不意一妇人能擒窦二东(《纪氏五种》言窦为河间人,俗呼二顿,乃窦二东也。二或作尔)。姚夫妇在京,同僚偶至其寓,主人嘱勿谈狎游事,恐有耳属于垣者。家有两婢,年及笄,夫人疑与姚有私,日日鞭拷。姚曰:“饶其命,予已为之觅配矣。”乃放出,为之择配。仓猝难成,暂赁屋以寄之。风声偶露,夫人持棒而往,痛击濒死,遂鬻之。姚遂患夹气伤寒症,不数月而亡。时两宫由西安回銮,姚以十二万两购回宫内陈设古磁等物,献之上。得旨以道员即选,适逢桂梧盐道缺出,应即铨选,而已玉楼赴召矣。惜哉!

  ◎两大司成

  清宗室盛伯羲先生学问宏博,群呼为旗人中小圣人。作大司成,奖励后进,成均士风,为之一变。汉大成则为吾乡王文敏廉生。两人皆讲金石,讲考据,以故成均之士,讲汉学者居多。两人散署后,昕夕晤谈。端午帅亦讲金石,时相辩论,又相谑也,呼两人为大八成,时捐例以大八成为上也。文敏善骂,凡至美至恶之事,皆曰“王八蛋样”,如论人文学之至佳者,必曰:“好似王八蛋样。”人或嫌之,予解之曰:“此非骂也。‘王八蛋样’,即朱子所谓无以复加之意。”文敏喜曰:“老同年,诚善解经哉!”文敏生二子,长子已登贤书而病亡。伯羲无子,梦王孝廉来为己子,果得一子,仍以孝廉之名名之,未成人而殇。生平礼贤爱士,名士多寓其府邸。戊子科充山东大主考,所取皆知名士。此科闱艺,以山东为冠。门生上公车,多寓其府邸。壁悬名人画一帧,上绘鼎炉萱花螃蟹,指示门生曰:“诸君今科得鼎甲,或传胪,予所殷盼也。”一门生邹道沂曰:“门生不敢望鼎甲传胪,作老师之垆子,时得亲炙,则幸矣。”京师以垆子为骂语,邹初入京,不知也,座中大笑,伯羲亦笑而出。而邹之徽号,传播京师矣。文敏值庚子之变,与其夫人、寡媳投井殉国。奉旨以文敏陪享国学韩文公祠。群谓文公好辩,文敏亦然,两人同祠,讲学恐多龃龉。国学学官曰:“自文敏入祠后,睡梦中似有争论之声,仿佛闻孔孟与杨墨字样。醒而潜听,寂然也。”而血食千秋,福山与昌黎对峙,亦吾东省之光也。

  ◎洁癖

  裕相国斋田有洁癖,多禁忌。家中常坐之处,不令他人坐。掀帘、开风门,其手所捏之处,不令人捏。在部画稿,司员知其癖,递笔时,皆拈笔管之顶以授之。如是日为四离四绝,则不出门,不阅公牍。所著衣服,洁净无尘,并无褶叠痕。在部坐久,偶有褶叠,归则令人以熨斗平之。一日日已夕,步行至巷口,吃烤羊肉。都中冬日,满街有手挽车,上载羊肉、锅垆、酒壶、木炭,切肉而烤之。食者皆立于车旁,一足踏地,一足蹬车,持箸而食。是日雪后,突来一犬,雪花满身,突入相国两股间,污其白狐裘,适中其所忌,懊恨不能再食。命仆缚犬,截其尾以泄愤。予适逢之,乃相谑曰:“古语有云‘貂不足,狗尾续’,乞以狗尾与我。我貂褂不完,可藉以补之。今日天

译姚颂虞是工部的同僚,世代从事浙江的盐业,家产极其丰厚。他年轻时风度翩翩,捐资进入工部,担任候补郎中。他的妻子是盛尚书的女儿,性格非常悍烈,时常在京城和天津之间往来。有一天,京城的名角谭鑫培在天津演戏。天津的戏园原本设有女座,姚太太一向喜爱看戏,戏园主人每天为她预留一间楼座。这天,易州刺史窦小村在天津宴请宾客,想听谭鑫培的《战宛城》,派人预订座位。座位已满但客人已预订,窦小村无计可施。他派人请求姚太太暂时让出座位一天,得到了允许,窦小村非常感激。有一天,姚颂虞在妓院饮酒,夫人听说后大怒,打算以官员狎妓饮酒为由向官府控告,请求上奏革去他的官职。姚颂虞害怕了,托窦小村去求情,因为窦小村面子大。窦小村去见姚太太,为她哀求。夫人说:“当初你请客听戏,我让出一天座位,是把你当作正人君子。现在你来求情,必定是和姚颂虞一流的人物,我要控告你引诱良家子弟,革去你的功名。”窦小村非常害怕,长跪不起,夫人才答应求情。窦小村出来后告诉别人说:“我在易州时,山上有老虎,我能擒获它。今天狮子一吼,我的胆都破了。”人们戏弄他说:“今天你演的《打苏跪墀》,比谭鑫培的《战宛城》强十倍。”我说:“没想到一个妇人能擒住窦二东(《纪氏五种》说窦小村是河间人,俗称二顿,即窦二东。二有时写作尔)。姚颂虞夫妇在京城,同僚偶尔到他家拜访,主人嘱咐不要谈论狎妓游乐的事,恐怕有隔墙有耳的人。家里有两个婢女,到了成年,夫人怀疑她们与姚颂虞有私情,天天鞭打拷问。姚颂虞说:‘饶了她们性命,我已经为她们找好婚配了。’于是放出她们,为她们择配。仓促间难以成事,暂时租房子安置她们。风声偶然泄露,夫人拿着棍棒前往,痛打她们几乎致死,于是将她们卖掉。姚颂虞因此患上夹气伤寒症,不到几个月就死了。当时两宫太后从西安回銮,姚颂虞用十二万两银子购回宫内的陈设古瓷等物品,献给皇上。得到旨意以道员立即选任,恰逢桂梧盐道空缺,应当立即铨选,但他已经去世赴召了。可惜啊!

盛伯羲先生是清朝宗室,学问宏博,众人称他为旗人中的小圣人。他担任大司成,奖励后辈,国子监的士风,因此大为改变。汉族的大司成是我的同乡王文敏廉生。两人都研究金石,研究考据,因此国子监的士人中,研究汉学的居多。两人卸任后,早晚晤谈。端午帅也研究金石,时常与他们辩论,又互相戏谑,称两人为大八成,当时捐例中以大八成为最高。王文敏善于骂人,凡是极好或极坏的事,都说“王八蛋样”,比如论人文学极好,必定说:“好似王八蛋样。”有人嫌弃他,我解释说:“这不是骂人。‘王八蛋样’,就是朱熹所说的无以复加的意思。”王文敏高兴地说:“老同年,真善于解经啊!”王文敏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已考中举人却病亡。盛伯羲没有儿子,梦见王孝廉来为自己做儿子,果然得了一个儿子,仍以孝廉的名字命名他,未成人就夭折了。他生平礼贤爱士,名士多寄居在他府邸。戊子科他担任山东大主考,所录取的都是知名士人。这一科的考场文章,以山东为冠。门生进京应试,多寄居在他府邸。墙上挂着一幅名人画,上面画着鼎炉、萱花、螃蟹,他指示门生说:“诸位今年考中鼎甲,或传胪,是我殷切盼望的。”一个门生邹道沂说:“门生不敢奢望鼎甲传胪,能做老师的垆子,时常得到亲近教诲,就幸运了。”京城把垆子当作骂人的话,邹道沂初入京城,不知道,座中大笑,盛伯羲也笑着出来。而邹道沂的绰号,在京城传播开了。王文敏遭遇庚子之变,与他的夫人、寡媳投井殉国。奉旨以文敏陪享国学韩文公祠。众人说韩文公好辩,王文敏也是如此,两人同祠,讲学恐怕多有龃龉。国学学官说:“自从王文敏入祠后,睡梦中似有争论之声,仿佛听到孔孟与杨墨的字样。醒来悄悄听,寂静无声了。”而血食千秋,福山与昌黎对峙,也是山东的光荣。

裕相国斋田有洁癖,多禁忌。家中常坐之处,不让他人坐。掀帘、开风门,他的手所捏之处,不让人捏。在部里画稿,司员知道他的癖好,递笔时,都拈笔管的顶部授给他。如果是四离四绝的日子,就不出门,不阅公牍。他所穿的衣服,洁净无尘,并无褶叠痕。在部里坐久,偶有褶叠,回家就让人用熨斗熨平。一天傍晚,步行到巷口,吃烤羊肉。京城冬日,满街有手挽车,上面载着羊肉、锅垆、酒壶、木炭,切肉而烤之。食客都站在车旁,一足踏地,一足蹬车,持箸而食。这天雪后,突然来了一只狗,满身雪花,突然闯入相国两腿之间,弄脏了他的白狐裘,正中他所忌讳,懊恨不能再吃。命令仆人绑住狗,截断它的尾巴以泄愤。我恰好遇到,于是戏谑他说:“古语有云‘貂不足,狗尾续’,请把狗尾给我。我的貂褂不完,可以借此补之。今天天

寒甚,予裘不能御冬,相国如嫌狐裘已污,可以赠我。”一笑而散。相国归语家人曰:“倾相谑者,乃山东人,作给谏,吾友也。彼性不好洁,多食而健。年五六旬,犹可徒行十余里,吾何自苦哉!”由是洁癖遂改。予闻之曰:“予以谲谏规相国,相国从谏如流,此真贤相哉!”

译天气非常寒冷,我的皮袍抵挡不住冬天的严寒,相国如果嫌弃狐皮袍已经脏了,可以送给我。”两人相视一笑后便各自散去。相国回家后对家人说:“刚才拿话开玩笑的人,是山东人,担任给事中,是我的朋友。他生性不喜欢洁净,饭量大且身体健壮。年纪五六十岁了,还能徒步行走十几里路,我何必自讨苦吃呢!”从此,他爱干净的癖好就改掉了。我听说后说:“我用委婉的方式规劝相国,相国听从劝谏像流水一样顺畅,这真是贤明的宰相啊!”

◎同乡相参

  日照开坊翰林尹朗若,与御史郑菱泉夙有嫌。一日同乡公宴,两人酒后互詈,同乡官劝解各归。第二日,彼此递摺参奏。上命翰林院掌院学士查覆。掌院传同宴者各递说帖,详述情形。潍县郭中书虞琴表兄曾预座,亦赴翰苑亲递说帖,出而告人曰:“予一监生,未曾得有科名,今日得至翰苑,此生无憾矣。”会掌院覆奏,尹郑两人使酒骂座,皆有应得之咎。奉旨革职。尹失官后,削发为僧,居崂山之下。郑不知也,为道士装,居崂山之上。后遇香火会,两人晤面,又互相詈,众为之劝散。此后两人日通函相詈,无休时。予闻之,曰:“有一解铃之法,便永不相詈。”人问何法,予曰:“一人为僧,一人割势为尼姑,则式好无相尤矣。”此乃谑语耳。不意两人皆不守清规,被主持驱逐。予曰:“前言谬矣,两人各割势为尼姑,则不被驱逐矣。”后数年,虞琴表兄长子松存,先中副榜,嗣中两榜,为名翰林。予曰:“乃翁赴翰苑递说帖,是为之兆也。”虞琴笑而颔之。

  ◎潘得誉

  粤东潘得誉,富甲一乡,园林池沼,占地十余亩。亭榭楼阁,连楹而建。夏日为镜榻,注水于内,蓄以金鱼,与姬妾裸体相狎,取如鱼得水之义。其第五妾田氏,尤得宠。田氏之弟曰田十,赌博无赖,屡向田氏乞贷。一日,田氏告之曰:“今畀尔五十金,赁一屋,娶一妻,安分度日,吾当岁有所助。否则勿再来也。”田十夙知洋烟馆主人李六之妻,貌尚美,乃与李六相商,借妻一日,誓不过宿,议价三十金。李六允之。田十走告其姊,言妻已说成,屋已赁定,某日吉期,请往观焉。届期,田氏至其家,果见百事齐备。须臾,新妇下轿,拜天已毕,入室向姊行礼。田氏见其貌美秀端好,携其手同坐,告之曰:“此后与吾弟和睦安度,饮食衣服之费,吾能给之,勿虑也。”旋手脱金镯一双,饰其纤腕。复叮咛数语,乃辞归。新妇觉金镯沈沈,触目灿黄,为生平所未见。回顾田十,年少翩翩,从之又可衣食无虞,胜于从李六多矣。日将西,乃阖门与田十同榻而卧。李六视天色已晚,妻尚未归,急往叩其门。门坚闭不启。将逾垣,被巡更兵捉去,乃自白其情。兵役皆曰:“无妨也。尔妇与田十有一宿之缘也。”第二日,乃成讼。县官传讯新妇,诘其愿归何人,曰:“愿归田十。”遂断离,饬田十偿李六娶妇之赀,案乃结。潘氏以商起家,富而不贵,是年乡试,为其子捐监,以数万金贿通关节,乡人皆知。揭晓日,监临入闱,行至中途,有人狂奔,误触驺从。执而讯之,乃为潘氏报喜,冀先报得重赏也。监临取其报条入闱,示众曰:“如有此名,请黜之。钱可通神,外间风声不小,宜慎之。”写榜至三十余名,果有此名,乃易之。两主考颜赧赧然。人谓失却数万金钱,保住四个头颅(谓两主考一房官及潘),亦潘氏之福也。得誉八旬乃故。其养生之法,古今未闻,日以熟红枣七枚,置诸姬妾牝户中,津润半日,而后食之。死后含殓,不见其舌,人皆不解。予曰:“舌与阳茎一气相联,以阴助阳,阳长则舌短。死则气全下注,故现此相,理或然欤?”

  ◎崔灵芝

  予在京时,名优有三灵芝,曰丁,曰李,曰崔。李美秀而文,不善歌而能作小诗,颇有雅趣,河间府献县人,不知其乡有纪文达,予乃赠以《纪氏五种》一部。丁则善唱戏,而貌微寝。崔则无美不备,令人见而神倾,以故声价极高。一日,予凌晨赴城署,出正阳门,见数十人立于桥上,似将迓予。旋见众人罗跪车前,呈递呈词。予略阅之,谓曰:“到城听断。”乃相率至城署。细阅所诉,乃两戏班争崔一人。此曰:“崔先受我三百金,允入班唱戏一年。”彼曰:“崔旧在吾班中数年矣,不辞而行,实不合理。即索三百金,亦愿予之,何故舍旧而新是谋。”崔言后所得三百金,业已用罄,无力偿还。予谕之曰:“此事易易耳,每日为两班演唱,或先或后,听汝自便。都中皆夸汝为美人,

译◎同乡互相弹劾

日照籍翰林院编修尹朗若,与御史郑菱泉向来有嫌隙。一天在同乡公宴上,两人酒后互相辱骂,同乡官员劝解后各自回家。第二天,两人互相上奏章弹劾对方。皇上命令翰林院掌院学士调查核实。掌院学士传召参加宴会的人各自递交说帖,详细陈述情况。潍县籍中书郭虞琴是我的表兄,曾参加过那次宴会,也到翰林院亲自递交说帖,出来后告诉别人说:“我是一个监生,未曾取得科举功名,今天能进入翰林院,此生没有遗憾了。”恰逢掌院学士上奏回复,尹、郑两人借酒骂座,都有应得的罪过。奉旨革去官职。尹失去官职后,削发为僧,居住在崂山脚下。郑不知道这件事,打扮成道士的模样,居住在崂山上。后来遇到香火庙会,两人见面,又互相辱骂,众人替他们劝解散去。此后两人每天通信互相辱骂,没有休止的时候。我听说后,说:“有一个解铃的方法,便能永远不互相辱骂。”有人问什么方法,我说:“一个人做和尚,一个人割去生殖器做尼姑,那么就会和睦相处不再互相指责了。”这是玩笑话。没想到两人都不遵守清规,被主持驱逐。我说:“前面的话错了,两人各自割去生殖器做尼姑,就不会被驱逐了。”几年后,郭虞琴表兄的长子郭松存,先考中副榜,随后考中两榜,成为著名的翰林。我说:“你父亲去翰林院递交说帖,这就是预兆。”郭虞琴笑着点头。

◎潘得誉

广东潘得誉,财富冠绝乡里,园林池沼,占地十多亩。亭台楼阁,接连建造。夏天做镜榻,在里面注水,养着金鱼,与姬妾裸体亲昵,取如鱼得水的意思。他的第五个妾田氏,尤其受宠。田氏的弟弟叫田十,赌博无赖,屡次向田氏乞求借贷。一天,田氏告诉他说:“现在给你五十两银子,租一间屋,娶一个妻子,安分过日子,我每年会资助你。否则不要再来了。”田十早就知道鸦片馆主人李六的妻子,相貌还算美丽,于是与李六商量,借妻子一天,发誓不过夜,议定价格三十两银子。李六答应。田十跑去告诉姐姐,说妻子已经说妥,屋子已经租定,某日是吉日,请去观看。到了那天,田氏到他们家,果然见万事齐备。不一会儿,新妇下轿,拜天完毕,进屋向姐姐行礼。田氏见她相貌美丽端庄,拉着她的手同坐,告诉她说:“以后与我弟弟和睦安稳地过日子,饮食衣服的费用,我能供给,不要忧虑。”随即脱下金镯一双,装饰她的细腕。又叮咛几句,才告辞回家。新妇觉得金镯沉重,触目金黄,是生平所未见。回头看田十,年少翩翩,跟随他又能衣食无忧,比跟随李六好多了。太阳将落,于是关门与田十同床睡觉。李六看天色已晚,妻子还没回来,急忙去敲他的门。门紧闭不开。将要翻墙,被巡更的士兵捉住,于是自述情况。士兵都说:“没关系。你妻子与田十有一夜的缘分。”第二天,于是打官司。县官传讯新妇,问她愿意归谁,说:“愿意归田十。”于是判决离婚,责令田十偿还李六娶妻的费用,案件才了结。潘氏靠经商起家,富有但不尊贵,这一年乡试,为他的儿子捐监生,用数万两银子贿赂打通关节,乡里人都知道。发榜那天,监临官进入考场,走到中途,有人狂奔,误撞随从。抓住审问,是为潘氏报喜,希望先报喜得到重赏。监临官拿着报条进入考场,展示给大家说:“如果有这个名字,请黜落他。钱能通神,外面风声不小,应该谨慎。”写榜写到三十多名,果然有这个名字,于是换掉他。两位主考官脸色羞愧。人们说失去数万金钱,保住四个头颅(指两位主考官、一位房官及潘得誉),也是潘氏的福气。潘得誉八十岁才去世。他的养生方法,古今未闻,每天用熟红枣七枚,放在姬妾的阴道中,滋润半天,然后吃掉。死后入殓,不见他的舌头,人们都不理解。我说:“舌头与阳茎一气相连,以阴助阳,阳长则舌短。死后气全部下注,所以出现这种现象,道理或许如此?”

◎崔灵芝

我在京城时,名优有三个灵芝,叫丁,叫李,叫崔。李美丽秀美而有文采,不善于唱歌但能作小诗,颇有雅趣,是河间府献县人,不知道他的家乡有纪文达,我于是送给他《纪氏五种》一部。丁则善于唱戏,但相貌稍差。崔则没有不美的地方,令人一见倾心,因此声价极高。一天,我清晨去城署,出正阳门,见几十人站在桥上,似乎将要迎接我。随即见众人跪在车前,呈递诉状。我略读一遍,说:“到城署听断。”于是相率到城署。细读所诉,是两个戏班争抢崔一人。这个说:“崔先接受我三百两银子,答应入班唱戏一年。”那个说:“崔旧在我班中数年,不辞而别,实在不合理。即使索要三百两银子,也愿意给他,为什么舍旧求新。”崔说后得的三百两银子,已经用完,无力偿还。我告诉他们说:“这事容易,每天为两班演唱,或先或后,听你自便。京城都夸你是美人,

又夸汝歌喉,谓能绕梁三日。一日演两出,吾知听汝戏者,仍趋之若鹜。且一岁得六百金,视宰相年俸尚优,岂不善哉。”予知两班无不乐从。两班齐声曰:“遵断。”崔曰:“多得金固好,惟一日演两出,恐劳累以死。”予厉声曰:“人皆爱汝,予独不爱汝。劳累以死,正合予意。遵断勿得违,违即笞尔臀。尔身为优伶,亦当保尔臀也。”群笑而退。僚友谓予善作游戏文字,第谑而虐耳。此后日演两出,园主及观剧者,啧啧颂予功德。予曰:“功德止此耳。”

译又夸赞你的歌喉,说能绕梁三日。一天演两出戏,我知道听你演戏的人,仍然会像鸭子一样成群结队地赶来。况且一年能得六百两银子,比起宰相的年俸还要优厚,难道不是好事吗。”我知道两班官员没有不乐意顺从的。两班齐声说:“遵命。”崔某说:“多得银子固然好,只是一天演两出戏,恐怕会劳累致死。”我厉声说:“别人都爱你,唯独我不爱你。劳累致死,正合我意。遵命不得违抗,违抗就鞭打你的屁股。你身为优伶,也应当保住你的屁股。”众人笑着退下。同事说我擅长写游戏文字,只是戏谑而残酷罢了。此后每天演两出戏,园主和看戏的人,啧啧称赞我的功德。我说:“功德仅此而已。”

◎义和拳

  庚子义和拳之乱,新出《清朝野史》大略纪之,尚有未详尽者。予时服官京师,身在枪林弹雨之中,一月有奇。所寓又近什袭库法国教堂,义和拳及虎神营兵,闩日围攻,予亲见之。闻教堂内,教士教民约三四百人,其兵械只有枪数十。义和拳挟煤油柴草,从外诵咒以焚其室,迄不能然。于是谣言出矣,谓教士以女血涂其屋瓦,并取女血盛以盎埋之地,作镇物,故咒不能灵。大学士启秀献策于端王、庄王曰:“此等义和拳,道术尚浅。五台山有老和尚,其道最深,宜飞檄请之。”乃专骑驰请,十日而至。启秀在军机处贺曰:“明日太平矣。”人问其故,曰:“五台山大和尚至矣。教堂一毁,则天下大定。”闻者为之匿笑。和尚住庄王府邸,先选拳匪之精壮者数百,又选红灯照女子数十人。协同拣选者,大学士刚毅也。韶年女子,手携红巾,足著小红履,腰系红带,下垂及足,额有红抹,掩映粉黛,口诵神咒,蹀躞于府厅氍毹之上。乐部歌妓唱荡韵(京师有此调,颇雅),舞长袖,不能比也。拣选事毕,庄王问大和尚:“何日攻打教堂?”和尚轮指以卜曰:“今日三点钟为最吉。”又问:“骑马乎?步行乎?”和尚闭目言曰:“骑载勋(庄王名)之马,备一大刀。”于是跨马挟刀,率拳匪直入西安门,红灯照尾其后。刚毅亦以红布缠腰缠头,随之步行。西安门内有当店两座,早被拳匪抢掠一空。和尚暂坐其中,以待吉时。座前酒一壶,菜一盘,自斟自饮。刚毅及诸拳匪侍立于庭。将报三点钟,予在寓登壁而观,家人阻予曰:“枪弹飞来奈何?”予曰:“今日拚命观此一剧。”旋见和尚策马率领拳匪直扑教堂,指令纵火。教堂内猝发数枪,正中和尚要害,堕于马下。拳匪大师兄居前者,亦被弹而倒。后队大溃,数人拖一尸而奔。红灯照幼女有被践而死者,蹂花碎玉,殊可惜也。败北者一拥出西安门。刚毅立不能稳,足不能动,力抱门柱而立。一老阍人不知其为宰相也,曰:“你老先生如此年纪,亦学此道,何自苦也!”拳匪拖尸,迳奔庄王府。中道谓人曰:“和尚暨大师兄暂睡耳,吾当以咒唤醒之。”涂人窃语曰:“恐长眠不起矣。”端王以教堂不能下,愤甚,乃命工以木杆起四面炮台,请巨炮名大将军者,实铅弹如斗以攻之,弹着屋瓦,不能透。复命挖地道,以棺实火药然之。教堂毁去一屋,死教民数十人,仍不能下。命四周掘地以陷之。予寓势将被掘,乃携眷迁于北城。时六月念四日,为关帝生辰。拳匪持纸马纸衣,入庙稽首,扬言曰:“关帝座下之马,汗流至足,殆赴天津大战,歼洋人尽之矣。”数日,天津失守。端王闻警,急召李秉衡入京,问战和之策。李仍主战。乃率乌合之众,驰赴通州。洋兵已至燕郊镇,李营不战而溃。李仰药死于通州,其参赞戎务者,予同年王太史廷相,识见迂执,予尝笑之,亦仰药而死。七月廿一日夜,炮声隆隆。清晨,洋兵破齐化门而入。旗兵与之巷战,均能奋不顾身,彼此死伤遍地。洋人炮攻东华门,两宫坐内监车,出西直门。逃难者拥塞如堵,不得行。载澜以枪击毙数十人,车驾乃得出,迳赴颐和园。太后入内监房少坐,曰:“饿甚。”内监曰:“出鸡子煮之。”旋闻炮声在迩,太后曰:“不食矣。”登舆行九十里,晚至贯市村,宿于回教礼拜寺。召见老回回,问:“有现银否?我仓猝未携一钱。”老回回奏曰:“为人解镖有八百金。”命尽献上。乡人煮麦饭,以筒盛之,舁至寺中,高声呼曰:“请娘娘们喝粥。”老回回当摇手禁之曰:“此何等地方,敢作野人之声乎?”两宫及宫人饱餐麦粥,视唐明皇之出狩,情形无以异也。自此至太原,至西安,《清代野史》所载綦洋,不复赘述。再记洋兵占城之事如左。

  ◎洋兵占城

  洋兵入京城,计有八国:曰美,曰英,曰法,曰德,曰意大利,曰俄,曰日本,曰奥,分城驻兵为八区。德将瓦达西为八国统领,以其驻京使臣克林德

译◎义和拳

庚子年义和拳之乱,新出的《清朝野史》大致记载了此事,但还有未详尽之处。我当时在京城做官,身处枪林弹雨之中,有一个多月。我居住的地方靠近什袭库的法国教堂,义和拳及虎神营的士兵,每天紧闭门户围攻,我都亲眼所见。听说教堂内,教士和教民约有三四百人,他们的兵器只有几十支枪。义和拳带着煤油、柴草,从外面念咒语想烧毁房屋,却始终未能点燃。于是谣言出现了,说教士用女人的血涂抹屋瓦,并取女血装在罐子里埋入地下,作为镇物,所以咒语不灵验。大学士启秀向端王、庄王献策说:“这些义和拳,道术尚浅。五台山有一位老和尚,其道行最深,应当快马加鞭去请他。”于是派专人快马前往邀请,十天后老和尚到达。启秀在军机处祝贺说:“明天就太平了。”别人问他原因,他说:“五台山的大和尚到了。教堂一旦毁坏,天下就大定了。”听到的人暗自发笑。老和尚住在庄王府邸,先挑选义和拳中精壮的几百人,又挑选红灯照女子几十人。协同挑选的人,是大学士刚毅。年轻女子,手拿着红巾,脚穿小红鞋,腰系红带,下垂至脚,额头上有红抹,掩映着粉黛,口中念着神咒,在府厅的毯子上轻盈行走。乐部歌妓唱荡韵(京城有这种曲调,颇为雅致),舞动长袖,也比不上她们。挑选完毕后,庄王问大和尚:“哪一天攻打教堂?”老和尚屈指占卜说:“今天三点钟最吉利。”又问:“骑马吗?步行吗?”老和尚闭眼说:“骑载勋(庄王的名字)的马,准备一把大刀。”于是跨上马,挟着刀,率领拳匪直入西安门,红灯照跟在后面。刚毅也用红布缠腰缠头,跟着步行。西安门内有两座当铺,早被拳匪抢掠一空。老和尚暂时坐在其中,等待吉时。座前有一壶酒,一盘菜,自斟自饮。刚毅及众拳匪侍立在庭院中。快到三点钟时,我在住处登上墙壁观看,家人阻止我说:“枪弹飞来怎么办?”我说:“今天拼死也要看这一出戏。”随即看见老和尚策马率领拳匪直扑教堂,下令放火。教堂内突然射出几枪,正中老和尚要害,从马上坠落。拳匪大师兄中走在前面的,也被子弹击中倒地。后队大败,几个人拖着一具尸体逃跑。红灯照中的少女有被践踏而死的,如花似玉被蹂躏,实在可惜。败退的人一拥而出西安门。刚毅站立不稳,脚不能动,用力抱着门柱站立。一位老门房不知道他是宰相,说:“你老先生这么大年纪,也学这种道术,何必自苦呢!”拳匪拖着尸体,直奔庄王府。路上对人说:“和尚和大师兄只是暂时睡觉罢了,我应当用咒语唤醒他们。”旁人窃窃私语说:“恐怕长眠不起了。”端王因为教堂攻不下,非常愤怒,于是命令工匠用木杆搭建四面炮台,请出一门名叫大将军的大炮,装满斗大的铅弹去攻打,炮弹击中屋瓦,不能穿透。又命令挖掘地道,用棺材装满火药点燃。教堂被毁去一间屋,死了数十名教民,仍然攻不下。命令四周掘地使其塌陷。我的住处势将被掘,于是带着家眷迁往北城。当时是六月二十四日,为关帝生辰。拳匪拿着纸马纸衣,进入庙里叩头,扬言说:“关帝座下的马,汗水流到脚,大概是赴天津大战,将洋人歼灭尽了。”几天后,天津失守。端王听到警报,急忙召李秉衡入京,询问战和的策略。李秉衡仍主张作战。于是率领乌合之众,驰赴通州。洋兵已到达燕郊镇,李秉衡的军队不战而溃。李秉衡服毒死于通州,他参赞军务的,是我同年进士王太史廷相,见识迂腐固执,我曾嘲笑他,也服毒而死。七月二十一日夜里,炮声隆隆。清晨,洋兵攻破齐化门而入。旗兵与他们巷战,都能奋不顾身,彼此死伤遍地。洋人炮攻东华门,两宫乘坐内监的车,出西直门。逃难的人拥挤堵塞如墙,无法通行。载澜用枪击毙数十人,车驾才得以出来,直接前往颐和园。太后进入内监房稍坐,说:“饿得很。”内监说:“拿出鸡蛋煮一下。”随即听到炮声在附近,太后说:“不吃了。”登上车行驶九十里,晚上到达贯市村,住宿在回教礼拜寺。召见老回回,问:“有现银吗?我仓促间没带一文钱。”老回回奏道:“替人押镖有八百金。”命令全部献上。乡人煮麦饭,用筒盛着,抬到寺中,高声呼喊说:“请娘娘们喝粥。”老回回当即摆手禁止说:“这是什么地方,敢发出野人的声音吗?”两宫及宫人饱餐麦粥,看唐明皇出逃的情形,没有不同之处。从此到太原,到西安,《清代野史》所载非常详细,不再赘述。再记载洋兵占领京城的事情如下。

◎洋兵占城

洋兵进入京城,共计有八国:曰美国,曰英国,曰法国,曰德国,曰意大利,曰俄国,曰日本,曰奥地利,分城驻兵为八个区域。德国将领瓦达西为八国统领,以其驻京使臣克林德

死事之惨,故推德为首领,以定和议。瓦达西驻节西苑之仪鸾殿,太后之寝宫也。洋兵初入之日,教堂中人庆更生,齐出杀人以泄愤,西安门迤北人家,屠戮殆尽。第二日,洋帅下令禁之,乃止,而尸积如山矣。予在北城,见各户皆插白旗,上写“顺民”二字,殆仿闯贼入京城之故事。嗣北城为日本分区,传谕各户,撤去“顺民”二字,涂一红日于旗心。搜查拳匪,数日乃罢。此后居民颇相安。设审判处于顺天府署,延瑞▯判案。瑞▯之超升,实由于此。其时通衢左右,陈列衣服、骨董、家具无算。缘破城之日,当店、大肆、富室,被土匪抢劫,都中菁华,耗矣尽矣。上等皮衣、旧磁、名画,多被外人以贱价购去。华商所得者,中下等物耳。京官留都者,无赀不能购,徒眼热耳。京官大员,亦有未行者,如崇中堂、左小侯、怀尚书、世侍郎,尚有十余人,或行或止,茫茫无策。洋帅意在议和,而不见中华大员来议,无从著手。海关总办赫德,顾问官也,乃出见总理衙门掌印司员舒龄,示以议和之意。舒公乃邀请大员七八人至其寓,商量谒见洋使。大员家中被劫,多无长衣。舒公开箧出长衫数件,各衣之,步行而往。洋使欢迎,且曰:“请汝庆王、李中堂入京,可以议和。”言罢,指其屋棚:“你看多少枪弹孔,吾辈不死,幸耳。”数大员仍归舒宅,议写奏摺,遣司员朴寿赍呈行在。得旨命庆王回京议和。

译死事之惨烈,因此推举庆王为议和首领,以定和议。瓦达西驻节于西苑的仪鸾殿,那是太后的寝宫。洋兵刚进城那天,教堂里的人庆幸死里逃生,一齐出来杀人以泄愤恨,西安门以北的人家,几乎被屠杀殆尽。第二天,洋帅下令禁止,才停止杀戮,但尸体已堆积如山。我在北城,看见各家都插着白旗,上面写着“顺民”二字,大概是仿照李自成闯军入京时的旧例。后来北城划归日本分区,传告各家,撤去“顺民”二字,在旗心处涂上一个红日。搜查拳匪,过了几天才停止。此后居民颇为相安无事。在顺天府署设立审判处,延请瑞麟判案。瑞麟的升迁,实际上就是由于这件事。当时街道两旁,陈列着衣服、古董、家具无数。因为破城那天,当铺、大商店、富户,都被土匪抢劫,京城里的精华,消耗殆尽。上等皮衣、旧瓷器、名画,大多被外国人以低价买走。华商得到的,只是中下等的物品。留在京城的京官,没有财力无法购买,只是徒然眼热罢了。京官大员,也有没有离开的,如崇中堂、左小侯、怀尚书、世侍郎,还有十余人,或走或留,茫茫然不知所措。洋帅意在议和,但不见中华大员来议,无从着手。海关总办赫德,作为顾问官,于是出面会见总理衙门掌印司员舒龄,表示议和的意思。舒公于是邀请七八位大员到他的寓所,商量拜见洋使。大员家中被劫,大多没有长衣。舒公打开箱子拿出几件长衫,让他们各自穿上,步行前往。洋使欢迎,并且说:“请你们让庆王、李中堂进京,就可以议和。”说完,指着屋顶说:“你看多少枪弹孔,我们没死,真是幸运啊。”几位大员仍回到舒宅,商议写奏折,派遣司员朴寿携带奏折呈送行在。得到旨意,命令庆王回京议和。

◎笄

  潍俗凡丈夫而巾帼者,谓之曰“男人戴鬟”,以其事后食言,腼不知耻,如妇女然。按《玉篇》:“{髟贵},发光泽貌,以笄蟠发也。”《礼记?内则》:“女子十有五年而笄。”又云:“笄总角,拂髦。女大则蟠发为{髟贵}。”潍俗亦然。古人男子蟠发,则用栉,若今之小梳然。左太冲称其妹左芬为“不栉进士”是也。窃谓古人男女头上之发皆不剃,或栉或笄,以为区别。至清朝入关,始下剃发之令。民国共和,又有翦发之令。两次皆不及妇女。数百年来,男子莫能保其发,而妇女之发如故,且放足为天足,亦云幸矣。共和后,予翦发如和尚,夏日偶至东城楼关庙纳凉,和尚少澜欣欣然曰:“老爷今日步我后尘,亦祝发矣。”予曰:“和尚是步我后。何言之?予家有女眷,和尚亦私蓄女眷,岂非学步哉!”和尚赧然。

  ◎盗墓

  清制,宰相卿贰,亦葬用土穴,棺之外加木椁而已。外省多不恪遵,京畿则不敢违也。以故。葬后多被盗掘者。离坟一二里,挖道而入,外不见土,其技至精。或守墓佃户,遇穷饿时,往往自室中穴而入,实无防范之法。四川卓相国,葬于京畿。葬后,其子孙俱在京寓,皆患腿疼,以为宅第低湿所致,而儿妇、孙妇以及仆人,则无此疾。医者云:“腿虽疼,而六脉无病。”日久不解。一夜,相国示梦告其子曰:“吾腿有疾。”乃开坟视之,始知被盗。盗以相国腿上之长骨,高支棺盖。乃易棺,整骨以掩之,子孙腿疾渐愈。相国能示梦于其子,死而有灵也。枯骨偶动,全家不安,因知血脉相传,绵延累世,令人怆然动木本水源之思。曩予在京,犹及见卓少君,群呼为“卓矮子”,身高仅及中人之半,以荫赏郎中,在户部当差。堂官嫌其侏儒,不愿其到部,恐补缺引见时,为上所嗤笑。一日,堂官入署,卓持稿上堂,翘两足呈递。堂官画押毕,将交之。张目四顾曰:“卓老爷何往?”复低头而笑曰:“在桌底下,吾焉得见之?”卓从此告休。凡盗墓之贼,其睛皆绿。予会审时,历验不爽,缘尸气薰蒸也。故就刑时,无呼冤者。近日华人之娶洋妇者,生子则黑发碧睛,所在多有,又将何以辨之?

  ◎论墓

  帝王陵寝之制,为石室、石床、石门,外围以砖为室城。嫔妃则以石砌为长方池,谓之金井。下至卿相,皆葬土穴。吾潍则不然,盖离京千里,夜郎自大,其多财而不知礼法者,则为宝沙穴,或作包沙二字,以沙土石灰水润之,筑成房厅,高出于地,前开隧道。再次者则为攒馆,亦开隧道,屋较小,或砖或石,上与地平。其号称知礼者,不敢僭开隧道,多以砖沙为金井。棺外有用椁者,有不用椁者。以上诸葬法,虽曰违朝廷之制,而不使土侵肤,亦仁人孝子之心也。筑穴既坚,从无盗坟之事。卢家金碗,千年犹在。墓上丰碑,宜高不过三尺余,厚二尺,矗立于地,久而不仆。树木则宜植学士松,枝叶葱茂,蔚然丛生,不中栋梁之材,无刈伐者,以待数万年后,陵谷变迁,付之沧桑可耳。

  ◎放生池

  京师崇文门外放生池,大可数亩,夏日芰荷甚盛,游人如织。池上有大禅院,供大士像,金碧灿然,吾琴山族伯作御史时所倡修也。岁庚辰,上公车,同县四人寓其中,虔求神签。签云:“文士自惭无进步,农夫且喜有新田。”不解其意。已而四人皆落第。田介臣以拔贡应朝考,后至,亦寓寺内,得小京官,始悟首句“无进步”;第二句“有田”二字,亦▯▯然矣。池中施放活鱼,孳生极繁。主持和尚寥空,戒行甚高,日夜监视,不令人窃取活鱼。鱼以白鳝居多,盖鳝爱护其子,不相吞食。如鳝有孕,人将烹之,则首尾入热汤,其腹穹起,恐伤其子。此亦物之至仁者,大不类枭獍之性矣。

  ◎相面

  予由给谏简放知府,乡人为予惋惜曰:“宜放道员,今屈就矣。”予晓之曰:朝廷视知府重于巡道、盐道。工部同僚,有志崇者字岳亭,为六额驸之子。额驸最为宣宗所宠爱,常

译◎笄

潍县的风俗,凡是男子像妇女一样束发戴饰的,人们就称他为“男人戴鬟”,因为他们做事后食言,厚颜无耻,就像妇女一样。查《玉篇》说:“髟贵,头发光泽的样子,用笄盘结头发。”《礼记·内则》说:“女子十五岁行笄礼。”又说:“用笄束起总角,梳理鬓毛。女子长大后就将头发盘成髟贵。”潍县的风俗也是这样。古时男子盘发,就用栉,就像现在的小梳子一样。左太冲称他的妹妹左芬为“不栉进士”就是这个意思。我私下认为,古时男女头上的头发都不剃掉,有的用栉梳理,有的用笄盘结,以此作为区别。直到清朝入关,才下达剃发的命令。民国建立共和后,又有剪发的命令。这两次命令都没有涉及妇女。数百年来,男子不能保全头发,而妇女的头发依然如故,而且放足成为天足,也真是幸运了。共和之后,我剪了头发像和尚一样,夏天偶然到东城楼关庙纳凉,和尚少澜高兴地说:“老爷今天步我的后尘,也剃发祝发了。”我说:“和尚是步我的后尘。怎么说呢?我家有女眷,和尚也私蓄女眷,难道不是学步吗!”和尚羞愧脸红。

◎盗墓

清朝制度,宰相、卿贰等大臣,下葬也用土穴,棺材外面加上木椁罢了。外省多不严格遵守,京畿地区则不敢违抗。因此,下葬后大多被盗掘。离坟墓一二里处,挖地道进入,外面看不见土,技术极其精湛。有时守墓的佃户,遇到穷困饥饿时,往往从室内挖洞进入,实在没有防范的方法。四川卓相国,葬在京畿。下葬后,他的子孙都住在京城,都患有腿疼病,认为是住宅低洼潮湿所致,而儿媳、孙媳以及仆人,则没有这种病。医生说:“腿虽然疼,但六脉没有病。”时间久了也不见好转。一夜,相国托梦告诉他的儿子:“我的腿有疾。”于是打开坟墓查看,才知道被盗了。盗贼用相国腿上的长骨,高高支撑着棺盖。于是换棺材,整理骨骼掩埋,子孙的腿病逐渐痊愈。相国能托梦给他的儿子,死后还有灵验。枯骨偶尔移动,全家不安,由此知道血脉相传,绵延累世,令人悲伤地想起木本水源之思。从前我在京城,还见过卓少君,大家叫他“卓矮子”,身高只有中等人的一半,因荫赏为郎中,在户部当差。堂官嫌他侏儒,不愿他到部里,恐怕补缺引见时,被皇上嗤笑。一天,堂官进入衙门,卓拿着稿子上堂,翘起两只脚呈递。堂官画押完毕,将要交给他。睁眼四顾说:“卓老爷到哪里去了?”又低头笑着说:“在桌子底下,我怎么能看见他?”卓从此告老退休。凡是盗墓的贼,眼睛都是绿色的。我审理案件时,历次查验没有差错,是因为尸气熏蒸的缘故。所以受刑时,没有喊冤的。近日华人娶洋妇的,生子则黑发碧眼,所在多有,又将怎么辨别呢?

◎论墓

帝王陵寝的制度,是石室、石床、石门,外围用砖砌成室城。嫔妃则用石头砌成长方形池,称为金井。下至卿相,都葬在土穴中。我们潍县则不然,因为离京城千里,夜郎自大,那些多财而不知礼法的人,就建宝沙穴,或写作包沙二字,用沙土石灰水润和,筑成房厅,高出地面,前面开隧道。次一等的就建攒馆,也开隧道,屋子较小,或用砖或用石,上面与地面平齐。那些号称知礼的人,不敢僭越开隧道,多用砖沙建金井。棺材外面有用椁的,也有不用椁的。以上各种葬法,虽然说是违背朝廷制度,但不让泥土侵染肌肤,也是仁人孝子的心意。墓穴筑得坚固,从来没有盗坟的事。卢家的金碗,千年还在。墓上的丰碑,适宜高不过三尺多,厚二尺,矗立在地上,久而不倒。树木则适宜种植学士松,枝叶葱茂,蔚然丛生,不是栋梁之材,没有人砍伐,等到数万年后,陵谷变迁,付之沧桑罢了。

◎放生池

京师崇文门外的放生池,面积大约数亩,夏天菱荷茂盛,游人如织。池上有大禅院,供奉大士像,金碧辉煌,是我琴山族伯作御史时所倡导修建的。庚辰年,我进京赶考,同县四人寓居其中,虔诚求神签。签文说:“文士自惭无进步,农夫且喜有新田。”不明白它的意思。不久四人都不第。田介臣以拔贡应朝考,后到,也寓居寺内,得了小京官,才明白首句“无进步”;第二句“有田”二字,也〇〇然了。池中施放活鱼,繁殖极多。主持和尚寥空,戒行很高,日夜监视,不让人窃取活鱼。鱼以白鳝居多,因为鳝爱护其子,不相吞食。如果鳝有孕,人将烹煮它,则首尾入热汤,其腹穹起,怕伤其子。这也是物之至仁者,大不同于枭獍之性了。

◎相面

我从给谏简放为知府,乡人为我惋惜说:“应该放道员,现在委屈就任了。”我晓谕他们说:朝廷视知府重于巡道、盐道。工部同僚,有志崇字岳亭,是六额驸之子。额驸最为宣宗所宠爱,常

命其同坐而食。官至内务府大臣,清廉自持,力绝苞苴,故身后萧然。岳亭以荫赏郎中,在部当差十余年,按资得京察一等,记名道府。贫甚,典衣殆罄。会宁夏巡道缺出,大军机刚毅为之说项。太后曰:“此子吾甥也,极老实,能作府、道乎?”刚毅奏曰:“作知府,恐不胜任;作巡道,食禄而已,不管重要案件。”乃得旨简放。岳亭将之任,苦无资斧。内务府大臣追念六额驸之廉洁,为集千金以助之,乃成行。岳亭人极长厚,惟读书不多耳。以是知朝廷视知府,重于巡道、盐道也。雍乾间,吾家本支无作显官者,先相国文悫公以二甲二名入翰林。归家至寿光县,店中有善相者,倩其相面。相者许以官至知府。抵家告诸家人,一门老少大喜,买面十斤,作面条同食,以为贺焉。近代品级层层,官阶累累,以位置冗员,仕版所载,屈指难计。太守一官,汉重其任,或以尚书令、仆射出为太守,或自郡守入为三公,事恒有之。寿光相士以古法相人,未可厚非也。予作知府数年,解组归里,全家甚喜,曾有诗记之云:午夜攻书自引锥,揣摩文字壮年时。一朝衣锦归乡里,阿嫂犹为季子炊。”

译命令他同坐一起吃饭。他官至内务府大臣,清廉自律,极力杜绝贿赂,所以死后家徒四壁。岳亭凭借恩荫被赏赐为郎中,在部里任职十多年,按照资历获得京察一等,记名候补道员或知府。他非常贫穷,典当衣服几乎卖光。恰逢宁夏巡道职位空缺,大军机大臣刚毅为他极力推荐。太后说:“这个孩子是我的外甥,非常老实,能担任知府、巡道吗?”刚毅上奏说:“担任知府,恐怕不能胜任;担任巡道,只是领取俸禄罢了,不管理重要案件。”于是得到旨意简放任职。岳亭将要去赴任,苦于没有路费。内务府大臣追念第六位额驸的廉洁,为他筹集千金来资助他,这才得以成行。岳亭为人非常宽厚,只是读书不多罢了。由此可知朝廷看待知府,比巡道、盐道更重。雍正、乾隆年间,我家本支没有做显赫高官的,先父文悫公以二甲第二名进入翰林院。回家途中到了寿光县,旅店中有擅长相面的人,请他相面。相面者预言他官至知府。到家后告诉家人,全家老少大喜,买了十斤面粉,做成面条一起食用,以此作为庆贺。近代品级层层叠叠,官阶累累众多,用来安置冗员,仕版上所载,屈指难数。太守这一官职,汉朝重视其职责,有时由尚书令、仆射外放为太守,有时由郡守入朝为三公,这种事常有发生。寿光相士用古法相人,不可过分指责。我担任知府数年,辞官回乡,全家非常高兴,曾有诗记录此事说:“午夜攻书自引锥,揣摩文字壮年时。一朝衣锦归乡里,阿嫂犹为季子炊。”

◎煤气

  予巡中城,冬日报煤气薰死者,恒有之。燕地严寒,无煤火则夜间骨栗。吾师嵩文恬公以刑部尚书为内务府大臣,竟死于煤气。其他官员人役死于此者,不可胜计。数千百年来,华人无祛除煤气之法。有之,自洋炉入华始。一洋炉烟筒外引,烟出而火炽,今已流遍寰区。人皆曰洋炉能暖人,而不能烹爨,是犹固执不通也。洋炉之双盖者,以泥杜其两端,专用其中之圆盖,烧煤至少。去其盖,可以烹爨,爨毕仍盖之,数口之家饱且暖焉。其或地无煤炭,则可用木柴,西伯利亚地无煤炭,不惟炉灶用柴,即火车亦用之。其火力不及煤炭,遇陀阪之路,多加木柴,一鼓其气而上。惟飞灰满街衢,为可厌耳。其柴多取之吾黑龙江千年山林。惟楚有材,晋实用之,良可慨也。然岂第此木柴已哉。今日在大连湾充日本警察长者,为玄华峰,潍县人也,官声铮铮。丁巳夏,潍大旱,饥民载道。华峰轸念故乡,募钜款寄潍施赈,全活无算。予有诗赠之,诗云:“子胥去楚却归吴,能写流民郑侠图。浮海遥来仁者粟,顿教桑梓庆其苏。”“东海遥连鸭绿江,高人户外水淙淙。好生先把黄金寄,喜捧瑶函鲤一双。”他日,华峰言归祖国,整顿警察,一洗腐败之风,吾国庶有豸乎!

  ◎立尚书

  立尚书山,字玉甫,汉军人。其先为杨姓。美仪容,慷慨好施,交游至广。善鉴别古磁、古字画,收藏綦富。由奉宸苑郎中氵存升户部尚书,为内务府大臣。邸内园林之胜,甲于京师诸府。予与之邻居,起园时,为之擘画。自园门至后院,可循廊而行,雨不能阻。山石亭榭,池泉楼阁,点缀煞费经营。演剧之厅,原为吾家厅事,后归尚书,予为布置,可坐四五百人。时鸦片烟盛行,设榻两侧,可卧餐烟霞,静听词曲。男伶如玉,女伶如花,迭相陪侍。戏剧有不雅驯不合故事者,予为改正之,群呼我为“顾曲周郎”。凡冠盖而来者,冬初则一色鸡心外褂,深冬则一色貂褂。王府女眷,珠翠盈头。小内监二人,扶掖而至,相见以摹鬓为礼。脂粉之香,馥郁盈室。复有时花列案,蓓蕾吐芳。春则牡丹、海棠、碧桃等卉,谓之唐花。夏则兰、芷、木香,秋则桂花满院。犹有沪上佳卉,来自海舶者。雕檐之下,鹦鹉、八哥、葵花等鸟,悬以铜架,喃喃作人语,与歌声互答。酒酣灯炮,时已四鼓,宾散戏止,优伶各驱快车,出城而去。此可谓盛矣。无何拳匪乱起,红巾缠头者,填溢都门。商贾歇业,戏馆焚如。予所见在邸中演戏之优伶,习武艺者,则为拳匪之师兄;其弱文者,则装为道姑,手执麈尾,身披八卦衣。女子口中念念有词,群设香坛,供奉《封神演义》之列仙。时端王载漪(其父守制时生此予,宣宗恶之,赐名哭)率旗兵拳匪,围攻八国使馆及教堂。德宗明达,召诸大臣垂询议和之策。尚书与徐用仪、联沅、许景癸、袁昶奏言:“拳匪为妖,万不可用。洋兵已集津沽,宜急赴使馆议和。”乃命五人前往议和。载漪恨之,数日后矫诏尽杀之。事定后,两宫回銮,方知之。乃诏各立专祠,予以易名之典。尚书园林被毁,故宅已改建专祠,庙食千秋焉。予于乱中携眷避居北城,兵燹后,偶过其地,惟望尚书专祠一拜。吾家赐第,岿然尚存。尚书邸之歌台舞榭,仅余老屋数椽,荒烟蔓草,不堪回首矣。尝有句云:“旧日邻家歌舞地,空余老树噪寒鸦。”

  ◎莲香

  工部旗员问予曰:“君汉人也,闻汉妇女之美者,其足皆有莲花香气,然否?”予曰:“《聊斋》有词云:‘但愿化为蝴蝶去裙边,一嗅余香死亦甜。’自昔已然,诸君何所见之不广?”旗员深信不疑。一日,同赴曲院听荡韵。有二妓,一曰翠菱,一曰红玉,姿容皆美,莲足纤纤,宛转氍毹,既歌且舞。旗员皆手秉一烛,蹲地观其足,冀闻其香泽。予则远立而观,不敢逼近。少顷,旗员哄然起曰:“臭不可近。”群诘予曰:“君言误矣,何足之臭也!”予曰:“诸君初观色界耳。《家语》云:

译◎煤气

我巡视京城时,冬天因煤气中毒而死的人,经常有。燕地气候严寒,没有煤火,夜里就会冷得骨头发抖。我的老师嵩文恬公,以刑部尚书的身份担任内务府大臣,竟然死于煤气中毒。其他官员和仆役死于此的,多得无法计算。千百年来,中国人没有消除煤气的方法。有了这种方法,是从西洋炉子传入中国开始的。一种西洋炉子将烟囱向外引出,烟排出而火旺盛,如今已遍布天下。人们都说西洋炉子能取暖,却不能做饭,这仍然是固执不通达的看法。西洋炉子有两个盖子的,用泥封住两端,专门使用中间的圆盖,烧煤最少。取下盖子,可以用来做饭,做完饭再盖上,几口之家既能吃饱又能暖和。如果当地没有煤炭,就可以使用木柴,西伯利亚没有煤炭,不仅炉灶用柴,连火车也用柴。木柴的火力不如煤炭,遇到上坡的路,多加木柴,鼓足气力而上。只是飞灰满街,令人讨厌罢了。这些木柴大多取自我们黑龙江千年的山林。楚国多人才,晋国却加以利用,实在令人感慨。然而难道只是这些木柴吗?今天在大连湾担任日本警察队长的,是玄华峰,山东潍县人,官声很好。丁巳年夏天,潍县大旱,饥民遍布道路。华峰挂念故乡,募集巨款寄回潍县施舍赈灾,救活无数人。我有诗赠送给他,诗说:“子胥离开楚国却回到吴国,能画出流民郑侠的图。渡海远来仁者的粮食,顿时让桑梓之地庆幸复苏。”“东海远连着鸭绿江,高人门外流水淙淙。好生之德先寄黄金,喜捧书信如鲤鱼一双。”日后,华峰说回到祖国,整顿警察,一扫腐败之风,我国大概有希望了吧!

◎立尚书

立尚书山,字玉甫,是汉军旗人。他的祖先姓杨。仪表美好,慷慨好施,交游极广。善于鉴别古瓷器、古字画,收藏非常丰富。由奉宸苑郎中升任户部尚书,担任内务府大臣。府邸内园林的胜景,在京城各府中居首。我和他邻居,建园时,为他筹划。从园门到后院,可以沿着走廊行走,下雨也不能阻挡。山石亭榭,池泉楼阁,点缀其间煞费苦心。演戏的厅堂,原本是我家的厅堂,后来归尚书所有,我加以布置,可坐四五百人。当时鸦片烟盛行,在两侧设榻,可以躺着吸食鸦片,静静听词曲。男伶如玉,女伶如花,轮流陪侍。戏剧有不雅驯、不符合故事的,我加以改正,大家称我为“顾曲周郎”。凡是达官贵人来的,初冬时一律穿鸡心外褂,深冬时一律穿貂褂。王府女眷,头上珠翠盈满。小太监两人,搀扶着到来,相见以摹鬓为礼。脂粉的香气,浓郁充满房间。又有时鲜花陈列案上,花蕾吐芳。春天有牡丹、海棠、碧桃等花,称为唐花。夏天有兰、芷、木香,秋天桂花满院。还有上海的佳卉,来自海船。雕檐之下,鹦鹉、八哥、葵花等鸟,挂在铜架上,喃喃作人语,与歌声互相应答。酒酣灯炮,已是四更,宾客散去戏止,优伶各自驾驶快车,出城而去。这可以说是盛况了。不久拳匪乱起,红巾缠头的人,填满了都门。商贾停业,戏馆焚毁。我所见的在府邸中演戏的优伶,习武艺的,成为拳匪的师兄;文弱的,则装扮成道姑,手执麈尾,身披八卦衣。女子口中念念有词,大家设香坛,供奉《封神演义》中的列仙。当时端王载漪(其父守制时生此子,宣宗厌恶他,赐名哭)率领旗兵拳匪,围攻八国使馆及教堂。德宗明达,召诸大臣垂询议和之策。尚书与徐用仪、联沅、许景癸、袁昶奏言:“拳匪是妖,万不可用。洋兵已集结在津沽,应急忙赴使馆议和。”于是命令五人前往议和。载漪恨他们,几天后矫诏将他们全部杀害。事定后,两宫回銮,才知道此事。于是诏令各立专祠,给予易名的典礼。尚书的园林被毁,故宅已改建专祠,享受千秋祭祀。我在乱中携眷避居北城,兵燹后,偶尔经过那里,只望尚书专祠一拜。我家赐第,依然耸立。尚书府邸的歌台舞榭,仅余几间老屋,荒烟蔓草,不堪回首。曾有诗句说:“旧日邻家歌舞地,空余老树噪寒鸦。”

◎莲香

工部旗员问我:“您是汉人,听说汉妇女中美的,她们的脚都有莲花香气,是这样吗?”我说:“《聊斋》有词说:‘但愿化为蝴蝶去裙边,一嗅余香死亦甜。’自古以来就是这样,各位为何所见不广?”旗员深信不疑。一天,一同去曲院听荡韵。有两个妓女,一个叫翠菱,一个叫红玉,姿容都很美,莲足纤细,在氍毹上宛转,既歌且舞。旗员都手持一烛,蹲在地上看她们的脚,希望闻到她们的香泽。我则远远站着观看,不敢靠近。一会儿,旗员哄然起身说:“臭不可近。”大家责问我:“您说错了,为何脚臭!”我说:“各位只是初观色界罢了。《家语》说:

‘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与之俱化矣。”相与大笑。已而开筵团坐,予论之曰:“汉女缠足之布十数层,密不透风。彼妓女奔波不得休,故臭更甚。不若旗女只著一袜一履。然旗女尚不如广东咸水妹。咸水妹者,蛋户女也。著青衣,不施脂粉。自春徂秋,皆赤其足,以足光白而滑为美。予尝有句云:‘弱小青衣未画眉,脚儿光白滑如脂。迎人犹作蛮蛮语,是否多情我不知。’予前所云,愿诸君今日饱尝臭味耳。”(张籍诗:“独上西楼尽日闲,林烟演漾鸟蛮蛮。”)

译“就像进入卖鲍鱼的店铺,时间久了就闻不到它的臭味了。”大家已经和它同化了。”众人相视大笑。不久摆开酒席围坐一起,我论述说:“汉族女子缠足用的布有十几层,密不透风。那些妓女奔波劳累不得休息,所以臭味更加厉害。不如旗人女子只穿一双袜子一双鞋。然而旗人女子还不如广东的咸水妹。咸水妹,是蛋户的女子。穿着青衣,不施脂粉。从春天到秋天,都光着脚,以脚光洁白嫩、光滑为美。我曾经有诗句说:‘年轻的小青衣还没画眉,脚儿光洁白嫩光滑如脂。迎人时还说着蛮语,是否多情我不知道。’我刚才所说的,是希望各位今天饱尝这臭味罢了。”(张籍诗:“独上西楼尽日闲,林烟演漾鸟蛮蛮。”)

◎都中鬼怪(五则)

  正阳门内松树胡同道南有一宅,久扃▯,无租寓者,传言其内有鬼。一京官贪其价廉租寓之。移入数日,有仆妇三更后入厕,见一中年妇人亦入厕,教之自缢,曰:“以带圈项,即登仙界,享天上清福,较为世人供奔走,食粗粝,有天渊之别。”仆妇迷惘之中,深以为然。正系带于门,又来一中年妇,争之曰:“此人应替我,我为先缢者。”争执间,又来三妇,有少者,有中年者,互相争论,纷纠莫解。无何,鸡鸣一声,五鬼皆无踪矣。仆妇亦略清醒,竟得不死。传曰:“一国三公,吾谁过从。”此政出多门之败事,亦争而不让之为害也。

  一兵部司员,数日不进署,同僚疑其病,往视之。叩门,司员出迎,一小犬随之。同僚询之曰:“君何故数日不入署?”司员曰:“连日寓中有妖,鸡鸭皆作人言,惟此犬尚不言。”犬忽人立而言曰:“小的不敢。”同僚曰:“此真怪事,速移家,勿寓此。”乃全家迁出。不数日,寓室旋遭回禄,幸移家而免。盖此人行善种福,祝融先凭物以示警也。

  山东乐陵李进士,忘其名,供职吏部。一日醉归,徒行至东安门外丁子街。迎面一鬼,其面四方,鼻口眉目皆具。李方醉,亦不惧,笑曰:“近今方面孔,世所罕见,不如长面,尚觉美秀。”以两手挤之,随手而长,几盈尺。又笑曰:“未免太长,过格矣。”再以两手挤之,用力太猛,其面宽一尺,短数寸。复以手摸其面,则鼻口眉目皆无。以手压之,鬼入于地。李踉跄而归,酒亦醒。谓家人曰:“人言见鬼则死期至,与其死于京,不如死于家。”翌日,请省亲假回籍。其父诘之,对以见鬼将死。在家一年,安然无羔。其父痛骂之,乃入京销假。论者曰:“此公性情婉顺,自幼读书聪明,其父爱之,未曾骂之斥之。今因此而一骂,岂鬼之弄人哉!”

  京中李铁拐斜街有饭庄曰万源堂,房屋宽厂,后房五间,有猬数十头,大者如盆盎。京师谓猬为财神,故虚此室以蓄之,十余年盈室矣。万源堂生意,亦日盛一日,供皇差闱差,为专家之利。猬尝凭人而语。如有伙友偷窃器皿者,猬则凭人以告主人,故无敢犯此者。数十年后,老主人物故,子孙以其余赀开赌包娟,家人纷争,一夜猬皆远迁,不知何往,家业遂败。生意歇闭,门牌尚立,残破无售主,多有流娼优伶杂处其内。过其门者,不堪回首矣。盖其人正,其运盛,则神佑之;人不正,家不和,则神弃之,理固然也。又见珠宝市街天合金店,蚂蚁大如蜂,聚生于楼下窟中。主人丁姓,长者也,日以米喂之,不令伙友践踏,店中生意独盛。时招子饮,厨内列馔盈案,而蚁不上缘,迄今生意如旧。盖物多聚于气盛之处,人苟不践生虫,即有仁心,福莫大焉。此亦《麟趾》、《驺虞》之微旨欤!

  礼亲王世铎之冢子,自幼性情执拗,迥异常人。乃长,不愿与人近,爱毒蛇、黄鼠狼、黑铁狸,聚而豢养之,以为乐。视其父母兄弟若路人,与之食则食,不与之食,亦不言饥。偶触犯之,则捶人至死。礼王圈之京外园内,不令归家。此殆人妖欤?其先世为红萝主人,学问淹雅,著述綦富;礼王世铎在枢廷办事十余年,明达事理,和易近人,竟生此子,殊不可解。或其夫人得胎之时,正值天地厉气流行故耳。昔历书云:“河魁在房,宜避之。”李太白诗:“二月河魁将,三千太乙军。”又《旧唐书?吕才传》:“蜀郡灾燎,岂由河魁之下。”河魁殆鬼星欤?

  ◎徐相国

  嘉定徐相国生而骈指,第二指与第三指有皮相联,第四指与第五指相联,两手皆然,国人谓凤鸾转世。读书聪敏,书法尤佳。以第一人及第。此科三鼎甲,榜眼、探花皆面麻。有人咏之曰:“状元非好手,两手六桠权。榜眼浑身眼,探花满面花。”相国之胞侄亦以会元入翰苑,下科叔侄均放差。都人为撰一长联曰:“《大学》套《中庸》,前解元,后会元,谁说文章无定价;书房兼清秘,叔学差,侄试差

译◎都中鬼怪(五则)

正阳门内松树胡同道的南边有一处宅院,长久关闭,没有人租住,传言里面闹鬼。一位京官贪图它租金便宜,便租下来居住。搬进去几天后,有个仆妇在半夜三更之后去上厕所,看见一个中年妇人也在上厕所,教她上吊,说:“用带子套住脖子,就能登上仙界,享受天上的清福,这与在世间为人奔走劳碌、吃粗劣食物相比,有着天壤之别。”仆妇在迷惘之中,深深认为这话有理。正当她把带子系在门上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中年妇人,争辩说:“这个人应该替我死,我是先上吊的那个。”争执之间,又来了三个妇人,有年轻的,有中年的,互相争论,纠缠不清,无法解决。不一会儿,鸡叫了一声,五个鬼都不见了。仆妇也稍微清醒过来,竟然得以不死。《传》中说:“一个国家有三个君主,我该听从谁呢?”这正是政令出自多门导致事情败坏,也是争强好胜、互不相让所带来的祸害。

一位兵部的司员,好几天没去衙门,同僚怀疑他病了,前去探望。敲门后,司员出来迎接,一只小狗跟在他身后。同僚问他:“您为什么好几天不去衙门?”司员说:“这几天住处有妖怪,鸡鸭都说着人话,只有这只狗还不说话。”小狗忽然直立起来,像人一样说话道:“小的不敢。”同僚说:“这真是怪事,赶快搬家,不要住在这里。”于是全家搬了出来。没过几天,原来的住处随即遭遇火灾,幸好因为搬家而免于灾祸。大概是因为这个人行善积福,火神先借物象来示警。

山东乐陵的李进士,忘了他的名字,在吏部供职。一天喝醉回家,步行走到东安门外的丁子街。迎面遇到一个鬼,那张脸方方正正,鼻子、嘴巴、眉毛、眼睛都具备。李进士刚喝醉,也不害怕,笑着说:“近来这种方脸,世上罕见,不如长脸,还觉得清秀美丽。”用两手去挤压鬼的脸,随着手的挤压,脸变长了,几乎有一尺长。又笑着说:“未免太长了,超过规格了。”再用两手挤压,用力太猛,那张脸宽了一尺,短了几寸。再次用手抚摸那张脸,鼻子、嘴巴、眉毛、眼睛都没有了。用手往下压,鬼就钻进了地里。李进士踉踉跄跄地回家,酒也醒了。对家人说:“人们说见到鬼就是死期到了,与其死在京城,不如死在家里。”第二天,请求探亲假回乡。他父亲追问他,他回答说见到鬼快要死了。在家住了一年,平安无事。他父亲痛骂他,他才进京销假。评论的人说:“这位先生性情温和顺从,从小读书聪明,他父亲疼爱他,从未骂过他、斥责过他。现在因为这件事骂了他一次,难道是鬼在捉弄人吗!”

京城李铁拐斜街有一家饭庄叫万源堂,房屋宽敞,后房有五间,里面有几十只刺猬,大的像盆罐。京城人称刺猬为财神,所以空出这些房间来饲养它们,十几年下来,房间里充满了刺猬。万源堂的生意,也一天比一天兴盛,承办皇家的差事和科举考试的差事,成为独家获利。刺猬曾经附在人身上说话。如果有伙计偷窃器皿,刺猬就附在人身上告诉主人,所以没有人敢触犯这条规矩。几十年后,老主人去世,子孙用剩下的钱财开设赌场、包养妓女,家人纷争,一夜之间刺猬都远远迁走,不知去了哪里,家业于是败落。生意停歇,门牌还立着,残破不堪,没有买主,很多流娼和优伶混杂居住在里面。路过这里的人,不忍心回头看。大概是因为人正直,运势旺盛,神明就保佑他;人不正直,家庭不和,神明就抛弃他,道理本来就是这样的。又看到珠宝市街天合金店,蚂蚁大如蜜蜂,聚集生长在楼下的洞穴中。主人姓丁,是长辈,每天用米喂它们,不让伙计践踏,店里的生意特别兴盛。当时招待客人饮酒,厨房里菜肴摆满桌子,蚂蚁却不爬上桌子,至今生意依然如旧。大概是因为物类多聚集在气运旺盛的地方,人如果不践踏活虫,就是有仁爱之心,福气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这也是《麟趾》、《驺虞》诗篇中的微言大义吧!

礼亲王世铎的长子,从小性情执拗,迥异于常人。长大后,不愿意与人亲近,喜爱毒蛇、黄鼠狼、黑铁狸,聚集起来饲养它们,以此为乐。看待他的父母兄弟如同路人,给他们食物就吃,不给他们食物,也不说饿。偶尔触怒了他,就把人打死。礼亲王把他圈禁在京外的园子里,不让他回家。这大概是人妖吧?他的祖先为红萝主人,学问渊博典雅,著述非常丰富;礼亲王世铎在枢廷办事十几年,明达事理,和蔼可亲,竟然生出这样的儿子,实在不可理解。或许是他母亲怀孕的时候,正值天地厉气流行,所以如此。过去的历书说:“河魁在房宿,应当避开它。”李太白诗:“二月河魁将,三千太乙军。”又《旧唐书·吕才传》:“蜀郡火灾,难道是因为河魁在下方吗?”河魁大概是鬼星吧?

◎徐相国

嘉定徐相国生下来手指并连,第二指与第三指有皮肤相连,第四指与第五指相连,两只手都是这样,国人说他是凤鸾转世。读书聪明,书法尤其好。以第一人的身份考中进士。这一科的三鼎甲,榜眼、探花脸上都有麻子。有人咏诗说:“状元不是好手,两手六枝权。榜眼浑身是眼,探花满面开花。”相国的亲侄子也以会元进入翰林院,下一科叔侄都外放任职。京城的人为他们撰写了一副长联说:“《大学》套《中庸》,前解元,后会元,谁说文章没有定价;书房兼清秘,叔学差,侄试差”

,才知家国有奇才。”盖张文襄以“中庸之为德”题中解元(时年十六岁),徐以“大学之道”中会元,全套文襄之文,一时传为笑柄。徐氏叔侄同在翰苑,一南书房,一清秘堂,又同时放差也;相国既为凤鸾转世,犹有雀性。性善淫,日数次。自言蚤起将入南斋,尚行淫一次。而身体健壮,善饮饣炎,七十余岁,犹健步出游。侍妾极多,一日为相国缝补服,前正后倒,着入朝房。予见之曰:“相国之背,仙鹤倒飞矣。尧舜在位,鸟兽跄跄之兆也。”皆大笑。苏拉乃急为改缝之(朝房官役曰苏拉,旗人也。一品补服绣仙鹤)。

译(人们)这才知道家国有奇才。”原来张之洞以“中庸之为德”为题考中解元(当时年仅十六岁),徐世昌随后以“大学之道”考中会元,其文章完全模仿张之洞的风格,一时被传为笑柄。徐氏叔侄同在翰林院任职,一个在南书房,一个在清秘堂,又同时被外放任职;相国既然已是凤鸾转世,却还保留着麻雀的习性。他生性喜好女色,每天行房数次。他自己说早晨起床准备进入南书房办公前,还要行淫一次。但他身体健壮,善于饮酒吃面,七十多岁时,仍能健步外出游玩。他的侍妾极多,有一天,一位侍妾为相国缝补官服,将前后颠倒,相国穿着它进入朝房。我见了说道:“相国的背部,仙鹤倒飞了。这是尧舜在位,鸟兽欢跃起舞的征兆啊。”众人都大笑起来。苏拉于是急忙为他改缝(朝房中的官役称为苏拉,是旗人。一品官服补子上绣的是仙鹤)。

◎洋马车

  京官一二品,多乘肩舆。馀则坐车,或大鞍,或小鞍。若大鞍,仆人执鞭驱骡而行,其形有一炷香(仆著小袖衣),有风摆荷叶(仆著大袖衣)。至光绪末年,洋马车入中华,上等官皆喜坐之。其车四轮,四面玻璃,内只容一人,执鞭者巍然坐于车前,其粪门高于主人之头,予诮之曰“眼高于顶”。更可笑者,长随无马,亦与仆人并坐,怀内抱衣包帽盒,以车内不能容也。吾潍妇人归宁,必有手礼两盒,以袱包裹,女仆抱之,坐于车前。予见坐洋马车,笑之曰:“此人从娘家回也。”曹仲帅调京,亦坐洋马车,长随亦坐车前,手捧大衣包。予涂遇之,必谑之曰:“老姑奶奶又归宁而回矣。包中有何手礼?可饷予。”

  ◎婚礼乡俗

  京中择日娶妇,卜者先问此女月经在上半月,下卒月。潍俗不问,问亦羞言,但择吉日而已,往往新人带月经过门。相沿人重门时,步跨马鞍而过,取平安之义。予有谑句曰:“预备新人骑马到,重门阶上放雕鞍。”乡村人家,婿呼岳父母,不得称老伯、老伯母,须称爹娘。予有句云:“一双夫妇如儿女,六日回门叫爹娘。”一友曰:“人无二父,论礼婿为半子,呼岳父母应称爹字娘字之半,大作应改‘六日回门来半子,爹娘从减曰多良’”。亦可博笑。潍皆亲迎,仪仗鼓乐之前,有双童曰裙夫,各执红裙一条。予则曰:“两条裙,大犯忌讳。”乃改为一条裙,各执其半。一友曰:“亦不甚妥。”咏曰:“新妇顾前难顾后,算来才有半条裙。”诗句固佳,特谑而虐耳。

  ◎林中丞

  潍俗婚礼亲迎,新妇将至门,以红绳缚草二束,置门两旁;又以红砖一双、箸十枝,置房檐上。此由登州林中丞福清微时,家贫无以为炊,乃赴亲友家,借草一束,将为然炊之料;又借箸十枝,并拾砖数块,将以支釜,挟之而归。涂遇亲迎者,见喜轿后有一麻衣女随之,深以为怪,即尾其后。至喜主门首,将草及砖、箸置之左近,以观其变。麻衣女逡巡不敢入,倏忽远遁。中丞以告乡人,多不能解。盖缘此日不吉,妖将随入为祟,遇贵人而遁,非畏草及砖、箸也。由此遂沿为俗。按,桧风“麻衣如雪”与“棘人乐乐”相连而赋,时桧国衰微,死亡相继,故人以蜉蝣为比,而叹麻衣之多,知其丧亡者众矣。然则麻衣女,殆丧神欤?

  ◎再醮妇

  潍人娶再醮妇为妻,或纳为妾,入门即令其为炊,和面切为长条,全家食之。或曰取其长久之义。予曰:“非也,《礼记?昏义》:‘夙兴,妇沐浴以俟。质明,舅姑入室,妇以特豚馈,明妇顺也。’又王建《新嫁娘》诗:‘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盖二日馈豚,三日入厨,是为古礼,且为新嫁娘之礼也。若再醮妇,入门即司炊,以别于新嫁初嫁者也。”或曰:“再醮妇,多不思其前夫。”是不尽然。予友谭慈雨,续弦为再醮妇。过门之日,予往驾焉。先至其书斋,闻洞房有啜泣声。问之,曰:“新妇殆思其前夫耳。”予为题一成句于壁曰:“蝉曳馀声过别枝。”不忍拜见新妇,径告退。闻同往贺者,尚结队入洞房索饮。予曰:“《汉书?刑法志》曰:‘满堂而饮酒,有一人向隅而泣,则一堂为之不乐。’诸君忍心哉!”人以予为迂。又有老友,续娶为再醮妇,携其前夫之子而来。此于成童后,头角峥嵘,读书十行俱下。予赞之曰:“此又一范希文也。”人又以诬谤前贤责予。予曰:“受责亦不怨。请问诸君,知醮字之义乎?”咸曰:“似饮合卺酒耳。”曰:“非也。《礼记?昏义》:‘父亲醮子而命之迎,男先于女也。’孔疏曰:‘酌而无酬酢曰醮。’诸君其记之。”今日学校林立,五经废读,十余年后,国粹尽绝,又一番秦火也。

  ◎戏法

  即墨拔贡黄象毂新贵时,偕友数人,赴乡村观戏剧。村前有演戏法者,数十人围观。其友曰:“试观之。”黄曰:“此掩藏手法耳,无足观,不若观戏。”众咸知黄为新选拔,所见必高人一等,乃群随而

译◎洋马车

京城一二品官员,大多乘坐轿子。其余官员则坐马车,有的用大鞍,有的用小鞍。若是大鞍车,仆人手持鞭子驱赶骡子前行,其样式有“一炷香”(仆人穿小袖衣服),有“风摆荷叶”(仆人穿大袖衣服)。到了光绪末年,洋马车传入中国,上等官员都喜欢乘坐。这种车有四个轮子,四面都是玻璃,里面只能容纳一个人,拿鞭子的车夫高高地坐在车前,他的位置比主人的头还高,我讥讽他“眼高于顶”。更可笑的是,没有马的随从,也和仆人一起坐在车前,怀里抱着衣服包和帽子盒,因为车内装不下。我们潍县妇女回娘家,必定带着两盒手信,用包袱包裹,由女仆抱着,坐在车前。我见到坐洋马车的,就笑着说:“这是从娘家回来的。”曹仲帅调任京城,也坐洋马车,随从也坐在车前,手捧大衣包。我路上遇到他,必定戏弄他说:“老姑奶奶又回娘家回来了。包里有什么手信?可以赏赐给我吗?”

◎婚礼乡俗

京城选择日子娶媳妇,占卜先生先问这女子的月经是在上半月还是下半月。潍县的风俗不问这个,问了也觉得羞于启齿,只是选择吉日罢了,往往新人带着月经进门。沿袭下来的习俗重视门时,新人跨马鞍而过,取平安之意。我有一句戏谑的话:“预备新人骑马到,重门阶上放雕鞍。”乡村人家,女婿称呼岳父母,不能称老伯、老伯母,必须称爹娘。我有一句诗:“一双夫妇如儿女,六日回门叫爹娘。”一位朋友说:“人没有两个父亲,按礼制女婿是半子,称呼岳父母应该称爹字娘字的一半,大作应该改为‘六日回门来半子,爹娘从减曰多良’”。这也足以引人发笑。潍县都是亲迎,仪仗鼓乐的前面,有两个童子叫裙夫,各自拿着一条红裙。我说:“两条裙子,大犯忌讳。”于是改为一条裙子,各自拿着它的一半。一位朋友说:“也不怎么妥当。”吟诗道:“新妇顾前难顾后,算来才有半条裙。”诗句固然好,只是戏谑而刻薄罢了。

◎林中丞

潍县风俗婚礼亲迎,新娘快到门口时,用红绳绑两束草,放在门两旁;又用一双红砖、十双筷子,放在房檐上。这源于登州林中丞福清微贱时,家里贫穷没有东西做饭,于是去亲友家,借了一束草,准备作为生火做饭的材料;又借了十双筷子,并捡了几块砖,准备用来支撑锅,带着这些东西回家。路上遇到亲迎的人,看见喜轿后面有一个穿麻衣的女子跟着,觉得很奇怪,就尾随其后。到了喜主家门口,把草以及砖、筷子放在附近,以观察变化。穿麻衣的女子犹豫不敢进入,忽然远远逃走了。中丞把这事告诉乡人,大多不能理解。大概是因为这天不吉利,妖邪将要随新娘进入作祟,遇到贵人而逃走,并不是害怕草以及砖、筷子。由此就沿袭成了风俗。查考,《桧风》中“麻衣如雪”与“棘人乐乐”相连而赋,当时桧国衰微,死亡相继,所以人们用蜉蝣作比,而感叹麻衣之多,知道丧亡的人很多。那么穿麻衣的女子,大概是丧神吧?

◎再醮妇

潍县人娶改嫁的妇女为妻,或者纳为妾,进门就让她做饭,和面切成长条,全家吃。有人说取其长久之意。我说:“不对,《礼记·昏义》说:‘早起,妇人沐浴等待。天亮,公婆入室,妇人用一只小猪进献,表明妇人的顺从。’又有王建《新嫁娘》诗:‘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大概第二天进献小猪,第三天进厨房,这是古礼,也是新嫁娘的礼仪。如果是改嫁的妇女,进门就掌管炊事,是为了区别于新嫁初嫁的人。”有人说:“改嫁的妇女,大多不想念她的前夫。”这不完全是这样。我的朋友谭慈雨,续弦娶的是改嫁的妇女。过门那天,我去祝贺。先到他的书斋,听到洞房里有哭泣声。问怎么回事,说:“新娘大概是想念她的前夫吧。”我在墙上题了一成句:“蝉曳馀声过别枝。”不忍心拜见新娘,直接告辞。听说同去祝贺的人,还结队进入洞房索要酒喝。我说:“《汉书·刑法志》说:‘满堂喝酒,有一个人对着墙角哭泣,那么满座的人都不快乐。’各位忍心吗?”人们认为我迂腐。又有一位老友,续娶的是改嫁的妇女,带着她前夫的儿子一起来。这个孩子成年后,才华出众,读书十行俱下。我称赞他说:“这又是一个范希文啊。”人们又用诬蔑诽谤前贤来责备我。我说:“受责备也不怨恨。请问各位,知道‘醮’字的含义吗?”大家都说:“好像是喝合卺酒吧。”我说:“不对。《礼记·昏义》说:‘父亲给儿子斟酒并命令他迎娶,男子先于女子。’孔颖达疏说:‘斟酒而没有酬答叫醮。’各位记住吧。”如今学校林立,五经被废弃不读,十余年后,国粹完全断绝,又是一场秦火啊。

◎戏法

即墨拔贡黄象毂新贵时,和几个朋友,去乡村看戏剧。村前有表演戏法的,几十人围观。他的朋友说:“试着看看。”黄说:“这是掩藏手法罢了,没什么可看的,不如看戏。”众人都知道黄是新选拔的,所见必高人一等,于是都跟着

往焉。村前戏法之场,寥寥无一人,演戏法者恨之。及戏剧演毕,邀黄于途,诘之曰:“君言吾作掩藏手法,试问君何所欲,吾能立致。”黄曰:“顾偕一美人往游杭州西湖,聊作西子西湖之乐。”曰:“有之。”由笥中出一竹筒,口向之念念有词。倏出一美人,身高数寸。再祝之,高与中人等。衣服鲜丽,貌若仙人。向黄折腰,旋握黄手,凌云而起。耳际风声呜呜,半时许,落西湖之滨,乃弃黄而去。黄独立湖滨,怅怅无所之。转辗入都,已误朝考之期。呈请补试,以拔贡终身。此人诚恶作剧哉,殆亦仙人偶游戏人间,适遇浮狂之土,而故弄之与?

译前往那里。村前表演戏法的场地,冷冷清清没有一个人,表演戏法的人对此感到愤恨。等到戏剧表演完毕,在途中邀请黄生,责问他说:“您说我用的是掩藏手法,试问您想要什么,我能立刻给您弄来。”黄生说:“只是希望带着一位美人去游览杭州西湖,暂且享受一下西施与西湖的乐趣。”那人说:“有。”于是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竹筒,对着筒口念念有词。忽然出现一位美人,身高只有几寸。再次祝祷,她的身高就与普通人相等了。衣服鲜艳华丽,容貌如同仙人。向黄生弯腰行礼,随即握住黄生的手,直冲云霄而起。耳边风声呜呜作响,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落在西湖岸边,便抛弃黄生离去。黄生独自站在湖边,失意彷徨,不知该去哪里。辗转回到京城,已经错过了朝考的日期。呈请补考,最终以拔贡的身份终身任职。这个人确实是爱恶作剧吧?大概也是仙人偶尔游戏人间,恰好遇到轻浮狂妄的书生,所以故意捉弄他罢了?

◎胶潍工艺

  制铜之工,以吾莱属为最巧。当阿片烟盛行时,胶西之烟灯,虽无烟霞之癖者,亦乐用之:轻便玲珑,花样翻新;携行远道,油不外溢;彻夜然之,灯花无多。予有句云:“一梦黄粱灯未熄,翻身正好卧看书。”即咏此也。潍工吕姓制水烟袋,驰名远近。外省人偶得之,视为珍宝。非惟烟袋精工,烟袋之盒,或乌木嵌金银丝为博古图,或水磨竹,或攒花竹,或用瘿木,或拭光漆,精致可爱。潍人入仕途者,以之馈要路,竟得显秩。于是吕氏富甲一乡。因之嵌金银丝之艺,愈推愈广,一切文具器皿玩物,皆嵌以古鼎彝,古货币,以及虫鱼鸟篆,勾摹极工,赛会海外,称为美术。潍城通衢列肆而居者,多业此。然皆男子业之,妇女则以刺绣为生。锦屏罗幛,红袖彩裙,绣以翻新花卉,灿烂光泽,利市倍蓰。以及名人字画,倩人以粉笔双勾,绣出亦不失神。每届春夏之日,妇女餐罢洗手,推窗迎爽,拈针理线,恍如木兰之当户织也。

  ◎散馆

  庶吉士如婴儿初生,尚待生花,故俗谓散馆之日,即生花之日。三鼎甲之卷,别为一束,阅卷大臣必置之一等,以保其功名。如文字大谬,则不能保。咸丰壬子,状元陆增祥以违式被黜为知县,群谓焉有状元而作县令者,乃捐升知府。予曰:“状元书法必佳,独不闻晋有王大令乎?大令且可多得财,太守不若也。”后其子陆蔚庭为编修,贫窘颇甚。榜眼、探花间有散馆违式,改为部主事者,品秩转升一级,是可喜也,何必郁郁哉!亦有寒士得庶吉士,自计不能耐清贫,散馆时,故意错一字、出一韵,甘居三等之尾,归部铨选知县,谓之老虎班,得缺至速。大概老虎莅任,一县生民无噍类矣。其无心而违式者,铨一知县,尚有仁心,如吾潍之丁佑宸、于福航,皆为贤令。予谓之假老虎,殆虎而麟者也。自科举停而仕途庞杂,作知县者惟利是图,大肆狼吞,更有席卷官帑,逃于海外者。予渭之兔脱鼠窜,又虎与狼之不若矣。吁!

  ◎朝审

  历年秋审案件,先由刑部各司将各省命案,按律核定,或缓决,或情实,一一注明,送六部、都察院、大理院阅看。如见有所拟不合者,即奏请交刑部再议。各衙门阅毕,其所刷印原册,人各留之,亦不缴还。予在谏垣六七年,此项案册,架上积有盈尺矣。刑部择定各省勾到日期,或数省一期,或一省一期,分程途之远近,先期奏明,即定期朝审。六部堂官、都察院、大理院,凌晨集于西长安门内朝房,人各一案。刑部吏先宣读各省情实案由,至午各散。第二日,再过刑部狱中各犯,被以赭衣;犯人之亲友,以山里红(即大红山查,潍曰石榴)一串挂其项上。此物色红而形圆,盖取其团▯之义。刑部皂役数人押一犯,八旗兵沿街站立,以备不虞。先点官犯。官犯衣墨青外褂,官帽无顶。吏呼其名则应,令其跪则跪。此犯退,则再呼一犯。凡拟缓决者,吏则高呼曰“缓决”。凡入情实者,吏则低声,若不欲使之闻。至女犯,则两役以筐舁之。予见一女犯,曰刘王氏,年三四十岁,岁岁过堂,岁岁缓决。视其案由,其父曰王大稂,赌博无赖。一日,大稂之妇患病,接其女归宁。夜间,大稂酣醉而归,欲奸其女。女撑拄力猛,倒于地。地有锅,首碰其上,脑浆迸流而死。同院租屋而居者,以事关人命,为之报案。刑部判以情有可原,拟缓决。年年御批曰监禁,良以关乎服制之案,不能开释也。皋陶断狱,明允不过如此。故清律秋审册,服制之案,别为一册,不与寻常者同论也。至勾到之日,都察院奏呈一省全案。上命大学士素服秉朱笔,照刑部黄签,应勾者勾之,其余则朱谕曰“某某牢固监禁”,“某某流徙”。给事中捧之,至刑部大堂,陈于黄案。刑部堂官对之行三跪九叩礼。给事中既退,刑部即日登递钉封文书于该省。至京师勾到之期,监斩绞者,为刑部司员。事毕,同僚在菜馆相候饮酌。有李司员应此差,其夫人忌讳极多,嫌其不吉,不令

译胶州和潍县的工艺

制作铜器的工匠,以我们莱州府所属地区最为精巧。当鸦片烟盛行时,胶西地区的烟灯,即使没有吸食鸦片嗜好的人,也喜欢使用它:轻便玲珑,花样翻新;携带远行,油不会外溢;彻夜点燃,灯花不多。我有一句诗说:“一梦黄粱灯未熄,翻身正好卧看书。”就是咏叹这个的。潍县工匠吕姓制作水烟袋,远近闻名。外省人偶然得到它,视为珍宝。不仅是烟袋精工,烟袋的盒子,有的用乌木镶嵌金银丝做成博古图,有的用水磨竹,有的用攒花竹,有的用瘿木,有的用拭光漆,精致可爱。潍县人进入仕途的,用它馈赠权贵,竟然获得显赫的官职。于是吕家财富冠绝一乡。因此镶嵌金银丝的技艺,越推广越广泛,一切文具器皿玩物,都镶嵌上古鼎彝、古货币,以及虫鱼鸟篆,勾摹极其工整,媲美海外,被称为美术。潍城主要街道沿街开设店铺居住的,多从事这个行业。然而都是男子从事,妇女则以刺绣为生。锦屏罗幛,红袖彩裙,绣上翻新的花卉,灿烂光泽,利润加倍。以及名人字画,请人用粉笔双勾,绣出来也不失神韵。每到春夏之日,妇女吃完饭洗手,推开窗户迎接清爽,拈针理线,恍如木兰在门前织布一样。

散馆

庶吉士如同婴儿初生,尚待生花,所以俗话称散馆的日子,就是生花的日子。三鼎甲的试卷,单独为一束,阅卷大臣一定将其列为一等,以保全他们的功名。如果文字大错,则不能保全。咸丰壬子年,状元陆增祥因违反格式被贬为知县,众人说哪有状元做县令的,于是捐资升任知府。我说:“状元书法一定好,难道没听说晋朝有大令王羲之吗?大令尚且可以多得钱财,太守不如他。”后来他的儿子陆蔚庭做编修,贫困窘迫非常严重。榜眼、探花间有散馆违反格式,改为部主事的,品级反而升一级,这是可喜的,何必郁郁不乐呢!也有寒士考中庶吉士,自忖不能忍受清贫,散馆时,故意错一个字、出一个韵,甘愿居三等之末,回部铨选知县,称为老虎班,得到缺位最快。大概老虎到任,一县百姓没有活口了。那些无心而违反格式的,铨选为知县,尚有仁心,如我们潍县的丁佑宸、于福航,都是贤良的县令。我称他们为假老虎,大概是虎中的麒麟吧。自从科举停止而仕途庞杂,做知县的惟利是图,大肆狼吞虎咽,更有席卷官库钱财,逃到海外的。我称他们为兔脱鼠窜,又不如虎与狼了。唉!

朝审

历年秋审案件,先由刑部各司将各省命案,按律核定,或缓决,或情实,一一注明,送六部、都察院、大理院阅看。如果看到所拟判决不合的,就奏请交刑部再议。各衙门阅毕,其所刷印的原册,每人各自留下,也不缴还。我在谏垣六七年,这项案册,架上积有盈尺了。刑部选定各省勾到日期,或数省一期,或一省一期,分程途的远近,提前奏明,就定期朝审。六部堂官、都察院、大理院,凌晨聚集在西长安门内朝房,每人一案。刑部吏先宣读各省情实案由,到中午各自散去。第二天,再去刑部狱中各犯,穿着赭衣;犯人的亲友,以山里红(即大红山楂,潍县叫石榴)一串挂在其项上。此物色红而形圆,大概取其团圆之意。刑部皂役数人押一犯,八旗兵沿街站立,以备不测。先点官犯。官犯穿墨青外褂,官帽无顶。吏呼其名则应,令其跪则跪。此犯退下,则再呼一犯。凡拟缓决的,吏则高呼曰“缓决”。凡入情实的,吏则低声,好像不想让他听见。至于女犯,则两役用筐抬着。我看见一女犯,叫刘王氏,年三四十岁,年年过堂,年年缓决。看她的案由,她的父亲叫王大稂,赌博无赖。一日,大稂的妻子患病,接女儿回娘家。夜间,大稂酣醉而归,欲奸女儿。女儿撑拄力猛,倒在地上。地有锅,头碰在上面,脑浆迸流而死。同院租屋而居的人,因事关人命,为之报案。刑部判以情有可原,拟缓决。年年御批曰监禁,大概因为关乎服制的案件,不能开释吧。皋陶断狱,明允不过如此。所以清律秋审册,服制的案件,别为一册,不与寻常者同论也。到勾到之日,都察院奏呈一省全案。皇上命大学士素服秉朱笔,照刑部黄签,应勾的勾之,其余则朱谕曰“某某牢固监禁”,“某某流徙”。给事中捧着它,到刑部大堂,陈于黄案。刑部堂官对之行三跪九叩礼。给事中退下后,刑部即日登递钉封文书于该省。到京师勾到之期,监斩绞者,为刑部司员。事毕,同僚在菜馆相候饮酌。有李司员应此差,其夫人忌讳极多,嫌其不吉,不令

归家,畀以赀,任其冶游一夜,明日再归。予曰:“此亦疗妒之良方,何须▯▯肉哉!”予房师闻之曰:“▯▯肉不可废。昔梁武帝▯后性妒,以▯▯为羹治之,妒果减半,遂欲以此分饷妒贤嫉能之大臣。此事载在《止妒论》。今朝廷大臣妒贤者多矣,宜急服此良方。”闻者大笑曰:“师生诚医国手哉!”

译回到家中,把财物交给他,任凭他彻夜冶游,第二天再回来。我说:“这也是治疗嫉妒的好方法,何必要用〇〇肉呢!”我的房师听说后说:“〇〇肉不可废弃。从前梁武帝〇皇后生性嫉妒,用〇〇做成羹汤来治疗,嫉妒之心果然减少了一半,于是想以此分送给那些嫉妒贤才、忌恨能人的大臣。这件事记载在《止妒论》中。如今朝廷中嫉妒贤才的大臣很多,应当赶紧服用这个良方。”听到的人大笑说:“师生二人真是治理国家的良医啊!”

◎听报

  会试揭晓之日,自辰刻始。举人非入戏园观剧,即聚妓寮优舍饮酒。友人赴琉璃厂,为之代听鸿胪,多在火神庙内。每出十名,则贴于壁。上自第六名起。予中九十六名,友人看至第九单,而后知之。临清徐中丞言:九次赴公车,揭晓日即入戏园。有一剧,一人着绿甲胄,面上以绿包绘一大钱,如俗所云波罗钱,不解何戏。八次公车皆见之,便落孙山。第九次不见,乃中式。曾属予考察究系何戏。问之老优伶,皆云此系老戏,出自《封神演义》,今成广陵散矣。予会试亦落第数次,或在优舍聚饮。京师传优伶,必有纸条,予见其仆持纸条,以为报条,趋视之,非也。醉后归寓,杳无喜信。一灯荧荧,风雨交作,<冒毛><▯毛>殆不堪言。墙外有卖题名录者,相继叫卖。令仆人购一张,遍阅之,无己名,乃蒙头而睡,睡亦不稳。曾有句云:“三更乍转夜灯青,风雨凄凉酒半醒。一纸题名初看罢,声声唤卖不堪听。”前五魁半夜方知。郭木楚太史中北闱时,题为“盍彻乎”,破题曰:“彻则国存,不彻则国亡矣。”予见之咋舌曰:“中必高中。”揭晓日,半夜入城,遇卖题名者,索观之,名在第三。

  ◎奇案数则

  予在锦州府,见锦县有一奇案。乡农李士宝夫妇年五十余,一子名林儿,年已冠,为之娶妻。数月后,林儿忽僵卧而死。其妻急呼翁姑视之,见林儿下衣血污,视之则阳物被割。疑其妻害之,控之县。县官讯鞫无征,又无凶器,且无割下之物。其妻但言:“昨晚从外急归,就床面卧。予以为熟睡也,呼之不醒,乃知其死。”县官审视其妻,温柔安静,不似有他,乃置之狱,久不能决。乃有林儿之族兄,以卖针线零布为生,俗名货郎,摇鼓走卖。至一村,村有一女,年及笄,开门呼货郎买物。买成付钱,有一厚纸包遗于地。货郎视之,乃阳物也,已干矣。急为包之,置原处。女仓皇复出,检其包而入。货郎乃住此村店内,详悉探访,始知此女不贞,丑声四溢。疑害其族弟者,必此女也。控之,一鞫而服。盖两人私交,情极洽,誓为夫妇。林儿又不敢向父母言之。娶妻后,女闻之恨甚。数月后,林儿来,复续旧好。交媾毕,以剪剪其阳具。林儿负痛急归,归即死。县官判此女论抵,毙于狱。予曰:“此女之爱林儿,非爱林儿之全体,爱其一体耳。其死也,非死于淫,死于妒也。”

  乡农李六牵驴迎其妻自岳家归,因有他事,距家将近,属其妻跨驴自归。谓之曰:“道路既熟,无他虞也。予至别村索欠,晚即归家。”妻跨驴徐行,迎面一皤腹男子,亦跨驴得得而来。两驴一牝一牡,嗥叫骧腾,骑者皆堕。两驴自相交媾,不能制。两人观之,亦顿触淫兴,相携入秫地交合焉。事毕,妇甚畅。包裹内携有枣糕,持以相赠,遂跨驴而别。男子持糕策蹇至村店,与李六同室,陈糕案上。李六识为岳家物,心讶之。彼此询问,一见如故。沽酒偕饮,酒酣畅谈。李亦问枣糕从何而来,男子详述其途遇。李六默然归,责其妻,妻含羞自尽。李六愤甚,亦不告于岳家,买棺殓之,告以暴病亡。岳家信之,旋葬埋于庙外。庙中老和尚闻坟中有声,掘而开其棺,妇已苏矣,遂匿之后舍。小和尚见之,杀其师,盛以原棺,依然瘗于原处。李六之岳家,嗣闻其女非病死,控之。官往验。及开棺,乃一死和尚。严鞫小和尚,始得其实。论如法。李六之妻,亦大归。捕皤腹男子,杖之如律,▯辟▯辟以归。

  都中部书侵盗国帑,多有富可敌国者。崇文门外有范书吏,与陆书吏联姻,陆姓催妆礼八十抬,珍宝灿陈;范姓妆奁亦八十抬,珠花金钏,皆陈于外,道上观者啧啧称羡。新婚之后,新人至东城余庆堂饭庄,看堂会戏剧。观毕,出夜城。车三四辆,仆从五六人,行至东长安街,夜静无人,突来贼匪十余人,持洋枪利刃,将仆从吓退。匪登车,驱车疾行。至一僻巷小门,令新妇下车。时昏黑不辨何巷,入室无灯烛,贼将金珠衣服等件,

译◎听报

会试放榜的日子,从辰时开始。举子们不是去戏园看戏,就是聚集在妓院饮酒。有朋友去琉璃厂,替我打听鸿胪寺报录的消息,大多在火神庙里等候。每公布十名,就贴在墙上。从第六名开始张贴。我考中了第九十六名,朋友看到第九张榜单,才让我知道这个消息。临清徐中丞说:他九次进京赶考,放榜日就进入戏园。有一出戏,一个人穿着绿色铠甲,脸上用绿布画着一个大钱,像俗话说的波罗钱,不知道是什么戏。前八次赶考都看到这出戏,就落榜了。第九次没看到,就考中了。曾嘱咐我考察究竟是什么戏。问老演员,都说这是老戏,出自《封神演义》,现在失传了。我参加会试也落第多次,有时在妓院聚会饮酒。京城传报喜信的优伶,必定有纸条,我看到仆人拿着纸条,以为是报喜的条子,急忙去看,不是。醉后回到住处,毫无好消息。一盏灯微弱闪烁,风雨交加,凄凉几乎难以言说。墙外有卖题名录的人,接连叫卖。让仆人买一张,全部看完,没有自己的名字,就蒙头睡觉,也睡不安稳。曾有诗句说:“三更乍转夜灯青,风雨凄凉酒半醒。一纸题名初看罢,声声唤卖不堪听。”前五名半夜才知道。郭木楚太史考中北闱时,题目是“盍彻乎”,破题说:“彻则国存,不彻则国亡矣。”我看到后惊讶地说:“一定考中。”放榜日,半夜进城,遇到卖题名录的人,索要观看,名字在第三。

◎奇案数则

我在锦州府,见到锦县有一个奇案。乡下农民李士宝夫妇五十多岁,有一个儿子叫林儿,已经成年,为他娶了妻子。几个月后,林儿突然僵卧而死。他的妻子急忙呼唤公婆来看,看见林儿下衣有血污,查看发现生殖器被割。怀疑妻子害了他,告到县衙。县官审讯没有证据,又没有凶器,而且没有割下的东西。妻子只说:“昨晚从外面急忙回来,就躺在床上。我以为他熟睡,叫他不醒,才知道他死了。”县官仔细审视妻子,温柔安静,不像有别的意图,就把她关进监狱,很久不能决断。于是有林儿的族兄,以卖针线零布为生,俗称货郎,摇鼓走卖。到一个村子,村里有一个女子,刚成年,开门叫货郎买东西。买完付钱,有一个厚纸包遗落在地上。货郎看,是生殖器,已经干了。急忙包好,放回原处。女子慌张地又出来,捡起她的包进去。货郎就住在这个村子的店里,详细探访,才知道这个女子不贞,丑声四溢。怀疑害他族弟的,一定是这个女子。告发后,一审讯就服罪。原来两人私通,感情极好,誓为夫妇。林儿又不敢告诉父母。娶妻后,女子听说后非常恨。几个月后,林儿来,又续旧好。交媾完毕,用剪刀剪了他的生殖器。林儿负痛急忙回家,回家就死了。县官判这个女子抵命,死在狱中。我说:“这个女子爱林儿,不是爱林儿的全体,爱他的一个部位罢了。她的死,不是死于淫,是死于妒。”

乡下农民李六牵着驴迎接妻子从娘家回来,因为有事,离家将近,嘱咐妻子骑驴自己回去。对她说:“道路熟悉,没有别的担忧。我到别的村子讨债,晚上就回家。”妻子骑驴慢慢走,迎面一个白肚子男子,也骑驴得得而来。两驴一雌一雄,嗥叫跳跃,骑者都掉下来。两驴自己交媾,不能制止。两人观看,也顿时触动淫兴,相携进入高粱地交合。事毕,妇人非常畅快。包裹内带着枣糕,拿以相赠,于是骑驴告别。男子拿着糕赶驴到村店,与李六同室,把糕放在案上。李六认出是娘家的东西,心里惊讶。彼此询问,一见如故。买酒一起喝,酒酣畅谈。李六也问枣糕从哪里来,男子详细叙述途中相遇。李六默默回家,责备妻子,妻子含羞自尽。李六非常愤怒,也不告诉娘家,买棺材收殓,告诉暴病死亡。娘家相信,随即埋葬在庙外。庙中老和尚听到坟中有声音,挖开棺材,妇人已经苏醒,就藏在后舍。小和尚看见,杀了师父,装进原棺材,依然埋在原处。李六的娘家,后来听说女儿不是病死,告发。官府去验尸。等到开棺,是一个死和尚。严审小和尚,才得到实情。依法论处。李六的妻子,也回娘家。逮捕白肚子男子,按律杖责,释放回家。

都中部书侵盗国库钱财,有很多富可敌国的。崇文门外有范书吏,与陆书吏联姻,陆家催妆礼八十抬,珍宝灿烂陈列;范家妆奁也八十抬,珠花金钏,都陈列在外面,路上观看的人啧啧称羡。新婚之后,新人到东城余庆堂饭庄,看堂会戏剧。看完,出夜城。车三四辆,仆从五六人,走到东长安街,夜深无人,突然来贼匪十余人,持洋枪利刃,将仆从吓退。匪徒上车,驱车疾行。到一个僻巷小门,让新妇下车。当时昏黑不辨什么巷子,入室没有灯烛,贼将金珠衣服等件,

全行摸索而去,仅留中衣小袄而已。门外车上,尚有衣服重物,驱车载之而▯。新妇闻室内尚有数人,为妇女声音。探首视之,妇各然火纸吸水烟,一妇面上无鼻,一妇唇豁,一妇面麻。野花别样,尽在此室。旋贼众拥新妇至巷口,委之于地而去。新妇匍匐而行,巡更者乃唤人送之警署。警官衣以斗篷,饷以热粥,新妇方苏。天将明,乃雇车送至其家,再为访案。月余后,有鬻金钏者,物主认明,案遂破。为是者,乃一革职武员于次园。陆续供出同伙数人,皆就获正法。惟金钏一双仍归故主,其余珠宝皆无踪矣。

译(贼人)四处摸索着离开,只留下了中衣和小袄。门外车上还有衣服和重物,(贼人)赶着车装载这些东西后离去。新娘听到室内还有几个人,是妇女的声音。探头看去,妇女们各自点燃火纸吸食水烟,一个妇女脸上没有鼻子,一个妇女嘴唇裂开,一个妇女满脸麻子。各种奇形怪状的野花,都在这间屋子里。随后贼众拥着新娘到巷口,将她扔在地上便离开了。新娘爬行着前进,打更的人于是叫人将她送到警局。警官给她穿上斗篷,喂她喝热粥,新娘这才苏醒。天快亮时,便雇车将她送回家,再次去查办此案。一个多月后,有个卖金手镯的人,物主认出,案件于是侦破。作案的,是一个被革职的武官于次园。陆续供出同伙数人,都被抓获正法。只有金手镯一双归还给原主,其余珠宝都没有踪迹了。

昌邑高程九,癸未进士,以知县须次浙江。为人迂拘。其乡近村有集墟(即集场),高姓族众,以其村有进士,思移集墟于其村,牟利较易。由是两村成讼。程九闻之,颇愤其族人之恃势逞强,旋成迷眩之疾,自缢而死。旅榇归里后,族人捏控近村某某为争墟故,曾至浙省,贿其厨夫,以毒鸩之。案归臬司。臬司遣员至昌邑开棺检验,确为缢死无毒。其族人又咬定为某某逼勒而死,纠结不休,牵连多人。程九妻子极不愿讼,上堂默无一语。承审员窥其情,知此案全由族人唆使,乃搜其族人身上,果得教供之词,并有一纸,谓若得近村偿款若干,即可罢讼。后乃杖责唆讼者,濒死而后吐实,讼乃息。余忆癸未上公车时,正值黄河决溢,莱府举人皆由烟台乘轮渡海北上。船上应试者数十人,惟程九一人获隽,闱题为“或问▯之说”一节。程九以仁孝诚敬论题,同此义者尚有数人。程九卷以先荐中式,馀则置之堂备,下科乃得中。程九竟以获第故丧身,次科中式者,皆平安无恙,岂▯之说近鬼神之道,程九当先登鬼录欤?

  青州属某侍郎,前室生一子,继室生四子而死其三,存者一人已登贤书。侍郎听信继室之言,将逐其长子,长子入京省视,不令入门。同乡解劝,不从,但言:“我无此子也。”父子无情,殊出人意外。第二子娶妇路氏,数年而亡。路氏孀居,以孝廉之子为嗣,从幼抱养,亲逾骨肉,计阅十余年矣。侍郎将殁,例呈遗摺,摺上直言长子忤逆不孝,欲置之死地。同乡官窃为之改易,但言长子在家业农。侍郎旅榇寄于荒寺,孝廉不为卜葬。终赖其长子,奔波千里,扶榇归葬。虽遭虐待,一无怨言,可谓孝矣。乡人咸敬之。孝廉为人所不齿。一日,孝廉赴城控其出嗣子与嗣母有奸,盖见孀妇有财,因借贷不遂,挟嫌起衅也。张御史讯之,曰:“尔子自幼出嗣孀婶,与亲生母无异,尔何妄言?”孝廉曰:“吾见其母子姑媳同炕而睡。”张曰:“亲人同炕而睡者多矣。尔殆有心疾,似乎疯颠。请尔同乡为尔具疯颠之甘结,即宥尔。否则,以诬指寡嫂上闻,革尔举人。”孝廉惧,乃求同乡官具结完案。孝廉同母兄弟相继而亡,停柩于京师庙中。庚子洋兵入城,焚其柩而扬其灰。殆家庭横逆,有以招之欤?

  ◎杀子

  潍县李氏妇,平日幽闲贞静,与其夫伉俪甚笃。生二男,长者六七岁,幼者四五岁。一日,妇趁其二子睡熟,以切菜刀断其项,以被蒙之。家人见血污满床,始知之。妇则痴惘不解人事。乃锢之空屋,给以饮食,数年而死。群不解其何故。余曰:“此妖孽耳。国家将,亡,必有余孽。”无何有辛亥之变,潍邑几覆。阅数年,又值日本攻青岛,夺铁路,邑中受损颇重。又隔一年为甲寅,邑大水,东关几没,灞崖市厚,漂流殆尽,南关城东南隅房屋尽坍塌,死者不可胜计。又一年为甲辰,红胡匪占潍城,抢劫勒索,失去数百万贯,富商大户,净尽无余赀,外借息款尚欠百万贯,迄今无偿还之策。是殆有非常之妖,而后有非常之变。如京师甲午之变,亦先有妖为之兆。永定门内陶然亭迤西有大池塘,水深丈余,芦苇茂密。夏日池中忽闻呜呜有声,不知何怪。以炮击之,声如故。官家将刈其芦而涸其水,事未竣而日兵逼近,群妖狐鸣,百官兔脱,夺我旅顺,割我台湾,二万万赔款签字矣。清朝遂一蹶不复振。

  ◎谑语(三则)

  工部同僚清某,旗员也,不通文义,由郎中简放知府。同僚公饯,席既设,皆曰:“二千石上座。”清不晓“二千石”三字之谊,以为同僚戏之也,曰:“为何相骂?”端午帅曰:“此骂太酷。呼人为十三旦,人多不愿受。今又多加数目为二千石,将何以堪?”同僚大笑。清终席为之不欢。抵任后,上宪以其言语不文,降为同知,归京候选。数年选出,忻然赴任。人咸曰:“由知府降同知,心应懊恨,为何忻然?”予曰:“从此避二千石之骂,岂不快哉!”

  工部同僚有旗员长光甫善谑,

译昌邑人高程九,是癸未科进士,按次序等待知县缺额,被派往浙江任职。他为人迂腐拘谨。他家乡附近村庄有个集市,高姓族人众多,因为那个村子出了进士,就想把集市移到他们村,以便更容易牟利。因此两个村子打起了官司。程九听说后,颇为族人倚仗势力逞强而愤慨,随即患上迷眩之病,自缢身亡。灵柩运回故乡后,族人捏造控告,说邻近村庄的某某为了争夺集市,曾到浙江,贿赂程九的厨子,用毒药害死他。案件移交臬司审理。臬司派遣官员到昌邑开棺检验,确认为缢死,没有中毒迹象。那些族人又咬定是某某逼迫致死,纠缠不休,牵连多人。程九的妻子儿女极不愿意打官司,上堂时沉默不语。审理官员窥探出实情,知道此案全由族人唆使,于是搜查族人身上,果然搜出教唆供词的纸条,还有一张纸,写着如果得到邻近村庄赔偿若干银两,就可以停止诉讼。后来杖责唆讼者,直到濒临死亡才吐露实情,诉讼这才平息。我回忆癸未年参加公车考试时,正值黄河决口泛滥,莱府举人都从烟台乘船渡海北上。船上应试者数十人,只有程九一人考中,考题是“或问〇之说”一节。程九以仁、孝、诚、敬来论述题目,持相同观点的还有几人。程九的试卷因先被推荐而考中,其余则被搁置在堂备,下一科才考中。程九竟然因为考中而丧命,下一科考中的,都平安无事,难道〇的说法接近鬼神之道,程九应当先登鬼录吗?

青州某侍郎,前妻生一子,继室生四子而死了三个,存活的一个已考中举人。侍郎听信继室的话,要驱逐长子,长子进京探望,不让他进门。同乡劝解,他不听从,只说:“我没有这个儿子。”父子无情,实在出人意料。次子娶了路氏为妻,几年后去世。路氏守寡,以孝廉的儿子为嗣子,从小抱养,亲情超过骨肉,算起来已有十多年了。侍郎临终前,按惯例呈递遗折,折子上直言长子忤逆不孝,想置他于死地。同乡官员偷偷为他修改,只说长子在家务农。侍郎的灵柩寄放在荒寺,孝廉不为之占卜葬期。最终依靠长子,奔波千里,扶柩归葬。虽然遭受虐待,毫无怨言,可谓孝顺了。乡人都敬重他。孝廉为人所不齿。一天,孝廉到城里控告他的嗣子与嗣母通奸,大概是见寡妇有财产,因借贷不成,挟嫌生事。张御史审问他说:“你儿子从小过继给孀婶,与亲生母亲无异,你为何妄言?”孝廉说:“我看见他们母子姑媳同炕而睡。”张御史说:“亲人同炕而睡的多了。你大概有心疾,似乎疯癫。请你的同乡为你出具疯癫的甘结,就宽恕你。否则,以诬告寡嫂上报朝廷,革去你举人功名。”孝廉害怕,于是请求同乡官员出具甘结结案。孝廉同母兄弟相继去世,灵柩停放在京师庙中。庚子年洋兵入城,焚烧了灵柩并扬散骨灰。大概是家庭横逆,招致如此吧?

◎杀子

潍县李氏妇人,平日幽静贞洁,与丈夫感情深厚。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六七岁,小的四五岁。一天,妇人趁两个儿子睡熟,用切菜刀砍断他们的脖子,用被子盖住。家人看见床上满是血污,才知道此事。妇人则痴傻迷茫,不懂人事。于是将她关在空屋,供给饮食,几年后死去。众人不解她为何如此。我说:“这是妖孽。国家将亡,必有余孽。”不久发生辛亥之变,潍县几乎覆灭。过了几年,又值日本攻打青岛,夺取铁路,县中受损严重。又过一年是甲寅年,县里发大水,东关几乎淹没,灞崖市厚,漂流殆尽,南关城东南角房屋全部坍塌,死者不可胜数。又一年是甲辰年,红胡匪占据潍城,抢劫勒索,失去数百万贯,富商大户,净尽无余财,外借利息尚欠百万贯,至今无偿还之策。这大概是有非常之妖,而后有非常之变。如京师甲午之变,也先有妖作为征兆。永定门内陶然亭以西有大池塘,水深丈余,芦苇茂密。夏日池中忽闻呜呜有声,不知何怪。用炮击它,声音依旧。官府打算割除芦苇并排干池水,事情未完成而日兵逼近,群妖狐鸣,百官兔脱,夺我旅顺,割我台湾,二万万赔款签字了。清朝遂一蹶不振。

◎谑语(三则)

工部同僚清某,是旗人官员,不通文义,由郎中简放知府。同僚公宴饯行,酒席摆好,都说:“二千石上座。”清某不懂“二千石”三字的含义,以为同僚戏弄他,说:“为何相骂?”端午帅说:“这骂太酷。呼人为十三旦,人多不愿受。今又多加数目为二千石,将何以堪?”同僚大笑。清某终席为之不欢。抵任后,上级因其言语不文,降为同知,回京候选。几年选出,欣然赴任。人们都说:“由知府降同知,心应懊恨,为何忻然?”我说:“从此避二千石之骂,岂不快哉!”

工部同僚有旗员长光甫善谑,

一日在署,予与曹州曹薇亭闲谈。曹曰:“我们西府,现在不靖。”予曰:“我们东府尚安静。”长光甫曰:“你们东府西府,只剩一对石狮尚干净。”(引《红楼梦》语)端午帅在旁,大声叫好。予曰:“骂语现成的当,受骂者不惟不怒,且重赏之。昨日挟妓饮酒,妓女旗装也,梳发辫,著长袍。予酒醉颠倒,询之曰:‘尔男子乎?女子乎?’妓女詈予为涂糊官。予曰:‘骂的是。’重赏之。”长光甫无言而退。又一日,同僚聚饮,端午帅本为旗员之铮铮者,数杯后使酒骂座,曰:“旗人作外官,一事不懂,一字不识,所有事件皆请教于门政,门政即是爸爸。”(旗人呼其父曰爸爸)长光甫肃然起立,向午帅曲一膝曰:“给老爷请安。老爷外放时,千万将奴才带去。”诚谑而虐矣。

译有一天在衙署里,我和曹州的曹薇亭闲谈。曹薇亭说:“我们西府,现在不太平。”我说:“我们东府还安静。”长光甫说:“你们东府西府,只剩一对石狮还算干净。”(引用《红楼梦》中的话)端午帅在旁边,大声叫好。我说:“现成的骂语拿来就用,被骂的人不仅不生气,反而重重赏赐他。昨天我带着妓女喝酒,那妓女穿着旗装,梳着发辫,穿着长袍。我喝醉了神志不清,问她:‘你是男人还是女人?’妓女骂我是糊涂官。我说:‘骂得对。’重重赏赐了她。”长光甫无言而退。又有一天,同僚们聚在一起喝酒,端午帅本来是旗人中刚正不阿的人,喝了几杯酒后借酒骂人,说:“旗人做外官,一事不懂,一字不识,所有的事情都去请教门政,门政就是爸爸。”(旗人称父亲为爸爸)长光甫严肃地站起来,向端午帅曲一膝行礼说:“给老爷请安。老爷外放时,千万把奴才带上。”这确实是戏谑而刻薄啊。

聊城杨凤阿在京宴客,新得官窑磁碗四皿,出以示客。及进馔时,此碗轮流而上,计十余次。陈梦陶曰:“此碗未免偏劳。”于是京师遇偏劳之事,咸曰“杨凤阿之碗”。一日同僚聚饮妓寮,有一妓与一客相熟,代此饮酒,又代彼饮酒。端午帅曰:“不图今日复见杨家碗。”咸曰:“君此语颇有《汉书》‘不图今日复见汉宫仪’之调。”予曰:“班、史亦拾人牙慧耳。孔子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

  ◎杨翠喜

  杨翠喜者,天津乐妓。美姿容,歌喉清彻,名噪一时。有商人王姓与有交,欲纳之而索价过昂。会某贝子至津,见而悦之。某候补道员重金购之,献于某贝子,并备妆奁,值数千金。贝子大悦,为某候补道说项,竟放巡抚,京师哄传为笑柄。御史赵启霖递摺奏参,上命大员查办。大员委司员往津。某贝子知事难掩,潜送翠喜回津,交其母家。司员集讯时,预教以供,供曰:“从未至京,实系嫁与王某。”王某亦供曰:“以数百金买为妾,半年矣。”案遂定。大员覆奏,谓御史妄奏。乃革御史职,御史得直名而去,祖饯者,赠诗歌者若干人。某巡抚仍降为候补道。越月,又起赵御史为湖北学使,而赵御史入山不出矣。王商人不费一文而得美妾,人为作《艳福歌》。某贝子春风不及廿四番而失美妾,人为作《长恨歌》。两歌太长,不及载。

  ◎葛毕氏

  杭州葛毕氏,小家女也。天生丽质,身细如柳,足纤贴莲。及笄,归葛兴为妻。兴貌不扬,家贫作小营业。氏日开门伫立,引诱浪子。有庚午举人杨乃吾,新贵翩翩,经其门,因以目成,时至其家。氏告其夫曰:“妾幼时识字,今多遗忘,杨孝廉,吾姻也,许闲时来教我识字。”夫诺之。由是孝廉恒至其家,同饮同食。其夫以小营业羁身,白昼常不在家。一日其夫夜归,天明死矣。族邻疑其因奸害夫,具呈控县。县官带仵相验,报称毒死。严究该氏与何人来往,氏坚不承认因奸谋害等情。族邻声言杨孝廉时至其家饮酒。县官以案情关系重大,遂详府,由府转臬。既定氏以死罪,杨孝廉知不能免,乃使其妻赴京上控。得旨派学使会同抚藩相验审理,仍以因奸害夫上闻。孝廉又使其妻上控。得旨解部,氏与孝廉均入刑部狱。尸棺解至通州候验,棺上贴诸官封条七八条,陈于郊外,观者麇至。刑部定日开棺验尸,由州官絷以布城方十弓,备大锅如十石盎,水缸十具,蒸笼大于锅,光漆圆桌面一具。仵作开棺检骨,锅储十石水,烧火蒸之。约二时,开锅舁出,置桌面上以验之,骨白如雪。报曰:“无毒,亦无刀绳伤痕,因病而死,毫无疑义。”案遂定。奏上,前诸官皆革职,葛毕氏无罪开释。杨乃吾既供称因有戚谊,时至其家教诵佛经,究属不知远嫌,着革去举人。葛毕氏出狱之日,观者如堵。出狱登车,发黑如漆,目若秋水,莲足纤纤,伸于车前,路人啧啧称羡不置。后氏终归杨乃吾。杨失孝廉而得美人,差胜于宝竹坡弃提学而纳麻女也。宝尝有句云:“宗室三多名士草,江山九姓美人麻。”

  ◎三甲

  予性懒,喜卧书,字可辨,不能工也。犹忆丙戌将应殿试,同年高仲咸在殿角告山东同年,谓予能卧书大卷,可畏也。予曰:“只求幸得二甲,不愿作如夫人。至翰林,让与诸君,吾不能享清贵福也。”榜发,予列二甲,仲咸果得翰林,后放知府。予由谏垣亦相继外放。可见部曹之升转,亦不迟于翰林。予何以怕得三甲哉?夙闻曾文正为三甲,终身不得意,及位至宰辅,功业恒赫,尚心不能忘,自撰一联曰:“代如夫人洗脚;赐同进士出身。”以自嘲笑。于是京师人相戏,谓三甲进士为“如夫人”。予戏吟一绝云:“谁把如夫人作对,赐同进士目难瞑。名登二甲差堪幸,免向人间备小星。”见者笑之。至三甲进士见此诗,则詈予。予曰:“无伤也。小妾亦时詈予。”詈者乃止。凡考试不得意之事,即位极人臣,亦不能忘。合肥在翰苑,未得衡文一差。一日在贤良

译聊城人杨凤阿在北京宴请宾客,新得了四只官窑瓷碗,拿出来给客人看。等到上菜时,这些碗轮流端上来,计算下来有十多次。陈梦陶说:“这些碗未免太劳累了。”于是京城里遇到偏劳的事情,都说这是“杨凤阿的碗”。有一天,同僚们在妓院聚会饮酒,有一个妓女和一个客人相熟,替这个人喝酒,又替那个人喝酒。端午帅说:“没想到今天又见到杨家碗了。”众人都说:“你这话颇有《汉书》中‘没想到今天又见到汉朝宫廷礼仪’的韵味。”我说:“班固、司马迁也是拾人牙慧罢了。孔子说:‘没想到作乐竟然到了这个地步。’”

◎杨翠喜

杨翠喜是天津的乐妓。容貌美丽,歌喉清亮透彻,一时名声大噪。有个姓王的商人与她有交往,想纳她为妾,但她索要的价格太高。恰逢某位贝子来到天津,见到她后很喜欢。某位候补道员花重金买下她,献给那位贝子,并准备了价值数千金的嫁妆。贝子非常高兴,替那位候补道员说情,竟然让他升任巡抚,京城里传为笑柄。御史赵启霖上奏章弹劾,皇上命令大员查办。大员委派司员前往天津。那位贝子知道事情难以掩盖,暗中把杨翠喜送回天津,交给她娘家。司员集合众人审讯时,预先教好供词,供词说:“从未去过北京,实际上是嫁给了王某。”王某也供称:“用几百两银子买她做妾,已经半年了。”案件于是定论。大员回复奏章,说御史胡乱上奏。于是革去御史的职务,御史带着正直的名声离去,为他送行、赠诗的人很多。那位巡抚仍然降职为候补道。过了一个月,又起用赵御史担任湖北学政,而赵御史进山隐居不再出来了。王商人没花一文钱就得到了美妾,人们为他作了《艳福歌》。那位贝子春风得意不到二十四番就失去了美妾,人们为他作了《长恨歌》。两首歌太长,来不及记载。

◎葛毕氏

杭州葛毕氏,是小户人家的女儿。天生丽质,身材纤细如柳,脚小如贴金莲。到了成年,嫁给葛兴为妻。葛兴相貌平庸,家里贫穷,做小生意。葛毕氏每天开门站立,引诱浪荡子弟。有个庚午科的举人杨乃吾,新贵风度翩翩,经过她家门口,因此眉目传情,时常到她家去。葛毕氏告诉丈夫说:“我小时候识字,现在大多忘记了,杨孝廉是我的亲戚,答应有空时来教我识字。”丈夫答应了。从此杨孝廉常到她家,一起喝酒吃饭。她的丈夫因为小生意缠身,白天常不在家。一天她的丈夫晚上回来,天亮就死了。族人邻居怀疑她因通奸害死丈夫,写状纸控告到县衙。县官带着仵作验尸,报告说是毒死。严厉追究葛毕氏与谁往来,葛毕氏坚决不承认因通奸谋害等情。族人邻居声称杨孝廉时常到她家喝酒。县官认为案情关系重大,于是详细上报府衙,由府衙转报臬司。既然判葛毕氏死罪,杨孝廉知道不能免罪,于是让他的妻子进京上诉。得到旨意派学政会同巡抚、布政使相验审理,仍然以因通奸害夫上报朝廷。杨孝廉又让他的妻子上诉。得到旨意解送刑部,葛毕氏和杨孝廉都进了刑部监狱。尸棺解到通州等候验尸,棺上贴着七八条各官的封条,陈列在郊外,观看的人聚集而至。刑部定下日期开棺验尸,由州官用布围起方圆十弓的地方,准备大锅如十石的大瓮,水缸十个,蒸笼比锅还大,光漆圆桌面一个。仵作开棺检骨,锅里储存十石水,烧火蒸煮。大约两个时辰,开锅抬出,放在桌面上检验,骨头白如雪。报告说:“没有毒,也没有刀绳伤痕,因病而死,毫无疑义。”案件于是定论。奏报皇上,之前的各官都被革职,葛毕氏无罪释放。杨乃吾既然供称因为亲戚关系,时常到她家教诵佛经,终究是不知避嫌,着革去举人功名。葛毕氏出狱那天,观看的人像墙一样堵着。出狱登上车,头发黑如漆,眼睛像秋水,小脚纤细,伸在车前,路人啧啧称羡不停。后来葛毕氏最终嫁给了杨乃吾。杨失去孝廉功名却得到美人,稍微胜过宝竹坡放弃提学功名而纳麻女。宝竹坡曾有诗句说:“宗室三多名士草,江山九姓美人麻。”

◎三甲

我生性懒惰,喜欢躺着写字,字迹可以辨认,但不能工整。还记得丙戌年将要参加殿试时,同年高仲咸在殿角告诉山东的同年,说我能够躺着写大卷,令人畏惧。我说:“只求幸运地考中二甲,不愿做如夫人。至于翰林,让给各位,我不能享受清贵的福分。”榜文发出,我列在二甲,仲咸果然得了翰林,后来外放知府。我从谏垣也相继外放。可见部曹的升迁转任,也不比翰林慢。我为什么怕考中三甲呢?早就听说曾国藩是三甲,终身不得意,等到位至宰辅,功业显赫,心里还不能忘记,自己写了一副对联说:“代如夫人洗脚;赐同进士出身。”来自嘲。于是京城人互相戏弄,称三甲进士为“如夫人”。我戏作一首绝句说:“谁把如夫人作对,赐同进士目难瞑。名登二甲差堪幸,免向人间备小星。”看见的人嘲笑我。至于三甲进士看到这首诗,就骂我。我说:“没关系。小妾也时常骂我。”骂我的人于是停止。凡是考试不得意的事情,即使位极人臣,也不能忘记。合肥在翰林院时,没有得到主持科举考试的差事。一天在贤良

寺,与幕友聚谈,同年杨味莼自夸其闱作,合肥嗤之曰:“中进士不得翰林,可羞哉!”味莼曰:“翰林一生不得衡文差,亦可羞哉!”合肥将以杖叩之,味莼乃遁。光绪间,科举将议停止,合肥在京为无事宰相,正开经济特科,殷望振为总裁。适张文襄入都,定学堂章程,大总裁一差,被其夺去,合肥郁郁者数日。

译在寺庙里,(合肥)与幕僚们聚在一起交谈,同年进士杨味莼夸耀自己的科举考场文章,合肥嘲笑他说:“考中进士却没能进入翰林院,真是可耻啊!”杨味莼说:“翰林终其一生都得不到主持科举考试的差事,也是可耻啊!”合肥想用拐杖打他,杨味莼于是逃走了。光绪年间,科举制度正商议废止,合肥在北京担任无所事事的宰相,当时正开设经济特科,殷切希望振为担任总裁。恰逢张文襄进入京城,制定学堂章程,大总裁这一差事被张文襄夺去,合肥因此闷闷不乐了好几天。

◎非人不暖

  《内则》曰:“八十非人不暖。”《曲礼》曰:“大夫七十而致仕。”下曰“行役以妇人。”予曰:“老人不能离妇人,非第为其暖而使令便也。盖饱食暖衣,精力一线不绝,则不死。既有一线精力,即须妇人,或数月,或半载,尚能春风一度,则志意畅适,而无郁积之病。吾即所见者,历历数之。仁和王相国,予告归里,年逾七旬。其妾生一子而亡,急欲纳妾,而又不愿觅幼女及婺妇,迟迟久之。闻任少园中丞之门政,有女年逾不惑,尚未择配。缘门政雄于财,原拟相攸于宫场中人,迄无成议,致其女青春久误。有人为相国媒说,其家人商之于女,女慨叹曰:“父母皆殁,吾已老大,身将焉归?如相国以我为妾,我他无所图,食稻衣锦,一生足矣。”遂不索身价,而以小轿于归。相国得之,精神为之一爽,又享寿十年而后终。又闻毓中丞之父,年八十,致仕居京,终日扶杖游历巷衢。其子孙皆京秩,轻车肥马。予见其中途忽焉下车,肃然侍立,携杖来者乃其父也。一日,杖者观戏园淫剧,触动相火,急归,呼姨奶奶速来。子妇、孙妇辈恐其不豫,促姨奶奶速往,群随其后以省视之。姨奶奶甫入房门,老人大声曰:“关门。”定省者在门外闻之,一笑而散。又见刘菊农太史之父,年近七旬,老妻病故,田介臣太史往吊,留住数日。太史之父告介臣曰:“予年虽老,无妇人相伴,不可也。此事不便面告儿子,请转致意。”介臣以告太史。太史曰:“正在寻觅。顷闻马湾刘部郎家有一婢,年已及笄,不索身价,只索妆奁费八十千,明日即遣车携赀以迓之。”及至,纳之▯室,一年生一子,如是数年,比肩之童子盈室矣。又闻王缃绮老人,年将九十,在京供职史馆,随侍皆以周妈。由京回鄂,将拜督军,周妈亦愿瞻仰阃府,一见大树风度,乃携之偕往。至辕投双名片,督军讶之。询之左右,乃知为老人所宠爱之人,即延入相见。周婆亦周旋中礼,其见督军时,端立三鞠躬;命之坐,然后坐。予有诗纪其事,末句云:“果然制礼是周妈。”人以为用典切当(语云:一妇悍甚,其夫曰:“夫倡妇随,夫尊而妇卑,此古礼也。”妇曰:“何人制礼?”夫曰:“周公。”妇云:“周婆若制礼,必不然矣”)。

  ◎张文田

  予巡中城时,良乡县获一大盗马海,攀出儒生张文田。知县遣役入京捕之,而不携关文。文田正在天桥买卜,县役捕之,五城巡兵不允,以其无关文会城协缉也。予命传张文田到城。见之,乃儒雅士也,留之吏房。命县役回县,带同马海来京相认。数日,县役同马到城。予命张文田入于五城看押房丛人中,令马海一人进屋识认,迄不能认。予讯马海:“既不相识,何妄攀之?”曰:“素有嫌隙耳。”乃命县役带马海去,而释张文田。若无此举,张文田身家莫保矣。人谓此项办法视《白绫记》一剧略相似,惟《白绫记》之李七善骂,而马海不善骂耳。予曰:“骂亦无益。昔人被骂则怒,今人被骂则甘受之,今昔相去迳庭矣。”

  ◎桂枝

  桂枝者,江宁少妇,年二十岁。美姿容。赴中城喊控,供称与其夫赴京谋生,夫死于近畿,只身入京,寓店中。有老妓梁氏至店,认我为姨甥女,引其入妓寮。又有中年妓女曰朱桂生,认我为表姊妹,亦百般诱引。桂枝皆不认识,原无此亲戚。予讯之:“尔原籍尚有亲族乎?”曰:“有。”予曰:“是宜委稳婆伴之,递回原籍,由官署传其亲族具领。”正拟办法,其江苏同乡京官来告曰:“彼原籍实无亲族,特漂流于此耳。”同乡京官拟为之觅配,令其暂寓兵部李钟豫家,予允之。有阁读学士承春洲者,年少翩翩,家道甚富,愿纳为妾,遂归之。数月后,承公携之游庙,予适遇之。见其衣服鲜华,珠翠满头,视昔日美丽,增十倍矣。犹向予请安,嫣然一笑。予谓承公曰:“昔日柏台跪诉,饮泣含愁;今日兰闺养娇,朝云暮雨。作朱门之新宠,定不思白下之旧居矣。”承公

译◎非人不暖

《内则》说:“八十岁的老人,没有人在身边伺候就不能温暖。”《曲礼》说:“大夫七十岁就退休。”下面又说“出行服役要带着妇人。”我说:“老人不能离开妇人,不仅仅是为了让他们温暖、使唤方便。大概是因为吃饱穿暖,精力还有一线不断绝,就不会死。既然还有一线精力,就需要妇人,或者几个月,或者半年,还能行房一次,那么意志舒畅,就没有郁积的病症。我亲眼所见的,可以一一列举。仁和王相国,告老还乡,年纪超过七十岁。他的妾生了一个儿子后死了,他急切想纳妾,又不愿找年轻女子或寡妇,拖延了很久。听说任少园中丞的门政有个女儿,年纪超过四十岁,还没有选定配偶。因为门政家财雄厚,原本打算在官场中人为她择配,最终没有定论,导致她青春久误。有人为相国做媒,她的家人和女儿商量,女儿慨叹说:‘父母都去世了,我已经老大,身将归于何处?如果相国收我为妾,我别无所求,吃稻米穿锦缎,一生就满足了。’于是不要身价,坐着小轿嫁过去。相国得到她,精神为之一爽,又活了十年才去世。又听说毓中丞的父亲,年纪八十,退休住在京城,整天拄着拐杖在街巷游玩。他的子孙都是京官,轻车肥马。我看见他们中途忽然下车,恭敬地侍立,拄杖走来的正是他们的父亲。一天,拄杖的老人观看戏园里的淫剧,触动了性欲,急忙回家,喊姨奶奶快来。儿媳、孙媳辈怕他身体不适,催促姨奶奶快去,众人跟随其后去探望。姨奶奶刚进房门,老人大声说:‘关门。’在门外请安的人听到后,一笑而散。又看见刘菊农太史的父亲,年纪近七十,老妻病故,田介臣太史去吊唁,住了几天。太史的父亲告诉介臣说:‘我虽然年老,没有妇人相伴,是不行的。这件事不便当面告诉儿子,请转达意思。’介臣告诉了太史。太史说:‘正在寻觅。刚才听说马湾刘部郎家有个婢女,年纪已到及笄之年,不要身价,只要八十千的妆奁费,明天就派车带钱去迎接她。’到了之后,纳为妾室,一年生了一个儿子,像这样过了几年,并肩而立的童子满屋都是。又听说王缃绮老人,年纪将近九十,在京城史馆供职,随侍的都是周妈。从京城回湖北,将要拜见督军,周妈也愿意瞻仰督军府,一见大树风度,于是带着她一同前往。到了辕门递上双名片,督军感到惊讶。询问左右,才知道是老人所宠爱之人,就请进来相见。周婆也周旋合乎礼节,她见督军时,端立三鞠躬;命令她坐下,然后才坐。我有诗记录这件事,末句说:‘果然制礼的是周妈。’人们认为用典切当(俗语说:一个妇人非常悍妒,她的丈夫说:‘夫倡妇随,夫尊而妇卑,这是古礼。’妇人说:‘谁制定的礼?’丈夫说:‘周公。’妇人说:‘周婆如果制定礼,一定不是这样’)。

◎张文田

我巡视中城时,良乡县抓获一个大盗马海,攀供出儒生张文田。知县派差役进京抓捕,却没有带公文。张文田正在天桥买卜,县役抓捕他,五城巡兵不允许,因为没有公文会城协缉。我命令传张文田到城。见到他,是个儒雅之士,把他留在吏房。命令县役回县,带着马海来京相认。几天后,县役和马海来到城。我命令张文田进入五城看押房的人群中,让马海一个人进屋辨认,最终不能认出。我审问马海:‘既然不认识,为什么妄自攀供?’他说:‘向来有嫌隙罢了。’于是命令县役带马海离开,释放张文田。如果没有这一举动,张文田身家难保了。人们说这项办法和《白绫记》一剧略相似,只是《白绫记》中的李七善于骂人,而马海不善于骂人罢了。我说:‘骂也没有用。过去人被骂就愤怒,现在人被骂就甘受之,今昔相差甚远了。’

◎桂枝

桂枝,是江宁的年轻妇人,年纪二十岁。姿容美丽。到中城喊冤控告,供称和丈夫赴京谋生,丈夫死在近畿,只身入京,住在店里。有个老妓女梁氏到店里,认我为姨甥女,引她进入妓寮。又有中年妓女叫朱桂生,认我为表姊妹,也百般诱引。桂枝都不认识,原本没有这些亲戚。我审问她:‘你原籍还有亲族吗?’她说:‘有。’我说:‘应当委托稳婆陪伴她,送回原籍,由官府传召她的亲族具领。’正拟办法,她的江苏同乡京官来告诉我说:‘她原籍实在没有亲族,只是漂流在这里罢了。’同乡京官打算为她择配,让她暂住兵部李钟豫家,我同意了。有个阁读学士承春洲,年少翩翩,家道很富裕,愿意纳为妾,于是归了他。几个月后,承公带着她游庙,我恰好遇到。看见她衣服鲜华,珠翠满头,比起昔日的美丽,增加了十倍。还向我请安,嫣然一笑。我对承公说:‘昔日在柏台跪诉,饮泣含愁;今日在兰闺养娇,朝云暮雨。做朱门的新宠,一定不思念白下的旧居了。’承公

曰:“小妾正携一扇,请将数语书其上。”乃叙其事,为之一挥,并题一绝,末二句云:“侯门自有园林胜,蝶抱余香过别枝。”好事者将以重金购此笔,非爱予俚句,冀自闻其香泽耳。

译她说:“我正好带着一把扇子,请你在上面题写几句诗。”于是她叙述了事情的经过,我挥笔题写,并写了一首绝句,最后两句是:“侯门自有园林胜,蝶抱余香过别枝。”喜欢凑热闹的人想用重金购买这幅墨宝,并非喜爱我粗俗的诗句,而是希望借此闻到她的香气罢了。

◎头巾语

  有师与弟子同应礼部试,寓庙中。揭晓之日,先报弟子中式,贺喜者络绎不绝,弟子亦眉色飞舞,兴高采烈。傍晚客散,师责其弟子曰:“少年得功名,固好,然须有沉重雅量,方为大器,不可得意太过,稍露轻浮。”弟子被申斥后,默默无言,蒙头而睡,师亦脱衣而寝。至二更后,报喜者又至,师中前五名。同寓者齐集相贺,弟子亦起,周旋数时,客俱散,弟子告师曰:“师胡不着中衣?客皆匿笑。尔时有客在,弟子不敢多言。”师乃恍然大悟,急着中衣,且对弟子曰:“无怪尔也。”此等喜事,固可动人,予谓师责弟子之言,亦是头巾语。当尝见一人素极庸惰,喜睡,报捷至,不肯起,手接报条一阅,置之枕侧,酣睡如故。及服官,一案不能断,罢官归里。若此人者,可谓之大器乎?袁子才中进士之日,已得报矣,是日其恩师病亡,前往襄丧,面有戚容。人谓子才定已落第,子才曰:“今早得报,幸中矣。”人始知之。谓子才有雅量则可,如谓之为大器,非其人也。

  ◎大卷白摺

  丙戌殿试,一贡士书策为五开半,顶上格而写。写毕,人告之曰:“上顶应空二格,君误矣。”乃在顶上点去二字,行末缀二小字。修饰既毕,群聚观之,曰:“美哉!行行皆有小脚。”榜发,名殿三甲。此盖平素不习大卷之故。然亦有习大卷白摺十余年,工夫纯熟,字体端好,而朝殿试不得意者。湖北孙庆恒自捷秋闱后,日书大卷一本,白卷一本。白昼有事,则灯后书以补之,盖有年矣。及捷南宫,以部属用,愤甚,不会同年,不预筵宴,闭门仍书卷摺。其房师告及门曰:“孙某久不出门,不解何故,汝辈可往观之。”于是顶甲翰林若干人至其寓,排闼而入。见其危坐端书,群赞之曰:“此等卷摺字,当首屈一指。吾辈得入翰苑,对之汗颜。吾兄不必再写,大家五体投地矣。”孙乃大乐,曰:“吾不得志于黄榜,可快意于士论矣。”其愤乃解。予性亦然,有赞吾字者,心感弗谖。

  ◎至圣

  东阿陈麓宾宗妫,庚辰进士,官户部。为人端严,不苟言,不苟笑。为部丞堂,司度支,一丝不妄费,为尚、侍所倚重。俗例,外官入京馈送炭敬别敬,麓宾概拒弗受,诚所谓庸中佼佼者,故同乡称为“至圣”。一岁管同乡印结,得结费六七千金。分所应得者,存于仙源局银号。号中主人任观亭,亦山东人,议为之加息。麓宾曰:“吾一生不言利,毋庸也。”嗣仙源局将倒闭,任观亭问之曰:“君之存款,明日将送还。”麓宾不知其情,央其暂存。观亭曰:“君既不用银,有一房,为君买之,不胜于租屋而居乎!”麓宾曰“唯唯”。爰以六七千金购一大宅。数日后,仙源局倒闭,亏欠他人生息银数十万。麓宾以不牟利而保其赀,可见利之为害大矣。清朝让位,民国政府再三征之不出。西望泰岱,芳范尚存,可令人起敬焉。

  ◎裹足之害

  庚子洋兵入京师,男女逃奔出城避居远村者,如归市。旗妇弃其厚底鞋,着袜而行,瞬息数里。汉妇袅娜纤步,迟迟也。吾潍王比部之妻行至巷口,后面炮声隆隆,神魂一惊,更寸步不能移。其男仆见事已急,乃挟之而行,始得脱难。危急之秋,何有嫌疑?孟子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而况主仆乎?

  ◎八字相同

  四品京堂陈田,字松珊,贵州人,与予为会榜同年。一日房师黄殿撰慎之邀同门饮宴,命门生序齿而坐。予曰:“年若干岁。”松珊曰:“同岁。”房师复命两人序月分。予曰:“几月。”松珊亦言同月。再命序日。予曰:“某日。”松珊亦言同日。再命序时,时亦同。八字不差一字。师乃命按本房两人中式名次挨坐,予坐其上。举座叹异,咸问父母兄弟子女,亦大略相同。予曰:“予素不求人批命,今后更不求人批命,即视松珊同年之命以为命。”此初登仕版时也。以后升转,又同署。商量公事,又意见相同。在署同餐,复嗜好、食量相同。一年松珊断弦,人谓予曰:

译◎头巾语

有位老师与弟子一同参加礼部考试,寄宿在庙里。放榜那天,先传出弟子考中的消息,前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弟子也眉飞色舞,兴高采烈。傍晚客人散去,老师责备弟子说:“少年得功名,固然好,但必须有沉稳雅正的气度,才能成为大器,不可得意过头,稍露轻浮之态。”弟子被申斥后,默默无言,蒙头睡觉,老师也脱衣就寝。到了二更以后,报喜的人又来了,老师考中前五名。同住的众人齐集道贺,弟子也起来,应酬了几个时辰,客人都散了,弟子对老师说:“老师怎么不穿中衣?客人们都在暗笑。当时有客人在,弟子不敢多言。”老师这才恍然大悟,急忙穿上中衣,并对弟子说:“难怪你也不说话。”这类喜事,固然能打动人心,我认为老师责备弟子的话,也是迂腐的读书人常说的话。我曾见过一个人平时极其庸碌懒惰,喜欢睡觉,报捷的消息到了,不肯起床,伸手接过报条看了一遍,放在枕头边,依然酣睡如初。等到做官后,一个案件都不能决断,被罢官回乡。像这样的人,能说是大器吗?袁子才考中进士那天,已经得到报喜的消息了,那天他的恩师病故,他前往办理丧事,脸上带着哀戚的神色。人们说子才一定落第了,子才说:“今天早上得到消息,幸好考中了。”人们这才知道。说子才有雅量是可以的,如果说他是大器,那就不是他这个人了。

◎大卷白摺

丙戌年殿试,一位贡士书写策论用了五开半的纸张,顶着格写。写完后,有人告诉他:“顶部应该空两格,您写错了。”于是他在顶部点去两个字,在行末添上两个小字。修饰完毕后,大家聚在一起观看,说:“真美啊!每行都像有小脚一样。”榜文发出,他名列三甲最后。这大概是因为平时不练习大卷的缘故。但也有练习大卷白摺十几年,工夫纯熟,字体端正好看,而在朝殿试中不得意的人。湖北孙庆恒自从秋闱考中后,每天写一本大卷,一本白摺。白天有事,就在灯下写来补足,这样坚持了好几年。等到考中进士,被任命为部属,非常愤懑,不拜会同年,不参加筵宴,闭门仍然写卷摺。他的房师告诉门生说:“孙某很久不出门,不知什么原因,你们可以去看看。”于是几位顶甲翰林到他住处,推门而入。见他端坐正写,众人称赞说:“这样的卷摺字,应当首屈一指。我们得以进入翰林院,对他感到汗颜。孙兄不必再写了,我们大家五体投地佩服了。”孙庆恒于是非常高兴,说:“我在黄榜上不得志,可以在士人舆论中快意了。”他的愤懑这才消解。我的性情也是这样,有人称赞我的字,心里感激不忘。

◎至圣

东阿陈麓宾宗妫,庚辰年进士,在户部做官。为人端庄严肃,不随便说话,不随便笑。担任部丞堂,主管财政,一丝一毫都不妄费,被尚书、侍郎所倚重。按惯例,外官入京要馈赠炭敬、别敬,麓宾一概拒绝不接受,确实是平庸中的佼佼者,所以同乡称他为“至圣”。有一年他管理同乡的印结,得到结费六七千金。本该得到的,存在仙源局银号。银号主人任观亭,也是山东人,商议为他增加利息。麓宾说:“我一生不谈利,不需要。”后来仙源局将要倒闭,任观亭问他:“您的存款,明天将送还。”麓宾不知内情,央求他暂存。观亭说:“您既然不用银子,有一处房产,为您买下,不比租房住好吗!”麓宾说:“好好。”于是用六七千金买了一栋大宅。几天后,仙源局倒闭,亏欠他人利息银子数十万。麓宾因为不牟利而保全了资财,可见利的危害太大了。清朝让位,民国政府再三征召他不出仕。西望泰山,风范尚存,令人起敬。

◎裹足之害

庚子年洋兵进入京师,男女逃出城避居远村的人,像赶集一样。旗妇扔掉厚底鞋,穿着袜子行走,瞬息几里。汉妇步态袅娜纤细,走得很慢。我们潍县王比部的妻子走到巷口,后面炮声隆隆,神魂一惊,更寸步难移。她的男仆见事情紧急,于是挟着她走,才得以脱难。危急之时,哪里还有嫌疑?孟子说:“嫂子溺水不救援,是豺狼。”何况主仆之间呢?

◎八字相同

四品京堂陈田,字松珊,贵州人,与我同为会试同年。一天房师黄殿撰慎之邀请同门饮酒,命令门生按年龄排序就坐。我说:“我多少岁。”松珊说:“同岁。”房师又命令两人按月份排序。我说:“几月。”松珊也说同月。再命令按日期排序。我说:“某日。”松珊也说同日。再命令按时辰排序,时辰也相同。八字不差一字。老师于是命令按本房两人考中的名次挨着坐,我坐在上面。满座惊叹奇异,都问父母兄弟子女,也大致相同。我说:“我向来不求人批命,今后更不求人批命,就把松珊同年的命当作我的命。”这是刚步入仕途的时候。以后升迁调动,又同在衙署。商量公事,又意见相同。在衙署一起吃饭,又嗜好、食量相同。一年松珊丧妻,有人对我说:

“松珊今岁犯阳刃,君宜设法禳除。”予曰:“老妻卧病已三月,已为之备办后事矣。”是年亦断弦。迨两人年逾花甲,每日同桌健饭,饮酒皆不敢过三杯。夏日冰果,皆不敢入口。彼此问及睡眠,皆早睡早起。人各一妾,伺候而已。松珊窃告予曰:“批吾命者,皆云官至四品,吾两人其终于此官乎?”予曰:“照例升转,能谨慎无过,不患无升转之日也。批命奚足凭?”无何,逢百六之厄,下逊位之诏,两人皆弃官退隐矣。近闻松珊犹健步游山。惟松珊胞兄灿,清代为甘省方伯,兄弟亲如手足,松珊家财或丰,予则仅能自给。然家兄任广文二十四年,官俸岁有所余,今日家居,省俭度日,必使岁少有所余,此亦可谓之相同矣。松珊之兄年近八旬,家兄亦登八旬,身尚壮健。是兄弟亦关系于八字。新有自西南来者,言松珊收藏金石字画甚富,予闻之,即将陶斋所赠吉金拓片百余器,裱悬满屋床帐门楣,自抚汉璧汉瓦于上,又日携陶斋所拓埃及国五千年画像古篆,夸示于人。此效西施之颦,非敢云赏鉴家也。使松珊见之,又当引为同调欤!

译松珊今年犯了阳刃,你应当想办法禳解消除。我说:“我的妻子卧病在床已经三个月了,我已经为她备办了后事。”这一年我也丧妻。等到我们两人年纪超过六十岁,每天同桌吃饭,喝酒都不敢超过三杯。夏天的冰镇水果,都不敢吃。彼此问起睡眠情况,都是早睡早起。各自有一个妾,只是伺候而已。松珊私下告诉我:“给我算命的人,都说我能做到四品官,我们两人大概最终都止步于此官职吧?”我说:“按照惯例升迁调任,只要谨慎没有过错,不愁没有升迁调任的日子。算命的话哪里值得相信?”不久,遭遇国家危难的厄运,皇帝下达逊位的诏书,我们两人都弃官退隐了。最近听说松珊还能健步如飞地游山。只有松珊的亲哥哥灿,在清代担任甘肃巡抚,兄弟俩亲如手足,松珊家财或许丰厚,我却只能勉强自给。然而我的哥哥担任县学教谕二十四年,每年的官俸略有结余,如今居家,省吃俭用度日,必定使每年略有结余,这也算是相同了。松珊的哥哥年纪将近八十,我的哥哥也到了八十高龄,身体依然健壮。这说明兄弟关系也与八字有关。最近有从西南来的人,说松珊收藏的金石字画非常丰富,我听说后,就把陶斋赠送的一百多件青铜器拓片,装裱后挂满屋子、床帐和门楣,自己在上面抚摸汉代的璧玉和瓦当,又每天带着陶斋拓印的埃及五千年前的画像古篆,向人夸耀展示。这是效仿西施皱眉,不敢自称是鉴赏家。如果松珊见到,又该引为知音了吧!

◎灵气

  予表弟郭环芷,需次浙省,寓中惟一妾一子相随。夏月奉差赴外县,舟中患霍乱,不救而殁。惟一仆相随,天气炎热,急买棺殓之。棺面嵌小方玻璃对其面,扶柩回省。其妾凿玻璃呼之,目大张;以手探其体,则如冰。其妾乃以抚孤成家慰之,目乃瞑。遂塞棺孔。予曰:“其心不死,惟魂已离。可知人之灵气,虽死犹生,不可以其已死而负之也。”尚有死已数年而灵不寐者。潍邑郭方伯仕直隶时,为其次子恩寿结姻于粤西陈三元家,均未及岁,官罢各归。是时发匪乱起,音问隔绝。十余年后,方伯遣使赴粤西探访,土人皆云,一家逃散,房舍无存。方伯乃为恩寿别缔姻亲,迎娶生子。又十年,恩寿病殁,由各信局遍散讣文。陈家一老仆见之,持归告女。女时寄居河南戚家,年逾三十,别无亲人,孑然一身。见讣不痛亦不言。亲戚力劝别适,女叹曰:“大乱时,一家流亡,吾暂喘息人间,以有待也。今已矣。”从此绝粒。众婉劝,亦不应,数日而死。老仆昼夜奔访至潍,时方伯已殁,其长子偕侄迎其榇,将合葬于潍。侄方八岁,至河南,舁其棺,数十人不能举。再增数十人,亦不动。方伯长子视曰:“吾知之矣。肯归葬郭氏墓,即为吾弟之元配。此八岁孤子,尔之子也。盍随归?”棺乃举。归葬后,潍人为立神位于节烈祠,春秋祭之。

  ◎学校唱歌

  《书》有之:“诗言志,歌永言。”孔子云:“诗可以兴。”自唐虞以来,未尝废也。今日学校林立,不讲此道,并《诗经》废而不读。所歌者,一个苍绳哼哼,两个苍蝇嘤嘤。旧学忧之,思以诗为唱歌,以导其性情。潍县教员属予作诗歌四章,题曰“诚实勤朴”,每字一歌。但诚实殊无分别,似近八股文之合掌,以其欲令学生歌诗,心窃喜之,何待深辨,是在乎作者之手法耳。爰赋四章,诚字诗云:“尼山讲道贵存诚,千载传薪有二程。漫笑愚夫心似铁,须知佳士意如城。(朱子《敬斋箴》:“守口如瓶,防意如城。”)一生悃幅りり语,几辈朋侪款款情。(徐淑诗:“何用叙我心,惟思款款诚。”)下学莫谈机械事,至诚原可感神明。”实字诗云:“不见春风华不实,羲经硕果终逢吉。生前事迹董狐论,身后名誉班马笔。有亻血曾歌鲁▯宫(▯宫有亻血,实实枚枚),无欺乃入尼山室。鸡豚维信叶中孚,尚戒诓言予口出。”(出,叶音炽。)勤字诗云:“维鹊劬劳借一枝,衔泥来去不知饥。遥怀栗里校书(陶潜诗:“校书亦已勤。”)日,喜说陶公运甓时。农子当春趋畎亩,家人彻夜理蚕丝。囊萤映雪成佳话,孟母三迁为训儿。”朴字诗云:“昔贤常著敝▯袍,由也升堂立品高。马后练裙留姆教,公孙布被是人豪。丈夫衣褐诗书富,主妇钗荆井臼操。后学莫忘盲史语,庆封车泽工则劳。”(《左传》:“车甚泽,人必瘁。”)此歌传出,每逢国庆,学童结队游行,高声齐唱,洋洋乎盈耳矣。

  ◎县长

  丁已年,潍邑新放县令,为辽阳袁君瀚平伯。下车之后,轻骑减从,访予于深山之中,略似江州刺史王宏,欲识渊明,邀见栗里之故事。浊酒一罂,对饮而尽。班荆之时,言其先德为清代某科举人进士,予同年也。大令乃肃然复为礼,予笑吟长联云:“辽阳路计三千,大令堂堂,来称小侄;清末运逢百六,劳人草草,归作逸民。”

  ◎宋太史

  潍邑宋太史晋之名书升,记前生事,自言前生为青州岁贡。太夫人戒其勿言,遂不敢言。七岁时,读书过目成诵。十五六岁学为时文,自能清通。蚤岁入泮,即入成人书塾,学制举业。师问之曰:“六经读完否?”曰:《春秋》、《左传》未见。”乃命之读。读书读文,向不出声,坐而默阅。师问之,皆能详举以对。同学咸以未闻其书声为憾。光绪己卯科魁于乡,壬辰科成进士,文名驰京师。朝殿时,名公卿争相搜罗,见一卷楷书寻常而笔墨典赡,迥异俗手,乃置之一等,果得之,为庶吉士。以母老不仕,十余年未

译◎灵气

我的表弟郭环芷,在浙江候补任职,家中只有一名妾室和一个儿子跟随。夏天,他奉命出差到外县,在船上得了霍乱,来不及救治就去世了。只有一名仆人跟随,天气炎热,急忙买了棺材将他入殓。棺材盖上嵌着一块小方玻璃,正对着他的脸,扶着灵柩返回省城。他的妾室凿开玻璃呼唤他,他眼睛睁得很大;用手探他的身体,却像冰一样冷。他的妾室于是用抚育孤儿、成家立业的道理安慰他,他才闭上眼。于是堵上棺材的孔洞。我说:“他的心没有死,只是灵魂已经离开。可见人的灵气,虽然身体死了,精神依然活着,不能因为他已经死了就辜负他。”还有死后多年灵气依然不眠的情况。潍县郭方伯在直隶任职时,为他的次子恩寿与广西陈三元家结亲,双方都还未到婚龄,郭方伯罢官后各自回家。这时太平天国起义爆发,音信隔绝。十多年后,郭方伯派人去广西探访,当地人都说,陈家逃散,房屋也不存在了。郭方伯于是为恩寿另娶妻子,迎娶后生了儿子。又过了十年,恩寿病死,通过各信局广泛散发讣告。陈家的一名老仆看到讣告,拿回家告诉女儿。女儿当时寄居在河南亲戚家,年龄超过三十岁,没有其他亲人,孤身一人。看到讣告既不悲痛也不说话。亲戚极力劝她改嫁,女儿叹息说:“大乱之时,全家流亡,我暂且在人间喘息,是为了有所等待。现在一切都完了。”从此绝食。众人委婉劝说,她也不答应,几天后死去。老仆昼夜奔波到潍县,当时郭方伯已经去世,他的长子带着侄子迎接灵柩,准备合葬在潍县。侄子刚八岁,到了河南,抬他的棺材,几十人抬不动。再增加几十人,也不动。郭方伯的长子看着说:“我知道了。愿意归葬郭氏墓,就是做我弟弟的原配妻子。这个八岁的孤儿,是你的儿子。何不跟随回去?”棺材于是被抬起来。归葬后,潍县人为她在节烈祠设立神位,春秋两季祭祀她。

◎学校唱歌

《尚书》说:“诗表达志向,歌延长言语。”孔子说:“诗可以激发情感。”自从唐尧虞舜以来,从未废弃过。如今学校林立,不讲求这个道理,连《诗经》也废弃不读。所唱的,是一个苍蝇哼哼,两个苍蝇嘤嘤。旧学人士为此担忧,想以诗作为唱歌的内容,来引导学生的性情。潍县教员嘱托我作四章诗歌,题目叫“诚实勤朴”,每个字一首歌。但诚实二字似乎没有分别,好像接近八股文中的合掌(上下句意思重复),因为想让学生唱诗,心里暗自高兴,何必深究辨析,这在于作者的手法罢了。于是作四章,诚字诗说:“尼山讲道重视存诚,千载传薪有二程。莫笑愚夫心似铁,须知佳士意如城。(朱子《敬斋箴》:“守口如瓶,防意如城。”)一生诚恳朴实的话语,几代朋友间深厚的情谊。(徐淑诗:“何用叙我心,惟思款款诚。”)下学不要谈论机械之事,至诚原本可以感动神明。”实字诗说:“不见春风花朵不结果,羲经硕果最终逢吉。生前事迹董狐评论,身后名誉班马记录。有亻血曾歌鲁〇宫(〇宫有亻血,实实枚枚),无欺才入尼山室。鸡豚守信叶中孚,尚戒诓言予口出。”(出,叶音炽。)勤字诗说:“维鹊劬劳借一枝,衔泥来去不知饥。遥怀栗里校书(陶潜诗:“校书亦已勤。”)日,喜说陶公运甓时。农子当春趋畎亩,家人彻夜理蚕丝。囊萤映雪成佳话,孟母三迁为训儿。”朴字诗说:“昔贤常著敝〇袍,由也升堂立品高。马后练裙留姆教,公孙布被是人豪。丈夫衣褐诗书富,主妇钗荆井臼操。后学莫忘盲史语,庆封车泽工则劳。”(《左传》:“车甚泽,人必瘁。”)这些歌传出去,每逢国庆,学童结队游行,高声齐唱,洋洋乎盈耳矣。

◎县长

丁巳年,潍县新任命县令,是辽阳袁君瀚平伯。上任后,轻车简从,到深山之中拜访我,略似江州刺史王宏,想结识渊明,邀请见栗里之故事。浊酒一罂,对饮而尽。班荆之时,言其先德为清代某科举人进士,予同年也。大令乃肃然复为礼,予笑吟长联云:“辽阳路计三千,大令堂堂,来称小侄;清末运逢百六,劳人草草,归作逸民。”

◎宋太史

潍邑宋太史晋之名书升,记前生事,自言前生为青州岁贡。太夫人戒其勿言,遂不敢言。七岁时,读书过目成诵。十五六岁学为时文,自能清通。蚤岁入泮,即入成人书塾,学制举业。师问之曰:“六经读完否?”曰:《春秋》、《左传》未见。”乃命之读。读书读文,向不出声,坐而默阅。师问之,皆能详举以对。同学咸以未闻其书声为憾。光绪己卯科魁于乡,壬辰科成进士,文名驰京师。朝殿时,名公卿争相搜罗,见一卷楷书寻常而笔墨典赡,迥异俗手,乃置之一等,果得之,为庶吉士。以母老不仕,十余年未

散馆。东省大吏掌书院,纂修志书,▯金丰厚,益不以出仕为念。大吏奏保,朝廷屡征,皆以病辞,得恩加五品卿衔。一生博览群书,举凡算法、堪舆、医卜、星象,均能精通,却力言堪舆、星卜,不可深信。予每与戏谑。一年春初,请其为亡妻相墓,将以为同穴之地,就吾先畴殖麦之阡择之。晋之登高一望,曰:“见地中有稍平坦之处,大概此处即吉,请君偃卧其上,试其安否。”予原不深信此事,乃偃卧似死人。半时许,起而言曰:“刚枕块而卧,便入邯郸之梦。”晋之曰:“得之矣。”遂定为穴。予盖深知晋之达人,故亦学为旷达耳。晋之只一子,未成人而殇;予有女未及笄而殇。有友为牵合冥姻,晋之愿从,但云:“陈某为讲学家,请听其议论若何。”予曰:“《周礼》禁嫁殇者,此书确为汉儒伪体。若据为经典,则识见与王莽相同,自比周公,泥古不化而已。”晋之大笑,遂定姻焉。晋之寿七十三而终,不识又转生于何地。

译散馆之后,东省的高级官员掌管书院,编纂地方志书,〇金丰厚,更加不把出仕做官放在心上。大吏上奏保荐,朝廷屡次征召,他都称病推辞,得以恩赐加授五品卿衔。他一生博览群书,凡是算法、风水、医药占卜、星象等,都能精通,却极力主张风水、星卜不可深信。我常与他开玩笑。有一年春初,请他为亡妻选择墓地,打算作为合葬之地,便在我祖先种麦的田垄间选择。晋之登上高处眺望,说:“看见地中有一处稍平坦的地方,大概此处就是吉地,请您躺卧在上面,试试是否安稳。”我原本就不深信此事,于是躺下装死。约莫半个时辰后,起身说道:“刚才枕着土块躺下,便进入了邯郸梦。”晋之说:“找到吉地了。”于是确定墓穴。我深知晋之是通达事理的人,所以也学着旷达。晋之只有一个儿子,未成年就夭折了;我有个女儿未满十五岁也夭折了。有朋友想为他们在冥间结为姻缘,晋之愿意听从,但说:“陈某是讲学家,请听听他的议论如何。”我说:“《周礼》禁止嫁殇者,这本书确实是汉儒伪造的文体。如果把它当作经典依据,那么见识就与王莽相同,自比周公,只是拘泥古法不知变通罢了。”晋之大笑,于是定下冥姻。晋之享年七十三岁去世,不知又转生到何处。

◎前后辈

  汉御史以入谏垣之先后,分前后辈。人数寥寥,时常晤面,无不相识者。满御史不分前后辈,彼此以前辈相呼。汉御史亦统以前辈呼之。因满御史不须考选,愿就此途者,则各衙门堂官奏请点派,所谓具臣是也。翰林院论前后辈极严,即庶吉士不得留馆者,亦与留馆者同。然其人如恒河沙数,乌能尽识?偶有聚会,遇相识之前辈,后辈必曰“老前辈”,前辈则颔之而已,酷似子弟之见长辈。若座中有不相识者,不敢问贵姓,必询之旁人,果为前辈,则至前唤之。不然,必叱曰:“我为汝前辈,尚不识乎?”故曰:翰林如新嫁娘入门,不能遍识夫家人,须有相者告之也。至科分最老,上无前辈,遇有公宴,则昂然而来,巍然而坐,计其寿在七八旬矣。予先伯祖文悫公有句云:“已无朝士称前辈,尚有慈亲唤乳名。”时先伯曾祖母寿逾九秩,犹在堂也。宣宗曾从先文悫公授读,特亲书额以赐,曰“耆臣寿母”,字体端严,金匾灿然,今尚悬吾家先祠。几经兵燹,幸未损失,子孙其宝之。

  ◎大老板

  咸同间,京师名优日程长庚,以文人不得志,降为此业。持身严正,一介不苟取,名其室曰“四箴堂”。扮老生脚,喉音高亮;演昆曲,则平上去入,字字能叶。予犹及见之。菊部称曰大老板。每逢戏园演剧初开场时,十六七岁优伶,白面拭粉,华衣饰体,群立于场上,作倚门之态。于是纨挎子弟,轻薄狎客,神游目击,望眼欲穿。至四五出以后,后台呼曰:“大老板到。”则倚门之伶潜身远避。每年冬季,长庚则演汉室三分全剧,不袭《三国演义》之说,按陈寿《三国志》演之,忠臣义士,俨若再生。予见时,已年逾六旬,口齿已落其三四,咬字微觉费力。其徒汪桂芬、谭鑫培,只能效其落齿时之音,其中年之音,不能仿佛,所谓调高寡和也。长庚之孙,幼赴德国学校肄业,言语文学,尽能通晓。归国后,为外交部译官,保为道员。先尚讳言家世,今共和告成,五族不分等差,缙绅大夫乐与订交。予闻之而喜。

  ◎童谣

  童谣无端而起,往往有应。闻数百年前,山东有童谣曰:“刮大风,搂豆叶,搂着花大姐。”果有新城王某业农,贫未娶,在野遇大风,从风中堕一女,自言为登州人,为风所飘,瞬息千里。乡人为之说合,成为夫妇,子孙昌盛,科第绵延,为一邑巨室。王文简公即其裔孙,文简《池北偶谈》自言不讳也。文简且辨传言者女为外国人之非,实登州人也。又潍邑学者曾讥识讹字者之可笑,言一人出门遇雨,作信使人归家取伞,伞字讹写命字,信云:“家中有命拿命来,没命拿钱来买命。”近日土匪绑人勒赎之事,层见迭出,即“拿钱来买命”之谶,为之先兆也。又小说载广西有谣曰:“石乳及地,三元及第。”一年石乳长至地,陈继昌果中三元。吾潍丙子年天大旱,忽街巷有童谣云:“天大旱,出状元。”是岁旱,曹仲帅果中状元。乡人又言:“若要不旱,其母讨饭。”曹太夫人闻之曰:“吾何惜作半日之乞丐,救一方之生灵?”乃易鹑结之衣,扶杖沿门托钵,家家争以乾糇相馈,天乃雨,晚谷布种,民乃安。潍自明至清乾隆,三百余年来,未有翰林。乾隆末,郑板桥宰潍,以城南护城河入白狼河之处,人多病涉,乃相度地势,导引风脉,筑一长桥。桥成,名之曰“状元桥”。父老窃笑曰:“贤宰厚爱吾潍耳,蕞尔一小县,僻在海滨,翰林迄未得见,焉能盼得状元?”然自板桥培植各处风脉以后,科名渐盛,竟出两状元,此外翰林十八人。谣出人口,诚动天心,天人相应,可知矣。

  ◎经解

  著书者留名与否,实有幸有不幸焉。《通志堂经解》一书,本为徐乾学所辑,同官纳兰成德慕之,央友与徐关说,言此书卷帙浩繁,锓工颇费,愿出赀镌印,署其姓名。徐曰:“但愿传薪于后学,岂吝纤芥之浮名?”慨然允诺。阅者知为纳兰氏,不知出徐氏手也。后阮元又辑《皇清经解》,集汉学之书

译◎前后辈

汉代御史根据进入谏官机构的先后次序,来区分前辈和后辈。因为人数很少,经常见面,没有不互相认识的。满族御史不区分前后辈,彼此都以“前辈”相称。汉族御史也统一以“前辈”称呼满族御史。因为满族御史不需要通过考试选拔,愿意走这条仕途的人,就由各衙门的长官奏请指派,这就是所谓的“具臣”(充数之臣)。翰林院对于前后辈的区分极其严格,即使是未能留在翰林院的庶吉士,也和留在翰林院的人一样遵守这一规矩。然而那里的人多如恒河沙数,怎么可能全都认识呢?偶尔聚会时,遇到认识的前辈,后辈必定称呼“老前辈”,前辈只是点头示意而已,非常像晚辈见到长辈的样子。如果座中有不认识的人,不敢直接询问对方贵姓,一定会向旁人打听,如果确认对方是前辈,就上前呼唤。如果不是,对方必定斥责道:“我是你的前辈,你竟然不认识吗?”所以说:翰林院就像新嫁娘刚进门,不能全部认识夫家的亲戚,必须有人告知才行。至于科班里最年长的,上面没有前辈,遇到公宴时,就昂首而来,威严地坐下,计算他的年龄大概在七八十岁了。我的伯祖父文悫公有一句诗说:“已无朝士称前辈,尚有慈亲唤乳名。”当时我的伯曾祖母年龄超过九十岁,还在堂上。宣宗皇帝曾经跟随我的伯祖父文悫公读书,特意亲手书写匾额赐给他,上面写着“耆臣寿母”,字体端庄严肃,金匾灿烂夺目,现在还悬挂在我们家的祖先祠堂里。历经多次战火,幸好没有损失,子孙们要珍视它。

◎大老板

咸丰、同治年间,京城著名的伶人程长庚,因为文人不得志,降格从事这个行业。他为人严正,一介不苟取,给他的书室取名叫“四箴堂”。他扮演老生角色,喉音高亢明亮;表演昆曲时,平上去入四声,字字都能押韵。我还来得及见到他。戏曲界称他为“大老板”。每当戏园开演刚开始时,十六七岁的伶人,白脸上擦着粉,华丽的衣服装饰身体,成群地站在场上,做出倚门卖弄的姿态。于是那些纨绔子弟、轻薄狎客,心神游移,目光注视,望眼欲穿。等到演了四五出戏以后,后台喊说:“大老板到了。”那些倚门的伶人就悄悄躲开。每年冬天,程长庚就演出《汉室三分》的全剧,不沿袭《三国演义》的说法,而是按照陈寿的《三国志》来演出,忠臣义士,仿佛再生。我见到他时,他已经年过六十,牙齿掉了三四颗,咬字稍微有些费力。他的徒弟汪桂芬、谭鑫培,只能模仿他掉牙时的声音,他中年时的声音,无法模仿,这就是所谓的“调高寡和”(格调高雅,应和者少)。程长庚的孙子,小时候去德国学校学习,言语文学,都能通晓。回国后,担任外交部译官,保举为道员。以前还忌讳提及家世,如今共和成立,五族不分等级差别,士大夫乐于与他结交。我听到这个消息很高兴。

◎童谣

童谣无缘无故地兴起,往往会有应验。听说几百年前,山东有童谣说:“刮大风,搂豆叶,搂着花大姐。”果然有新城县姓王的人从事农业,贫穷未娶妻,在野外遇到大风,从风中掉下来一个女子,自称是登州人,被风刮来,瞬息千里。乡人为他们撮合,成为夫妇,子孙昌盛,科举功名绵延不断,成为一个县的大户人家。王文简公就是他的后代,文简公在《池北偶谈》中自己直言不讳。文简公还辩驳传言中说女子是外国人的错误,实际上是登州人。又,潍县学者曾讥笑认识错别字的人可笑,说一个人出门遇到雨,写信让人回家取伞,伞字错写成命字,信上说:“家中有命拿命来,没命拿钱来买命。”近日土匪绑人勒索赎金的事情,层出不穷,就是“拿钱来买命”的谶语,作为先兆。又,小说记载广西有童谣说:“石乳及地,三元及第。”一年石乳长到地面,陈继昌果然考中三元。我们潍县丙子年天大旱,忽然街巷中有童谣说:“天大旱,出状元。”这一年大旱,曹仲帅果然考中状元。乡人又说:“若要不旱,其母讨饭。”曹太夫人听到后说:“我何必吝惜做半天的乞丐,来救一方百姓?”于是换上破烂的衣服,拄着拐杖沿门乞讨,家家户户争相赠送干粮,天就下雨了,晚谷得以播种,百姓才安定。潍县从明朝到清朝乾隆年间,三百多年来,没有翰林。乾隆末年,郑板桥任潍县知县,因为城南护城河流入白狼河的地方,人多涉水生病,于是考察地势,引导风水脉络,建造一座长桥。桥建成后,命名为“状元桥”。父老暗中笑着说:“贤明的县令厚爱我们潍县罢了,小小一个县,偏僻在海边,翰林至今未曾见到,怎么能盼得到状元?”然而自从板桥培植各处风水脉络以后,科举功名逐渐兴盛,竟然出了两个状元,此外还有十八位翰林。童谣出自人口,确实能感动天心,天人相应,由此可知了。

◎经解

著书的人能否留名,确实有幸与不幸之分。《通志堂经解》这本书,本来是徐乾学所编纂,同僚纳兰成德羡慕它,托朋友与徐乾学说,说这本书卷帙浩繁,刻印费用颇高,愿意出资镌刻印刷,署上自己的姓名。徐乾学说:“只但愿将薪火传给后学,岂吝惜微小的虚名?”慷慨地答应了。阅读的人知道是纳兰氏的作品,不知道出自徐氏之手。后来阮元又编纂《皇清经解》,汇集汉学的书籍

汇为一部,与通志堂不同轨,盖通志堂专释经义,《皇清经解》专讲考据。维时讲汉学者,相继而起。至同、光之世,科场文字多重博雅,士风靡然相尚,于是人知有阮氏,不复知有纳兰氏矣。今科举已停,废经不读,日夜▯占哔,惟此教科之书,不复知有阮氏矣。

译将各类经解汇编为一部,这与通志堂的路径不同,因为通志堂专门阐释经书义理,而《皇清经解》则专门讲究考据。当时研习汉学的学者,相继兴起。到了同治、光绪年间,科举考试的策论文章多崇尚广博雅正,士人的风气随之相互推崇,于是人们只知道有阮元,不再知道有纳兰性德了。如今科举制度已经废除,废弃经书不再研读,日夜沉迷于戏曲娱乐,只关注那些教科书,不再知道有阮元了。

◎毁庙

  闻邻县新学界有刘歌丞者,不讲声光化电之事,亦不讲经济法政之学,但闻外国不供神像,破除迷信,即可自由,乃将门外关帝庙神像毁碎,思为一邑之倡。不数月,疽发于项而死。死后无敢绳其武者。忽有同邑文士李慈垣,奋然而兴,曰:“愚夫愚妇,烧香拜庙,殆为刘歌丞之死,故信神益虔与?吾为邑中文学士,当有以祛其惑。”遂将邑中大小庙宇神像,率数十工人全毁之,不留根株,颇觉快心。闻乡人将群殴之,抉其目而断其腕,大惧,夜奔境外,数月不敢归。其子往寻之。不数旬,其子扶父柩而归,言其无疾而终,事可异矣。予曰:“是不为异。传曰‘众怒难犯’,宜其死也。”按塑像之始,原于三代祭先,以其孙为尸。祖孙一脉相传,形多相肖,以相肖者为尸,具有深意。故民间欲奉某神,先塑像以肖之。其肖之也,亦想像而为之,如塑菩萨,则肖其慈善之容,塑阎罗,则肖其威严之容,均原于古人祭而为尸之义,敬而远之可也,何必毁之?难之者曰:“外洋不立神像,是必有道。”予曰:“外国莫古于埃及,五千年王后石像,土人敬奉之,无敢毁。谓予不信,中国出使大臣曾拓而见赠,悬之书斋,请往观之,其上题跋数百字,虽似虫篆不能识,定为赞美之辞,颂其有功德于民也。记曰‘有功德于民则祀之’,举凡载在祀典者,又何必尽毁之?”难之者又曰:“庙中皆僧道住持,异端害正,故毁庙而逐之。”予曰:“独不阅《东华录》,康熙时,有言官条陈,驱逐僧道,以杜异端。上曰:‘今日僧道,绝不解虚无清净之说,于人心风俗无关,留作诗料可耳。’”故予闻近日毁庙逐僧之事,有句云:“伤心夺我吟诗料,不见僧敲月下门。”

  ◎朱太守

  明末,孔有德为登州镇,率师作乱,围攻莱州。时太守为朱万年,贵州黎平人,撄城固守。贼攻益急,城内粮将绝,救兵又不至,太守告众曰:“缒予下城作诈降计,引孔有德至城下,守城者以炮石击之,勿恤予。予愿与贼同死,以救全城生命。”众不忍,强而后可。下城见孔贼曰:“众愿降,从予至城下,门则启。”已而果至城下,城上炮石飞击,孔贼遁,命其党缚太守毙之,城终不守。西窜至潍县,围困一月。邑绅郭、张两督堂竭力坚守,大炮坏城,随坏随堵,万众一心,争先恐后。实因督率有方,毁家纾难,炮矢以千百计,故能击贼宵遁。两督堂功德,载在县志及乡土志,无待赘言。朱太守殉难后,邑人立庙祀之。泥塑神像,须不及寸,尚为生时之须,年不过四旬也。相传太守莅任之时,入城门,门内有关帝庙,太守车过,关帝木像为之起立。秉心忠贞,人神咸敬,理固有之。光绪间,高密王星瑞以进士部郎出守黎平,闻有朱太守祠,急往谒之。阅视丰碑,始知发逆之乱,黎平府城濒于危,夜间贼于城外放火,光焰烛天,仰见城上千百神兵,身高文余,弓矢在握,中立一将,身更伟大,红袍纱帽,持刀怒视,大纛上书金字曰“朱某”。贼惊骇奔窜,城得无恙。邑人感之,为之立庙,春秋致祭。王君扌▯其碑文,呈于曹仲帅,仲帅正开府黔南也。仲帅复合在莱殉难一事,撰为碑文,亲书而镌之,立之黎平庙中。墨扌▯一张,寄京莱属同乡官,将立碑于莱州,俾乡人咸知朱太守生而为英,死而为灵,莱州一庙,益当敬谨奉祀,必当呵护全府七属数百万生民也。谁谓关壮缪以后,无继而为神者!

  ◎说鬼

  《避暑录》:东坡在黄州及岭表,所与游者,各随其高下,诙谐放荡,不复为畛畦。有不能谈者,则强之说鬼。予谓爱与东坡游者,定是雅人,雅人即说雅鬼。宋代以前,鬼之雅者恒有之,必先说晋阮瞻事。瞻执无鬼之论,忽有客诣瞻,与之言鬼神之事,反覆甚苦,客作色曰:“鬼神古今圣贤所共传,君何得独言无?即仆便是鬼。”于是变为异形,须臾消灭。此鬼之雅者也。东坡应试时,文字难完其说,又苦无典故可引,乃伪作一典曰:“皋陶曰杀

译◎毁庙

听说邻县新学界有个叫刘歌丞的人,不讲授声、光、化、电等自然科学,也不讲授经济、法政等社会科学,只听说外国不供奉神像,破除迷信就能获得自由,于是将门外的关帝庙神像砸碎,想以此作为全县的倡导。不到几个月,他颈后生疮而死。死后没有人敢效法他的行为。忽然有个同县的文士李慈垣,奋然兴起,说:“愚夫愚妇烧香拜庙,大概是因为刘歌丞的死,所以更加虔诚地信奉神灵吗?我是县里的文学士,应当有所作为来消除他们的迷惑。”于是将县里大小庙宇的神像,率领几十个工人全部毁掉,不留一点痕迹,心里觉得很痛快。听说乡人将要群起殴打他,挖掉他的眼睛并砍断他的手腕,他非常害怕,连夜逃到境外,几个月不敢回来。他的儿子去寻他。没过几十天,他儿子扶着父亲的灵柩回来,说他是无病而终,这事真是奇怪啊。我说:“这并不奇怪。古语说‘众怒难犯’,他死是理所当然的。”按:塑像的起源,原本来自三代祭祀祖先,让孙子扮演祖先(尸)。祖孙血脉相连,相貌多有相似,用相貌相似的人扮演祖先,具有深意。所以民间想要供奉某位神,先塑像来模拟他的样子。那模拟的样子,也是想象而成的,比如塑菩萨,就模拟他慈善的面容,塑阎罗,就模拟他威严的面容,都源于古人祭祀时扮演祖先的意义,尊敬而疏远他就好了,何必毁掉他呢?有人反驳说:“外国不立神像,这一定有道理。”我说:“外国最古老的是埃及,五千年的王后石像,当地人敬奉它,没人敢毁。如果不信,中国出使大臣曾拓印下来赠送给我,挂在我的书斋里,请去看看,上面有几百字的题跋,虽然像虫篆一样不能识别,但肯定是赞美的话,颂扬他对百姓有功德。《礼记》说‘对百姓有功德的就祭祀他’,凡是载在祀典里的,又何必全部毁掉呢?”有人又反驳说:“庙里都是僧道住持,异端危害正道,所以毁庙并驱逐他们。”我说:“难道没读过《东华录》吗?康熙年间,有言官条陈建议,驱逐僧道,以杜绝异端。皇上说:‘现在的僧道,完全不懂虚无清净的道理,对人心风俗没有影响,留着作为写诗的素材罢了。’”所以我听说近日毁庙逐僧的事,有诗句说:“伤心夺我吟诗料,不见僧敲月下门。”

◎朱太守

明末,孔有德任登州镇总兵,率领军队作乱,围攻莱州。当时的太守是朱万年,贵州黎平人,坚守城池。贼军攻打得更加紧急,城内粮食即将断绝,救兵又不到,太守告诉众人说:“用绳子把我吊下城去实施诈降计,引诱孔有德到城下,守城的人用炮石击打他,不要顾惜我。我愿意与贼军同死,以拯救全城百姓的生命。”众人不忍心,强迫他之后才同意。下城见到孔贼说:“众人愿意投降,跟随我来到城下,城门就会打开。”不久果然到了城下,城上炮石飞击,孔贼逃跑,命令他的党羽绑住太守杀了他,城池最终没有守住。贼军向西逃窜到潍县,围困了一个月。县里的绅士郭、张两位督堂竭力坚守,大炮打坏城墙,随即修补,万众一心,争先恐后。实在是因为指挥得当,倾尽家产以缓解国难,炮矢数以千百计,所以能击退贼军使其连夜逃跑。两位督堂的功德,记载在县志和乡土志中,不必赘言。朱太守殉难后,当地人立庙祭祀他。泥塑的神像,胡须不到一寸,还是他生时的样子,年龄不过四十岁。相传太守到任时,进入城门,门内有关帝庙,太守的车经过,关帝的木像竟然站了起来。内心忠贞,人和神都敬重,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光绪年间,高密人王星瑞以进士部郎的身份出任黎平知府,听说有朱太守祠,急忙前往拜谒。查看丰碑,才知道太平天国叛乱时,黎平府城濒临危险,夜间贼军在城外放火,火光冲天,抬头看见城上有千百神兵,身高丈余,手持弓箭,中间站立一位将军,身形更加高大,身穿红袍纱帽,持刀怒视,大旗上写着金字“朱某”。贼军惊骇奔逃,城池得以保全。当地人感激他,为他立庙,春秋两季祭祀。王君拓印碑文,呈给曹仲帅,曹仲帅当时正在黔南开府。曹仲帅又综合他在莱州殉难的事,撰写碑文,亲自书写并刻石,立在黎平的庙中。拓印一张,寄给在京的莱州籍同乡官员,准备在莱州立碑,使乡人都知道朱太守生时是英雄,死后成神灵,莱州的一座庙,更应当恭敬谨慎地奉祀,必定会护佑全府七属数百万百姓。谁说关羽之后,没有继任成为神灵的人呢!

◎说鬼

《避暑录》记载:苏东坡在黄州及岭南时,所交往的人,各自随其高低不同,诙谐放荡,不再拘泥于界限。有不会谈论的人,就强迫他说鬼故事。我认为喜欢和苏东坡交往的人,一定是雅士,雅士就说雅的鬼。宋代以前,雅的鬼常有,必须先说晋代阮瞻的事。阮瞻坚持无鬼论,忽然有个客人拜访他,和他谈论鬼神之事,反复争论很激烈,客人变脸说:“鬼神是古今圣贤共同传说的,你为什么独自说没有?我就是鬼。”于是变成异形,一会儿就消失了。这是雅的鬼。苏东坡应试时,文章难以完成他的论述,又苦于没有典故可引,于是伪造一个典故说:“皋陶说杀

之三,尧曰宥之三。”登第后,主司欧阳公询此典出自何处,曰:“想当然耳。”维时场中必有俊鬼,暗触其灵机。查《清异录》:释种令超游南岳,将至祝融峰,逢赤帻紫衣人,密语超曰:“吾岂人也?”凡举子入试,天命俊鬼三番旁护之,欲以振发其聪明。东坡之客,不知说此事否?惜清朝有似鬼而为雅鬼者,东坡未之得闻。纪文达公曾言:一老儒素执无鬼之论,一少年儒生,与之辩论,不能屈,退而恨恨。夜闻老儒卧床,以沙土击其窗。老儒曰:“何人?”外应曰:“二气之良能也。”老儒骨栗,齿振振有声,急呼人相伴。因此抱病,杖而后能行,食不下咽者数日。或告之曰:“前夜二气之良能,实某少年也。”病乃愈。若东坡闻之,必大笑。登府蓬莱阁有东坡像,予曾瞻仰。再游其地,当书此事,赞而告之。垂垂长髯,必风动若笑。

译这三件事,尧说宽恕了三次。”考中进士后,主考官欧阳修询问这个典故出自哪里,回答说:“大概是我想当然编出来的罢了。”当时考场中一定有俊秀的鬼魂,暗中触动了他的灵感。查《清异录》记载:僧人种令超游历南岳,快到祝融峰时,遇见一个戴红头巾、穿紫衣服的人,悄悄对他说:“我难道是人吗?”凡是参加科举考试的学子,上天都会派遣俊秀的鬼魂三次在旁边护持他们,想要借此激发他们的聪明才智。苏东坡的门客,不知道有没有说过这件事?可惜清朝有像鬼一样却属于雅鬼的人,苏东坡没有听说过。纪昀(纪文达公)曾说:有一位老儒生一向坚持无鬼论,一位年轻儒生与他辩论,没能驳倒他,退下后愤愤不平。夜里听到老儒生躺在床上,有人用沙土击打他的窗户。老儒生问:“是谁?”外面回答说:“是阴阳二气的自然功能。”老儒生吓得骨头发冷,牙齿打颤发出声响,急忙叫人陪伴。因此得了病,拄着拐杖才能行走,几天吃不下东西。有人告诉他:“前晚那个‘阴阳二气的自然功能’,其实是那位年轻儒生。”病这才好了。如果苏东坡听到这件事,一定会大笑。登州府蓬莱阁有苏东坡的塑像,我曾经瞻仰过。再次游览那里时,应当写下这件事,赞美并告诉给他看。他那长长的胡须,一定会随风飘动,仿佛在微笑。

◎诙谐

  或云:“言语恢谐,圣人所不为,学者宜戒之。”予曰:不然。读圣人书,宜详味之。如“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圣人岂不知浩瀚汪洋之大海,非一筏所能渡?大如艟艨ゴサ,往往触浪而沈,况乘桴乎?此言盖与及门讲学之余,慨愤时事,故作此恢谐之语。子路以圣人一生不妄言,信以为真,故踊跃而喜。揆其意,必将请问夫子何日启行,弟子必往,不惧也。故下文有“好勇过我”之句,末云“无所取材”,以其率尔狂喜,才欠灵悟,不能声入心通,不可与作诙谐语耳。至朱子一生,正言庄论,不喜诙谐,立志食文庙冷猪肉,故不作此注解。予更推而言之,其时未有轮船,若轮船日日开驶,子路一闻夫子之言,必一跃登轮,先往彼岸,恭候师驾矣。若去而不返,庶免干孔悝之难,惜哉!

  善诙谐者,亦可食文庙冷猪肉。明王阳明一生讲学,大著致良知之论,弟子众多。一弟子问曰:“良知是红色,是黑色?”阳明曰:“知识初开,良心未丧,是红色。若人欲锢蔽,良心全变,良知已失,则色黑。如初嫁女子下体落红,此后则间色矣。”此大诙谐语。及平宸濠之乱,以功封新建伯爵。明制有爵者,朝冠异于众官,冠旁有帛垂于耳下。阳明冠此冠入朝谢恩,同僚戏之曰:“耳上垂帛,殆耳冷欤?”阳明曰:“非我耳冷,诸君眼热耳。”其诙谐如此。在文庙西庑吃冷猪肉,二百余年矣。

  ◎汤文正

  清汤文正公为诸生时,读书庙中。时逢大雪,登楼眺望,远见一人倒地不起,急遣人往扶之,延入庙。询此人为徐姓,京兆人,因贫投亲未遇,饥寒难忍,故中途倒卧。乃予之食,▯火暖之。留数日,薄赠以赀,使其归家。一年乡试,文正以河南乡闱额少难中,拟纳贡入北闱。至京后,在菜馆购食。有乘高车大马而过者,正值车马拥挤,高车不能前进。车中人忽下车入馆,与文正握手,言:“尚相识否?”文正沈思片刻,言曰:“君非在庙中相见之徐公乎?”曰:“然。”遂共坐啜饮,问:“相公来京何事?”曰:“应乡试。”徐曰:“京兆须贡监入闱,君捐贡监乎?”曰:“正拟纳捐。”徐曰:“昨已有旨,捐例停止。相公速回河南,计期尚不误,敬送资斧百金,明日速行。”文正嫌所赠太丰,徐曰:“吾家道不似往昔,数万家财尚有之。此绵薄之仪,不成敬耳。今科必中,明岁入都,尚寻我于某胡同,吾可作东道主也。”文正遂行。时有权相当道,秽声著闻。徐姓有女,美而艳,送相府为妾,为专房之宠,故徐姓暴富。徐遇文正后,人府告其女,为文正求一关节。女夜告相国,言汤秀才为其父恩人,今尚困于诸生,求设法谋一举人。相国曰:“盍早言之?昨日河南主考已出京矣。”女婉求不已。和曰:“取纸笔来。”女寻纸不得,剪红缎一尺,大书“汤斌”二字于其上,封固遣骑兼程,赍交两主考。主考至闱,即交大监临,将汤斌一卷暗记之。阅其文,甲于诸生,定为解元。文正自谓文有定价,不知内有关节也。及上春官,谒主考,主考问与相国有何交谊,答曰:“无之。”主考乃道其详。文正即潜行出京,数次不上公车。迨权相既败,乃会试中式。人读其元作,即无关节,亦不作第二人想。后有人暑月夜卧村外,见两鬼相语曰:“此村患疫者大半矣,盍往前村散疫?”一鬼曰:“昨偶至前村,闻书塾中读汤文正公元作,正气冲天,不敢再往。”予谓非文正之文能驱邪,实文正之为德驱邪。服官日,驱五通,毁淫祠,毅然为之而不怯。作外吏则泽惠及人,立朝则侃侃正直,大节昭然。身后吃文庙冷猪肉,诚不愧哉!

  ◎敲门砖

  科场时代,俗谓八股文为“敲门砖”,门开则砖抛而不用。然予厕身朝列后,日日与砖为缘:释褐入工部,专司国家修工事;主稿行文,则行取临清州之澄泥砖,盖宫殿所用,皆见方一尺二寸之澄泥砖,坚致光泽,铺之殿上,如大理石然。故每逢召对人殿,必徐徐而行,步武若速,则

译◎诙谐

有人说:“言语诙谐,是圣人所不做的,求学的人应当戒除。”我说:不对。读圣人的书,应当仔细体味。比如“道不能实行,就乘木筏浮游海上”,圣人难道不知道浩瀚汪洋的大海,不是一只小筏子所能渡过的吗?大如艨艟战舰,往往触浪而沉没,何况乘木筏呢?这话大概是在与门人讲学之余,感慨愤懑于时事,故意说出的诙谐之语。子路因为圣人一生不妄言,信以为真,所以高兴得踊跃起来。揣测他的心意,必定会请问夫子哪天启程,弟子一定前往,毫不畏惧。所以下文有“好勇过我”的句子,最后说“无所取材”,是因为他轻率地狂喜,才思欠灵敏悟性,不能声入心通,不可以和他开玩笑罢了。至于朱子一生,正言庄论,不喜欢诙谐,立志吃文庙的冷猪肉,所以不做这样的注解。我进一步推论说,那时没有轮船,如果轮船日日开驶,子路一听到夫子的话,必定一跃登上轮船,先到彼岸,恭候老师的驾临。如果去了不回来,或许能避免孔悝之难,可惜啊!

善于诙谐的人,也可以吃文庙的冷猪肉。明代的王阳明一生讲学,大力倡导致良知的理论,弟子众多。一个弟子问:“良知是红色,还是黑色?”王阳明说:“知识初开,良心未丧,是红色。如果被人欲禁锢遮蔽,良心完全改变,良知已经丧失,那么颜色就是黑色。如同初嫁女子下身落红,此后就是杂色了。”这是很大的诙谐语。等到平定宸濠之乱,因功被封为新建伯爵。明代制度有爵位的人,朝冠不同于众官,冠旁有帛垂于耳下。王阳明戴着这顶冠入朝谢恩,同僚戏弄他说:“耳上垂帛,大概是耳朵冷吧?”王阳明说:“不是我耳朵冷,是诸位眼睛热罢了。”他的诙谐如此。在文庙西庑吃冷猪肉,已经二百多年了。

◎汤文正

清代汤文正公做诸生时,在庙中读书。当时正逢大雪,登楼眺望,远远看见一个人倒地不起,急忙派人去扶他,接进庙里。询问此人姓徐,是京兆人,因为贫穷投亲未遇,饥寒难忍,所以中途倒卧。于是给他食物,生火温暖他。留他住了几天,稍微赠送些钱财,让他回家。一年后乡试,文正因为河南乡闱名额少难以考中,打算纳贡进入北闱。到京城后,在菜馆购买食物。有乘坐高车大马经过的人,正值车马拥挤,高车不能前进。车中人忽然下车进入馆中,与文正握手,说:“还认识我吗?”文正沉思片刻,说:“您不是在庙中相见的徐公吗?”回答说:“是的。”于是共同坐下饮酒,问:“相公来京城什么事?”回答说:“参加乡试。”徐说:“京兆必须贡监生才能入闱,您捐纳贡监生吗?”回答说:“正打算纳捐。”徐说:“昨天已有旨意,捐例停止。相公快回河南,计算日期还不误事,恭敬地赠送路费百金,明天快行。”文正嫌赠送太丰厚,徐说:“我家道不像往昔,数万家财还有。这点微薄的礼物,不成敬意。今年必定考中,明年进京,还在某胡同找我,我可以做东道主。”文正于是启程。当时有权相当道,秽声显著。徐姓有个女儿,美丽艳丽,送给相府做妾,得到专房的宠爱,所以徐姓暴富。徐遇到文正后,入府告诉他的女儿,为文正求一个关节。女儿夜里告诉相国,说汤秀才是她父亲的恩人,现在还困于诸生,请求设法谋一个举人。相国说:“为什么不早说?昨天河南主考已经出京了。”女儿婉求不止。相国说:“拿纸笔来。”女儿找不到纸,剪了一尺红缎,在上面大书“汤斌”二字,封好派遣骑手兼程,交给两位主考。主考到考场,就交给大监临,将汤斌一卷暗记下来。看他的文章,甲于诸生,定为解元。文正自认为文章有定价,不知道内有关节。等到上春官,拜见主考,主考问与相国有何交谊,回答说:“没有。”主考于是道出详情。文正立即潜行出京,数次不上公车。等到权相败落,才在会试中中式。人们读他的元作,即使没有关节,也不把他当作第二人看待。后来有人暑月夜卧村外,看见两个鬼交谈说:“这个村子患瘟疫的大半了,何不往前村散疫?”一个鬼说:“昨天偶然到前村,听见书塾中读汤文正公元作,正气冲天,不敢再往。”我说不是文正的文章能驱邪,实在是文正的德行驱邪。做官时,驱逐五通,毁坏淫祠,毅然为之而不胆怯。做外吏则恩泽惠及他人,立朝则侃侃正直,大节昭然。死后吃文庙冷猪肉,确实不愧啊!

◎敲门砖

科场时代,俗谓八股文为“敲门砖”,门开则砖抛而不用。然而我厕身朝列后,日日与砖为缘:释褐入工部,专司国家修工事;主稿行文,则行取临清州之澄泥砖,盖宫殿所用,皆见方一尺二寸之澄泥砖,坚致光泽,铺之殿上,如大理石然。所以每逢召对人殿,必徐徐而行,步武若速,则

滑倒失仪。故工部有谚云:“金銮殿上倒栽葱,一生只怕三折肱。”即谓此也。此外,修庭院皇墙城垣,则用宽五寸、长一尺二寸之大砖,每墙一文,计砖若干,司员一一核之;修河工,则堵口抛砖,共价若干,事后呈工部奏销。予计与砖为缘,十有五年。汉时刘公斡危坐磨砖,其得过由于曹公使甄妃出见诸臣,以夸其美貌,诸臣皆俯首而立,刘公▯则平视,以饱眼福,因此罚为匠作。予谓同僚曰:“虽与砖有缘,乃渴想汉时甄妃,而不得一见,始知才不足耳。”公▯为建安七子之一,诗句至今流传。再如曹子建才有八斗,故李义山有“宓妃留枕魏王才”之句。予知玉溪生吟此,亦想像甄妃而不置。予在工部十五年后,乃抛砖落地,转升西台。部中俗例,升转后必再入旧部,一拜旧友,谓之回门,亦曰回娘家。旧友见予到部,咸曰:“新人来矣。身披金貂,美不亚于甄妃。”予曰:“来此觅甄妃耳。”

译(因)滑倒而失礼。所以工部有谚语说:“在金銮殿上摔个嘴啃泥,一辈子只怕三次骨折。”指的就是这件事。此外,修缮庭院、皇宫围墙和城墙,则使用宽五寸、长一尺二寸的大砖,每修一丈墙,计算需要多少砖,司员一一核对;修缮河工,则堵塞决口抛投砖石,总共花费多少银两,事后呈报工部奏请报销。我计算与砖结下缘分,已有十五年。汉代刘公(刘桢)端坐磨砖,他之所以能得逞,是因为曹公(曹操)让甄妃出来会见众臣,以夸耀她的美貌,众臣都低头站立,刘公却平视,以饱览眼福,因此被罚去做工匠。我对同僚说:“虽然与砖有缘,却渴想汉时的甄妃,却未能一见,这才知道是自己才德不足啊。”刘公是建安七子之一,诗句至今流传。再如曹子建(曹植)有八斗之才,所以李义山(李商隐)有“宓妃留枕魏王才”的诗句。我知道玉溪生吟诵此诗,也是想象甄妃而念念不忘。我在工部任职十五年后,便抛下砖石落地,转任升迁至西台(御史台)。部中的惯例,升迁转任后必须再回到旧部,拜见旧友,称为回门,也叫回娘家。旧友见我来到部中,都说:“新人来了。身披金貂,美貌不亚于甄妃。”我说:“来此是为了寻找甄妃啊。”

◎绑票

  绑人勒赎,古无此事。《字汇》云:“绑字古无此字,今作绑笞之绑。”字典即引此。以是知古时人情敦厚,不解此术,故无此名称。盖起于东三省胡匪,俗名红胡子。先只绑富有家财者,以后递降而下,即家有十亩二十亩之田,亦绑去以勒赎,所谓细大不捐也。其始只绑民人,未闻有绑官员者。有之,自丁已年始。山东土匪蜂起,无地无之,邹县县长赴乡公干,乘肩舆,带护勇出城二十里,突出匪徒数百,挥轿夫、护勇使去,县长乃束手以待。随后匪首策马而至,问其徒所绑何人,曰:“县长。”匪首急下马,与县长为礼,曰:“党徒粗率,得罪长官,予之过也。正有言禀告,今日相过,一罄衷怀。予为王德邻,先为匪,后投诚,为防营营长。有同营季玉霖者,本有夙嫌,又羡慕小妾姿首,乃造蜚语,谓予通匪。统帅不察,将置于法。予闻而窃逃,栖身无地,仍入匪伙。季玉霖竟霸吾妾。县长如为昭雪,逐季而还予妾,则终身为国家效力,弗敢有贰。”县长曰:“此事予一力担任,不出一旬,定有以报命。”匪首乃传集轿夫、护勇,送归署。至县长如何办理,不得而知。近来土匪愈聚愈众,勒价渐见低落,家有十亩二十亩之田,出数十千可赎回。惟大户被绑,索价尚昂。日言同胞,而同胞相害,一至于此,伤哉!或问于予曰:“有何法以除之?”予曰:“查户清乡,地无藏窝,是为良法。然地方官谋利之不暇,何暇为此?此外尚有一法,土匪虽多,不敢绑洋人,凡大户主人,住教堂,服洋装,须发染黄,目睛染绿,与洋人毫无区别。手拄短杖,昂然而行,一生无患。”此法非予妄言,张勋潜逃出京、逍遥海外,即用此法。不然,复辟未成,绑付法庭矣。

  ◎税粪

  经典所著“王者体国经野”,国与野并揭之,重农事也。盖民以食为天,无民则无国。欲劝农力耕,必先粪田。孟子言“凶年粪其田而不足”,是田之待粪,自古已然。不谓民国成立,理财之官,百计掘罗,即粪亦重税之。王者制税之法,井田则取什一,日用之货,税亦不过什一。其有猾商营巧以博财者,则税什二,重其税以杜流弊,用意至深。乃今之官府,见穷黎之担粪者,熙攘往来,买之者则田可沃膏,卖之者则家可糊口,官府忌之,必欲令其饿且死,举凡担挑肩负,流沫汗血,所卖臭秽难近之物,而鞭笞以税之,是可忍,孰不可忍?客有自青州来者,言琴堂之上,未闻五弦之音,但见粪筐累累堆于公案之前,鸠首鹄面身带粪汁之百姓,垂涕环跪,哀求免税,而官长不允也。隶执板,吏持鞭,官掩鼻而出厉声曰:“政府有煌煌明令,敢不遵乎?”呜呼!是可忍,孰不可忍?

  ◎征税祸

  客问于予曰:“今日土匪之多,是何故?”予曰:“非土匪,流民耳。昔桑弘羊为府库敛财,天下大乱,世谓之红羊劫。王安石行新法,税青苗,而流民遍野。民国成立,一变清法,征地丁则附加之外,又有附加,已加至十之五六,且有新学在位者,贡献妙策,清丈地亩,多一分地即增一分之粮。莱芜县聚众殴官,案尚未结,官尚▯▯而行,伤未全痊。子见之,尚伛偻不能为礼,如巡警官之赵一琴者是也。敛财之法,又百出不穷。清廷禅让,迥异亡国。舜禹继位,未改尧典。至民国红白房地契,重令缴验取税,一纸一元未足也。猾吏又令其一亩一纸,稍有抗违者,则鞭笞继之。更可笑者,县官能缴验税十万八万者,则分润之,且记功超升。政府课吏之法,亘占未闻,必欲使通国官吏,长国家而务财用,吾不知今之巍然为官者,是大人乎?小人乎?吾不敢谓之小人,谓之曰‘以利为利’。于是临朐有戕官之事,泰安有为已去之官,方铸秦桧之像。长此以往,民穷财尽,难免不尽为土匪。尤可异者,今之人一朝服官,则良心丧尽。日昨邻县税务分局设于城外,被匪抢掠,司事五六人,刃伤仆地,屋尽焚,银失,此视孔子厩焚之灾为尤重。有走相告者,局长但问‘伤

译◎绑票

绑架人质勒索赎金,古代没有这种事。《字汇》说:“绑”这个字古代没有,现在用作“绑笞”的“绑”。字典就引用了这句话。由此可知古代人情淳朴敦厚,不懂这种手段,所以没有这个名称。这大概起源于东三省的胡匪,俗称红胡子。起初只绑架富有钱财的人,后来逐渐降低标准,即使家里只有十亩二十亩田地,也被绑架去勒索赎金,所谓大小都不放过。起初只绑架平民,没听说有绑架官员的。有的话,是从丁巳年开始的。山东土匪蜂拥而起,无处没有,邹县县长下乡办公,乘坐轿子,带着护卫出城二十里,突然冒出几百名匪徒,挥手让轿夫和护卫离开,县长于是束手等待。随后匪首骑马而来,问手下绑的是何人,回答说:“县长。”匪首急忙下马,向县长行礼,说:“手下人粗鲁冒失,得罪了长官,是我的过错。正有话说,今天借此机会,一吐衷肠。我叫王德邻,先是土匪,后来投诚,担任防营营长。有个同营的季玉霖,本来就有旧怨,又羡慕我小妾的美貌,于是造谣诽谤,说我通匪。统帅不明察,要将我治罪。我听说后偷偷逃跑,无处栖身,只好重新加入匪帮。季玉霖竟然霸占了我的小妾。县长如果能为我昭雪冤屈,驱逐季玉霖并归还我的妾室,我就终身为国家效力,不敢有二心。”县长说:“这件事我全力承担,不超过十天,一定给您回话。”匪首于是召集轿夫和护卫,送他回衙门。至于县长后来如何处理,不得而知。近来土匪越聚越多,勒索的价格逐渐降低,家里有十亩二十亩田地,出几十千钱就能赎回。只有大户被绑,索要的价格还高。天天说同胞,同胞之间互相伤害,竟到了这种地步,可悲啊!有人问我:“有什么办法能除掉他们?”我说:“清查户口、清理乡里,让地方没有藏身窝点,这是好办法。然而地方官员谋取私利尚且来不及,哪有空做这个?此外还有一个办法,土匪虽然多,但不敢绑架洋人,凡是大户人家主人,住在教堂,穿洋装,头发染黄,眼睛染绿,与洋人毫无区别。手拄短杖,昂首阔步,一生没有祸患。”这个方法不是我胡说,张勋秘密逃出京城、在海外逍遥,用的就是这个方法。不然的话,复辟未成,就被绑送法庭了。

◎税粪

经典所记载的“王者体国经野”,国与野并列提及,重视农业。因为百姓以粮食为天,没有百姓就没有国家。想要鼓励百姓努力耕种,必须先给田地施肥。孟子说“荒年给田地施肥还不够”,可见田地需要肥料,自古如此。没想到民国成立后,理财的官员,千方百计搜刮,连粪便也重重征税。王者制定税收的方法,井田制取十分之一,日常用品,税收也不过十分之一。那些狡猾的商人投机取巧以获取财富的,则征收十分之二,加重税收以杜绝弊端,用意很深。然而现在的官府,看到穷苦百姓挑着粪便,熙熙攘攘往来,买的人田地可以肥沃,卖的人家里可以糊口,官府嫉妒他们,一定要让他们饿死,凡是挑担背负,流汗流血,所卖的臭秽难近之物,却鞭打他们来征税,这都能忍,还有什么不能忍?有从青州来的客人说,琴堂之上,没听到五弦琴的声音,只看到粪筐堆积在公案之前,鸠首鹄面、身上沾着粪汁的百姓,流泪环绕跪拜,哀求免税,而长官不答应。差役拿着木板,吏员拿着鞭子,官员捂着鼻子出来厉声说:“政府有明确的命令,敢不遵守吗?”唉!这都能忍,还有什么不能忍?

◎征税祸

客人问我:“现在土匪这么多,是什么原因?”我说:“不是土匪,是流民罢了。从前桑弘羊为府库敛财,天下大乱,世人称为红羊劫。王安石实行新法,征收青苗税,导致流民遍野。民国成立,改变清朝的法律,征收地丁税之外又有附加税,已经加到十分之五六,而且有在新学任职的人,贡献妙策,清查丈量土地,多一分地就增加一分粮。莱芜县聚众殴打官员,案件还没结,官员尚且受伤而行,伤未全愈。我见到他,还弯腰驼背不能行礼,像巡警官赵一琴就是这样。敛财的方法,又层出不穷。清朝禅让,与亡国完全不同。舜禹继位,没有改变尧的典章。到了民国,红白房地契,重新命令缴验取税,一纸一元还不够。狡猾的官吏又命令一亩地一纸契,稍有抗违的,就鞭打继之。更可笑的是,县官能缴验税十万八万的,就分润给他们,并且记功超升。政府考核官吏的方法,自古以来没听说过,一定要让全国官吏,治理国家却致力于财用,我不知道现在高高在上的官员,是大人呢?还是小人呢?我不敢称他们为小人,称他们为‘以利为利’。于是临朐发生了杀害官员的事,泰安有为已离任的官员,正铸造秦桧的像。长此以往,民穷财尽,难免不都成为土匪。尤其奇怪的是,现在的人一旦做官,就良心丧尽。昨天邻县税务分局设在城外,被土匪抢劫,办事的五六个人,被刀砍伤倒地,房屋全被烧毁,银子丢失,这比孔子马厩失火的灾难更严重。有人跑去报告,局长只问‘伤

财乎’?‘伤财乎’?到底不问人。盖人死虽多,局长例不问抵,若少解一分之款,则迟升一日之官,是可虑也。”予言未毕,客已垂头而睡,盖客亦亟欲得官以生财者。童子欲呼之,予谓:“不可,彼黄粱之梦未熟也。”

译是耗费钱财呢?还是损害钱财呢?终究不去询问别人。大概是因为死人虽然很多,但按照惯例,主管官员并不过问抵偿之事;如果少解送一分银两,就会推迟一天升官,这才是值得忧虑的。”我的话还没说完,客人已经低着头睡着了,因为客人也是急切想要得到官职来谋取财富的人。童子想要叫醒他,我说:“不可以,他黄粱美梦还没做熟呢。”

◎树上开花

  清时,福州将军满员充之,兼管闽海关,岁入甚丰。有穆将军营谋此缺,由内监为之向某妃关说,须缴内费七十万,先交十万,到任后再陆续呈缴,名曰“树上开花”。凡先买缺后交银者,统谓之“树上开花”。予曰:“此四字,用之他处,不甚切题;用之穆将军,则切合典故,古有大树将军也。”闻者捧腹。维时穆将军贫甚,应交之十万,亦无之,乃乞贷于亲朋。予师锡尚书,一生官囊只有四万金,性情慷慨。穆将军问之借贷,言借用两三月,即归还,亦不明言其事。吾师素与之相契,即尽付之。穆于各处借凑,呈进十万,得旨简放。到任后,数月病故,身后萧然。尚蒙特恩,著入城治丧,殊典也。人谓之“树上开花”四字,易得“入城治丧”四字,字数相符,可以无憾。而吾师因此贫窘,懊悔难言,抱病而逝。遗妾出一子,方八岁。家中度日,先典衣,后典屋。尚书府邸,凄凉不堪,与予寓相近。师母乃属予为之筹画,时年未满四旬,举止娴雅,有大家风范。其呼予也,若婢仆之呼其主人。予谢弗敢当,曰:“如师母,乃世兄之母也,向后当呼予之字。”嗣后相见,乃呼以字。子集合同年,岁有所助。迨世兄成人,同年徐东海乃委之一差,家中稍可支持。

  ◎汤相国

  江南汤金钊相国为诸生时,闻邻有贫而鬻女者,恐其坠于烟花,以金赎之。女之父无赖也,又转鬻于京师,辗转入和┞府中。女貌美丽,和相宠之。女念汤秀才之恩,日言于和相。和相乃专函致江督,招致汤生。汤生闻而潜逃。江督觅之不得,乃复信和相,言此生不受提拔,逃匿远方,乡试亦不复至。迨嘉庆时,和┞得罪查抄,抄得此信,呈进于上。上曰:“穷诸生,乃有此骨格,可嘉也。”乃密嘱乡会试官,暗记其卷,必中之。汤闻和┞既败,乃归应试。连捷入翰林,不数年位至宰辅,眷遇极隆。可见士子立身,穷且益坚,一日登位,方能建立事业,如汤相国也。

  ◎素某

  内务府大臣素姓者,先为内务府郎中,正逢大婚典礼,一切器皿陈设,归内务府采办,至奏销之日,先造草册,其中浮冒已多。素某阅毕,问同僚曰:“此中浮冒之数,诸君得之,可敷一生享用乎?”咸曰:“足矣。”素某曰:“君等足,吾不足也。请将十字上加一撇,改为千字,此项归我。有罪吾一人当之,与君等无干。”因此富甲京师,且由郎中氵存升内务府大臣。日后风声渐露,有人奏参,行将查抄,乃以巨款贿要路得免,仅予革职。家居无事,乃起楼阁,修园林,以大理石铺地,紫肝碎石叠花径。一切器皿,皆以银为之,至灶上之温水镣子,亦以银为之。吸鸦片则专购鹿作图(烟之至香美者),烟枪饰以宝石翡翠。每饭后,吸二十口,用枪二十枝。都中极美优伶,为之烧烟,烧成,插于架上,床头横列,如绿营之枪架焉。夜则与群优同寝,所最宠之优,王姓,美秀如处女,为之娶妻建大房。无何,风流病因之大作,小便一滴不能下。予论之曰:“爱龙阳,必伤其阳,此一定之理也。”医者又误投以燥烈之剂,用上等肉桂,一两值五十金,煎成,其香盈室。服至一月,其病益剧。有徐小香者,名优也,往视其病,劝之曰:“行善则病愈。现京中米珠薪桂,饥民流离载道,胡弗发慈悲以济之?”乃予以银券两万,俾其路逢贫民则施之。小香怀之,甫出大门,闻宅内哭声已作,知其弃龙阳而归天矣,年才五十余岁。小香怀款急走,弃其业而归姑苏故里,易名留须,为其子捐一武职,而身为封翁矣。闻素某殁于书斋,诸优伶绕榻而哭。予赞之曰:“伟哉素某,不死于妇人女子之手!”

  ◎查三

  查三,山西人。携巨金至京,人呼为三▯子(京师挥金如土者为▯子)。自山西入京西便门,寓旅舍,迹足未入正阳门,一日之间,而功名顶戴,车马衣服,人为之料理妥协。盖京师捐官,则西河沿金店司之,ㄢ街之车,有大鞍,有顶马大骡,瓜子店胡同衣店,无

译◎树上开花

清朝时,福州将军一职由满人担任,同时兼管闽海关,每年的收入非常丰厚。有一位穆将军谋求这个职位,通过太监向某位妃子说情,需要缴纳内务府费用七十万两,先交十万两,到任后再陆续缴纳,这叫做“树上开花”。凡是先买官职后交银两的,都称为“树上开花”。我说:“这四个字,用在其他地方,不太贴切;用在穆将军身上,则切合典故,古代有大树将军。”听到的人捧腹大笑。当时穆将军非常贫穷,应交的十万两,也没有,于是向亲朋好友借贷。我的老师锡尚书,一生做官积蓄只有四万两银子,性情慷慨。穆将军向他借贷,说借用两三个月,就归还,也不明说事情的原委。我的老师向来与他交好,就把全部积蓄都给了他。穆将军在各处借凑,呈缴了十万两,得到旨意简放。到任后,几个月就病故了,身后萧条凄凉。皇上特别恩准,让他入城治丧,这是特殊的恩典。人们说“树上开花”四个字,换成了“入城治丧”四个字,字数相符,可以没有遗憾了。而我的老师因此贫困窘迫,懊悔难言,抱病去世。遗妾生了一个儿子,才八岁。家中度日,先典当衣服,后典当房屋。尚书府邸,凄凉不堪,与我的寓所相近。师母于是嘱托我为她筹划,当时她年纪未满四十岁,举止娴雅,有大家风范。她称呼我,如同婢仆称呼主人。我推辞不敢当,说:“像师母您,是世兄的母亲,以后应当称呼我的表字。”此后相见,就称呼我的表字。世兄联合同年好友,每年有所资助。等到世兄成年,同年徐东海委派他一个差事,家中稍微可以维持。

◎汤相国

江南汤金钊相国在做秀才时,听说邻居有贫穷卖女的,担心她沦落风尘,就用钱赎了她。女孩的父亲是个无赖,又把她转卖到京城,辗转卖入和珅府中。女孩容貌美丽,和珅宠爱她。女孩念着汤秀才的恩情,每天对和珅说起。和珅于是专门写信给江苏总督,招致汤生。汤生听说后潜逃。江苏总督找不到他,就回信给和珅,说这个书生不接受提拔,逃匿远方,乡试也不再参加。等到嘉庆年间,和珅获罪被查抄,抄得了这封信,呈给皇上。皇上说:“穷秀才,竟有这样的骨气,值得嘉奖。”于是密嘱乡试会试考官,暗中记住他的试卷,一定要让他考中。汤生听说和珅已经败落,才回来应试。连捷进入翰林院,不到几年位居宰辅,皇上的眷顾待遇极隆。可见士人立身,越穷越要坚强,一旦登位,才能建立事业,就像汤相国一样。

◎素某

内务府大臣姓素的,先前是内务府郎中,正逢大婚典礼,一切器皿陈设,归内务府采办,到奏销之日,先造草册,其中虚报冒领已经很多。素某看完,问同僚说:“这中间虚报冒领的数目,各位得到的,够一辈子享用吗?”大家都说:“足够了。”素某说:“你们足够,我不够。请把十字上加一撇,改为千字,这项归我。有罪我一个人承担,与各位无关。”因此他富甲京师,并且由郎中升任内务府大臣。日后风声渐露,有人上奏弹劾,将要查抄,他用巨款贿赂权贵得以幸免,只被革职。在家无事,就建造楼阁,修葺园林,用大理石铺地,用紫肝碎石叠砌花径。一切器皿,都用银制作,连灶上的温水镣子,也用银制作。吸鸦片则专门购买鹿作图(烟中最香美的),烟枪装饰着宝石翡翠。每次饭后,吸二十口,用二十支烟枪。京城极美的优伶,为他烧烟,烧好,插在架上,床头横列,像绿营的枪架一样。夜里就与一群优伶同寝,最受宠爱的优伶,姓王,美秀如处女,为他娶妻建造大房。不久,风流病大作,小便一滴也排不出。我评论说:“爱龙阳,必伤其阳,这是一定的道理。”医生又误投以燥烈的药剂,用上等肉桂,一两值五十两银子,煎好,香气充满房间。服用到一个月,他的病更加严重。有个叫徐小香的,是名优,去看望他的病,劝他说:“行善则病愈。现在京城米珠薪桂,饥民流离失所,为什么不发慈悲救济他们?”于是给他两万两银券,让他路上遇到贫民就施舍。小香怀揣银券,刚出大门,听到宅内哭声已起,知道他抛弃龙阳而去世了,年纪才五十多岁。小香怀揣银券急走,放弃优伶行业回到姑苏故里,改名留须,为他的儿子捐了一个武职,而自己成了封翁。听说素某死在书斋,众优伶绕着床榻哭泣。我称赞说:“伟大啊素某,不死在妇人女子之手!”

◎查三

查三,山西人。携带巨款到京城,人们称他为三〇子(京城挥金如土的人称为〇子)。从山西进入京城西便门,住在旅店,足迹未入正阳门,一天之间,功名顶戴,车马衣服,别人为他料理妥当。大概京城捐官,由西河沿金店掌管,ㄢ街的车,有大鞍,有顶马大骡,瓜子店胡同衣店,无

衣不备,入京者腰缠既富,咄嗟立致。查三捐一部主事,择日到部,绰绰然为阔京官矣。连日宴同僚,宴同乡,传优侑酒,驼峰猩唇,山珍杂错,为方丈之席。丝竹管弦,雅歌盈耳,为卜夜之乐。客有傍晚入城者,则留之,暗使司门者随到随开,一次子十金。司门兵月饷不过二金,得此重贿,无不乐为。新年灯节,菜馆甫开张,在龙源楼宴客。时有初生小鸡曰看灯鸡,大如瓦雀。欲尝其脑,馆厨加工烹之,曰美,再尝一碗。食毕,谓馆厨曰:“是或猪脑,谓之鸡脑,赝也。”馆厨曰:“请三爷验之。”果见厨中所割小鸡,盈两案矣。众曰:“惨哉!”而三爷则大乐。时有优旦曰彩珠,美秀无匹。前数年,纨绔争风,几成大狱。三爷爱之,一日昵语曰:“三爷青花大骡,为京中第一,可羡也。”乃并车赠之,无吝色。于是▯子之名大振,都中王公子弟,皆退让弗敢抗。十年后,家业荡然,金尽裘敝,常徒行街衢,乞贷于人,咸弗顾。惟彩珠怜之,送以小骡车,及衣帽数事。又数年,困窘而死。予曰:“如彩珠者,绨袍赠范叔,尚有人心。美优多老而无依,此伶定有厚福。”生有一女,貌亦美,木商吕姓富有赀,购为妾,并养彩珠终其身。彩珠尚有义子,木商亦养之,群呼为“勇爷”,以勇字形似舅字。予曰:“彩珠当为兵丈。”以兵字形似岳字也。

译衣服不齐全,进京的人腰缠万贯,一声吩咐就能立刻办到。查三捐了一个部主事的官职,选定日子到部里上任,俨然一副阔气京官的模样。接连几天宴请同僚,宴请同乡,叫来戏子陪酒助兴,驼峰、猩唇等山珍海味混杂陈列,摆出满桌的宴席。丝竹管弦之声,高雅的歌曲充满耳畔,通宵达旦地享乐。有傍晚进城的客人,就留住他,暗中让守门的人随到随开城门,一次给十两银子。守门兵每月的饷银不过二两,得了这么重的贿赂,没有不乐意做的。新年灯节,菜馆刚开张,查三在龙源楼宴请宾客。当时有一种刚孵化的小鸡叫“看灯鸡”,大小像瓦雀。他想尝尝鸡脑,菜馆厨师精心烹制,他说美味,又吃了一碗。吃完后,对厨师说:“这或许是猪脑,说是鸡脑,是假的。”厨师说:“请三爷查验。”果然看到厨房里杀的小鸡,堆满了两张案板。众人说:“太残忍了!”而查三却非常高兴。当时有个旦角演员叫彩珠,美貌秀丽无人能比。前几年,富家子弟为她争风吃醋,几乎酿成大案。查三喜爱她,一天亲昵地对她说:“我有一头青花大骡,是京城第一,值得羡慕。”于是把骡子连同车一起送给她,没有丝毫吝惜的神色。于是“〇子”的名声大振,京城里的王公贵族子弟,都退让不敢与他抗衡。十年后,家业荡然无存,钱财用尽皮衣破旧,常常在街巷中徒步行走,向人乞求借贷,人们都不理睬。只有彩珠怜悯他,送给他一辆小骡车,以及几件衣帽。又过了几年,困窘而死。我说:“像彩珠这样的人,如同范雎赠绨袍给须贾,尚存人心。美貌的伶人多年老而无依,这个伶人一定会有厚福。”查三生有一个女儿,容貌也很美,木商吕姓富有资财,买她做妾,并供养彩珠终老。彩珠还有一个义子,木商也供养他,众人称他为“勇爷”,因为“勇”字形状像“舅”字。我说:“彩珠应当做‘兵丈’。”因为“兵”字形状像“岳”字。

◎书吏

  六部书吏之富,莫如户部银库之经承。有史松泉者,家赀数十万。其取利之法,每月外省解饷,必有费,兼有解汇票庄银券者,则仍暗存票庄生利。经承一任六年,则富甚。史松泉未满六年,以过被革,禁羁一年。释出后,豪富自如,房屋连亘,院落数层,皆四面廊厢,雨雪不须张盖。日日有美伶为之烧烟。其酒食之美,尤异寻常。绍酒每坛百斤,或五十斤,陈过十年而后开▯,醇如胶,甘如醴,饮至十杯,则醉如泥,而不作酒恶。酲解时,喉润如酥。都中沿街酒帘飘扬,门牌华丽者,无此佳酿。馔有白宫燕,以烧鸭丝加青嫩竹笋和炒之,以饷老饕,予可食一簋。又有自造南豆腐,鸭汤煨之,上加金华火腿细末,作红寿字,鲜明不忍下箸。侑酒者以匙送予口,乃食之。松泉既脱书吏籍,日与吾邻往来予尝见之,故相识。其门外安上马石两大方,巡街御史逼其拆去,丐予为之缓颊,认修正阳门外石桥一丈,事乃解,故以盛馔相饷。且为人慷慨,有倪太史淡园与之交,简放广西知府,贫不能成行,得其资助,乃之任。予以此重之。每逢投柬邀饮,则欣然而往。又有国子监经承李秋宾者,自捐例开,捐官者必先捐贡监,每年照费计数万金,官得其半,经承得其半,家故大富。予初不识之,一日与郭虞琴表兄在戏园观剧,开戏半日后,忽见有仆数人,携豹皮坐褥、细磁茶壶、白铜光亮水烟袋,尚有二三优伶,拥一肥胖老者登楼。少顷,年少名优,相继上楼陪侍。园主人周旋殷勤,送茶点者络绎不绝。虞琴瞪目视之,问予:“此何人也?”曰:“不知。”数日后,邻家演戏邀客,此人在座,始知其详。饭后吸洋烟,优伶代烧,彼则坐而吸之。询之优伶,皆曰:“此人老而好色,有姬妾数人,疲于奔命,患喘不能卧吸。”予潜告优伶解诗者李灵芝、朱素云曰:“我有句赠此人:‘庞然压到群花上,恰似吴卒喘月时’。”两人笑不能仰。

  ◎言俭

  人能惜物,一生必可饱暖。乡农背荷粪篮,遇粪则拾之,遇一草一木则拾之,其家必两餐能给。又见秋后收后,种陆挤穗,俱在场矣,秋风萧飒,树叶纷飞,农子之勤者,编竹为大笆,遍野拖笆而行。须臾盈笆,盛之以筐,负至家,积于茅檐之下,如栉如邱,为炊饭之需,为冬烘之计,而以所获秉杆鬻诸市,得钱以购布棉为御冬之衣,三冬熙然,一家宴如也。▯绅之家,有能惜一丝一缕者,其享用必久。予见郭寅生外表兄,父为中丞,簪缨累世。性极俭,一羊皮服数十年。家居著旧履,出门始易新者,一双新履,予计其著十年矣。冬月燃煤炉,上有铁盖,不令火炽费煤,子弟亦谨听命。曹殿撰未第时,课读其家,生徒受戒责甫毕,曹公拨炉盖吸烟,生徒一手拭泪,一手盖炉,其家教可知矣。以故良田千顷,大厦千间,子为翰林,作一邑巨室,盖其家法流传,已阅二百余年矣。世亦有俭不中礼者,吾不取焉。平度王宗丞保之,京寓客屋,冬日窗无片纸,凉风飕飕,头戴风帽,终日不脱。且曰:“人各有风帽,无须糊窗。”予诮之曰:“吾年嫂及如夫人均常戴风帽,云鬓撩乱,粉黛半掩,金钗翠花插于何处?且饭后偶啜热粥,香汗淋漓,定与君之风流汗相浃洽矣。”相与大笑。京师人闻之,无不绝倒。

  ◎自夸

  羊公自夸其鹤能舞,邀客观之,而鹤不舞。王勃之父王福▯,四子皆有文名,每对人夸之。韩思彦曰:“王武子有誉马癖,君有誉儿癖,王家癖何多也?”尝有自夸其闱作者,对人诵之,刺刺不休。若蒲留仙遇之,必谓之曰:“此等文字,只好向床头对婆子读之。”又有自夸其妻者。如安邱李侍郎,夸其继室之贤达明敏,在妇人中所罕见。然不令其前妻之子入门,侍郎亦听之。前妻子在家,安分守己,自食其力。一日入京省视父母,不得入门。同乡婉解无效,其子痛哭而返。此妇生有数子,皆夭折。日后侍郎夫妇老死都中,尚赖其长子扶榇归里。又有自夸其妾者。黄芝珊为济

译◎书吏

六部书吏中,没有比户部银库的经承更富有的。有个叫史松泉的人,家产达数十万。他谋取利益的方法是,每月外省解送饷银,必定有费用,兼有解送汇票和票庄银券的,就暗中将银两存在票庄生息。经承一任六年,就会非常富有。史松泉未满六年,因过错被革职,禁锢了一年。释放出来后,依然豪富如故,房屋连绵不断,院落有几层,四周都有廊厢,雨雪天不需要张伞。每天有美伶为他烧鸦片烟。他的酒食之美,尤其异于寻常。绍兴酒每坛一百斤或五十斤,陈放十年后才开坛,醇如胶,甘如醴,喝到十杯,就醉如烂泥,却不产生酒病。酒醒时,喉咙润如酥油。京城沿街酒旗飘扬、门牌华丽的酒家,也没有这样的好酒。菜肴中有白宫燕,用烧鸭丝加青嫩竹笋一起炒制,用来款待老饕,我能吃上一碗。还有自制的南豆腐,用鸭汤煨煮,上面加上金华火腿细末,做成红色的“寿”字,鲜明得让人不忍下筷子。陪酒的人用勺子送进我嘴里,我才吃下去。松泉既然脱离了书吏的籍贯,每天与我邻居往来,我曾见过他,所以相识。他门外安放着两大块上马石,巡街御史逼迫他拆去,乞求我替他缓颊,他认修正阳门外石桥一丈,事情才解决,所以用丰盛的食物款待我。而且他为人慷慨,有个倪太史淡园与他交往,被简放为广西知府,因贫穷不能成行,得到他的资助,才得以赴任。我因此看重他。每逢他投帖邀请饮酒,我就欣然前往。又有国子监经承李秋宾,自从捐例开设后,捐官的人必须先捐贡监,每年照费用计算数万金,官员得一半,经承得一半,家境因此大富。我起初不认识他,一天与郭虞琴表兄在戏园观剧,开戏半天后,忽然看见有几个仆人,带着豹皮坐褥、细瓷茶壶、白铜光亮的水烟袋,还有两三个优伶,簇拥着一个肥胖的老者上楼。不久,年轻的名优相继上楼陪侍。园主人周旋殷勤,送茶点的人络绎不绝。虞琴瞪眼看着他,问我:“这是何人?”我说:“不知道。”几天后,邻家演戏邀请客人,此人在座,才得知详情。饭后吸洋烟,优伶代烧,他就坐着吸食。询问优伶,都说:“此人年老好色,有几个姬妾,疲于奔命,患有气喘不能躺着吸食。”我暗中告诉懂诗的优伶李灵芝、朱素云说:“我有句话赠给此人:‘庞然压到群花上,恰似吴卒喘月时’。”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言俭

人若能爱惜物品,一生必定可以饱暖。乡下农民背着粪篮,遇到粪便就拾取,遇到一草一木也拾取,他家必定两餐都能供给。又见秋后收割后,种陆挤穗,都在场上了,秋风萧瑟,树叶纷飞,勤劳的农家子弟,编竹为大笆,遍野拖着笆行走。不一会儿笆就满了,用筐盛装,背回家,堆积在茅檐下,如梳齿如土丘,作为做饭的需要,作为冬天取暖的打算,而把所获得的秸秆卖给市场,得到钱来购买布棉作为御冬的衣服,三冬温暖,一家安乐。绅士之家,有能爱惜一丝一缕的,其享用必定长久。我看见郭寅生外表兄,父亲是中丞,簪缨累世。他性格极俭,一件羊皮服穿几十年。在家穿着旧鞋,出门才换新的,一双新鞋,我估计他穿了十年。冬天烧煤炉,上面有铁盖,不让火太旺浪费煤,子弟也谨慎听从命令。曹殿撰未中第时,在他家课读,学生受戒责刚结束,曹公拨开炉盖吸烟,学生一手拭泪,一手盖炉,他的家教可知了。因此良田千顷,大厦千间,儿子是翰林,作一邑巨室,大概他的家法流传,已经历二百多年了。世上也有节俭不合礼制的,我不取法。平度王宗丞保之,在京寓所客屋,冬天窗户没有一片纸,凉风飕飕,头戴风帽,终日不脱。并且说:“人各有风帽,无须糊窗。”我讥讽他说:“我年嫂及如夫人均常戴风帽,云鬓撩乱,粉黛半掩,金钗翠花插在哪里?况且饭后偶尔喝热粥,香汗淋漓,定与你的风流汗相交融了。”相与大笑。京师人听说后,无不笑得倒地。

◎自夸

羊公自夸他的鹤能舞,邀请客人观看,而鹤不舞。王勃的父亲王福,四个儿子都有文名,每次对人夸耀他们。韩思彦说:“王武子有誉马癖,你有誉儿癖,王家癖好真多啊?”曾有自夸其闱作者,对人诵读,喋喋不休。如果蒲留仙遇到他,必定对他说:“这类文字,只好向床头对婆子读之。”又有自夸其妻者。如安邱李侍郎,夸耀他的继室贤达明敏,在妇人中所罕见。然而不让前妻的儿子入门,侍郎也听之。前妻的儿子在家,安分守己,自食其力。一天入京省视父母,不得入门。同乡婉言劝解无效,其子痛哭而返。此妇生有几个儿子,都夭折。日后侍郎夫妇老死在京城,尚赖其长子扶榇归里。又有自夸其妾者。黄芝珊为济

南太守,纳一妾,对幕宾夸其美。幕宾入见,貌仅中人,而莲船几盈尺,咸退而赞曰:“美人也,惟莲船稍大耳。”太守诧曰:“不大。”已而自悟,曰:“是矣,予手掌太大,每觉纤不盈握耳。”太守本翰林出身,从此人呼为“大手笔”。有自夸其绘事者。吾邑于襄黼为内庭画师,为人绘人物芭蕉,颇得意。予观之曰:“君所绘女子,貌似不贞;男子则心似不正。知君胸中有秘戏图也。惟蕉叶片片,吾爱之。吾久不得归家乡,今日得见山东白菜矣。”有自夸其字者。王侍郎觉生素有善书名,一日为人作字,书毕颇得意,请予观之,见其字体极长,予曰:“吾乡有一优旦,面极长,几盈尺,群评之曰:‘将其面从中一割,恰好两个长脸。’君之字似之。”有自夸其收藏者。端午帅好古碑,得六朝墓志铭二三十方,列于书斋阶前,森矗如林。予曰:“君违制矣,御城之内,不得立墓,胡有丛葬于此者?”有自夸其道学者。山东傅五星以进士为京官,侃侃然讲程朱之学。一日为其寿辰,同寓者贺之,并索酒食。傅公曰:“凡人子生日,即父母苦日,吾逢此日,不饮酒,不茹荤。”同寓者默然而退。迨日将西落,闻其命仆驾车,着新衣冠,登车而行。同人尾其后,见其车径入韩家潭胡同(优伶所居)优伶家。同人闯门直入,已华筵横陈,群优团坐。相见大笑,痛饮而归。又直隶一儒者曰王锡可,章甫缝掖,规行矩步,自称大儒。设帐于家,生徒济济,口讲宋儒躬行实践之学,并自言深明《易》教。一日正讲乾坤二卦,曰:“乾道正则坤道自顺。”其夫人自内出,至窗下詈之曰:“王锡可,我看你今日敢吃饭否?我席后有钱一串,你窃去,私与大丫头,干得好事!”大儒面▯,犹低声语诸生曰:“妇人之言,未可尽信。”此事与国初毛西河惧内正相同。西河讲汉学。得博学鸿词后,授徒于京寓,生徒数十人。一日正在博证远引,其夫人出至窗外曰:“学生们勿信毛大可之言,昨日为此一节书,陈书一榻,翻阅半夜,今日又充博学。”西河曰:“考据之学,全在查书。妇人之言,不可听也。”两事相类。

译南方的太守,纳了一个妾,对着幕僚夸赞她的美貌。幕僚进去见了,容貌只是中等,但脚几乎有一尺长,大家都退出来称赞说:“是美人,只是脚稍大罢了。”太守惊讶地说:“不大。”不久自己醒悟,说:“对了,是我手掌太大,所以总觉得纤细得握不满。”太守本是翰林出身,从此人们称他为“大手笔”。

有自夸擅长绘画的人。我们同乡于襄黼是内廷画师,给人画了人物和芭蕉,颇为得意。我看后说:“你画的女子,相貌看起来不贞洁;男子则心思似乎不正。知道您胸中藏着秘戏图啊。只有芭蕉叶一片片,我喜欢。我很久不能回到家乡,今天算是见到山东的白菜了。”

有自夸书法的人。王侍郎觉生向来有擅长书法的名声,一天为人写字,写完后颇为得意,请我观看,见他的字体极长,我说:“我们家乡有一个唱旦角的优伶,脸极长,几乎有一尺,大家评论说:‘把他的脸从中间一割,恰好是两个长脸。’您的字像这样。”

有自夸收藏的人。端午帅喜好古碑,得到六朝墓志铭二三十方,排列在书斋台阶前,森然矗立如同树林。我说:“您违制了,皇城之内,不得立墓,怎么有丛葬在这里的?”

有自夸道学的人。山东傅五星以进士身份做京官,侃侃而谈程朱之学。一天是他的寿辰,同住的人祝贺他,并索要酒食。傅公说:“凡是人的生日,就是父母受苦的日子,我逢此日,不饮酒,不吃荤。”同住的人沉默着退下。等到太阳将落,听见他命令仆人驾车,穿着新衣冠,登车而去。同人尾随其后,见他的车径直驶入韩家潭胡同(优伶居住的地方)优伶家。同人闯门直入,只见华美的宴席横陈,众优伶围坐。相见大笑,痛饮而归。

又直隶有一位儒者叫王锡可,戴着礼帽穿着宽袍,行为合乎规矩,自称是大儒。在家设帐授徒,学生众多,口讲宋儒躬行实践之学,并自称深明《易经》教义。一天正讲乾坤二卦,说:“乾道正则坤道自顺。”他的夫人从内室出来,到窗下骂他说:“王锡可,我看你今天敢吃饭吗?我席后有一串钱,你偷去,私给了大丫头,干的好事!”大儒面红耳赤,还低声对学生们说:“妇人之言,不可全信。”此事与清初毛西河惧内正好相同。

毛西河讲汉学。考中博学鸿词科后,在京寓所授徒,学生数十人。一天正在广征博引,他的夫人出来到窗外说:“学生们不要信毛大可的话,昨天为了这一节书,陈设书榻,翻阅半夜,今天又充博学。”西河说:“考据之学,全在查书。妇人之言,不可听。”两件事相类似。

◎葱姑娘

  ◎都中羊肉极肥嫩,宰羊者皆回民,不敢自宰,必待老师父宰讫,予以赀数十文,乃自行体解而鬻之。其教规至严,笃信甚深。回教不食猪肉,京师闾巷,羊猪两铺,相间而设,即不比邻,亦隔咫尺,若有意相逼,回汉不和以此。冬月多喜食烤羊肉、炮羊肉,或火锅攒羊肉,皆美。户部街有五香酱羊肉,以盒盛之,行千里不败。夏日则烧羊肉,其汤浓腴。大抵皆食绵羊,不食山羊。其白煮者曰羊膏,亦有羊杂,以深沟胡同所鬻为美。樱桃斜街妓寮有妓曰富琴,善作羊肉包,中插葱一段,将登筵则拔去,不见葱而葱香自在,人号此妓为葱姑娘。有叶员外昵之,纳为妾。予尚至叶家饮酒,饱啖一次,戏撰一联,以叶与葱作对云:“才子一身轻似叶,佳人十指细于葱。”赵殿撰为书之,送入内房。此联大蒙佳人赏鉴。过数日,又馈羊肉包一盘,以饷老饕。

  ◎红玉

  红玉者,京师歌妓。美姿容,名噪一时,善歌又善谑,工部同僚常聚饮其家。临清孙主政蓝田,同僚呼为“蓝田哥”,红玉则呼为“烂甜瓜”,因之此名大振。曹县曹郎中晓峦,红玉则呼为“曹捣乱”,名亦遂振。曹公一日下署,偕友至其家,脱官衣于其榻上。他人所佩荷包等件,皆以玉为坠,曹则用博山料货。红玉指之曰:“你们看曹捣乱这块料。”众大笑之。盖“这块料”三字,京师谑语也。工部书吏王维寅雄于财,以二千金买为妾,同僚大失所望,与予相商曰:“王书吏维寅,为吾辈属员,夺众人之所好,可恨也。君能令其暂让我辈一见红玉乎?”予曰:“有一故事,与君言之。胶州高南阜夜梦司马相如来拜,第二日得汉印一方曰‘司马相如’,秘藏之,不以示人。时南阜为扬州盐大使,德州田山姜为运司,索观此印,意欲夺之。南阜曰:‘生平不能与人共者,山荆与此印耳。’若王书吏以此言相答,可奈何?诸君只好各抱单思病而已。”一年后,闻红玉孪生二子,予曰:“小杜诗云‘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诸君单思病愈否?”咸曰:“愈矣。”

  ◎诗钟

  张文襄以宰相入枢廷,寓十刹海楼房。夏日湖水澄绿,荷花万朵,日集诸名士作诗钟。所传诗钟,勾心斗角,巧妙无伦。时正手定学堂章程,删订五经,人谓之孔子复生。予曰:“孔子及张公,亦可为诗钟。诗曰:‘心倾东鲁三千士,首解南皮二八年’。”(张,南皮人,十六岁中解元)。泰安傅主政庚和以御史、十刹海作诗钟:“五夜寒灯焚谏草,一湖明月照荷花。”亦觉自然。又记孙茂才玉相以钦天监、优孟为诗钟:“能尊旧历为新历,还以今人作古人。”又李生饴荪以鸦片烟、诗钟两题相对:“异香每向灯前扑,佳句还须饭后成。”青州童于王达成以风及火车相对:“飘飘无影更无臭,轧轧见轮不见蹄。”幼稚吐属,亦有意致。又历下张右庭孝廉咏孔明、盐车云:“三分汉室龙犹卧,十里太行马不前。”又咏虫豸、妓女云:“蛱蝶频来花似锦,鸳鸯并卧树摇钱。”又咏石头、弟妹云:“人在山头夫可望,草生池上妇同游。”又咏团鱼、美人云:“蹒跚出水全身绿,窈窕迎风两颊红。”又咏苏东坡、莺莺云:“月白风清游赤壁,佳期幽会仗红娘。”又咏洋人暨共和剪发云:“强寇真如长尾蝎,华人半是秃头驴。”予阻之曰:“骂到自家,可以已矣。乞罢咏。”张孝廉曰:“尚有难题,请君咏之,以二乔姊妹对头发。”予咏曰:“遥望三吴怀二美,全凭一缕引千钧。”

  ◎鼍蛟龙

  戊辰冬,于学使建章,吾师也,按试莱府。试潍县、即墨之日,题为“鼍蛟龙”,ト场士子窘甚。予在堂号,草草完卷,日尚未西。将交卷,后有牵予衣者。回顾之,其人以卷面示予,乃卫案首江姓,低声曰:“次篇诗皆有,惟首篇下字难著。若被黜,有死而已。君盍救我?”予恻然,乃急为作三百字一篇,亦不佳。予与江皆入泮。岁丁巳,两人皆年届古稀,彼此相见,各道阔别。江之亲

译◎葱姑娘

京城里的羊肉极其肥嫩,杀羊的都是回民,不敢自己宰杀,一定要等老师父宰杀完毕,给他们几十文钱,才自己分割出售。他们的教规非常严格,信仰极为虔诚。回教不吃猪肉,京城街巷中,卖羊和卖肉的店铺交错设立,即使不挨着邻居,也相隔咫尺,好像有意相互逼迫,回汉不和就是因此。冬天大多喜欢吃烤羊肉、炮羊肉,或者火锅攒羊肉,都很美味。户部街有五香酱羊肉,用盒子盛装,即使走千里路也不会变质。夏天则吃烧羊肉,它的汤汁浓稠肥美。大致都吃绵羊,不吃山羊。白煮的叫羊膏,也有羊杂,以深沟胡同卖的为最美。樱桃斜街妓院有个妓女叫富琴,擅长做羊肉包,中间插一段葱,上菜时拔掉,看不见葱但葱香自在,人们称这个妓女为葱姑娘。有个叶员外宠爱她,纳为妾。我还曾到叶家喝酒,饱餐了一次,开玩笑写了一副对联,用叶和葱相对说:“才子一身轻似叶,佳人十指细于葱。”赵殿撰书写后,送入内房。这副对联很得佳人赏识。过了几天,又送来一盘羊肉包,来款待我这个老食客。

◎红玉

红玉是京城的歌妓。姿容美丽,一时名声大噪,擅长唱歌又擅长开玩笑,工部同僚常聚集在她家饮酒。临清孙主政蓝田,同僚称他为“蓝田哥”,红玉则称他为“烂甜瓜”,因此这个名字大振。曹县曹郎中晓峦,红玉则称他为“曹捣乱”,名声也随之大振。曹公有一天离开官署,和朋友来到她家,把官服脱在她的床上。别人佩戴的荷包等物件,都用玉做坠子,曹公却用博山料货。红玉指着说:“你们看曹捣乱这块料。”众人大笑。原来“这块料”三个字,是京城的戏谑语。工部书吏王维寅富有钱财,用二千金买她为妾,同僚大失所望,和我商量说:“王书吏维寅,是我们下属,夺走众人所喜爱的人,可恨啊。你能让他暂时让我们见见红玉吗?”我说:“有一个故事,告诉你们。胶州高南阜夜里梦见司马相如来拜,第二天得到一方汉印叫‘司马相如’,秘密收藏,不给人看。当时南阜任扬州盐大使,德州田山姜任运司,索要观看这方印,意图夺走。南阜说:‘生平不能与人共享的,只有妻子和这方印罢了。’如果王书吏用这话回答,能怎么办?各位只好各自怀着单相思的病罢了。”一年后,听说红玉生了双胞胎儿子,我说:“小杜诗说‘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各位单相思的病好了吗?”都说:“好了。”

◎诗钟

张文襄以宰相身份进入枢廷,寓居在十刹海楼房。夏天湖水清澈碧绿,荷花万朵,每天聚集各位名士作诗钟。所流传的诗钟,勾心斗角,巧妙无与伦比。当时正亲手制定学堂章程,删订五经,人们说他是孔子复生。我说:“孔子和张公,也可以作诗钟。诗说:‘心倾东鲁三千士,首解南皮二八年’。”(张,南皮人,十六岁中解元)。泰安傅主政庚和以御史、十刹海作诗钟:“五夜寒灯焚谏草,一湖明月照荷花。”也觉得自然。又记得孙茂才玉相以钦天监、优孟作诗钟:“能尊旧历为新历,还以今人作古人。”又李生饴荪以鸦片烟、诗钟两题相对:“异香每向灯前扑,佳句还须饭后成。”青州童于王达成以风及火车相对:“飘飘无影更无臭,轧轧见轮不见蹄。”幼稚的吐属,也有意致。又历下张右庭孝廉咏孔明、盐车说:“三分汉室龙犹卧,十里太行马不前。”又咏虫豸、妓女说:“蛱蝶频来花似锦,鸳鸯并卧树摇钱。”又咏石头、弟妹说:“人在山头夫可望,草生池上妇同游。”又咏团鱼、美人说:“蹒跚出水全身绿,窈窕迎风两颊红。”又咏苏东坡、莺莺说:“月白风清游赤壁,佳期幽会仗红娘。”又咏洋人暨共和剪发说:“强寇真如长尾蝎,华人半是秃头驴。”我阻止他说:“骂到自家,可以停止了。请求停止咏唱。”张孝廉说:“还有难题,请您咏唱,以二乔姊妹对头发。”我咏唱说:“遥望三吴怀二美,全凭一缕引千钧。”

◎鼍蛟龙

戊辰年冬天,学使建章,是我的老师,按试莱府。考试潍县、即墨那天,题目是“鼍蛟龙”,考场士子非常窘迫。我在堂号,草草写完卷子,太阳还没西下。将要交卷,后面有拉我衣服的人。回头看,那人把卷面给我看,是卫案首江姓,低声说:“次篇诗都有,只有首篇下字难写。如果被黜落,只有死而已。您何不救我?”我怜悯他,于是急忙为他写了一篇三百字的文章,也不佳。我和江都入泮。丁巳年,两人都年届古稀,彼此相见,各道阔别。江的亲

我,如我老妻,可笑也。戏占一绝云:“前生总是订因缘,锁院相逢笑冁然。倩我捉刀三百字,为君延算七旬年。”此次曹殿撰以县案首入泮,彼此相戏曰:“同案后得科第者,为蛟龙。不然,则鼍矣。”予幸不为鼍。此外刘伯兴、刘兰陔登贤书,予尝呼为蛟。及试胶、高诸县,题为“鳖生焉”,潍新生相庆曰:“幸而免。”予曰:“‘幸而免’,原有此谚,王姓行七者曰‘几几乎’,王姓行九者曰‘幸而免’。恭喜诸君,皆为王老七、王老九矣。”

译我就像我那老妻一样,真是可笑。我开玩笑写了一首绝句说:“前世总是结下了缘分,在考场相遇时相视而笑。请我代笔写了三百字的文章,为你延长了七十年的寿命。”这次曹殿撰以县案首的身份进入县学,我们彼此开玩笑说:“同榜后来考中科举的人,就是蛟龙;不然,就是鼍了。”我幸好没有变成鼍。此外,刘伯兴、刘兰陔考中了举人,我曾经称他们为蛟龙。等到在胶州、高密等县考试时,题目是“鳖生焉”,潍县的新入学秀才们互相庆贺说:“幸好免除了(鼍的厄运)。”我说:“‘幸好免除’,本来就有这样的谚语,王姓排行第七的叫‘几几乎’,王姓排行第九的叫‘幸而免’。恭喜各位,都成了王老七、王老九了。”

◎京察记名

  京官凡得京察一等记名者,无不简放府道。惟旗员之目不识丁者,军机大臣皆知之,不得简放。每遇道府缺出,军机呈单请简,太后皆询应放何人,大臣即口奏曰:“某人可放。”常有部院候补者,久不得补京官实缺,堂官即与军机大臣抗争曰:“吾部中胡不速放一二人?”不数日,见缺即放,其效如神。予记名时,首蒙简放。此后或一日放一人,或数日又放数人。予对曹殿撰曰:“今日京察外放,如吾潍所云‘开了蟹子包’”。曹曰:“君是头蟹。”予曰:“顶甲是头蟹。”

  ◎钻营

  有一翰林善钻营,冀由京察放美缺,先拜许相国为义父;许故后,又拜梁相国为义父。翰林之妻貌甚美,时出入相府。值梁相国寿辰,亲馈朝珠,葱指纤纤,由怀中携出,为相国挂于项上。都人为咏七律一首云:“当年相府拜干娘,今日干爹又姓梁。赫煊门庭新吏部,凄凉宅第旧中堂。郎如有貌何须妾,妾不害羞只为郎。百八牟尼亲手挂,朝衣犹带乳花香。”又一翰林先拜陈相为义父,相国之母死于京,翰林昼夜襄丧;后又拜许相国为义父,遣其妻时入相府请安,一住数日。都人为撰一联曰:“昔岁入陈,寝苫枕块;昭兹来许,抱衾与▯。”诚雅谑也。

  ◎满汉歧异

  京师各衙门三年一届京察,每实缺七人,例保一等一人。翰林院编检,惟南上两斋行走者,及清秘堂撰文者,充国史馆差者,得保一等,此外则论资格。以故届京察之年,或编检有在家者,则在京之编检与有交谊戚谊,飞函召之入京销假,冀人数多则一等多。六部满汉员缺,吏户礼兵刑五部人数大略相等,惟工部则满缺九十余,汉缺只十八,正途到部,须十五年后,方得补缺。而主稿行文,则汉人任其劳,汉人之向隅久矣。有四川赵亮熙以进士分工部,十八年补主事,人谓之“苦守寒窑王宝钏”。赵公写作俱佳,放试差二次,六七年不得升员外郎。尚书潘文勤,乃与赵公同出重赀予一年老员外郎,请其告休,乃让一缺,赵公始得一等,简放知府。而满员以二百金捐一笔帖式,不数年氵存升工部郎中员外,外放府道,氵存升抚藩矣。满汉之不和以此。查光绪间,各省府道满人居大半,督抚亦满多于汉,且满占优缺,汉则瘠缺,此革命之所由起也。然满人以不多识字之故,而性情笃实,予在京二十余年,吾家相第原在太液池西,四面皆满人,比邻往来,相交至洽,相信甚深,男女相见,如一家人,不若汉人之隔阂也。贺年必入内宅,祭杆子必请吃肉,吃肉时入闺内正房,上炕盘膝,妇女捧肉而进,坦坦焉无嫌疑也。此殆满洲古风欤!今日清廷让位,满人无产,新学在位,清语人不得滥竽,窘困之状,殆不堪言。翘首北望,为之黯然。

  ◎师生

  旗人作官,必听门政指挥,其发财亦赖门政。即罢官归来,所有家私,统归门政掌握。门政吞剥,富于主人。吾师嵩文恪故后,子尚幼,数年后渐患贫。冯梦华偕诸同年为之清查,勒令门政献出帐簿,一一稽核,计应存二十万金之产,不令门政管理,存案于顺天府,交帐簿与如师母,按月由某当店某票庄支用,母子赖以存活,至今府第及半亩园(《鸿雪因缘》所载)犹岿然存也。又宗尚书故后,家业渐落。寥仲山尚书,其门生也,率同年为之清理,至今产业尚多。缘汉人得科名綦难,知遇之感,终身不忘。年节必公宴老师,且送酒席于师母。三节皆往拜节,且有节敬。门生外放,岁有炭敬。师有过,则规劝,未见有相奏参者。有清一代,师生之谊独厚,此亦科名之佳事也。

  ◎黑手套

  共和以来,马蹄袖如海龙貂皮等物,不得着矣。老年手冷,苦无善策。见舶来货有绒手套,分白黑两色,友人赠以白色者,予谢之曰:“手似春葱者,应著白色。老夫非纤纤,不宜著此。”乃购黑色者著之。十指大如椎,又复黝黑,人皆笑之。予曰:“我题以诗句,可以掩丑。”诗云:“数载含仇志可哀,曾闻三晋有奇才。

译◎京察记名

凡是京官在京城考核中获得一等并记名者,没有不被简拔外放为知府或道台的。只有那些目不识丁的旗人官员,军机大臣们都知道,所以不予简拔外放。每当知府或道台的职位空缺,军机大臣呈上名单请求简拔,太后都会询问应该任命谁,大臣便口头奏报说:“某人可以任命。”常有部院中候补的官员,长期得不到实缺,堂官便与军机大臣争辩说:“我们部里为什么不尽快任命一两个人?”不过几天,见到空缺就立即任命,其效果如同神助。我记名时,首先受到简拔。此后有时一天任命一人,有时几天又任命数人。我对曹殿撰说:“如今京察外放,就像我们潍县所说的‘开了蟹子包’。”曹说:“你是头蟹。”我说:“顶甲才是头蟹。”

◎钻营

有一位翰林擅长钻营,希望凭借京城考核获得美差,先拜许相国为义父;许相国死后,又拜梁相国为义父。这位翰林的妻子容貌非常美丽,时常出入相府。正值梁相国寿辰,她亲自赠送朝珠,葱白纤细的手指从怀中取出朝珠,为相国挂在脖子上。京城的人作了一首七律诗说:“当年在相府拜干娘,如今干爹又姓梁。显赫门庭新吏部,凄凉宅第旧中堂。郎君若有美貌何须妾,妾不害羞只为郎。一百零八颗牟尼亲手挂,朝服上还带着乳香。”又有一位翰林先拜陈相国为义父,相国的母亲在京去世,翰林日夜帮忙办理丧事;后来又拜许相国为义父,派他的妻子时常进入相府请安,一住就是几天。京城的人写了一副对联说:“昔岁入陈,寝苫枕块;昭兹来许,抱衾与〇。”这真是雅致的戏谑。

◎满汉歧异

京城各衙门每三年进行一次京城考核,每七个实缺官员,按规定保举一等一人。翰林院的编修和检讨,只有南上两斋行走的,以及在清秘堂撰写文章、担任国史馆差事的,才能保举一等,其余则论资排辈。因此到了京城考核的年份,如果有编修检讨在家,在京的编修检讨便与有交情或亲戚关系的人,飞函召他们进京销假,希望人数多则一等名额多。六部满汉官员的空缺,吏、户、礼、兵、刑五部人数大致相等,只有工部满人空缺九十余个,汉人空缺只有十八个,正途出身到部,必须十五年后,才能补缺。而主持起草公文,则由汉人承担劳苦,汉人失意已久。有四川人赵亮熙以进士身份分到工部,十八年才补为主事,人们称他为“苦守寒窑王宝钏”。赵公写作俱佳,被派去试差两次,六七年不得升为员外郎。尚书潘文勤,便与赵公共同出重金给一位年老员外郎,请他告老退休,从而让出一个空缺,赵公才获得一等,简拔为知府。而满人官员用二百金捐得笔帖式,不过几年便迅速升为工部郎中员外,外放为知府道台,迅速升为巡抚藩台。满汉不和由此而起。查光绪年间,各省知府道台满人居大半,总督巡抚也是满人多于汉人,而且满人占据优缺,汉人则是贫瘠之缺,这是革命兴起的原因。然而满人因为识字不多,性情笃实,我在京城二十余年,我家相府原在太液池西,四面都是满人,邻居往来,交往非常融洽,信任很深,男女相见,如同一家人,不像汉人那样隔阂。拜年必定进入内宅,祭杆子必定请吃肉,吃肉时进入闺房正屋,上炕盘腿而坐,妇女捧着肉进来,坦荡坦然没有嫌疑。这大概是满洲的古风吧!如今清廷让位,满人无产,新学人士在位,清语人才不得滥竽充数,窘困的状况,几乎不堪言说。抬头北望,为之黯然神伤。

◎师生

旗人做官,必定听从门政的指挥,其发财也依靠门政。即使罢官归来,所有家产,都归门政掌握。门政吞剥,比主人还富有。我的老师嵩文恪去世后,儿子尚幼,几年后渐渐贫困。冯梦华偕同各位同年为他清查,勒令门政交出账簿,一一稽核,计算应存二十万金的财产,不让门政管理,存档于顺天府,将账簿交给师母,按月从某当店某票庄支用,母子赖以存活,至今府第及半亩园(《鸿雪因缘》所载)依然屹立。又宗尚书去世后,家业渐渐衰落。寥仲山尚书,是他的门生,率领同年为他清理,至今产业尚多。因为汉人获得科举功名极难,知遇之恩,终身不忘。年节必定公宴老师,并且送酒席给师母。三节都去拜节,并且有节礼。门生外放,每年有炭敬。老师有过错,则规劝,未见有上奏弹劾的。有清一代,师生情谊独厚,这也是科举功名中的佳事。

◎黑手套

共和以来,马蹄袖如海龙貂皮等物,不得穿着了。老年人手冷,苦无良策。见舶来品有绒手套,分白黑两色,友人赠送白色者,我谢绝说:“手似春葱者,应穿白色。老夫手不纤细,不宜穿此。”于是购买黑色者穿着。十指大如椎,又复黝黑,人们都笑我。我说:“我题以诗句,可以掩饰丑陋。”诗云:“数载含仇志可哀,曾闻三晋有奇才。

昂然一士桥边立,握手才知豫让来。”此仿唐张祜咏黑妇人之义。其诗云:“黄昏不语不知行,鼻似烟窗耳似铛。独把象牙梳插鬓,昆仑山上(山石皆黑)月初生。”形容黑字,可谓工妙。其咏白美人曰“一朵能行白牡丹”,尚觉寻常。

译昂然一位士人站在桥边,握手之后才知道是豫让来了。”这是仿效唐代张祜咏黑妇人的立意。他的诗说:“黄昏时分沉默不语,不知要往哪里去,鼻子像烟熏的窗棂,耳朵像铜锅。独自拿着象牙梳插在鬓发间,宛如昆仑山上(山石都是黑色的)初升的月亮。”用来形容“黑”字,可以说精巧绝妙。他咏叹白美人说“一朵能行走的白牡丹”,还觉得比较平常。

◎翟文泉

  吾莱府翟文泉云升先生,学问渊博,字学尤精,所著《隶篇》一书,考据精详,堪为后学法守。其收藏之富,诚不可及。又撰《韵字鉴》一书,实为山东末学之津梁。大抵山东口音太重,读平上去人,不能尽叶,诗句每多失占。自有此书,一翻阅而自知。予主陵县三泉书院时,其县六十年无科第,生员文字有极佳者,惟诗多失占,乃令其各购《韵字鉴》一部,教之翻检。秋遇乡试,遽高中周遇盛一人,ト县狂喜。文泉八分书,笔力健劲,山东桂未谷为第一,文泉当为第二。何以知之?京师琉璃厂所卖桂书联值十金,翟书联值四金。至邓顽伯字,非山东人,应作别论。文泉下款“云升”二字,远视似“三叔”,故吾乡群呼为“翟三叔”,予不敢也。人问故,予曰:“文泉与先伯祖文悫公同案入泮,相契至深,其《隶篇》一书,先文悫在京序之刻之,风行海内矣,予当称文泉为太世叔。”人多解颐。

  ◎文人标榜

  剃头匠亦有解文义者。潍郭宅街有一剃头铺,乞予撰联,且送宣纸来。予书曰:“职赞共和,学佛门祝发;名为待诏,代文士修容。”此联一悬,文士咸来剃头,日不暇给。予笑曰:“此亦如唐张祜闻妓女端端大名,往访,不见礼遇,乃作黑妇人诗以贬之,从此门前冷落车马稀。端端大悔,急延之,款留数日,张复作一诗:“新得骅骝跨绣鞍,善和坊里取端端。扬州今日浑成错,一朵能行白牡丹。”此诗亦寻常,而车马又盈门矣,乃一时文人互相标榜之风耳。

  ◎同胞

  共和以来,咸曰五族同胞。五族者,今所谓汉、满、蒙、藏、回也。同胞二字,由于《北史》齐昭帝诏曰:“长广王湛,人雄之望。海内瞻仰,同胞共气,国家所凭。”又《西铭》:“民吾同胞,物吾与。”查亲若同胞,潍人自昔有之。明初,潍邑兵燹后孑余无几,乃迁他省之人,俾居潍邑。其同村迁来者,人口无多,彼此相依为命,亲如骨肉。旧传崔、蒋、唐、田为一家,苟、陈为一家,虽各仍其姓,而亲如同胞,数世不结婚姻,古风之厚也。吾先人则官留潍邑,自为一陈姓,非苟、陈也。然阎邑陈姓实繁,有自昌乐迁来,曰“房氏陈”,有愿连宗者曰“附支陈”,皆世有辈次,为兄弟为叔侄,厘然不紊,二百余年矣。且同姓不为婚,吾潍谨守此礼。此外各县,“王王氏”、“李李氏”者多矣。合肥李家,原系寒微,李李氏居多,既有贵人,刻朱卷时,乃避此嫌,改为李季氏,人皆谓赏其外家戴花翎矣。予曰:“统兵大员,以五品顶翎印札赏人,屡见也,奚足怪?”旧例巡城御史尚有此权,其缉捕勤奋之武弁,予特赏之,旋见其帽戴水晶顶蓝翎,前来谢奖。

  ◎五城

  巡城分五城,曰中、东、南、西、北。自禁城外,划界至大、宛两县之外郊,专管缉捕盗贼、户婚、田产、钱债等案。京师谚云:“中城曰子女玉帛,东城曰布麻丝粟,南城曰商贾行旅,西城曰衣冠文物,北城曰奸盗邪淫。”予巡中城,非如《左传》所云“子女玉帛,则君有之”,并非美缺也。其地多珠玉绸缎等肆,且有如唐时之教坊优妓,以故既奉命巡城,遂不得冶游,岸然以道学自居。然亦有可施之德政。戏馆妓寮最惧者,因争斗封门。封门后,车马冷落,姑不待言;迨讼事毕,呈请启封,吏役需索无餍。予则惩其争斗之人,而不封其门,恐此辈一日不得食,则滥而为匪。以故优孟衣冠辈,樽前窈窕颂余德政不置,抑可笑也。

  ◎念秧

  京师盗贼,尚可缉获,惟小侣(即念秧)无从捉摸,踪迹诡秘,巧术百变。其师教至严,得物先呈其师。如割辫绳,不准割人发;窃眼镜,不准割眼镜盒。遇有势之人失物,向捕头严索,则原物归还。窃物后必静听数日,方敢变卖。一日,众小侣谓其师曰:“师之术精矣,某中堂面戴墨晶眼镜,能窃之乎?”曰:“能窃之,又能还之。”一日,中堂退朝至宅,甫下车,小侣师上前小跪请安,掇其眼镜,飞行无踪。中

译翟文泉

我们莱府的翟文泉云升先生,学问渊博,尤其精通文字学,他所著的《隶篇》一书,考据精详,足以作为后学者的法度准则。他收藏丰富,确实令人望尘莫及。他又撰写了《韵字鉴》一书,实在是山东末学后进的津梁。大抵山东口音太重,读平上去入四声,不能完全协韵,诗句往往多有失占(不合韵脚)。自从有了这本书,一翻阅便自知。我在陵县三泉书院主持教务时,该县六十年没有科举及第者,生员的文章有极佳的,只是诗多失占,于是让他们各自购买一部《韵字鉴》,教他们翻检查阅。秋天遇到乡试,竟然高中了周遇盛一人,全县狂喜。翟文泉的八分书,笔力健劲,山东以桂未谷为第一,翟文泉应当为第二。怎么知道的呢?京师琉璃厂所卖的桂未谷书联价值十金,翟文泉书联价值四金。至于邓顽伯的字,他不是山东人,应当另作别论。翟文泉落款的“云升”二字,远看像“三叔”,所以同乡人都称他为“翟三叔”,我不敢这样称呼。有人问缘故,我说:“翟文泉与我的先伯祖父文悫公同案考中秀才,交情极深,他的《隶篇》一书,先伯祖父在北京作序并刊刻,风行海内了,我应当称翟文泉为太世叔。”人们听后都开怀大笑。

文人标榜

剃头匠也有懂得文义的。潍县郭宅街有一家剃头铺,乞求我撰写对联,并且送来宣纸。我写道:“职赞共和,学佛门祝发;名为待诏,代文士修容。”这副对联一挂出来,文士们都来剃头,忙得连白天都不够用。我笑着说:“这也像唐代张祜听说妓女端端的大名,前往拜访,没有得到礼遇,于是作《黑妇人》诗来贬低她,从此门前冷落车马稀。端端非常后悔,急忙邀请他,款留数日,张祜又作了一首诗:‘新得骅骝跨绣鞍,善和坊里取端端。扬州今日浑成错,一朵能行白牡丹。’这首诗也很平常,而车马又盈门了,这是一时文人互相标榜的风气罢了。”

同胞

共和以来,都说五族同胞。五族,就是现在所说的汉、满、蒙、藏、回。同胞二字,源于《北史》齐昭帝诏书说:“长广王湛,是人雄之望。海内瞻仰,同胞共气,国家所凭。”又《西铭》说:“民吾同胞,物吾与。”查亲如同胞,潍县人自古以来就有。明初,潍县兵燹之后孑遗无几,于是迁徙其他省份的人,让他们居住在潍县。那些同村迁来的人,人口不多,彼此相依为命,亲如骨肉。旧传崔、蒋、唐、田为一家,苟、陈为一家,虽然各自保留姓氏,但亲如同胞,数代不结婚姻,古风之厚啊。我的祖先则是官留潍县,自为一支陈姓,不是苟、陈。然而潍县陈姓实在繁多,有从昌乐迁来的,叫“房氏陈”,有愿意连宗的,叫“附支陈”,都有世代辈次,为兄弟为叔侄,条理清晰不乱,二百多年了。而且同姓不婚,我们潍县谨守此礼。此外各县,“王王氏”、“李李氏”的很多。合肥李家,原本寒微,李李氏居多,既然有了贵人,刻朱卷时,于是避开这个嫌疑,改为李季氏,人们都说这是赏赐其外家戴花翎。我说:“统兵大员,以五品顶翎印札赏人,屡见不鲜,有什么奇怪?”旧例巡城御史尚有此权,那些缉捕勤奋的武弁,我特别赏赐他们,不久看见他们帽戴水晶顶蓝翎,前来谢奖。

五城

巡城分为五城,叫中、东、南、西、北。自禁城外,划界至大兴、宛平两县的外郊,专门管辖缉捕盗贼、户婚、田产、钱债等案件。京师谚语说:“中城曰子女玉帛,东城曰布麻丝粟,南城曰商贾行旅,西城曰衣冠文物,北城曰奸盗邪淫。”我巡中城,不像《左传》所说“子女玉帛,则君有之”,并非美缺。那里多珠玉绸缎等店铺,而且有像唐代教坊的优妓,所以既然奉命巡城,便不得冶游,俨然以道学自居。然而也有可以施行的德政。戏馆妓寮最害怕的,是因为争斗封门。封门后,车马冷落,姑且不待言说;等到诉讼完毕,呈请启封,吏役需索无厌。我则惩罚争斗之人,而不封其门,恐怕这些人一天不得食,就会滥而为匪。所以优孟衣冠辈,樽前窈窕颂扬我的德政不止,这也可笑。

念秧

京师的盗贼,尚可缉获,只有小侣(即念秧)无从捉摸,踪迹诡秘,巧术百变。他们的师父管教极严,得物先呈其师。如割辫绳,不准割人发;窃眼镜,不准割眼镜盒。遇到有权势的人失物,向捕头严索,则原物归还。窃物后必静听数日,方敢变卖。一日,众小侣对其师说:“师父之术精矣,某中堂面戴墨晶眼镜,能窃之乎?”曰:“能窃之,又能还之。”一日,中堂退朝至宅,甫下车,小侣师上前小跪请安,掇其眼镜,飞行无踪。

堂震怒,谕捕头:“还我原物,尚欲一见其人,不之责也,勿惧。”第二日黎明,方辨色,中堂至东华门外下车,其人又上前请安曰:“送还眼镜。”中堂方将细视其人,第见眼镜在车前褥上,其人已入人丛中,人多如鲫,不能辨矣。此特显其手法之敏捷耳,非欲发财也。小侣在人后,惟同行朋友,可以卫护,若涂人多言,必思报之。一日有乡人骑驴过西长安街,驴上褥套储重物,小侣随后,摸之。官宅大门前立一女仆,见之曰:“骑驴者小心。”一回顾间,小侣已遁。过数日,女仆告假回家,头戴银首饰,手携衣包,小侣于宣武门外丛人中,将女仆捉住,大声曰:“此吾妻也,久寻不见,不知淫奔何处?”拳挥之,足踢之,拔去首饰,夺其衣包,恨恨曰:“不要此妇矣。”仆妇受惊,急不能辩,而小侣已逃遁。仆妇乃向涂人泣诉,咸曰:“汝早不明言。”咸以为丈夫打其淫妇,外人不便多事也。

译中堂震怒,对捕头说:“只要归还我的原物,我还想见见那个人,就不追究他了,不要害怕。”第二天黎明,刚能分辨颜色时,中堂到东华门外下车,那个人又上前请安说:“送还眼镜。”中堂正要仔细端详那个人,只看见眼镜在车前的褥子上,那个人已经混入人群之中,人多得像鲫鱼一样,无法辨认了。这只是为了显示他手法敏捷罢了,并不是想发财。小侣在人群后面,只有同行的朋友可以保护他,如果路人多嘴多舌,他必定会想办法报复。有一天,有个乡下人骑驴经过西长安街,驴背上的褥套里装着重物,小侣跟在后面,伸手去摸。官宅大门前站着一个女仆,看见后说:“骑驴的人小心。”刚一回头之间,小侣已经逃走了。过了几天,女仆告假回家,头上戴着银首饰,手里提着衣包,小侣在宣武门外的人群中,将女仆抓住,大声说:“这是我的妻子,找了很久不见,不知道私奔到哪里去了?”挥拳打她,用脚踢她,拔下她的首饰,抢走她的衣包,愤恨地说:“不要这个妇人了。”女仆受惊,急得无法辩解,而小侣已经逃走了。女仆于是向路人哭泣诉说,大家都说:“你早点不说明白。”都以为是丈夫打他的淫妇,外人不好多管闲事。

◎民军之难

  自共和告成,五年于兹,袁世凯复称帝于燕京,改元洪宪。不逾月,滇省独立,蔡锷率义师北伐,袁氏遣兵御之。丙辰春,黔、桂、浙、粤响应滇军。孙文遣居正、朱霁青率东北军赴山东,将至潍。有贾人如郑弦高者,自青岛归,密告陆军,言东北军与日人勾结,将乘火车至潍。陆军乃戒严。初三日夜,民军下车,先攻南门,陆军登陴御之,互相轰击。民军遣一队入东关,陆军之驻城外者,驰往巷战,民军败走,蛰伏于火车站旁。初四日夜,城上下鏖战如昨,黎明炮声顿息。有日本兵官冈田,叩关而入,密与陆军关说,息战让城,风传行将立约议和,自此以后,无战事。关约定民军入城,不勒捐,不扰民。此约终未宣布,而城门屯塞,将近一月,无论米粮难得,即河水亦不得汲饮。故予有句云:“城外河流甘似蜜,街头井水苦如瓜。四门严闭交通断,一月诗人不饮茶。”即谓此也。斯时邑人窘困难言,闻有议和之信,喜甚。至廿四日;陆军全队出城,驻北鄙阙庄,县官随之而去。邑父老乃欢迎民军入城,计其人数,不过四五百耳。只有洋枪,并无大炮。入城之后,又恐陆军之聚而歼之,乃募兵自卫。于是游手好闲之人,尽入营伍而为兵,所需粮饷枪枝马匹器皿,责潍绅出赀供给,稍有迟误,则绑票以强索。阅八九月,已勒去百余万元。省宪知潍人之不堪命也,乃委曲同丰前来编练,由省给饷二十万元。而居正怀之而去,仍仰给于潍。其伪旅长王贯忱尤凶恶贪婪,先以兵力攻赵仲玉而夺其旅长,继又絷押绅士,勒索巨款。奉调将行,纵兵抢掠焚烧,然后西行。至省后,即严拿枪毙。省伪帅朱霁青,亦被监禁。此乱事之大略也。

  ◎捻匪

  咸丰辛酉,捻匪任柱、赖汶光扰及潍县。先闻匪在曹、兖一带,潍即练勇备战。四隅四关,各有团长,吾家中丞公云谷为总团长。二月二十二日,匪逼负郭近村,倾城练勇出御之,鏖战于三里庄。计城关之勇,约四千余人,贼匪十万余人,寡不敌众,交绥半日而败。邑人阵亡者四百余人,伤贼亦数百人,匪之锐气少挫。盖入山东以来,横行无阻,官兵尾其后,不敢击,及受潍人之猛攻,实出意外。群匪不敢久停,恐潍人再与续战,乘夜东窜,而潍城关得以无恙。是役也,吾三胞叔叔康公、吾堂伯绥卿太守公以领队为前锋,皆死焉。事后,滨州杜侍郎翮奉命来潍督办团练,奏请优恤阵亡将士,均蒙饬建专祠或给予世职。祠在文庙之右,地方官岁时致祭。绥卿公讳介眉,原任归德府知府,恤赠大仆寺卿,世袭骑都尉。叔康公讳介,封恤赠国子监学录,世袭云骑尉。

  ◎老蹒

  潍县东关九曲巷相传有一物,夜则出,蹒跚而行,或当道蠢然而卧,体大如盎,有毛似刺,不伤人,不为祟,俗名之曰老蹒。予曰:此汇也。汇即猬,《晋书?桓温传》:“面如紫石棱,须作猬毛磔。”又《尔雅》:“汇,毛刺。”注:“今谓之猬。”状如鼠,毛似针。今京师谓之财神。九曲巷货栈比栉,为一县财物所聚,前数年明火大盗入则迷,赖有此多年神物耳。然则白昼藏于何处?曰:此必有窟,窟亦不必大,猬善缩。《西京杂记》:“元丰二年大寒,雪深五尺,鸟兽皆死,卒马皆蜷缩如猬。”猬缩其身,伏于窟,故白昼不见。爰告乡人:夜或遇之,切勿伤害。京师以猬为财神,极有灵验,前已详纪之。

  ◎狐

  《聊斋》、《阅微草堂》多言狐,潍不多见。惟城上文昌阁旁建有炮台,深数丈,太平日久,无强寇攻城之事,故久不启用。庙祝巩姓,言狐穴其中,不见形,不扰人,夜静月明,间闻作人言。爰加敬礼,朔望则焚香奠茶。阁内储火药极多,五十余年,未曾炸燃,或赖其保护欤?巩姓贫寒,以割鸡为生,岁蓄数十只,未曾被啖。间有邑人赴庙烧香,亦以烧鸡、熟鸡子供于洞,夜则飨之。或小儿窃食,夜必隔窗告其家长,故无敢窃食者。巩姓子孙众多,坐食无策,拟入京入省谋生计,为

译◎民军之难

自共和建立以来,至今已五年,袁世凯在北京复辟称帝,改年号为洪宪。不到一个月,云南宣布独立,蔡锷率领义军北伐,袁世凯派遣军队抵御。丙辰年春天,贵州、广西、浙江、广东响应云南军队。孙中山派遣居正、朱霁青率领东北军前往山东,即将到达潍县。有一位像郑弦高那样的商人,从青岛回来,秘密告诉陆军,说东北军与日本人勾结,将乘坐火车到达潍县。陆军于是实行戒严。初三日夜,民军下车,首先攻打南门,陆军登上城墙防御,双方互相轰击。民军派遣一队进入东关,驻守在城外的陆军,迅速前往巷战,民军战败逃跑,潜伏在火车站旁。初四日夜,城上下的激战如昨天一样,黎明时炮声顿时停止。有一位日本军官冈田,敲门进入,秘密与陆军交涉,要求停战让城,风声传开说即将订立和约,从此以后,没有战事。和约规定民军入城,不强行募捐,不骚扰百姓。这个和约最终没有宣布,而城门堵塞,将近一个月,无论米粮难以得到,就连河水也不得汲取饮用。所以我有诗句说:“城外河流甘似蜜,街头井水苦如瓜。四门严闭交通断,一月诗人不饮茶。”说的就是这件事。这时城里人窘困难言,听说有议和的消息,非常高兴。到了二十四日;陆军全队出城,驻扎在北郊阙庄,县官跟随而去。城里父老于是欢迎民军入城,计算他们的人数,不过四五百人。只有洋枪,没有大炮。入城之后,又担心陆军聚集歼灭他们,于是招募士兵自卫。于是游手好闲之人,都加入军营成为士兵,所需的粮饷枪支马匹器皿,责令潍县绅士出资供给,稍有延误,就绑票强行勒索。经过八九月,已勒索去百余万元。省宪知道潍县人不堪忍受,于是委派曲同丰前来编练,由省里供给军饷二十万元。而居正怀揣这笔钱离开,仍然依赖潍县供给。那伪旅长王贯忱尤其凶恶贪婪,先以兵力攻打赵仲玉而夺取其旅长职位,接着又拘押绅士,勒索巨款。奉调即将出发,放纵士兵抢掠焚烧,然后向西行进。到省城后,立即严拿枪毙。省伪帅朱霁青,也被监禁。这是乱事的大概情况。

◎捻匪

咸丰辛酉年,捻匪任柱、赖汶光侵扰到潍县。先听说匪徒在曹州、兖州一带,潍县就训练勇丁备战。四个角落四个关隘,各有团长,我家中丞公云谷担任总团长。二月二十二日,匪徒逼近近郊村庄,全城勇丁出城抵御,在三里庄激战。计算城关的勇丁,大约四千余人,贼匪十万余人,寡不敌众,交战半天而败。城里人阵亡四百余人,杀伤贼匪也数百人,匪徒的锐气稍受挫折。因为进入山东以来,横行无阻,官兵跟在后面,不敢攻击,等到受到潍县人的猛攻,实在出乎意外。群匪不敢久留,担心潍县人再次与他们继续交战,趁夜向东逃窜,而潍县城关得以保全。这一战役,我的三胞叔叔康公、我的堂伯绥卿太守公以领队身份作为前锋,都牺牲了。事后,滨州杜侍郎翮奉命来潍县督办团练,奏请优厚抚恤阵亡将士,都蒙受命令建立专祠或给予世袭职位。祠堂在文庙右侧,地方官每年按时祭祀。绥卿公名介眉,原任归德府知府,抚恤赠予大仆寺卿,世袭骑都尉。叔康公名介,封恤赠予国子监学录,世袭云骑尉。

◎老蹒

潍县东关九曲巷相传有一种东西,夜里出来,蹒跚而行,有时当道蠢然躺着,身体大如盆,有毛像刺,不伤人,不作祟,俗名叫老蹒。我说:这是猬。猬即刺猬,《晋书·桓温传》:“面如紫石棱,须作猬毛磔。”又《尔雅》:“汇,毛刺。”注:“现在叫猬。”形状像鼠,毛像针。现在京城叫它财神。九曲巷货栈密集,是一县财物聚集的地方,前些年明火大盗进入则迷路,依靠这多年神物罢了。那么白天藏在哪里?说:这一定有洞穴,洞穴也不必大,猬善于蜷缩。《西京杂记》:“元丰二年大寒,雪深五尺,鸟兽都死,卒马都蜷缩如猬。”猬蜷缩身体,伏在洞穴中,所以白天不见。于是告诉乡人:夜里如果遇到它,切勿伤害。京城以猬为财神,极有灵验,前面已详细记载。

◎狐

《聊斋》、《阅微草堂》多言狐,潍县不多见。只有城上文昌阁旁建有炮台,深数丈,太平日久,没有强寇攻城之事,所以久不启用。庙祝巩姓,说狐穴其中,不见形,不扰人,夜静月明,偶尔听到作人言。于是加敬礼,初一十五则焚香奠茶。阁内储存火药极多,五十余年,未曾炸燃,或许依靠其保护吧?巩姓贫寒,以杀鸡为生,每年养数十只,未曾被吃。偶尔有城里人去庙烧香,也以烧鸡、熟鸡供奉在洞前,夜里则享用。如果有小孩偷吃,夜里必隔窗告诉其家长,所以没有敢偷吃的。巩姓子孙众多,坐吃山空,打算进京进省谋生计,为

文祈狐判示。文置于案,翌晨视之,见“京”字上加一“东”字,乃群赴东京,学日本言语文字。归国后,在青岛日署掌文牍,由是家计饶裕。岁久生育渐繁,洞不能容,城下有闲房一所,狐分居之。丙辰年,东北军踞城,兵士七八人,夏日寝其内,藉乘凉爽。夜则互相手击,若颠痫然,面目尽肿,晓则鼠窜矣。以匪军之强悍,而见惩于狐,狐殆为潍人作不平之举哉!

译文祈请狐狸判决并展示结果。文将判词放在书案上,第二天早晨查看,发现“京”字上面加了一个“东”字,于是大家一同前往东京,学习日本的语言文字。回国后,在青岛的日本官府掌管文书工作,从此家境富裕。年岁久了,人口逐渐增多,洞穴容纳不下,城墙下有一间空闲的房屋,狐狸便搬去居住。丙辰年,东北军占据城池,七八名士兵夏天睡在里面,借以享受凉爽。夜里他们互相用手击打,好像得了癫痫一样,脸和眼睛全都肿了起来,天亮后就像老鼠一样逃窜了。凭借匪军的强悍,却受到狐狸的惩罚,狐狸大概是替潍县百姓打抱不平吧!

◎杨孝廉

  潍邑杨蕴轩玉相,予姻丈也。为名孝廉,不求▯无仕。家赀钜万,慷慨施济,乡党称为善人。邑中读书者众,童试逾千人,县署不能容,乃捐万金建试院,规模宏大。别置市房数十间,以租金为岁修之费。士子歌颂,至今不忘。又创牛痘局,每届春日,在宅内开施种场,襁负而至者,日以百计。邑人得其传,相沿至今,岁岁有施种者,实先生为之倡也。先生享年七十有三,殁后,ト邑吁请入祀乡贤祠,私谥文惠。至今子孙犹安居乐业,无荡佚败家者。先生在日,予年十余岁,以姻戚时至其家。见其身仅中人,白须下垂,和蔼可亲。携予手,遍观园中,梅花鹿七八头,仙鹤三四双,▯鹿濯濯,白鸟鹤鹤,飞走于茂林修竹之间。园门常启,游者不分宾主,始恍然于《灵台》一诗之微旨焉。

  ◎学礼

  文武生入泮,俗例有馈教官学礼,即古束▯之义。其后相沿,失其真意,有勒索至千百缗者。予家三世为教官,仍守古礼,听其自行束▯而已。潍邑文武学额最广,每逢院试以后,教官勒索学礼,择肥而噬,欲壑难盈,笑柄綦多。邑人丁六斋善宝,宫中书舍人,予姑丈也,极伤世风之不古,常思有以维持之,将慨捐二万缗,发当生息,以三年息金,六千余缗,为入泮生馈教官学礼,一以保司铎之体制,一以为寒士之资助。蓿盘之滋味不薄,芹宫之清德常存,诚美意也。六斋诗云“不惜金钱倡大义”,殆即谓此。未及举办,六斋捐馆。哲嗣星甫中表,竟成其先人之志,士论翕然。迨科举停止,乃以此二万缗子息移办继志学校,养士百余人,成材甚众。近年民国官吏,多藉创办实业为名,檄提各县学款,以为资本。不数年,旋报歇业,干没自肥。如济南之造纸厂、机器磨房,烟台之商业银行,其弊不可胜言。去年有官立华丰公司纺纱局,来提此二万缗,声言照当店加息。邑人竭力抗阻,幸未掇去。人谓官场多贪吏,吾谓官场多念秧。如《聊斋》所记之念秧,不惜自献其身以媚人而骗财,惟不好淫者不坠其术中也。噫!

  ◎姜侍御

  姜侍御续娶为王氏,有嫁赀钜万。入门以来,用度浩繁,数年赀罄。王氏不能食贫,不免诟谇其夫,反目者日数次。侍御闻枢廷王爷有百万之款,存汇丰洋行。洋行司事与侍御相契,乃秘商一计,令侍御奏参王爷贪婪,存储洋行者数百万。上命大臣率侍御往查,洋司事乃暗改帐簿,将款支出,入于私囊,王爷敢怒而不敢言。迨查无实据,侍御以诬参革职,洋司事分给侍御二十万。骤得钜赀,乃新市房,设庖厨,以悦妇人。予见《阅微草堂》记有家贫年荒,妇人自鬻其身以养其夫,今侍御自鬻以养其妻,正作对比。都人赠一联云:“辞却柏台,衣无獬豸,安居华屋;家有牝鸡。”夜以洋色写于砖壁,洗之不能去。予曰:“此如窃贼面上之刺字也。”然刺字一事,亦须有仁心。予审窃贼,只令刺“窃”字,不刺“窃”字,俾少受疼楚,殆亦古哀矜勿喜之义也。曾见两城满汉御史为此“窃”字相与争论,此曰宜正写,彼曰俗写亦可,争论不已,复刮贼之肉而改刺之。迂儒任事,贻害苍生,一旦秉国之钧,必将言封建、复井田,或创新法以乱天下,如王安石其人者。

  ◎南人北人

  地限南北,风气各判,人物亦殊,盖山川钟毓有不同也。尝见公车北上时,南人则轻舟扬帆,导江达汶。舟中明窗净几,笔砚灿陈。其人安静如处女,淡雅如尼姑。北人见之,唯恐浼之。北人则坐大车,下铺山东棉布十余捆,席棚高卷,驴骡齐驾,风尘仆仆,辗转驰驱。其人则身高八尺,南人见之,惕栗生畏。长安道上,运粮河边,心焉数之,熙来攘往者如绘也。至论文字,北人不逊于南人。王梦楼以江南名元,志在会元,则三元可操左券。会试榜发,其时关防严密,必待榜发而后知之。梦楼奔至榜下,急欲先看榜首。前有一人,身体巍然,高与榜齐。梦楼身仅中人,为此人所蔽。急呼曰:“吾兄定是山东人,请往后

译◎杨孝廉

潍县杨蕴轩名玉相,是我的姻亲长辈。他是一位著名的孝廉,不求做官。家中财产极多,慷慨施舍救济,乡里人称他为善人。县里读书人很多,童生试超过千人,县衙容纳不下,于是他捐出万金建造试院,规模宏大。另外购置市房数十间,用租金作为每年的维修费用。读书人歌颂他,至今不忘。他又创办牛痘局,每到春天,在宅内开设施种场所,抱着婴儿来的人,每天数以百计。县里人得到他的传授,沿袭至今,年年都有施种的人,这确实是先生倡导的。先生享年七十三岁,去世后,县里请求将他入祀乡贤祠,私谥文惠。至今子孙仍安居乐业,没有放荡败家的。先生在世时,我十多岁,因为姻亲关系时常到他家。见他身材中等,白须下垂,和蔼可亲。他牵着我的手,遍观园中,有七八头梅花鹿,三四双仙鹤,鹿毛光亮,白鹤洁白,在茂密的树林和修长的竹子间飞跑。园门常开,游玩的人不分宾主,这才恍然明白《灵台》一诗的深意。

◎学礼

文武生员入学,俗例有馈赠教官学礼,即古代束脩的意义。后来沿袭下来,失去了本意,有勒索到千百缗钱的。我家三代做教官,仍遵守古礼,听任他们自行束脩罢了。潍县文武学额最广,每逢院试之后,教官勒索学礼,挑选富裕者侵害,欲壑难填,笑柄极多。县里人丁六斋名善宝,是宫中书舍人,我的姑父,极痛心世风不古,常想有所维持,打算慷慨捐出二万缗钱,存入当铺生息,以三年利息六千余缗,作为入学生员馈赠教官的学礼,一来保全教官的体制,二来资助贫寒士子。清贫的滋味不薄,学校中的清德长存,真是美好的心意。六斋诗云“不惜金钱倡大义”,大概就是指这个。还没来得及举办,六斋去世。他的儿子星甫,完成了他先人的志向,士人议论一致称颂。等到科举停止,于是用这二万缗钱的利息改办继志学校,供养士子一百多人,成才者很多。近年民国官吏,多借创办实业为名,发文提取各县学款,作为资本。没过几年,随即报告歇业,中饱私囊。如济南的造纸厂、机器磨房,烟台的商业银行,弊端说不尽。去年有官立华丰公司纺纱局,来提取这二万缗钱,声称照当铺加息。县里人竭力抗阻,幸好没被拿走。人们说官场多贪吏,我说官场多念秧。如《聊斋》所记的念秧,不惜献出自己来讨好别人而骗财,只是不好淫的人不中他们的圈套。唉!

◎姜侍御

姜侍御续娶为王氏,有巨额嫁妆。进门以来,用度浩大,几年后财产耗尽。王氏不能安于贫困,不免辱骂丈夫,反目争吵每天数次。侍御听说枢廷王爷有百万款项,存在汇丰洋行。洋行办事人与侍御交好,于是密谋一计,让侍御上奏弹劾王爷贪婪,存在洋行的数百万。皇上命大臣率领侍御去查,洋行办事人暗中改账簿,将款项支出,装入私囊,王爷敢怒不敢言。等到查无实据,侍御因诬告被革职,洋行办事人分给侍御二十万。突然得到巨额财产,于是新买房屋,设置厨房,来取悦妇人。我见《阅微草堂》记载有家贫年荒,妇人卖身养夫,现在侍御卖身养妻,正好对比。京城人赠一副对联说:“辞却柏台,衣无獬豸,安居华屋;家有牝鸡。”夜里用洋色写在砖壁上,洗不掉。我说:“这像窃贼脸上的刺字。”但刺字一事,也须有仁心。我审窃贼,只令刺“窃”字,不刺“窃”字,使少受疼痛,大概也是古代哀矜勿喜的意义。曾见两城满汉御史为此“窃”字争论,这个说宜正写,那个说俗写也可,争论不止,又刮贼肉改刺。迂腐儒生办事,危害百姓,一旦执掌国政,必将言封建、复井田,或创新法扰乱天下,像王安石那样的人。

◎南人北人

地域限制南北,风气各不相同,人物也不同,大概山川孕育有不同。曾见公车北上时,南人则轻舟扬帆,导江达汶。舟中明窗净几,笔砚灿烂陈列。其人安静如处女,淡雅如尼姑。北人见之,唯恐玷污。北人则坐大车,下铺山东棉布十余捆,席棚高卷,驴骡齐驾,风尘仆仆,辗转驰驱。其人则身高八尺,南人见之,恐惧生畏。长安道上,运粮河边,心里数着,熙来攘往者如绘画。至论文字,北人不逊于南人。王梦楼以江南名元,志在会元,则三元可操左券。会试榜发,其时关防严密,必待榜发而后知之。梦楼奔至榜下,急欲先看榜首。前有一人,身体巍然,高与榜齐。梦楼身仅中人,为此人所蔽。急呼曰:“吾兄定是山东人,请往后

看,或有尊名。”其人曰:“兄弟是第一名。”梦楼嗒然若失。盖会元为诸城王克畴也,梦楼仅得中式而已。又光绪丙子殿试,浙江冯文蔚素有善书名,大卷白摺,字如美人簪花,自命不作第二人想。洎鸿胪高唱,第一人为潍县曹仲铭,南人心颇不服。及殿试策悬出,见其笔力健拔,一气贯注,南人舌挢不下,叹曰:“是真山东吃馒头者,吾辈瞠乎后矣。”是科冯以第三人及第,能作楷书,不能作大字,视仲铭有大巫小巫之别。予谓仲铭作擘窠大字,笔力之健,精神之充,为有清状元第一人。南服人所书,如少妇出门,尽力妆饰而已。清代南北不和以文字;今为民国,南北不和则用武力。共和云乎哉!

译看,或许会有尊贵的名号。”那人说:“兄弟我是第一名。”梦楼听后怅然若失。原来会元是诸城的王克畴,梦楼仅仅考中进士罢了。又如在光绪丙子年的殿试中,浙江人冯文蔚向来以擅长书法闻名,他的大卷白摺,字迹如同美人簪花般秀丽,自认为不会屈居第二。等到鸿胪寺高声唱名,第一人是潍县的曹仲铭,南方人心里颇不服气。等到殿试策论公布出来,大家看到曹仲铭笔力刚健挺拔,气势一气贯注,南方人惊得下巴都快掉了,赞叹道:“这真是山东吃馒头的人啊,我们这些人只能望尘莫及了。”这一科冯文蔚以第三名及第,他擅长写楷书,却不擅长写大字,与曹仲铭相比,就像大巫和小巫的区别。我认为曹仲铭写擘窠大字,笔力之刚健,精神之充沛,堪称清朝状元中的第一人。南方人所写的字,就像少妇出门,不过是尽力妆饰罢了。清代南北不和是因为文字;如今到了民国,南北不和却使用武力。这哪里还谈得上共和呢!

◎爆竹

  潍邑善制爆竹,其联而长者曰“鞭”,其单响者曰“爆仗”。冬至后陈于市,远近来购者,车载担负,络绎于道,岁入资二三万缗。乡农耕作余暇,掘地室以向阳,集妇孺而制造。冬间鬻出,以备御寒度岁之衣,兼为春日储粮之计。千万户不虞冻馁,赖有此耳。自洋人麇居潍邑,此项生意大减。盖爆竹一物,藉以驱邪祟,惊厉鬼,除夕用之,以祓除不祥,所谓“爆竹声中一岁除”,自古已然。洋人入中国,中国文人达官以友谊相交,呼之曰外国人。至乡民无知者,群呼为“鬼子”。愚民既多,“鬼子”之名遍天下。于是官吏脑中印有“鬼子”二字,畏之如虎,恐爆竹之惊鬼也,严禁然放,市中寂寂者数载矣。然其响虽绝,其物仍列于肆。考其燃料,系以硫黄、硝炭碾细,裹以坚厚之纸。前数年硝、黄之来,商人贩之,领官照采运,贸易颇盛。自入民国,匪党四起,陆军部恐乡民窃以硝、黄接济,乃归官局专售。潍邑于是设硝黄官局,总办督其事。总办阎君煦丹,予同乡也。喜作诗,属予作硝、黄两题。此题颇难著笔,勉应之。诗不能佳,藉以讲考据之学可也。硫黄诗云:“坤阴夏至便包阳,《博物》《淮南》记最详。应向华清池畔采,温泉下有熟硫黄。”硝诗云:“硝出河东浍水滨,明如盐屑白如银。阳光一射随风化,香粉和脂赠美人。”

  ◎水仙

  水仙花出于闽地。相传兄弟分爨,兄强弟弱,尽以不毛之地与其弟。此地忽生水仙,一年一着花,留其本不再着花,由此致富,天相之也。其兄嫂移植之,则不生;以膏壤易其地,亦不生,一乡叹为奇事。今不知此地属谁矣。凡花木皆有种,惟水仙独异,谓之仙,宜哉!有戏栽于盎内,贮水浸之,置之唐花之室,或春暖晒之,叶高一尺,花大如掌,香霏盈室,三四日即败,苦不能久,由催花太急也。宛平梅孝廉润畲,性爱花,尤爱水仙,冬日培养千余头,置之厅事。春初花开时,灿烂一室。其式有如螃蟹者,有如伞如扇者。夜卧厅中,时梦有仙女如云,风鬟螺黛,缟袂湘裙,旋绕花丛,笑而不语,亦不近孝廉之榻。醒则不见,但闻衣香馥郁,与花香相氤氲,夜夜如是。若与友人同室而睡,则不复梦见。孝廉向人言之,人多不信。一日,有一羽士与孝廉相契,同室而卧,梦适相同。羽士道行本高,人始信其言之不妄。群谓孝廉身有仙骨,故湘妃、洛神惠然肯来也。予在京时,友与予言之,始信陈思王渡洛水而见神女,非子虚乌有之事也。

  ◎说饼

  吴均《饼说》:五代宋公至长安,约程季,公曰:“今日之食何先?”季曰:“臣当此景,惟能说饼。”盖北方人家日食,以饼为先。有客到门,留与共食,惟饼易熟。故北方谚云“饼兮单袷皮棉纱”。单饼薄如纸,面一斤可作饼十六七枚,其大径尺。若再薄,则上有小孔如纱,又多出数枚矣。皮棉袷者,须油拌干面,和而为饼,取其形似而已。此外,如东坡春菜诗“碎点青蒿凉饼滑”,似北方之菜饼。《荆楚岁时记》:“人日,食煎饼于庭,谓之薰天。”煎饼北方亦有之,不专用面,磨杂粮为之。又东坡赴人家食饼,极酥而香。翌日,又自至索食此饼。食毕,问此饼何名,对曰:“无名。”东坡笑曰:“名之苏饼可耳。”撮酥为饼,北方人常食之。老年齿落,食之尤宜。

  ◎肝

  《世说补》:闵仲叔家贫,不能买肉,日食猪肝一片。屠者或不肯多与,盖肝为美味。惟马肝不可食。《史记》:“文成食马死耳。”又《汉书?辕固生传》:“食肉勿食马肝,未为不知味。”羊肝最美。京师冬月,炮羊肝下酒,一人可食一全肝。古人亦有嗜之者,《魏书?辛少雍传》:祖父“绍先性嗜羊肝,常呼少雍共食。及绍先卒,少雍终身不食”。猪肝,潍邑以之煮汤,其味清醇。京师则猪肝、猪肠两项合烹。或以作天官赐福,乃以猪肝、肠肚加江瑶柱,带汤蒸之,为下饭之馔。吏部厨所作为美,故名。闵仲叔为安邑人,屠者不

译◎爆竹

潍县擅长制作爆竹,那种连在一起且较长的叫做“鞭”,那种单独响的叫做“爆仗”。冬至过后,爆竹在市场上陈列出售,远近前来购买的人,用车载或肩挑,在路上络绎不绝,每年收入二三万串钱。乡间农民在耕作之余,挖掘向阳的地室,聚集妇女和儿童来制造。冬天卖出,用来准备御寒过年的衣物,同时作为春天储备粮食的计划。千家万户不担心受冻挨饿,就靠这个了。自从洋人聚集居住在潍县,这项生意大大减少。因为爆竹这一物品,借以驱除邪祟,惊吓厉鬼,除夕使用它,用来祓除不祥,所谓“爆竹声中一岁除”,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洋人进入中国,中国的文人达官以友谊相交,称他们为外国人。至于乡间无知的百姓,都称他们为“鬼子”。愚昧的百姓很多,“鬼子”的名字遍布天下。于是官吏脑中印有“鬼子”二字,害怕得像怕老虎一样,担心爆竹惊吓鬼魂,严禁燃放,市场上寂静无声已有数年。然而它的响声虽然断绝,这种物品仍然陈列在店铺里。考察它的燃料,是用硫黄、硝石和炭碾碎,裹在厚实坚韧的纸里。前几年硝石、硫黄运来,商人贩卖,领取官府执照采运,贸易很兴盛。自从进入民国,匪党四处兴起,陆军部担心乡民偷窃硝石、硫黄接济匪徒,于是归官府专售。潍县于是设立硝黄官局,总办监督此事。总办阎煦丹先生,是我的同乡。他喜欢作诗,嘱托我作硝、黄两个题目。这个题目很难下笔,勉强应承。诗不能写得好,借以讲求考据之学也可以。硫黄诗说:“坤阴夏至便包阳,《博物》《淮南》记最详。应向华清池畔采,温泉下有熟硫黄。”硝诗说:“硝出河东浍水滨,明如盐屑白如银。阳光一射随风化,香粉和脂赠美人。”

◎水仙

水仙花产于福建。相传兄弟分家,哥哥强势弟弟弱势,把不长草木的土地全给了弟弟。这块地忽然长出水仙,一年开一次花,留下根茎不再开花,由此致富,这是上天保佑他。他的哥哥嫂子移植它,就不生长;用肥沃的土地交换那块地,也不生长,全乡人感叹为奇事。现在不知道这块地属于谁了。凡是花木都有种子,只有水仙独特,称之为仙,适宜啊!有人戏弄着把它种在盆里,储水浸泡,放在温室里,或者春暖时晒它,叶子高一尺,花大如手掌,香气充满房间,三四天就凋谢,苦于不能长久,是因为催花太急了。宛平梅孝廉润畲,生性爱花,尤其爱水仙,冬天培养一千多头,放在厅堂。春初花开时,灿烂满室。它的样式有像螃蟹的,有像伞像扇的。夜里睡在厅中,时常梦见仙女如云,风吹发髻,画眉黛色,穿着白袖湘裙,环绕花丛,笑而不语,也不靠近孝廉的床榻。醒来就看不见,只闻衣香浓郁,与花香相混杂,夜夜如此。如果与朋友同室而睡,就不再梦见。孝廉向人说起,很多人不信。一天,有一位道士与孝廉相好,同室而睡,梦境恰好相同。道士道行本来高,人们才开始相信他的话不虚假。大家说孝廉身上有仙骨,所以湘妃、洛神才愿意来。我在京城时,朋友告诉我说,才开始相信陈思王渡洛水而见神女,不是子虚乌有的事。

◎说饼

吴均《饼说》:五代宋公到长安,约程季,宋公说:“今天的食物什么先吃?”程季说:“臣在这种情况下,只能说饼。”大概北方人家日常饮食,以饼为先。有客人到门,留他一起吃饭,只有饼容易熟。所以北方谚语说“饼兮单袷皮棉纱”。单饼薄如纸,一斤面粉可做十六七枚饼,直径一尺。如果再薄,上面有小孔如纱,又多出几枚了。皮棉袷者,须用油拌干面,和成饼,取其形似而已。此外,如东坡春菜诗“碎点青蒿凉饼滑”,似北方的菜饼。《荆楚岁时记》:“人日,在庭院吃煎饼,叫做薰天。”煎饼北方也有,不专用面粉,磨杂粮做成。又东坡去人家吃饼,极酥而香。第二天,又自己来索取这种饼。吃完,问这饼叫什么名字,回答说:“没有名字。”东坡笑着说:“叫苏饼可以吧。”撮酥为饼,北方人常吃。老年人牙齿脱落,吃它尤其适宜。

◎肝

《世说补》:闵仲叔家贫,不能买肉,每天吃一片猪肝。屠夫有时不肯多给,大概肝是美味。只有马肝不可吃。《史记》:“文成吃马肝死了。”又《汉书·辕固生传》:“吃肉不吃马肝,不算不知味。”羊肝最美。京城冬天,炮羊肝下酒,一人可吃一整肝。古人也有嗜好它的,《魏书·辛少雍传》:祖父“绍先生性嗜好羊肝,常叫少雍一起吃。等到绍先去世,少雍终身不吃”。猪肝,潍县用它煮汤,味道清醇。京城则猪肝、猪肠两项合烹。有的做成天官赐福,乃以猪肝、肠肚加江瑶柱,带汤蒸之,作为下饭的菜。吏部厨房做得最美,所以叫这个名字。闵仲叔是安邑人,屠夫不

肯多与,安邑令又欲日日馈之,或其地所煮猪肝,更有异味欤?仰止高人,兼流馋涎。

译肯多给一些,安邑县令又想要天天送给他,或许那地方煮的猪肝,更有奇特的味道吧?我敬仰那位高人,同时也流下了馋涎。

◎桂

  北方桂花,都非原本,皆以柚根于夏日接之。柚非橘柚之柚。北方有小树,叶似桂,本粗如拳。接后,三五年即成丛,高可与人齐,瓦盎不能容,以大木桶实土栽之。济南家家有之。当科举时代,以登贤书比蟾宫折桂,此事盖起于晋▯诜“对策,为天下第一,犹桂林一枝,”及张▯比诗:“乡俗稀攀桂,争来问月宫。”予见济上士子家,大比之秋,月轮将圆,桂花正开,秀才提篮出场,行至家门,剥啄一声,内有娇声问曰:“出场乎?”外应曰:“出矣。”少妇开门,先将桂花一枝,亲递郎君手,嫣然同笑,而后入室。妇为手斟状元红酒,满饮一杯。外府举子寓其院中者,第艳羡而已。每届榜发,历城中式者,独占多数。予故戏谓友人曰:“应试者须带家眷。”友人笑不能仰。潍邑远年桂花为珍品,咸同以来,家家金粟盈庭,乡榜中式亦最多:咸丰辛亥,中十三人;迨光绪壬寅,中五人。蟾窟霏香,几遍潍阳城阙矣。今科举已停,桂花虽多,正如清代进士、举人,付诸无用之地,存之以备一邑花样而已。此段写毕,被讲学家见之,曰:“科场视文字之优劣,彼草木乌有灵哉”?应之曰:“自古柳汁染衣,芙蓉及第,李固梦生松而为相,邵武视结榴而纪祥(邵武郡庭有榴一株,视实之多少以占登科。出《通志》),此岂虚语哉!况芝草挺生,麦穗双秀,为国家之瑞。胡谓草木无灵乎?”

  ◎李香君

  孔云亭所撰《桃花扇》,末言侯朝宗、李香君在金陵栖霞山被祖师指引,分男观、女观以修道。论者咸谓:云亭托虚无寂灭之词,作为完结全书。以朝宗为纨挎子弟,以香君为烟花女流,乌能清净修真,成白日飞升之仙哉!予谓不然,非世人再见于百年后,必不信也。一岁,河南乡试,房官午夜假寐,梦一缟袂湘裙美人搴帘而入,向作道家礼。举袂时仙风补面,精神一爽。急问何人,曰:“妾李香君也。‘桂花香’一卷,千万留意。”房官本喜阅朝宗文集,正欲询之,倏不见人。乃检试卷中诗句,果有桂花香句,文亦清通。急呈荐得中。揭晓,乃知为朝宗之孙。房官乃详言其梦,见人辄夸曾见李香君,若为生平第一得意事。予谓朝宗为河南文章巨手,明社已覆,入山悟道,既聪明绝顶,自能参透仙机。香君身居青楼,只识侯生一人,破面溅血,毁容保贞,定情之扇,手持弗捐,天性烈,迥异恒泛。一旦投入空门,守真悟偈,身为列仙,夫复何疑?此事小说、诗话有纪之者,予乃藉以抒论而已。

  ◎贾侍郎

  黄县贾侍郎允升,文端相国之父也,与予家为姻戚。侍郎入东闱应试,夜静垂帘,向外构思。忽一妇人搴帘一望,曰:“差矣。”侍郎胆大,自问无愧心事,坦然不惧。急出追之,曰:“尔寻何人?必告我,能为尔排解。”妇人曰:“寻我夫,将索其命。”问:“有何仇?”曰:“吾父母无子,彼赘于吾家。数年,父母俱故,我亦病亡。彼得我家万贯之财,以薄▯殓死者,埋于河滨。水浸枯骨,殆将漂没。彼又不为父母立后,占我家产,娶妻纳妾,安然坐享,有是理乎?”侍郎曰:“尔且勿轻动,吾试与彼言之。”问明第几号,迳往告之,曰:“汝亡妻来索汝命,误入予号。今在外,汝敢见之乎?”其人惊惶失措,面色如土,曰:“吾诚负心,请君解说,无不从命。”侍郎命其卜地厚葬,立嗣承产,手书笔据,“吾与婉言之”。妇人果允诺,请焚字据,以为冥证。既而敛衽拜谢,且道喜曰:“君高中矣。彼亦中式。场中凡应中式者,号檐有红灯。此号只中二人,吾为红灯所误也。”问:“何以此次方来复仇?”曰:“彼如中式,则为贵人,不易报复矣。”倏而逝。是科二人皆中式。相传士子入闱,其家亡亲皆随入。吾潍徐征君金相,闱中大病,吐泻不止。梦其亡亲为之调药灌之,醒而病愈。虽未中式,得保生命。癸酉,予同邑同年郎大令卓庵,闱中垂帘向外。夜深,见亡妻隔窗内视。生前本极和睦,知非恶意,曰:

译◎桂花

北方的桂花,都不是原生品种,都是在夏天用柚子树根嫁接而成的。这里的柚子,不是橘柚类的柚子。北方有一种小树,叶子像桂花,主干粗得像拳头。嫁接后,三五年就能长成一片丛,高度可以和人齐平,瓦盆装不下,要用大木桶装满土来栽种。济南家家都有。在科举时代,把考中进士比作“蟾宫折桂”,这件事大概起源于晋代郤诜的对策,他考了第一名,自比“桂林一枝”,以及张九龄的诗句:“乡俗稀攀桂,争来问月宫。”我看见济南读书人家,在大比之秋,月亮将圆,桂花正开,秀才提着篮子走出考场,走到家门口,敲门一声,里面有个娇柔的声音问:“考完了吗?”外面回答:“考完了。”少妇开门,先拿一枝桂花,亲手递给丈夫,两人嫣然一笑,然后进屋。妻子亲手斟满状元红酒,让丈夫喝下一杯。其他府县寄住在这院里的举子,只是艳羡而已。每次发榜,历城考中的人,独占多数。所以我开玩笑对朋友说:“参加考试必须带上家眷。”朋友笑得前仰后合。潍县很久以前桂花是珍品,咸丰、同治以来,家家庭院里金粟(桂花)满盈,乡试考中的也最多:咸丰辛亥年,中了十三人;等到光绪壬寅年,中了五人。蟾宫飘香的景象,几乎遍布潍阳城了。现在科举已经停止,桂花虽然多,却像清代的进士、举人一样,被放在无用的地方,只是保存下来作为一县的花样而已。这段写完,被讲学家看见,说:“科举看文章的好坏,那些草木哪有灵性呢?”我回答说:“自古以来,柳汁染衣,芙蓉及第,李固梦见生松树而成为宰相,邵武郡看石榴结实的多少来占卜登科(邵武郡庭院有一株石榴,看果实多少来预测登科。出自《通志》),这难道是空话吗!况且灵芝草挺立生长,麦穗双秀,都是国家的祥瑞。为什么说草木没有灵性呢?”

◎李香君

孔云亭所写的《桃花扇》,最后说侯朝宗、李香君在金陵栖霞山被祖师指引,分住男观、女观来修道。评论的人都说:云亭用虚无寂灭的词句,作为全书的结尾。因为朝宗是纨绔子弟,香君是烟花女子,怎么能清净修真,成为白日飞升的仙人呢!我说不是这样,如果不是世人在百年后再次见到,一定不相信。有一年,河南乡试,房考官半夜小睡,梦见一个穿白色衣袖、湘裙的美人掀帘进来,向他作道家礼。举起袖子时仙风扑面,精神一振。急忙问是谁,说:“妾身李香君。‘桂花香’一卷,千万留意。”房考官本来就喜欢读朝宗的文集,正要询问,忽然人不见了。于是检查试卷中的诗句,果然有“桂花香”的句子,文章也清通。急忙呈上推荐,考中了。揭晓后,才知道是朝宗的孙子。房考官于是详细讲述他的梦,见人就说曾见过李香君,好像这是生平第一得意的事。我说朝宗是河南文章大家,明朝灭亡后,入山悟道,既然聪明绝顶,自然能参透仙机。香君身居青楼,只认识侯生一人,破面溅血,毁容保贞,定情的扇子,手持不丢,天性刚烈,与常人不同。一旦投入空门,守真悟偈,成为列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这件事小说、诗话有记载,我只是借此抒发议论而已。

◎贾侍郎

黄县贾侍郎允升,是文端相国的父亲,和我家是姻亲。侍郎进入东闱应试,夜深垂下帘子,向外构思。忽然一个妇人掀帘望了一眼,说:“错了。”侍郎胆大,自问无愧于心,坦然不惧。急忙出去追她,说:“你找什么人?一定要告诉我,我能为你排解。”妇人说:“找我丈夫,要索他的命。”问:“有什么仇?”说:“我父母没有儿子,他入赘我家。几年后,父母都死了,我也病死了。他得到我家万贯之财,却用薄棺埋葬死者,埋在河边。水浸枯骨,几乎要漂没。他又不为父母立后,占我家产,娶妻纳妾,安然坐享,有这个道理吗?”侍郎说:“你先不要轻举妄动,我试着和他谈谈。”问明是几号,直接去告诉他,说:“你亡妻来索你的命,误入我的号舍。现在在外面,你敢见她吗?”那人惊慌失措,面色如土,说:“我确实负心,请君解说,无不从命。”侍郎命他找厚地安葬,立嗣继承家产,亲手写笔据,“我与她婉言相劝”。妇人果然答应,请求烧掉字据,作为冥间的凭证。随后敛衽拜谢,并且道喜说:“你高中了。他也考中了。考场中凡是应该考中的,号檐上有红灯。这个号只中了两人,我被红灯误导了。”问:“为什么这次才来复仇?”说:“如果他考中,就成为贵人,不容易报复了。”忽然消失了。这一科两人都考中了。相传士子进入考场,他们家去世的亲人都会跟随进入。我们潍县徐征君金相,在考场中得重病,吐泻不止。梦见他去世的亲人替他调药灌下,醒来病就好了。虽然没有考中,但保住了性命。癸酉年,我同邑同年郎大令卓庵,在考场中垂帘向外。夜深,看见亡妻隔着窗户向内看。生前本来极其和睦,知道不是恶意,说:

“何不入坐?”旋不见。是科得隽。盖士子得博科名,则存亡俱喜。今日科举停止,数千年之盛典,一旦化为乌有。士子之能文者,心如死灰,则幽冥之鬼,亦死而为渐矣。

译“为何不进来坐下?”随即身影消失。这一科便考中了。大概读书人一旦获得博学宏辞的科名,无论是生是死都会欢喜。如今科举制度废止,延续数千年的盛大典礼,顷刻间化为乌有。那些擅长写文章的读书人,心灰意冷,那么阴间的鬼魂,也会因绝望而逐渐消亡了。

◎木解元

  莱州木秀才有文誉,与蓝秀才齐名。两人皆望抡元,不作第二人想。每逢大比年,彼往应试,此则不往,果然前后相继抡元。文章有定价,信哉!木秀才,寒土也,徒行西上应试。一日早起趁凉,半途遇雨,暂在村农茆檐避雨。此家农夫尚酣睡,梦一跛脚凤凰立于门外,急起视之。且询之,则一秀才也。木原跛一足,农夫大异之。延入内,具鸡黍,问其已婚否。曰:“断弦未续也。”农夫为丁姓,有及笄女,欲以配之。乃与相商,木允之,即拜岳丈岳母,并见此女。虽荆钗布裙,端庄秀美,乐甚。因场期尚远,爰卜吉赘于其家。临行,言试后在省候榜,无论中与不中,归途经此,携妇同归。榜发,果中解元。乡农闻之,喜可知也。木则悔焉,自以为巍科高掇,侯门佳丽垂手可得。乃绕道而归,置诸度外。乡农闻其归也,乃以鹿车送女至解元家。拒弗纳,并声言无媒妁,又无婚柬,是妄言也。女闻之,触墙脑裂而死。乡农委尸痛哭而去。邑人哀之,为棺殓以葬之。于其死处立一石碑,曰“烈妇丁氏尽节处”。其时邑中尚无节烈祠,邑人乃鸠工创建,中供此女神位。此节烈祠中第一位也,馨香不绝,名誉流传,予谓不亚于解元。解元从此不齿于人,遍国中无与立谈者。又屡上春官不第,于是赴省就馆。其父贫饿无依,晋省寻之。乃使其父为馆中仆,为之执役。虽不明以告人,人皆知之。失馆后,困顿以死。盖棺之日,论者曰:“不义不孝之中,亦第一人也。”

  ◎异人

  天地生人,形体大小,强半相同。间有迥异寻常者,殆不可测。身矮者为侏儒,自古有之,不足异也。至如隋苏世长之驴面,晋元载之獐头,防风之骨专车,车邻国之男女皆长八丈八尺(见《魏略》)又《前秦录》。有申香者,身长一丈八尺,食饭一石,肉三十斤,腹大能容,可异也。潍邑有周七者,业儒,食无饱时。人匪魁梧,家本贫寒,亲友与之食,面饼可食六七斤。一日在家,其妻磨杂粮为煎饼,旁立食之。煎成一饼,即食之,计杂粮将尽半斗。其妻呵之曰:“留此余粮,儿女尚待食也。”乃似饱未饱,▯▯而退。食既多,当力大如牛,群呼周七“野牛”。予曰:“此人不宜业儒,若入军营,能举千钧,诚国家干城也。饿死牖下,可惜哉!”潍有李某,商人也。与人同浴,见其阳物长盈尺,哗然异之。自言与其妻交媾时,只用哥舒翰枪半段,不敢全用。其妻已受创,不能行,十余日方愈。自谓天生奇物,必无天配耦。间与邻女秘会,一阴一阳,其大正相吻合。两人畅适之情,殆不可言。邻女嫁后,久不相见。一日遇于途,女告之曰:“某日吾丈夫出门贸易,汝旁晚在门外相候,当引子入室。”是日女告其舅姑曰:“土炕久不扫,今当扫之。”乃拖席于门外。李某适至,女拖席卷以入室,一家人不知也。贼人多计,奸人亦多计,信然哉!此后,邻女奸夫不止一人,多夜深逾墙相从。李某一夜极思邻女,乃登垣探之。月光正明,骑墙顾影,影则有身无头,惧而自登自家之墙,则有头,乃决意不往。是夜邻夫归家捉奸,毙二命。李某自此安分守己,不敢恃其利器,妄有觊觎。予戏谓李某曰:“尔阳物大,故阳寿亦大。尔殆似驴而有六肾者。记曰:‘男女居室,人之大伦。’尔与妻则不可‘敦伦’,劝尔废此一伦可也。”李某笑曰:“废之亦可,吾之妻原废物耳。”

  ◎相马

  相骡马无须相齿,视其眼珠,能照人全身者,其齿稚;照半身者,中年以上;照人面颈者,则近老。此法较验齿尤易。

  ◎关外

  山海关外锦州府城中,有塔高于城。明末,清摄政王攻城时,于山上置炮击之,即此塔也。春日燕子巢于塔,其数盈千。与寻常燕子不同,红颔,绿尾,短腿。终日绕塔而飞,未尝栖于他处。其邑文风为关东冠,仕宦显达者亦多。文中丞格、德中丞铭,皆锦州人。大凌河、小凌河、医巫闾山,均在境内。小凌河绕城而流,水清而甘,关东

译◎木解元

莱州有一位名叫木的秀才,享有文名,与蓝秀才齐名。两人都期望能考中状元,不把别人放在眼里。每逢科举考试之年,他去应试,这位就不去,果然前后相继考中状元。文章确实有定数,真是这样啊!木秀才是个贫寒的读书人,徒步向西进京应试。一天早起趁着凉快,半路上遇到下雨,暂时在村里农夫的茅屋檐下避雨。这家农夫还在熟睡,梦见一只跛脚的凤凰站在门外,急忙起来查看。并且询问,原来是一位秀才。木原本就跛着一只脚,农夫对此感到非常诧异。把他请进屋内,准备了鸡黍饭菜,问他是否已经结婚。回答说:“妻子去世尚未续弦。”农夫姓丁,有个到了出嫁年龄的女儿,想把她许配给木秀才。于是与他商量,木秀才答应了,当即拜见岳父岳母,并见到了这位女子。虽然女子穿着荆钗布裙,但端庄秀美,木秀才非常高兴。因为考期还远,于是择了吉日入赘到丁家。临行时,说考后在省城等待放榜,无论考中与否,回家途经此地,就带着妻子一同回去。榜文发出,果然考中解元。乡下农夫听说后,喜悦之情可想而知。木秀才却后悔了,自认为能考取高官,豪门佳丽唾手可得。于是绕道回家,把丁家女子置之度外。乡下农夫听说他回来了,就用鹿车送女儿到解元家。木秀才拒绝接纳,并且声称没有媒人,也没有婚书,这是胡说八道。女子听说后,撞墙脑裂而死。乡下农夫把尸体放下痛哭而去。县里人哀怜她,为她棺殓安葬。在她死的地方立了一块石碑,写着“烈妇丁氏尽节处”。当时县里还没有节烈祠,县里人于是集资建造,中间供奉这位女子的神位。这是节烈祠中的第一位,香火不断,名誉流传,我认为不亚于解元。解元从此被人看不起,全国没有人与他交谈。又多次参加礼部考试不中,于是到省城做私塾先生。他的父亲贫苦饥饿无依,到省城寻找他。于是让他的父亲做馆中的仆人,为他服役。虽然没有明确告诉别人,但人们都知道。失去馆职后,困顿而死。盖棺之日,评论者说:“在不义不孝之中,他也是第一等人。”

◎异人

天地生人,形体大小,大部分相同。偶尔有与平常迥然不同的,大概不可预测。身材矮小的是侏儒,自古就有,不值得奇怪。至于像隋朝苏世长的驴脸,晋朝元载的獐头,防风氏的骨头能装满一辆车,车邻国的男女都长八丈八尺(见《魏略》又《前秦录》)。有个叫申香的,身高一丈八尺,吃饭一石,吃肉三十斤,肚子大能容纳,真是奇怪。潍县有个叫周七的,从事儒业,吃饭没有饱的时候。人并不魁梧,家本来贫寒,亲友给他食物,面饼可以吃六七斤。一天在家,他妻子磨杂粮做煎饼,他站在旁边吃。煎好一张饼,就吃掉,计算杂粮将要用掉半斗。他妻子呵斥他说:“留下这些余粮,儿女还等着吃呢。”于是好像饱了又好像没饱,〇〇而退。吃得这么多,应当力气大如牛,大家称周七为“野牛”。我说:“这个人不适合从事儒业,如果进入军营,能举起千钧重物,确实是国家的栋梁。饿死在窗下,可惜啊!”潍县有个姓李的,是商人。与人一起洗澡,看见他的阳物长满一尺,哗然称奇。自称与妻子交媾时,只用哥舒翰枪的一半,不敢全用。他妻子已经受伤,不能行走,十几天才痊愈。自认为天生奇物,必然没有天配的配偶。偶尔与邻女秘密相会,一阴一阳,大小正相吻合。两人畅快舒适的情状,大概不可言说。邻女嫁人后,很久没有相见。一天在路上遇到,女子告诉他说:“某日我丈夫出门做买卖,你傍晚在门外等候,我会引你入室。”这天女子告诉公婆说:“土炕很久没扫,今天应当扫一下。”于是把席子拖到门外。李某恰好来到,女子拖席卷着进入室内,一家人都不知道。贼人多计谋,奸人也多计谋,真是这样啊!此后,邻女的奸夫不止一人,大多夜深翻墙相随。李某一夜极度思念邻女,于是登墙探视。月光正亮,骑在墙上顾影,影子则有身体没有头,害怕而自行登上自家的墙,则有头,于是决定不去。这夜邻夫回家捉奸,杀死两条人命。李某从此安分守己,不敢倚仗他的利器,妄有非分之想。我戏对李某说:“你阳物大,所以阳寿也大。你大概像有六个肾的驴。《礼记》说:‘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你与妻子不能‘敦伦’,劝你废掉这一伦也可以。”李某笑着说:“废掉也可以,我的妻子原来是废物。”

◎相马

相骡马不需要看牙齿,看它的眼珠,能照见人全身的,它的牙齿稚嫩;照见半身的,是中年以上;照见人面颈的,则接近老了。这种方法比验齿更容易。

◎关外

山海关外锦州府城中,有塔高于城墙。明末,清朝摄政王攻城时,在山上放置火炮攻击,就是这座塔。春天燕子在塔上筑巢,数量上千。与寻常燕子不同,红下巴,绿尾巴,短腿。整天绕塔飞翔,不曾栖息在其他地方。该县文风为关东第一,做官显达的人也多。文中丞格、德中丞铭,都是锦州人。大凌河、小凌河、医巫闾山,都在境内。小凌河绕城而流,水清而甘甜,关东

茶市萃于此。以水试茶,真味乃出。若辽河之水,则不及远甚。关外风寒,相传牡丹、兰花,不过大凌河。光绪间,何润夫太史为奉天府丞,携兰花二盆往焉,土人方见之。土人谓牡丹花大如盘,乃绘事者故意为之,岂真有此花哉!及火车南北交通,姚黄魏紫,与千顷罂粟争艳(其时种罂粟花最多)。予犹及见其地罂粟花,皆重台,与他处异。问之土人,皆云:“夫妻同种,或两手布种,则花开重台。”及查《群芳谱》,果有此说。山东人独不知,缘无文人博览群书以教之也。予曾教之,亦不肯听。故有句云:“钗荆裙布饣盍南亩,底事夫妻不种花?”

译茶市都汇聚在这里。用水来冲泡茶叶,真正的茶味才能显现出来。如果是辽河的水,那就远远比不上。关外风寒,相传牡丹、兰花,其生长范围不超过大凌河。光绪年间,何润夫太史担任奉天府丞,带着两盆兰花前往那里,当地人这才见到兰花。当地人认为牡丹花大如盘,那是画师故意画成那样的,难道真有那样的花吗!等到火车南北交通开通后,姚黄、魏紫等名贵牡丹,与大片种植的罂粟花争奇斗艳(当时种植罂粟花最多)。我还来得及看到那里的罂粟花,都是重瓣的,与别处不同。询问当地人,都说:“夫妻一起种植,或者用双手播种,花就会开出重瓣。”后来查阅《群芳谱》,果然有这样的说法。唯独山东人不知道,是因为没有博览群书的文人去教导他们。我曾经教导过他们,他们也不肯听从。所以有诗句说:“头戴荆钗、身穿布裙,在南亩耕作,为什么夫妻不种花呢?”

◎玉枝

  平原二十里堡,向多妓寮。光绪初年,予主讲德州德卫书院。腊初解馆回家,路经其地。一雏妓抱琵琶入门,见其明眸皓齿,秀色可餐。询其名曰玉枝,留与饮酒。坐间言语委婉,应酬周至。予曰:“以上等资质,困于茅店土屋,殊觉可惜。若到济南,定当首屈一指。”数年后,予仕京师,有自济上来者,询以迩来花魁为谁,曰:“玉枝。”予诚赏鉴不谬哉!有旗友怀君,赉泰山香贡至济,以二千金购为▯室。予请见之,珠翠满头,绮罗饰体,俨然侯门贵姬,光艳不敢逼视。予曰:“当年旅舍一灯相对而饮,劝汝晋省,犹记忆否?”笑对云:“尚记君是近视眼,此言亦颇有味。”予戏怀君曰:“小君原乡村女子,今日身到京华,上林春媚,乐而忘归。肤凝脂矣,眉画蛾矣。予之力也,君何力之有焉!”

  ◎女议员

  某外国,前六年政府声言立宪,选举国会议员,两院共八百人。皆韶年妇女,美丽如花。青年喜事,又以丰姿可夸,群思出头露面,招摇于京华之市,故不惜重资运动而来。及开院议事,先议议员月薪,群言每人月需千金。议长自顾风韵虽在,秋娘将老,深恐无出此身价者,曰:“八百金可矣。”请大众让步,众皆允诺。议员得此八百金,皆不安其室,游荡往返。日已向午,尚陪人高卧,呼之不起。数月之间,议场不足法定人数,政府忧之。乃使数十人舁一大木梆,一大锣,沿街击之,以警春梦。于是午时以后,议员麇集。每议一事,反目者多。盖各有配耦,党见分歧。甚至撕鬓抓面,流血殷殷,哭啼号叫,满室诟谇之声,达于巷衢。政府怒之,下令解散,驱之大归。临行,尚索例定川费,如娼女索夜合之赀,一文不能少也。无何,大总统告逝,新大总统继任,思见好于议员,复下令招集。于于而来者,如狗之趋食,蚁之慕膻。政府以国帑匮乏,减为月五百金。议长告大众曰:“时事艰难,应从节俭。独不闻乡村人家,荆钗布裙以度日者乎?”众乃相安。月薪既少,不敷浪费,议员多有掩门暗卖者,丑声四溢,列国笑之。政府怒,又遣散之。议员之▯不知耻者,乃献媚于前临时总统,霸占一城,开非常国会。其地曰厦坡黄木日,要区也。于是煽动乱党,肆扰各处。各处不胜其扰,乃昌言独立,或曰自主,或曰中立。正纷纭间,海外突来一将,率劲旅数万,逐非常国会出境。非常国会议员不暇膏沐,首如飞蓬,▯辟▯辟而行。群集于十口水工之地,要求政府并行召回,以期破镜重圆。政府正拟遣兵捕之,有处士上言曰:“勿庸动兵,吾能说之。”处士航海至十口水工,作羽士装,说之曰:“吾一生无他术,惟精于批命,请批诸君之命。”憬然曰:“诸君贵造,皆犯七出。即再招集,仍当遣散,不如其已也。”议员乃嗒然各归,大乱乃平。人咸称处士为鲁仲连。

  ◎复辟

  丁巳夏四月,国会与政府意见不合,北五省督军会师北上,萃于津门,将以重兵解散国会。张勋由徐州率兵五千驰至津,声言愿作调人。调和未成,直入京师,国会乃散。五省督军率师各归。张勋在京,酒食征逐无虚日。秘招康有为入都,居其寓中,日画复辟之策。张之幕友亲戚,咸谓不可。其内兄闻其大计已决,入内告张夫人。时张在江西会馆观剧饮燕,命名伶梅兰芳演《新茶花记》,绣幕璀璨,电灯辉煌,一丽人登场歌舞,座客为之目炫。主人劝张满饮大觥,酒已醺矣。时张夫人以电话请其归寓,言有要事,乃策马而归。夫人及亲戚同声劝阻,谓复辟之事,万不可为。张酒气上冲,勃然大怒曰:“孺子毋败乃公事。”时辫子军全驻城外天坛,乃率亲兵数十人直入大内。司宫门者坚闭不启。辫兵曰:“张大帅请皇上升殿。若不启,将以炮攻。”门乃启。张升乾清宫,传内侍请皇上升殿。太妃闻之,大哭曰:“是害吾一家人也。”少顷,皇上出。张拥之登宝座,向行三跪九叩礼。命康有为草诏布天下,派辅政大臣数人及十部尚书,遣

译◎玉枝

平原二十里堡,过去妓院很多。光绪初年,我在德州德卫书院担任主讲。腊月刚辞馆回家,路过那里。一个年轻妓女抱着琵琶进门,见她明眸皓齿,秀色可餐。询问她的名字,叫玉枝,便留她一起喝酒。席间她言语委婉,应酬周到。我说:“凭你这样上等的资质,困在茅店土屋中,实在可惜。如果到了济南,必定会首屈一指。”几年后,我在京城做官,有从济南来的人,我问他近来花魁是谁,回答说:“是玉枝。”我确实鉴赏不错啊!有位旗人朋友怀君,带着泰山香贡到济南,用两千两银子买她做妾。我请求见她,只见她珠翠满头,绮罗饰体,俨然侯门贵姬,光艳得不敢逼视。我说:“当年在旅舍一灯相对而饮,劝你进省城,还记得吗?”她笑着回答:“还记得您是近视眼,这话也颇有味道。”我开玩笑对怀君说:“小玉枝原本是乡村女子,如今身到京城,上林春媚,乐而忘归。肌肤凝脂了,眉毛画蛾了。这是我的功劳,你有什么功劳呢!”

◎女议员

某外国,六年前政府声称立宪,选举国会议员,两院共八百人。都是年轻妇女,美丽如花。青年喜事,又因姿色可夸,都想出头露面,在京城招摇,所以不惜重金运动而来。等到开院议事,先议议员月薪,众人说每人每月需千金。议长自顾风韵虽在,但秋娘将老,深怕没有出得起这个身价的人,说:“八百金就可以了。”请大众让步,众人都允诺。议员得到这八百金,都不安于室,游荡往返。太阳已近中午,还陪人高卧,叫也不起。几个月之间,议场不足法定人数,政府为此担忧。于是派几十人抬一个大木梆,一个大锣,沿街敲击,以警醒春梦。于是午时以后,议员聚集。每议一事,反目者多。因为各有配偶,党见分歧。甚至撕鬓抓面,流血殷殷,哭啼号叫,满屋诟骂之声,传到街巷。政府愤怒,下令解散,驱赶他们回去。临行时,还索要例定的川费,像娼女索要夜合之资一样,一文不能少。不久,大总统去世,新大总统继任,想对议员示好,又下令招集。他们纷纷而来,像狗趋食,蚁慕膻。政府因国库匮乏,减为月五百金。议长告诉大众说:“时事艰难,应从节俭。难道没听说乡村人家,荆钗布裙度日的吗?”众人这才相安。月薪既少,不够浪费,议员多有掩门暗卖的,丑声四溢,列国嘲笑。政府愤怒,又遣散他们。议员中不知耻的,便献媚于前临时总统,霸占一城,开非常国会。那地方叫厦坡黄木日,是要区。于是煽动乱党,四处骚扰。各处不胜其扰,便公然宣布独立,或曰自主,或曰中立。正纷纭间,海外突来一将,率领数万劲旅,将非常国会逐出境。非常国会议员来不及梳妆,头发如飞蓬,狼狈而行。聚集在十口水工之地,要求政府并行召回,以期破镜重圆。政府正拟遣兵捕之,有位处士进言说:“不必动兵,我能说服他们。”处士航海到十口水工,作道士装,对他们说:“我一生无他术,只精于批命,请批诸君之命。”众人醒悟说:“我们贵造,皆犯七出。即使再招集,仍当遣散,不如作罢。”议员于是嗒然各归,大乱乃平。人们都称处士为鲁仲连。

◎复辟

丁巳年夏四月,国会与政府意见不合,北五省督军会师北上,聚集在天津,将以重兵解散国会。张勋由徐州率兵五千驰至天津,声称愿作调人。调和未成,直入京师,国会乃散。五省督军率师各归。张勋在京,酒食征逐无虚日。秘密招康有为入都,住在他的寓所中,每日谋划复辟之策。张勋的幕友亲戚,都说不可。他的内兄听说大计已决,入内告知张夫人。当时张勋在江西会馆观剧饮宴,命名伶梅兰芳演《新茶花记》,绣幕璀璨,电灯辉煌,一丽人登场歌舞,座客为之目炫。主人劝张勋满饮大觥,酒已醺矣。当时张夫人以电话请他归寓,言有要事,乃策马而归。夫人及亲戚同声劝阻,谓复辟之事,万不可为。张勋酒气上冲,勃然大怒曰:“孺子毋败乃公事。”当时辫子军全驻城外天坛,乃率亲兵数十人直入大内。司宫门者坚闭不启。辫兵说:“张大帅请皇上升殿。若不启,将以炮攻。”门乃启。张勋升乾清宫,传内侍请皇上升殿。太妃闻之,大哭曰:“是害吾一家人也。”少顷,皇上出。张勋拥之登宝座,向行三跪九叩礼。命康有为草诏布天下,派辅政大臣数人及十部尚书,遣

官至总统府,逼其下令退位。黎总统以死拒之。张乃命康有为为伪令宣之中外。辅政大臣及尚书之在京者,俱进内谢恩。所有诏旨,由康一手为之。下笔千言,殆如夙构。时段棋瑞总理久辞职,闲居津门私寓,乃赴马厂誓师北伐。段为陆军总长有年,师皆听命,率陆军万人讨之。张遣辫军五千,御于丰台,众寡不敌,败北回京。段军直薄京城,大战于宣武门外。段军登城,以大炮射击张之南河沿私宅,墙垣均毁。辫兵见势不支,缴械投诚。张携眷逃入和国使馆,剪须发为洋装。募能文者为撰复辟记。盖屡次徐州会议,签字随同复辟者,已有十余省省长、督军,今见事败,皆不承认。将来复辟记成,必有先睹为快者。予年老眼昏,嘱京友勿为代购,雅不欲再睹惊心动魄之事耳。苦无言为论断,只得以模棱语断之:张勋者,为清代之忠臣,民国之叛将。

译张勋官至总统府,逼迫黎元洪下令退位。黎总统以死相拒。张勋于是命令康有为起草伪诏,向中外宣告。辅政大臣以及在京的尚书们,都进入宫内谢恩。所有的诏书旨意,都由康有为一人包办。他下笔千言,几乎像预先构思好的一样。当时段祺瑞总理早已辞职,闲居在天津的私宅中,于是前往马厂誓师北伐。段祺瑞担任陆军总长多年,军队都听命于他,率领一万陆军讨伐张勋。张勋派遣五千辫军,在丰台抵御,因众寡不敌,战败退回北京。段祺瑞的军队直逼京城,在宣武门外展开大战。段军登上城墙,用大炮轰击张勋在南河沿的私宅,墙壁全都毁坏。辫兵见局势无法支撑,缴械投降。张勋带着家眷逃入外国使馆,剪去胡须头发,换上洋装。他招募擅长写作的人撰写复辟记。因为此前在徐州会议上,签字跟随复辟的已有十余省的省长、督军,如今见事情失败,都不承认。将来复辟记写成,一定会有人争先阅读。我年老眼昏,嘱咐京城的朋友不要代为购买,实在不想再看那些惊心动魄的事情。苦于没有恰当的话来做论断,只好用含糊其辞的话来断言:张勋是清代的忠臣,民国的叛将。

◎井田

  予所谓井田,非讲学家所谓古之井田也。北方近年每患旱。潍邑平畴沃壤,无山岭,无卤碱,丰年亩收二三石。一遇▯干,束手无策,因无井也。或曰:“天旱井亦涸。”此大不然。一宿井泉即出,夜气所养,必不能竭。至天旱无泉,此乃大变,人类绝矣。一亩一井固好,或二三亩一井,挑掘溪沟,使顺流而下,稍润之,则苗不槁,以待甘澍,便可丰收。乃大户地多,不论旱潦,皆能自给,不肯出掘井之费;小户仅有数亩,衣食不足,则作小贸易以糊口。相习既久,惟知贪天之功。纵官家劝谕,农会讲说,弗能喻也。是在官长与政府,董之以威,下一令曰:“县有社,一社计有地若干,限定三亩之中备一井,以一年为限。其不遵者,罚令每亩纳钱粮双分,俟其有井,则粮额复旧。无论大户小户,必肃然照办。若应罚双分钱粮抗不纳者,以抗粮论罪。上宪或虑县官不肯得罪于巨室,则岁派高级委员详查,有违抗者,则逮之至省。此为爱民之政,非虐民之政也。计掘一井,以洋灰抹之,较砖石之工为省。汲水时,或用辘轳,或用水车,以骡马推之,听其自便。吾知一年之后,桔槔▯历▯历之响,水车轧轧之声,遍于北海阡陌矣。收获岁丰,闾阎殷富,畜牛马,制铁轮,全用水车,而桔槔不复再用,焉有饥馑之虞哉!彼苟安畏事之农会长,不恤民瘼之县知事,得欲薰心之大官,乌足以语此!

  ◎烟卷

  自洋舶入中国,烟卷之风盛行,光绪间始见之。或以纸卷烟叶,或以烟叶卷成。王渔洋《池北偶谈》云出自吕宋国,名曰淡巴菰。其国与东三省相近,清代在关外时,人多吸之。仍将烟叶拈碎,以烟袋吸之。有明禁之,无敢吸者。相传吴三桂闻李白成破京师,其时三桂镇山海关,乃赴清摄政王营,请兵复仇。王壮之,赐之坐,令兵役燃烟与之吸。三桂接而倒吸,火灼其唇,清人笑之。晋时有客入石崇家宴筵,宴毕入厕。厕中有两侍女,以晶盘盛香枣数枚,原备塞鼻之物,客接而食之,侍女大笑。三桂倒吸淡巴菰,得毋类是?予初入京师,至洋行购物,洋人以烟卷饷我,吸之而香,竟至灼唇。又恐被洋人所笑,乃携物急走,从此不敢再吸。今日文明新进,以及妇女仆婢,无不吸之。予则比之火判官。京中演火判一剧,口含纸卷,内卷硫黄,然之而喷,浓烟自口出,火星迸散,跳跃而舞,非老伶黄三,不能为之。近见老成之人,须髯满口,亦学吸之。唐李▯之然须,殆将不免。现欧洲列国酣战不休,农务停止,业烟卷者携其种,教中土人植之,几遍北海。秋初冒雨挺生,叶大如掌,青葱连陌,蔽芾于禾黍之间。一亩所获,得利百缗,恐趋者若鹜。不殖有用之粮,而栽无用之物,罂粟之害既除,烟叶之害又至矣。官府因其利厚而重税之,以裕财政。犹之京中警厅,取娼妓夜合之税,以供警官两餐。人谓其馔精而美,予谓其馔臭而臊。

  ◎某茂才

  潍邑某茂才,颇有文誉。岁科试,屡擢优等。又当英年隽发,咸谓其陟步青云,在指顾间耳。是年以一等第一应选拔试,自以为如操左券。家人亦扫除门庭,以待喜音。布衣之家,妇女犹尚朴素,平日荆钗而已。其家长曰:“数日后,泥金报到,则家有贵人。旧日门风,不可不改。”急为之制锦衣彩裙,银簪翠铛。屈指届报喜之日,ト门静俟之。俟至夜深,尚无消息。更者过,闻门内尚有嗽声,知其候报未睡,隔门呼曰:“报喜者入于前街大门,已酒醉饭饱而去,君事休矣。”予曰:“更夫诚仁人哉,不欲痴心人徒劳无功也。”大凡好胜之人,操一必得之势,往往失意。此事吾不归咎于茂才,应归咎于家长。事末至而铺张,子孙果有暴贵者,顿易旧规而改家风,亦不祥之兆也。

  ◎养水仙

  冬日养水仙者,皆午间置之庭院,曝于日中,晚则收入室内,以茅▯藏之。终日搬运,事忙或忘,一夜受冻,则十曝一寒,未有能生者也。即勤如陶侃运甓,恐苏峻扰乱,士行有不暇时也

译◎井田

我所说的井田,并非讲学家所推崇的那种古代井田。北方近年来常常遭受旱灾。潍县平原肥沃,没有山岭,也没有盐碱地,丰收之年每亩能收二三石粮食。一旦遇到大旱,便束手无策,这是因为没有水井。有人说:“天旱时井水也会枯竭。”这完全不对。只要过一夜,井水就会涌出,夜间水汽滋养,井水必定不会枯竭。至于天旱到连泉水都没有,那是极大的变故,人类也就灭绝了。每亩地挖一口井固然好,或者两三亩地挖一口井,挖掘溪沟,让水顺势流下,稍微滋润一下土地,那么禾苗就不会枯死,等待甘霖降临,就可以获得丰收。然而大户人家土地多,无论旱涝都能自给自足,不肯出钱挖井;小户人家只有几亩地,衣食不足,只能做点小生意糊口。这种习惯久了,只知道依赖上天赐予的恩泽。即使官府劝谕,农会宣讲,他们也不明白。这就要靠长官和政府,用威严来督促,下达命令说:“县里有社,每一社统计有多少土地,规定三亩地中必须配备一口井,以一年为期限。不遵守的人,处罚每亩缴纳双倍的赋税,等到有了井,赋税额度再恢复原样。无论大户小户,必定会严肃认真地照办。如果应当缴纳双倍赋税却抗缴不纳的,按抗粮罪论处。上级官员如果担心县官不敢得罪豪门大户,那么每年派遣高级委员详细查访,有违抗命令的,就逮捕到省城。这是爱护百姓的政策,不是虐待百姓的政策。计算一下,挖一口井,用水泥抹衬,比用砖石做工更节省。打水时,或用辘轳,或用水车,用骡马推动,听凭他们自己方便。我知道一年之后,桔槔起落的声音,水车轧轧的声响,将遍布北海的田间小路。收获年年丰收,百姓富裕,饲养牛马,制造铁轮,全部使用水车,而桔槔不再使用,哪里还会有饥荒的忧虑呢!那些苟且安适、畏惧事端的农会长,不体恤百姓疾苦的县知事,以及利欲熏心的大官,哪里值得跟他们谈论这些!

◎烟卷

自从外国商船进入中国,吸烟卷的风气盛行起来,光绪年间才开始见到。有的用纸卷烟草,有的用烟草卷成。王渔洋在《池北偶谈》中说它出自吕宋国,名叫淡巴菰。那个国家与东三省相近,清代在关外时,很多人吸食它。当时还是将烟叶捏碎,用烟袋吸食。曾有明令禁止,没人敢吸食。相传吴三桂听说李自成攻破京城,当时吴三桂镇守山海关,于是前往清朝摄政王的军营,请求借兵复仇。摄政王认为他壮烈,赐他座位,让士兵点燃烟袋给他吸食。吴三桂接过烟袋倒着吸,火灼伤了他的嘴唇,清朝人嘲笑他。晋代有个客人到石崇家赴宴,宴毕去上厕所。厕中有两个侍女,用晶莹的盘子盛着几颗香枣,原本是准备用来塞鼻子的,客人接过吃掉了,侍女大笑。吴三桂倒吸淡巴菰,难道不类似这种情况吗?我刚进入京城,到洋行购物,洋人拿烟卷给我,我吸了觉得香,竟然灼伤了嘴唇。又怕被洋人嘲笑,于是带着货物急忙离开,从此不敢再吸。如今文明进步,以及妇女仆婢,没有不吸的。我却把他们比作火判官。京城上演火判官的戏,嘴里含着纸卷,里面卷着硫黄,点燃后喷火,浓烟从口中冒出,火星迸散,跳跃起舞,如果不是老伶人黄三,不能做到。最近看到一些老成持重的人,胡须满口,也学着吸食。唐代李泌烧掉胡须,恐怕也将难以避免。现在欧洲各国激战不休,农业停止,从事烟卷行业的人带着种子,教中国人种植,几乎遍布北海。秋初冒着雨挺拔生长,叶子大如手掌,青葱连绵,遮蔽在禾黍之间。一亩地所获,获利百缗,恐怕追求的人像鸭子一样成群结队。不种植有用的粮食,却栽种无用的东西,罂粟的危害刚消除,烟叶的危害又来到了。官府因为利润丰厚而加重税收,以充实财政。这就像京城的警厅,收取娼妓夜间交易的税,来供应警官两顿饭。人们说那饭菜精美,我说那饭菜臭且腥臊。

◎某茂才

潍县有个秀才,很有文名。岁试和科试,屡次考中优等。又正值年轻英俊,大家都认为他平步青云,就在指日可待之间。这一年他以一等第一的成绩参加选拔考试,自以为胜券在握。家人也打扫门庭,等待喜报。布衣之家,妇女尚且朴素,平时只戴荆钗。他父亲说:“几天后,泥金喜报送到,家里就有贵人了。旧日的门风,不可不改。”急忙为他制作锦衣彩裙,银簪翠钿。屈指算到报喜的日子,闭门静候。等到夜深,还没有消息。打更人经过,听到门内还有咳嗽声,知道他在等候喜报没睡,隔着门喊道:“报喜的人进了前街的大门,已经酒足饭饱地走了,你的事没希望了。”我说:“这更夫真是仁人啊,不想让痴心人徒劳无功。”大凡好胜的人,抱着必定成功的姿态,往往失意。这件事我不归咎于秀才,应该归咎于他父亲。事情还没到就铺张,子孙如果真的暴富,突然改变旧规和家风,也是不祥的征兆。

◎养水仙

冬天养水仙的人,都在中午把它放在庭院里,曝晒在阳光下,晚上就收到室内,用茅草遮盖。整天搬运,事情忙或者忘记,一夜受冻,那么十次曝晒一次寒冷,没有能存活的。即使勤奋如陶侃运砖,恐怕在苏峻作乱时,陶侃也有忙不过来的时候。

。予则置水仙于向阳玻璃窗内,隔三五日以水润之,不须动移。十月叶生,十一月则蕾苞如箭,十二月则花开矣。故有句云:“嘉平望日水仙开,生意何须腊鼓催。爱与诗人常结伴,玻璃窗下暗香来。”适游洋人园圃,见有三面玻璃小屋,冬日蓄养群花,已先得我心矣。

译我则将水仙花放置在向阳的玻璃窗内,每隔三到五天用水滋润它,不需要移动它。十月叶子生长,十一月花蕾像箭一样饱满,十二月花就开了。所以有诗句说:“嘉平望日水仙开,生意何须腊鼓催。爱与诗人常结伴,玻璃窗下暗香来。”正好游览洋人的园圃,看到有三面玻璃的小屋,冬天蓄养各种花,这已经先符合我的心意了。

◎印书

  自同、光以来,外洋传有活字板刷印书籍。清国初,武英殿亦有镌铜活字,如《图书集成》、《佩文韵府》、《四库全书》,皆铜字所印。后毁于火,字多销融,书多被焚。外洋活字,以铅为之。用药水书字,粘于铅上。复有机器摩砻,无墨处则铅削,即成字矣。将印书时,排嵌之法与中国同。惟刷墨压纸,皆机器为之,敏捷灵活,出人意外。计购活字全分,须二千元,可用数十年不坏。今日书局,千卷万卷之书,价廉工精,如《图书集成》万卷,当清初时,惟王府暨总裁是书者,获蒙颁赏。此外,献书最多者,如马氏、范氏、钱氏诸家,得有恩赐。再镇江、浙江、江宁三阁,各存一部,以供众览。发匪之乱,烈于秦火,民间不复见此书矣。今则人家稍丰裕者,皆可向书局入股印之,一股才百余金。外洋石印之法,尤为精美,雇善书者作端正楷字,印出如朝殿卷字式,银钩铁画,毫不失神,可爱也。石印廿四史全部,才百金。中板《韵府》,不过二十元。插架万卷,缥缃盈室,殆如东坡所云“气压邺侯三万签”也。惟《韵府》一书,典故尚有遗漏。传闻当时纂修臣工,懒于检书,传知都下士子,献一条酬以百钱。十年之中,士子不虑失馆,酒食征逐,日以为常。沿街曳裙而行者,怀挟书卷,盖辗转相借而来也。人谓之开赈济科。犹之京中开实录、玉牒、会典诸馆,馆中雇人抄写,择善书者恭写进呈册本,一人日可得二金,亦间接之皇恩也,予为之咏少陵句云“大庇天下寒士皆欢颜”。

  ◎钱

  道光以前,外洋未与我国通商,金钱银钱不恒见。自海禁大开,金钱偶见,银钱大行矣。金钱古亦有之。《孟子疏》:“西施,越之美女。勾践以之献夫差,大幸之。每入市,人愿见者,先输金钱一文。”是春秋时已有金钱矣。银钱始自汉,《汉书?西域传》:“以金银为钱,银钱十当金钱一。”至铸铜为钱,夏殷以前未详。《周礼》:“外府掌邦布之入出,以供百物,而待邦之用。”《泉府注》:“泉即钱也,言其流通如泉也。”当即铜钱所自▯。今世尚有王莽刀钱,及五铢、四铢、三铢钱,然皆有孔可穿,故《史记?平准书》有缗钱也。自清末仿外洋币制,铸铜钱而无孔,谓之铜元,十枚重二两,较旧制钱轻十之七八,强抑民间,令其通用。于是旧制钱半入东洋,销为铜,转售与中国。大利外溢,害何可言!官府畏之,佯作聋▯。潍向用制钱,自民国六年春,官家逼用铜元,因以制钱不复见,钱缗亦置之无用之地。缗,吾潍名曰钱绳,妇女昼夜辟纟卢,上市鬻之,以谋升斗。今已矣,洋线充斥,妇女纺绩之业失;铜元无孔,妇女擗麻之事停。茆屋寒灯,相对咨嗟,闾阎生计窘甚。因思钱缗一物,沿用数千百年,一日废之,不可无诗以纪之,爰赋《潍阳竹枝》一绝云:“铜元流转到潍城,上市村婆有怨声。怀抱钱绳无处卖,人间不见孔方兄。”

  ◎瑞澄

  辛亥八月,武汉起事。制军瑞▯弃城先遁,盖其家传之法,其先人即卖揽江锁,使英人长驱北上者也。其名人咸知之。瑞▯之兄瑞麟,以开坊翰林,奏请折漕废运,京师为撰一联痛詈之。联曰:“我我我,曾卖揽江锁;你你你,又折漕运米。”瑞麟充边疆大臣,以吞饷被逮,监禁数年,缴款得释。瑞▯当联军入京,为日本问案官。事后,以外人之力简放道员,氵存升鄂督。其人卑小如侏儒,吸鸦片烟无算。读书不多,不明大义。若在武汉先事预防,无衅可乘,革命党何由煽乱哉?败事之始,实由于庸碌无能之旗员。清国以十万之雄兵,不能挽百六之厄运。停战议和,此则由于觊觎大器之汉奸。自九月议和,至于十二月,革命党坚逼清廷逊位,有奸臣斡旋其间。隆裕太后知事不可为,乃下诏逊位。奸雄之阴谋适成禅让之隆礼,而奸雄之霸图终以自败而死,宜哉!清祖宗垂训,亲贵不预政事。适逢幼主临朝,亲贵攫取权利,开夤缘之门,受苞苴之馈。予仕京师,闻之咋舌

译◎印书

自从同治、光绪年间以来,外国流传来用活字版印刷书籍的技术。清朝初年,武英殿也曾铸造铜活字,像《图书集成》、《佩文韵府》、《四库全书》,都是铜字印刷的。后来毁于火灾,字模大多熔化,书籍也多被烧毁。外国的活字,是用铅做的。用药水写字,粘在铅上。再用机器打磨,没有墨迹的地方就把铅削去,就形成了字模。将要印书时,排列嵌合的方法与中国相同。只是刷墨压纸,都由机器完成,敏捷灵活,出人意料。计算购买全套活字,需要二千元,可以使用几十年不坏。如今的书局,千卷万卷的书,价格便宜做工精细,像《图书集成》万卷,在清朝初年,只有王府以及主持编纂此书的人,才能蒙受赏赐。此外,献书最多的,如马氏、范氏、钱氏等家族,能得到恩赐。再就是镇江、浙江、江宁三阁,各存一部,供众人阅览。太平天国叛乱的破坏,比秦朝焚书还厉害,民间不再见到这本书了。现在只要家境稍富裕的人,都可以向书局入股印刷,一股才一百多两银子。外国的石印技术,尤其精美,雇佣善于书法的人写端正的楷书,印出来如同朝廷殿卷的字式,银钩铁画,毫不失真,可爱极了。石印二十四史全部,才一百两银子。中板《韵府》,不过二十元。书架上万卷书,书袋装满屋子,几乎就像苏东坡所说的“气压邺侯三万签”那样。只是《韵府》这一本书,典故还有遗漏。传闻当时编纂的臣工,懒得查书,传知京城读书人,献一条典故酬谢一百文钱。十年之中,读书人不愁失去馆职,吃喝应酬,天天如此。沿街拖着裙摆行走的人,怀里夹着书卷,大概是辗转借来的。人们称之为开赈济科。就像京城开设实录、玉牒、会典等馆,馆中雇佣人抄写,挑选善于书法的人恭敬抄写进呈册本,一人一天可得二两银子,这也是间接的皇恩啊,我为此吟咏杜甫的诗句说“大庇天下寒士皆欢颜”。

◎钱

道光以前,外国未与我国通商,金钱银钱不常见。自从海禁大开,金钱偶尔见到,银钱大行其道了。金钱古代也有。《孟子疏》:“西施,越国的美女。勾践把她献给夫差,夫差非常宠幸她。每次进市场,人们想见她,先输出一文金钱。”这是春秋时已有金钱了。银钱始于汉代,《汉书·西域传》:“用金银做钱,银钱十个当金钱一个。”至于铸造铜钱,夏商以前不详。《周礼》:“外府掌管国家布币的收支,以供应各种物品,等待国家的用度。”《泉府注》:“泉就是钱,说它流通像泉水一样。”当即铜钱的来源。现在世上还有王莽的刀钱,以及五铢、四铢、三铢钱,然而都有孔可以穿,所以《史记·平准书》有缗钱。自从清末仿照外国币制,铸造铜钱而没有孔,称为铜元,十枚重二两,比旧制钱轻了十分之七八,强行压制民间,令其通用。于是旧制钱一半流入东洋,熔化为铜,转售给中国。大利外溢,害处何须多说!官府害怕它,假装聋哑。潍县向来使用制钱,自从民国六年春,官府逼迫使用铜元,因此制钱不再见到,钱缗也被置于无用之地。缗,我们潍县名叫钱绳,妇女昼夜纺麻,上市卖它,以谋求升斗之粮。现在完了,洋线充斥,妇女纺绩之业丧失;铜元无孔,妇女擗麻之事停止。茅屋寒灯,相对叹息,民间生计窘迫得很。因此想到钱缗这一物,沿用数千百年,一天废除它,不可没有诗来记载它,于是赋《潍阳竹枝》一绝说:“铜元流转到潍城,上市村婆有怨声。怀抱钱绳无处卖,人间不见孔方兄。”

◎瑞澄

辛亥八月,武汉起事。制军瑞澂弃城先逃,大概是他家传的方法,他的祖先就卖揽江锁,使英人长驱北上的人。他的名字人们都知道。瑞澂的哥哥瑞麟,以开坊翰林的身份,奏请折漕废运,京师为他写了一副对联痛骂他。联曰:“我我我,曾卖揽江锁;你你你,又折漕运米。”瑞麟担任边疆大臣,因吞没军饷被逮捕,监禁数年,缴款得释。瑞澂当联军入京时,担任日本问案官。事后,以外人的力量简放道员,逐步升任鄂督。此人卑小如侏儒,吸鸦片烟无数。读书不多,不明大义。如果在武汉事先预防,没有空隙可乘,革命党何由煽动叛乱呢?败事之始,实由于庸碌无能的旗员。清朝以十万雄兵,不能挽回百六之厄运。停战议和,这是由于觊觎大位的汉奸。从九月议和,直到十二月,革命党坚逼清廷逊位,有奸臣斡旋其间。隆裕太后知道事情不可为,乃下诏逊位。奸雄的阴谋适成禅让的隆礼,而奸雄的霸图终以自败而死,宜哉!清朝祖宗垂训,亲贵不预政事。适逢幼主临朝,亲贵攫取权利,开夤缘之门,受苞苴之馈。我仕于京师,闻之咋舌

。梁鼎芬之直言,江春霖之陈奏,所论皆一字不妄,竟至开缺罢官。由此亲贵专擅,以杜众口,使不敢再言,致使大势已去。京旗十余万人,穷困莫救。大城以内,旗男多为人仆隶,旗妇多倚门卖奸,吾不忍往观矣。近有旗员在吾乡管理税局,囊橐颇富。性好冶游,将入都,予戏谓之曰:“汝住大城内,切勿唤妓侑酒。恐窈窕而来者,为君之亲戚。”数月后,由京旋,告予曰:“悔不听君言。一日同人欢饮,唤四妓,中有二人,确系亲戚。竟有岳父之侄女,一见即赠以六元,请其速归而已。”予曰:“欧阳永叔续弦娶其小姨,群戏之曰‘大姨夫今作小姨夫’,君盍与彼成佳事哉!”

译梁鼎芬的直言进谏,江春霖的陈述奏报,所论述的内容没有一字虚妄,竟然因此被免职罢官。从此亲贵专权擅断,以堵塞众人的口,使人不敢再进言,致使大局已去。京旗十余万人,穷困潦倒无法救助。大城以内,旗人男子多沦为他人的仆役,旗人妇女多倚门卖淫,我不忍心去观看。近来有一位旗人官员在我乡管理税局,积蓄颇为丰厚。他喜好冶游,将要进京,我戏弄他说:“你住在大城内,千万不要叫妓女陪酒。恐怕那些美貌女子前来,是你的亲戚。”几个月后,他从京城回来,告诉我:“后悔没听你的话。一天与朋友欢饮,叫了四个妓女,其中有两个,确实是亲戚。竟然有岳父的侄女,一见之下就赠给她六元钱,请她赶快回去罢了。”我说:“欧阳修续弦娶了他的姨妹,众人戏弄他说‘大姨夫如今成了小姨夫’,你何不与他们成就一桩美事呢!”

◎油鸡

  潍有肥鸡,无肥鸭。巨室亦俭朴度日,食鸡肉猪羊肉,即为美味。填鸭一法,所弗讲也。偶有自济南馈送者,必邀亲戚朋友,各尝一脔,视为美品,逢人辄夸。然肥鸡之美,不亚于鸭。京师之鸡不能及。盖鸡食糠秕,则不生肥脂;日食粮米,则肥脂满结于腹。肥脂既结,则不能孕卵。依然雌雄相交,孕卵如黄栗,即为肥脂所化。割肥鸡时,每见小卵累累,有黄有白,更无硬壳。烹小卵而食之,亦美味也。鸡肥不育卵,亦犹妇人身体肥重,多不生育。杨玉环,肥者也,未闻生子。当时盼望綦切,故有金钱洗儿之事,将以为生子之兆也。后人为之解曰:“《唐书》新旧分明在,那有金钱洗禄儿?”《唐书》讳言之耳。彼鸡之饿而瘦者,亦不能孕卵。割而验之,并无小卵,亦犹妇人腰细如柳、迎风袅娜者,往往一生不孕,大异于九子魔母。古有赵飞燕,瘦者也,汉成帝纳之,久不生子。飞燕綦盼有子便为皇储,乃荐其妹合德于帝。帝嬖之,昼夜不离,飞燕乃募集牡而多男之民夫,与之交合,迄未得子。此事载在《飞燕外传》,人皆知之。潍邑当粮贵之时,村妇抱鸡上市鬻之,以谋升斗,大抵不能孕卵之鸡。以故潍东门外桥边有鸡市,村妇提篮而来,翦其翅,絷其足,咿唔之音,与桥下水声潺▯,接响互答。人头攒攒,为一哄之市。予有竹枝词纪之云:“二月春寒雪压堤,麦苗才与草根齐。青黄不接粮昂贵,上市村婆卖母鸡。”

  ◎老婆市

  潍邑有老婆市,闻者骇然,疑如东坡所咏“粤女市无常,所至辄成区,”以为此鬻妇女之市也。否则如《北史?龟兹国传》:“俗性多淫,置女市,收男子钱以入官。”然潍市不尔也。每逢市期,老妇携衣服、器皿、字画、书籍陈于市,物各有主,代售而分其余利。但书籍之旁,杂以女舄女袜,中衣腿带,亦不雅观。然利市莫如女舄,男舄盖有专肆,女舄无之,予取予求,必入此市。且花样纤巧,错金为缘,刺绣成纹,五光十色。当嫁女期迫,青蚨飞来,便可携去,入之妆奁,王化所被,В梅无怨矣。然予有深忧焉:一旦尽改天足,班斓而陈者,售之何人?人笑予似杞人忧天。

  ◎解纷

  于观臣与陈兰为郎舅。陈兰乳名敏子,觐臣戏呼之,辄怒。予曰:“唐开成中,杨汝士以户部检校尚书镇东川。白乐天其妹婿也,时以太子少傅分洛,戏代内子贺兄嫂诗曰:‘刘刚与妇共升仙,弄玉随夫亦上天。何似沙哥领崔嫂,碧油幢引向东川。’沙哥,汝士乳名也。沙哥得诗,三复诵之,不怒也。”潍有李星南行九,长者见之,呼曰李九;少者见之,亦戏呼李九。李九怒甚。予为之解纷曰:“宋名臣欧阳文忠公,爵位功业,煊赫一时。当其幼年,群戏之曰:‘好个欧九,可惜不读书。’欧曰:‘欧九书已读熟矣,莫笑我欧九也。’文忠且自称欧九,人呼李九,又何伤?”于是李九之名大震。元人句云:“能以古人为此例,全凭妙语息纷争。”非曰能之,愿学焉。

  ◎恒府姬

  青州恒王府,池中埋银十万两,渔洋《池北偶谈》记之。府中鬼姬之事,《聊斋》记之。此外,尚有佚事。府中一姬,年逾不惑。恒王败后,姬逃于民间。有老秀才匿之,纳为妾。自言在府中司厨,专司炒鸡脑一味。秀才曰:“试为我作之,以饷老饕。”姬曰:“府中蓄活鸡若干头,吾相其雌雄相等、毛羽全丰者割而烹之,故色、香、味皆备。君一寒士,焉得活鸡若干?”一日,门生高中祭祖,馈活鸡十只。告姬曰:“能择其美者,而烹之乎?”姬周视之,曰:“尚有可食者。”乃取为烹饪。秀才坐而食之。食毕,不能动,不能言。家人视之,见其舌缩八寸余。急为捶其项背,舌乃下。问何故,曰:“吾食之极香美,生平未尝此味。食之不足,则吮其余汁,而舌缩矣。古人舍命吃河豚,吾舍命吃鸡脑也。”清初,有食年大将军厨姬之炒肉者,正相同。予闻舌缩者以男子尿一杯灌之则愈,盖阳气发舒之理。闻有四人

译◎油鸡

潍县有肥鸡,却没有肥鸭。大户人家也节俭度日,吃鸡肉、猪肉、羊肉,便认为是美味。填鸭的方法,这里并不讲究。偶尔有从济南馈赠来的,必定邀请亲戚朋友,每人尝一小块,视为珍品,逢人便夸。然而肥鸡的美味,并不亚于鸭子。京城的鸡比不上它。这是因为鸡吃糠秕,就不会生出肥脂;每天吃粮食米,肥脂就会满结在腹部。肥脂既已结成,就不能孕育蛋卵。即使雌雄交配,孕育出的蛋卵像黄栗一样大,也会被肥脂化掉。宰杀肥鸡时,常看见小蛋卵累累,有黄的有白的,更没有硬壳。烹煮这些小蛋卵来吃,也是美味。鸡肥了不产蛋,也如同妇人身体肥胖沉重,大多不生育。杨玉环是肥胖的人,没听说她生过孩子。当时盼望得极其迫切,所以有金钱洗儿的事情,想以此作为生子的征兆。后人为此解释说:“《唐书》新旧分明记载在,哪有金钱洗禄儿?”《唐书》是忌讳说这件事罢了。那些鸡饿得瘦的,也不能产蛋。宰杀检验,并没有小蛋卵,也如同妇人腰细如柳、迎风袅娜的,往往一生不孕,与大异于九子魔母。古时有赵飞燕,是瘦的人,汉成帝纳她为妃,很久不生儿子。赵飞燕非常盼望有儿子以便成为皇储,于是推荐她的妹妹赵合德给皇帝。皇帝宠爱赵合德,昼夜不离,赵飞燕于是募集那些多生男孩子的民夫,与之交合,最终也没得到儿子。这件事记载在《飞燕外传》中,人们都知道。潍县在粮食昂贵的时候,村妇抱着鸡到市场上卖,以谋取升斗粮食,大抵是不能产蛋的鸡。因此潍县东门外桥边有鸡市,村妇提着篮子来,剪掉鸡的翅膀,捆住鸡的脚,咿唔的声音,与桥下潺潺的水声,接响互答。人头攒动,成为一个喧闹的市场。我有竹枝词记录这件事说:“二月春寒雪压堤,麦苗才与草根齐。青黄不接粮昂贵,上市村婆卖母鸡。”

◎老婆市

潍县有老婆市,听到的人很惊骇,怀疑像苏东坡所咏唱的“粤女市无常,所至辄成区”,以为这是贩卖妇女的市场。否则就像《北史·龟兹国传》所说:“风俗性情多淫,设置女市,收取男子的钱进入官府。”然而潍县的市集不是这样的。每逢市集日期,老妇人带着衣服、器皿、字画、书籍陈列在市场上,物品各有主人,代为销售并分得剩余利润。只是书籍旁边,混杂着女鞋女袜,中衣腿带,也不太雅观。然而利润最好的莫过于女鞋,男鞋大概有专门的店铺,女鞋没有,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必定进入这个市场。而且花样纤巧,用错金做边缘,刺绣成花纹,五光十色。当嫁女期限紧迫,钱财飞来,就可以带走,放入妆奁,王化所被,梅无怨矣。然而我有深深的忧虑:一旦全都改为天足,斑斓陈列的,卖给谁呢?人们笑我像杞人忧天。

◎解纷

于观臣与陈兰是郎舅关系。陈兰乳名叫敏子,觐臣戏称他,他就发怒。我说:“唐开成年间,杨汝士以户部检校尚书的身份镇守东川。白居易是他的妹婿,当时以太子少傅的身份分驻洛阳,戏作代内子贺兄嫂诗说:‘刘刚与妇共升仙,弄玉随夫亦上天。何似沙哥领崔嫂,碧油幢引向东川。’沙哥,是汝士的乳名。沙哥得到这首诗,反复诵读,并不发怒。”潍县有李星南排行第九,长辈看见他,叫他李九;晚辈看见他,也戏称李九。李九非常生气。我为他调解说:“宋代名臣欧阳文忠公,爵位功业,煊赫一时。当他幼年时,众人戏弄他说:‘好个欧九,可惜不读书。’欧阳说:‘欧九书已经读熟了,不要笑我欧九。’文忠公尚且自称欧九,别人叫李九,又有什么妨碍?”于是李九的名声大震。元人的诗句说:“能以古人为此例,全凭妙语息纷争。”我不是说能做到,只是愿意学习罢了。

◎恒府姬

青州恒王府,池中埋有银十万两,渔洋《池北偶谈》记载了这件事。府中鬼姬的事情,《聊斋》记载了。此外,还有佚事。府中有一个姬妾,年龄超过四十岁。恒王败落后,姬妾逃到民间。有个老秀才藏匿她,纳为妾。她自说在府中掌管厨房,专门负责炒鸡脑这一道菜。秀才说:“试着为我做这道菜,来款待我这个老饕。”姬妾说:“府中蓄养活鸡若干只,我挑选雌雄相等、毛羽全丰的宰杀烹煮,所以色、香、味都具备。您是个寒士,哪里能得到活鸡若干只?”一天,门生高中祭祖,馈赠活鸡十只。告诉姬妾说:“能挑选其中美的,烹煮吗?”姬妾四周查看,说:“还有可以吃的。”于是取来烹饪。秀才坐着吃。吃完后,不能动,不能说话。家人看他,发现他的舌头缩进去了八寸多。急忙为他捶打项背,舌头才下来。问什么原因,他说:“我吃得极香美,生平没尝过这种味道。吃得不够,就吮吸剩余的汁液,舌头就缩进去了。古人舍命吃河豚,我舍命吃鸡脑。”清初,有吃年大将军厨姬炒肉的,正相同。我听说舌头缩进去的,用一杯男子尿灌下去就痊愈了,大概是阳气发舒的道理。听说有四个人

共食河豚,食之虽甘,心惴惴焉。一人忽仆地,手足乱弹,牙齿紧闭。咸曰:“此中毒矣。”凡中河豚毒者,饮粪清则解。三人各饱饮粪清,臭臊入咽,殆不可言。饮毕,而仆者自起,曰:“吾夙有羊痫风耳。”三人乃大呕。然粪清入腹,如珠还合浦,不能再自其口出矣。彼缩舌之老秀才,幸未饮尿。若有明医在旁,必以其口为溺器焉。

译一起食用河豚,吃起来虽然美味,心里却惴惴不安。忽然有一人倒在地上,手脚胡乱弹动,牙齿紧紧咬合。大家都说:“这是中毒了。”凡是中了河豚毒的人,喝粪水就能解毒。三个人各自喝饱了粪水,那股臭臊味冲进喉咙,简直难以形容。喝完以后,倒在地上的那人自己站了起来,说:“我向来患有羊癫疯罢了。”三个人于是剧烈呕吐。然而粪水已经进入腹中,就像明珠回归合浦一样,不能再从嘴里吐出来了。那位缩着舌头的老秀才,幸好没有喝尿。如果有高明的医生在旁边,一定会把他的嘴当作尿壶来用。

◎昼候

  《阅微草堂笔记》用“昼候”二字,门生郭自芳不解,问予。查《辍耕录》,浙江昼夜二潮,甚信,土人括以数语云:“午未未未申,二卯卯卯辰。巳巳巳午午,朔堂一般轮。”此昼候也。初一日午未,初二日未初,十五日如初一。夜候则六时对冲,子午丑未之类。予谓妇人月信,应期而至,亦宜括以数语,作为闺房之歌,以为趋避。同僚孙蓝田有二姬,一名采姐,一名福元。蓝田属为一诗括之,诗云:“采姐初三经脉行,福元癸水十三生。会逢洞口桃花泛,傍岸渔篙不许撑。”为书彩笺,贴之闺房。京师不以为异,盖求人择娶妇吉日,必先问明也。至于女闾青楼之中,亦应人括以诗,张之于壁,俾寻花宿柳者,一望晓然,何须含羞自道,女伴代达?不洁之语出自口中,更胜于满壁字帧,上书唐人熟烂之句,如“从此不知兰麝贵,夜来新染桂枝香”,几处处雷同也。予尝有句嘲之云:“青楼接近长安市,满壁唐诗署翰林。”

  ◎象

  国初时,缅甸归化,常以象进贡。于宣武门内城根设象房以育之。逢朝贺大典,象背被以黄毯,脊上安宝瓶,陈于午门玉辂金辇之前,以备方物。其身高一文,首至尾亦一丈余。鼻长四五尺,与腿齐,远望若五腿然。眼如鼠,尾如驴。鼻能拾草而食。牙露于吻外,左右各一,长尺余。此牙不能食物,食物乃用口中小牙。朝贺毕,有官役牵之,以索贯其鼻孔。欲骑之,则以利钩勾其皮以登。钩出,皮孔自合,不见血痕。《论衡》云:“长仞之象,为越童所钩,象皮不畏刀刺。”诚然。象房中,每象一屋。屋壁有洞,能容人。遇象怒时,官役入洞以避之。养之三四年,则渐驯,能晓人言。妇孺来观者,官役谕之曰:“请安。”即曲一膝。谕之曰:“打水枪。”置水桶于其前,以鼻吸尽,朝天一喷,水散落如雨。唐德宗之驯象善舞,定非虚语。驯之有年,具有仁心。一日,有象至通衢,有荷担鬻鲜菜者,象以鼻卷之,顷刻食尽。卖者哀诉曰:“一家人生计,赖此一担,奈何?”象回顾旁有大肆,门面辉煌,以鼻拉其楹,屋瓦震震有声。官役告肆主,速代为偿菜价。偿毕,象乃去。其灵敏可知矣。每届六月六日,在御河洗象。见水则淫,牝牡相交,一仰一俯,一时许方毕。故聚而观者,有男子,无妇人也。《说文》云三年一乳,亦不尽然。计寿不过五六十年。自缅甸外属,贡献停而象房废。从前生有小象,惟育不得其法,未及长成,即毙。毙后,官役烹食其鼻,尚称肥美。以此知《岭表异录》所载士人争食其鼻,洵非虚诞也。

  ◎团焦

  《阅傲草堂笔记》及《聊斋》,每用“团焦”二字。或云“焦”应作“蕉”,非也。查《北齐书?神武帝纪》:“抵扬州,邑人庞苍鹰,止团焦中。每从外归,主人遥闻有响动地。苍鹰母数见团焦中赤气赫然属天。”盖守瓜菜之棚,以木架之,其形圆,上覆以草席,日炙则焦。然每当暑日远行,息闭汗流,遥望团焦,栖止暂憩,不啻入凉厅、服清凉散也。闻曹仲帅言:典试江南,炎天远征,肩舆似蒸笼,病欲呕吐。入人家团焦,少饮温水,病乃霍然。予曰:“热中之人,行遇炎暑,焉能不病?乡农胼胝服劳,未有中暑者,扶犁至地尽处,即有树荫敷地,清溪绕之,赤臂乘风,爽然自得,胜于衣冠被体,组带缠身者多矣。陶渊明之归来,正为此耳。

  ◎李进士

  章邱进士李肇基为盐城令。乡村有娶妇者,入夜夫妻同寝,晨不启门,呼之不应,穴窗纸窥之,床上无人,一人卧于地。群坏门入,视新郎受刀伤而死,新妇有头无身,头被火炙,模糊不能辨。报案后,李公往验。周视其室,壁有活门,闭而未关。曰:“是矣,必有奸夫偕新妇潜逃。妇之头,乃伪者也。”乃微服于妇母家左近,探询有少年男子,无故逃走者否?果近村长老言:有王应思者,年二十余,夜间出外未归。又于附近墓地查勘,见有新土之坟,即问坟主何时葬埋。果见有新土一坟,坟

译◎昼候

《阅微草堂笔记》中使用了“昼候”这两个字,门生郭自芳不理解,来问我。我查阅《辍耕录》,得知浙江地区昼夜各有两次潮水,非常可信,当地土人用几句口诀概括道:“午未未未申,二卯卯卯辰。巳巳巳午午,朔堂一般轮。”这就是白天的潮汐规律。初一日的午时和未时,初二日的未时和初时,十五日的情况如同初一。夜间的潮汐规律则是与白天六个时辰相对冲,比如子对午、丑对未之类。我说,妇女的月经周期,也是按期而至,也应当用几句口诀来概括,作为闺房中的歌谣,以便趋吉避凶。同僚孙蓝田有两个姬妾,一个叫采姐,一个叫福元。蓝田让我作一首诗来概括,诗写道:“采姐初三经脉行,福元癸水十三生。会逢洞口桃花泛,傍岸渔篙不许撑。”写在彩笺上,贴在闺房里。京城里的人不觉得奇怪,因为人们择选娶妻的吉日,必定要先问清楚这些情况。至于妓院青楼之中,也应当让人用诗来概括,张贴在墙壁上,使那些寻花问柳的人,一眼就能明白,何必含羞自述,让女伴代为传达呢?不洁净的话语从口中说出,更胜过满墙壁的题字,上面写着唐人熟烂的诗句,如“从此不知兰麝贵,夜来新染桂枝香”,几乎处处雷同。我曾有诗句嘲笑这种现象:“青楼接近长安市,满壁唐诗署翰林。”

◎象

清朝初年,缅甸归顺,常进贡大象。在宣武门内城根下设置象房来饲养它们。每逢朝贺大典,象背上铺着黄毯,脊背上安放宝瓶,陈列在午门玉辂金辇之前,作为四方进献的方物。象身高一丈,从头到尾也有一丈多。鼻子长四五尺,与腿齐平,远看好像有五条腿。眼睛像老鼠,尾巴像驴。鼻子能拾取草料进食。牙齿露在嘴外,左右各一颗,长尺余。这牙齿不能用来进食,进食是用口中的小牙。朝贺结束后,有官役牵着象,用绳子穿过它的鼻孔。想要骑象,就用利钩钩住它的皮以便登上去。钩子拔出后,皮上的孔洞自然闭合,不见血痕。《论衡》说:“长仞的大象,被越地儿童用钩钩住,象皮不怕刀刺。”确实如此。象房中,每头象有一间屋子。屋壁上有洞,能容人躲藏。遇到象发怒时,官役就进入洞中躲避。饲养三四年后,象逐渐驯服,能听懂人言。妇孺来观看时,官役告诉它们:“请安。”象就弯曲一只膝盖。告诉它们:“打水枪。”在水桶前放置水桶,用鼻子吸尽,朝天一喷,水散落如雨。唐德宗的驯象善于舞蹈,绝非虚言。驯养多年,象具有仁心。有一天,一头象走到通衢大道,有一个挑担卖新鲜蔬菜的人,象用鼻子卷起蔬菜,顷刻间吃光。卖菜的人哀诉道:“一家人的生计,全靠这一担菜,怎么办?”象回头看到旁边有一家大店铺,门面辉煌,就用鼻子拉扯店铺的柱子,屋瓦震震作响。官役告诉店主,赶快代为赔偿菜价。赔偿完毕后,象才离开。其灵敏程度可想而知。每到六月六日,在御河洗象。象见到水就淫欲发作,雌雄交合,一仰一俯,大约一个时辰才结束。所以聚集观看的人,有男子,没有妇女。《说文》说三年一胎,也不完全如此。估计寿命不过五六十年。自从缅甸成为外属,进贡停止,象房也就废弃了。从前生有小象,只是饲养不得法,未及长成,就死亡了。死后,官役烹食其鼻,尚称肥美。由此可知《岭表异录》所载士人争食象鼻,确实不是虚妄之谈。

◎团焦

《阅微草堂笔记》及《聊斋》,每用“团焦”二字。有人说“焦”应作“蕉”,不对。查《北齐书·神武帝纪》:“抵达扬州,邑人庞苍鹰,住在团焦中。每次从外面回来,主人远远听到有响声震动地面。苍鹰的母亲多次看见团焦中有赤气赫然直冲天空。”大概是守护瓜菜的棚子,用木架支撑,形状圆形,上面覆盖草席,日晒则焦。然而每当暑日远行,汗流浃背,遥望团焦,栖息暂歇,不亚于进入凉厅、服用清凉散。听曹仲帅说:在江南主持科举考试,炎天远征,轿子像蒸笼,病得想要呕吐。进入人家的团焦,稍饮温水,病就霍然痊愈。我说:“热中之人,行走遇到炎暑,怎能不生病?乡下农民胼手胝足服劳,没有中暑的,扶犁到田地尽头,就有树荫铺地,清溪环绕,赤臂乘风,爽然自得,胜过衣冠被体、组带缠身的人多矣。陶渊明的归来,正是为此。”

◎李进士

章邱进士李肇基担任盐城县令。乡村有娶媳妇的,入夜夫妻同寝,早晨不开门,呼唤不应,挖开窗纸窥视,床上无人,一人卧在地上。众人破门而入,看见新郎受刀伤而死,新妇有头无身,头被火炙,模糊不能辨认。报案后,李公前往验尸。环视其室,墙壁有活门,关闭而未锁紧。说:“是这样,必定有奸夫偕同新妇潜逃。妇人的头,是伪装的。”于是微服在妇人娘家附近,探询有年轻男子,无故逃走者吗?果然附近村长老说:有王应思者,年二十余,夜间出外未归。又在附近墓地查勘,看见有新土的坟墓,就问坟主何时葬埋。果然看见有新土一坟,坟

主曰:“葬亡媳,已三月矣。久不到此,何坟土似新哉!”李公令与其媳母家相商,姑开坟视之。两家见土翻新,本有疑心,遵谕开验。果棺木被劈,尸则有身无头。以被烧之头按其上,骨缝皮缝恰相合。李公乃令差役多人,四出访寻。两月后,有老役率两壮役行至一山壑间,四无居人,惟闻鸡鸣声。循声而往,山坡有土屋二间,障以柴篱。排篱而入,言渴甚,乞水浆。一少妇在室,问役从何处来。答曰:“从盐山来。”妇曰:“系同乡也。我与丈夫荒年逃此。”问:“汝丈夫何往?”曰:“进城卖柴,即归也。”妇为役炊釜温水。少顷,王应思归。役有识之者,出传票示之。王不肯行,絷之,并其妇同回盐山。堂讯时,王供先与妇有奸,两人爱情难断,故杀其夫而窃以逃。王乃论抵。妇坚供未与同谋,逃时因被逼胁,乃永监以毙之。

译县令说:“安葬亡故的儿媳,已经三个月了。许久没来这里,为什么坟土看起来像是新翻的呢!”李公命令他与儿媳的娘家商量,姑且开坟查看。两家见坟土翻新,本就有疑心,遵照命令开棺验尸。果然棺木被劈开,尸体有身子却没有头。将烧焦的头颅按上去,骨缝和皮肉缝隙恰好吻合。李公于是命令多名差役,四处访查搜寻。两个月后,一名老差役率领两名壮差来到一处山沟里,四周没有住户,只听到鸡鸣声。顺着声音前往,山坡上有两间土屋,用柴草篱笆遮挡。推开篱笆进去,说非常口渴,乞求水喝。屋里有一位少妇,问差役从哪里来。回答说:“从盐山来。”少妇说:“是同乡啊。我和丈夫在荒年逃难到这里。”问:“你丈夫去哪里了?”回答说:“进城卖柴,马上就会回来。”少妇为差役烧火煮水。过了一会儿,王应思回来了。差役中有认识他的人,拿出传票给他看。王应思不肯走,便将他捆绑,连同他的妻子一起押回盐山。堂上审讯时,王应思供认先前与那妇人通奸,两人感情难舍难分,所以杀了她的丈夫并偷尸逃匿。王应思于是被判处死刑抵罪。那妇人坚决供称没有参与同谋,逃跑时是因为被逼胁迫,于是判处终身监禁,最终死在狱中。

◎定命

  文人学士作小说,有应说者,有不应说者。昔纪文达公作笔记,言有一举子,文学著名已久,而屡踬场屋,乃乞神示梦。神告之曰:“功名有命,文字奚足凭?”文达之父见之,斥曰:“此等话,举子言之则可。汝辈屡掌文衡,若作此言,上无以酬朝廷开科之意,下无以励士子读书之心。”文达奉教维谨,以后不作此说。然王公大臣,亦有专言命者。清代举人赴大挑场,王公大臣司之。举人身躯伟大者,挑一等,作知县;中人者,挑二等,作教职;其身体卑琐者,则落挑。此显而易见者也。某年大挑时,有山东某举人,人如曹交,竟落大挑。其人愤甚,俟大臣事毕登舆时,拦舆诘之曰:“大挑以何者为凭?”大臣知其为落挑负屈者,高声应之曰:“我挑命也。”举人无言而退。

  ◎京师茶馆

  燕京通衢之中,必有茶馆数处。盖旗人晨起,盥漱后则饮茶,富贵者则在家中,闲散者多赴茶馆。以故每晨相见,必问曰:“喝茶否?”茶馆中有壶茶,有碗茶,有点心,有随意小吃,兼可沽酒。自辰至巳,馆中高朋满座,街谈巷议,殊可听也。有提画眉、白翎、鹦鹉诸鸟而至者,置之案上,令其学鸣学语,鸣则齐鸣,语则皆语,如一犬吠而百犬应也。鸟性最灵,人尽知之。不意虫豸之性亦灵。秋冬之间,有携胡卢若干而至者,内盛蝈蝈、油胡卢。油胡卢如蝈蝈而微大,亦以翼鸣,一虫鸣则皆鸣。此种虫鸟有为本人所蓄,有为世家大族所蓄,令其仆人带至茶馆以夸耀于人者,名曰“把扯”,专司其事。可见满人之富贵者,养尊处优,娱悦耳目,以消岁月,恒宴如也。下等者月支钱粮,妻孥坐食,不务农,不从商,游手好闲,比比皆是。至中秋节前后,斗蟋蟀之局,输赢至钜。斗罢记之帐簿,不敢写钱,写月饼几斤,按上等月饼算钱。世家大族,皆有“把扯”。蟋蟀之盆,以国初赵文玉所作为上,每具值十金。陈蟋蟀于庭,午时日烈,则以虾须小帘幂之,使其略见风日,则体强健。斗时以小戥称其轻重,轻重相等,乃使之斗。计养费赌费,一年在千金上下矣。至养金鱼一物,另有“把扯”。若红鱼带绒球,及纯色蓝鱼一尾,须五六金。以有用之财,养无用之物,当时满人生计之裕可知。

  ◎六项

  满洲大家,车马衣服之外,有必备者六项。京谚云:“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大丫头。”伏日自大门至内宅,皆搭以天棚,驾屋而过。棚檐以雕栏饰之,彩绳系之。鱼缸石榴,列于照墙之前,以壮观瞻。先生乃教读者也,训子弟读书之外,兼可代写信函。所延者,山东秀才居多。盖旗人皆与山东老米兑房相交易,可以代领俸米,可以预借银钱,兑房司事,出入王府相邸,若一家人也。以故教读先生,皆其所荐。八尺之獒,大足之婢,或三或五。入其门者,目所共睹也。最奇者,凡官至一品,则乘轿,轿及轿夫不须主人费钱,轿夫备之。计头夫抬夫十余人,开一赌局,左近来博者,其数甚夥,昼夜呼卢,主人若弗闻也者。主人出门,四人舁之,两人扶之,健步如飞。冬日头戴红缨皮帽,大如箕,毛长数寸。舁行三里,则换班。后有双套大车载之。诗云:“▯车鸾镳,载猃歇骄。”朱注云:“休其足力也。”情形似之。其双套大车之行,风驰电掣,不避行人。一日某相国之大车,随轿至正阳门大街。适赵侍御炳麟乘车进署,骢马已老,不及回避,大车之骖挂其车帷,裂去半幅,御大车者不顾而驰。翌日,相国知为赵侍御之车,瞰其亡也而往拜之。至门,直入客室,向北行三叩礼而去。赵侍御亦瞰其亡也而往拜之,直入厅,向北行三叩礼而去。都下传为笑柄。

  ◎月宾

  渔洋山人归老后,新城有名妓曰月宾,时至渔洋家,乞作诗题扇,以增声价。其诗载在《阅微草堂笔记》,人尽见之。维摩丈室,偶留天女散花,如东坡之于琴操耳,然必须如东坡之清高而后可。晋时阮步兵放浪形骸之外,恃其多财,群妓沓至。致使子孙淫

译◎定命

文人学士写小说,有该说的,也有不该说的。从前纪文达公写笔记,说有一个举子,文学名声早已显赫,却屡次在科举考试中落第,于是请求神明托梦指点。神明告诉他:“功名由命运决定,文章哪里值得作为凭据?”纪文达的父亲看到后,斥责道:“这种话,举子说还可以。你们这些人屡次主持科举考试,如果说这样的话,对上无法报答朝廷开设科举的意图,对下无法激励士子读书的心志。”纪文达恭敬地听从教诲,以后不再说这种话。然而王公大臣中,也有专门谈论命运的人。清代举人参加大挑考试,由王公大臣主持。举人身体高大魁梧的,挑为一等,担任知县;身材中等的,挑为二等,担任教职;身体矮小猥琐的,则落选。这是显而易见的。某年大挑时,有一位山东的举人,身材像曹交一样矮小,竟然落选了。这个人非常愤恨,等到大臣办完事登上轿子时,拦住轿子质问说:“大挑以什么作为依据?”大臣知道他是落选后感到委屈的人,高声回答说:“我挑的是命。”举人无言以对,只好退下。

◎京师茶馆

燕京的大街中间,必定有几处茶馆。因为旗人早晨起床,洗漱后就喝茶,富贵的人在家中喝,闲散的人多去茶馆。所以每天早上见面,必定问:“喝茶吗?”茶馆里有壶茶、碗茶、点心、随意的小吃,还可以买酒。从辰时到巳时,馆中高朋满座,街谈巷议,非常值得听。有人提着画眉、白翎、鹦鹉等鸟来到茶馆,放在桌子上,让它们学鸣叫、学说话,鸣叫就一起鸣叫,说话就一起说话,像一条狗叫而百条狗响应一样。鸟的性情最灵敏,人人都知道。没想到虫类的性情也很灵敏。秋冬之间,有人带着许多葫芦来到茶馆,里面装着蝈蝈、油葫芦。油葫芦像蝈蝈但稍微大一点,也用翅膀鸣叫,一只虫鸣叫就都鸣叫。这些虫鸟有的是本人饲养的,有的是世家大族饲养的,让仆人带到茶馆向人夸耀,名叫“把扯”,专门负责这件事。可见满人中富贵的人,养尊处优,娱悦耳目,消磨岁月,总是安闲自在。下等人每月领取钱粮,妻儿坐吃山空,不从事农业,不从事商业,游手好闲,比比皆是。到了中秋节前后,斗蟋蟀的赌局,输赢巨大。斗完后记在账簿上,不敢写钱,写月饼几斤,按上等月饼计算钱数。世家大族,都有“把扯”。蟋蟀的盆,以清初赵文玉制作的为上品,每个值十两银子。把蟋蟀放在庭院里,中午阳光强烈,就用虾须小帘子遮盖,让它稍微见到风日,身体就强健。斗的时候用小秤称其轻重,轻重相等,才让它们斗。计算饲养费和赌费,一年在千金上下。至于养金鱼这一项,另有“把扯”。如果是红鱼带绒球,以及纯色蓝鱼一条,需要五六两银子。用有用的钱财,养无用的东西,当时满人生计的宽裕可想而知。

◎六项

满洲大户人家,车马衣服之外,有六项必备的东西。北京谚语说:“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大丫头。”伏天从大门到内宅,都搭上天棚,跨越房屋而过。棚檐用雕栏装饰,彩绳系着。鱼缸石榴,排列在照墙前面,以壮观瞻。先生是教读书的人,除了训导子弟读书之外,还可以代写书信。聘请的,多是山东秀才。因为旗人都和山东老米兑房进行交易,可以代领俸米,可以预借银钱,兑房办事的人,出入王府相邸,像一家人一样。所以教读先生,都是他们推荐的。八尺高的獒犬,大脚的婢女,或三或五。进入他们家门的人,眼睛共同看到的。最奇怪的是,凡是官至一品,就乘坐轿子,轿子和轿夫不需要主人花钱,由轿夫自备。计算头夫抬夫十余人,开一个赌局,左边近来赌博的人,数量很多,昼夜呼卢喝雉,主人好像没听见一样。主人出门,四人抬着,两人扶着,健步如飞。冬天头戴红缨皮帽,大如簸箕,毛长几寸。抬行三里,就换班。后面有双套大车跟着。《诗经》说:“〇车鸾镳,载猃歇骄。”朱熹注解说:“休息它的脚力。”情形类似。那双套大车行驶,风驰电掣,不避让行人。一天某位相国的大车,跟随轿子到正阳门大街。正好赵侍御炳麟乘车进官署,青马已经老了,来不及回避,大车的骖马挂住他的车帷,裂去半幅,驾大车的人不顾而驰。第二天,相国知道是赵侍御的车,趁他不在家而去拜访他。到了门口,直接进入客室,向北行三叩礼而去。赵侍御也趁他不在家而去拜访他,直接进入厅堂,向北行三叩礼而去。京城传为笑柄。

◎月宾

渔洋山人归老后,新城有名妓叫月宾,时常到渔洋家,乞求作诗题扇,以增加声望。他的诗载在《阅微草堂笔记》中,人人都见过。维摩丈室,偶尔留下天女散花,像苏东坡对待琴操一样,然而必须像苏东坡那样清高才可以。晋朝时阮步兵放浪形骸之外,仗着自己富有,群妓纷至沓来。致使子孙淫

疮遍体,传染数世,此大不可也。再不然,如参寥和尚之清高,亦能目中有妓,心中无妓。故其赠妓诗云:“禅心已作沾泥絮,肯逐东风上下狂?”予则谓其以柳絮沾泥自比,心虽不动,亦不洁矣,不如拙句云“柳絮随风不著泥。”

译疮疖遍布全身,且传染了好几代人,这是非常不好的。再退一步说,即便像参寥和尚那样清高,也能做到眼中虽有妓女,心中却无妓女。所以他赠给妓女的诗说:“禅心已作沾泥絮,肯逐东风上下狂?”我却认为他把自己比作沾泥的柳絮,虽然心念不动,却也不够洁净,不如我拙劣的诗句说:“柳絮随风不著泥。”

◎烟瘾

  人之烟瘾,有诡异而莫可拟议者。安邱王氏家,有一老仆,伺候来宾。宾在室内,闻帘外老仆,饭后必作哽噎声。问之,对曰:“夙有烟瘾,今不吸矣。主人赏烟灰一包,饭后吞之,其苦难下,故作此声。”宾曰:“何不以茶送下?”对曰:“若以茶下,则喉中不苦,便不解瘾,故须干咽之。”时正夏日,未着褂,以手摸其胸,尚簌簌有声。昔邑有开烟馆者,购烟土一两,以锅熬之。适有衣服褴缕之友,蒙袂而来。馆主人曰:“汝代熬之,吾家有事,暂去即来。”片时旋馆,见锅内之烟已空,其友蹲于墙隅,目瞪不能言,口流烟水,知其尽吞之矣。大惊曰:“汝将死于此地,可奈何?”其友摇手,以示无妨。半日,起立谢曰:“今日大过瘾,君之恩也。”飞奔而去。又有老者,家仅中资,日吸烟二两,计费十余金。自思曰:“一儿一儿妇,安分度日,不忍令其饿死。我老矣,死不足惜。”乃以烟膏二两,和烧酒吞之,一日一夜未死,平复如常。自此不再吸烟,须以烟灰搅酒饮之。其子甚孝,日备烟灰一包。一日大雨,未为备也,其妇以饽饽炒黑,碎为末,裹线予之。老者饮之,安睡一夕。自此以饽饽黑末予之。老者不知,至今犹健存也。予戚郭七素有瘾,其子日具烟炮十余包呈之,乃以远志熬成者,并无烟土、烟灰、吗啡等物,吸之忻然。予故以诗赞之云:“男儿远志行千里,从此椿庭有赝烟。”用《礼记》“男子志在四方”之义。考罂粟花自古有之,苏子由诗“罂小如▯,粟细如粟”是也。一曰米囊,一曰米壳。陶雍诗“万里客愁今日散,马前初见米囊花”。今日禁种罂粟,遂使药店无真米壳。米壳止泻,河鱼腹疾奈何,恐如左氏所云矣。

  ◎色瘾

  《阅微草堂笔记》曾言有富商,行贾西域,蓄猪十余头,闭门而沓淫之,此不足怪。人言有淫羊者,并言温暖异常。以故牧羊者行淫过度,多患痨症。闻蒙古喇嘛,多与羊淫。若果有此事,则猪与羊即其妾也。客至则宰以供之,是杀妾飨士之张睢阳也,伟人也。

  ◎裹足

  裹足之害莫甚于山陕。妇人女子,行走街衢,皆扶杖徐步,或扶高粱秸而行。佣人之女仆,令其扫地,须跪而执帚。然其足非真莲瓣纤纤也,皆垫以高底耳。住户晚饭后,妇女皆携小杌,坐于门前,翘其足于阈外,以夸示路人。路人缓行细视则可,若回头再看,则必被詈。虽极贫之家,亦隔日换着新履。其地妇女,皆成废物,不若南方务农之家,天然之足,服劳作苦,能为男子助力。粤东亦然,富家缠足,贫家则否;太太缠足,婢妾则否,贫富贵贱之分判然也。然亦以纤足夸示于人。大户新妇初来,亲朋满座,新妇出见,自牵其裙,露其纤足。处女在闺,终年不敢下楼,因足不健壮,恐致倾跌,失其真红,而新婚之夕,新郎验时,无以自白。予作幕于东海关道时,见粤东幕宾之妻,每入署,有大足女仆负之以行。苦哉!今吾山左风气大开,女校林立,抱书女子,天足自如矣。

  ◎京师戏园菜馆

  京师戏园非一人一家自建也。其始醵金建之,各有地段,如楼上下池子,各有主,若地亩然。日后或转买典于他家,开戏时派人收票。缘京中居人,无地可种,故以此为业。最惧者,因闹事封门,则有若荒年矣。予巡中城,虽遇争斗之事,向不封园门,判责而已,恐赖此业者,失所望也。且一园之中,每逢演戏,卖茶果者,卖点心者,送戏单者,送手巾拭面者,皆贫民藉以糊口,乌可断其生计?惟陆军兵土,不免恃强滋事。其时姜军门桂题统兵,予婉告之,时加约束。数年间,竟晏然无事。俗传园中正面楼一间,为备巡城御史观剧,非也。清例官员不得入戏园酒馆,处分綦严。如遇团拜,在会馆观堂会戏则可,宴集在饭馆庄则可。饭庄皆名某堂,招牌上书“包办筵席”四字。昔毛尚书爱吃太升馆之馔,命改曰太升堂,并挂“包办筵席”招牌。李文忠公爱吃聚丰堂之荷包鱼翅,及鳜鱼片,因系饭

译◎烟瘾

人的烟瘾,有诡异到无法揣测的。安邱王氏家中,有一个老仆,伺候宾客。宾客在室内,听到帘子外的老仆,饭后必定发出哽咽的声音。询问他,回答说:“向来有烟瘾,现在不吸了。主人赏赐一包烟灰,饭后吞下,那滋味艰难难以下咽,所以发出这种声音。”宾客说:“为什么不用茶送下去呢?”回答说:“如果用茶送下,喉咙里就不觉得苦,就无法解瘾,所以必须干咽下去。”当时正是夏天,(老仆)没穿外衣,用手摸他的胸口,还有簌簌的声音。从前县里有个开烟馆的人,购买一两烟土,用锅熬煮。恰好有个衣衫褴褛的朋友,蒙着袖子前来。烟馆主人说:“你替我熬煮,我家中有事,暂时离开马上回来。”片刻后回到烟馆,看见锅里的烟土已经空了,那朋友蹲在墙角,瞪着眼睛说不出话,嘴里流出烟汁,知道他把烟土全都吞下去了。大惊说:“你将死在这里,怎么办?”那朋友摇手,表示没关系。半天后,站起来道谢说:“今天大大过足了瘾,这是您的恩德啊。”飞奔离去。又有一个老人,家产仅属中等,每天吸烟二两,计算费用十余两银子。自己思量说:“一个儿子一个儿媳,安分过日子,不忍心让他们饿死。我老了,死不值得可惜。”于是将二两烟膏,和着烧酒吞下,一天一夜没死,恢复如常。从此不再吸烟,必须用烟灰搅酒喝下。他的儿子很孝顺,每天准备一包烟灰。一天大雨,没有准备烟灰,他的儿媳把馒头炒黑,碾成粉末,裹上线头给他。老人喝下,安稳睡了一夜。从此就用馒头黑末给他。老人不知道,至今还健康活着。我的亲戚郭七向来有烟瘾,他的儿子每天准备十余包烟炮呈上,那是用远志熬成的,并没有烟土、烟灰、吗啡等物,吸了很高兴。所以我用诗赞美他说:“男儿远志行千里,从此椿庭有赝烟。”用的是《礼记》中“男子志在四方”的意思。考察罂粟花自古就有,苏子由的诗“罂小如〇,粟细如粟”就是证明。一种叫米囊,一种叫米壳。陶雍的诗“万里客愁今日散,马前初见米囊花”。如今禁止种植罂粟,于是使得药店没有真正的米壳。米壳能止泻,河鱼引起的腹痛怎么办,恐怕就像左丘明所说的那样了。

◎色瘾

《阅微草堂笔记》曾经说有个富商,到西域经商,养了十几头猪,关起门来与猪淫乱,这不足为怪。人们说有淫羊,并且说温暖异常。因此牧羊的人行淫过度,多患痨病。听说蒙古喇嘛,多与羊淫乱。如果真有此事,那么猪和羊就是他们的妾了。客人来了就宰杀来招待,这是杀妾来宴请士人的张睢阳啊,真是伟人。

◎裹足

裹足的害处没有比山西陕西更严重的。妇女女子,在街上行走,都扶着拐杖慢慢走,或者扶着高粱秆走。佣人家的女仆,让她扫地,必须跪着拿着扫帚。然而她们的脚并非真的像莲花瓣那样纤细,都是垫着高底鞋罢了。住户晚饭后,妇女都带着小凳子,坐在门前,把脚翘在门槛外,向路人夸示。路人慢慢走仔细看还可以,如果回头再看,必定会被骂。即使极贫穷的人家,也隔日换穿新鞋。那里的妇女,都成了废物,不如南方务农的人家,天然的脚,服劳做苦,能为男子助力。广东也是这样,富人家缠足,穷人家不缠;太太缠足,婢妾不缠,贫富贵贱的区别分明。但也用纤细的脚向人夸示。大户人家的新媳妇刚来时,亲朋好友满座,新媳妇出来相见,自己拉着裙摆,露出纤细的脚。处女在闺中,整年不敢下楼,因为脚不健壮,恐怕跌倒,失去真正的红色,而新婚之夜,新郎查验时,无法自白。我在东海关道做幕僚时,看见广东幕僚的妻子,每次进入衙门,有大脚女仆背着她们走。苦啊!如今我们山东风气大开,女校林立,抱着书本的女子,天足自如了。

◎京师戏园菜馆

京师的戏园不是一个人或一家自己建造的。起初是凑钱建造的,各有地段,如楼上楼下池子,各有主人,像土地一样。日后或者转卖典给别家,开戏时派人收票。因为京中居住的人,没有土地可种,所以以此为业。最害怕的是,因为闹事封门,那就像荒年一样了。我巡视中城,虽然遇到争斗的事,向来不封戏园门,只是判责而已,恐怕依赖这行业的人,失去指望。而且一个戏园之中,每逢演戏,卖茶果的,卖点心的,送戏单的,送手巾擦脸的,都是贫民借此糊口,怎么可以断绝他们的生计?只有陆军士兵,不免仗势滋事。那时姜军门桂题统领军队,我委婉地告诉他,时常加以约束。几年间,竟然安然无事。俗传戏园正面楼一间,是准备给巡城御史看戏的,不对。清朝规定官员不得进入戏园酒馆,处分极严。如果遇到团拜,在会馆看堂会戏可以,宴集在饭馆庄可以。饭庄都名叫某堂,招牌上写着“包办筵席”四个字。从前毛尚书爱吃太升馆的饭菜,命令改名为太升堂,并挂“包办筵席”招牌。李文忠公爱吃聚丰堂的荷包鱼翅,以及鳜鱼片,因为系饭

庄,故常偕友前往。至正阳楼之炮烤羊肉,其薄如纸;太和楼之蒸螃蟹,其大如盘,均系小馆,大员不能前往,唤至宅中宴客则可耳。自交涉日多,出使大臣络绎回国,沾染洋习,遇有宴饮,多在洋饭店中,予时得追陪。以乡村粝食之腐儒,亦能大嚼洋味,痛饮洋酒。习俗移人,殆不能免,殊可笑也。

译庄,所以我常常和朋友一同前往。正阳楼的炮烤羊肉,薄得像纸一样;太和楼的蒸螃蟹,大得像盘子一样,这两家都是小餐馆,高官显贵不能去那里,但叫他们把菜送到家里来宴请宾客倒是可以的。自从外交事务日益增多,出使的大臣接连回国,沾染了西洋的风俗习惯,遇到宴饮,大多在洋饭店中进行,我时常得以追随陪伴。像我这样吃着乡村粗劣食物的迂腐儒生,也能大口吃着洋菜,痛饮洋酒。风俗习惯改变人,大概无法避免,实在可笑啊。

◎酒量

  苏东坡以不能饮酒为憾,勉习多年,才能饮三蕉叶。清代纪文达公亦不能饮。其座师常诮之曰:“作诗文可学东坡,奚必效东坡之不能饮?”文达每引以为恨。予自幼能饮,苦不得酒,亦不自知其量之何如。癸酉中乡榜后,得权署馆陶县训导。馆陶令仓公尔爽为世兄弟,留予饮,且自夸曰:“宰馆陶数年,无能对饮者。”予曰:“试相陪一次。”彼饮绍酒十茶杯,予亦然。再饮五杯,彼玉山颓矣,予竟未醉。自此日日招饮,且曰:“君署中只带一仆,未有眷属,不必起炊,蚤起即来可耳。”计权署一载,其署中廊下,空酒坛累累然。晚间归署,则对灯吟诗。当年先祖资政公大挑二等,曾任馆陶训导十八年,方升临清学正。故予有诗云:“绳绳祖武一官闲,今日幼孙折桂还。惠泽常留传石砚,才华敢诩比瑶环。横披枝叶松将老,谨护庭除草不删。冷署揣摩锥刺骨,何年射策立朝班。”

  ◎刘文清公

  诸城刘文清公,为吾潍郭家之甥。自京回籍,必经潍城,在外家盘桓数日,故潍人藏其墨迹甚多。其姊妹亦有归潍绅者,亦解诗善书。曾见文清由京书一扇与其妹,扇尾书云:“请看愚兄字长进否?”此扇尚在潍,诗与字皆佳,而文清若不敢自信者,老辈之谦冲如此。郭宅有一老仆,呼文清曰大相公,犹为文清少年之称谓。人皆曰:“今作宰相,呼为大相公,更相宜,不必改也。”时潍令有贪得一款,人皆知之。令赴郭宅谒见,不得入。老仆告文清曰:“仆老矣,一旦先犬马而死,苦无棺木。潍知县许出其赃款,以济我穷。明日再来,大相公可见之。”文清首肯,潍令乃得见。老仆于是买房屋,置田产,盖所得不菲矣。以本邑之财,济本邑之人,故文清乐为之。

  ◎潍城隍

  咸丰年间,捻匪扰山东时,王侍郎次屏在籍,住城隍庙街。一夕醉归,徒步过庙前,有隶役延之入庙。曰:“城隍知君为翰林善书,请写一册。”乃入见城隍。行主宾礼毕,出一黄册,一名单,请其楷书。单上第一名,为先伯太仆公,时正总办团练,将与捻匪决战。二月廿二日,在城外酣战,阵亡。始知城隍属书之册,即应阵亡将士也。忠义捐躯,故令以黄册恭楷,达诸天庭。可知事由前定,神先知之。相传郭家有女及笄,梦城隍聘为正妻,女遂无疾而死。于是肖塑其像于后寝,香火益盛。衣服衾枕,邑人岁岁更易。街谈巷议,未敢深信。正直之神,未必出此也。

  ◎东西庙

  京师每逢月之三、八日,东庙、西庙轮流开市。百货杂陈,男女群集,珠宝玩物,灿然并列。凡寓京者,皆目睹之,无待赘述。惟泥人肖像之工,虽元代刘兰之艺不能比(京师有庙碑,云刘兰塑)。尝见一不倒翁,高三尺,眉目口鼻,栩栩欲活。陈于市上,久未出售。询其故,肆主曰:“自《子不语》曾言不倒翁为妖,彼此相传,无敢购者。此物作成,已十年矣。”予自关外归老,路过京师,见此物犹在。乃赋一绝:“谁向天街挹软红,泥人塑就仗人工。我今归老扶鸠杖,惭对皤然不倒翁。”

  ◎铜首饰

  自洋白铜入中国以来,制首饰之工,潍匠殆擅其长。其始先制手镯。其白似银,质于典库,典库不能辨,被其欺蒙。以后人渐知之,乃按铜价出售。今潍城业此者,不下百余家。花纹之细,穷工极巧。外省商人,年来坐收。乡村妇女,喜其价廉,购而插之鬓发。每逢戏场,粉黛群集,日光映射,炫耀夺目,不复见有钗荆者矣。商人运往都门,陈列通衢,日见畅销。盖满洲大户,遇有丧事,主人须赏女仆丫头银首饰,不得戴包金缘牙之物。自有洋白铜所制,费钱不及银物十分之一,即以此物赏之。此亦裕八旗生计之一策也,政府其奚以酬吾潍匠。

  ◎南北不和

  近年南北不和,人事也,实天运也。胶东数县,南县与北县不和。一县之中,南乡与北乡不和。至潍县,则更有甚焉者。街南人家与街北人家不和。吁,可畏也。近闻邻县有某富商,先娶一妻

译◎酒量

苏东坡以不能饮酒为憾,勉强练习多年,才能喝下三蕉叶(少量酒)。清代纪文达公也不能喝酒。他的座师常常讥笑他说:“写诗文可以学习东坡,何必效仿东坡不能喝酒呢?”纪文达常常把这当作憾事。我从小就能喝酒,苦于得不到酒,也不自知自己的酒量如何。癸酉年考中乡试后,得以代理馆陶县训导。馆陶县令仓公尔爽是我的世交兄弟,留我喝酒,并且自夸说:“我治理馆陶数年,没有能陪我喝酒的人。”我说:“试着陪你喝一次。”他喝了十茶杯绍酒,我也一样。再喝五杯,他玉山颓倒(醉倒了),我竟然没有醉。从此他天天招我喝酒,并且说:“你官署中只带了一个仆人,没有家属,不必生火做饭,早起就来就可以了。”计算代理官署这一年,他官署走廊下,空酒坛堆积如山。晚上回到官署,就对灯吟诗。当年先祖资政公大挑二等,曾任馆陶训导十八年,才升任临清学正。所以我有诗说:“遵循祖先足迹,一个闲官,今日幼孙折桂还乡。恩惠常留传石砚,才华敢夸比瑶环。横披枝叶松树将老,谨慎护庭院草不删。冷署揣摩锥刺骨,何年射策立朝班。”

◎刘文清公

诸城刘文清公,是我潍县郭家的外甥。从京城回籍,必经潍城,在外家盘桓数日,所以潍人收藏他的墨迹很多。他的姐妹也有嫁给潍县绅士的,也懂诗善书。曾见文清从京城写一扇给妹妹,扇尾写着:“请看愚兄字长进否?”这扇还在潍县,诗与字都佳,而文清若不敢自信,老辈的谦虚如此。郭宅有一个老仆,叫文清为大相公,还是文清少年时的称谓。人们都说:“现在作了宰相,叫做大相公,更相宜,不必改。”当时潍县知县有贪得一款,人们都知道。知县去郭宅谒见,不得入。老仆告诉文清说:“我老了,一旦先犬马而死,苦无棺木。潍县知县许出他的赃款,以济我穷。明天再来,大相公可见之。”文清首肯,潍县知县才得以见。老仆于是买房屋,置田产,盖所得不菲。以本邑之财,济本邑之人,所以文清乐为之。

◎潍城隍

咸丰年间,捻匪扰山东时,王侍郎次屏在籍,住城隍庙街。一夕醉归,徒步过庙前,有隶役延之入庙。说:“城隍知君为翰林善书,请写一册。”乃入见城隍。行主宾礼毕,出一黄册,一名单,请其楷书。单上第一名,为先伯太仆公,时正总办团练,将与捻匪决战。二月廿二日,在城外酣战,阵亡。始知城隍属书之册,即应阵亡将士也。忠义捐躯,故令以黄册恭楷,达诸天庭。可知事由前定,神先知之。相传郭家有女及笄,梦城隍聘为正妻,女遂无疾而死。于是肖塑其像于后寝,香火益盛。衣服衾枕,邑人岁岁更易。街谈巷议,未敢深信。正直之神,未必出此也。

◎东西庙

京师每逢月之三、八日,东庙、西庙轮流开市。百货杂陈,男女群集,珠宝玩物,灿然并列。凡寓京者,皆目睹之,无待赘述。惟泥人肖像之工,虽元代刘兰之艺不能比(京师有庙碑,云刘兰塑)。尝见一不倒翁,高三尺,眉目口鼻,栩栩欲活。陈于市上,久未出售。询其故,肆主曰:“自《子不语》曾言不倒翁为妖,彼此相传,无敢购者。此物作成,已十年矣。”予自关外归老,路过京师,见此物犹在。乃赋一绝:“谁向天街挹软红,泥人塑就仗人工。我今归老扶鸠杖,惭对皤然不倒翁。”

◎铜首饰

自洋白铜入中国以来,制首饰之工,潍匠殆擅其长。其始先制手镯。其白似银,质于典库,典库不能辨,被其欺蒙。以后人渐知之,乃按铜价出售。今潍城业此者,不下百余家。花纹之细,穷工极巧。外省商人,年来坐收。乡村妇女,喜其价廉,购而插之鬓发。每逢戏场,粉黛群集,日光映射,炫耀夺目,不复见有钗荆者矣。商人运往都门,陈列通衢,日见畅销。盖满洲大户,遇有丧事,主人须赏女仆丫头银首饰,不得戴包金缘牙之物。自有洋白铜所制,费钱不及银物十分之一,即以此物赏之。此亦裕八旗生计之一策也,政府其奚以酬吾潍匠。

◎南北不和

近年南北不和,人事也,实天运也。胶东数县,南县与北县不和。一县之中,南乡与北乡不和。至潍县,则更有甚焉者。街南人家与街北人家不和。吁,可畏也。近闻邻县有某富商,先娶一妻

,住北城;后娶一妻,住南城。一日,北妻闻之,乃效南康公主之故事,持械寻南妻,将与决战。战败而归,发鬓伤损,衣履遗失,恨不欲生。乃集母家男女若干人,将往报复。南妻闻之,亦集母家男女若干人,列阵以待。里人恐酿大祸,为之调处,暂请停战数日,必有和平解决之法。里中轻薄子谓当如戏剧中之双摇会,乃可解决。稍知事体者谓为不雅,乃振笔为文,劝谕两妻母家男女。大意谓若责某富商以停妻再娶,系清代之例,此例只禁官员,不禁商民。中华民国并无此例,不能控于官府。莫若匀分财产,各占一方,个人有个人之权利。当年汉室尚可三分,今两分之,不愈于蜀魏吴争汉鼎哉!北妻年渐长,风情略淡,似有允意。南妻青年多欲,所望甚奢,曰:“财可平分,丈夫归我一人。”北妻又不肯退让,事不能解,将有宣战之势。予曰:“此事应请尔乡旧议员、新议员,开会议之,或有高论。”若以南北共和为题,属予作文,予真阁笔矣。

译(某人)住在北城;后来又娶了一妻,住在南城。有一天,北城的妻子听说了这件事,便效仿南康公主的旧例,拿着武器去寻找南城的妻子,打算与她决战。结果战败而归,头发鬓角都受了伤,衣服鞋子也丢失了,悔恨得恨不得去死。于是召集娘家男女若干人,准备前去报复。南城的妻子听说了,也召集娘家男女若干人,列阵等待。乡里人担心酿成大祸,为他们调解,暂时请求停战几天,必定有和平解决的办法。乡里的轻薄子弟说应当像戏剧中的“双摇会”那样,才能解决。稍微懂得事理的人认为这不雅观,于是挥笔写文章,劝谕两位妻子的娘家男女。大意是说,如果指责某富商停妻再娶,那是清代的旧例,这条例只禁止官员,不禁止商民。中华民国没有这条例,不能到官府控告。不如平分财产,各占一方,个人有个人的权利。当年汉室尚且可以三分天下,如今两分,不也比蜀、魏、吴争夺汉室江山更好吗!北城的妻子年纪渐长,风情略淡,似乎有同意的意思。南城的妻子年轻多欲,期望很高,说:“财产可以平分,丈夫归我一人。”北城的妻子又不肯退让,事情无法解决,将有宣战之势。我说:“这件事应该请你们乡里的旧议员、新议员,开会商议,或许有高明的见解。”如果以“南北共和”为题,让我写文章,我真要搁笔不写了。

◎太史公

  吾乡于太史大门,新年对联曰:“求雨何如掘井好,大人不失赤子心。”予曰:“用意至善,予将假借赤子二字,作一对联,曰:“八载退隐抱赤子,十年进士如白丁。”盖乡谚云:“不作官,回家抱娃子。”又云:“老进士,不识字。”用此义也。至老进士不识字,不自令日始。唐人诗云:“佩玉曳裾新进士,回顾诗书等闲事。”此可见一旦登第,抛书不读书。大概科场时代,专肄帖括,读书者甚鲜。相传有老翰林林下闲步,闻人家塾中有读书声,乃昂然而入。问学生读何书。答曰:“《史记》。”又问曰:“何人所作?”答曰:“太史公。”又问曰:“是某科太史?”答曰:“是汉之太史,非今之太史。”遂就其书而观之。观数行而置之,曰:“亦不见佳。”乃扶杖履,声橐橐而去。

  ◎海错

  生长海滨者,爱食海错。今人宴客,以鱼翅为美味。考鱼翅未见典籍,惟《汉制考》腊人干肉注:“大物解肆干之,谓之干肉,今鸟翅也。”或是此物欤?尝见海中钓鲨鱼者,鱼大如卒,来则波涛坟起,渔人以油灼鸡挂于利钩,上系以大丝绳,抛之浪中。鲨鱼吞钩不能去,乃徐徐引至海滨。鱼行则小船随之,沿岸而行,半日鱼无力,乃连数船曳于岸上屠之。肉粗不适口,村农买其肉,价至廉。将翅与皮晒干,可得善价。鱼皮之上,坚硬如甲,鳞细似粟米。以甲饰刀鞘器皿,斑斑然有文彩。甲下之肥肉,厚半寸,干为腊。头上肥肉更厚而美。翅以脊上为美,所谓荷包翅、肉翅是也。至分水翅、尾翅则次之。文人皆谓肉翅为蚩尤翅,《考古器图》言飞兽有肉翅曰蚩尤,非鱼也。海参亦未见于典籍。《本草》有水参,生于地,非生于海。盖后人以海参为滋养之品,故名曰参。芝罘岛海滨多有之,以伏日取者为佳。渔人赤身入水,以长绳系一大胡壶,胡壶浮于海面。人入水,带一利铲,腰系布袋,口能吸水吐水,如鱼,目能瞪视不迷。海参皆粘石上而生,以铲取下,入于布袋。一铲不能下,再取则破碎,便弃之。布袋皆满,人乃泳上水面,卧胡卢上以喘息。喘息既定,方寻船而上。其人在海底时,若闻腥气,见天昏地暗,是入于大鱼之腹,急以铲刺之。大鱼腹疼则吐出,性命无恙,而耳鼻多融化矣,鲜血淋漓。急上船敷以药,数日结痂。海参之大者盈尺。鲜者不能食,须以灰培之晒干,较江中之参肥而腴。前数年,李道台山农在烟台练水师,募海参户充兵,能行海底,半日方出。赏以十两银锞,能从海底拾取。德国潜水艇,此兵定能毁之。今将赴欧助战,何不募之偕往?海中鱼以时上,供人食用。诚有大鱼如山岳,驱之而来,渔人多目睹之。取黄花鱼、嘉▯其鱼之时,网大数十丈,杂海滨十余里,数十船共张一网,得鱼千万尾,得钱数百千。缘岛上无地可种,赖此为生。所惧者,飓风突来,逃归不及,船沉人死,不可胜计。间有善浮水而得生者,十人中一二人耳。以故遇此烈风,岛中家家穿孝衣哭于海滩。然其父死于海,其子仍继其业,听天命而已。至蛤蜊等物,不用网罟。海潮退时,妇女提篮赴滩拾取,可以易升斗,可以为菹醢。殆如彼有遗秉,此有樨穗,伊寡妇之利,人各得其养,沧海犹畎亩也。东海所产鲞鱼,咸云由海入江,变为鲥鱼。其形相似,理载有之。古无“鲞”字,始于吴王阖闾,航海阻风,数日无可食之物,忽闻隔舟烹鱼之香,取而尝之,曰美。问何名,曰无名。因名之曰“鲞”。《康熙字典》收此字,且加详注。海鱼有人形者,有狗形者,予未敢尝。其似命字者,颇可食。有浮海面而吐墨者,曰墨鱼。渔洋山人记之,谓为文吏沉海所化。有镜鱼,圆似镜,肉细可餐。此鱼一名娼鱼,为众鱼之妻,闻之可笑。海鱼种类,予皆咏以诗,多不佳,惟镜鱼绝句,差堪告人。诗云:“夷吾霸业女名闾,临水青楼绕绿蕖。人物风情部谑浪,相思留镜化为鱼。”此少年时作幕烟台,题妓扇者。自烟台而西,至莱州,所产之

译◎太史公

我住在太史公的故里,新年时门上的对联写道:“求雨何如掘井好,大人不失赤子心。”我说:“这用意极好,我要借用‘赤子’这两个字,也作一副对联,说:‘八载退隐抱赤子,十年进士如白丁。’”这是因为乡间谚语说:“不作官,回家抱娃子。”又说:“老进士,不识字。”我是取这个意思。至于老进士不识字,并非从当今才开始。唐代诗人说:“佩玉曳裾新进士,回顾诗书等闲事。”这可见一旦考中进士,就抛弃书本不再读书了。大抵科举时代,专门研习帖括应试,真正读书的人很少。相传有一位老翰林在退隐后闲步,听到人家私塾中有读书声,便昂首走进。问学生读什么书。回答说:“《史记》。”又问:“是谁写的?”回答说:“太史公。”又问:“是哪一科的太史?”回答说:“是汉代的太史,不是现在的太史。”于是拿起那书来看。看了几行便放下,说:“也不见得好。”于是拄着拐杖,脚步声橐橐地走了。

◎海错

生长在海边的人,喜爱吃海味。现在的人宴请宾客,以鱼翅为美味。查考鱼翅并未见于典籍,只有《汉制考》中关于腊人干肉的注释说:“将大型动物解体晾干,称为干肉,即现在的鸟翅。”或许就是这种东西吧?我曾见过在海中钓鲨鱼的人,鱼大得像士兵,鲨鱼一来,波涛便高高涌起。渔人用油烧鸡挂在锋利的钩上,上面系着粗大的丝绳,抛入浪中。鲨鱼吞钩后无法离去,于是慢慢被引到海边。鱼游动时小船跟随,沿着岸边行进,半天后鱼无力了,便连着几艘船拖到岸上宰杀。鱼肉粗糙不合口味,乡下农民买它的肉,价格极低廉。将鱼翅和鱼皮晒干,可以卖得好价钱。鱼皮上面,坚硬如铠甲,鳞片细得像粟米。用甲片装饰刀鞘和器皿,斑斑点点有文采。甲片下面的肥肉,厚达半寸,晒干后成为腊肉。头上的肥肉更厚且美味。鱼翅以脊背上的为最好,所谓荷包翅、肉翅就是。至于分水翅、尾翅则次一等。文人都称肉翅为蚩尤翅,《考古器图》中说飞兽有肉翅叫蚩尤,并不是鱼。海参也未见于典籍。《本草》中有水参,生长在陆地,并非生长在海里。大概是后人将海参视为滋补品,所以命名为参。芝罘岛海边有很多,以夏至日采集的为最佳。渔人赤身入水,用长绳系一个大葫芦,葫芦浮在海面。人入水后,带着一把锋利的铲子,腰间系着布袋,口能吸水吐水,像鱼一样,眼睛能瞪视而不迷乱。海参都粘在石头上生长,用铲子取下,放入布袋。一铲铲不下来,再铲就会破碎,便丢弃它。布袋都装满了,人才游到水面,躺在葫芦上喘息。喘息平定后,才寻找船上去。那个人在海底时,如果闻到腥气,看见天昏地暗,是进入了大鱼的腹中,急忙用铲子刺它。大鱼肚子疼就会吐出来,性命虽无碍,但耳鼻多已融化,鲜血淋漓。急忙上船敷药,几天后结痂。海参大的有一尺长。新鲜的不能食用,必须用灰焙干,比江中的参更肥美。前些年,李道台山农在烟台训练水师,招募采参户当兵,能在水底行走,半天才出来。赏赐十两银锭,能从海底拾取。德国的潜水艇,这些士兵一定能摧毁它。现在将赴欧洲助战,为什么不招募他们一同前往?海中的鱼按时上浮,供人食用。确实有大鱼如山岳般,被驱赶而来,渔人多亲眼见过。捕捞黄花鱼、嘉鱼的时候,网大数十丈,遍布海边十余里,几十艘船共同张开一张网,得到鱼千万尾,得到钱数百千。因为岛上没有土地可耕种,依靠这个为生。所害怕的是,飓风突然袭来,来不及逃归,船沉人死,不可胜数。偶尔有善于浮水而得生的,十人中仅有一二人罢了。因此遇到这种烈风,岛中家家穿着孝衣在海滩哭泣。然而父亲死在海里,儿子仍然继承他的职业,听任天命罢了。至于蛤蜊等物,不用网罟。海潮退去时,妇女提着篮子去海滩拾取,可以换取升斗粮食,也可以做成腌菜。大概就像那里有遗漏的禾把,这里有遗落的穗子,是寡妇的利益,人们各自得到供养,沧海就像田地一样。东海所产的鲞鱼,都说由海入江,变为鲥鱼。它们的形状相似,道理记载中有。古代没有“鲞”字,始于吴王阖闾,航海受阻于风,几天没有可吃的食物,忽然闻到隔壁船烹鱼的香味,取来尝了,说美味。问什么名字,说没有名字。于是命名为“鲞”。《康熙字典》收录了这个字,并且加了详细的注释。海鱼有人形的,有狗形的,我不敢尝。那形状像“命”字的,颇可食用。有浮在海面而吐墨的,叫墨鱼。渔洋山人记载它,说是文吏沉海所化。有镜鱼,圆得像镜子,肉细可食用。这鱼又名娼鱼,是众鱼的妻子,听来可笑。海鱼的种类,我都用诗咏叹过,大多不好,只有镜鱼的绝句,勉强可以告诉别人。诗说:“夷吾霸业女名闾,临水青楼绕绿蕖。人物风情部谑浪,相思留镜化为鱼。”这是少年时在烟台做幕僚,题在妓女扇上的。从烟台向西,到莱州,所产的

鱼,不尽相同。巴鱼无鳞,长数尺,肉坚子大。食其肉,晒其子,得价倍之。晒子之法,腌以盐,以砖石压晒。莱人以诸鱼之肠腌菹,食时去其肠而取其菹,味殊香腴。夏秋间多出刀鱼,宽而长,如刀形,无鳞,肉细。此鱼上海,妇女取其子,渔人不禁。腌为酱,冬日食之,以之炒肉尤香。海中亦有河豚,长盈尺,网得之,去其肠埋于地,恐鸟雀食之受毒。其肉则无毒,人皆食之。海螃蟹,有大如径尺盎者。剥其肉,数人食不尽。并循海而西至潍县,以梭鱼为美。四月间,有嘉▯其、母猪虾、白虾,费钱无多,便可饱餐。从前青鱼,清明即至,其味最良,今不然矣。皆言日本人嗜此鱼,驱至东瀛,与其鱼相配,遂至乱种。及运至潍邑,则其味不美。吁,海禁大开,洋华乱种,殆所不免。初夏时,对虾最多。脂红肉白,一双可下酒十大杯。其红脂在头上。曾见刘石庵行书说帖,以对虾赠友,嘱以食此虾勿弃其头,红脂全在头上,言之津津有味。行书则宛转如秋蚓,室藏数年,被端午帅索去。此虾与柳叶鱼同时上市。鱼小如叶,火烤之,即可食,不须油烹,自有腴味。故予有句云:“鱼名柳叶堪浮白,虾似桃花正染红。”同时比目鱼正鲜,身薄,一面有鳞,一牝一牡,两目相比。似其形者为偏口鱼,肉不及比目鱼之细腻,此如东施效西施之颦,捧其心不掩其口,亦可丑也。此见龙宫之中,宫娥侍女,未必尽美。惟蛤蜊名西施舌者,白肉如舌,纤细可爱,吞之入口,令人骨软。予曰:“虽美不可言美,恐范蠡见嫉。”潍以南海上,最多鲜鳆鱼,尤为珍物。一面蛤壳,一面软壳,出水数日不死,冬月有之。不宜向寒,以绵盖之,不至冻毙。大者曰马蹄,小者曰金钱。京师所用,皆干腊无味,惟以之炖肉则合味,京厨不能作。曾食王殿撰可庄家厨一次,极得烹饪之法。冬月吾乡有银鱼,亦曰冰鱼,与京师无异。此鱼《莱州府志》曰仙胎鱼,因其无骨无刺,故名。出平度新河者佳。螃蟹,潍曰毛蟹,以其螯上有毛。养之得法,可食数月。其法掘一浅井,喂以秫壳,常以水洗其甲,则结黄满壳矣。有小鱼曰鹁鸽郎,肥如鹁鸽,有牡无牝,似乎化生,故曰“郎”。较鹁鸽郎微大者,曰豸花鱼,花如绣豸,肉细而骨鲠,犹豸之以角触邪人也。铜蟹,色如青铜,以盐腌之,可生食,红黄满壳,鲜味难状。京中人不识之,有自潍寄京者,京厨则蒸之,极似焚琴煮鹤之事。海畔偶见大鱼,长数丈,目无睛,奄然待毙。人言为有罪被驱逐者,鱼大如此,睛必成珠,故不令人间得之。远近村氓,分食其肉。其骨可制为栋梁,莱州海庙之鱼骨殿,今尚岿然。其余之骨,可作器皿,坚致耐久。煮以绿色,即海秋角;煮以红色,即为假珊瑚;以药粉煮之白,可充象牙。一得此鱼,则一村如遇丰年。海之可珍如此。因知陈明允娶龙女,富可敌国,赠其友一珠,可购美妾,事或不诬。近者每见龙兵整队而过,领队者为炮鱼,顶上有孔,喷水上激,隆隆有声,如鸣炮然。见之则渔舟远避,一日不敢取鱼。此之外,海物尤奇,水母不似鱼形,远望白沫一片,虾引其前,所谓水母目虾是也。渔人以长绳系钩,裂其一片,尚闻唧唧有声,其余半片,仍浮游而逝。昔人云▯巢▯吉腹蟹,海乡尤多。潮退后,拾取白蛤,如钱大,剖之中有小蟹,究不知小蟹其所孕耶,抑如渔人所云:此蛤不能觅食,恃蟹取食以养耶?此不可解矣。海虎似虎形而小,四足有皮,无鳞。皮如膜,揭去其膜,方见毛。毛微黄色,▯享极厚。故此项皮衣,虽暖而分量太重,京师名之曰海龙。其光黑者,薰染而成。王大臣冬月赴蒙古地,多着之。寒冽之风不能透,一褂值千金。其带白针者,价尤昂。海浮石似石而轻,玲珑有孔,人渔得之,售之药店。海白菜与海带同类,无根而生,晒干可食。海带之细者,曰清带草。海乡用以葺屋,不漏雨,不畏火,远望之,白如堆云。海洞石子,浪激成圆形。以之砌墙,如豹之斑,如鱼之

译鱼类,并不完全相同。巴鱼没有鳞片,长有几尺,肉质坚实,鱼子硕大。食用它的肉,晒干它的鱼子,所得的价钱加倍。晒鱼子的方法,是用盐腌制,再用砖石压着晒干。莱州人用各种鱼的肠子腌制酸菜,吃的时候去掉鱼肠而取用酸菜,味道特别香浓肥美。夏秋之间大量出产刀鱼,宽而长,像刀的形状,没有鳞片,肉质细嫩。这种鱼在上海,妇女们取用它的鱼子,渔人不禁止。腌制成酱,冬天食用,用它炒肉尤其香。海中也有河豚,长满一尺,网捕得到后,去掉它的肠子埋在地里,担心鸟雀吃了它而中毒。它的肉则没有毒,人们都食用它。海螃蟹,有大得像直径一尺的陶罐的。剥出它的肉,几个人吃不完。沿着海边向西直到潍县,以梭鱼为美味。四月间,有嘉〇其、母猪虾、白虾,花不了多少钱,就可以饱餐一顿。从前青鱼,清明时节就到来,味道最好,现在不是这样了。都说日本人嗜好这种鱼,把它驱赶到东瀛,与那里的鱼相配,于是导致品种混乱。等到运到潍县,它的味道就不好了。唉,海禁大开,洋种混杂,大概是不免的。初夏时,对虾最多。脂红肉白,一对可以下酒十大杯。它的红脂在头上。曾见过刘石庵行书写的说帖,以对虾赠给朋友,嘱咐吃这种虾不要丢弃它的头,红脂全在头上,说得津津有味。行书则婉转如秋虫,收藏在室内数年,被端午帅索要去了。这种虾与柳叶鱼同时上市。鱼小得像叶子,用火烤一下,就可以吃,不需要油烹,自有肥美的味道。所以我有诗句说:“鱼名柳叶堪浮白,虾似桃花正染红。”同时比目鱼正新鲜,身体薄,一面有鳞片,一雌一雄,两只眼睛相比。形状像它的是偏口鱼,肉质不如比目鱼细腻,这就像东施效颦西施,捧着心却掩不住口,也很丑。由此看出龙宫之中,宫娥侍女,未必都美。只有蛤蜊名叫西施舌的,白肉像舌头,纤细可爱,吞入口中,令人骨软。我说:“虽然美不可言美,恐怕范蠡见了会嫉妒。”潍县南海上,最多鲜活的鲍鱼,尤为珍贵。一面是蛤壳,一面是软壳,出水几天不死,冬天有。不宜受寒,用棉絮盖着,不至于冻死。大的叫马蹄,小的叫金钱。京城所用的,都是干腊的没有味道,只有用它炖肉才合味,京城的厨师不会做。曾吃过王殿撰可庄家厨师做的一次,极得烹饪之法。冬天我们家乡有银鱼,也叫冰鱼,与京城没有不同。这种鱼《莱州府志》说叫仙胎鱼,因为它没有骨头没有刺,所以叫这个名字。出自平度新河的最好。螃蟹,潍县叫毛蟹,因为它的螯上有毛。饲养得法,可以吃几个月。方法是挖一个浅井,喂以高粱壳,经常用水洗它的甲壳,那么结黄就满壳了。有一种小鱼叫鹁鸽郎,肥得像鹁鸽,有雄无雌,似乎是化生,所以叫“郎”。比鹁鸽郎稍大一点的,叫豸花鱼,花纹像绣豸,肉质细而骨刺硬,就像豸用角触邪人一样。铜蟹,颜色像青铜,用盐腌制,可以生吃,红黄满壳,鲜味难以形容。京城的人不认识它,有从潍县寄到京城的,京城的厨师就蒸它,极像焚琴煮鹤的事情。海边偶尔见到大鱼,长几丈,眼睛没有瞳孔,奄奄待毙。人们说是因为有罪被驱逐的,鱼这么大,眼睛必定成为珍珠,所以不让人间得到。远近的村民,分吃它的肉。它的骨头可以制成栋梁,莱州海庙的鱼骨殿,现在还屹立着。其余的骨头,可以制作器皿,坚硬细致耐久。煮成绿色,就是海秋角;煮成红色,就是假珊瑚;用药粉煮成白色,可以充当象牙。一旦得到这种鱼,那么一个村子就像遇到丰年。海中的珍宝如此。因此知道陈明允娶龙女,富可敌国,赠给朋友一颗珍珠,可以购买美妾,事情或许不假。近来每次见到龙兵整队而过,领队的是炮鱼,头顶有孔,喷水上激,隆隆有声,像鸣炮一样。见到它渔船就远远避开,一天不敢捕鱼。这之外,海中物产尤其奇特,水母不像鱼的形状,远望像一片白沫,虾在它前面引导,所谓的水母目虾就是。渔人用长绳系钩,割裂它一片,还听到唧唧有声,其余半片,仍然浮游而去。古人说〇巢〇吉腹蟹,海边尤其多。潮退后,拾取白蛤,像钱币一样大,剖开中间有小蟹,终究不知道小蟹是它所孕育的,还是像渔人所说:这种蛤不能觅食,依靠蟹取食来养活呢?这不可解了。海虎像虎的形状而小,四足有皮,没有鳞片。皮像膜,揭去它的膜,才见到毛。毛微黄色,〇享极厚。所以这种皮衣,虽然暖和但分量太重,京城叫它海龙。光黑的是薰染而成的。王大臣冬天去蒙古地方,多穿它。寒冷凛冽的风不能穿透,一件褂子值千金。带白针的,价格尤其高。海浮石像石头而轻,玲珑有孔,渔人得到它,卖给药店。海白菜与海带同类,没有根而生,晒干可以吃。海带的细的,叫清带草。海边用它修葺房屋,不漏雨,不畏火,远望它,白得像堆积的云。海洞石子,波浪激荡成圆形。用它砌墙,像豹的斑点,像鱼的

鳞。豆棚瓜架,蔓延其上。灯光外彻,妇女宵织,机鸣轧轧之声,与潮声互答。久宦归来者,重睹此景,盖徘徊不能去。

译鱼鳞般的瓦片上,豆棚瓜架蔓延其上。灯光向外透射,妇女在夜间纺织,织机轧轧的声响,与潮声互相应和。久居官场后归来的人,再次看到这番景象,大概会徘徊流连,不忍离去。

◎乩诗

  光绪壬午科会试,潍县举人四五人,同寓吕祖阁。揭晓前十日,扶乩请吕仙降坛,问得失。先问者为彭大令竹泉,乩书“状元归去马如飞”一句。时于太史▯航亦应试,见乩诗,心不谓然。以彭文字虽佳,书法平常,万无得状元之理,是扶乩者故作吉语耳,遂不问。适田介臣太史智枚自城外至,亦应试者,群使叩首问乩,乩书一诗曰:“此中消息有谁知,霖雨应符十日期。待到文章传众口,声名还向木天驰。”是科田中式,入翰林。同寓者皆未中。予与彭迟一科,方登第。事后细绎乩诗,诗中有“十”字“口”字“知”字“文”“木”字,合之为田智枚。其未中式者,随同下科状元归去而已,吕仙不妄语也。人或疑于▯航顺口为此诗,以戏田介臣。但是科同寓者未中,惟适来之田介臣中式,则谓于之诗,神默使之作可耳,复何疑?

  ◎买邻

  《南史》季雅买宅,与吕僧珍为邻。吕问宅价,季曰:“一万一千。”吕怪其价昂。季曰:“一万买邻,一千买宅耳。”予家与田介臣家同住来章庄,比邻而居,阅数十年。咸丰辛酉,捻匪东扰,两家先人相约避居城中,盖有年矣。今日潍城宅价极贵,而两家买宅,又复望衡对宇,亦如季、吕买邻之故事。爰赋二绝云:“乡村风景四时新,三十年来作比邻。相约避兵城阙住,望衡对宇是田陈。”“相约辞官学隐沦,青毡传世数田陈(两家先人皆官广文)。追怀季吕清谭日,不惜千金共买邻。”诗句不佳,因恰与季、吕事相符,故以俚句志之。予不敢比古人,而介臣则雅人也。此诗成,介臣喜为书之,以光蓬荜。《南史》又记僧珍生子,季雅往贺,函书钱一文。阍人怪之,不为通,乃强入。僧珍拜受,拆视之,乃金钱也。闻介臣将得孙,予无金钱,当以银钱一文贺之。

  ◎争婚

  潍邑谭绅为其子聘定秦怡堂之女为媳,娶有日矣。秦姓贫窭无赖,又图张姓财礼之丰,复受其聘。张姓贱役也,为长班,微有赀财,竟迎去为童养媳。谭姓闻之,遂启讼。县官判案尚明晰,堂讯谭、张两家,谁先聘,谁后聘。两家皆言先聘。询之秦姓,秦姓既多受张姓聘礼,诡言:“张先聘,谭后聘。予穷极无聊,甘受笞责。”县官乃急传张女到堂,为其年稚,定吐实情。女年十六,在张家一月矣。见张氏子翩翩年少,虽未合卺,耳鬓厮摩,两情相洽。供曰:“谭家聘我,我不知,我在张家—月。”知县官言:“谭姓供汝被张姓劫去,有此事否?”女供云:“未曾被劫。新年已过,我回母家拜年,张家尚送我去,接我来,何言劫也?”盖谭氏之婿,女未曾见,所习见而心喜之者,张氏婿耳。年已二八,独无人情乎?县官竟断归张姓。谭姓贵,张姓贱,谭不甘心,仍纠人私闹。谭住南关,张住北关,予曰:“此如天下大局南北不和也。”爰括而咏之曰:“平等由来无贵贱,共和那复有君臣。”良以共和以后,君臣二字,不敢再言。且荜门圭窦之人,而皆陵其上,难矣哉。

  ◎王妻

  丙辰驻潍国民军旅长王贯忱,抢劫多家,在省枪毙。其妻微有姿,回潍与轻薄少年私通。有郭七者慕其色,屡调之。王妻嫌其多须,坚不纳。郭七多赀财,乃赁屋与王妻同院,思以财诱之。且雇优伶演剧,多系淫荡戏文。予闻之曰:“此与令尹子元欲蛊丈夫人事相同。”文人讲考据者,皆言文夫人即息夫人,美丽异常,故令尹子元欲蛊之。唐人有《息夫人不言赋》,传云“夫人闻之泣曰”,以下振振有辞。夫人人楚以来,先向楚子明其不言之故,此又泣而言焉,是两次有言也。唐人作赋,乃云“华如桃李,虽结子而无言”。世岂有枕席与共,生男育女,长此默默耶!

  ◎学绑票

  人见绑票得财甚易,目下为此术者,日益夥,非尽匪党为之。各处出校学生,游手好闲,亦三五为群四出生财。访明学校小学生之家有赀财者,诱之外出,则絷留一室,以膏药糊其目,抛掷信函于其家,令其家人夜间赴某河崖某湾崖

译◎乩诗

光绪壬午年科举会试时,潍县有四五个举人,一同住在吕祖阁。放榜前十天,他们扶乩请吕仙降坛,询问考试得失。先问的是彭竹泉,乩笔写下“状元归去马如飞”一句。当时于〇航也在应试,看到乩诗,心里不以为然。他认为彭的文字虽然好,但书法平常,绝无考中状元的道理,这是扶乩的人故意说吉利话罢了,于是就不问了。恰好田智枚从城外来到,也是应试者,众人让他叩头问乩,乩笔写下一首诗说:“此中消息有谁知,霖雨应符十日期。待到文章传众口,声名还向木天驰。”这一科田智枚考中,进入翰林院。同住的举人都没有考中。我和彭竹泉晚一科,才考中。事后仔细推敲乩诗,诗中有“十”字、“口”字、“知”字、“文”字、“木”字,合起来就是“田智枚”。那些没有考中的人,只是跟着下一科的状元回去罢了,吕仙没有说假话。有人怀疑于〇航顺口编了这首诗,来戏弄田智枚。但是这一科同住的举人都没考中,只有刚来的田智枚考中了,那么说于〇航的诗是神灵暗中让他作的,也可以吧,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买邻

《南史》记载季雅买宅,与吕僧珍做邻居。吕僧珍问宅子的价格,季雅说:“一万一千。”吕僧珍奇怪价格这么高。季雅说:“一万买邻居,一千买宅子罢了。”我家与田介臣家同住来章庄,比邻而居,过了几十年。咸丰辛酉年,捻军向东侵扰,两家祖先相约避居城中,已经有好几年了。如今潍城宅子价格极贵,而两家买宅,又再次望衡对宇(房屋相对),也像季雅、吕僧珍买邻居的故事。于是写了二首绝句:“乡村风景四时新,三十年来作比邻。相约避兵城阙住,望衡对宇是田陈。”“相约辞官学隐沦,青毡传世数田陈(两家祖先都做过学官)。追怀季吕清谭日,不惜千金共买邻。”诗句不好,因为恰好与季雅、吕僧珍的事相符,所以用俗句记下来。我不敢比附古人,而介臣则是雅人。这首诗写成后,介臣高兴地为它书写,以光耀我的蓬门荜户。《南史》又记载吕僧珍生了儿子,季雅去祝贺,信封里装了一文钱。守门人觉得奇怪,不通报,季雅就强行进入。吕僧珍拜受,拆开看,原来是金钱。听说介臣将要得孙子,我没有金钱,应当用一文银钱去祝贺他。

◎争婚

潍县谭姓绅士为他儿子聘定秦怡堂的女儿为儿媳,娶亲的日子定了。秦家贫穷无赖,又贪图张家财礼丰厚,又接受了张家的聘礼。张家是贱役,做长班,稍有钱财,竟然迎去做了童养媳。谭家听说后,就提起诉讼。县官判案尚且明晰,堂讯谭、张两家,谁先聘,谁后聘。两家都说先聘。询问秦家,秦家既然多收了张家的聘礼,就诡称:“张家先聘,谭家后聘。我穷极无聊,甘愿受笞打责罚。”县官于是急忙传张女到堂,因为她年纪小,定能吐露实情。女子十六岁,在张家一个月了。看见张家的儿子翩翩年少,虽然没有合卺成婚,但耳鬓厮磨,两情相悦。供称:“谭家聘我,我不知道,我在张家一个月。”县官问:“谭家供称你被张家劫去,有这事吗?”女子供称:“没有被劫。新年已过,我回母家拜年,张家还送我去,接我来,何言劫也?”大概谭家的女婿,女子未曾见过,所熟悉而心里喜欢的,是张家的女婿罢了。年纪已经十六,难道没有人情吗?县官最终断归张家。谭家贵,张家贱,谭家不甘心,仍纠集人私下闹事。谭家住南关,张家住北关,我说:“这就像天下大局南北不和一样。”于是概括而咏之曰:“平等由来无贵贱,共和那复有君臣。”实在是因为共和以后,君臣二字,不敢再提。况且出身贫贱的人,都要凌驾于上位者之上,太难了。

◎王妻

丙辰年驻潍国民军旅长王贯忱,抢劫多家,在省城被枪毙。他的妻子稍有色艺,回潍县与轻薄少年私通。有个叫郭七的人羡慕她的美色,屡次调戏她。王妻嫌他胡须多,坚决不接纳。郭七有钱财,于是租屋与王妻同院,想用钱财引诱她。并且雇佣优伶演戏,多是淫荡戏文。我听说后说:“这与令尹子元想蛊惑丈夫的事相同。”文人讲考据的,都说文夫人就是息夫人,美丽异常,所以令尹子元想蛊惑她。唐人有《息夫人不言赋》,传说“夫人闻之泣曰”,以下振振有辞。夫人入楚以来,先向楚王说明不言之故,这又哭泣而言,是两次有言了。唐人作赋,却说“华如桃李,虽结子而无言”。世上哪有枕席与共,生男育女,长久默默无言的!

◎学绑票

人们看见绑票得财很容易,眼下干这行当的人,日益增多,不全是匪党做的。各处出校的学生,游手好闲,也三五成群四处谋财。访明学校小学生之家有赀财者,诱之外出,则絷留一室,以膏药糊其目,抛掷信函于其家,令其家人夜间赴某河崖某湾崖

带洋元来赎。暗中交易,恐人识其面貌也。一日,被乡人侦知,通信于官府。官府遣兵士往捕。入其窝,见结夥者,皆少年翩翩,且跪而献贿,兵士不忍加刃,与之戏谑。戏谑毕,只将被绑者索出,使彼党远逸。此亦若辈之幸也。

译带着大洋来赎人。因为是暗中交易,恐怕被人认出面容。有一天,被乡里人侦知,向官府通风报信。官府派遣士兵前往抓捕。进入他们的窝点,看见结伙的人,都是风度翩翩的少年,并且跪下献出贿赂,士兵不忍心对他们动刀,反而与他们开玩笑。开玩笑完毕,只将被绑的人索要出来,让那伙人远远逃走了。这也是这帮人的幸运啊。

◎料量

  一日至戚家,见其夫妻反目。询其故,戚告曰:“余吸洋烟,拙荆为我煎烟不善,故至反目。”予曰:“贤哉!此司炊之主妇也。居中馈有人矣,胡反目为?”戚曰:“目下烟土价昂,不敢浪费,令其酌量搀和烟料。乃彼不善调和,或搀入太多,不能过瘾;太少,则多费烟土。训之不服,以是反目。”予曰:“搀和匀停,此须有料量之学。孔子为委吏,料量平。此圣人之学也,妇人乌能之?”戚大笑,其妻亦掩口而笑,和好如故。

  ◎下气怡色

  子女与老亲言事,须从容不迫。若有急遽之色,恐致老人惊心。犹记予外祖郎奉政公中进士日,家中已得报矣,予外曾祖母年高闻之,甚喜。突又来报喜者,予外叔祖又中矣。家中妇女,群赴萱帏,拍手而言曰:“了不得,了不得。”是欲报喜,喜极而不能遽言也。太夫人一惊,从此口不能言。故记云:“与父母言,下气怡色。”此妇女不读书之过也。

  ◎贞婢

  先母郎太夫人有随房婢二,一曰桃儿,一曰蛮子。及长皆嫁之。桃儿嫁成衣人张姓为妻,生有子女,暖饱终身。蛮子嫁予远族人,亦生有子。远族人入行伍为兵,食钱粮有年,告假回籍。值洪杨起事,营官又檄其充兵南征,惊悸而痴。家中无以为生,蛮子复入吾家为仆。一日因事至城外,天将黄昏,有无赖子见其中年韶秀,尾其后,以语调之。蛮子回身,直批其颊。无赖子乃抱头鼠窜。回家向予言之。予时十余岁,闻之称快,为有此贞坚之性,天必佑之。后其子以银匠为生,蛮子得饱暖以终天年。

  ◎戒淫

  大凡越礼行淫者,或夭其天年,或困踬终身,天道不爽,昭昭然也。尝见有世家子弟,诱通其婢,始乱之,终弃之。以先世恩荫,赐进士,入翰林,以其财贿通良家孀妇,始以为独得之奇。孀妇因此乱交,与之通者,皆沾染淫疮,不治而死。又有见女尼之美者,必百般设法,诱之失身。以青年翩翩之士,穷窘夭折,予见之屡矣。乃新学子不以此论为然,曰:“吾在学校,虽不读诗书,却多阅典故。宋范文正公守饶州,喜妓籍中一小鬟。既去,以诗寄魏介曰:‘庆朔堂前花自栽,便移官去未曾开。年年常有别离恨,为托春风干当来。’介遂买以送公。文正公人品学问,为宋代伟人,尚有风流之事,何害哉!”予曰:“‘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此乃子夏之言,圣人必不作此语。尔宜学文正之大德,勿第学其小德。”

  ◎花园

  吾乡盛时,花园尚有多处,如陈氏园在小于河,田氏园在高家庄,郭氏园在北关外。少时游览数次,台榭池亭,布置有法。自咸丰辛酉遭捻匪之乱,大户凋落,园林荒废,只余西园一处而已。园亦有主,日启园门,不禁游人,谓之公园可也。来游者,园丁备茶,予以茶资少许,不敢多索,主人有命也。予退隐无事,时往消遣岁月,爰详纪其胜概。园在城东南二里许,为吾乡先达韩理堂大令所筑。后贤葺而修之,复扩充其地,为假山,植花木,添建亭榭,Э然焕然。每当春暄之日,杨柳含烟,桃李吐葩,环映于粉垣茅亭间。正室额曰“西园草堂”。堂之北,假山壁立,蜂峦起伏。旁有陟山之楼,拾级而上,孤山程符山,近在咫尺。下楼穿山而过,深溪横亘,石梁通之。左右老树权桠,修篁摇曳,“柳暗花明又一村”,此景似之。春暮夏初,绕砌牡丹数百株,经雨怒放,花大如盆。绿树围之,翠峦映之,透来日光一线,其艳夺目,其香扑鼻。予题壁有句云:“绿树翠峦围四面,羡他富贵入山林。”形容牡丹,意在切合园主人也。主人见之,酬我一大白。溪边有草亭一间,削石为座,游者可坐而少憩。出亭西行,入花砖圆门,旷然一区,牡丹尤盛。缭以藤萝荆花,相与竞艳。更有异花满地,蓓蕾可爱。问名于园丁,园丁不知,盖白海外来者。牡丹开罢,芍药继芳,红白相间,当阶而翻,金带呈瑞,岁岁有之,和气致祥,可以知园主人之为人。西南为书斋三四间,庭院雅

译◎料量

有一天我到了亲戚家,看见他们夫妻闹翻了脸。询问缘故,亲戚说:“我吸食鸦片,妻子为我煎烟手艺不好,所以闹翻。”我说:“贤惠啊!这是掌管炊事的主妇。家里做饭有人了,为什么还要闹翻呢?”亲戚说:“眼下烟土价格昂贵,不敢浪费,让她酌情掺和烟料。但她不善于调和,有时掺入太多,不能过瘾;太少,则多费烟土。训斥她不服,因此闹翻。”我说:“掺和得均匀恰当,这需要料量的学问。孔子担任委吏时,料量公平。这是圣人的学问,妇人怎么能做到呢?”亲戚大笑,他的妻子也捂着嘴笑,和好如初。

◎下气怡色

子女与长辈说话,必须从容不迫。如果有急躁的神色,恐怕会使老人受惊。还记得我外祖父郎奉政公考中进士那天,家中已经得到消息了,我外曾祖母年事已高,听说后非常高兴。突然又来报喜的人,说我外叔祖也考中了。家中的妇女们,都跑到母亲房中,拍手说:“不得了,不得了。”这是想报喜,高兴得极点而不能立刻说出来。太夫人一惊,从此口不能言。所以《礼记》说:“与父母说话,要低声和颜。”这是妇女不读书的过错。

◎贞婢

先母郎太夫人有两个随房婢女,一个叫桃儿,一个叫蛮子。长大后都嫁了人。桃儿嫁给姓张的裁缝为妻,生有子女,一生温饱。蛮子嫁给我远房族人,也生了儿子。远房族人入伍当兵,吃钱粮多年,请假回乡。正值洪杨起事,营官又征召他充兵南征,他受惊发疯。家中无法生活,蛮子又回到我家做仆人。一天因事到城外,天将黄昏,有无赖子见她中年美貌,尾随其后,用言语调戏她。蛮子转身,直接打了他一巴掌。无赖子于是抱头鼠窜。回家向我说了这件事。我当时十多岁,听了很高兴,认为她有这种贞洁坚贞的品性,上天一定会保佑她。后来她的儿子以银匠为生,蛮子得以温饱终老。

◎戒淫

大凡越礼行淫的人,要么短命,要么终身困顿,天道不差,昭昭然也。曾见过世家子弟,引诱婢女,开始乱来,最终抛弃。凭借先世恩荫,赐进士,入翰林,用钱财贿赂通良家孀妇,开始以为独得奇货。孀妇因此乱交,与她通奸的人,都沾染淫疮,不治而死。又有见女尼美貌的,必百般设法,诱之失身。以青年翩翩之士,穷窘夭折,我见之屡矣。于是新学子不以此论为然,说:“我在学校,虽不读诗书,却多阅典故。宋范文正公守饶州,喜妓籍中一小鬟。既去,以诗寄魏介曰:‘庆朔堂前花自栽,便移官去未曾开。年年常有别离恨,为托春风干当来。’介遂买以送公。文正公人品学问,为宋代伟人,尚有风流之事,何害哉!”我说:“‘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这是子夏的话,圣人必不作此语。你应当学文正公的大德,不要只学他的小德。”

◎花园

我的家乡兴盛时,花园尚有多处,如陈氏园在小于河,田氏园在高家庄,郭氏园在北关外。年轻时游览数次,台榭池亭,布置有法。自咸丰辛酉遭捻匪之乱,大户凋落,园林荒废,只余西园一处而已。园亦有主,日启园门,不禁游人,谓之公园可也。来游者,园丁备茶,予以茶资少许,不敢多索,主人有命也。我退隐无事,时往消遣岁月,于是详细记载其胜概。园在城东南二里许,为我乡先达韩理堂大令所筑。后贤葺而修之,复扩充其地,为假山,植花木,添建亭榭,焕然一新。每当春暄之日,杨柳含烟,桃李吐葩,环映于粉垣茅亭间。正室额曰“西园草堂”。堂之北,假山壁立,蜂峦起伏。旁有陟山之楼,拾级而上,孤山程符山,近在咫尺。下楼穿山而过,深溪横亘,石梁通之。左右老树权桠,修篁摇曳,“柳暗花明又一村”,此景似之。春暮夏初,绕砌牡丹数百株,经雨怒放,花大如盆。绿树围之,翠峦映之,透来日光一线,其艳夺目,其香扑鼻。我题壁有句云:“绿树翠峦围四面,羡他富贵入山林。”形容牡丹,意在切合园主人也。主人见之,酬我一大白。溪边有草亭一间,削石为座,游者可坐而少憩。出亭西行,入花砖圆门,旷然一区,牡丹尤盛。缭以藤萝荆花,相与竞艳。更有异花满地,蓓蕾可爱。问名于园丁,园丁不知,盖白海外来者。牡丹开罢,芍药继芳,红白相间,当阶而翻,金带呈瑞,岁岁有之,和气致祥,可以知园主人之为人。西南为书斋三四间,庭院雅

洁,几榻无尘。夏日纳凉其中,不卸城市之在迩。秋冬之际,红叶在树,黄叶在地,清爽之’气,沁人脾腑。每当夕阳在山,游人徘徊不能去。曲折至草堂之东,怪石虎卧,如浪涌出,恍若东至莱府,路经呆村之浪石。予三十年未东游,至此神往矣。堂壁之间,多悬吾桑梓遗墨,如桂未谷之隶书及所绘之佛像梅帧,高南阜之左手书,刘石庵之行书,前莱州太守张船山之楹联,至潍令郑板桥所留字画,不可胜纪。主人亦不惜小费,所藏真迹,均勾摹上石,嵌诸廊壁,任人拓卖。而南方之刘园、张园,购得之以文饰其室,尚不知从何处来也。园主人行善而不务名,故不著其姓字。

译洁净,几案床榻上没有灰尘。夏天在这里纳凉,感觉不到城市近在咫尺。秋冬时节,红叶挂在树上,黄叶落在地上,清爽的气息沁入心脾。每当夕阳映照在山间,游人徘徊流连,不忍离去。曲折走到草堂的东面,怪石像老虎卧着,如同波浪涌出,恍惚间仿佛到了东莱府,路过呆村的浪石。我三十年没有去东方游历,来到这里心神向往。堂屋墙壁之间,悬挂着许多故乡先贤的遗墨,比如桂未谷的隶书和他所画的佛像、梅花图,高南阜的左手书法,刘石庵的行书,前任莱州太守张船山的楹联,以及潍县知县郑板桥留下的字画,多得无法尽数记载。园主也不吝惜小钱,将收藏的真迹都勾摹刻在石头上,镶嵌在走廊墙壁上,任凭人们拓印售卖。而南方的刘园、张园,买来这些拓片用来装饰居室,还不知道是从哪里得来的。园主人行善而不追求名声,所以不记载他的姓名。

◎杜文正公

  吾乡杜文正公及刘文正公,大节相同,洁己奉公,立言有礼,鞠躬尽瘁,存心无私。杜文正为文宗之师,倚若柱石。某岁清江大饥,颁帑施赈。有人奏督赈大员有不实不尽之弊,文宗命文正与一满大臣往查。至其地,有昏夜请谒者,示意通贿,文正斥之而退。突患感冒,一药而亡。时两子皆任学差,未曾侍侧,随侍者犹子一人,视药未必尽心,此中情窦,不无可疑。文正故后,传言满大臣得贿钜万。文宗闻文正噩耗,震悼异常,特旨命入京治丧,灵柩停于宣武门内太平街赐第。文宗亲往哭奠,哀动左右。文正之父侍郎公已致仕闲居,尚在京第,特恩加宫衔以慰之。文正之孤(庭琛字芸高)赏给举人进士,一体殿试,入翰苑。恤恩之隆,尤在潘文恭公之上。芸高太史少年清俊,其夫人有大家风范。凡同乡官有喜庆事,皆请其夫妻为提调,一主外,一主内。夫妻对语,布事井井,出言朗朗,望之殆如天人,惜皆不永其年。至光绪间,杜氏子孙,尚有登第者。

  ◎大户

  吾乡丰厚之家,近年多半凋零。先是济宁州孙文定公家,仕宦相继,田亩连阡,开设玉堂酱园,酱菹及酒,驰名遐方。予在济宁时,吾师莱山先生丁母忧忧居,时偕友登城上太白楼宴饮,饮量甚豪,无能敌者。至腹不能容,以指探喉,出而哇之,入座再饮。玉堂所蓄之百斤五十分大坛绍酒,多有过十年者,浓厚如胶,甘润香冽。吾师服阕后,以船由运河载至京。每食,席前方丈,饮酒数大觥,年老湿气下注,两腿作疼。时直枢密,幸赐有坐舆,可至景运门。及下舆,至直房,二三十弓之地,步履已觉艰难。日日延医针治。数年后,两腿针孔,密如撒粟。夜不能卧床,躺于大洋椅之上,腿垂于下,方得交睫。花甲甫周,即告逝。有二子,仲子蚤死无后,长子仕京数年亦故,无后。闻玉堂一肆,业经易主,孤寡度日,不免为强奴侵蚀也。聊城杨漕帅家,富甲一乡,藏书最富,宋板卷帙,插架而列,有友专司簿记。后裔只凤阿农部一人,久寓京师,闻其书有窃而出售者。凤阿故后,亦无子,觅继于远族,远族人丁亦寥寥,家业恐难保守。黄县丁氏以商富,质库二三十处,赀本丰厚,自辛亥革命,民军入城勒索,至四五百万元,精华殆尽,各处质库,大半歇业,所存者一二处。章邱旧郡镇孟氏亦以商富,其字号均有祥字,在京者四五处。拳匪之变,稍有损失,未伤元气,经营数年,生意犹盛。惟共和以后,所存八团花袍褂料,不合时宜,乃以八成价出售。亦犹明代鼎革后,所有乌帽红袍,鬻为优孟衣冠,改玉改步,同遭一劫。迄今孟氏尚富,旧郡花园三四所,省垣花园二三所。近以事至省垣,邀予寓半弓园,园内茉莉数千株,绣球百余盎,厅事雅洁,酒馔精美,几乐而忘返。

  ◎贾文端公

  吾乡贾文端公立朝大节,与祁文端公相同。清代赐谥,可谓得其实矣。贾文端身后萧然,其生平清操,隐然可想。祁文端为军机大臣,力杜包苴,清代一人而已。贾文端为予姻文。予告以后,年已八旬。卧床时,予趋候,方见其家购觅棺木,房屋隘窄,门不容车,视公孙弘之布被不异。贾文端之父、侍郎公讳允升,与先文悫公同时,为登、莱创建宝应寺,作两府同乡停厝之所,置义地数顷。至今贾氏停柩寺中不能归葬者,计四五柩,其家贫可知。孀妇无赀度日,赖宝应寺接济之。贾文端之子沾田为外官,自道至藩,积有宦囊。无子,在其女手。女嫁宋伯鲁同年。宋本寒土,一旦富拥妻财,车马衣服,焕然赫然。同年数人,伏日往访,西瓜冰碗,供客解暑,同年心羡之。予窃语曰:“此钱贾方伯积累锱铢,殆天所赐,被天孙出嫁攫去矣。”后宋被谴,上命陕抚圈禁,不得归家。予又曰:“犴狴一墙,似银河相隔,天孙何时相会哉!”贾女郁郁,数年而故。今不知宋同年尚在否也。

  ◎张文襄

  传说张文襄公香涛系猴精转世。蜀地山上有洞,洞中蓄老猴,百余年

译◎杜文正公

我们家乡的杜文正公与刘文正公,在重大节操上相同,洁身自好、奉行公事,立言合乎礼法,鞠躬尽瘁,存心无私。杜文正公是文宗皇帝的老师,被倚重如柱石。某年清江发生大饥荒,朝廷发放国库资金进行赈济。有人上奏说负责赈灾的大员有不尽不实之弊,文宗命令杜文正公与一位满族大臣前往查办。到达当地后,有人深夜前来拜谒,示意要行贿,杜文正公斥退了他。随后杜文正公突然患感冒,服了一剂药便去世了。当时他的两个儿子都担任学政差事,未曾侍奉在侧,跟随侍奉的只有侄子一人,看药未必尽心,其中情由,不无可疑之处。杜文正公去世后,传言那位满族大臣收受了巨额贿赂。文宗听闻杜文正公的死讯,震惊哀悼异常,特别下旨命其灵柩入京治丧,灵柩停放在宣武门内太平街的赐第中。文宗亲自前往哭祭,哀痛之情感动了左右侍从。杜文正公的父亲侍郎公已退休闲居,尚在京中宅第,特赐加官衔以慰抚他。杜文正公的遗孤(庭琛,字芸高)被赏给举人、进士资格,一体参加殿试,进入翰林院。抚恤恩宠之隆,还在潘文恭公之上。芸高太史少年清俊,他的夫人有大家风范。凡是同乡官员有喜庆之事,都请他们夫妻担任提调,一个主外,一个主内。夫妻对语,安排事务井井有条,出言朗朗,望去几乎如同天人,可惜他们都未能长寿。到了光绪年间,杜氏子孙,还有考中进士的。

◎大户

我们家乡富裕之家,近年多半凋零。先是济宁州孙文定公家,仕宦相继,田亩连阡陌,开设玉堂酱园,酱菜及酒,驰名远方。我在济宁时,我的老师莱山先生丁母忧守丧,当时曾与朋友登上城上太白楼宴饮,酒量甚豪,无人能敌。直到肚子装不下,用手指探喉,呕吐出来,再入座饮酒。玉堂所蓄的百斤五十分大坛绍酒,多有过十年的,浓厚如胶,甘润香冽。我老师守丧期满后,用船由运河载至京城。每次吃饭,席前方丈,饮酒数大觥,年老湿气下注,两腿作疼。当时他在枢密院值班,幸好赐有坐舆,可至景运门。及下舆,至值班房,二三十弓之地,步履已觉艰难。日日延医针灸治疗。数年后,两腿针孔,密如撒粟。夜不能卧床,躺于大洋椅之上,腿垂于下,方得交睫。花甲甫周,即告逝。有二子,仲子蚤死无后,长子仕京数年亦故,无后。闻玉堂一肆,业经易主,孤寡度日,不免为强奴侵蚀也。聊城杨漕帅家,富甲一乡,藏书最富,宋板卷帙,插架而列,有友专司簿记。后裔只凤阿农部一人,久寓京师,闻其书有窃而出售者。凤阿故后,亦无子,觅继于远族,远族人丁亦寥寥,家业恐难保守。黄县丁氏以商富,质库二三十处,赀本丰厚,自辛亥革命,民军入城勒索,至四五百万元,精华殆尽,各处质库,大半歇业,所存者一二处。章邱旧郡镇孟氏亦以商富,其字号均有祥字,在京者四五处。拳匪之变,稍有损失,未伤元气,经营数年,生意犹盛。惟共和以后,所存八团花袍褂料,不合时宜,乃以八成价出售。亦犹明代鼎革后,所有乌帽红袍,鬻为优孟衣冠,改玉改步,同遭一劫。迄今孟氏尚富,旧郡花园三四所,省垣花园二三所。近以事至省垣,邀予寓半弓园,园内茉莉数千株,绣球百余盎,厅事雅洁,酒馔精美,几乐而忘返。

◎贾文端公

我们家乡的贾文端公在朝中的大节,与祁文端公相同。清代赐谥,可谓得其实矣。贾文端公身后萧然,其生平清操,隐然可想。祁文端公为军机大臣,力杜包苴,清代一人而已。贾文端公为予姻文。予告以后,年已八旬。卧床时,予趋候,方见其家购觅棺木,房屋隘窄,门不容车,视公孙弘之布被不异。贾文端公之父、侍郎公讳允升,与先文悫公同时,为登、莱创建宝应寺,作两府同乡停厝之所,置义地数顷。至今贾氏停柩寺中不能归葬者,计四五柩,其家贫可知。孀妇无赀度日,赖宝应寺接济之。贾文端公之子沾田为外官,自道至藩,积有宦囊。无子,在其女手。女嫁宋伯鲁同年。宋本寒土,一旦富拥妻财,车马衣服,焕然赫然。同年数人,伏日往访,西瓜冰碗,供客解暑,同年心羡之。予窃语曰:“此钱贾方伯积累锱铢,殆天所赐,被天孙出嫁攫去矣。”后宋被谴,上命陕抚圈禁,不得归家。予又曰:“犴狴一墙,似银河相隔,天孙何时相会哉!”贾女郁郁,数年而故。今不知宋同年尚在否也。

◎张文襄

传说张文襄公香涛系猴精转世。蜀地山上有洞,洞中蓄老猴,百余年

矣。文襄父仕蜀,偕夫人游山。夫人欲观此猴,老和尚答言:“久不出洞,不必观。”夫人强之,乃舁出。猴向夫人坐化,遂生文襄。少嗜枣栗。读书过目不忘,经史而外,一切杂书,阅之即记某事在某卷。十六岁领解。惟登第稍迟,缘本族亲戚,以科甲为京员者綦多,考试时往往回避,阅三四科而后得鼎甲。及开府山右,常函告友人曰:“地小不足回旋。”及督湖广,督两江,▯▯大才,方能开展。性喜睡,亦易醒。宴客时,所邀多僚属。一馔甫上,则已坐睡。片刻睡醒,馔已冰。僚属又不便先尝,故一馔重温者数次。是与猴性无异。其身体相貌,极似吾邑王侍郎次屏。王殿试居二甲第二名,相差贰名耳。王先故。予初见文襄时,神为之惊。解元文字,题为“中庸之为德也”一章。后学套滥,殊可笑也。其弊由于徐太史季和套之中会元,京师传为笑柄。后学再套此文,无不落第者。

译罢了。文襄的父亲在蜀地做官,偕同夫人去游山。夫人想观看这只猴子,老和尚回答说:“它很久不出洞,不必观看。”夫人坚持要看,于是让人把它抬出来。猴子对着夫人坐化,文襄便由此降生。小时候喜欢枣子和栗子。读书过目不忘,除了经史之外,所有杂书,看一遍就能记住某件事在某一卷。十六岁考中解元。只是考中进士稍晚,因为本族亲戚中通过科举成为京城官员的非常多,考试时往往需要回避,经过三四科才考中状元。等到在山右开府建衙,常常写信告诉朋友说:“地方太小,不足以施展抱负。”等到总督湖广、总督两江,凭借极大的才能,才得以施展抱负。他生性喜欢睡觉,也容易醒来。宴请宾客时,邀请的多是下属官员。一道菜刚端上来,他就已经坐着睡着了。片刻后睡醒,菜已经凉了。下属又不便先尝,所以一道菜重新加热的次数有好几次。这与猴子的习性没有不同。他的身体相貌,极像我们县的王侍郎次屏。王侍郎殿试位列二甲第二名,只差两名罢了。王侍郎先去世。我第一次见到文襄时,神情为之震惊。他考中解元时的文章,题目是《中庸》中“中庸之为德也”这一章。后来的学子套用这种滥调,实在可笑。这种弊病源于徐太史季和套用这篇文章考中会元,京城传为笑柄。后来的学子再套用这篇文章,没有不落第的。

◎王五先生

  科场时代,先辈精心揣摩,拟题作文,穷思会神,诚则通灵。吾闻王五先生讳延,后改为延年,因乡闱中式,写榜书吏将卷首履历“年若干岁”“年”字连上“延”字,遂易名。旋中会榜第二名,设帐于潍。先祖资政公受业门墙,得中乡榜。有拜门者,先生先阅其八字。利于科名者,方受其贽礼。道光己亥乡试,先生夜梦首题为“君子怀德”四句,醒而拟文,急寄其子次屏。闱中果出此题,得高标焉。但八字不尽可凭,先外祖郎奉政公执贽请业,先生阅其八字,却之。奉政公乃闭门攻苦,读书作文时,至不识家中人,竟成进士,作知县,老年告归,福寿以终。王五先生之孙菊人,绍其心传,获隽乡榜。先祖资政公以先生之学,教授先父资政公,得中举人。伏读先生之文,以六经为根柢,精义奥旨,耐人寻思,非浮掠剽窃者所可同日语也。

  ◎告逝

  清代大臣在京告逝,第二日凌晨,遗摺呈递。先赏给陀罗经被。被系黑绫,书满洲字,盖棺时,加于身上。接被时,孝子向北三跪九叩。若第二日或遇初一十五,为补褂期,或遇大典,则遗摺不能呈递,先行盖棺。至陀罗经被赐下,焚之而已。盖棺后,上遣王公贝子带领侍卫,前往奠▯▯。用高桌设酒池香案,谓之高奠。奠酒进香,不行礼,不著素服。襄礼者及侍卫等,亦著吉服。至赐祭之日,皆礼部堂官恭代,有祭文祭品,亦著吉服。请谥时,由礼部开单拟谥请圈,单上不敢列“文正”二字。若谥文正,特谥也。亦或有礼部请谥而不予谥者。盖易名之典,不滥施也。

  ◎衍圣公府

  衍圣公府极富而用钱不便。有地亩将近万顷,其规制与帝王家相同。地各有佃户耕种,以供府用。有专供猪羊鱼鸡者,有专供绸缎布帛者,有专司修理宫室者,有专司梨园戏剧者,岁有定例。若欲随意挥霍,则须别行筹画。其地亩不能出售,出售亦无敢受者。但佃户耕种年久,不免隐没自肥。某年衍圣公至京,属吾乡王文敏公奏请饬下东抚,按册详查,计查出三百余顷。地亩中,尚有湖田若干顷,蓄水以闸,在运河左近。若天庾正供,粮舶北上,运河水浅,漕督则行文向公府借水,即行启闸。其湖田与汶水分流之处相近,一水分南北而流,亦为奇观。予在济宁时,亲往观之。见汶水与运河相交处,两河分南北而流,所谓“三分朝天子,七分下江南”是也。盖汶水自西来,注于运河,其地北微高,南微低,汶水力强,故三分逼运河北注,七分逼运河南注。登龙王庙高楼,凭槛俯视,尽在目中矣。自此赴曲阜,一日可到。孔林、文庙、公府、陋巷、颜庙,再尽一日之力,可以遍赡。山东士子,大概靡不亲往仰止者。

  ◎京官外官

  唐宋时,服官者重内轻外,故倪若水自外内迁,僚友送行者,望之若登仙。清代京官,皆盼外放。缘京官俸薄,外官俸多,盼外放者,思济其贫耳。除贫富不论外,外官多借重于京官。外官之▯簋不饬、办事荒谬者,多被京官参撤。以故外官任优缺者,岁时馈送京官,曰“冰敬”,曰“炭敬”。陛见后出京者,尚留别敬。致送者多由汇银之票庄,按门呈交。故京官一见票庄商人名片投谒,则倒屐相迎。京官相遇,尚考询银数之多寡,直言不讳,殊可笑也。渐至主上亦知之。当年高宗与大臣言:“尔宰相俸一年不过三百金,而车马衣服,无不皆备,朕亦不能一一问其所从来。”是可见外边之事,宫内无不知之也。若外放苦缺,则无力应酬京官。各省苦缺,莫苦于广西思恩府,且引以危事。其地瘴疠极恶。至其地者,九死一生。太守莅任拜印后,书吏请拜一室,室内牌位林立,皆在此病故之前守,此可令人心恶。仰首而观阁,上有长木板,皆庋置前故幕宾之箱笼,书曰“某县某人”,是死于此而旅榇不返者,见之更觉心恶,焉能不病?予仕京廿余年,知死于其地者不下三四人。因之记名候简之京官,日夜祷祝,勿放此缺。以后偶有得此缺者,多告归不再仕

译◎王五先生

科举时代,先辈们精心揣摩,拟定题目写作文章,穷尽思虑,凝聚精神,至诚便能通灵。我听说王五先生名延,后来改名为延年,因为乡试考中,书写榜文的吏员将卷首履历中“年若干岁”的“年”字与上面的“延”字连在一起,于是便改了名字。随即在会试中中了第二名,在潍县设馆教书。我的先祖资政公在他门下求学,考中了乡试。有拜师的人,先生先查看他的生辰八字。利于科举功名的人,才接受他的拜师礼。道光己亥年乡试,先生夜里梦见首题为“君子怀德”四句,醒来后拟写文章,急忙寄给他的儿子次屏。考场中果然出了这道题,次屏因此考中了高第。但是生辰八字不能完全依赖,我的外祖父郎奉政公拿着拜师礼请求求学,先生看了他的八字,拒绝了他。奉政公于是闭门刻苦攻读,读书写文章时,到了不认识家里人的地步,最终考中进士,担任知县,年老辞官归乡,福寿善终。王五先生的孙子菊人,继承了他的真传,考中了乡试。我的先祖资政公凭借先生的学问,教授我的父亲资政公,考中了举人。拜读先生的文章,以六经为根基,精微的义理和深奥的主旨,耐人寻味,不是那些浮光掠影、剽窃抄袭的人所能同日而语的。

◎告逝

清代大臣在京师去世,第二日凌晨,呈递遗折。先赏赐陀罗经被。被子是黑绫制成,书写满文,盖棺时,加在遗体身上。接受被子时,孝子向北行三跪九叩大礼。如果第二天恰逢初一或十五,是补褂期,或者遇到大典,遗折就不能呈递,先行盖棺。等到陀罗经被赐下,焚烧它而已。盖棺后,皇上派遣王公、贝子带领侍卫,前往祭奠。用高桌摆设酒池香案,称为高奠。奠酒进香,不行礼,不穿素服。协助行礼的人及侍卫等,也穿吉服。到赐祭之日,都由礼部堂官恭敬地代为行礼,有祭文祭品,也穿吉服。请谥号时,由礼部开列名单拟定谥号请皇帝圈选,名单上不敢列“文正”二字。如果谥号为文正,那是特赐的谥号。也有礼部请谥而不予谥号的情况。因为赐谥的典礼,不轻易施予。

◎衍圣公府

衍圣公府非常富有,但花钱不便。拥有土地将近万顷,其规制与帝王家相同。土地各有佃户耕种,以供府中用度。有专门供应猪羊鱼鸡的,有专门供应绸缎布帛的,有专门负责修理宫室的,有专门负责梨园戏剧的,每年都有定例。如果想要随意挥霍,就必须另外筹划。那些土地不能出售,即使出售也没有人敢接受。但是佃户耕种年久,不免隐瞒侵吞以自肥。某年衍圣公到京城,嘱托我同乡王文敏公奏请命令山东巡抚,按照册籍详细核查,共计查出三百多顷。土地中,还有若干顷湖田,蓄水以闸门控制,在运河附近。如果是朝廷正供的粮食船只北上,运河水浅,漕运总督就发文向公府借水,随即开启闸门。那湖田与汶水分流的地方相近,一水分南北而流,也是一道奇观。我在济宁时,亲自前往观看。看见汶水与运河相交处,两河分南北而流,所谓“三分朝天子,七分下江南”就是如此。因为汶水从西边来,注入运河,那地方北边略微高,南边略微低,汶水力量强,所以三分逼迫运河北流,七分逼迫运河南流。登上龙王庙高楼,凭栏俯视,尽收眼底。从这里前往曲阜,一天就可以到达。孔林、文庙、公府、陋巷、颜庙,再花一天的力气,可以全部瞻仰。山东的读书人,大概没有不亲自前往仰慕的。

◎京官外官

唐宋时,做官的人重视内职轻视外职,所以倪若水从外职调任内职,同僚朋友送行的,看着他就像登仙一样。清代京官,都盼望外放。因为京官俸禄微薄,外官俸禄丰厚,盼望外放的人,是想救济自己的贫困罢了。除了贫富不论外,外官多倚重京官。外官中饮食不节制、办事荒谬的,多被京官弹劾撤职。因此外官担任优缺的,逢年过节馈赠京官,叫作“冰敬”,叫作“炭敬”。陛见后出京的,还留下别敬。赠送者多由汇银的票庄,按门呈交。所以京官一见票庄商人的名片投帖拜访,就倒屐相迎。京官相遇,还考问银数的多少,直言不讳,实在可笑。逐渐连皇上也知道了。当年高宗与大臣说:“你们宰相一年的俸禄不过三百金,而车马衣服,无不具备,朕也不能一一询问它们从哪里来。”由此可见外面的事情,宫内没有不知道的。如果外放的是苦缺,就无力应酬京官。各省苦缺,没有比广西思恩府更苦的,而且引为危事。那地方瘴疠极其恶劣。到那地方的人,九死一生。太守到任拜印后,书吏请拜一室,室内牌位林立,都是在此病故的前任太守,这足以让人心生厌恶。抬头观看阁楼上,有长木板,都存放着前任幕僚的箱笼,写着“某县某人”,是死在这里而灵柩未返的,看见更觉心生厌恶,怎能不生病?我在京做官二十多年,知道死在那里的不下三四人。因此记名候补的京官,日夜祈祷,不要外放这个缺。以后偶尔有得到这个缺的,多告老归乡不再做官。

。此人不往,则再请简。枢密大臣尝笑曰:“既皆不愿往,何必请简?”予怪大臣等奚不奏明其地情形,改为外补之缺,以久仕粤西、习惯水土之人任之,何必置京官于烟瘴之地哉!清代不改置,民国则改之,废此府城为墟,以武鸣县遥控之而已。

译如果这个人不去,就再次请求简拔人选。枢密院的大臣曾经笑着说:“既然都不愿意去,何必请求简拔?”我奇怪大臣们为什么不奏明当地的情形,将其改为外地的补缺职位,让那些长期在粤西任职、习惯当地水土的人去担任,何必把京官置于烟瘴之地呢!清代没有改变这种设置,到了民国则改变了,废弃这座府城使其成为废墟,只用武鸣县进行遥控管理罢了。

◎查抄

  查抄官员一事,《石头记》曾言之,而未尽详。光绪间,查抄内务府银库郎中庆宽时,予正在京,知之甚悉。是日晨,福相国箴廷奉密旨,前往查抄,带领提督衙门司员吏役,直入庆宽家。先封大门,其家男丁则禁之于外空屋,女眷则禁之于内空屋。福相国则坐于厅事,饬司员带吏役,按房查抄。抄出贵重之物,则堆积于厅事院中。至女舄儿▯,及器皿等物,弃之弗顾。检查各房已毕,又饬役赤身缒入井底探之。役恐灭顶,甫入水,则高声报曰:“无物。”即缒而上之。更可笑者,复入其厕,司员掩鼻,饬役以杆略探之,报言无物,皆出至厅事,将贵重之物一一登记。福相国乃进内覆命。吏役督守物件,监视大门,不敢远离。凡查抄之事,皆派九门提督前往。福相国正兼此职,并充内务府大臣。人极忠厚,且素喜庆宽之当差明敏。其得罪之由,由于内监冒领物件,严禁弗予,内监恨之,为造蜚语。福相国奉命之后,已暗通消息于庆宽,先将银券契约细软等件,自后门运出矣。相国覆命后,奉旨庆宽赦免,单开之物,由官变价,房屋入官而已。又迟数年,复庆宽官职,且外放道员,旋升臬司,家富如旧。

  ◎福相国

  福相国为近支宗室,由翰林出身,屡掌文衡,所得多佳士。性情敦厚,圣眷优隆。慈禧皇太后时,传其继娶夫人入内。夫人为大家娇女,不能理家,每逢入内之时,衣服矜缨屣履,亦相国为之检点。一日,相国将入署,告夫人曰:“空屋中有人所赠火腿不少,久悬于壁,恐腐败,应蒸者则蒸之。”意欲其蒸数条以备食。迨归宅,则一室火腿全蒸矣。相国无奈,乃分馈友人。友人在朝房询其故,乃言之,相与大笑,且曰:“此非中堂之惠,乃中堂夫人之大惠也。”

  ◎海滩

  自昌、寿、潍城北行六十余里。即见众河入海之处,汇为一滩,宽广,计地数百顷。滩皆淡水,夏日荷花一望无际,叶大如车轮,花大如盘,香闻数里。其下藕肥如臂,间有跪如梨者。其不脆者,煮食之,如蒸栗然,可以充饥。莲子饱绽坚实,干之鬻于药店,或鬻于果子店。荷叶阴干,鬻于酱园。藕则上市如山堆,业主获利,倍于稼穑。滩边则植芦苇,连亘数里。初茁时,如笋如笔。秋日长成,苇粗如竹,刈之可以织席。妇女手艺之敏捷者,一日可成方丈席一具,值银一钱。苇之细者,用以葺屋,阅三十年不腐朽。芦花如棉,收而藏之,冬月以之盖韭畦。春初早韭,赖此而生。若天气较暖,不待春初,节逾冬至,二寸黄韭已登市矣。滩水浅处则植蒲,蒲笋洁白,鲜嫩可食。冬初刈蒲编为暖鞋,编为包囊,或编为蒲团,皆妇女手为之。芦与蒲,无须布种,留其根则自生。滩中亦有稻田,插秧之时,赤足露半体,入于泥淖者,皆男子。农家妇女,亦复裹足,不似南方村妇,能服胼胝之劳也。稻多红色,其味香,其性黏,名曰“香稻”。较御田香稻,粒微小。离京千余里,苦不得其带皮之种耳。由此北行,渐入渔港。港中细草青葱,鱼小如叶,虾小如粟。乡村稚子,以节取之,或供日食,或作菹醢。而二三分之活虾曰鱼虾子,尚提之入城市,以易钱文。港之较深处,夏秋之际,则多蟹。不须网取,夜间以荆笼然灯其中,则有大蟹引群蟹而入,故名大蟹曰“头蟹”。节届仲秋,则团脐黄满。重九持螫,尖者亦脑满肠肥矣。有蟹之处,即有虾,水渐深则虾渐大。长一二寸,白壳银须,名曰白虾。去壳烹熟,其肉尚白。晾干去皮,便为虾米。鬻之远方,不胫而走,殆遍寰区。循港而行,即至海滨。依海滨取鱼者,或以网,或以钓钩。一舟小如瓜皮,舱中储水,得鱼即入水蓄之。若入海十里以外,则舟长如三间屋,海浪跃舟而过,渔人坦然不惧,游人不能从也。

  ◎草帽辫

  自昌、潍循海而东,至莱府。其乡村妇女,多业草帽辫。地亩植小麦者,多加粪力,再遇雨水调和,麦莛可高三四尺。刈获后,以木梳去其皮,水润之,以刀劈之。

译◎查抄

查抄官员这件事,《石头记》中曾经提到过,但并没有详细记载。光绪年间,查抄内务府银库郎中庆宽时,我正在京城,对此事了解得很清楚。那天早晨,福相国福箴廷奉了密旨,前往查抄,带领提督衙门的司员和吏役,直接闯入庆宽家中。先封住大门,家中的男丁被禁闭在外面的空屋里,女眷则被禁闭在里面的空屋里。福相国坐在厅堂上,命令司员带领吏役,按照房间逐一查抄。抄出的贵重物品,都堆积在厅堂前的院子里。至于女孩子的鞋子以及器皿等物,则丢弃不顾。检查完各个房间后,又命令吏役赤身裸体地吊入井底探查。吏役害怕淹死,刚入水,就高声报告说:“没有东西。”随即被吊上来。更可笑的是,又进入厕所,司员捂着鼻子,命令吏役用杆子稍微探一探,报告说没有东西,大家都出来到厅堂,将贵重物品一一登记。福相国于是进入内廷复命。吏役们看守物件,监视大门,不敢远离。凡是查抄之事,都派九门提督前往。福相国正好兼任此职,并充任内务府大臣。他为人极忠厚,而且一向喜欢庆宽办事明察敏捷。庆宽获罪的原因,是因为内监冒领物件,庆宽严加禁止不给,内监怀恨在心,编造流言蜚语。福相国奉命之后,已经暗中给庆宽通风报信,庆宽先将银票、契约、细软等物品,从后门运出去了。相国复命后,奉旨赦免庆宽,清单上列出的物品,由官府变卖,房屋收归官府而已。又过了几年,恢复庆宽的官职,并且外放为道员,不久升任臬司,家境富裕如旧。

◎福相国

福相国是近支宗室,由翰林出身,多次主持科举考试,录取的多是优秀人才。性情敦厚,深受皇帝宠信。慈禧皇太后时,传召他的继娶夫人入宫。夫人是豪门娇女,不会理家,每逢入宫之时,衣服、佩饰、鞋履,也由相国亲自检点。一天,相国将要入衙门办公,告诉夫人说:“空屋中有人赠送的火腿不少,长久悬挂在墙上,恐怕腐败,应该蒸的就把它们蒸了。”意思是想让她蒸几条以备食用。等到他回家,却发现满屋子的火腿全都蒸熟了。相国无奈,只好分送给朋友。朋友在朝房询问缘故,相国便说了此事,大家相视大笑,并且说:“这不是中堂的恩惠,而是中堂夫人的大恩惠啊。”

◎海滩

从昌邑、寿光、潍县城北向北行走六十多里。就能看到众河入海的地方,汇集成一片滩涂,宽广,占地数百顷。滩上都是淡水,夏日荷花一望无际,叶子大如车轮,花朵大如盘子,香气数里可闻。下面的藕肥得像手臂,间或有像梨一样弯曲的。那些不脆的藕,煮熟吃,像蒸栗子一样,可以充饥。莲子饱满绽开坚实,晒干后卖给药店,或者卖给果子店。荷叶阴干,卖给酱园。藕则上市时像山一样堆积,业主获利,比种庄稼还多。滩边种植芦苇,连绵数里。刚发芽时,像笋像笔。秋天长成,芦苇粗如竹子,割下来可以编织席子。妇女中手艺敏捷的,一天可以织成一丈见方的席子一张,价值一钱银子。芦苇中细的,用来修补屋顶,经过三十年也不腐朽。芦花像棉花,收集起来收藏,冬天用来覆盖韭菜畦。春天初生的早韭,依靠这个才能生长。如果天气较暖,不等到春初,节气过了冬至,二寸长的黄韭已经上市了。滩水浅的地方种植蒲草,蒲笋洁白,鲜嫩可食。冬初割蒲草编成暖鞋,编成包囊,或者编成蒲团,都是妇女手工制作的。芦苇和蒲草,不需要播种,留下根就会自己生长。滩中也有稻田,插秧的时候,赤脚露着半个身子,进入泥沼中的,都是男子。农家妇女,也裹脚,不像南方村妇,能忍受胼胝的劳苦。稻米多呈红色,味道香,性质黏,名叫“香稻”。比起御田香稻,颗粒微小。离开京城一千多里,苦于得不到带皮的种子罢了。由此向北行走,逐渐进入渔港。港中细草青葱,鱼小如叶子,虾小如谷粒。乡村孩童,用竹节捕捉它们,有的供日常食用,有的做成腌菜。而二三分大小的活虾叫鱼虾子,还提着进入城市,用来换钱。港中较深的地方,夏秋之际,则多螃蟹。不需要网捕,夜间用荆条笼子点燃灯放在其中,就有大螃蟹带领群蟹进入,所以名叫大蟹为“头蟹”。节气到了仲秋,则团脐黄满。重阳节持螯,尖脐的也脑满肠肥了。有螃蟹的地方,就有虾,水越深虾越大。长一二寸,白壳银须,名叫白虾。去壳煮熟,肉还是白色的。晾干去皮,便成为虾米。卖给远方,不胫而走,几乎遍布全国。沿着港口行走,就到达海边。依靠海边捕鱼的人,有的用网,有的用钓钩。一只船小如瓜皮,舱中储水,得到鱼就放入水中蓄养。如果进入海里十里以外,则船长如三间屋,海浪跃过船身,渔人坦然不惧,游人不能跟随。

◎草帽辫

从昌邑、潍县沿着海边向东,到达莱府。那里的乡村妇女,多从事草帽辫的制作。种植小麦的地亩,多加肥料,再遇到雨水调和,麦秆可以长到三四尺高。收割后,用木梳去掉其皮,用水润湿,用刀劈开。

刀双层有口,口有大小。初学编者,用大口刀劈之,辫微粗。手艺精熟者,用小口刀,辫极细。路过其乡,见青年妇女或坐于门前,或在树林荫翳之下,信手拈来,顾盼自如,谈笑自若,而辫则条理不紊,丝毫不差,较纺织之利,多至倍蓰。外来海舶捆载而去,亦挽回利权之一端也。犹记甲辰年,予蒙召对,皇太后询问山东妇女所编草帽辫,系用何草。予对曰:“用麦秸编成。”麦秸者,山东土语。皇太后迟疑片刻,曰:“麦莛耳。”对曰:“这这者,华言是也。”《元史》有这字一语。

译刀是双层且有刃口的,刃口有大有小。初学编织的人,用大口刀劈割,编出的辫子略微粗一些。手艺精熟的人,用小口刀,编出的辫子极细。路过那个地方,看见年轻妇女有的坐在门前,有的在树荫之下,随手拈起材料,眼波流转从容自如,谈笑间神态自若,而编出的辫子条理清晰不乱,丝毫不差,其获利比纺织业多出数倍。外国的海船将其捆载运走,这也是挽回利权的一个方面。还记得甲辰年,我蒙受召见对答,皇太后询问山东妇女所编的草帽辫,是用什么草编的。我回答说:“是用麦秸编成的。”麦秸,是山东的土语。皇太后迟疑片刻,说:“是麦莛吧。”我回答说:“这这,是雅言的说法。”《元史》中有“这”这个字。

◎柯太史

  柯太史凤荪,诗古文渊源家学,别有心传。故兄弟皆成进士,太史文名驰天下。封翁佩韦虽未得科名,经史之学,具有根柢。太夫人长霞,为掖县李长白先生之女,诗学三唐。稿中《乱后忆书》一律,京师传诵殆遍。诗云:“插架五千卷,竟教一炬亡。斯民同浩劫,此意敢言伤。业废凭儿懒,窗闲觉日长。吟诗怜弱女,空复说三唐。”太史原籍胶州,因捻匪之乱,避居潍邑。李长白先生后人,亦居潍邑,由李季侯丰纶始迁也。季侯为予癸酉同年,太史为予丙戌同年。甲戌会试后,柯、李皆下第,同赴河南禹州投亲。已入豫境,离禹城仅九十里,坐车行至深沟。其地两面悬崖,中为大道。雨后山水陡下,季侯淹毙,同死者车夫三四人,骡马十余头。凤荪踞车盖之上,浪冲车倒行,其后悬崖崩塌,车乃止,乃呼救。崖上人缒而上之,竟得生。此行也,得生者凤荪一人,亦云幸矣。太史自言:得生固幸,水退后,一面雇人寻尸,一面雇人赴禹州署送信。夜间尸体在野,一人守之,与群犬酣战,殆竭尽生平之力矣。太史元配于氏,为予表妹。继配为吴贽甫先生之女,过门后,嘱太守带往寺内前室灵前行礼。见太史所作挽言,悬于壁间,嗤其语句多疵。则夫人学问,又加太史一等矣。

  ◎靴包

  满洲某相国,本寒微出身。先为笔帖式,京师所谓提靴子包者。盖家贫无车,入署以布袱包靴,足穿履,头戴官帽,帽上有罩身穿外褂,将长袍扌及于腰带,下与外褂相齐,以便行走。至署门,再著靴,去帽罩,伸长袍。天衢之上,熙来攘往,多此人也。而笔帖式当差勤奋,其升转亦最速。不数年,可至郎中。某相国升郎中后,充粤海关监督。到任数月,先寄二十万金与其兄。兄生平未见此巨款,无术安顿。欲开典肆,则恐人欺蒙;欲存票庄,又恐倒闭。左思右想,寝食弗安,因此遘疾,旋亡。相国三年差满回京,起华屋,营园林,置姬妾。年近六旬无子,乃以其兄子为子。此子浪费无度,相国训之,此子即指而言曰:“汝死后,家财尽属于我,汝能管我乎?”相国怒而逐之。年近八旬,拜相已久,入朝听宣,每骨软而自倒于榻。友人劝其告休,乃退居。一日,忽喧传其得子。王仁和相国,善谑者也,摇首曰:“我不信,我不信。”其语殆有疑义焉。钝人不解此语,急诘仁和相国。相国曰:“不谈此事,别说一笑话。有一外国王,年老无子,乃多置嫔妃,且日服何首乌以养身,果得一子。群臣进贺,称颂王存心慈善,功德盖世,应有后嗣。王曰:‘非也,此何首乌之力也。’适其臣有名何首乌者,乃力白其非,曰:‘君之力也,臣何力之有焉。’”

  ◎恶谑

  旗友有好谑者,然胸无墨汁,语多恶劣。见有郎舅相谑者,郎詈其舅为龟,此犹可也;舅亦詈其郎为龟,郎应曰:“是也,吾妻在尔家,未出嫁时,尔兄弟本是畜类,早与吾妻通矣。使吾为龟,尔之罪也。”予闻之,掩耳而走。出告人曰:“果如其郎之言,其舅即为齐襄公,不图今日又见古人。”言甫毕,适此家厩中逸出一豕,仆人执鞭追之。予曰:“此豕将人立而啼,公子彭生也。”一友曰:“君亦知旗人家中之称谓,有大可异者乎?兄之妻不曰嫂,而曰姐,或曰大姐二姐;弟之妻不曰弟妇,而曰妹,或曰三妹四妹,此大可异者。”予曰:“此尚似古人之胶执者。嫂溺不得援之以手,呼为姊妹,则无嫌矣。”

  ◎胶执

  世之胶执不达权者,多读书不化之儒。吾乡有王进士,文章秀雅,飘飘欲仙。乡试中魁选,其房师喜曰:“今得一翩翩门生。”及谒见,乃一黑丑麻面者。登第后,自知不宜宦途,归而设帐于家,从学者数十人。每至月尽,必告生徒曰:“每人一月应若干束▯,明日务须带交。”既交钱,先生亲手数之。鹅眼纟延环之钱,则一一挑出。以后学生皆以康熙、乾隆之钱呈之。年虽老,尚有风情。目近视,一日入内室,见老仆妇蹲而洗衣,以为其夫人也

译柯太史凤荪,诗歌古文皆源于家学,另有独特的师承心法。因此兄弟都考中了进士,太史的文章名声传遍天下。他的父亲柯佩韦虽然没有考取功名,但在经史之学上,却有深厚的根基。太史的母亲长霞,是掖县李长白先生的女儿,诗歌造诣达到初唐、盛唐、中唐、晚唐的水平。她手稿中的《乱后忆书》一首律诗,在京师几乎人人传诵。诗中说:“插架五千卷,竟教一炬亡。斯民同浩劫,此意敢言伤。业废凭儿懒,窗闲觉日长。吟诗怜弱女,空复说三唐。”太史原籍胶州,因为捻军作乱,避居潍县。李长白先生的后人,也住在潍县,是从李季侯丰纶开始迁居的。季侯是我癸酉科的同年,太史是我丙戌科的同年。甲戌年会试后,柯、李二人都落第,一同前往河南禹州投奔亲戚。已经进入河南境内,距离禹州只有九十里,坐车行至深沟。那地方两面是悬崖,中间是大路。雨后山洪暴发,季侯被淹死,一同死去的还有三四个车夫,十几头骡马。凤荪蹲在车篷上,浪头冲得车倒着走,后面悬崖崩塌,车才停下,于是呼救。悬崖上的人用绳子把他拉上去,竟然得以生还。这次出行,只有凤荪一人活下来,也算幸运了。太史自己说:能活下来固然幸运,水退后,一方面雇人寻找尸体,一方面雇人去禹州衙门送信。夜间尸体暴露在野外,一人看守,与一群野狗激烈搏斗,几乎耗尽了毕生的力气。太史的原配夫人于氏,是我的表妹。继配夫人是吴贽甫先生的女儿,过门后,嘱咐太守带她去寺内前室灵前行礼。看到太史写的挽联挂在墙上,嘲笑其中语句多有瑕疵。那么夫人的学问,又比太史高出一等了。

满洲某位相国,出身贫寒。起初担任笔帖式,就是京师所说的“提靴子包”的人。因为家里贫穷没有车,到衙门上班时用布包袱包着靴子,脚穿布鞋,头戴官帽,帽子上有罩子,身穿外褂,把长袍提起来系在腰带上,下摆与外褂齐平,以便行走。到了衙门口,再穿上靴子,去掉帽罩,放下长袍。在京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这样的人很多。而笔帖式当差勤奋,升迁也最快。不出几年,就可以升到郎中。某相国升任郎中后,担任粤海关监督。到任几个月,先寄二十万两银子给哥哥。哥哥生平没见过这么大的款项,不知道如何安置。想开当铺,又怕被人欺骗;想存进票号,又怕倒闭。左思右想,寝食不安,因此生病,不久就死了。相国三年任期结束回京,建造华丽的房屋,经营园林,纳妾。年近六十没有儿子,就把哥哥的儿子当作自己的儿子。这个侄子挥霍无度,相国训斥他,侄子就指着相国说:“你死后,家产全归我,你能管我吗?”相国生气地把他赶走了。年近八十,拜相已久,上朝听宣,每次骨头发软自己倒在榻上。友人劝他退休,于是退居在家。一天,忽然传闻他得了儿子。王仁和相国,擅长开玩笑的人,摇头说:“我不信,我不信。”这话大概有深意。迟钝的人不理解这话,急忙追问仁和相国。相国说:“不谈这事,讲个笑话。有一个外国国王,年老没有儿子,于是多纳嫔妃,并且每天服用何首乌来养生,果然得了一个儿子。群臣进贺,称颂国王存心慈善,功德盖世,应该有后嗣。国王说:‘不是这样,这是何首乌的力量啊。’恰好他的臣子中有一个叫何首乌的,于是极力辩白说:‘这是君王的力量,臣下有什么力量呢。’”

旗人朋友中有喜欢开玩笑的,但胸无点墨,言语多恶劣。看见有女婿和岳父互相开玩笑的,女婿骂岳父为乌龟,这还可以;岳父也骂女婿为乌龟,女婿回答说:“是的,我妻子在你家,未出嫁时,你兄弟本是畜类,早就与我妻子通奸了。让我做乌龟,是你的罪过。”我听了,捂着耳朵跑开。出来告诉别人说:“果真如那女婿所说,他的岳父就是齐襄公,没想到今天又见到古人。”话刚说完,恰好这家马厩中跑出一头猪,仆人拿着鞭子追赶。我说:“这猪将要站起来啼哭,是公子彭生啊。”一位朋友说:“你知道旗人家中的称谓,有大可奇怪的吗?哥哥的妻子不叫嫂子,而叫姐姐,或者叫大姐二姐;弟弟的妻子不叫弟媳,而叫妹妹,或者叫三妹四妹,这大可奇怪。”我说:“这还像是古人的拘泥。嫂子溺水不能用手去拉,称为姐妹,就没有嫌疑了。”

世上拘泥固执不懂变通的人,多是读书不能融会贯通的儒生。我们家乡有个王进士,文章秀雅,飘飘欲仙。乡试中了第一名,他的房师高兴地说:“今天得到一个翩翩门生。”等到拜见,却是一个黑丑麻脸的人。考中进士后,自知不适合做官,回家在家设馆教书,跟随学习的学生有几十人。每到月底,一定告诉学生说:“每人一个月应交多少束脩,明天务必带来交清。”交了钱,先生亲手数。鹅眼钱、环钱,则一一挑出来。以后学生都用康熙、乾隆年间的钱给他。年纪虽然老了,还有风情。眼睛近视,一天进入内室,看见老仆妇蹲着洗衣,以为是他的夫人。

,自后抱之。仆妇急呼曰:“予某人也。”乃释之,深以为惭。乃为文告天以自忏悔。文内有“误用情于一抱,应偕老于百年”,“养之以终身,待之如结发”,“予所否者,天厌之”等语。又一老儒,当鸦片烟盛行之时,深知其为害至烈。一日访其族弟,族弟在厅事西偏床上吸烟。老儒乃循东壁而行,坐而呼曰:“老弟与我一火,我吸旱烟。”弟曰:“有烟灯可吸旱烟。”老儒曰:“了不得,向烟灯呼吸,恐从此有瘾矣。”又一大儒,事亲至孝,其亲暑日思食瓜,大儒急至后圃摘瓜,其弟妇随往接瓜。大儒曰:“男女授受不亲,吾掷之,尔以衣襟接之。”用力太猛,伤其弟妇之乳,创甚。又一大儒,终日正颜厉色,学程朱之面目,与其妻亦无戏言。每逢交媾,必高声曰:“来,吾为国家造人才,为祖宗留后嗣。”第二日,必大书笔记曰:“与妻伦敦一次。”学者迂拘如此,亦如《阅微草堂》所记:一儒者见其友之妻门前坐睡,赤子匍匐将入井,乃矩步方行,寻其友而告之曰:“尊嫂坐睡,赤子在井旁,吾以男女有别,不便惊动尊嫂,其往视之。”既至,则妇人俯井哭子矣。事正相类。

译(有人)从后面抱住她。仆妇急忙喊道:“我是某某人。”那人这才松手,内心深感惭愧。于是写文章向天祷告以自我忏悔。文中写道:“因一时情动而误抱,理应相伴百年”,“终身奉养她,待她如同结发妻子”,“我若违背此心,愿上天厌弃我”等语。

又有一位老儒,在鸦片烟盛行之时,深知其危害极大。一天去拜访他的族弟,族弟正在厅堂西侧的床上抽鸦片。老儒便沿着东墙行走,坐下后喊道:“老弟给我火,我抽旱烟。”族弟说:“有烟灯可以抽旱烟。”老儒说:“那可不行,对着烟灯呼吸,恐怕从此就染上烟瘾了。”

又有一位大儒,侍奉父母极其孝顺。他的母亲在暑天想吃瓜,大儒急忙到后园摘瓜,他的弟媳跟随前往接瓜。大儒说:“男女授受不亲,我扔过去,你用衣襟接着。”用力过猛,伤到了弟媳的乳房,伤口很严重。

又有一位大儒,整天板着脸,摆出严厉的神色,模仿程朱理学的样子,连对自己的妻子也没有玩笑话。每次行房时,必定高声说:“来,我为国家培养人才,为祖宗留下后代。”第二天,必定在笔记上大书特书:“与妻行房一次。”

学者迂腐拘谨到了这种地步,也如同《阅微草堂笔记》所记载的:一位儒者看见朋友的妻子在门前坐着睡觉,婴儿爬着快要掉进井里,于是他迈着方正的步子,寻找朋友并告诉他:“嫂子坐着睡觉,婴儿在井边,我认为男女有别,不便惊动嫂子,请你去看看吧。”等他赶到时,妇人已经俯身在井边哭孩子了。这件事正与此类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