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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庵秘录》 清 王无生
○热河行宫之宝藏
清帝耽安逸,多离宫。冬春居大内,夏处热河,秋处奉天,平时处圆明园。园去城远,驻园中阁员奉事者,夜半起,乘骑达园,鸡犹未鸣耳。阁臣省其事具奏,奉谕毕,阁员驰回城,日尚未午。后园▯尾,中原多故,遂不北巡。奉天热河,设满员驻守之。二宫多宝藏,热河尤多。某殿壁嵌桃树,高逾丈,根柯悉宝石,叶皆翠玉,枝上百余桃,累累下垂,尽红霞洗也,每桃约重四五两。又壁嵌明皇坠马图,悉玉制,肉色须发袍带靴骑,大越数尺,精及毫末,莫不妙肖若天成。然最精则明皇黄袍丹里坠状,袍角掀起,丹略露,有云谲波诡,颊益三毫之致。一案中虚,藏机械,悉秘戏图,手按人物皆动,须发若活。光绪末,宫中兴土木,慈禧思移热河行宫物入大内,共载一百八十巨车,计二万数千具入京师。热河藏异,自后半入内廷。呜呼!中国美术文艺,固印度、罗马匹也。国粹所在,藏于何有?安得隆裕后建博物院,出宝藏实之,俾中外得有观感兴起,阅资留中央为教育费,一举两善,而乃违老氏多藏之戒也?悲夫(意大利每年得游览古物资五六千万金)!
○同治帝之轶事
载淳,慈禧子,长大颇殊趣,好冶游及蹴リ獗张诸戏。清制,宫中内监有职业,服役外,如弄舟舁舆演剧等,悉内监为之。载淳喜舞刚,尤喜掼交。掼交须身体灵活,年稍长辄不能。载淳亲教小内监为之。初习用板凳,小内监横卧其上,而上以手按其腹,俾圜转如连环。体稍僵,用手强按之,死者比比。其精者掼交数十度,铮然有声而弗息。一时风尚,自梨园供奉,讫各行省,无不喜演剧掼交,自载淳始也(今则其风已熄)。与贝勒载▯尤善,二人皆好著黑衣,娼寮酒馆暨摊肆之有女子者,遍游之。其病实染毒疮,头发尽脱落(言因发疥疮致伞者误)。甲戌十二月初五夜,载淳死,召恭邸入内,时外间无知者。王入,侍卫及内监随掩关,越十数重悉然。至则见陈尸寝宫。慈禧手秉烛谓恭邸曰:“大事至此,奈何?”旋手诏载入宫,载尚幼,舆中犹酣睡也。翌晨,宣告帝崩(载淳小敛怀纸中,尚余银盈握,盖零用未尽者),人始知焉。时风尚攘外,中外臣工,悉耻言外事,道遇侧目睨之。朝臣略知外情唯恭邸。时掌管总署,人讥为鬼使(时奕▯好顺众议,以攘外称能,管神机营,人称为神差)。郭侍郎嵩焘,倡言非是,群竞屏之。载淳居宫中,抵排极力,常命内侍缚藁人,衣冠若洋装,自弯弓射之,以为笑乐。故攘外之说,留存通国,至辛丑约成而始息。▯
○孝贞后之暴薨
光绪庚寅冬,慈禧病,御医诊无效,诏行省督抚进良医。直督李鸿章、江督刘坤一、鄂督李瀚章,皆有进。故事,两宫坐朝,东西位南向,慈禧既病数月,孝贞后独视朝。辛亥春,三月十日晨,召见军机(王大臣在枢府者恭亲王奕□、大学士左宗棠、尚书王文韶、协办大学士李鸿藻等),御容和怡无疾色,但两颊微赤。军机退,午后四钟,内廷忽传孝贞崩,命枢府诸人速进。向例帝后疾,传御医,先诏军机悉其事,医方药剂悉由军机检视。时去退直五小时,宫廷暴变,诸臣皆大惊。抵宫见孝贞已小殓,而慈禧坐矮凳,言东后向无病,日来未见动静,何忽暴变至此?诸臣仰慰顿首,出议丧事。曩时后妃薨,即传戚属入内瞻视后小敛,历朝以为常。孝贞薨,椒房无预其事者,众叹为创闻。时有伶工金某者,得慈禧宠,出入宫闼。慈禧疾久未愈,孝贞往候,至见慈禧与伶卧榻上,孝贞痛数责之。慈禧跽谢,逐金伶出宫,寻赐死。孝贞故喜小食,薨日,慈禧以糕饼进御,逾数时薨。慈禧亡,金家人备述之如此(此次慈禧之病,系因生育血崩所致,医治均无效,得吉林贡人参四枝甚巨,煎服始愈)。
○刚毅之贪诈
满人生性好财,其故由馈赠宫阃亲贵。包衣人严主仆之谊,主家贫困,包衣虽官宰辅,主至其家,则尊事若父母
译《述庵秘录》 清 王无生
○热河行宫的宝藏
清朝皇帝贪图安逸,多建离宫。冬春两季居住在大内,夏季住在热河,秋季住在奉天,平时住在圆明园。圆明园距离京城很远,驻守在园中侍奉的阁员,半夜起床,骑马赶到园中,此时鸡还没有叫呢。阁臣省察事务并上奏,奉到谕旨完毕后,阁员骑马返回京城,太阳还没有到中午。后来圆明园被毁,中原多事,于是皇帝不再北巡。奉天和热河,设置满族官员驻守。这两处宫殿多有宝藏,热河尤其多。某殿墙壁上镶嵌着桃树,高过一丈,树根和树枝全是宝石,叶子都是翠玉,枝上有上百个桃子,累累下垂,全部像被红霞洗涤过一样,每个桃子大约重四五两。又墙壁上镶嵌着唐明皇坠马图,全部用玉制成,肤色、胡须头发、袍带靴骑,大约几尺大小,精细到毫末,没有不美妙逼真如同天成。然而最精妙的是唐明皇黄袍丹里坠落的姿态,袍角掀起,丹里略微露出,有云谲波诡、颊益三毫的意趣。一案中空虚,藏着机械,全是秘戏图,手按人物都会动,胡须头发如同活的一样。光绪末年,宫中大兴土木,慈禧太后想把热河行宫的物品移入大内,共装载一百八十辆大车,计两万几千件进入京城。热河的奇异宝藏,从此后半数进入内廷。唉!中国的美术文艺,本来可以与印度、罗马匹敌。国粹所在,藏于何处?怎能让隆裕太后建立博物院,拿出宝藏充实其中,使中外人士得以观感兴起,阅览资助留在中央作为教育经费,一举两得,却反而违背了老子关于多藏厚亡的告诫呢?可悲啊(意大利每年从游览古物中获得五六千万金)!
○同治帝的轶事
载淳,是慈禧太后的儿子,长大后兴趣颇为特殊,喜欢冶游以及蹴鞠、张弓等游戏。清朝制度,宫中太监有职业,除了服役外,如划船、抬轿、演戏等,都由太监来做。载淳喜欢舞蹈,尤其喜欢摔交。摔交需要身体灵活,年纪稍长就不能做了。载淳亲自教小太监做。初学时用板凳,小太监横卧在上面,上面的人用手按着他的腹部,使他圆转如连环。身体稍僵,用手强行按压,死的人比比皆是。精通的人摔交几十次,铮然有声而不停息。一时的风尚,从梨园供奉,到各行省,没有不喜欢演戏摔交的,都是从载淳开始的(现在这种风气已经熄灭)。他与贝勒载某关系特别好,两人都喜欢穿黑衣,娼寮酒馆以及有女子的摊肆,都遍游。他生病时实际上染上了毒疮,头发全部脱落(说因为发疥疮导致秃头的人是错误的)。甲戌年十二月初五夜,载淳去世,召恭亲王入内,当时外面没有人知道。王爷进入,侍卫及太监随即关门,越过十几重门都是如此。到了之后看见陈尸在寝宫。慈禧手持蜡烛对恭亲王说:“大事到了这个地步,怎么办?”随即手诏载入宫,载尚年幼,轿中还酣睡。第二天早晨,宣告皇帝驾崩(载淳小敛时怀中纸里,还剩下盈握的银子,大概是零用未尽的),人们才知道。当时的风尚是攘外,中外臣工,都耻于谈论外事,路上遇到侧目斜视。朝臣中略知外情的只有恭亲王。当时掌管总署,人们讥笑为鬼使(当时奕某喜欢顺从众议,以攘外称能,管理神机营,人们称为神差)。郭侍郎嵩焘,主张说不是这样,众人竞相排斥他。载淳住在宫中,极力抵排,常命令内侍捆绑草人,穿着像洋人的衣服,自己弯弓射之,以此为笑乐。所以攘外的说法,留存全国,直到辛丑条约签订才停止。
○孝贞后的暴薨
光绪庚寅年冬天,慈禧太后生病,御医诊治无效,下诏行省督抚进献良医。直隶总督李鸿章、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李瀚章,都有进献。旧例,两宫坐朝,东西位南向,慈禧太后已经病了几个月,孝贞后独自视朝。辛亥年春天,三月十日早晨,召见军机大臣(在枢府的王大臣有恭亲王奕□、大学士左宗棠、尚书王文韶、协办大学士李鸿藻等),面容和悦没有病色,只是两颊微红。军机大臣退下,午后四点钟,内廷忽然传孝贞后驾崩,命令枢府众人速进。旧例皇帝皇后生病,传御医,先诏军机大臣知晓其事,医方药剂都由军机大臣检视。当时距离退直五小时,宫廷突然变故,众臣都非常惊讶。到达宫中看见孝贞后已经小殓,而慈禧太后坐在矮凳上,说东后向来没有病,近来未见动静,为何忽然暴变至此?众臣仰慰叩首,出来商议丧事。过去后妃驾崩,就传戚属入内瞻视后小敛,历代以此为常。孝贞后驾崩,椒房没有参与其事的人,众人叹为创闻。当时有伶工金某,得到慈禧宠幸,出入宫闼。慈禧太后久病未愈,孝贞前往问候,到后看见慈禧与伶人卧在榻上,孝贞痛数责之。慈禧跪谢,驱逐金伶出宫,不久赐死。孝贞后本来喜欢小食,驾崩那天,慈禧以糕饼进御,过了几个时辰驾崩。慈禧死后,金家人备述如此(此次慈禧的病,是因为生育血崩所致,医治均无效,得到吉林贡人参四枝很大,煎服才愈)。
○刚毅的贪诈
满人生性喜欢钱财,其原因在于馈赠宫闱亲贵。包衣人严守主仆之义,主家贫困,包衣虽然官至宰辅,主家到他家,就尊事如同父母
,有欲取辄携去,弗能较也。故满人应官多贪鄙,靡足言者。刚毅由清文翻译,历官部郎巡抚。不识汉文,好琐屑,自谓精能。巡抚广东,以甲午入都祝嘏(慈禧六旬寿),希大用。时内地通用银,广东独制银币。刚谓总办某道曰:“为我制银币三万,携入都。”某曰:“诺。”制成赍往,刚默然。至都,因内侍献慈禧,且言刚毅知万寿赏号繁,特铸币以表敬意。慈禧故喜,誉币新色可喜,遂饬收。刚寻入军机,某道亦不敢索偿。
译(有人)想要拿取就立刻带走,无法计较。所以满人做官大多贪婪卑鄙,不值得多说。刚毅由清文翻译出身,历任部郎、巡抚。他不识汉文,喜好琐碎小事,自认为精明能干。他巡抚广东时,正值甲午年入京为慈禧太后六十大寿祝寿,希望得到重用。当时内地通用银两,唯独广东铸造银币。刚毅对总办某道台说:“为我铸造三万枚银币,我带入京城。”某道台说:“好。”铸成后带着前往,刚毅沉默不语。到了京城,通过太监献给慈禧太后,并且说刚毅知道万寿节赏赐名目繁多,特意铸造钱币以表达敬意。慈禧太后本来就高兴,称赞钱币色泽新颖可喜,于是下令收下。刚毅不久进入军机处,某道台也不敢向他索要报酬。
○李莲英之机警
李莲英受慈禧宠眷,世多知之。庚寅岁,尝晤一内务府人,备述莲英为人有机智,能先知后意,故眷注特隆。莲英直庐逼后宫,后尝往视之,直庐坐椅凡十,而经后坐者八。椅经后坐,用黄缎蒙其上,故可数云。慈禧暮年好静默,不乐言语,莲英先意承志,余汤药饵器玩服御,皆先时备置靡少差。莲英假日,代事内监必鞭挞无完肤,至有泣求其销假以弭祸者。故慈禧在日,莲英无数时去左右。他监给事宫中,虽嫉之亦无如何也。一日慈禧至奕沂邸,道见门帖“总管李寓”四字,侧观久之。至邸,莲英乞数时假,旋舍还,禀命慈禧曰:“某在内廷当差久,小内监不谨,妄帖总管等字,某旋舍已痛笞,乞交内务府严办,警馀者。”慈禧笑曰:“尔已办,甚善,何必再交该府乎?”莲英故给事奕▯邸,奕▯眷戚尤亲密。咸丰末,奕▯颇恶慈禧,与肃顺盲有钩弋之语。莲英知其意,夜由犬穴往奕▯妻所,达上言。奕▯妻次晨携载淳问安,笑排解之。慈禧终身感奕▯夫妇之惠,故一立载,再立溥仪。而莲英给事宫中,垂五十载,恩眷弗替,固由机警使然,亦由投报钩弋语以致之也。
○慈禧后致疑于奕▯
慈禧与奕▯福晋为女弟,自解释钩弋语后,尤亲厚。载淳死,立载为帝,所以报也。然慈禧常致疑奕▯夫妇。载御极,非奉诏弗与一面,奕▯妻常饮泣,自叹以为恨。载大婚数稔,无嗣息,屡有离间者,言醇邸有古柏,长干被阴数亩,堪舆言王气,当更出皇帝。慈禧一日驺从往经邸,奕▯跽迎。后问:“闻尔宅有老柏,信乎?”奕▯曰:“诺。”后径至树下,徘徊瞻望,良久始去。越数日复至,又如之,谓奕▯曰:“吾园中构巨殿,中梁无佳材,此柏修直可数丈,用以为梁,诚美选矣。”奕▯叩首曰:“唯太后命。”乃具酒张宴树下,命工师伐之。未半,树崩出飞蛇数十,其一堕后前。后惊,罢酒,乘舆还宫,数日弗视朝,奕▯病亟,直督李鸿章荐医往视,奕▯弗与诊脉。诏医曰:“君归致言少荃(李鸿章字),予病弗起矣。太后顾念予,日倩御医诊视数次,药饵医单,悉内廷颁出,予无延医权。而病日深。”旋泫然问曰:“有壮盛男子,多所娶而不育者,曷故?”医惊问王谓谁,奕▯枕畔精竖擘指曰:“今上。”于是知载永无嗣续信矣。奕▯病,后往视,必携载,暮必携载偕返。载归,必怒杖内监,击宫中什具几罄。人多讥载失狂,不知实有以致之。专制之灭等人道如此。
○清宫大贿赂场
慈禧时,宫中贿赂风行,为历史罕见。皇帝每日问安一次,索贿五十金,后妃以次各有差。宫眷苦之。家素封辄与津贴,贫瘠有因以致命者。近侍词臣,讫行者督抚司道等,有进献或赐膳观剧悉纳之,称宫门费。清介无蓄资者,每不屑为。南书房翰林,本内廷文学供奉,至清苦,且为翰林高选。宫廷赏赉宝翰及代拟应奉文字,内侍传旨缴进,则文件与贿赂偕往(此经手内监所得),即邀御赏。否则沉没其物,恩眷亦渐疏焉。太后帝生辰三节,王大臣督抚等例进如意(督抚现任者有此制,开缺不能)及贡物,由内务府内监等递进。甲午刚毅入枢垣,制铁花屏风十二面进御。时中外馈献多,太后年高懒阅之。刚毅赂近侍,置屏风宫中御道侧。辇驾过,内侍奏刚毅进屏风,铁花殊精奇,老佛爷曾赏览否?后命置寝宫。刚毅自此眷遇益隆。
○刚毅之筹国
刚毅既入枢府,慈禧殊重之。戊戌新党败,载幽瀛台,朝廷颇欲搜罗各省库藏,充挥霍。刚毅喜事挑剔,以为能也,命查各省库藏,节冗费。刚毅既至江宁,调查盐务厘金及地方行政簿,昏昧弗省,但勒令运司五岸督销盐厘掣验,各认增若干,多者赞称之。其实该管官增数方,私橐殊无加损,长官督之于属僚,属僚督之于吏役,最瘠唯行坐商人而已。私增查仓编港上号等名目,向以十金取给者,此后须增五六金甫了之。吏役横暴,目无法纪,谓朝廷加税,不得不尔,
译○李莲英的机警
李莲英受到慈禧太后的宠信,世人大多知晓。庚寅年,我曾会见一位内务府的人,他详细叙述了李莲英为人机智,能预先揣测慈禧的意旨,因此受到的眷顾特别深厚。李莲英值班的小屋紧邻后宫,慈禧太后曾去探望他,小屋里的椅子共有十把,而经过慈禧坐过的有八把。椅子经过慈禧坐过,上面便蒙着黄缎子,所以可以数得出来。慈禧晚年喜欢安静沉默,不喜欢多说话,李莲英预先揣测她的意愿并顺承她的意志,其余的汤药、饮食、器物、玩物、服饰等,都提前准备妥当,没有丝毫差错。李莲英休假时,代替他办事的太监必定会被打得皮开肉绽,甚至有人哭着请求他取消休假以消除灾祸。因此慈禧在世时,李莲英几乎没有片刻离开过她身边。其他太监在宫中侍奉,虽然嫉妒他,但也无可奈何。有一天慈禧太后前往奕沂府邸,路上看见门帖上写着“总管李寓”四个字,侧身看了很久。到了府邸,李莲英请求几个时辰的假,随即回来,向慈禧禀报说:“我在内廷当差很久,小太监不谨慎,胡乱贴上‘总管’等字样,我回来后已经严厉责打,请求交给内务府严办,以警戒其他人。”慈禧笑着说:“你已经处理了,很好,何必再交给内务府呢?”李莲英原本在奕〇府邸侍奉,奕〇与慈禧的亲属关系尤其亲密。咸丰末年,奕〇非常厌恶慈禧,与肃顺暗中勾结,有“钩弋”之语(指杀母立子)。李莲英知道了他们的意思,夜里通过狗洞进入奕〇妻子的住所,传达了皇上的话语。奕〇的妻子第二天早晨带着载淳问安,笑着排解了矛盾。慈禧终身感激奕〇夫妇的恩惠,所以第一次立载淳为帝,第二次立溥仪为帝。而李莲英在宫中侍奉,将近五十年,恩宠眷顾没有减退,固然因为他的机警,也因为投报“钩弋”之语所致。
○慈禧后对奕〇产生怀疑
慈禧与奕〇的福晋是姐妹,自从解释清楚“钩弋”之语后,关系更加亲密。载淳死后,立载为皇帝,是为了报答他们。然而慈禧常常对奕〇夫妇产生怀疑。载即位后,如果不是奉诏,不与他见面,奕〇的妻子常常哭泣,自叹为恨。载大婚多年,没有子嗣,屡次有人离间,说醇王府有古柏,主干粗壮,树荫覆盖数亩,堪舆家说这是王气,应当再出皇帝。慈禧有一天带着随从经过醇王府,奕〇跪迎。慈禧问:“听说你宅子里有老柏树,是真的吗?”奕〇说:“是的。”慈禧径直走到树下,徘徊瞻望,很久才离开。过了几天又去,又像上次一样,对奕〇说:“我的花园里建造巨大的殿堂,中梁没有好木材,这棵柏树修长笔直,可达数丈,用它做梁,真是美好的选择。”奕〇叩首说:“遵太后命令。”于是备酒设宴在树下,命令工匠砍伐。还没砍完,树崩裂飞出几十条蛇,其中一条掉在慈禧面前。慈禧受惊,停止饮酒,乘车回宫,几天不上朝,奕〇病重,直隶总督李鸿章推荐医生前往诊治,奕〇不让他诊脉。诏令医生说:“你回去告诉少荃(李鸿章的字),我的病好不了了。太后顾念我,每天请御医诊视数次,药方和医单,全部由内廷颁发,我没有延请医生的权力。而病情日益加深。”随即流泪问道:“有身体壮盛的男子,娶了很多妻子却不生育,这是什么缘故?”医生惊问王爷指的是谁,奕〇枕边竖起手指掰着说:“当今皇上。”于是知道载永远没有子嗣是可信的了。奕〇生病,慈禧前往探望,必定带着载,傍晚必定带着载一起返回。载回去,必定愤怒地杖责太监,击打宫中的器具几乎罄尽。人多讥讽载失狂,不知道实际上是有原因的。专制统治灭绝人道就是这样。
○清宫大贿赂场
慈禧时期,宫中贿赂风行,为历史罕见。皇帝每天问安一次,索要贿赂五十两银子,后妃依次各有差别。宫眷苦不堪言。家境富裕的便给予津贴,贫困的有因此致死的。近侍词臣,以及出差的督抚司道等,有进献或赐膳观剧的,全部收纳,称为宫门费。清廉没有积蓄的人,常常不屑于此。南书房翰林,本是内廷文学供奉,最为清苦,且是翰林的高选。宫廷赏赐宝翰及代拟应奉文字,内侍传旨缴进,则文件与贿赂一同前往(这是经手太监所得),就能得到御赏。否则沉没其物,恩眷也逐渐疏远。太后和皇帝生辰及三节,王大臣督抚等例进如意(督抚现任者有此制度,离职者不能)及贡物,由内务府太监等递进。甲午年刚毅进入枢垣,制作铁花屏风十二面进献。当时中外馈献很多,太后年高懒得阅览。刚毅贿赂近侍,将屏风放置在宫中御道旁。辇驾经过,内侍奏报刚毅进献屏风,铁花非常精奇,老佛爷曾赏览否?太后命令放置在寝宫。刚毅从此眷顾待遇更加隆重。
○刚毅的筹国
刚毅进入枢府后,慈禧特别重视他。戊戌新党失败,载幽禁瀛台,朝廷颇想搜罗各省库藏,供挥霍。刚毅喜欢做事挑剔,以为这是才能,命令查各省库藏,节省冗费。刚毅到了江宁,调查盐务厘金及地方行政簿,昏昧不懂,只勒令运司五岸督销盐厘掣验,各认增加若干,多的称赞他。其实该管官员增加的数额,私囊并没有增加或减少,长官督促属僚,属僚督促吏役,最贫困的只有行商坐贾而已。私自增加查仓编港上号等名目,向来以十两银子取给的,此后须增加五六两银子才能了事。吏役横暴,目无法纪,说朝廷加税,不得不这样,
其实彼等私橐累累也。厘金总办缺人,赣人某道允月增十万金,觊得差。既诺焉,而某道言月可增十二万金,遂夺彼与此。江宁五方杂居,颇患盗,县捕不足供任使,设保甲局助之,岁费才六七千金(光绪末设警察局费岁约二十万,而此时犹以保甲局岁费六七千金为多),刚毅径裁之。后盗贼横佚,白昼行劫。抵粤东,设施一如江宁。藩司弗审刚意,闻刚至,日督员吏会计钩核。时盛暑,刚将入都复命,谓曰:“君奚苦?天下事殊易办,日只须两句钟著坎肩(北人谓背心之称),挽将辫子,一小童掌扇,则诸事毕焉。”藩司会其意,因润色了之。刚毅此行殊得意,归装颇丰富云。
译其实他们私人的钱袋里装得满满的。厘金总办的职位空缺,江西人某道台承诺每月增加十万两银子,企图得到这个差事。刚毅答应了他,但某道台又说每月可以增加十二万两银子,于是刚毅就把这个差事夺过来给了某道台。江宁(南京)各地人口混杂,盗贼问题严重,县里的捕快不足以胜任,便设立保甲局来协助,每年的费用才六七千两银子(光绪末年设立警察局每年费用约二十万两,而此时还认为保甲局每年六七千两的费用很多),刚毅径直将其裁撤。后来盗贼横行无忌,白天公然抢劫。刚到广东,措施与江宁一样。布政使没有揣度刚毅的心意,听说刚毅到来,每天督促属员官吏进行会计核算。当时正值盛夏酷暑,刚毅将要进京复命,对布政使说:“您何必如此辛苦?天下的事非常容易办理,每天只需花两个时辰穿着坎肩(北方人称为背心),挽起辫子,让一个小童拿着扇子,那么所有事情就都办完了。”布政使领会了他的意思,于是粉饰太平,把事情处理完毕。刚毅这次出行非常得意,归来的行装颇为丰厚。
○光绪帝之几废
载之立也,实以慈禧独断。其母福晋,慈禧女弟,至相得,继颇疑之,福晋常引为憾。载既长,奕▯时诫之,谓一家百口,皆老佛爷之赐(宫中称慈禧为老佛爷,沿蒙古俗也)。载戆直如故。上书房总师傅翁同和,亦频以民间疾苦外交之事,诱勉载。载尝言我不能为亡国之君,语侵慈禧,而废立之说兴焉。时坤宫与载弗睦,频以谗间达慈禧,故事机益迫。甲午清兵溃,军舰被掳。吴大▯、魏光焘督师关外,刘坤一督师关内。李鸿章议约多丧失,几定约焉。翰林学士文廷式习闻宫中诸事,知内忧外患交乘,国将覆,往见坤一,请力争约款。坤一未会意,谓弱国无权利可言。廷式请屏左右,以废立之说相告,且谓宫中蓄谋久,荣禄以疆臣督兵将不应恫之,慈禧有所作,每询疆臣等意思若何,是宫中滋忌者疆臣,疆臣资高负宿望者今唯公,某知争约必不成,俾内廷因断断争约,知废立之难实行,则曲突度秦之效见焉。坤一嘱廷式代起草,而废立之谋因止。次年又有立溥俊为大阿哥之事。先是将废立事询荣禄,荣禄谓须探外人暨疆臣意见。乃命李鸿章探外使,而法使首弗允(时外报屡腾废立之说即指此)。电询刘坤一,覆称君臣之分已定,中外之口宜防,扶危定倾,责任公等。而废立之事遂不成(是时华侨及沪商经莲珊、陈梦坡悉有电争)。
○恭忠亲王谏复建圆明园
圆明园起雍正朝,事成于乾隆,闳敞壮丽冠中国。清制宫中祖制严,兴居有时,饮食服御有常度,帝恒苦之,时巡幸热河。林清变后,则罕幸热河,而常驻园,后暨妃嫔皇子悉侍焉。咸丰末,园▯尾。载淳御极,洪金田事败,张乐行、濑汶光先后毙,内外颂承平。慈禧、载淳思所以为乐者,于是重建圆明园之说起。时交涉日棘,库无储蓄,谏言不行,恭忠亲王坦然力争之。一日叩宫门请见,载淳知为园事也,问曰:“尔来为阻建园乎?朕志久决,亦何必拂太后意(太后谓慈禧)。且朕居彼,与尔等讨论国是亦甚善。”恭王叩首言:“当今内患虽平,外难日亟,库藏无存蓄。圆明园宪、纯两庙所修,当时财力远过今日。且纯庙谕旨:后世子孙勿得踵事华饰。今建园简陋,无以备翠华之临幸,复旧则国币不足。以某之愚,不若少缓便。”载淳默良久,卧榻上。王更言祖制不可失,历数所以训俭者。时载淳好著黑色衣,谓曰:“尔熟祖训,于朕事尚有说乎?”王曰:“帝此衣即非祖制也。”(宫中制色衣无黑色)因诫载淳勿微行,引白龙余且事释之。载淳曰:“朕此衣同载▯一色,尔乃不诫▯而来谏朕(载▯,王之子也)。尔姑退,朕有后命。”旋召大学士文祥入,且坐正殿曰:“朕有旨,勿展视,下与军机公阅,速行之。”文祥知其怒,拆视则杀王诏也。文祥碰头再三请,终弗怿。文祥退,叩太后宫,泣诉之。太后曰:“尔勿言,将诏与予。”杀王之事乃寝。
○瓦德西考试书院生
庚子联军入都,君臣皆遁,闾阎悚惧,罔知所届。乃招本国绅士助理事,设警察巡逻等。军政仍联军自掌之,绅士备顾问而已。或谓瓦,满清搜人材,在八股试帖,将相悉取给之。瓦乃考试金台书院,示期悬榜如昔,文题以“不教民战”,诗题“飞旆入秦中”。试日,人数溢额,瓦为评判甲乙之。考得奖金者,咸忻忻有喜色。
○慈禧于满族及内侍
满清自开国,重用满而轻视汉人,不曰汉儿庸懦喜名誉,即曰吾满勿沾染汉人习气。洪金田起,曾、胡、左、李次第荡平之。满员具武功者,塔齐布、多隆阿外,无稍露头角者。慈禧秉政,封疆重寄,治兵提镇,汉员所擅位置约十分之九,满员唯占海关、监督、织造等,以多包供宫中而已。甲申后,兴海军,建衙署于天津,奕▯统之,李鸿章为副,实则奕▯无所知,听鸿章规画如傀儡然。甲午清师溃,承恩公桂祥,仅命其巡边,阅月召还。慈禧故威重,宫中内监过误辄杖殪,一岁不可数计,次给杖谪弗少贷。李莲
译○光绪帝几乎被废立
光绪帝载湉的即位,实际上是慈禧太后独断专行的结果。他的生母福晋,是慈禧太后的妹妹,两人起初十分投合,后来慈禧渐渐对她产生猜疑,福晋常因此感到遗憾。载湉长大后,恭亲王奕䜣时常告诫他,说全家百余口人的性命,都是老佛爷(宫中沿袭蒙古习俗,称慈禧为老佛爷)赐予的。但载湉依然刚直不阿。上书房总师傅翁同龢,也常常以民间疾苦和外交事务来诱导勉励载湉。载湉曾说:“我不能做亡国之君。”这话冒犯了慈禧,于是废立皇帝的说法便流传开来。当时皇后与载湉关系不和,频繁进谗言离间,导致局势更加紧迫。甲午战争清军溃败,军舰被俘。吴大澂、魏光焘在关外督师,刘坤一在关内督师。李鸿章议和时多有丧失,几乎就要签订条约。翰林学士文廷式熟悉宫中事务,知道内忧外患交织,国家即将覆灭,便去见刘坤一,请求力争条约条款。刘坤一没有领会他的意思,说弱国没有权利可言。文廷式请求屏退左右,将废立皇帝的说法告诉他,并且说宫中蓄谋已久,荣禄以疆臣身份督兵,不应被恐吓,慈禧有所行动时,常常询问疆臣等人的意见如何,这说明宫中忌惮的是疆臣,而疆臣中资历高、负有威望的如今只有您,我知道力争条约必定不成,但让内廷因为激烈争辩条约,知道废立之事难以实行,那么“曲突徙薪”的效果就显现了。刘坤一嘱咐文廷式代为起草奏章,废立皇帝的阴谋因此停止。次年又有立溥俊为大阿哥的事情。在此之前,慈禧将废立之事询问荣禄,荣禄说必须探听外国人以及疆臣的意见。于是命令李鸿章探听外国公使,而法国公使首先表示不允许(当时外国报纸屡次刊登废立之说,指的就是这件事)。电询刘坤一,回复说君臣的名分已经确定,中外的舆论应当防备,扶危定倾的责任在于你们。于是废立之事最终没有成功(这时华侨以及上海商人经莲珊、陈梦坡等都发电报力争)。
○恭忠亲王劝谏重建圆明园
圆明园始建于雍正朝,完成于乾隆朝,宏大壮丽冠绝中国。清朝制度规定宫中祖制严格,起居有定时,饮食服御有常规,皇帝常对此感到苦恼,时常巡幸热河。林清事变后,就很少巡幸热河,而常居住在圆明园,皇后及妃嫔皇子都侍奉在侧。咸丰末年,圆明园遭到焚毁。同治帝载淳即位,太平天国金田起义失败,张乐行、赖汶光先后被杀,内外歌颂太平。慈禧、载淳想寻找享乐的方式,于是重建圆明园的念头产生了。当时外交事务日益棘手,国库没有积蓄,劝谏的话不被采纳,恭忠亲王奕䜣坦然力争。一天,他叩宫门请求觐见,载淳知道他是为建园之事而来,问道:“你是来阻止建园的吗?我的主意早已拿定,何必违背太后的意思(太后指慈禧)。况且我住在那里,与你们讨论国家大事也很好。”恭王叩首说:“如今内患虽然平息,外患日益紧急,国库没有积蓄。圆明园是宪宗(咸丰)、纯宗(乾隆)两朝修建的,当时的财力远超过今天。而且纯宗的谕旨说:后世子孙不得继续铺张华丽。现在建园如果简陋,无法供皇帝临幸,如果恢复旧观则国库不足。以我的愚见,不如稍微缓一缓比较合适。”载淳沉默良久,躺在榻上。恭王又说祖制不可废弃,历数节俭训诫的道理。当时载淳喜欢穿黑色衣服,恭王说:“你熟悉祖训,对于我的事情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恭王说:“皇帝这件衣服就不符合祖制。”(宫中制度,衣服没有黑色)于是告诫载淳不要微服私访,引用白龙鱼服的故事来解释。载淳说:“我的这件衣服和载漪(恭王之子)颜色一样,你却不告诫他而来劝谏我。你暂且退下,我有后续的命令。”随即召大学士文祥进来,并且坐在正殿说:“我有旨意,不要展开看,交给军机处共同阅览,迅速执行。”文祥知道皇帝生气了,拆开一看是杀恭王的诏书。文祥磕头再三请求,皇帝始终不高兴。文祥退下后,叩见太后宫,哭着诉说。太后说:“你不要说话,把诏书给我。”杀恭王的事情于是作罢。
○瓦德西考试书院生
庚子年联军进入北京,君臣都逃跑了,百姓惊恐害怕,不知所措。于是招集本国绅士协助处理事务,设立警察巡逻等。军政仍然由联军自己掌控,绅士只是作为顾问。有人说,满清搜罗人才,依靠八股试帖,将相都从中选取。瓦德西于是考试金台书院的学生,规定日期悬挂榜文如同往昔,文章题目是“不教民战”,诗题是“飞旆入秦中”。考试那天,人数超过限额,瓦德西评定甲乙等级。考取奖金的人,都高兴的样子。
○慈禧对满族及内侍的态度
满清自开国以来,重用满人而轻视汉人,不是说汉人庸懦喜欢名誉,就是说我们满人不要沾染汉人的习气。太平天国金田起义起事,曾国藩、胡林翼、左宗棠、李鸿章依次平定了它。满员中具有武功的,除了塔齐布、多隆阿之外,没有稍微露头角的。慈禧掌权后,封疆大吏的重任,治军提督的职位,汉人占据的约十分之九,满人只占据海关、监督、织造等职位,以多包供宫中而已。甲申年(1884年)后,兴建海军,在天津建立衙署,奕䜣统领,李鸿章为副,实际上奕䜣一无所知,听从李鸿章的规划如同傀儡一般。甲午战争清军溃败,承恩公桂祥,只命令他巡边,一个月后召还。慈禧向来威严沉重,宫中太监有过错就杖杀,一年不可胜数,其次给杖责贬谪也不稍加宽贷。李莲
英之入宫也最久,最能审慈禧意,先充梳头房内监,继以服勤加总管二品顶带。故制内监通外事,宫中杖毙,锡职勿得越三品。莲英以谨事承慈禧宠眷,论者辄不得直,实为内监异数云。
译李莲英入宫时间最长,最能揣测慈禧的心意,起初担任梳头房的太监,后来因为勤勉侍奉而加封为总管,并佩戴二品顶戴。因此,规定太监不得干预宫外事务,在宫中杖毙的太监,其官职不得超过三品。李莲英因为谨慎侍奉而得到慈禧的宠爱,议论他的人往往不能公正评价,这确实是太监中罕见的特殊待遇。
○珍妃坠井
载有二妃,曰瑾,曰珍,瑾妃性婉悬而珍妃急切。时宫中婪索无艺,凡问安听剧赏物悉有费。二妃本姊娣,载宠瑾妃,时津贴之。珍妃不能耐,一日叩慈禧宫,极陈宫中使用巨,种种扰害,偶侵内监。及拳匪事起,七月念夜诏见军机毕,两宫暨后妃易微服将行,慈禧谓珍妃曰:“予将率尔行,拳众如蚁,土匪渐起,尔年尚韶稚(其实二妃年相若,诚莫如所谓),倘遭污,莫如死。”时宫中扰攘,内监总管崔某,遽牵珍妃毡裹推诸井。次年回銮,崔犹充内监总管。慈禧怆然曰:“予向言珍妃遭乱莫如死,非必死珍妃,乃一时之言,而崔某遽堕之井,予今见崔某,辄心怦怦动。”(时外间传言宫中常见鬼,非也)因谪崔海子某处内监,调李莲英内监总管。戊申,慈禧死,李莲英出宫。崔求内用,监国载澧曰:“崔某系太后宸断,屏斥远处,今大丧在殡,予不忍召还,崔某自省其愆可矣。”事遂寝。
○八旗兵
清师入关,谓满人武健,非汉儿比。于边要暨腹省设驻防,房舍园圃具,月给饷糈逮子孙,编马甲,命将军统之,督抚弗得过问,诉讼由理事同知专掌。而京师八旗兵,则专设步军统领神机营,由王大臣督之,汉宫无与其事者(壬午,左宗棠以汉大学士领神机营是特制)。庚子,清帝及太后等西行,亲率八旗兵道关外。数日,师驻不肯行,慈禧后问,曷不行,众以饷糈之缺对。后曰:“易事耳,第扈驾,朕当给尔。”翌日师驻又不行,后问,众言吾等有饷糈,而妻子留京师,生机全丧,将饥死,愿回京与共命。温旨勉之,六师行。时陕甘总督魏光焘勤王,名甘军,藩司岑春煊督领之,由草地(关外总名)至。御驾过,忽满兵飞弹中后舆,玻璃悉震。后怒,命春煊率兵擒数人斩之,饬八旗兵退五里外,勿得近乘舆,而命春煊督甘军导从达西安。次年北旋,先遣八旗兵回都,驾后行。禁城禁卫军,以提督姜桂题统之,法军官乘醉闯禁门,兵士向阻弗应,反用枪拟兵,兵举枪毙之。事闻,慈禧大惊。姜桂诉法使,导指其处实证之,使命舁尸返,而仍谢姜。慈禧喟然曰:“此八旗兵所不能,而姜军优为之,汉人终胜于吾满也必焉。”
○清室轶闻
清隆裕后之丧也,内外人士皆表哀悼崇敬之意,此亦亡朝史中所未有也。记者历访通习清宫中情事者,汇志于左,其所言,敢保证其八九皆实也。
清隆裕后为西太后之内侄女,西太后自以由西后出身,故必欲以家人为德宗后。德宗最先已有专宠珍妃,又颇不属意于后,顾以西后强迫指定,遂勉奉之。末路之帝王,其家庭悲惨之运命,乃至非普通寻常人家所有。德宗既不见悦于西后,自戊戌变政后,囚置瀛台,身同俘虏。隆裕既非其所悦,一日盛怒,乃至亲将其发簪掷碎。簪盖乾隆时遗物,隆裕乃以苦诉于西后,西后亦无多语,但令移居,己之别室。自此一事以后,隆裕盖与光绪隔置,其年月虽不可考,盖终帝之身亦十年矣。
隆裕入宫之后,几同离异,又值西后淫威四极之下,故隆裕之轶闻遗事,莫可得闻。惟光绪被虐之惨况,则颇有闻于外者。昔汪君穰卿,与一宫中修电线者相识,此人历述禁闻,汪君之笔记,乃至一大册子,中有二事,颇骇听闻。一日城内某牙医家,忽有一人以脱齿一枚令其镶配,医谓非面见脱齿之人,无法镶治,此人乃携以偕往。至宫中一极远极深之处,见一人服青布袍,独坐座上,面色惨黑,痛苦之状,目不忍见。口齿上津津血液溢露,医乃为之镶配而出。初意但以为宫中太监不知其为谁某也,翌日此导引之人来访,谓昨镶牙甚善,今已无苦,命我予君以一荷包,及四两银子。医谢而受之。至又翌日,忽另有一人仓皇来访,谓汝某日曾入宫镶牙信乎?导引者我兄也,今已以此获祸,被扑杀矣,尸骇掷露,无钱买棺,如何如何,言已痛哭。医乃知牙痛者即为光绪皇帝,乃系被西后打脱,后又怒此监私引医人,为之已痛,故扑杀之也。
译○珍妃坠井
光绪帝有两位妃子,一位叫瑾妃,一位叫珍妃。瑾妃性格温婉含蓄,而珍妃性格急躁急切。当时宫中贪得无厌,没有节制,凡是问安、听戏、赏赐物品等,都要收取费用。两位妃子本是姐妹,光绪帝宠爱瑾妃,时常给她津贴补贴。珍妃无法忍受,有一天去慈禧太后宫中叩见,极力陈述宫中用度巨大,种种扰民害民,甚至侵扰太监。等到义和团事变爆发,七月二十日夜,慈禧太后召见军机大臣完毕,两宫太后及后妃们换上便装准备出发,慈禧对珍妃说:“我将率领你们一起走,拳民多如蚂蚁,土匪渐渐兴起,你年纪尚轻(其实两位妃子年龄相仿,确实不像所说的那么年轻),倘若遭受污辱,不如一死。”当时宫中混乱不堪,太监总管崔某,突然拉着珍妃用毡子裹住,推入井中。第二年皇帝回銮,崔某仍然担任太监总管。慈禧悲伤地说:“我从前说珍妃遭遇战乱不如一死,并非一定要珍妃死,只是一时气话,而崔某竟将她推入井中,我现在见到崔某,心里总是怦怦跳动。”(当时外面传言宫中常见鬼魂,并非事实)因此将崔某贬谪到海子某处做太监,调李莲英担任太监总管。戊申年,慈禧去世,李莲英出宫。崔某请求重新在宫内任职,监国载沣说:“崔某是太后亲自裁决,屏弃远逐,现在大丧正在殡期,我不忍心召他回来,崔某自己反省过错就可以了。”事情于是作罢。
○八旗兵
清军入关后,认为满人勇武健壮,不是汉人可比。在边疆要地以及内地省份设立驻防,提供房屋园圃,每月供给粮饷直到子孙后代,编入马甲营,由将军统领,督抚不得过问,诉讼由理事同知专门掌管。而京师的八旗兵,则专门设立步军统领神机营,由王公大臣督管,汉人官员不参与其事(壬午年,左宗棠以汉人大学士身份统领神机营是特例)。庚子年,清帝及太后等向西逃亡,亲自率领八旗兵出关外。几天后,军队驻扎不肯前行,慈禧太后询问为何不走,众人以粮饷短缺回答。太后说:“这容易办,只要护卫圣驾,朕应当供给你们。”第二天军队驻扎又不肯走,太后询问,众人说我们有粮饷,但妻子儿女留在京师,生计完全断绝,将要饿死,愿意回京与他们共命运。太后温和地勉励他们,六军才出发。当时陕甘总督魏光焘勤王,军队号称甘军,由藩司岑春煊督领,从草地(关外的总称)赶到。御驾经过时,忽然满兵飞射的子弹击中太后车驾,玻璃全部震碎。太后大怒,命令春煊率兵擒获数人斩首,责令八旗兵退到五里外,不得靠近车驾,而命令春煊督领甘军引导随从到达西安。第二年北返,先派遣八旗兵回京,御驾随后出发。禁城禁卫军,由提督姜桂题统领,法国军官喝醉闯禁门,士兵上前阻拦不应,反而用枪瞄准士兵,士兵举枪将其击毙。事情上报,慈禧大惊。姜桂题向法国公使申诉,引导他到那里证实,法公使抬尸返回,但仍向姜桂题道歉。慈禧感叹说:“这是八旗兵做不到的,而姜桂题的军队却做得很好,汉人终究胜过我们满人,这是必然的。”
○清室轶闻
清隆裕皇后的丧事,内外人士都表达哀悼崇敬之意,这也是亡朝史中所未有的。记者广泛访问通晓清宫中情事的人,汇总记录如下,他们所说的话,我敢保证八九成是真实的。
清隆裕皇后是西太后(慈禧)的内侄女,西太后自认为出身西后家族,所以一定要以家人作为德宗(光绪帝)的皇后。德宗最初已经专宠珍妃,又颇不属意于隆裕,但因为西后强迫指定,于是勉强奉承她。末路帝王,其家庭悲惨的命运,甚至不是普通寻常人家所具有的。德宗既然不被西后喜欢,自戊戌变法后,被囚禁在瀛台,身同俘虏。隆裕既然不是他所喜欢的,有一天盛怒之下,甚至亲手将她的发簪掷碎。发簪是乾隆时的遗物,隆裕于是向西后苦诉,西后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她搬到自己别的房间居住。自从这件事以后,隆裕大概与光绪帝隔绝,其年月虽然不可考,大概直到皇帝去世也有十年了。
隆裕入宫之后,几乎如同离异,又正值西后淫威四极之下,所以隆裕的轶闻遗事,无法得闻。只有光绪被虐待的惨况,则颇有传闻于外。昔日汪穰卿先生,与一位宫中修电线的人相识,此人历述禁闻,汪先生的笔记,乃至一大册子,中有两件事,颇骇听闻。一天城内某牙医家,忽然有一人拿着一颗脱落的牙齿让他镶配,医生说不见脱落牙齿的人,无法镶治,此人于是带着他一同前往。到宫中一处极远极深的地方,见一人穿着青布袍,独自坐在座位上,面色惨黑,痛苦之状,目不忍睹。口齿上津津血液溢出,医生于是为他镶配而出。起初只以为是宫中太监,不知他是谁。第二天这位引导的人来访,说昨天镶牙很好,现在已无痛苦,命我给您一个荷包,及四两银子。医生谢而受之。到又第二天,忽然另有一人仓皇来访,说你某日曾入宫镶牙是真的吗?引导者是我哥哥,现在已因此获祸,被扑杀了,尸体骇掷露,无钱买棺,如何如何,说完痛哭。医生于是知道牙痛者即为光绪皇帝,乃是西后打脱的,后又怒此太监私引医生,为他止痛,故扑杀之也。
又一日兴绪往请西后安,后方食汤圆,问汝已食乎?不敢云已食,朗谨跪对曰:“尚未。”后即赐食若干枚,问已饱乎?不敢云已饱,亦谨对曰:“尚未。”乃更赐食。如此者数四,腹胀不能尽食,乃尽以私匿之于袖口中。归而汤圆满袖,淋漓满于其身。乃命太监换小衫,而其私服尽为西后搜去,此时乃无衫可换,因忍其狼藉而著之。后由监展转以外间小衫进,乃得易衣。溥伦曾有一次见西后,时亦遇后进食,所受之窘如光绪帝,归而腹满气塞,大病四十余日而后愈。盖西后极饕餮,若赐食不食,则震怒矣。黑暗专制之下之帝子王孙,其被荼毒有如此者。
译又有一天,兴绪前往请安西太后,西太后当时正在吃汤圆,便问:“你吃过了吗?”兴绪不敢说已经吃过,恭敬地跪着回答说:“还没有。”西太后随即赐给他一些汤圆,又问:“吃饱了吗?”兴绪不敢说已经吃饱,也恭敬地回答说:“还没有。”于是西太后又赐给他一些。像这样反复多次,兴绪肚子胀得再也吃不下了,便把剩下的汤圆全部偷偷藏在袖口里。回去后,汤圆沾满了衣袖,汤汁淋漓地洒了一身。于是命太监换一件小衫,但他的私衣服全被西太后搜走了,这时竟没有衣服可换,只好忍着狼狈穿着那件湿透的衣服。后来经过太监辗转周折,从外间拿来一件小衫,才得以更换衣服。溥伦曾有一次觐见西太后,当时也恰逢西太后进食,他所遭受的窘迫如同光绪帝一样,回去后腹胀气塞,大病四十多天才痊愈。原来西太后极其贪吃,如果赐给的食物不吃,就会勃然大怒。在黑暗专制统治下的帝王子孙,他们遭受的摧残竟到了这种地步。
光绪既被西后之虐禁,不得与臣工交语,其近支王公,亦无敢私谒者。帝乃久喑思语,秘置一小箱于南书房中,私与其弟醇王书,令彼此以书面交换。通信钥匙,则二人各一,外人不得开之。其书面大抵言外间琐屑事,以此笔谈而已。此事后亦为西后所知,怒而禁止。此后并此笔谈之自由,亦剥削矣。
光绪逝时,有人见其病室中陈列极陋,睡一大床,安置北京泥土火炉,裱糊之壁纸破裂霉烂,盖下等百姓家所居也。
西后崩时,即指定立隆裕为太后,其遗诏中有“军国大事,摄政王当秉承后意办理”之语,故中间曾有垂帘复活之说,然实并无其事。但隆裕颇以摄政所为不当,诏令入宫申斥,则颇有之,其语亦秘不可闻矣。盖隆裕尚非有野心者也。
小德张之宫中关系,颇为外间腾播。但据闻小德张确系真正太监,其设法骗取宫中之钱,则实有之。先此宫中有佛殿数座,自西后时已旷废,小德张乃怂恿隆裕修理,报销至二百余万。其时之内务府大臣奎乐峰自请处分,谓报销太不实在,隆裕以经手者为小德张,默然不问,则其深得宠眷可知。又隆裕服阕时,须换青轿,改坐黄轿,制轿之费,至七十余万,亦小德张所经手。其时势焰薰赫,今日民国大官中,盖多有与之结义为兄弟者,其姓名尚可历历数也。然颇闻自共和宣布后,小德张颇谨饬改过,世续既渐,不能约束一切。一日议裁减宫中炭费,而内监及内务府人员,抗不遵命,竟至宫中无炭可烧。小德张乃云不碍,咱们可到外边买去。
隆裕病笃时,溥伦荐曹某入诊。其时后盖被三四重而冷如冰,而房中炉火甚炽,重幕四周,溥伦与医生汗流如注。溥伦谓屋内如此,即好人亦须病,何况病人,乃稍开放窗幕。曹医开方,中有一药,与御医意见不合,曹争之甚烈。其宫中故事,御医与内医均结合一致。溥伦恐有意外,小德张乃云:“无碍,我自煎之。”盖非复前此之跋扈贪冒矣。余亲闻某当局者言,共和宣布后,宫中小监,颇持小德张短长,甚至以宗社党相吓,其囊橐颇为此辈所掠夺。及隆裕后逝,瑜妃命小德张往见,小德张称疾不往焉。
隆裕后之生平,既半生归于潜废,及共和宣布时,言论丰采,乃稍为外间所知。后既力主共和(后之所以力主共和者,中间自有种种秘密,历史今记者既不能尽知,即知之亦尚未能发表,姑略焉),故对于维持大局,排斥万难,确有大功劳于我国家,不可没也。先是皇族会议时,恭王溥伟反对最力,翌日乃请独见,后大怒曰:“国家没有事的时候,被他们闹得如此之糟,今日糟到这宗地步,他们又来闹了,我是不愿意见他们的。”遂斥不之见。观此,则后亦甚知其家亲贵诸公之罪恶矣。召见其时之内阁时,谭学衡(其时海军大臣)力谓“德宗首创宪政,功德在民,其志未终,隐恨而没。今太后赞成共和,则上足以继德宗之遗志,流芳万世”云云。后慨然而道,谓我亦知天下系公产,并非满洲私物。但满洲既已遗传二百余载,我只求德宗陵寝可以修造,皇帝地位不至坠落,则亦无恨。至于皇帝虽小,将来大时自有我担责任。因此乃有优待皇室条件之发生。及条件既上,隆裕颇以大清皇帝仍称皇帝,以外国君主之礼条下,无永远勿替字样为言,其态度甚果决,谕旨亦极明了云。
自共和宣布后,清室宫中,虽仍依样执行故事,其仪注体例,并发布上谕等,亦一律照旧。顾其近支王公,多纷纷迁居安乐之乡。醇王自摄政被革,颇积恨于后,至其死之先,未尝入宫。甚至陵祭庙等差,被派之王公,多一律请假。陵差有值,以时代休,新派者不去,旧派者遂永不得归,以是有私逃者。盖帝王子孙原则上不得有心肝,不只一陈叔宝也。
自共和宣布后,后居宫中,少与外间人相接。故北京兵变时,亦隐隐只闻炮声,不知何事。以其父家被劫三、四日后,乃有家人报知,颇为流涕。其先则宫中人秘不使闻知也。又闻后与溥仪(宣统)颇疏
译光绪帝遭受慈禧太后的严酷禁锢,不能与臣下交谈,就连近支王公,也没有敢私下拜见的。皇帝于是长久沉默而渴望说话,秘密地在南书房放置一个小箱子,私下与弟弟醇亲王通信,让彼此通过书面交换意见。通信的钥匙,两人各执一把,外人无法打开。书信内容大致谈论外界的琐碎事务,以此笔谈而已。这件事后来也被慈禧太后知晓,她愤怒地予以禁止。此后,连这种笔谈的自由,也被剥夺了。
光绪帝去世时,有人看见他的病室陈设极其简陋,睡着一张大床,安置着北京土制的火炉,裱糊的壁纸破裂霉烂,大概是下层百姓家的居住条件。
慈禧太后去世时,便指定立隆裕为太后,她的遗诏中有“军国大事,摄政王应当秉承太后旨意办理”的话,所以中间曾有垂帘听政复活的传言,但实际上并没有这回事。只是隆裕太后颇认为摄政王的做法不当,下诏令其入宫申斥,则是有的,那些话语也秘密得无法听闻。大概隆裕太后尚不是有野心的人。
小德张在宫中的关系,颇为外界传扬。但据听说小德张确系真正的太监,他设法骗取宫中的钱财,则是实有的。此前宫中有几座佛殿,自慈禧太后时已荒废,小德张便怂恿隆裕太后修理,报销高达二百余万。当时的内务府大臣奎乐峰自请处分,说报销太不实在,隆裕太后因为经手者是小德张,默然不过问,由此可知他深得宠信。又隆裕太后守孝期满时,须换青轿,改坐黄轿,制作轿子的费用,高达七十余万,也是小德张经手的。当时他权势显赫,今日民国的大官中,大概多有与他结拜为兄弟的,他们的姓名尚可一一数出。然而颇听说自共和宣布后,小德张颇为谨慎改过,世续既然逐渐衰落,不能约束一切。一日商议裁减宫中炭费,而太监及内务府人员,抗命不遵,竟至宫中无炭可烧。小德张便说不碍事,咱们可以到外边去买。
隆裕太后病重时,溥伦推荐曹某入宫诊治。当时太后盖着三四层被子却冷如冰,而房中炉火很旺,四周挂着厚重的帷幕,溥伦与医生汗流浃背。溥伦说屋内如此,即使是健康人也须生病,何况病人,于是稍微打开窗幕。曹医生开方,其中有一味药,与御医意见不合,曹医生争辩得很激烈。宫中的惯例,御医与内医均结合一致。溥伦恐怕有意外,小德张便说:“无碍,我自个儿煎药。”大概不再像先前那样跋扈贪婪了。我亲耳听某位当局者说,共和宣布后,宫中太监,颇持小德张的短长,甚至以宗社党相威胁,他的钱财颇被这些人掠夺。等到隆裕太后去世,瑜妃命小德张去见,小德张称病不去。
隆裕太后的生平,既半生归于潜藏废弃,等到共和宣布时,言论风采,才稍为外界所知。太后既力主共和(太后之所以力主共和,中间自有种种秘密,历史今记者既不能尽知,即使知道也尚未能发表,暂且略去),所以对于维持大局,排除万难,确对国家有大功劳,不可埋没。先前皇族会议时,恭王溥伟反对最力,次日便请求单独觐见,太后大怒说:“国家没有事的时候,被他们闹得如此之糟,今日糟到这宗地步,他们又来闹了,我是不愿意见他们的。”于是斥退不见。观此,则太后也很知道自家亲贵诸公的罪恶了。召见当时的内阁时,谭学衡(当时的海军大臣)极力说:“德宗首创宪政,功德在民,其志未终,含恨而逝。今太后赞成共和,则上足以继承德宗的遗志,流芳万世”等等。太后慨然说道,我也知道天下是公产,并非满洲私物。但满洲既然已经遗传二百余载,我只求德宗陵寝可以修造,皇帝地位不至坠落,也就没有遗憾了。至于皇帝虽小,将来长大时自有我担责任。因此乃有优待皇室条件的产生。等到条件既上,隆裕太后颇以大清皇帝仍称皇帝,以外国君主之礼条下,无永远勿替字样为言,其态度甚果决,谕旨也极明了。
自共和宣布后,清室宫中,虽仍依样执行旧例,其仪注体例,并发布上谕等,也一律照旧。然而近支王公,多纷纷迁居安乐之乡。醇王自摄政被革,颇积恨于太后,至其死之先,未曾入宫。甚至陵祭庙等差,被派之王公,多一律请假。陵差有值,以时代休,新派者不去,旧派者遂永不得归,以是有私逃者。大概帝王子孙原则上不得有心肝,不只一陈叔宝也。
自共和宣布后,太后居宫中,少与外间人相接。故北京兵变时,也隐隐只闻炮声,不知何事。以其父家被劫三、四日后,乃有家人报知,颇为流涕。其先则宫中人秘不使闻知也。又闻太后与溥仪(宣统)颇疏
隔,养侍之事,一以委之按班(即奉派服侍之太监),故颇起居无节,饮食不时。按班常挟水果袋相随,日食水果无数云。后之病始于去年冬间,为膨胀病。前此寿诞,勉强出御,退后遂至不起。逝世在午前二时,故时方深夜,世续、溥伦及醇王皆随侍。今外间颇传醇王曾奉其遗诏,有掌管宫中事务之权,而宫中人则有云无之者,以是颇为彼等一大问题。据闻其时确由溥伦等拟议如此,但须照旧例述旨,而其时后已昏瞀不知人事,续等大声云云,皆不之省。乃由小德张在枕侧大声而言,谓今世续等以太后欠安,宫中事务,请旨命醇王管理。如是者三,后乃微微点首。良久良久,出一语云:“叫皇帝来。”及抱溥仪至,后乃指之而言曰:“太小,你们不要难为他。”如是遂殁。
译关于日常奉养侍候之事,全都委托给按班(即奉派服侍的太监),因此(慈禧太后)起居没有节制,饮食也不按时。按班常常带着水果袋跟随左右,据说每天吃的水果不计其数。后来的病症始于去年冬天,患的是膨胀病。此前在寿诞时,勉强出面接受朝拜,退下后便一病不起。逝世在上午两点,当时正值深夜,世续、溥伦以及醇王都在身边侍奉。如今外界传闻醇王曾奉太后遗诏,拥有掌管宫中事务的权力,而宫中的人有的说没有此事,因此这成为他们的一大难题。据闻当时确实由溥伦等人提议如此,但必须依照旧例宣示圣旨,而那时太后已经昏迷不醒,世续等人高声说什么,她都不知晓。于是由小德张在枕边大声说道:“如今世续等人因太后身体欠安,宫中事务,请旨命醇王管理。”如此说了三遍,太后才微微点头。过了很久很久,说出一句话:“叫皇帝来。”等到把溥仪抱来,太后指着他说:“太小,你们不要难为他。”说完便去世了。
后逝世后,大总统之优祭,参议院外交团之悼唁,国务院之决定丧服,民国派员之会办丧事,各党会团体之议追悼及铸铜像,并见报章,不须汇述。今宫中丧礼,每日由江朝宗报告,据其所报告之各王公会祭者如下:
那王、睿王、阿王、庄王、朗贝勒、涛贝勒、忻贝子、振贝子、博贝子、伦贝子、阿贝子、倬公、佶公、泽公、麟公、达公、桂公、载树、志公、熙贝勒、醇王、衍圣公孔令贻,清臣除太保师傅外,亦有旧南书房人、都察院人及与内务府有关系者入祭。二月二十八日为祭奠之期,国务总理总统代表荫昌、各国务员、各局长,并各部代表四人,均入祭。而陆海军人尤多,共计有三百余人,中间颇有前清部员。此次随班入祭,享有外国使臣资格之礼遇。入宫时,禁卫军举枪敬礼,前摄政王殷勤答礼。归而谈述,为希有之荣者,亦一趣事也。此中惟前武昌太守梁节庵最为出色。太守公之辫,既在汉口被剪,此次垂假辫,服反穿皮马褂入宫,抚棺痛哭,哀不欲生,乃得清旨派为守护工陵大臣,竟其庐墓之志。劳乃宣自改革后,即躬耕涿州,口不言政事,此等人物,似比梁为高一等矣。
译慈禧太后逝世后,大总统的优厚祭奠、参议院与外交团的吊唁、国务院对丧服的裁定、民国派员协助办理丧事,以及各党派团体商议追悼和铸造铜像等事,报纸上均有报道,无需在此汇总叙述。如今宫中的丧礼,每日由江朝宗报告,据他所报告的各王公前来会祭的人员如下:
那王、睿王、阿王、庄王、朗贝勒、涛贝勒、忻贝子、振贝子、博贝子、伦贝子、阿贝子、倬公、佶公、泽公、麟公、达公、桂公、载树、志公、熙贝勒、醇王、衍圣公孔令贻。清朝臣僚中,除了太保、师傅之外,也有原南书房的人、都察院的人以及与内务府有关系的人前来祭奠。二月二十八日是祭奠的日子,国务总理、总统代表荫昌、各位国务员、各局局长,以及各部代表四人,均入宫祭奠。而陆海军人员尤其众多,共计三百余人,其中颇有前清部的官员。此次随班入祭,享有外国使臣的礼遇。进入宫门时,禁卫军举枪敬礼,前摄政王殷勤回礼。归来后谈论此事,认为这是罕见的荣耀,也是一件趣事。其中只有前武昌太守梁节庵最为出色。梁太守的辫子既已在汉口被剪,此次便垂着假辫,穿着反穿的皮马褂入宫,抚摸棺木痛哭,哀痛得几乎不想活,于是得到清廷旨意,被派为守护清陵的大臣,得以实现他守墓终老的志向。劳乃宣自改革之后,即在涿州亲自耕种,口中不再谈论政事,这类人物,似乎比梁节庵高出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