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通天乐 清 石成金
自叙 《通天乐》
世人俱各有性天之乐,原不因处境之顺逆而移也。然人虽各有天乐,鲜得受享者,皆为私欲所蔽。予不揣愚昧,乃将明达语事,漫用俚言纪述数种:某某因在天理,即受许多快乐之福;某某因天理为私欲所蔽,即罹许多忧愁困苦之殃。各赘浅说,著书曰:“通天乐”。谓人能通达乎性天之乐,则随时随境皆享极乐于无涯矣。
夫上而至于孔颜乐处,亦不外乎性天之乐,但能造其极耳。等而论之,程明道之予心乐者,惟自乐于性天,而他人不识也。白居易之字乐天者,趣专于性天之乐也。邵康节之居名安乐窝者,安于天乐也。司马光自得乎天乐,即以独乐名其园。王心斋学是学此乐,遂有乐学歌。令人能通此乐,则俯仰寰宇,凡水流花谢、鱼跃鸢飞,皆性天中之透露,何莫而非我心之真乐。昔日予曾有鄙词云:“眼前快乐谁能晓,自寻诸烦恼。高超极乐天,胜住蓬菜岛。”此即通乎性天之乐而已矣,又岂外境所能移易哉。
雍正七年二月花朝石成金天基撰写
第一种 《通天乐》
长欢悦
长,是久远也。有时刻不忘之义。欢,是欣幸之极。悦,是自心喜极。盖悦在自心,乐散于外。
得岁月,延岁月。得欢悦,且欢悦。万事乘除总在天,何必愁肠千万结。此邵子歌也。人能体贴此数语,则一生快乐有余。要知一切名利愿欲之事,总因各人前生积业而来。上天久已注定,人徒谋虑争夺,有何益乎。所以田老者,自号靠天翁,识破造化之本源矣。
康熙初年,有个田老者,自号靠天翁。为人最长厚,少壮时曾做过一任县丞。到任之后,上司之馈送,各项之料理,若点缀不到,非是委解钱粮,就是押送重犯,终日奔波不宁。凡民间讼事,或上司批词,他立心循理。但有来嘱情的,俱不肯依;但有来贿赂的,俱不肯收。若要他以曲为直,断断不能。时存天良冰心铁面。因此乡绅士宦,俱不喜欢田老。见来的事件,人半是坏心钱财。欲做清官,奈自己家不富余,微俸无几;欲不做清官,自心不安,报应可畏。因而未到半年,即告病回家。
城外一里多远,有一大竹园,每年四月间,发笋与人贩卖,得资以供食用。园中有草房三间,安住妻子家眷。屋傍有小草轩一间,草花数种。他生有两子,一子略知书文,即教训蒙餬口。一子壮实粗拙,即教耕种度日。田老者不喜入城,每日只在园中逍遥快乐。予友向我传说,田老者今已九十余岁,须发尚未全白,形容少壮,此当今之异人也,不可不去拜访叨教。子固执贽至翁竹园,只见万竿绿竹参天,屋傍草轩自题曰:“啸玕自乐”。书积盈架,柱有二联云:随时快乐随时福,一日清闲一日仙。
竹里常怡无事福,花间熟读快心书。
又见两壁上黏格语四联:一枕卧羲皇,睡起每因黄鸟唤。
数椽栖巢许,闲来惟笑白云忙。
人莫欺心,自有生成造化。
事皆由命,何须巧用机关。
机息时,即有月到风来,不必苦海人世。
心远处,自无车尘马迹,何须痼疾丘山。
得了便非贫,身外黄金何足羡。
能闲即是福,世间白发不相饶。
少时田老出来相会接待,极其谦和,语言极其浑厚,真是有道高人。因与交往。数月之后,我拜求田老如何得此高寿。田老曰:“我法最简最易,但世人不旨信服。心之愿欲若要满足,何能得遂。只须自己假设境界,则心中快乐不已。我自有假设三条云:今只无灾无病,得此康宁,即自以为天上神仙,快乐极矣。今只蔬饭布服,得此饱暖,即自以为玉食锦衣,快乐极矣。今只茅屋竹篱,得此安住,即自以为蓬莱阆苑,快乐极矣。”
田老又曰:“此三条之外,老汉向日曾受朝廷一命之荣。本是微员薄俸,我自以为高官厚爵。今虽辞官,尚多荣耀,岂不乐极。此一条不入前三条之内,恐多有未曾为官者,岂不缺典,只须前三条,并不烦难,世人俱可自为,即是
译通天乐 清 石成金
自叙《通天乐》
世人各自拥有天性中的快乐,原本不会因处境的顺逆而改变。然而人虽然各自拥有天性之乐,却很少有人能够享受,都是因为被私欲所遮蔽。我不自量力,将明白通达的道理,随意用通俗的语言记录了几种情况:某某因为顺应天理,就享受了许多快乐的福分;某某因为天理被私欲所遮蔽,就遭受了许多忧愁困苦的灾祸。各自附加浅显的解说,著书名为《通天乐》。意思是说,人如果能通达天性中的快乐,那么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享受无尽的极乐。
至于上至孔子、颜回所追求的乐境,也不过是天性中的快乐,只是能达到极致罢了。同等地来说,程明道所说的“我心快乐”,只是自己乐于天性之中,而他人并不知晓。白居易取字“乐天”,情趣专注于天性之乐。邵康节居所名为“安乐窝”,是安于天性之乐。司马光自得于天性之乐,就用“独乐”来命名他的园林。王心斋学习就是学习这种快乐,于是有了《乐学歌》。令人能通达这种快乐,那么俯仰天地之间,凡是水流花落、鱼跃鸢飞,都是天性中的流露,哪一样不是我心中真正的快乐。昔日我曾写过一首鄙陋的词说:“眼前的快乐谁能知晓,自寻许多烦恼。高超于极乐天界,胜过居住在蓬莱仙岛。”这就是通达天性之乐罢了,又哪里是外在环境所能改变的呢。
雍正七年二月花朝石成金天基撰写
第一种《通天乐》
长欢悦
长,是久远的意思。有时刻不忘的含义。欢,是欣喜庆幸到了极点。悦,是内心喜悦到了极点。大概悦在于内心,乐散布于外在。
得到岁月,延长岁月。得到欢悦,且保持欢悦。万事的增减总在天意,何必愁肠百结。这是邵雍的歌谣。人如果能体贴这几句话,那么一生快乐有余。要知道一切名利愿望之事,都因各人前生积累的业力而来。上天早已注定,人徒然谋划争夺,有什么益处呢。所以田老者,自号靠天翁,识破了造化的本源。
康熙初年,有个田老者,自号靠天翁。为人最是宽厚,少壮时曾做过一任县丞。到任之后,上司的馈赠,各项事务的处理,如果点缀不到,不是委派解送钱粮,就是押送重犯,终日奔波不得安宁。凡是民间的诉讼案件,或上司批下的文书,他立心遵循道理。但有来请托情面的,都不肯依从;但有来贿赂的,都不肯收受。若要他歪曲事实,断断不能。时常存有天良,冰清铁面。因此乡绅士宦,都不喜欢田老。见来的事件,人多半是坏心钱财。想做清官,无奈自己家不富裕,微薄的俸禄无几;不想做清官,内心不安,报应可畏。因而未到半年,就告病回家。
城外一里多远,有一大片竹园,每年四月间,发笋给人贩卖,得到资金以供食用。园中有草房三间,安置妻子家眷。屋旁有小草轩一间,种着几种花草。他生有两个儿子,一个儿子略知书文,就教训蒙童糊口。一个儿子壮实粗拙,就教耕种度日。田老者不喜欢进城,每日只在园中逍遥快乐。我的朋友向我传说,田老者如今已九十多岁,须发尚未全白,容貌少壮,这是当今的异人,不可不去拜访请教。我坚持带着拜帖到翁竹园,只见万竿绿竹参天,屋旁草轩自题曰:“啸玕自乐”。书籍堆积满架,柱子有两副对联说:随时快乐随时福,一日清闲一日仙。
竹里常怡无事福,花间熟读快心书。
又见两壁上贴着四联格言:一枕卧羲皇,睡起每因黄鸟唤。
数椽栖巢许,闲来惟笑白云忙。
人莫欺心,自有生成造化。
事皆由命,何须巧用机关。
机息时,即有月到风来,不必苦海人世。
心远处,自无车尘马迹,何须痼疾丘山。
得了便非贫,身外黄金何足羡。
能闲即是福,世间白发不相饶。
少时田老出来相会接待,极其谦和,语言极其浑厚,真是有道高人。因此与他交往。数月之后,我拜求田老如何得到如此高寿。田老说:“我的方法最简最易,只是世人不肯信服。心中的愿望若要满足,怎能得遂。只须自己假设境界,那么心中快乐不已。我自有假设三条说:如今只要无灾无病,得到这康宁,就自以为天上神仙,快乐极了。如今只要蔬饭布服,得到这饱暖,就自以为玉食锦衣,快乐极了。如今只要茅屋竹篱,得到这安住,就自以为蓬莱阆苑,快乐极了。”
田老又说:“这三条之外,老汉往日曾受朝廷一命之荣。本是微员薄俸,我自以为高官厚爵。如今虽然辞官,尚多荣耀,岂不快乐极了。这一条不入前三条之内,恐怕多有未曾为官者,岂不缺典,只须前三条,并不烦难,世人俱可自为,即是
心满意足,寿由此而延长,福由此而加添,病却身安,得效最速。至于一切得失乘除,俱从各人前生修积所致,上天俱有主宰,今惟有靠天过活,所以我一生并不愁苦机谋。我因自号靠天翁者,此也。鄙见如此,不知高明以为何如。”予深喜敬服,因又恳求长寿捷法。田老又传八句云:保养三般精气神,少言少欲少劳心。
译内心满足,寿命因此延长,福气因此增加,疾病消除身体安康,见效最为迅速。至于一切得失增减,都是各自前世修行的结果,上天自有主宰,现在只能依靠天命生活,所以我一生并不忧愁算计。我因此自号靠天翁,就是这个原因。我的浅见如此,不知高明之人认为怎样。”我深深欢喜并敬佩信服,于是又恳求长寿的快捷方法。田老又传授八句口诀:保养精、气、神这三样,少说话、少欲望、少劳心。
食惟半饱宜清淡,酒止三分莫过醺。
常把戏言多取笑,每怀乐意不生嗔。
炎凉变诈都休问,让我逍遥过百春。
凡得其指点者,俱皆悦从。其后田老寿至一百一十七岁,无病而逝。总因田老者立心长厚仁慈,已有根本。欲求快乐福寿者,未可只循其法,而置根本于不问也。昔紫阳真人有二句云:“黄芽白雪不难寻,达者须凭德行深。”通此窍矣。
快乐心法
人生在世,不论何等境界,惟以存心快乐,为第一事。但此快乐,非谓遂诸愿欲而然,须自假设乐境。靠天翁之法已悉矣,不必再措一词。惟予自立心法,只一句七字曰:“安宁饱暖即天仙。”要知此一日也,地狱众生挫烧舂磨,刀山油锅者,不知经几多惨苦。饿鬼众生饮铜食铁者,不知经几多惨苦。飞卵湿化诸畜生,衔铁负鞍,生烹活剥,刀割斧剁者,又不知经几多惨苦,而我总无从知晓也。纵得为人,当想世人,每多疾病呼嚎展转牀榻、医药不效、痛楚难堪、望救无门者,又有痈疽疔毒、痛钻心髓、浓血淋漓、求死不得者,不知其几万千。我今幸得身体强健,无病无痛,是安之一字,岂非享天仙之乐耶。至于苦难之事,更甚殷繁。要知世上人,每多自罹于名缰利锁,离家别业,红尘白浪,餐风宿露,奔波劳苦而不息者,有贫穷卑贱、无奈无耻者,有官粮私债追逼无完者,有骨肉至好、事逼分离难割难舍者,有卖男鬻女剜肉医疮者,有含冤负屈控诉无门而莫伸者,有刑罚枷责囚锁牢狱者,有贼盗劫杀水溺火焚、蛇螫虎咬死亡无救者,种种惨苦可怜可悲者,万万千千,笔难尽述。我今幸得平安自在,是宁之一字,真有天仙之乐矣。再看世之无衣无褐、寒侵肌肤、食不充口、饥饿难忍者,又不知其众多无数;我今幸得布衣蔬食,免许多饥寒苦楚,是饱暖二字,不亦有天仙之乐乎。人当时时刻刻想念此一句,则知感上天赐我甚厚,不可不力加德行,栽培以少补答,更须勤修道果,普救含灵脱离诸苦方,遂予心之大乐也。(予另着《快乐原》一部,分析详细,此篇互看,福箴附后请政。)
心宽性怡快乐,就是福。无病无痛康健,就是福。
布衣蔬食饱暖,就是福。茅屋竹篱安稳,就是福。
天伦家口团聚,就是福。兵戈不扰太平,就是福。
家门清吉宁静,就是福。书酒花月领略,就是福。
明窗净几闲逸,就是福。草榻绳牀鼾眠,就是福。
第二种 《通天乐》
莫焦愁
莫者,禁止之词。含有切忌切戒,毋再复蹈之意。火烧太过为之焦。焦者,火烧木也。木被火烧,顷刻灰烬。莫焦莫愁,有急急救熄,不可稍迟之意。又有焦燥之焦,是言性气之急燥,怒恨抑而不伸也。要知焦最损人。孙真人云:“木还去火不成灰,人能戒性还延命。”此性字,即性气急燥之性也。愁者,忧之过甚而不止也。总之,焦愁徒自苦恼,与人何尤。可不戒哉。
邵康节有醒语日:“万事乘除总在天,何必愁肠千万结。”只明此二句,则焦愁之患除矣。
袁宏道云:“人情必有所寄,然后能乐。有以文为寄者,有以酒为寄者,有以奕为寄者,有以技为寄者。古之达人,高人一层,只是他情有所寄,不肯浮泛虚度光阴耳。每见无寄之人,终日忙忙,如有所失,无事而优、对景不乐,即自家亦不知是何缘故。这便是一座活地狱。更说甚么铜牀铁柱,刀山剑树也。”
此篇绝妙指点,予谓寄情有清浊二种:清寄如书、酒、花月等类是也;浊寄如骄、奢、嫖、赌等类是也。能领清寄者,即日日做快乐神仙。甘蹈浊寄者,即日日为苦恼囚犯。但此二途,一是现在之天堂,一是眼前之地狱。随人自趋,并无阻拦。奈人明知有天堂而不赴,反自入地狱,是诚何心哉?良可叹也。
昔有与僧交往,见其计谋奔逐,因作诗晓之曰:早知都是自拘囚,不合因循到白头。
汝既出家还扰扰,何人才得死前休。
此予改正之诗也,岂独此僧为然,举世
译饮食只吃半饱,适宜清淡;饮酒只饮三分,切忌醉醺。
常把戏言当作笑谈,心中常怀喜悦,不生嗔怒。
世间的炎凉变诈都不必去问,让我逍遥自在度过百岁春秋。
凡是得到他指点的人,都心悦诚服地遵从。后来田老活到一百一十七岁,无病而逝。这全是因为田老立心长久、宽厚仁慈,已经有了根本。想要追求快乐和福寿的人,不可只效法他的方法,而把根本置之不问。从前紫阳真人有两句诗说:“黄芽白雪不难寻,达者须凭德行深。”这就说通了其中的关键。
快乐心法
人生在世,不论处于何种境界,只以存心快乐为第一要事。但这种快乐,并非指满足各种愿望才如此,而是需要自己假设出快乐的境界。靠天翁的方法已经详尽,不必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我自立的心法,只有七个字,即:“安宁饱暖即天仙。”要知道,在地狱中的众生遭受挫烧舂磨、刀山油锅之苦,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惨痛;饿鬼道的众生饮铜食铁,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惨痛;飞、卵、湿、化各类畜生,衔铁负鞍,被生烹活剥、刀割斧剁,又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惨痛,而我却无从知晓。即使得以做人,也应当想想世人,大多疾病缠身,呼嚎辗转于床榻,医药无效,痛楚难忍,求救无门;又有痈疽疔毒,痛钻心髓,脓血淋漓,求死不得的人,不知有几万千。我如今幸得身体强健,无病无痛,这个“安”字,难道不是享受天仙般的快乐吗?至于苦难之事,更加繁多。要知道世上的人,大多自陷于名利的束缚,离家别业,在红尘白浪中,餐风宿露,奔波劳苦而不停息;有贫穷卑贱、无奈无耻的人;有被官粮私债追逼无法偿还的人;有骨肉至亲、因事逼迫分离而难割难舍的人;有卖儿鬻女、剜肉医疮的人;有含冤负屈、控诉无门而无法伸冤的人;有受刑罚枷责、囚锁牢狱的人;有遭贼盗劫杀、水溺火焚、蛇螫虎咬而死亡无救的人,种种惨苦可怜可悲的情形,万万千千,笔墨难以尽述。我如今幸得平安自在,这个“宁”字,真有天仙之乐了。再看世上那些无衣无褐、寒气侵袭肌肤、食物不够充饥、饥饿难忍的人,又不知有多少;我如今幸得布衣蔬食,免去了许多饥寒苦楚,这“饱暖”二字,不也有天仙之乐吗?人应当时时刻刻想念这一句话,就会知道感激上天赐予我甚厚,不可不努力修德行,栽培善根以稍作报答,更须勤修道德果报,普救含灵众生脱离各种苦难,这才符合我心中最大的快乐。(我另著有《快乐原》一部,分析详细,与此篇互看,福箴附后,请指正。)
心宽性怡快乐,就是福。无病无痛康健,就是福。
布衣蔬食饱暖,就是福。茅屋竹篱安稳,就是福。
天伦家口团聚,就是福。兵戈不扰太平,就是福。
家门清吉宁静,就是福。书酒花月领略,就是福。
明窗净几闲逸,就是福。草榻绳床鼾眠,就是福。
第二种 《通天乐》
莫焦愁
“莫”是禁止之词,含有切忌切戒、不要再重蹈覆辙的意思。火烧太过称为“焦”。“焦”是指火烧木头。木头被火烧,顷刻化为灰烬。“莫焦莫愁”,有紧急抢救熄灭、不可稍迟的意思。又有焦躁的“焦”,是说性气急躁,怒恨压抑而不能伸展。要知道焦躁最损害人。孙真人说:“木还去火不成灰,人能戒性还延命。”这个“性”字,就是指性气急躁的“性”。“愁”是忧虑过度而不停止。总之,焦愁只是徒自苦恼,与人何干。能不戒除吗?
邵康节有醒世之语说:“万事乘除总在天,何必愁肠千万结。”只要明白这两句,那么焦愁的祸患就消除了。
袁宏道说:“人情必定有所寄托,然后才能快乐。有以文章为寄托的,有以酒为寄托的,有以弈棋为寄托的,有以技艺为寄托的。古代的通达之人,高人一层,只是因为他们情有所寄,不肯浮泛虚度光阴罢了。每当看到无所寄托的人,终日忙忙,如有所失,无事而忧、对景不乐,连自己也不知是何缘故。这便是一座活地狱。还说什么铜床铁柱、刀山剑树呢。”
这篇绝妙的指点,我认为寄托情感有清浊两种:清寄如书、酒、花月之类;浊寄如骄、奢、嫖、赌之类。能领会清寄的人,即日日做快乐神仙。甘愿陷入浊寄的人,即日日为苦恼囚犯。但这两条路,一是现在的天堂,一是眼前的地狱。随人自己趋向,并无阻拦。无奈人明知有天堂而不前往,反而自入地狱,这究竟是何居心呢?实在可叹。
从前有与僧人交往,见其计谋奔逐,因而作诗晓谕他:早知都是自拘囚,不合因循到白头。汝既出家还扰扰,何人才得死前休。
这是我改正的诗,岂止此僧如此,举世
甘为自拘囚者不少。昔信大师礼三祖曰:“愿和尚慈悲,乞与解脱法门。”祖日:“谁缚汝?”曰:“无人缚。”祖曰:“既无人缚,何用更求解脱。”信于言下省悟,此解脱最妙之法。今虽知之而仍甘为自拘罪囚,竟将千金难买之时光,因循虚度而不领受清寄之快乐者,总由往因积业所致,是以不得自主也,深为可惜,可怜。
译甘愿自我拘禁的人不在少数。从前,信大师礼拜三祖说:“愿和尚慈悲,乞求赐予解脱的法门。”三祖说:“是谁捆绑了你?”信大师说:“没有人捆绑我。”三祖说:“既然没有人捆绑你,何必再求解脱?”信大师在话语之下顿时省悟,这便是最微妙的解脱法门。如今虽然知道了这个道理,却仍然甘愿做自我拘禁的罪囚,竟然将千金难买的时光,因循守旧、虚度光阴,而不领受清净寄托的快乐,这都是由往昔积累的业力所致,因此不能自主,实在非常可惜、可怜。
韩苦鬼诸事,皆从鄙啬辛苦而起。惟每晚早睡之法。深为可取。治家者,不可因人而废言也。
家资不在多少,只要教得子孙贤能,保守得固。不然千金亦易销散,徒为自苦,有何益乎。
人欲享乐,先要立享乐根基。所谓享乐根基,即吾人之良心也,试看靠天翁,不枉法治民,已有根基矣。后果至快乐福寿。今韩苦鬼,劝伊宽恤贫穷,并不依从,既无享乐根基,致令终身困苦,后代销败,理必然也。
康熙初年,有一人姓韩,开张柴米大铺,因他最有机谋,性气急燥,时刻照管出入,极其刻薄,终日愁眉不展,无事而优,对景不乐,从不曾见他有一笑脸,远近人都恨他刻毒,起个美号,叫做韩苦鬼。每日打探各处柴米价值,某处价贱,即往买来发卖,某处价贵,即改往贱处贩卖。这人有许多癖病,即如不住高大房屋,不穿绸缎衣服,不与富贵交往,即荤腥肴馔,亦不肯用。人俱可学,独有三件事,人不能学。第一件是不赴人酒席,自己亦不请人酒席。人间其由,韩答道:“我去赴人筵席,彼费多金,我能吃多少。领过人的,不能不回答,将有用之资,如此浪费,岂不可惜。”第二件是出外贩买柴米,旱路不骑驴,水路不乘船,都是步行。人问其由,韩答道:“扬州地方,东不过大桥张汪一路,西不过廿泉各集场,南不过瓜洲镇江,北不过邵伯高邮,虽远亦不出三四十里,天生我这双脚,若不走路,要他何用。只看世上穷苦人,推车抬轿,挑米担柴,拽纤摇橹,他难道不是父母生成的,我这样安稳步行何等快乐。”第三件是每晚早睡,从不点灯。人间其由,韩答道:“每晚早睡,有五件益处,一者子弟家人无奸盗酗赌诸坏事;二者厨下无火烛之灾;三者灶上无跌破碗盏之虑;四者夜半睡觉已醒,又可听防贼盗之窃发;五者次日早起精神强健,不致昏沉失晓,至于每年省下灯油极多,又不必言矣。”友人叹服。他只生一子,十多岁放在学堂里听随先生教训,整年累月,不得闲工夫,总不查问读何书,写何字。终日只在财上盘算,真个披星而出,带月而归,年纪才三十七岁,形容衰老,犹如六十余岁。昌黎公有年未四十而发苍苍,而视茫茫,而齿牙动摇。以此移赠本宗之苦鬼,切实不谬。他空手未曾十年,创业家资约有干金。我因家中日用柴薪,承他照底价卖与我,供用不缺。又因他说话从不失信,所以与他交契。闻他做人刻苦,因到他家内面说道:“世上最苦是贫贱人,凡来买柴米不多者,只看些微利息,宽让体恤;你年将四十,我见你劳苦奔忙,焦愁不了,你自念衣食有余,略放闲散些,也受用许多快乐,何必终日自苦。”因[将]我向日撰的新七笔勾摘出一条,就在他家内写成斗方奉与他黏壁,嘱他朝夕醒悟。词云:终日忧愁,用尽机关不肯休。贫贱天生就,富贵天缘凑。休算计五更头,明朝依旧。略放宽心,落得安闲受。因此把妄想贪求,一笔勾。
韩人接过斗方答说道:“重蒙台谕,言言金玉。但我这生意原是贫人买的,利息若少,岂不空代人劳苦。只因我的儿子幼小,趁我壮年,再苦积得千两,我也心足,那时安闲未迟。”我见言如不言,就告辞回来。我自暗想此人,虽再积千金,恐怕又望万金。这样痴愚真可怜也。韩人打探得里河场内,出有红草极多,大有利息,每千束本银不过七八两,盘运至扬,即卖至十五六两,除去船资杂用,每千竟有四五两之得。韩人大喜,整齐本银,雇两只大船,往来装贩多次,果然大得重利。不意那年山水暴发,将高邮至邵伯湾头一带河坝,倒卸极多,奉总河大老爷宪行,立等要红草打坝,着令江都县将一切草船封贮,运送河塘,候领官价。韩人心急如火,暴燥如雷,无极奈何,忍着性气只得随至河官委员处,候领草价,十分不得五分,又用去盘缠杂费,亏折三十余两。自己焦愁恼闷,饮食减少,未十日,右眼红肿,痛不可忍,又舍不得钱医治,只是苦捱,渐渐太阳额角,连络
译韩苦鬼的各种事情,都是从吝啬和辛苦中产生的。只有他每晚早睡的方法,非常值得采纳。治理家庭的人,不能因为某个人而废弃有益的话。
家产不在于多少,只要能够教育子孙贤能,守得住家业。否则,即使有千金也容易消散,只是白白地自找苦吃,有什么好处呢?
人想要享受快乐,首先要建立享受快乐的根基。所谓的享乐根基,就是我们的良心。试看靠天翁,不枉法治理百姓,已经有了根基,所以后来得到了快乐、福气和长寿。如今韩苦鬼,劝他宽恤贫穷的人,他并不听从,既然没有享受快乐的根基,导致终身困苦,后代败落,这是理所当然的。
康熙初年,有一个姓韩的人,开设了一家柴米大铺。因为他最有计谋,性情急躁,时刻照管着进出账目,极其刻薄,整天愁眉不展,无事也忧虑,面对美景也不快乐,从不曾见他有一笑脸,远近的人都恨他刻毒,给他起了个绰号,叫韩苦鬼。他每天打听各处柴米的价格,哪里价格低,就去买来贩卖;哪里价格高,就改往价格低的地方贩卖。这个人有许多怪癖,比如不住高大的房屋,不穿绸缎衣服,不与富贵人交往,即使是荤腥菜肴,也不肯食用。别人都可以学习,唯独有三件事,别人不能学习。第一件是不去参加别人的酒席,自己也不请人喝酒吃饭。别人问他原因,韩回答说:“我去参加别人的宴席,他们花费很多金钱,我能吃多少呢?领了别人的情,不能不回报,把有用的钱财这样浪费,岂不可惜。”第二件是出外贩卖柴米,旱路不骑驴,水路不乘船,都是步行。别人问他原因,韩回答说:“扬州地方,东不过大桥、张汪一路,西不过廿泉各集市,南不过瓜洲、镇江,北不过邵伯、高邮,虽然远也不出三四十里,天生我这双脚,如果不走路,要它何用。只看世上穷苦的人,推车抬轿,挑米担柴,拉纤摇橹,他们难道不是父母生成的吗?我这样安稳地步行,何等快乐。”第三件是每晚早睡,从不点灯。别人问他原因,韩回答说:“每晚早睡,有五件好处:一是子弟家人没有奸盗、酗酒、赌博等坏事;二是厨房没有火灾;三是灶上没有打破碗盏的担忧;四是半夜睡醒,又可以防备贼盗偷窃;五是第二天早起精神强健,不至于昏沉误事。至于每年省下很多灯油,更不必说了。”朋友们赞叹佩服。他只生了一个儿子,十多岁放在学堂里跟随先生学习,整年累月,没有空闲工夫,总不查问读什么书,写什么字。整天只在钱财上盘算,真是披星而出,戴月而归,年纪才三十七岁,容貌衰老,犹如六十多岁。韩愈曾说有人不到四十岁头发就白了,眼睛看不清,牙齿动摇。把这用来赠给本宗的韩苦鬼,确实不错。他空手起家不到十年,创业的家产约有千金。我因为家中日常用的柴薪,承蒙他按底价卖给我,供应不缺。又因为他说话从不失信,所以与他交好。听说他做人刻苦,因此到他家里对他说:“世上最苦的是贫贱的人,凡是来买柴米不多的,只看些微利息,宽让体恤;你年纪将近四十,我看见你劳苦奔忙,焦愁不断,你自己想想衣食有余,稍微放松一些,也能享受很多快乐,何必整天自找苦吃。”于是把我以前写的新七笔勾摘出一条,就在他家里写成斗方送给他贴在墙上,嘱咐他早晚醒悟。词说:终日忧愁,用尽机关不肯休。贫贱天生就,富贵天缘凑。休算计五更头,明朝依旧。略放宽心,落得安闲受。因此把妄想贪求,一笔勾。
韩人接过斗方回答说:“承蒙您的教诲,句句金玉良言。但是我的生意原本是给穷人买的,如果利息少,岂不是白白代人劳苦。只因为我的儿子还小,趁我壮年,再辛苦积攒一千两,我也心满意足了,那时安闲也不迟。”我看见他言听计不从,就告辞回来。我暗自想这个人,即使再积攒千金,恐怕又会希望万金。这样痴愚真可怜啊。韩人打听得知里河场内,出产很多红草,大有利润,每千束本钱不过七八两,运到扬州,就能卖到十五六两,除去船费杂用,每千束竟然有四五两的利润。韩人大喜,整理本钱,雇了两只大船,往来装运多次,果然获得了厚利。没想到那年山洪暴发,将高邮到邵伯湾头一带的河坝冲毁很多,奉总河大老爷的命令,立即需要红草打坝,命令江都县将所有草船封存,运送到河塘,等候领取官价。韩人心急如火,暴躁如雷,无可奈何,忍着性子只好跟随到河官委员处,等候领取草价,十分中只能得到五分,又用去了盘缠杂费,亏损了三十多两。自己焦愁恼闷,饮食减少,不到十天,右眼红肿,疼痛难忍,又舍不得花钱医治,只是苦苦忍受,渐渐太阳穴和额头
左眼也复肿痛。无极奈何,只得请眼科名医张守斋医治,那张医一看,即说道:“目得血养,方能明视。今此眼都因心火上炎,烧炙肝经,睛已凸高,甚是很重,因何不早治?如今第一件要紧的事,全要自己平着性气,切莫焦燥忧愁。服药调理,犹可保得左眼,若不上紧怡养医治,两眼俱难保固。”因此日日医治。韩人无极奈何,只得捺着性气,勉强平和。未过一月,右眼已瞽,只留左眼一只。人不叫他韩苦鬼,都顺口叫他做瞎苦鬼。他眼睛才医好了两个月,闻得红草因官封价贵,瓜洲芦柴有利,仍旧并不乘船,步行至瓜洲买柴。已经走到八里铺地方,忽然阴云四起,狂风大雨。韩人借一家门首暂躲,候雨止前行。不想那雨越下越大,守至黑晚雨尚不止。虽时在七月,天气尚暑。他不肯敲门往人家借宿,恐怕又要费钱,只在门外檐下蹲了一夜。那知受了风寒,遍身火热,那一家惊怕,问明住处,雇轿抬送到家,已自病重。疼痛呼嚎,急请太平桥八十余岁老医王二玉诊脉。之后,即向韩人说道:“人身梦幻泡影,原是虚假,不可认真。焦愁劳苦,有伤元气。此病平日精神亏损,风寒易侵,若不急急发散,怎得消除。因用药发汗,汗后用心调摄,不可再有失误。”医治三个多月,用去许多银子,才得少愈。
译左眼也再次肿痛起来。韩人无可奈何,只得请眼科名医张守斋来医治。那位医生一看,便说道:“眼睛需要血液滋养,才能看得清楚。如今这只眼睛全是因为心火向上燃烧,灼伤了肝经,眼球已经凸出,病情非常严重,为什么不早治疗?现在第一件要紧的事,全靠你自己平心静气,千万不要焦躁忧愁。通过服药调理,或许还能保住左眼;如果不抓紧调养治疗,两只眼睛都难以保全。”于是每天进行治疗。韩人无可奈何,只得压抑着脾气,勉强保持平和。没过一个月,右眼已经失明,只剩下一只左眼。人们不再叫他韩苦鬼,都顺口叫他做瞎苦鬼。他的眼睛才治好两个月,听说红草因为官府规定价格昂贵,瓜洲的芦柴有利可图,他仍旧不乘船,步行到瓜洲去买柴。已经走到八里铺的地方,忽然阴云四起,狂风暴雨。韩人在一户人家门口暂时躲避,等雨停了再走。没想到那雨越下越大,等到天黑雨还没有停。虽然当时是七月,天气还热。他不肯敲门去人家借宿,怕又要花钱,只在门外屋檐下蹲了一夜。谁知受了风寒,浑身发热,那户人家感到惊恐害怕,问清了他的住处,雇了轿子把他抬回家,此时他已经病得很重。他疼痛得大声呼嚎,急忙请太平桥八十多岁的老医生王二玉来诊脉。随后,王医生对韩人说:“人的身体如同梦幻泡影,原本就是虚幻的,不可太当真。焦愁劳苦,会损伤元气。这病是因为平日精神亏损,风寒容易侵入,如果不赶紧发汗驱邪,怎么能消除病症。因此用药发汗,发汗后用心调养,不可再有失误。”治疗了三个多月,花去了许多银子,才稍微好转。
复又闻知瓜洲南米到了极多,价贱利重。因此不候全愈,就到瓜洲买了一船米,贩到扬州卖。不意船到扬子桥,河路涌跻,被一漕船上篙捣着米船,将船截漏,米被水浸。急忙另雇一船,呼人挑运过船,已是许多水入船,坏去米三十余石。每石不得半价,人尚憎嫌不要。韩人气填胸膈,不由不焦愁气恼。漕船是奉上行运粮的,谁敢控诉。无极奈何,只得隐忍而归。形容顿变,饮食减少,只是昼夜叹气。才四五日,腰上忽起一发背大疽,急请内外科钱亿林医治。钱云:“总因心事焦愁,抑郁不伸,气血凝滞,致成此患。但今饮食甚少,疮顶平塌,药饵在次,全要自己诸事放下,开怀排遣,时长欢悦,药才见效。服药之后,若是疮不高起,饮食不加,即另请高明,切莫自误。”那知韩人,当此重疽,并不宽怀,心里又焦愁这件,又焦愁那件。时刻暴燥,只要急速求愈。后五六日,更换数医,越医越重,汤水不进,烂成深塘,浓血淋漓,日夜叫喊,竟至命绝。寿只四十二岁。
子虽十八岁,世事不谙,亲族代为料理,收殓,治办丧事。尚未半年,子被坏人引诱,奸一私窠妇人。有恶棍串通拿获,拷打送官,掯去二百多金,方才释放。又未半年,复又被坏人引诱赌钱,将家财尽数白送与人。竟弄得衣不充身,食不充口。饥寒难忍,无极奈何,只得自己挑菜卖银餬口。可怜韩人辛苦刻薄,挣起若大家财,不肯教子成人,痴愚至此。不可不述,以为世人切戒。
莫愁诗
予先大人维石公,手抄俚俗旧诗数十首,每常自诵。予今选订新翻,或妄改几句,或妄换几字,颜曰莫愁诗。惟供我愚人吟咏快乐而已,未可以诗法较也。
世事茫茫无了期,何须苦苦用心机。
寻些乐处酌杯洒,偷个闲时诵首诗。
放荡五湖思范蠡,纵横六国笑张仪。
百年光景须臾事,日日追欢也是迟。
诸般得失总虚花,展放眉头莫自嗟。
几朵鲜花除世虑,三杯美酒醉韶华。
徐行野径闲情爽,静坐茅斋逸趣嘉。
分外不须多着意,惟将快乐当生涯。
衣食无亏便好休,人生在世一蜉蝣。
陶朱不享千年富,韩信空成十大谋。
花落三春莺怨恨,菊开九月燕悲愁。
闲居安静多清福,何必荣封万户侯。
也学如来也学仙,携尊随处乐陶然。
人情只堪付一笑,世事须知无百年。
皓首难陪东阁宴,清风自足北窗眠。
休将烦恼盘心思,急须嬉笑舞疯癫。
人生安分且逍遥,莫向明时叹不遭。
赫赫有时还寂寂,闲闲到底胜劳劳。
一心似水惟平好,万事如棋不着高。
王谢功名有遗恨,怎如颜性乐陶啕。
花甲之外乐余年,秃发留须半是禅。
杖挂百钱村店里,手持一卷草堂前。
功名与我无干涉,事业随他别处牵。
恼怒不生愁闷灭,饥来吃饭因来眠。
歌几回时笑几回,人生全要自开怀。
百千万事应难了,五六十年容易来。
得一日闲闲一日,遇三杯饮饮三杯。
焦愁恼怒都销散,兔致浮躯气早衰。
六尺眼前安乐身,四时怎忍负良辰。
温和天气春秋月,道义宾朋三五人。
量力杯盘随草具,开怀笑语任天真。
细看如此清闲事,虽老何须更厌频。
为士幸而居盛世,住家况复在中都。
虚名浮利非我有,绿水青山何处无。
胜游只宜寻美景,命俦须是选吾徒。
快乐原属闲人事,况与偷闲事更殊。
得失乘除总在天,机关用尽也徒然。
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螂捕蝉。
无药可延卿相寿,有钱难买子孙贤。
家常安分随縧过,便是逍遥快乐仙。
穿几多来吃几多,何须苦苦受奔波。
财过北斗成何用,位列三台做甚么。
眼底浮云轻似纸,天边飞兔疾如梭。
而今痴梦才呼醒,急享茅底快乐窝。
举世不忘浑不了,寄身谁识等浮沤。
谋生尽
译又听说瓜洲南来的米到了极多,价格低廉,利润丰厚。因此韩人不等病完全痊愈,就到瓜洲买了一船米,运到扬州去卖。没想到船刚到扬子桥,河道拥挤不堪,被一艘漕船撑篙时捣中了米船,把船底戳漏,米被水浸泡。急忙另雇一艘船,叫人把米挑运过去,此时已有许多水进入船舱,损坏了三十多石米。每石米连半价都卖不到,人们还嫌弃不要。韩人气得填塞胸膈,不由得焦愁恼怒。漕船是奉皇帝命令运粮的,谁敢去控诉。无可奈何,只得隐忍而归。他的容貌顿时改变,饮食减少,只是昼夜叹气。才过了四五日,腰上忽然长出一个巨大的背疽,急忙请内外科医生钱亿林医治。钱医生说:“这都是因为心事焦愁,抑郁不得舒展,气血凝滞,才导致此病。但现在饮食很少,疮顶平塌,药物治疗是次要的,全靠自己把各种事情放下,开怀排遣,时常保持欢悦,药物才能见效。服药之后,如果疮不高起,饮食不增加,就另请高明医生,千万不要自误。”谁知韩人,面对这严重的疽疮,并不放宽心怀,心里又焦愁这件,又焦愁那件。时刻暴躁,只想要急速痊愈。后来五六日内,更换了几位医生,越治越重,汤水不进,烂成深坑,脓血淋漓,日夜叫喊,最终断气身亡。寿命只有四十二岁。
儿子虽然十八岁,不懂世事,由亲属代为料理,收殓尸体,操办丧事。还没半年,儿子被坏人引诱,奸淫了一户私窠人家的妇人。有恶棍串通官府抓获,拷打后送官,勒索去二百多两银子,才将他释放。又没过半年,再次被坏人引诱赌博,将家财全部白白送人。竟然弄得衣服不够穿,食物不够吃。饥寒难忍,无可奈何,只得自己挑菜卖钱糊口。可怜韩人辛苦刻薄,挣起这么大的家财,不肯教导儿子成人,痴愚到了这种地步。不可不记述,以此作为世人的深切警戒。
莫愁诗
我先父维石公,手抄俚俗旧诗数十首,常常自己诵读。我如今选订新翻,有的随意改了几句,有的随意换了几字,题名为《莫愁诗》。仅供我愚人吟咏快乐而已,不可以诗法来衡量。
世事茫茫没有尽头,何必苦苦费尽心机。
寻找些快乐的地方酌杯酒,偷得个空闲时诵读首诗。
放荡五湖思念范蠡,纵横六国嘲笑张仪。
百年光景不过是须臾之事,日日追求欢乐也嫌迟。
各种得失都是虚幻的花朵,舒展眉头不要自我嗟叹。
几朵鲜花消除世俗忧虑,三杯美酒醉度美好年华。
在野径徐行闲情爽朗,静坐茅斋逸趣美好。
分外之事不必多在意,只将快乐当作生涯。
衣食没有亏缺就应当知足,人生在世如同蜉蝣。
陶朱公不享受千年富贵,韩信空成十大谋略。
花落三春黄莺怨恨,菊开九月燕子悲愁。
闲居安静多有清福,何必追求荣封万户侯。
也学如来也学仙,携着酒杯随处快乐陶然。
人情只堪付之一笑,世事须知没有百年。
白发难以陪伴东阁宴席,清风自足北窗安眠。
休将烦恼盘踞心头,急需嬉笑舞弄疯癫。
人生安分且逍遥,不要向明时感叹不遇。
显赫有时还会寂寥,清闲到底胜过劳碌。
一心似水只有平静好,万事如棋不要下得太高。
王谢功名留有遗恨,怎如颜回本性快乐陶啕。
花甲之外快乐余年,秃发留须半是禅意。
拐杖挂着百钱在村店里,手持一卷书在草堂前。
功名与我无干涉,事业随他别处牵连。
恼怒不生愁闷灭,饿了吃饭困了眠。
歌几回时笑几回,人生全要自己开怀。
百千万事应难了结,五六十年容易到来。
得一日闲就闲一日,遇三杯饮就饮三杯。
焦愁恼怒都消散,以免浮躯气早衰。
六尺眼前安乐身,四时怎忍辜负良辰。
温和天气春秋月,道义宾朋三五人。
量力杯盘随草具,开怀笑语任天真。
细看如此清闲事,虽老何须更厌频。
为士幸而居盛世,住家况且在中都。
虚名浮利非我有,绿水青山何处无。
胜游只宜寻美景,命俦须是选吾徒。
快乐原属闲人事,况且与偷闲事更殊。
得失乘除总在天,机关用尽也徒然。
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螂捕蝉。
无药可延卿相寿,有钱难买子孙贤。
家常安分随縧过,便是逍遥快乐仙。
穿几多来吃几多,何须苦苦受奔波。
财过北斗成何用,位列三台做甚么。
眼底浮云轻似纸,天边飞兔疾如梭。
而今痴梦才呼醒,急享茅底快乐窝。
举世不忘浑不了,寄身谁识等浮沤。
谋生尽
作千年计,公道还当一死休。
西下夕阳难把手,东流逝水绝回头。
世人不解苍天意,空令身心夜半愁。
译为千年长远打算,公道终究只能以一死来终结。
西沉的夕阳难以挽留,东流的逝水绝无回头。
世人不懂苍天的意旨,徒然使身心在半夜忧愁。
一寸光阴不暂抛,徒为百计苦虚劳。
观生如客岂能久,信死有期安可逃。
绿鬓易凋愁渐改,黄金虽富铸难牢。
从今莫着惺惺眼,沉醉何妨枕曲糟。
人生在世数蜉蝣,转眼乌头换白头。
百岁光阴能有几,一汤扯淡没来由。
当年楚汉今何在,昔日萧曹尽已休。
遇饮酒时须饮酒,青山偏会笑人愁。
第三种 《通天乐》
沈大汉
天授以圣贤才能,岂令其自有余而已,诚有以补其不足者也。我于世之有力者,亦是如此。人遭生死危难,在于顷刻。此时虽有钱财语言,俱无所施。惟有大力者,才能救济。予之愚见,乃以用力,又为诸德之首。
有一人姓沈,因他生得比常人高一头,胖一倍,远近都称他为沈大汉。他即自以大汉为名。这人两膀力有千斤,能开敌十多人。又善能走路,一步有常人两步,一日能行二百里。虽如此勇猛能干,为人却忠义正直。但见人或以强欺弱,或以奸掯愚,他即挺身解救。倘若不顺,就拳打推跌,不怕不从。人有危难,即愤不顾身,竭力救援。他住在缺口门外,并无家眷。有两间屋,几亩旱田。同一老仆帮种麦豆,仅供食用。有表兄在某将军麾下,曾与谈讲许多刀、枪、剑、戟、铳、炮、弓、箭。劝他道:“你有这样大气力,能干。乘此壮年,何不出去立些功勋,也有许多荣贵。”大汉答道:“我每常见许多将弁,好的少坏的多。只知掳人财物,奸人妇女,杀人性命,罪孽重大,还报不了。我只甘贫守淡,到比他们落得心里安稳,享许多快乐。”表兄不能相强,辞去。但他的好事甚多,我只说一二件,便知其余。
那一年春间,大汉睡至二更时候,忽听得喊声烘烘,又有嚎哭,吵闹嘈杂。大汉火急被起短袄,飞奔衔上,只一箭路远,有许多邻人围绕,有一老妇痛哭。问明,方才有七八个大盗,惧用刀斧劈开门户,将老妇的女儿平空抢去。大汉不候说完,即随便拿了-条扁担,如飞的赶去。这大汉走路最急,诸人不及,未一时已经赶到。果见许多强盗,火把齐明,背着一女。大汉将手中扁担竖起,高喊道:“我是滩上沈大汉,远近都知得我武艺,知事的好汉,速将女儿放下,饶汝等性命。如若少迟,我一扁担一个,都送残生。”那众盗正要对敌,他只一扁担先打倒了一个,众盗见势头凶勇,料难抵敌,没奈何即放下女儿,将打倒的盗,星飞蜂拥奔散。大汉也不去远追,随将女儿驮回,交与老妇。说道:“此地你不可居,我有好友在城内某处,他现有空房,你即刻收拾家伙,我黑早送你母女到彼安活。”母女感激跪谢。果然不候天明,大汉即来送母女往城内安住。
原来这老妇系寡居,只生此一女,略有些须颜色。二十余岁,高不成,低不就,每日母女针指纺绩度日。因房屋浅促,被盗看知,所以来抢劫。这老妇感念沈大汉恩救,知他并无妻室,因向大汉哭诉道:“小女性最贞烈,若不是恩人力救,久已丧命。今情愿将女服事恩人箕帚。”大汉摇头,立意不允。转烦许多媒人打听婚配,隔了几年,女已二十七岁,只守着不肯许人。
曾一日,沈大汉到旧城内回拜朋友,行至府西街,忽见一家屋上大烟迷罩,火头已出,邻人惊慌叫喊,聚有几百,束手无策。适值沈大汉过路,才一看见,急将外边长衣脱放傍户杂货店内,跳入屋内。不顾火猛,忙将屋柱只一扳,屋已倾倒。再将墙只一推,墙已卸下。火因此不得上炎,其在下的火,已压熄一半,只烧去此家三间房屋,旁边邻居总不曾漫延。原来这家只有三人,都到城隍庙里看戏,因灶下的余火,未曾全熄,不意延出来烧着壁柱,致有此灾。众邻见火已熄下,俱皆大喜,齐来叩头奉谢。大汉身上烧有十几个大泡,却急忙穿起衣服来。众人问其姓名住处,他并不答应,就如飞的跑去了。
那时昭武杨将军,回家公干,闻知大汉有力重义,着人传来面谈。参见后,将军问其武艺,他就将如何智勇,如何操
译一寸光阴不可轻易抛掷,徒然费尽心机只是苦劳一场。
看人生如寄居客店岂能长久,相信死期注定哪里能够逃脱。
青丝容易凋谢愁容渐渐改变,黄金虽然富有却难以牢固铸造。
从今往后不要睁着清醒的眼,沉醉其中不妨枕着酒糟。
人生在世如同蜉蝣般短暂,转眼之间黑发换成白发。
百年的光阴能有几何,一碗汤水般的人生毫无缘由地虚度。
当年的楚汉争霸如今何在,昔日的萧何曹参全都已作古。
遇到饮酒的时候就要饮酒,青山偏偏会嘲笑人的忧愁。
第三种 《通天乐》
沈大汉
上天赋予圣贤才能,难道只是让他们自己有余力罢了,实在是为了弥补他们的不足之处。我对于世间有力量的人,也是这样的看法。人遭遇生死危难,往往在于顷刻之间。这时候即使有钱财和言语,都无济于事。只有有大力气的人,才能救济他人。以我愚钝的看法,用力气,又是各种德行中的首要。
有一个人姓沈,因为他长得比普通人高出一头,胖上一倍,远近都称他为沈大汉。他就以“大汉”作为自己的名字。这个人两臂力气有千斤,能抵挡十多个敌人。又善于走路,一步相当于常人的两步,一天能走二百里。虽然如此勇猛能干,为人却忠义正直。只要看见有人以强欺弱,或以奸诈欺凌愚笨,他就挺身而出解救。倘若对方不顺从,就拳打脚踢推倒,不怕他们不服。有人遇到危难,他就奋不顾身,竭力救援。他住在缺口门外,并没有家眷。有两间屋子,几亩旱田。和一个老仆一起种植麦豆,仅供食用。有个表兄在某位将军麾下,曾与他谈论许多刀、枪、剑、戟、铳、炮、弓、箭的事情。劝他说:“你有这样大的气力,很能干。趁着这壮年,何不出去建立一些功勋,也能获得许多荣华富贵。”大汉回答说:“我常常见到许多将官,好的少坏的多。只知道掠夺人的财物,奸淫人的妇女,杀害人的性命,罪孽重大,还报不了。我只甘愿安于贫困保持淡泊,比起他们来心里安稳,享受许多快乐。”表兄不能勉强他,便告辞离去。但他的好事很多,我只说一两件,便可知其余。
那一年春天,大汉睡到二更时分,忽然听到喊声轰响,又有嚎哭,吵闹嘈杂。大汉急忙披上短袄,飞奔出去,只有一箭之遥,有许多邻居围拢,有一个老妇痛哭。问明情况,刚才有七八个大盗,惧怕用刀斧劈开门户,将老妇的女儿凭空抢走。大汉不等说完,就随便拿了一条扁担,如飞般赶去。这大汉走路最快,众人赶不上,不到一个时辰已经赶到。果然看见许多强盗,火把齐明,背着一个女子。大汉将手中扁担竖起,高喊道:“我是滩上的沈大汉,远近都知道我的武艺,识时务的好汉,快把女儿放下,饶你们性命。如果稍慢,我一扁担打倒一个,都送你们残生。”那群盗贼正要抵抗,他只一扁担先打倒了一个,众盗见势头凶勇,料想难以抵挡,没办法就放下女儿,将打倒的盗贼,像星星飞散蜂群拥聚般奔逃散去。大汉也不去远追,随即把女儿驮回,交给老妇。说道:“这个地方你不能居住,我有好友在城内某处,他现有空房,你立刻收拾东西,我天黑前送你母女到那里安顿生活。”母女感激跪谢。果然不等天明,大汉就来送母女往城内安住。
原来这老妇是寡妇,只生这一个女儿,略有些姿色。二十多岁,高不成低不就,每日母女靠针线纺织度日。因为房屋低矮狭窄,被盗贼看破,所以来抢劫。这老妇感念沈大汉的恩救,知道他并无妻室,于是向大汉哭诉说:“小女性情最贞烈,若不是恩人力救,早已丧命。现在情愿将女儿侍奉恩人操持家务。”大汉摇头,坚决不允。转而麻烦许多媒人打听婚配,过了几年,女子已二十七岁,只是守着不肯许配给人。
曾有一天,沈大汉到旧城内回访朋友,走到府西街,忽然看见一家屋顶上浓烟迷罩,火头已经冒出,邻居惊慌叫喊,聚集了几百人,束手无策。恰逢沈大汉路过,才一看见,急忙将外面的长衣脱下放在旁边杂货店内,跳入屋内。不顾火势猛烈,忙将屋柱只一扳,屋子已经倾倒。再将墙壁只一推,墙壁已经卸下。火因此不能向上蔓延,下面的火,已压熄一半,只烧掉了这家三间房屋,旁边邻居总不曾蔓延。原来这家只有三人,都到城隍庙里看戏,因为灶下的余火,未曾完全熄灭,不料延烧出来烧着墙壁柱子,导致这场火灾。众邻居见火已熄灭,都非常高兴,一齐来叩头感谢。大汉身上烧了十几个大泡,却急忙穿起衣服来。众人问他的姓名住处,他并不回答,就如飞般跑去了。
那时昭武杨将军,回家处理公务,听说大汉有力重义,派人传来面谈。参见后,将军问他的武艺,他就将如何智勇,如何操
演,如何重义的话,细细讲说。将军情投意合,大加喜欢,即与他千总官的粮饷,着他时刻跟随左右,不可暂离。大汉随将军到松江年余,小心应酬,甚是得意。
译演把如何重义的话,细细地讲说。将军与他情投意合,非常喜爱,便给他千总官的粮饷,让他时刻跟随在左右,不可暂时离开。大汉跟随将军到松江一年多,小心应酬,十分得意。
忽一日,有某处贼寇蠢动,将军前往征剿。那一日正在对敌时,帐蓬外前,列着许多兵队拥护,将军坐在马扎交椅上,指挥号令。大汉紧随在旁,他猛然把将军坐的交椅推倒,自己同将军都跌倒地下。将军大怒,正在发话究问,只见前列执刀枪军器的护卫兵员几十人,都被贼突然放炮来,也有将头脑连身打去半边的,也有把全身都打去不见的。若不是大汉推倒跌地,性命俱休。原来都是他表兄,平昔讲武艺时,熟知炮发先有如何烟兆,可以预避。因死生在于呼吸,若稍迟半刻,已无救矣。将军知其能干,深感其功,即赐许多金银彩缎,随赏他游击之职,复又时加青目。未久贼已剿灭,大汉赴任甚是荣贵。不多时告假回到扬州,方知那寡母同女,已株守四年,并不婚嫁,专候大汉成亲。这大汉感其厚情,因而允配夫妇。后来女之寡母养生送死,俱系大汉承管。生有二子,与乃父不同,竟改武习文,都继书香科第。未久辞官回家,共享快乐,寿至八十六岁,无病而终。可见有良心,有力而重义之人,必有好报,上天必不有负也。
武略私议
治平以文,勘乱以武,文武并重也。今以武学论之,首在主将得人,粮草足备。设有贼寇蠢动,兵饱马壮,精神充实,已先夺敌人之气魄矣。尤在平时号令严明,勤加操演。要知技艺不精,即难以应手。军令不信,即难以遵行。兵器不可不齐,更须旗帜鲜明。刀枪明亮,上可耀日贯天,下可崩山裂地。此为将之要也。惟三军出师,迤延甚远。被乡村镇市,男女老幼,闻风逃避,俱所不免。全在为主将者,预先严论兵弁,大军到处,不许紊乱队次,不许妄杀平民,不许掳抢财物,不许奸淫妇女,犯即按以军法。是此仁义之兵,所至境界,鸡犬不惊,井里安然。总其始勤令于供备之官,毋迟粮草;严治于领旗之弁,毋轻离汛。庶各各凛遵法纪,不敢少有违犯。则兵将无欺,先声胜敌,功成伟烈,又何疑乎。
第四种 《通天乐》
麻小江
天付人以膂力,不肯济人,反为损人害人之事,致令立毙杖下,谁谓天道冥冥耶。
钞关门外约二里远,有一恶棍名唤麻小江。此人生得矮小面麻,两膀力敌十余人。这人性情却与沈大汉相反。但有钱赚,虽坑人害人的事,都去代做,是个敢作敢为的光棍。彼时有个赵富翁,因被一油刮屡次索诈,痛恨切骨,曾烦小江去寻事斗打,他即去把那油刮打个半死。富翁大喜,谢银若干。岂小江后来恶掯富翁十多次,不止二百余金。又半里远有一家,因斗殴缢死。小江即插入中间,自认尸亲。先拿住被告,一顿拳头,打得重伤,苦主大喜,认为至亲。两边播弄,小江于中原被各索三四十金,方代结案。因银不应手,遂代为唆讼。又于中代为料理衙门书差,赚银甚多。及至官审几次,原被俱受刑法,两家费得赤贫。水落时,方知俱是小江所为,各恨切骨。他的坏事甚多,说也说不尽。他住有七进大瓦屋,常与盗贼往来。但有偷来的衣服财宝,都窝藏在他家内。凡有远近偷来的耕牛,进了他的门,不论上好的精壮肥牛,实时牵到后屋宰杀灭迹,垫银与偷贼。他杀的牛,也不计其数。因他有钱,有力捕役俱畏惧,不敢拿他。
那时高府尊讳承爵,新到任,就有二十余纸状子,控告小江恶迹多端。府尊尚不遽信,即着内署贴身的至亲,前往彼处密访回复,果是真正恶棍。府尊即差干役,拿来重责四十板。合衙门皂快,都恨他恶毒,各用切手头号重打。府尊还要枷号示众,不料小江已经气绝,吩咐头役用芦席裹尸,实时于郊外掩埋。那时钞关至南门宝塔湾一带河堤纤路,俱倾倒不堪,天有雨雪,每每伤损行人甚多。府尊上任,访知明确,即传江都县来当面吩咐,将小江的房产财物尽数抄没变价,都为修造河堤之用。远近人民,第一乐事是除恶棍之害,第二乐事是行堤安稳,称颂功德不朽。
拟禁打降告示
为严禁刮棍打降以除民害事,照得欲植嘉禾,先除蟊贼
译忽然有一天,某地贼寇蠢动,将军前往征剿。那天正在对敌时,帐篷外前列着许多兵队拥护,将军坐在马扎交椅上,指挥号令。大汉紧随在旁,他猛然把将军坐的交椅推倒,自己同将军都跌倒地下。将军大怒,正在发话究问,只见前列执刀枪军器的护卫兵员几十人,都被贼突然放炮来,也有将头脑连身打去半边的,也有把全身都打去不见的。若不是大汉推倒跌地,性命俱休。原来都是他表兄,平昔讲武艺时,熟知炮发先有如何烟兆,可以预避。因死生在于呼吸,若稍迟半刻,已无救矣。将军知其能干,深感其功,即赐许多金银彩缎,随赏他游击之职,复又时加青目。未久贼已剿灭,大汉赴任甚是荣贵。不多时告假回到扬州,方知那寡母同女,已株守四年,并不婚嫁,专候大汉成亲。这大汉感其厚情,因而允配夫妇。后来女之寡母养生送死,俱系大汉承管。生有二子,与乃父不同,竟改武习文,都继书香科第。未久辞官回家,共享快乐,寿至八十六岁,无病而终。可见有良心,有力而重义之人,必有好报,上天必不有负也。
武略私议
治理太平靠文治,平定动乱靠武力,文武并重。如今以武学论之,首要在于主将得人,粮草充足。假设有贼寇蠢动,士兵吃饱马匹健壮,精神饱满,已经先夺了敌人的气魄。尤其在于平时号令严明,勤加操练。要知道技艺不精,就难以应对;军令不信,就难以遵行。兵器不可不齐备,更须旗帜鲜明。刀枪明亮,上可照耀日月贯通天空,下可崩山裂地。这是将领的要务。只是三军出师,路途遥远。经过乡村市镇,男女老幼,闻风逃避,都是难免的。全在于主将,预先严令兵弁,大军所到之处,不许扰乱队形,不许妄杀平民,不许掳掠财物,不许奸淫妇女,犯者即按军法处置。这样仁义之兵,所到之处,鸡犬不惊,乡里安然。总之,起初要勤令于供给之官,不要延误粮草;严治于领旗之弁,不要轻离汛地。这样大家凛遵法纪,不敢稍有违犯。那么兵将无欺,先声胜敌,功成伟烈,又有什么可疑的呢。
第四种 《通天乐》
麻小江
上天赋予人膂力,不肯助人,反而做损人害人的事,致使立刻死在杖下,谁说天道幽暗不明呢。
钞关门外约二里远,有一恶棍名叫麻小江。此人生得矮小面麻,两膀力敌十余人。这人性情却与沈大汉相反。只要有赚钱的事,即使是坑人害人的事,都去代做,是个敢作敢为的光棍。彼时有个赵富翁,因被一油刮屡次索诈,痛恨切骨,曾烦小江去寻事斗打,他即去把那油刮打个半死。富翁大喜,谢银若干。岂料小江后来恶掯富翁十多次,不止二百余金。又半里远有一家,因斗殴缢死。小江即插入中间,自认尸亲。先拿住被告,一顿拳头,打得重伤,苦主大喜,认为至亲。两边播弄,小江于中原被各索三四十金,方代结案。因银不应手,遂代为唆讼。又于中代为料理衙门书差,赚银甚多。及至官审几次,原被俱受刑法,两家费得赤贫。水落石出时,方知俱是小江所为,各恨切骨。他的坏事甚多,说也说不尽。他住有七进大瓦屋,常与盗贼往来。但有偷来的衣服财宝,都窝藏在他家内。凡有远近偷来的耕牛,进了他的门,不论上好的精壮肥牛,实时牵到后屋宰杀灭迹,垫银与偷贼。他杀的牛,也不计其数。因他有钱,有力捕役俱畏惧,不敢拿他。
那时高府尊讳承爵,新到任,就有二十余纸状子,控告小江恶迹多端。府尊尚不遽信,即着内署贴身的至亲,前往彼处密访回复,果是真正恶棍。府尊即差干役,拿来重责四十板。合衙门皂快,都恨他恶毒,各用切手头号重打。府尊还要枷号示众,不料小江已经气绝,吩咐头役用芦席裹尸,实时于郊外掩埋。那时钞关至南门宝塔湾一带河堤纤路,俱倾倒不堪,天有雨雪,每每伤损行人甚多。府尊上任,访知明确,即传江都县来当面吩咐,将小江的房产财物尽数抄没变价,都为修造河堤之用。远近人民,第一乐事是除恶棍之害,第二乐事是行堤安稳,称颂功德不朽。
拟禁打降告示
为严禁刮棍打降以除民害事,照得欲植嘉禾,先除蟊贼
。目今有等不营生业,游食趁闲之徒,专学拳棒,结党成群,见事鸱张,沿街虎踞,每多受他人之雇倩,代为泄忿报仇;抑且入豪右之牢笼,甘作飞鹰走狗。究其极,则为人命之凶手,强盗之把风。种种流毒,深为民害。除现在密访剪除外,合亟饬禁。为此示仰某属官吏军民人等知悉。嗣后该地方,但有油手刮棍,倚仗膂力,遇事生风,插入打降,乡保小甲实时公举到官,重责枷示,驱逐出境。若审有诈财者,照新例究拟立斩。如乡保受嘱徇隐,或被害禀发,或另有访闻,一并究治。其有延请教师,习学拳棒害民者,同居父兄,并拿重处,决不轻贷。
译如今有一类不从事正当职业、游手好闲之人,专门学习拳术棒法,结党成群,遇事嚣张跋扈,在街头横行霸道。他们常常接受他人的雇佣,替人发泄私愤、报仇雪恨;甚至投靠豪强权贵的门庭,甘愿充当鹰犬走卒。究其最终后果,便是成为杀害人命的凶手,或是做强盗的望风帮手。种种恶劣影响,严重危害百姓。除了目前秘密查访并予以铲除外,应当立即严令禁止。因此告示,让所属地区的官吏、军民百姓都知道。此后,该地方若有手持油手刮棍、倚仗力气、遇事生事、插手斗殴的人,乡保、小甲必须立即公同举报到官府,对其重责并枷号示众,驱逐出境。如果审理发现有诈骗钱财的行为,按照新例定罪,立即斩首。如果乡保受人嘱托而徇私隐瞒,或者受害者上告揭发,或者另有查访得知,一并追究治罪。那些聘请教师、学习拳棒危害百姓的人,其同住的父兄也要一并抓捕,从重处罚,绝不宽贷。
第五种 《通天乐》
追命鬼
中国古籍全录
人之心念,平昔能持,则当境自定。叶生具如此大才,取科名如拾芥。只因一念差错,遂至破家丧命。深为可惜,可怜。世人不可不慎也。
叶介眉字九之,十七岁初考即进学,此人不独扬州知为才子,即通省各处,莫不闻名。他有三件奇处:第一出口成章,下笔千言,不假思索。第二字法铁画银钩,不亚钟王。第三他年方二十五岁,容貌标致,犹如潘安。其妻悍妒,房中有婢女才十七岁,略有颜色,叶生常有爱意,奈妻寸步防间。那时岳母寿日,妻回家庆祝,连过两日。叶生即同婢私语,婢正色说道:“奴婢人虽下贱,志却清贞,守一不二。今相公如此才貌,若得配偶,即终身服肆,亦所甘心。奈主母十分森严,万一知风,奴婢遭其毒手,竟有性命之忧。相公若不能保全,即万不可行。”叶生笑道:“内人虽妒,毕竟我是夫男,他何敢为持。到那时我自以理说情求,包管无事。”婢因顺从。其妇回家,细询小奴知情。怒将此婢棍打无数,遍体皆伤。叶生方开言辩求,妇即痛骂,扯耳跪倒,亦被重打。又将婢女另锁空屋,每日另送一餐粗饭,隔日又打。叶生无奈,密请同交二十余人,俱是生员举监,齐来劝解。妇在屏内高声喊道:“男女虽异,理原无二。譬如妇女,守定一夫。倘若再私一男,诸公若是容得,我即宽恕。”众人只得勉强回道:“事虽叶某不是,推众人情分,可将此婢发媒配人,交还身银,何等相安。”妇亦不允。众人无奈,只得辞回。婢闻众劝不解,是夜痛哭几场,自缢惨死。因婢无父母尸亲,妇即收殓掩埋。
叶生在书房读书,即明明看见此婢披发垢颜,长舌系颈,立于对面,行也随行,坐也随坐,不肯暂离,叶生甚是畏惧。过了两日,只得私自向婢魂恳求道:“都是我带累与你,惟今之计,只多请高僧经忏超度生天。望祈宽宥。”婢即怒说道:“当初有话在先,你满口依允包管无事。今已丧命,再复何辞。我立意只追你生命,还报了事。你虽请活菩萨念经,丝毫无用。”叶生终日哀求不离。
那时叶生往江宁科举,方入贡院,才在号房坐下,即见此婢披发垢颜长舌系颈,立于对面,他又把手抹墨在卷上一涂。叶生惊倒在地,不独文不能成一字,且卷已涂坏,只得袖手而出,急忙回家,焦愁不已。未几日婢于白昼将叶生扯去。初尚哀嚎哭泣,少刻寂寂无闻。家人急来呼唤不醒,方知气绝多时。买棺收殓,正在治丧,妇亦自悔不及。忽见夫同婢齐来扯拉,妇即大声惊叫求饶,口吐鲜血几斗,手爬心胸,跌地而死。家人急忙请亲族办理,岂人众到来,因无子嗣,先将家业衣物,吵闹三日,瓜分罄尽。尸臭难闻,方才用些微,买具薄棺,将妇尸收殓。过了两日,尸水滴地,忙着人将两棺抬送郊外埋葬。可见坑人生命,一返一复,因果报应,毫不昧也。
娶妾纳婢论
世上有罪恶极大而不可宥者,莫如娶妾纳婢而已。坑陷人之子女,百般惨苦,无可如何。若正妻不能生育,犹可藉以不孝无后为言。每见已有子而又复娶妾纳婢者,意欲何为耶。要知妇人性情嫉妒者颇多,能有几人贤良哉。全在为夫男者,熟筹细酌。即或己不衰老而精壮,亦思所以安顿之策,亦思所以调摄保全之方。首先预度其妻之性情,有可容留之地,虽未必相安尽皆无事,亦不致十分狼藉,稍可以为。一有不然,何如以无事为安乎。最可恨者,世有一种惧内之徒,明知妻之必不能容,而自己却勉强娶妾纳婢,徒有虚名而无实惠,甚至饥寒逼迫,打骂频施。令妾婢度日如年,伤心惨痛,告诉无门,惟有自己背人哭泣而已。日复一日或致郁亡,或致缢死。伤心哉!人俱各有子女,何忍贻害至此。恶极罪重,因果报应,生生世世,莫能销解。岂只生擒活捉而已也。
第六种 《通天乐》
讨债儿
人之钱财,生前百般贪爱,死后必不肯轻舍。试看孙老,原不是欠债,亦不是脱骗,不过
译第五种 《通天乐》
追命鬼
中国古籍全录
人的心念,平日若能持守,那么面对境遇时自然能安定。叶生具备如此大的才华,考取功名如同拾取小草般容易。只因一念之差,竟导致家破人亡。实在可惜,可怜。世人不可不谨慎啊。
叶介眉,字九之,十七岁初次参加科举考试就考中秀才。此人不仅扬州知府认为他是才子,即使全省各地,没有不闻名他的。他有三件奇特之处:第一是出口成章,下笔千言,不需要思考。第二是书法铁画银钩,不亚于钟繇、王羲之。第三是他年仅二十五岁,容貌俊美,犹如潘安。他的妻子悍妒,房中有一个婢女才十七岁,略有姿色,叶生常对她有爱意,无奈妻子寸步不离地防范。那时岳母寿辰,妻子回家庆祝,连续过了两天。叶生便与婢女私语,婢女严肃地说道:“奴婢虽然身份低贱,但志向清贞,坚守一夫不二。现在相公如此才貌,若能结为配偶,即使终身服侍,也心甘情愿。无奈主母十分严厉,万一泄露风声,奴婢遭受她的毒手,竟有性命之忧。相公若不能保全我,就万不可这样做。”叶生笑道:“内人虽然嫉妒,毕竟我是丈夫,她怎敢动手。到那时我自会以理说情,包管无事。”婢女因此顺从。妻子回家后,详细询问小奴,得知实情。愤怒地将此婢用棍棒打得无数下,遍体鳞伤。叶生刚开口辩解求情,妻子就痛骂,扯着他的耳朵让他跪下,也被重打。又将婢女另锁在空屋中,每天另送一顿粗饭,隔日又打。叶生无奈,秘密邀请二十多个交好的朋友,都是秀才、举人、监生,一起来劝解。妻子在屏风内高声喊道:“男女虽然不同,道理原本没有两样。譬如妇女,坚守一个丈夫。倘若再私通一个男人,各位若是容得下,我就宽恕。”众人只得勉强回道:“事情虽然是叶某的不是,看在众人的情分上,可以将此婢发给媒人配人,交还身银,何等相安无事。”妻子也不答应。众人无奈,只得辞别回去。婢女听说众人劝解无效,当晚痛哭几场,自缢惨死。因为婢女没有父母亲属,妻子便收殓掩埋了她。
叶生在书房读书,就明明看见此婢披头散发、面容肮脏,长舌垂颈,站在对面,走路也跟随,坐下也跟随,不肯暂时离开,叶生非常畏惧。过了两天,只得私自向婢女的鬼魂恳求道:“都是我连累了你,如今之计,只多请高僧诵经超度你升天。希望你宽恕。”婢女就愤怒地说道:“当初有话在先,你满口答应包管无事。现在我已经丧命,还有什么话说。我立意只追你的生命,还报了事。你虽然请活菩萨念经,丝毫无用。”叶生终日哀求,鬼魂不离。
那时叶生前往江宁参加科举考试,刚进入贡院,才在号房坐下,就看见此婢披头散发、面容肮脏、长舌垂颈,站在对面,她又把手抹墨在试卷上一涂。叶生惊倒在地,不仅文章不能写一个字,而且试卷已经涂坏,只得袖手而出,急忙回家,焦愁不已。没过几天,婢女在白天将叶生扯去。起初还哀嚎哭泣,过了一会儿寂静无声。家人急忙来呼唤不醒,才知道气绝多时了。买棺材收殓,正在治丧,妻子也后悔不及。忽然看见丈夫和婢女一起来拉扯,妻子就大声惊叫求饶,口吐鲜血几斗,手爬胸口,跌地而死。家人急忙请亲戚办理,哪里想到众人到来,因为没有子嗣,先将家业衣物,吵闹三天,瓜分殆尽。尸体臭味难闻,才用些微薄的钱,买具薄棺,将妻子的尸体收殓。过了两天,尸体滴水落地,忙着让人将两具棺材抬送郊外埋葬。可见坑害人命,一报还一报,因果报应,毫不隐昧。
娶妾纳婢论
世上有罪恶极大而不可宽恕的,没有比娶妾纳婢更甚的了。坑害别人的子女,百般惨苦,无可奈何。如果正妻不能生育,还可以借不孝无后来说。常常见到已有儿子而又再娶妾纳婢的人,意图是什么呢。要知道妇人性情嫉妒的很多,能有几人贤良呢。全在于做丈夫的,仔细筹划斟酌。即使自己不老而精壮,也要思考安顿的策略,也要思考调摄保全的方法。首先预度妻子的性情,有可以容留的地方,虽然未必相安无事,也不至于十分狼狈,稍微可以做。一旦不然,何如以无事为安呢。最可恨的是,世上有一种惧内的男人,明知妻子必定不能容,而自己却勉强娶妾纳婢,徒有虚名而无实惠,甚至饥寒逼迫,打骂频施。让妾婢度日如年,伤心惨痛,告诉无门,只有自己背人哭泣而已。日复一日,有的导致忧郁而死,有的导致自缢而死。伤心啊!人都有子女,何忍害到如此地步。恶极罪重,因果报应,生生世世,不能销解。岂只是生擒活捉而已。
第六种 《通天乐》
讨债儿
人的钱财,生前百般贪爱,死后必定不肯轻易舍弃。试看孙老,原本不是欠债,也不是欺骗,不过
彼人情愿存寄,尚然如此讨去。予不知作恶谋算人之财物,又如何取讨也。可不凛凛。孙老守候一年,方动银生利。原意沈客到来,本利交还。如此至诚长厚。甚可敬也。
译那人情愿寄存,尚且如此追讨。我不明白那些作恶谋算他人财物的人,又是如何索取讨要的。真令人敬畏。孙老守候了一年,才开始动用银子生利。原本打算等沈客到来,将本金和利息一并归还。如此至诚宽厚,实在值得敬重。
商客在外经营,须念家中父母妻子倚赖。岂可迷恋翠馆,自害生命。阅此宜当切戒。
南门骡行内有个孙汉公,为人最至诚,又最信实。远近各省闻名,多往他家作寓。有一湖广少年沈客,主仆二人,贩许多川货到孙老家投卖。那时正值川货缺乏,随发各处,未几都卖完,大有利息,本利共有三百余金。沈客大喜。因钞关门外板场美妓甚多,沈客正当赚财丰余,青年动兴,私向青楼买笑,又恐仆人碍眼。先打发跟顺人回家,说主人有帐目未清,随后就回。沈客连嫖几处,孙老知风,再三劝谏。沈客醒悟,正想回去,忽然传说荆州汉口一带,流贼作乱,某将军现今征剿,水陆路俱不平稳。沈客惊慌,对孙老说道:“流贼猖狂,若收绸缎去,或带银去,可不是自投虎口。意欲把银留在尊府,轻身从旱路赶回,倘路上安静,然后来置货贩去,以为何如。”孙老道:“尊意甚当。但银留舍下,小弟到担一倍干系,须要速去速来方好。”遂把银两秤兑二百两,包封交与孙老。其余除嫖用并剩银带做盘费。孙老置酒送行。
不一日已到故乡地方安堵。原来贼船虽曾到汉口,只在沿江劫掠,未尝侵逼城池,这传信都虚。沈客欢喜不尽,正要设措银两,买些本地货物往扬州贩卖。不意面上发出五六个疮来,邻里见了都说此是绵花疮,一定在客边眠花醉柳,所以致此。沈客心里明白,着了慌。寻个外科医治,又性急焦愁,要求速愈往扬取银。因许了医人重谢,竟把轻粉与他吃下。不数日疮收痂落,毒气尽归脏腑。沈客只道已愈,忙忙买货。未到半月,广疮复发,越医越重,结毒穿溃,浓臭难闻。心中又挂念扬州银子,时刻焦燥,到得火尽油干,仙丹难治,归于大梦。
这孙老守候几月,想道:“莫不其家果有变乱,羁绊不来。”光阴迅速,倏忽一年。孙老想道:“银钱是流通之物,何不动银代置货物,翻出些利息与他,不枉一番知交。”随动银买货营运,本利约有加倍。孙老一日午倦,伏几而睡。忽见沈客远来,孙老大喜,就恭敬谦礼。忽然惊醒,乃是一梦。家人报道:“大娘生一个小官了。”孙老闻说,心下顿悟。想道:“沈客定是已故,这孩子是他来托生讨债了。”到房中看了一看,虽形容大小不同,恍似沈客模样。孙老从此一日便钉起一本帐簿,也不与妻说明,凡收生三朝,并痧麻痘疹,从师教学,但有所用,即登记明白。到十三四岁时,惯得他好穿好吃,赌钱串戏,大有所费。儿至十五岁时,孙老将各年帐簿,自己通算,竟用过五百余两。利银比本银,加倍有余。想道:“即此偿还,可以止矣。”选日备办酒席,请亲族邻里。对众说道:“今日此酒专为小儿。”到叫儿子首座。众见孙老如此举动,只道为儿过于放纵,要发旨劝戒之意。齐向儿道:“你且遵父命首座,不必固辞。”其子只得勉强坐下。酒过数巡,即叫小使捧出十五本帐簿,一个算盘,又斟大杯酒奉儿,乃坐下对众道,当初十五年前,沈客如何贩货卖银,因路阻如何寄银的话。说完,又道:“但此银本是沈客自己留寄,非是我见财起意可比。自今本利算明,加倍销除,更无牵挂了。我自己的家业,再浪费不起。此后望贤郎情谅。”这儿在上席听完这些话,把洒-吸而尽,哈哈大笑。笑完身已不动,向前看时,已瞑目长逝矣。众大惊骇,才知有这个缘故。孙老教将筵席撤过,里面妻闻儿死,一步一跌的哭将出来。孙老道:“此儿来投胎讨债,不是你儿子,不须啼哭。”因送出众人,回来买棺殓埋。远近闻知,俱各叹息奇异。
速还债负说
世人不能无缓急,一遇患难危困之中,需用财物甚是迫切。彼时未有不指天誓日,以表其衷。及至借贷得来,事赖周全。岂知安静之后,不想偿还,即置肚外。更有见来取讨,反行憎恶怨恨,竟有大睁两眼,思欲兵刃相加。是诚何心哉!即或目下艰窘,不能即还,亦必熟思审处,心心念念,设处计虑,先完本银,利息继后,于心才
译商人在外经营,应当念及家中父母妻子倚赖自己。怎么可以迷恋妓院,自毁性命。阅读此文应当深切警戒。
南门骡行里有个孙汉公,为人最为真诚,又最守信实。远近各省闻名,多到他家寄宿。有一个湖广少年沈客,主仆二人,贩运许多四川货物到孙老家投卖。那时正值四川货物缺乏,随即发往各处,不久都卖完了,大有利润,本金和利润共有三百多两银子。沈客非常高兴。因为钞关门外板场的美妓很多,沈客正当赚得钱财丰裕,年轻心动,私下到青楼买笑,又恐怕仆人碍眼。先打发跟随的仆人回家,说主人有账目未清,随后就回。沈客连续嫖了几处,孙老得知风声,再三劝谏。沈客醒悟,正想回去,忽然传说荆州汉口一带,流贼作乱,某将军现今征剿,水路陆路都不平稳。沈客惊慌,对孙老说道:“流贼猖狂,如果收绸缎去,或者带银子去,岂不是自投虎口。我想把银子留在尊府,轻身从旱路赶回,倘若路上安静,然后来置货贩去,以为如何。”孙老说:“尊意很恰当。但是银子留在我家,小弟要承担一倍的干系,必须速去速来才好。”于是把银子秤兑二百两,包封交给孙老。其余除去嫖用并剩下的银子带做盘费。孙老置酒送行。
不几天已经到了故乡地方安定下来。原来贼船虽然曾到汉口,只在沿江劫掠,未曾侵逼城池,这传信都是虚的。沈客欢喜不尽,正要筹措银两,买些本地货物往扬州贩卖。不料脸上发出五六个疮来,邻里见了都说这是棉花疮,一定是在客边眠花醉柳,所以导致这样。沈客心里明白,着了慌。寻个外科医生医治,又性急焦愁,要求速愈往扬州取银。因为许了医生重谢,竟把轻粉给他吃下。不几天疮收痂落,毒气尽归脏腑。沈客只道已经痊愈,忙忙买货。未到半月,广疮复发,越医越重,结毒穿溃,浓臭难闻。心中又挂念扬州银子,时刻焦燥,到得火尽油干,仙丹难治,归于大梦。
这孙老守候几个月,想道:“莫非他家果有变乱,羁绊不来。”光阴迅速,倏忽一年。孙老想道:“银钱是流通之物,何不动用银子代置货物,翻出些利息给他,不枉一番知交。”随即动用银子买货营运,本金和利润约有加倍。孙老一日午倦,伏几而睡。忽然看见沈客远来,孙老大喜,就恭敬谦礼。忽然惊醒,乃是一梦。家人报道:“大娘生一个小官了。”孙老听说,心下顿悟。想道:“沈客定是已故,这孩子是他来托生讨债了。”到房中看了一看,虽然形容大小不同,恍似沈客模样。孙老从此一日便钉起一本账簿,也不与妻子说明,凡收生三朝,并痧麻痘疹,从师教学,但有所用,即登记明白。到十三四岁时,惯得他好穿好吃,赌钱串戏,大有所费。儿至十五岁时,孙老将各年账簿,自己通算,竟用过五百余两。利银比本银,加倍有余。想道:“即此偿还,可以止矣。”选日备办酒席,请亲族邻里。对众说道:“今日此酒专为小儿。”到叫儿子首座。众见孙老如此举动,只道为儿过于放纵,要发旨劝戒之意。齐向儿道:“你且遵父命首座,不必固辞。”其子只得勉强坐下。酒过数巡,即叫小使捧出十五本账簿,一个算盘,又斟大杯酒奉儿,乃坐下对众道,当初十五年前,沈客如何贩货卖银,因路阻如何寄银的话。说完,又道:“但此银本是沈客自己留寄,非是我见财起意可比。自今本利算明,加倍销除,更无牵挂了。我自己的家业,再浪费不起。此后望贤郎情谅。”这儿在上席听完这些话,把酒一吸而尽,哈哈大笑。笑完身已不动,向前看时,已瞑目长逝矣。众大惊骇,才知有这个缘故。孙老教将筵席撤过,里面妻闻儿死,一步一跌的哭将出来。孙老道:“此儿来投胎讨债,不是你儿子,不须啼哭。”因送出众人,回来买棺殓埋。远近闻知,俱各叹息奇异。
速还债负说
世人不能无缓急,一遇患难危困之中,需用财物甚是迫切。彼时未有不指天誓日,以表其衷。及至借贷得来,事赖周全。岂知安静之后,不想偿还,即置肚外。更有见来取讨,反行憎恶怨恨,竟有大睁两眼,思欲兵刃相加。是诚何心哉!即或目下艰窘,不能即还,亦必熟思审处,心心念念,设处计虑,先完本银,利息继后,于心才
安。前人云:“阳间一文钱,阴间一行簿。”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此一定之理。若或假词推托,并不上紧清交,彼虽日久,彼虽至死,亦不能没没而已。只恐业镜台前,帐簿开明,算盘一响,即令披毛戴角,以完夙负。此时悔何及耶!至于取债之人,毕竟家有余资,既济彼于从前,当怜其贫困,宽其时月,劝令缓缓交完,不可辄以毒言相加。语云:“人人说我没行止,你到无钱便得知。”谁无良心,岂肯有钱推奸。若果有钱,安心不肯还债。此等坏人,天亦难容矣。
译平安。前人曾说:“阳间的一文钱,阴间就记上一笔账。”杀人要抵命,欠债要还钱,这是不可改变的常理。如果借口推脱,并不加紧清算偿还,即便拖延时日再久,即便直到死去,也不能就这样糊里糊涂地了结。只怕在业镜台前,账簿一一查清,算盘一响,就会让你披毛戴角(转世为畜生),来偿还旧债。到那时后悔又哪里来得及呢!至于讨债的人,毕竟家中还有余财,既然从前已经接济过对方,就应当怜悯他现在的贫困,放宽还款期限,劝他慢慢还清,不可以随意用恶毒的语言相加。俗话说:“人人都说我行为不端,你等到没钱的时候才知道我的难处。”谁没有良心,难道肯有钱却故意推脱耍奸?如果真的有錢,安心不肯还债,这种坏人,连上天也难以容忍了。
第七种 《通天乐》
除魇魅
中国古籍全录
刻剥贫穷苦汉,固是无良。若匠因惠[虐]待,遂用魇法害人,心甚狠毒,往往自作自受,理所必然。
魇魅法,予不知起初出自何人传授。予又不知昔人作此害人之法,抑有何益。始作俑者,致今流毒无尽。自当打在十八层地狱,永不得超升。
一念至诚,感动观音菩萨亲传解法。凡为工匠者,切不可习学魇法,自贻伊戚。
小东门内有个杨寡妇,只生一子。三十多岁夫死,守节抚孤成人,贸易养生。但这寡妇,性最刻剥,专喜讨小本穷人便宜。凡日用莱蔬、鱼肉、果物,都叫挑担的到自家门里来看买,价银与得甚贱。譬如他人的菜物,务必用重秤多些进入;自己的银子,务必用轻戥少些兑出。许多贫人,背后怨恨,都有咒骂。其子屡向寡母说道:“小本挑担穷汉,以及用力雇工,每日不过得银些微,合家父母老小俱看着他养活,须要加意厚待,切莫刻剥,就是大德。”奈苦劝不依。
那一年,妇值五十岁。要将房屋重新修造齐整,亲族来好看壮观。因预先叫许多木瓦匠来修造。杨氏不体人情,给与工银,既是短克,且每日饭食,又着匠头连菜看都包去。他却每日大早起来,洗脸后即照管督工。并不许木瓦匠偷闲一刻。只见砌墙的砌墙,锯刨的锯创,俱上紧辛勤。若或稍迟,即高声数说,甚至嚷骂。扬城旧例,饭食虽然匠头包揽,其房主却五日一次搞赏。每人肉半斤,酒一斤。这寡妇逢搞,每人肉六两,酒半斤。众匠都怨恨他克减。有一李匠背后低说道:“这恶虔婆,这样刻剥我们,又这样琐碎我们,若叫他过得过大寿日,不信我的手段。”氏子窃闻此话,即背着寡母私向众匠说道:“我母亲有些蠢性,每每多话得罪,今后逢犒之日,我另外每人加酒一斤,加肉四两,看我情面,不可理他。”又向诸匠奉揖,赔个小心。众俱应喏。
不一日屋俱修造完整,焕然一新。才把众匠打发出门,忽然杨氏受凉发热。氏子急忙请医服药,日渐病重,七日归阴。可怜子哀痛异常,治丧停柩在堂。其子每夜在柩旁伴宿,过了三日。那夜杨氏披发向儿痛哭道:“我因薄待工匠,有李匠大没良心,刻个木人,现今藏在脊正中魇魅,你明早着人取出来。他害了我性命,你速代我报仇。”氏子扳母嚎哭,跌倒醒了,才知是梦。不候天明着人爬上屋,于脊中果然取出木雕的妇人,有三寸长,心中钉一铁钉,背面朱符又写杨氏二字。因痛恨切骨,叫仆到李匠家,只说瓦被猫伙打翻,天要下雨,急等铺拾。哄李匠来家,闭紧门,将刻的木人放李匠面前,把他两手绑住,用棍把两腿痛打,又将拐骨打碎。拾往江都县衙门,正值县尊坐在堂上。那时是晋县尊,听见喊禀,就唤匠人上堂,把木人与他看,问明情由,自认不讳。喝叫皂隶重责三十板。县尊见匠脸青变气喘将死。吩咐抬回,候棒疮略好,再押来枷号示众。才扛出县门,匠已气绝,芦席也没得裹,即刻拖出城外埋了。
氏子因母自小守寡,抚养成人,平日性极孝顺。今魇匠虽然处死,只是日夜悲哭,又想这魇法,受害者不只我一家,如何有法尽除,令普天下的人俱安稳无殃,方满我心愿。哭想了三日,又梦见母来说道:“你平昔最敬奉观世音菩萨,又时常念大明神咒。你只虔诚求菩萨赏法永除,自有灵应。”说完惊醒,原来他家神龛内,供奉观世音菩萨圣像。自见梦之后,因在丧中,时时对着圣像祈祷,未十日,门外来了一布衣妇人,手敲木鱼,口诵六字真言,向氏子说道:“你因母被魇死,又想法要除害救世,真是个贤孝好人。我不可不传,但我的法最容易,凡起造房屋,可用妇人出恭的粪马桶,只倒去大小便,不必水刷,就是污秽的,坎在地下。于木瓦开工日那晚起,莫与人知晓,密将木匠的斧、凿、墨斗、画齿,瓦匠的铁瓦刀、泥鼻,放在无人处地下,把马桶口向下,底在上,到坎在木瓦匠家伙上过夜,早晨仍放原处。次日将
译第七种《通天乐》
除魇魅
刻薄剥削贫穷苦汉,固然没有良心。如果工匠因为受到虐待,便用魇魅法术害人,心肠极其狠毒,往往自作自受,这是理所必然的。
魇魅法术,我不知道起初是谁传授的。我也不知道古人制作这种害人的法术,究竟有什么好处。始作俑者,导致至今流毒无穷。应当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远不得超生。
一念至诚,感动了观音菩萨亲自传授破解之法。凡是从事工匠行业的人,千万不可学习魇魅法术,自找烦恼。
小东门内有个杨寡妇,只生了一个儿子。三十多岁时丈夫去世,她守节抚育孤儿长大,靠做买卖维持生计。但这寡妇,性情最刻薄,专门喜欢占小本经营穷人的便宜。凡是日常用的蔬菜、鱼肉、水果,都叫挑担的人到自家门里来看货购买,给的价钱极其低廉。譬如别人的菜物,务必用重秤多称一些进去;自己的银子,务必用轻秤少给一些出来。许多贫民,背后怨恨,都有咒骂。她的儿子屡次对寡母说道:“小本挑担的穷汉,以及出力的雇工,每天不过赚得几文钱,全家的父母老小都靠他们养活,须要格外厚待,切莫刻薄,这就是大德。”无奈苦劝也不听。
那一年,妇人五十岁。要将房屋重新修造整齐,让亲族来看时显得壮观。因此预先叫了许多木匠瓦匠来修造。杨氏不通人情,给的工钱短少克扣,而且每天的饭食,又让匠头连同菜肴一起包揽。她却每天一大早起来,洗脸后就照管监督做工。并不许木匠瓦匠偷闲一刻。只见砌墙的砌墙,锯刨的锯刨,都加紧辛勤劳作。如果稍有迟缓,就高声数落,甚至嚷骂。扬州旧例,饭食虽然由匠头包揽,但房主每五天一次犒赏。每人肉半斤,酒一斤。这寡妇逢到犒赏,每人肉六两,酒半斤。众工匠都怨恨她克扣减省。有一个李匠背后低声说道:“这恶毒的老婆,这样刻薄我们,又这样琐碎地折磨我们,若让她过得过大寿日,不信我的手段。”杨氏的儿子偷听到这话,就背着寡母私下对众工匠说道:“我母亲有些愚钝,常常多话得罪大家,今后逢到犒赏之日,我另外每人加酒一斤,加肉四两,看在我的情面上,不要计较她。”又向各位工匠作揖,赔个小心。众人都答应。
没过几天,房屋都修造完整,焕然一新。刚把众工匠打发出门,忽然杨氏受凉发热。杨氏的儿子急忙请医生服药,日渐病重,七天后去世。可怜儿子哀痛异常,治丧停灵在堂。他的儿子每夜在灵柩旁陪伴住宿,过了三天。那夜杨氏披头散发对着儿子痛哭道:“我因为薄待工匠,有个李匠大没良心,刻了个木人,现今藏在屋脊正中魇魅我,你明天早上让人取出来。他害了我的性命,你快替我报仇。”杨氏的儿子扳着母亲嚎哭,跌倒醒了,才知道是梦。不等天亮就让人爬上屋顶,在屋脊中果然取出木雕的妇人,有三寸长,心中钉着一根铁钉,背面写着朱砂符咒,又写着杨氏二字。因为痛恨切骨,叫仆人到李匠家,只说瓦片被猫伙打翻,天要下雨,急等修补。哄骗李匠来家,关紧门,将刻的木人放在李匠面前,把他两手绑住,用棍子把两腿痛打,又将腿骨打碎。抬往江都县衙门,正值县尊坐在堂上。那时是晋县尊,听见喊禀,就唤匠人上堂,把木人给他看,问明情由,自己承认不讳。喝令皂隶重责三十板。县尊见匠人脸色发青气喘将死。吩咐抬回,等棒疮稍好,再押来枷号示众。刚扛出县门,匠人已气绝,连芦席也没得裹,即刻拖出城外埋了。
杨氏的儿子因为母亲从小守寡,抚养他成人,平日性情极孝顺。现在魇匠虽然处死,只是日夜悲哭,又想这魇魅法术,受害者不只我一家,如何有办法尽数除去,让普天下的人都能安稳无灾,才圆满我的心愿。哭想了三天,又梦见母亲来说道:“你平素最敬奉观世音菩萨,又时常念大明神咒。你只虔诚求菩萨赏赐法术永除,自有灵验。”说完惊醒,原来他家神龛内,供奉着观世音菩萨圣像。自从见梦之后,因为正在丧期中,时时对着圣像祈祷,不到十天,门外来了一布衣妇人,手敲木鱼,口诵六字真言,对杨氏的儿子说道:“你因为母亲被魇死,又想办法要除害救世,真是个贤孝好人。我不可不传授,但我的法术最容易,凡是建造房屋,可用妇人出恭的粪马桶,只倒去大小便,不必用水刷洗,就是污秽的,埋在地下。在木匠瓦匠开工那晚起,不要让人知晓,秘密将木匠的斧、凿、墨斗、画齿,瓦匠的铁瓦刀、泥刀,放在无人处的地下,把马桶口向下,底在上,埋到木匠瓦匠家伙上过夜,早晨仍放回原处。次日将
此马桶照旧出恭,另换今日出恭的粪马桶,又如此,转换坎着,一连三夜。到了房屋造完,工匠都散去了,那日就神前焚香叩头,用净水一碗,柳叶一枝,口诵南无灵感观世音菩萨三遍。左手持水碗,右手执柳枝,于梁柱墙壁各处遍洒。一面手洒,一面口念:唵么尼钵纳弥吽。匠如作魇,为者自当。我家福寿,世代安康。此咒语,自唵字起,至吽字止,是正咒。后四句是祈求心愿语,俱要接连虔诚念诵。不拘几十遍,各处洒完,然后对神再拜而退。依此法解救,虽有坏匠诸般魇魅,俱不灵应。且为法的匠人,俱自遭大害。所谓自作自受者是也。但此咒不独此二事,凡各样祈求心愿,俱得圆满如意,持咒之人,永离生老病死诸灾难苦恼。其功甚大,切记切记。”氏子听完大喜。进内封银酬谢,及至出来妇已不见了。各处赶寻不见,知是菩萨显灵。回家焚香望空叩谢。自后遍传,依法治之,则人家俱安泰无恙。氏子姓汪名志进,是当代好人,不可不知。
译这马桶照常用来如厕,另外换上一只今日如厕用的粪桶,又如此这般,交替使用,连续三个夜晚。等到房屋建造完毕,工匠们都散去后,那天就在神位前焚香叩头,取一碗净水,一枝柳叶,口中诵念“南无灵感观世音菩萨”三遍。左手端着水碗,右手拿着柳枝,在梁柱墙壁各处四处洒遍。一边洒,一边口中念诵:“唵么尼钵纳弥吽。匠如作魇,为者自当。我家福寿,世代安康。”这咒语,从“唵”字开始,到“吽”字结束,是正咒。后面四句是祈求心愿的话,都要接连虔诚地念诵。不论念几十遍,各处洒完后,然后对着神位再次礼拜后退下。依照此法解救,即使有坏匠人的各种魇魅作祟,都不会灵验。而且作法害人的匠人,都会自己遭受大祸。这就是所谓的自作自受。但这咒语不仅仅用于这两件事,凡是各种祈求心愿,都能圆满如意,持咒之人,永远远离生老病死等各种灾难苦恼。它的功德非常大,切记切记。”汪氏之子听后非常高兴。进入内室封了银子酬谢,等到出来时,妇人已经不见了。到处寻找也找不到,知道是菩萨显灵。回家后焚香对着天空叩谢。从此以后广泛传开,依法处理,则各家都平安无事。汪氏之子姓汪名志进,是当代好人,不可不知。
恤贫现德
世上最劳苦者,莫如肩挑步担之贫民。典衣借贷暂为资本,不过贩卖菜蔬鱼果食点等物。每日戴月披星而出,吞饥忍渴而归。夏则挥汗如雨,冬则敝屣凝霜辗转街市。尽日奔驰,虽得蝇头微利,一家之生命系焉。得利则一家喜,失利则一家怨矣。有等不体恤人情者,素性悭吝。若遇显亲宦友,挥金不借,专于经纪贫民,忍心刻薄。又有一等仗势之人,强用色银,巧买克价,赊欠不还,讨急反殴,致彼本利亏折,告诉无门。独不念我有父母妻子,朝饔夕飧,彼岂无父母妻子专望养活乎。又有一等人,因无资本,倚力资生,如车脚轿纤等类,更为辛苦,尤宜体恤。在我只须公价不赊,准戥高色,彼即合家沾润。否则众口咒恨,人怨既多,天灾必至。予每见为此小事而得凶难者,皆因薄行所致而然也。普劝仁人君子时存恤贫拯苦之心,广施长厚。此现在之德,定有多福之应矣。
第八种 《通天乐》
打县官
请看世上凶锋恶焰,天地神鬼饶过了那个。即如屠二犯罪,费万千心力,前案幸结,可以改过安分矣,岂恶又无端想要打县官泄气,致令父子偕亡狱底,家业尽散。报应昭然可畏。
扬城有个屠监生,排行第二。其家甚富,生一子强勇异常。家仆六人,都倚势凶横东乡。有腴田千亩,每年自领子仆往田上收租,共十多人驾大船蜂拥庄房。众佃户杀鸡的杀鸡,秤肉的秤肉,美酒白饭如款大宾。佃人来算帐,例俱垂手站旁听命。不论水旱,不许挂欠升合。若有拖欠逆话,即喝令恶仆掌嘴。若麦稻略有潮稗,晒扬几次。自置大斛,比合乡每石多出八升。倚着监生,复又加纳州同,如虎生翼,横暴非常。或有因受不过狠恶,辞田不种。他便锁来重打,定要他种。那时有个姜佃户,因丧母棺衾费用,拖欠租稻。屠二即令豪仆锁到家内,打个半死,捆在后房柱上,不与饭吃,饿了两日。姜佃家人无奈,苦措清完,方才释放。
这屠二为恶,怨恨的人极多。那日在田上毒骂佃户,又着仆用扁担,捆打佃户。遂有前遭打的姜佃出头写了状子,开列打死佃户、奸人妻女、占人田产、自置大斛等款。招呼被害之家,男妇老幼,齐有百十多人,将屠二的衣帽碎撕,并拉着恶子恶仆携着大斛,把他拥到府前。正值府尊坐堂未退,因见人众叫问,那屠二喊禀:“众佃叛主无法无天。”府尊怒说道:“夫人必□侮,然后人侮之。你的恶处甚多,本府久知。”且发江都县审明详解亲讯治罪。将一干原被都押发县。刘县尊即将屠二同恶子恶仆收禁候审,原告讨保。屠二见事急,请许多乡宦贿嘱县尊,俱不依允。又因他财富恐人疑议,挂牌在城隍庙,对神逐款审讯。审时那日,来看的百姓竟有上千。县尊把豪仆夹了三人,款款俱实。先通详革去屠二的职员,以便刑讯。不意屠二有个至亲,□□□西某院,因备了许多金银,星飞前往求书到江南督抚两宪,嘱令推分从轻审结。府县因上司吩咐,只得屈情发落,只将恶仆三人重责枷示,屠二罚米五百石,赈饥赎罪。因此家财费去大半。田虽千亩,各处人怕他,俱不敢领种,荒了二年反赔钱粮。
适值刘县尊因公被议,奉宪摘印。屠二闻信,恨他执法。齐起恶子恶仆,并平日交往的恶人,共二十多凶,各藏短棍,候县官到川堂会客,欺他没印即拥挤向前,把县官肩上打了一棍。县官急避入署内,吩咐紧闭县门,着捕官飞速赴府,禀屠二带领百多人来县劫库。府尊闻知,急传内丁皂快二百余人,不候轿到,即亲自骑马带着人众飞至县署。坐在县堂,急令各役查拿。那时县廨内牀下都是躲的屠党家人,未一时锁到十二人,送狱听候通详治罪。不月余奉各上司俱严批审究。彼时牢疫盛行,屠二同恶子恶仆俱死于狱内拖洞。只有牵连四人,活出命来。其田居家产尽完,城乡人俱各快心不已。
恤农现德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此聂夷中诗也。予于暑月
译救济贫苦,当下积德
世上最劳苦的人,莫过于那些肩挑背扛的贫民。他们典当衣物、借贷钱财,暂时作为本钱,不过是为了贩卖蔬菜、鱼果、点心等物品。每天披星戴月地出门,忍饥受渴地归来。夏天挥汗如雨,冬天穿着破旧的鞋子,脚上结满冰霜,在街市中辗转奔波。整天忙碌,虽然只得到微薄的利润,但全家的性命都系于此。得利则全家欢喜,失利则全家埋怨。有一些不体恤人情的人,生性吝啬。如果遇到显贵的亲戚或做官的朋友,挥金如土也不借给他们,却专门对经营小本的贫民忍心刻薄。还有一类仗势欺人的人,强行使用成色不足的银两,巧取豪夺压低价格,赊欠不还,催讨急了反而殴打对方,致使对方本金利润亏损,投诉无门。他们难道不念及自己也有父母妻子,早晚需要吃饭,对方难道就没有父母妻子指望养活吗?还有一类人,因为没有资本,依靠力气谋生,如车夫、轿夫、纤夫等,更为辛苦,尤其应当体恤。我们只需按公道价格交易且不赊账,秤量准确且银两成色足,他们全家就能受益。否则众人咒骂怨恨,人怨既多,天灾必然降临。我常看到因这些小事而遭遇凶险灾难的人,都是因为行为刻薄所致。普遍劝告仁人君子时常存有救济贫苦、拯救苦难的心,广泛施行宽厚之道。这是当下的德行,必定会有多福的感应。
第八种 《通天乐》
打县官
请看世上凶狠的锋芒和恶毒的气焰,天地神鬼饶过了谁呢?就像屠二犯罪,花费了万千心力,前案幸好结案,可以改过自守本分了,岂料恶念又无端想要打县官出气,导致父子一同死在狱中,家业全部散尽。报应昭然可畏。
扬州城里有个屠监生,排行第二。他家非常富有,生了一个儿子,勇猛异常。家仆六人,都倚仗势力在东乡凶横霸道。有肥沃的田地千亩,每年亲自带领儿子和仆人前往田上收租,共十多人驾驶大船蜂拥而至庄房。众佃户杀鸡的杀鸡,称肉的称肉,美酒白饭如同款待贵宾。佃户来算账,惯例都是垂手站在一旁听命。不论水灾旱灾,不允许拖欠一升一合。如果有拖欠或说逆耳的话,就喝令恶仆掌嘴。如果麦稻略有潮湿或稗子,就晒扬几次。自己设置大斗,比全乡每石多出八升。倚仗着监生的身份,又加纳了州同的官职,如同虎生双翼,横暴非常。有的人因为受不了狠毒恶劣,辞掉田地不种。他就把人锁来重打,一定要他种。那时有个姜姓佃户,因为母亲去世,棺木衣衾费用,拖欠了租稻。屠二就命令豪仆把他锁到家内,打个半死,捆在后房的柱子上,不给饭吃,饿了两日。姜佃家人无奈,苦苦凑齐还清,才将他释放。
这屠二作恶,怨恨他的人极多。那天在田上毒骂佃户,又让仆人用扁担捆绑殴打佃户。于是先前被打的姜佃出头写了状子,开列了打死佃户、奸人妻女、侵占他人田产、自置大斗等罪款。招呼受害的家庭,男女老幼,共有百十多人,将屠二的衣帽撕碎,并拉着他的恶子恶仆,带着大斗,把他拥到府衙前。正值知府坐堂未退,因为见人众叫喊而询问,那屠二喊禀说:“众佃户背叛主人,无法无天。”知府怒斥道:“人必定先侮辱别人,然后别人才侮辱他。你的恶行很多,本府早就知道。”于是发往江都县审明后详细上报亲自审讯治罪。将一干原告被告都押发至县。刘县令即将屠二连同恶子恶仆收禁候审,原告请求保释。屠二见事情紧急,请许多乡宦贿赂嘱托县令,都不被允许。又因为他富有,恐人疑议,挂牌在城隍庙,对着神明逐款审讯。审讯那天,来看的百姓竟有上千人。县令把豪仆夹了三人,供认不讳。先通详革去屠二的职员,以便刑讯。不料屠二有个至亲,在京城某院,因为备了许多金银,星夜飞往江南督抚两宪处求情,嘱托推分从轻审结。府县因为上司吩咐,只得屈从情面发落,只将恶仆三人重责枷号示众,屠二罚米五百石,赈济饥荒赎罪。因此家财耗费大半。田地虽然千亩,各处人怕他,都不敢领种,荒了两年反而赔钱粮。
恰逢刘县令因公被弹劾,奉命摘去官印。屠二闻讯,恨他执法。纠集恶子恶仆,以及平日交往的恶人,共二十多个凶徒,各藏短棍,等候县官到川堂会客,欺他没印就拥挤向前,把县官肩上打了一棍。县官急忙躲避入署内,吩咐紧闭县门,让捕官飞速赴府,禀报屠二带领百多人来县劫库。知府闻知,急忙传唤内丁皂快二百余人,不等轿子到,就亲自骑马带着人众飞速赶到县署。坐在县堂,急忙命令各役查拿。那时县衙内床下都是躲藏的屠党家人,不到一个时辰锁到十二人,送狱听候通详治罪。不到一个月,奉各上司都严批审究。彼时牢狱瘟疫盛行,屠二连同恶子恶仆都死于狱中拖洞。只有牵连的四人,活了下来。其田地居家产全部耗尽,城乡人各快心不已。
救济农夫,当下积德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这是聂夷中的诗。我在暑月
见农夫耕插之苦,腿脚浸于泥水之中,脊背晒于烈日之下,指掌破烂,皮肤焦黑,百般劳苦,才得成谷。我辈安坐而食,若不感念厚待,是无人心矣。有等田主,租粮刻剥盘算。更有丧心棍徒,衙门胥役佐贰贪官,遇有乡农,便为愚懦可欺,稍涉事隙,即多般恐吓索诈。嗟乎!彼以奇劳异苦耕耨,养人之人,何忍不以厚待耶。然农之劳筋苦骨,胼手胝足,终岁幸勤,究竟自食有限,而人赖食养活者多矣。今后但遇乡农,即当怜其极苦,念其大功,不笑其村俗,不嫌其粗鲁。或有执迷者,必当开导指点。或有争讼者,必当劝息解纷。若逢水旱荒年,酌蠲其租斗。如遇极贫而无食者,量助其口粮。凡事扶持,存我之厚,反予自心,始可相安。此即现在之德,较彼诸般好事,真有数倍之功也。
译看到农夫耕种插秧的辛苦,双腿双脚浸泡在泥水里,脊背暴露在烈日下,手指手掌磨破,皮肤晒得焦黑,经历各种劳苦,才能产出谷物。我们安坐吃饭,如果不感念这种厚待,就是没有人心了。有些田主,对租粮苛刻盘剥。更有丧尽天良的无赖,衙门的差役、佐贰官和贪官,遇到乡下农民,就认为他们愚笨懦弱可以欺负,稍微有点纠纷,就用各种手段恐吓勒索。唉!他们以极度的辛劳耕种,是养活别人的人,怎么忍心不厚待他们呢?然而农民劳筋苦骨,手脚长满老茧,终年辛勤劳作,最终自己吃的有限,而依赖粮食养活的人却很多。今后只要遇到乡下农民,就应当怜悯他们的极度辛苦,感念他们的巨大功劳,不嘲笑他们的乡村俗气,不嫌弃他们的粗鲁。如果有执迷不悟的人,一定要开导指点;如果有争讼纠纷的人,一定要劝解平息。如果遇到水旱灾荒之年,酌情减免他们的租粮。如果遇到极度贫困没有食物的人,酌情资助他们的口粮。凡事给予扶持,保持我的厚道,反过来审视自己的内心,才可以相互安宁。这就是当下的德行,比起其他各种好事,真有数倍的功德。
下为上
福厚之人,存心仁恕,视下人如同子弟。要知奴婢虽是卑贱,亦是父母所生。只因前世不曾修积,所以计过罚令今世贫乏,而致鬻身。当幼稚之时,即离父母,委身主人。业已惟命是从,若因而残虐之,饥寒之,锢塞之,令其穷愁痛泣,无处控诉,譬如我身当此,又何堪乎。不思一般出世,我得如此,彼竟如彼,是何业债,是何因缘。若不猛醒,凌人傲物,虽不尽如黑婢之以下为上,只恐后世押入穷胎受诸苦楚,悔何及耶。但主婆系一妇人,多不明达,全在家主时加劝谕。凡奴婢之饥寒勤苦病痛,以及夏月之蚊帐,冬来之绵袄,不妨粗厚惟在饱暖。及时婚配,不可误彼青春。即有小过,念其愚拙,量其痴蠢,宽怒开导。如此存我之厚,而我之福报愈厚矣。
今人凡遇奴婢或错为一事件,或误损一器物,即痛加打骂,劝解不恕。试看昔日户部尚书马森之父,年四十只生一子。五岁,夫妻宝爱不啻奇珍,婢偶抱出门失跌伤脑而死。封翁见之,呼婢急速奔逃,自抱死儿泣入。太夫人惊恸几绝,撞倒封翁者数次,索婢挞之无有。婢归母家,日夜祝天愿公早生贵子。次年遂生森,左脑宛然跌伤赤痕也。要知奴婢犯罪之大者,莫如死其子。此事尚可恕,又何事不可宽乎。按颜茂猷曰:“奴仆下人,天资多蠢。性又好忘,嘱之以事,全不记忆。性又多拗,自以为是。气又多戾,轻于抵对。心又多狠,常存不善。”所以主人呼令,动辄触怒。其言愈辩,其主愈不平。于是棰楚加之,竟有失手或致于死亡者,又多添一大罪业也。九为家长于唤令之时,宜宽以处之,多教诲省嗔怒。主人胸中,亦觉安乐。至于妇人,秉性褊复,不识道理,所以酷毒婢妾者尤甚。主人当婉转譬谕之。予谓此虽仁人之用心,究皆栽培自己之福也。
西门里有个薛家汪。这汪当年阔有四十余丈,深有二三丈。遇阴雨之时,合城的水都流聚于此。目今沧桑更变,淤浅水不多贮。汪旁有一徐寡妇。这妇人生性急燥,毫无仁恕。家中有婢女,名黑丫头。因他生得黑而体厚,最有气力,每日在家内听候呼唤服事。或有一时迟延,或有一事不顺,这徐妇不是棍棒,就是拳掌,无日不打。这黑婢打得遍身青肿,这里腿股才好,那里手臂又伤,终日勤忙,万千苦楚,惟有背人流泪而矣。年至二十五六岁,尚不许婚配。也有几个老人劝他多次,该寻媒偶匹,他全不依从。
大清兵破扬州,首先用大炮只打西门敌台西北角,将城墙打倒,大清兵群拥进城。那时徐妇黑婢,同躲藏在佛龛柜内。有某将军领许多兵丁,打开龛柜,将妇婢驱出。众兵执着大刀在后跟押,迟走即用刀砍。这婢大哭,口喊宁死不肯随去。那将军叫兵紧随不放。黑婢走至汪边向汪内一跳,身沉到底。领兵的将军见了大怒,即着惯会水的兵,跳下水将婢拉将上来。将军急叫换了干衣服,细看虽然体略黑色,却敦厚有福。因吩咐徐妇道:“我把这丫头交与你老妇时刻看守。倘有走失,就将你杀了抵命。徐妇只得应喏。苦劝紧跟,到平山堂营寨内。原来这将军年约三十余岁,尚未有妻室。那时兵丁掳来许多美貌妇女,不知何因,反选中了黑婢。不几日成婚,即令徐妇时刻服事,如有怠惰即加重处。徐妇无奈,只得含羞扫地供食诸事,小心殷懃不敢违拗。这黑婢虽然体厚脚大,此时穿了好衣,戴了好饰,竟十分福相。岂知他全不计较徐妇往日打他的仇恨,反宽待他。这徐妇也知趣,分外遵敬。闻知后来黑婢生了三子,俱袭武职,荣贵偕老。徐妇服事二十余年,至康熙初年才寿终。婢女转做了上人,主婆反做了下人,可见世事那里定得。要知黑婢有此大量,方有此大福也。
禁锢婢私议
男女匹配,理合阴阳。人虽有贵贱之分,若年至长成,其芳隅泣私各有之。奈何有等家长,于自己儿女,即要及时婚配,至于丫鬟婢女,虽至二三十岁,尚不令知夫妇之伦。意在无夫之女,易于服役,若经婚配,即分事主之勤
译下人为上
福报深厚的人,心存仁爱宽恕,看待下人如同对待自己的子弟。要知道奴婢虽然地位卑贱,也是父母所生。只因前世没有修积善德,所以今生受罚而贫乏,以致卖身为奴。他们在年幼时,就离开父母,委身于主人。既然已经顺从命令,如果因此残害虐待他们,让他们受饥受寒,禁锢阻塞他们,使他们穷困忧愁、痛苦哭泣,无处控诉,假如我自己身处这种境地,又怎能忍受呢?不思考大家同为世间人,我得到这样的境遇,他们却得到那样的境遇,这是什么业债,是什么因缘。如果不猛然醒悟,欺凌他人、傲慢待人,虽然不至于像黑婢那样以下人变为上主,只怕后世会被押入贫贱的胎中受尽苦楚,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只是主母身为妇人,大多不明达事理,全靠家主时常加以劝诫开导。凡是奴婢的饥寒、勤苦、病痛,以及夏天的蚊帐、冬天的棉袄,不妨粗厚一些,只要吃饱穿暖就行。及时为他们婚配,不可耽误他们的青春。即使有小过错,念及他们愚笨拙劣,体谅他们痴蠢无知,宽容发怒并加以开导。这样存心宽厚,我的福报也就更加深厚了。
现在的人,凡是遇到奴婢做错了一件事,或者损坏了一件器物,就痛加打骂,劝解也不宽恕。试看昔日户部尚书马森的父亲,四十岁才生下一个儿子。五岁时,夫妻珍爱他如同奇珍异宝,婢女偶然抱着他出门失足跌伤脑部而死。封翁(马森之父)见到后,呼喊婢女急速逃跑,自己抱着死去的儿子哭泣着进去。太夫人惊痛几乎昏厥,撞倒封翁好几次,索要婢女鞭打她却没有找到。婢女回到娘家,日夜祝告上天,愿封翁早生贵子。第二年便生了马森,左脑果然有跌伤的红色痕迹。要知道奴婢犯的大罪,没有比杀死主人的儿子更严重的了。这件事尚且可以宽恕,又有什么事不可以宽容呢?按照颜茂猷所说:“奴仆下人,天资大多愚钝。性情又好忘事,嘱咐他们做事,完全不记得。性情又多固执,自以为是。脾气又多乖戾,轻易顶撞。心肠又多狠毒,常存不善的念头。”所以主人呼唤命令,动不动就触怒主人。他们辩解的话越多,主人就越不平。于是鞭打施加,竟然有失手导致死亡的,又多增添了一项大罪业。作为家长在呼唤命令时,应当宽厚地对待,多加教诲,减少嗔怒。主人心中,也会感到安乐。至于妇人,性情狭隘反复,不懂道理,所以酷毒对待婢妾的尤其严重。主人应当委婉地劝谕她们。我认为这虽然是仁人的用心,终究都是栽培自己的福报。
西门里有个薛家汪。这汪当年宽阔有四十多丈,深有两三丈。遇到阴雨天气,全城的水都流聚在这里。如今沧海桑田变化,淤积变浅,存水不多。汪旁住着一位徐寡妇。这妇人性格急躁,毫无仁爱宽恕之心。家中有个婢女,名叫黑丫头。因为她生得黑且身体厚实,最有气力,每天在家里听候呼唤服侍。如果有一时迟延,或者有一事不顺,这徐妇不是棍棒就是拳掌,无日不打。这黑婢被打得遍身青肿,这里腿股才好,那里手臂又伤,终日忙碌,万千苦楚,只有背着人流泪罢了。到了二十五六岁,还不允许她婚配。也有几个老人多次劝她,该找媒人匹配,她全不听从。
大清兵攻破扬州,首先用大炮只打西门敌台西北角,将城墙打倒,大清兵群拥进城。那时徐妇和黑婢,一同躲藏在佛龛柜内。有位将军带领许多兵丁,打开龛柜,将妇婢驱赶出来。众兵拿着大刀在后面跟随押送,走慢就用刀砍。这婢女大哭,口喊宁死也不肯跟随去。那将军叫兵丁紧随不放。黑婢走到汪边向汪内一跳,身体沉到底。领兵的将军见了大怒,立即让擅长游泳的兵丁,跳下水将婢女拉了上来。将军急忙叫换了干衣服,仔细查看虽然身体略黑,却敦厚有福相。于是吩咐徐妇道:“我把这丫头交给你老妇时刻看守。如果有走失,就将你杀了抵命。”徐妇只得答应。苦苦劝诫紧跟,到了平山堂营寨内。原来这将军年约三十多岁,还没有妻室。那时兵丁掳来许多美貌妇女,不知何故,反而选中了黑婢。没过几天成婚,就让徐妇时刻服侍,如果有怠慢就加重处罚。徐妇无奈,只得含羞扫地、供食等事,小心殷勤不敢违拗。这黑婢虽然身体厚实脚大,此时穿了好衣服,戴了好首饰,竟十分有福相。岂知她全不计较徐妇往日打她的仇恨,反而宽厚对待她。这徐妇也知趣,格外遵从尊敬。听说后来黑婢生了三个儿子,都承袭武职,荣华富贵偕老。徐妇服侍二十多年,到康熙初年才寿终。婢女转做了主人,主母反做了下人,可见世事哪里能定得。要知道黑婢有如此大的度量,才有如此大的福报。
禁锢婢女私议
男女匹配,理应阴阳调和。人虽然有贵贱之分,但如果年龄到了成年,他们的私情欲望各自都有。奈何有些家长,对于自己的儿女,就及时婚配,至于丫鬟婢女,即使到了二三十岁,还不让他们知晓夫妇的伦理。意在无夫的女子,容易服役,如果经过婚配,就会分去侍奉主人的勤勉
。殊不知光阴迅速,青春易过,每有倚市诲淫,招摇苟合。且怨女旷夫,上干天和,下绝人纪,损德败俗,莫此为甚。今虽谆言苦劝,其奈听如不听。予之愚见,全赖在位贤官长,力挽颓风,于每年十月初,(飠乞)令各乡保,挨家通查,某某家有婢女,几人几多岁,不论城乡,大家小户,总不过二十岁,或外嫁经纪平人,或内婚本家童仆,俱于岁内尽行配合。如不依从,许令婢之父母亲族具呈领回婚嫁。不许给当卖身价,亦不许藉情略卖远地。其有隐匿不报,或婢身孤孑,过期不配者,许地邻举首重究,仍将婢择贫男无妻者配之。如此则人皆有室家之好,淫风止而德甚大矣。
译却不知时光飞逝,青春易逝,常有倚门卖笑、招摇勾引、苟且结合之事。况且怨女旷夫,对上违背天和,对下断绝人伦,败坏道德风俗,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现在虽然苦口婆心地劝说,无奈他们听而不闻。我个人的愚见,完全依赖在位的贤良官员,大力扭转这种颓风,在每年十月初,命令各乡保甲,挨家挨户详细排查,某某家有多少婢女,各人年龄多大,不论城乡,无论大户小户,只要年龄在二十岁以下的,要么外嫁给商人平民,要么内嫁给本家童仆,都要在年内全部婚配。如果不遵从,允许婢女的父母或亲属提交文书领回婚嫁。不允许收取卖身的价钱,也不允许借故拐卖到远方。如果有隐瞒不报,或者婢女孤身一人,超过期限仍未婚配的,允许邻里举报并严厉追究,仍将婢女挑选配给贫穷无妻的男子。这样人们都能拥有家庭的幸福,淫乱的风气就会停止,道德的益处就太大了。
第十种 《通天乐》
尊变卑
日中则昃,人生得志能有几时。所以福分胜人者,其势力必不求胜于人也。
谦卦六爻皆吉,谦受益也。既济六爻皆无吉利之辞,初爻深致其戒,谨得无咎,满招损也。
扬州府虽系淮扬道属员,然其职分大小,不过相隔一间。旧例新道官上任,扬州府必具官衔脚色手本,由脚门报门趋进跪下。道官即吩咐掩门,内衙师生坐待茶,从不叩头庭参者。
曾有高淮道,为人奢华骄傲,新到任,就不循旧规。那时施府尊讳世纶,往淮进谒,双手捧着红手本,站在脚门俟候报门进谒,当堂跪下,旁边竟不打鼓退堂,又不吩咐掩门请起。施公此时无奈,只得叩头庭参而出。气恼不过,随即差拿道官的头役处治。有府柬房力禀说:“道尊虽是弟兄官职,毕竟老爷系他属下。岂有府官反拿道役处治之理。”再三婉禀,施公只得忍气回来。方才过了三个月,施公忽接到按察司一牌,仰扬州府即刻差拘高淮道审明,连人解司定罪。原来高淮道于到任之初,即得民间许多贿赂,又科派民间许多供用器物,旋被部科风闻题参,因此发院司转发扬州府审解。此时施公即差人拘高某来扬,随悬牌大书一起犯官高某限次日午堂听审。那时高某知道,必然报复昔日庭参,难免受辱。星夜请了合城乡宦,再三恳情,求在内衙审问,稍存脸面。施公回云:“高某到任之日,旧例内衙谒见他,并不依从,我已在堂上叩头。今日本府并不违例,只照旧堂上审问,并无别说。”众宦再三禀恳,坚辞不允。高某无奈只得布衣去帽,报门一起犯官高某进审。在堂中跪下,叩头,完,施公旁坐不答。叫取草簟,许他在地上坐着问供。幸喜施公有量,见高某叩谒,便不记往事,从宽详解,照律问罪,追赃给民。世上反复的事也甚多,从不曾有如此迅速。仕途窄狭可不畏哉。至有财富势力者,亦不可恃以凌人也。
骄傲论
昔袁了凡曰:“易称:天道恶盈而好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书曰:满招损,谦受益。每见寒士将达,必有一段谦光可掬。盖天之将发斯人也,未发其福,先发其慧。此慧一发则浮者以实,肆者以敛,必然之理也。是以人必虚心屈己,常有欿然不足之意,方是受福根基。”王阳明曰:“今人病痛大段,只是傲。千罪万恶,皆从傲生。傲之反为谦。谦字便是对症之药。凡人之傲者,必自足,自足则中满,中满则内无受益之地。傲必凌人,凌人必绝物,绝物则外无启迪之人。是德日减而过日集。”此等人无论不发,即发亦无大受用。每见无知之人,小有才华,生当顺境,根器既薄,性情又劣,气质又刚,识量又浅,自谓才可惊人,权能压众,一切骄容傲态,无所不至。喑哑叱咤,妄逞威锋,凡遇贫寒亲族,朴实宾朋,恣意凌侮,甚且呵群骂座,辱人难堪,岂知人情反复,冰山自倒,死灰可燃,其取辱更甚焉。
第十一种 《通天乐》
投胎哭
我向日以投胎因果,疑信相半。今亲闻悲嚎知千真万确。世人急各行善戒恶,切莫迟缓。
心为佛菩萨,圣贤之本,又是地狱畜生之根。云被毛从此得成佛也。由他真至言也。
我曾在北门城外赴酌,敝友留酒谆切,及至回来城门已闭,只得在城外徐舍亲家借宿。睡至半夜,耳中忽听得如有数百人悲嚎啼哭,喧嚷嘈杂,且多外省蛮侉声音。我大惊骇,犹恐火盗,急急披衣开门,到天井中四边仰望,里露满天,忙喊舍亲询问。舍亲说道:“此房隔三家,即是炕房,是专抱小鸭的所在。炕房人先将鸭蛋几百,铺在炕上,微火烘出小鸭来。这众声悲哭,都是在生时为恶行凶的坏人,受过地狱刀山油锅的苦罪,鬼卒押来投胎变鸭,遭刀杀汤煮,供人食馔的。这许多人因不肯来,所以嚎哭。我们住房邻近听惯的。”我才知道。睡到次早,我同舍亲往炕房亲看,果见几百小鸭,也有才脱蛋壳的,也有半节在蛋内尚未全脱出的。我又问炕房人:“你们炕鸭可听见有悲哭声么。”炕房
译第十种 《通天乐》
尊位变为卑位
太阳到了正午就会西斜,人一生得志能有几时呢?所以福分胜过别人的人,他的势力必定不会去胜过别人。
谦卦的六爻都是吉利的,因为谦虚能带来益处。既济卦的六爻都没有吉利的话,第一爻特别深地告诫,谨慎才能得到没有灾祸,因为自满会招致损失。
扬州府虽然隶属于淮扬道,但职分大小的差别,不过相差一间。旧例是新任道官上任,扬州府必须拿着写有官衔身份的文书,从侧门报门进去跪下。道官随即吩咐关门,在内衙以师生之礼坐着喝茶,从来不需要叩头参拜。
曾经有一位高淮道,为人奢华骄傲,新到任就不遵循旧规。那时施府尊名叫世纶,前往淮扬拜见,双手捧着红色文书,站在侧门等候报门进去拜见,在堂上跪下,旁边竟然不敲鼓退堂,也不吩咐关门请起。施公此时无奈,只得叩头参拜后退出。心中气恼不过,随即派人捉拿道官的头役治罪。有府中柬房的人极力禀告说:“道尊虽然与我们是平级官职,毕竟老爷是他的下属。哪有府官反而捉拿道役治罪的道理。”再三委婉禀告,施公只得忍气回来。才过了三个月,施公忽然接到按察司的一张牌令,命令扬州府立刻拘捕高淮道审问明白,连同本人解送到司定罪。原来高淮道在到任之初,就收受了民间许多贿赂,又向民间摊派许多供应用品,随即被部科风闻上奏弹劾,因此发往院司转交扬州府审问解送。此时施公就派人拘捕高某到扬州,随即悬挂牌匾大字书写一起犯官高某限次日午时听审。那时高某知道,必然报复昔日庭参之事,难免受辱。连夜请了同乡的乡宦,再三恳求,请求在内衙审问,稍存脸面。施公回答说:“高某到任之日,旧例在内衙拜见他,并不依从,我已在堂上叩头。今天本府并不违背旧例,只照旧在堂上审问,并无别的意思。”众乡宦再三禀告恳求,坚决推辞不允。高某无奈只得穿着布衣去掉帽子,报门一起犯官高某进审。在堂中跪下,叩头,完毕,施公在旁边坐着不回答。叫取草席,允许他在地上坐着问供。幸好施公有度量,见高某叩拜,便不记往事,从宽详审,依照律法定罪,追缴赃款给百姓。世上反复的事也甚多,从不曾有如此迅速。仕途狭窄可不畏惧吗?至于有财富势力的人,也不可以依仗来欺凌别人。
骄傲论
从前袁了凡说:“《易经》称:天道厌恶自满而喜好谦虚,鬼神危害自满而福佑谦虚。《尚书》说:自满招致损失,谦虚带来益处。每当看到寒门士子将要发达,必定有一段谦虚的光彩可掬。大概上天将要提拔这个人,未发其福,先发其慧。这种智慧一发,浮躁的人变得踏实,放肆的人变得收敛,这是必然的道理。所以人必须虚心屈己,常有不足之意,才是受福的根基。”王阳明说:“现在人的大病,只是傲。千罪万恶,都从傲产生。傲的反面是谦。谦字便是对症之药。凡是傲的人,必定自足,自足则中满,中满则内无受益之地。傲必定欺凌别人,欺凌别人必定隔绝万物,隔绝万物则外无启迪之人。于是德行日渐减少而过错日渐聚集。”这种人无论不发,即使发也无大受用。每当看到无知的人,小有才华,生当顺境,根器既薄,性情又劣,气质又刚,识量又浅,自认为才能可以惊人,权能可以压众,一切骄容傲态,无所不至。大声叱咤,妄逞威锋,凡遇到贫寒亲族,朴实宾朋,恣意凌侮,甚至呵斥群骂,辱人难堪,岂知人情反复,冰山自倒,死灰可燃,其取辱更甚焉。
第十一种 《通天乐》
投胎哭
我往日对于投胎因果,疑信相半。今天亲闻悲嚎知道千真万确。世人急各行善戒恶,切莫迟缓。
心是佛菩萨、圣贤的根本,又是地狱畜生的根源。云被毛从此得成佛也。由他真至言也。
我曾在北门城外赴宴,朋友留酒谆切,等到回来城门已闭,只得在城外徐舍亲家借宿。睡到半夜,耳中忽然听得如有数百人悲嚎啼哭,喧嚷嘈杂,且多外省蛮侉声音。我大惊骇,犹恐火盗,急急披衣开门,到天井中四边仰望,里露满天,忙喊舍亲询问。舍亲说道:“此房隔三家,即是炕房,是专抱小鸭的所在。炕房人先将鸭蛋几百,铺在炕上,微火烘出小鸭来。这众声悲哭,都是在生时为恶行凶的坏人,受过地狱刀山油锅的苦罪,鬼卒押来投胎变鸭,遭刀杀汤煮,供人食馔的。这许多人因不肯来,所以嚎哭。我们住房邻近听惯的。”我才知道。睡到次早,我同舍亲往炕房亲看,果见几百小鸭,也有才脱蛋壳的,也有半节在蛋内尚未全脱出的。我又问炕房人:“你们炕鸭可听见有悲哭声么。”炕房
人说道:“怎么没有,每到炕鸭的那一夜,但听见先有冷风一阵,吹得灯烛昏暗,又吹得屋上瓦响泥撒。我们听有此风,都另躲在略远些的空房里,让风过去,那风中有许多悲哭声,一时风过我们就知道蛋里小鸭出了,随往炕上收小鸭。”我听完了,方知实事。
译那人说道:“怎么会没有呢?每到孵鸭的那一夜,总是先听到一阵冷风,吹得灯烛昏暗,又吹得屋顶瓦片作响、泥土散落。我们一听到这风,就都躲到稍远些的空房里,等风过去。那风中夹杂着许多悲哭声,风一停,我们就知道蛋里的小鸭孵出来了,随即去炕上收小鸭。”我听完这番话,才得知这是实情。
前年春天,曾有一夜我睡到四更时,似梦非梦,忽听得悲嚎啼哭。我梦中起来,往街上观看,只见几个恶鬼锁押两个大汉、一个妇人,哭到邻居乔家门前,因不肯进去,被鬼打赶。我惊醒切记,次早着价问乔邻夜来因何嘈嚷。回说:“今夜我家母狗生有三个小狗。”我又去问:“几雄几雌。”回说,二雄一雌。才知梦中却是实事。由此看来,只罚变畜生一道,照罪恶轻重投胎,如牛、马、猪、羊、鱼、鳖、虾、蟹、蚊、虻、蛆虫等物,都是如此托生。奈人不见闻,如何知晓。深为可怜。
六道因果图说
要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要知后世果,今生作者是。此四句简明确实,定然出自佛口传宣,非余圣所可及也。予向阅大藏尊经,见人举止言行,虽极微之事,无不各有因果报应。今记忆若干条,另用通俗浅语,明白指出。要知四生六道,皆由自己心造。一切佛菩萨之所悟,悟此心也。一切众生之所迷,迷此心也。盖心是福罪种子。有根芽必生枝叶。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丝毫不爽。且种者一粒,收者百粒。善恶皆然,可不慎耶。
凡人心存中诚,广修福业,坚持正觉,救度群生者,定生天道。
凡人虽修善,常怀胜负嗔邪者,定生修罗道。
凡人心存良善,事着有漏福根,情爱不忘者,定生人道。
凡人行事,只图自己饱暖快乐,不顾他人饥寒困苦者,定堕饿鬼道。
凡人恶毒横生,痴迷不醒者,定堕畜生道。
凡人奸谋诈害,损人利己造诸罪恶者,定堕地狱道。
凡六道中俱各有分别,如天道则有佛菩萨神圣之层次,人道则有贵贱贫富老幼之等第。各道通然,皆从各人自己积善积恶之大小多少而致也。
凡今生富贵福寿安康荣华者,皆因前世心存良善,敦崇伦理,能尽忠孝节义而致也。
凡今生慧性通明,多才多学者,皆因前世诚敬三教圣贤,盛行正道,诵经惜字而致也。
凡今生身体健旺,长寿无病,骨肉团聚者,皆因前世心存仁慈救人灾难,不杀生,专好放生而致也。
见今生妻贤子良,和乐相助者,皆因前世不邪淫而致也。
凡今生专遇好人,不罹凶险者,皆因前世不欺人,不负人而致也。
凡今生仪容端好,辞气昌明者,皆因前世浑厚简默而致也。
凡今生无烦恼无罣碍,自在从容者,皆因前世不怨天、不尤人、不起一切妄念而致也。
凡今生诸事顺遂,机缘凑合者,皆因前世多行方便而致也。
凡今生作事好歹,来世定受报应,因果毫不昧也。
第十二种 《通天乐》
念佛功
世人不必疑性根愚钝,亦不必优罪业深重,只要至诚念阿弥陀佛,自然生智消罪。
妄念是病,念佛是药。久病非一二剂药可愈,积妄非暂时念佛能除,其理一也。莫管他妄念纷飞,只贵于念佛真切。字字分明,句句接续,方有趋向。所谓用力久而一旦豁然矣。
向有纯阳祖师,亲降乩笔。予曾将念佛法门,求问可有功。仙随答以律诗,极言念佛有大功。己备载于雨花香书内,当与此事互看,理更明悉。
扬州西来庵有个懒和尚,一切世事都不知晓,连自己的姓名也不知,自己的年纪也不晓,岁月时节俱不记得。每日只是默默静坐时常念佛,并不诵经礼忏,亦不迎宾送客。诸事懒惰,远近人所以只叫他做懒和尚。他极粗的茶饭,极粗的衣服,俱不拣择,只有一件性喜饮酒,每饮三四杯便醉。平日并无亲友往来,只与画师陈益庵交厚。隔一两日到他小楼上,同他酌几杯小菜蔬酒。饮酒时也不说甚的话,只自己远远看些云烟山水,树木花草。
那时西门外有个念佛堂,每月初一日有个念佛会。约有三四十人聚来念佛,随人出分,不过各携银三四分,交与厨上道人,以供茶饭腐莱。到了念佛朔日,只见许多老人,也有弯腰拄杖的,也有康健充实的,也有拖鼻涕流眼泪的,也有手持念珠的,也有童仆搀扶的,前前后后到了庵内,拜过佛菩萨,用过斋,
译前年春天,曾有一夜我睡到四更时,似梦非梦,忽然听到悲嚎啼哭。我在梦中起身,往街上观看,只见几个恶鬼锁押着两个大汉、一个妇人,哭着来到邻居乔家门前,因为不肯进去,被鬼打赶。我惊醒后牢记在心,第二天一早派仆人去问乔邻昨夜为何吵闹。回答说:“昨夜我家母狗生了三个小狗。”我又去问:“几只公的,几只母的。”回答说,两只公的,一只母的。这才知道梦中竟是实事。由此看来,只说变作畜生这一道,也是依照罪恶轻重来投胎,像牛、马、猪、羊、鱼、鳖、虾、蟹、蚊、虻、蛆虫等物,都是如此托生。无奈世人看不见听不到,怎么知晓。实在非常可怜。
六道因果图说
要知道前世的因,今生所受的果就是。要知道后世的果,今生所造的业就是。这四句话简明确实,必定出自佛口传宣,其他圣人无法达到。我向来阅读大藏尊经,看到人的举止言行,即使是极细微的事,无不各有因果报应。现在记忆若干条,另外用通俗浅显的语言,明白指出。要知道四生六道,都是由自己心造。一切佛菩萨所觉悟的,觉悟的就是此心。一切众生所迷惑的,迷惑的就是此心。因为心是福罪种子。有根芽必定生出枝叶。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丝毫不差。而且种下一粒,收获百粒。善恶都是如此,能不谨慎吗。
凡人心存忠诚信实,广修福业,坚持正觉,救度众生的人,必定生天道。
凡人虽然修善,常怀胜负嗔邪之心的人,必定生修罗道。
凡人心存良善,做事执着有漏的福根,情爱不忘的人,必定生人道。
凡人行事,只图自己饱暖快乐,不顾他人饥寒困苦的人,必定堕饿鬼道。
凡人恶毒横生,痴迷不醒的人,必定堕畜生道。
凡人奸谋诈害,损人利己造作各种罪恶的人,必定堕地狱道。
凡六道中各自都有分别,比如天道则有佛、菩萨、神圣的层次,人道则有贵贱贫富老幼的等级。各道都如此,都是从各人自己积善积恶的大小多少而导致的。
凡今生富贵福寿安康荣华的人,都是因为前世心存良善,敦崇伦理,能尽忠孝节义而导致的。
凡今生慧性通明,多才多学的人,都是因为前世诚敬三教圣贤,盛行正道,诵经惜字而导致的。
凡今生身体健旺,长寿无病,骨肉团聚的人,都是因为前世心存仁慈救人灾难,不杀生,专好放生而导致的。
见今生妻子贤良,子女善良,和乐相助的人,都是因为前世不邪淫而导致的。
凡今生专遇好人,不遭凶险的人,都是因为前世不欺人,不负人而导致的。
凡今生仪容端正美好,言辞气息昌明的人,都是因为前世浑厚简默而导致的。
凡今生无烦恼无挂碍,自在从容的人,都是因为前世不怨天、不尤人、不起一切妄念而导致的。
凡今生诸事顺遂,机缘凑合的人,都是因为前世多行方便而导致的。
凡今生做事好坏,来世必定受报应,因果毫不隐昧。
第十二种 《通天乐》
念佛功
世人不必怀疑性根愚钝,也不必忧虑罪业深重,只要至诚念阿弥陀佛,自然生智消罪。
妄念是病,念佛是药。久病不是靠一二剂药就能痊愈的,积妄不是靠暂时念佛就能消除的,道理是一样的。不要管它妄念纷飞,只贵在念佛真切。字字分明,句句接续,方有趋向。所谓用力久了,一旦豁然开朗。
从前有纯阳祖师,亲自降乩笔。我曾将念佛法门,求问是否有功效。仙人随即回答以律诗,极力说念佛有大功效。已经记载在《雨花香》书内,应当与此事互相参看,道理更加明白。
扬州西来庵有个懒和尚,一切世事都不知晓,连自己的姓名也不知,自己的年纪也不晓,岁月时节俱不记得。每日只是默默静坐时常念佛,并不诵经礼忏,也不迎宾送客。诸事懒惰,远近人所以只叫他做懒和尚。他极粗的茶饭,极粗的衣服,都不拣择,只有一件性喜饮酒,每饮三四杯便醉。平日并无亲友往来,只与画师陈益庵交厚。隔一两日到他小楼上,同他酌几杯小菜蔬酒。饮酒时也不说甚么话,只自己远远看些云烟山水,树木花草。
那时西门外有个念佛堂,每月初一日有个念佛会。约有三四十人聚来念佛,随人出份,不过各携银三四分,交与厨上道人,以供茶饭腐莱。到了念佛朔日,只见许多老人,也有弯腰拄杖的,也有康健充实的,也有拖鼻涕流眼泪的,也有手持念珠的,也有童仆搀扶的,前前后后到了庵内,拜过佛菩萨,用过斋,
即各各散坐念佛。也有高声念的,也有低声念的,也有不出声音默念的,念到几百声之后,都起身绕堂转走。念完一千遍,拜佛而止。这懒和尚到了念佛朔日,也来同众人念佛。先向众老奉揖,后便说道:“诸位老爷听着,大凡念佛,须要念时回光。自看这念佛的是谁,发大慧力反照主人。如此用心,勿忘勿助,久久自然省悟。切不可口中念佛,心内仍思想杂事。虽念上几万声,也是无益的。”他说完了,就再不多话,也随众念佛。他却坐在傍边,看众人念完,把众老内指着几个道:“这几人才是真念佛的人,其余都是口念佛的人。大约十个之中,只有二三个是真念佛。”众人听完,俱各自知,说得确实,个个敬服。因再三求问他,如何知得这几个念得好呢。懒和尚推辞几回,才说道:“你们不知道,这几个真念佛的人头上发出灵光雪亮,我才知道。其余没得灵光,我就不敢奉承了。”因此各改诚心念佛者甚多。
译随即各自散开坐下念佛。有的高声念,有的低声念,有的不出声默念。念了几百声之后,都起身绕着殿堂行走。念完一千遍,拜佛后停止。这懒和尚到了念佛的朔日,也来与众人一起念佛。他先向众位长老拱手作揖,然后说道:“诸位老爷听着,大凡念佛,必须在念的时候回光返照。自己看看这念佛的是谁,发挥大智慧的力量反照主人翁。这样用心,不忘记也不强求,久而久之自然醒悟。切不可口中念佛,心里却还在想杂事。即使念上几万声,也是没有益处的。”他说完后,就不再多话,也随众人念佛。他坐在旁边,看着众人念完,指着众长老中的几个人说:“这几个人才是真正念佛的人,其余的都是嘴上念佛的人。大概十个人中,只有两三个是真念佛的。”众人听完,都各自明白,他说得确实,个个敬服。于是再三追问他,怎么知道这几个人念得好呢。懒和尚推辞了几次,才说道:“你们不知道,这几个真念佛的人头上发出灵光雪亮,我才知道。其余没有灵光的,我就不敢奉承了。”因此,改正心意诚心念佛的人很多。
有一日懒和尚念完了佛,在西门二铺街上行走,看见三个人同行,内有一姓李的人,懒和尚将这人看了又细看,即向前拉住他的手,说道:“你这人心中想的朱家那件事,定有杀身大祸,切不可为。”说完了这一句,并不多话,即飞奔回庵。李人吃了一大惊,同行的两个人,问他道:“方才这疯和尚,如何独向你说甚么狐话,定要说明根由。”李人说道:“这事也甚奇怪。不瞒二位说,我向日朱某曾借了我二十两银子为本钱做生意,不想亏折了没银子还我,因此屡取支吾。我情急发话,那知朱某没良心,除无银还我,他倚着自已有气力,反骂我之后把我打了一顿。我恨他不过,因暗中想来磨了一把尖刀藏在身边,要在他每晚走的路上,我俟候着,竟将他杀死了,我就急忙逃走远方去,才出我这一口怨气。这都是我自己心里想的事,并不曾向一个人说着。不知这和尚如何知我肚里的心事,可知他竟有几分得道了。我如今不敢不依他,竟将此事不为了。这朱某的银子,听恁他还与不还都罢了。他就不还我,若是我前世少欠他的,只当偿他的宿债。若是不少欠他的,他少不得变牛变马偿还我。”同行的都惊异,才知懒和尚有些道行。后来人众传说开去,许多人都来问事,懒和尚俱回不知道。因他自己不知多少年纪,过了许多年岁,俱不衰老。听见人猜说,大约有百余岁。一日来辞陈画师,无病而逝。总因他自有功夫,外人怎的知晓。
念佛三昧
念佛原非难事,其难在于一心不乱而反照主翁。此即我夫子操存摄心,下学上达之工也。惟是世人口中虽然念佛,心内仍想杂事。此乃读佛,非念佛也。夫禅家参叩,非不单传直指,而拈花微笑,正大彻大悟之机缘。否则文人或堕狐禅,下士茫无畔崖。道果未成,业因先就。何如念佛法门,真有实落下手处。且得往生快捷方式,况禅宗净土殊途同归,原非划然有二。永明大师云:“有禅无净土,十人九错路。”又古尊宿云:“合五家之宗派,尽天下之禅和,无有不贩依净土者。”旨哉言乎。要知寂寂治散乱,散乱去则生昏沉。惺惺治昏沉,昏沉去则生散乱。止观双持,昏散皆退。今只须精明念佛,念无二念曰精。念而返照曰明。精即止,明即观。一念佛,而止观备矣。返照念佛人是谁,与参禅意同。只要学人念不离佛,佛不离念,念极心空,感应道交,现前见佛,理必然矣。
译有一天,懒和尚念完佛,在西门二铺街上行走,看见三个人同行,其中有一个姓李的人。懒和尚将这人看了又细看,随即上前拉住他的手,说道:“你心中所想的朱家那件事,必定会招致杀身的大祸,千万不可去做。”说完这一句,不再多话,便飞奔回庵。姓李的人大吃一惊,同行的两个人问他:“刚才那个疯和尚,为什么只对你说什么胡话,一定要说明原委。”姓李的人说道:“这事也很奇怪。不瞒二位说,往日朱某曾借了我二十两银子作为做生意的本钱,不想亏折了,没有银子还我,因此屡次支吾推脱。我情急之下发话,谁知朱某没良心,除了没有银子还我之外,还倚仗自己有力气,反骂我之后把我打了一顿。我恨他不过,于是暗中琢磨,磨了一把尖刀藏在身边,打算在他每晚走的路上等候,将他杀死,然后急忙逃往远方,才出我这一口怨气。这都是我自己心里想的事,并没有向任何人说过。不知这和尚怎么知道我肚子里的心事,可见他竟有几分得道了。我如今不敢不听从他,决定不再做这件事。这朱某的银子,听凭他还与不还都罢了。他如果不还我,若是我前世少欠他的,只当偿还他的宿债;若是不少欠他的,他少不得变牛变马来偿还我。”同行的人都感到惊异,这才知道懒和尚有些道行。后来众人传说开去,许多人都来问事,懒和尚都回答不知道。因为他自己不知多少年纪,过了许多年岁,都不衰老。听人说猜测,大约有一百多岁了。有一天,他向陈画师辞别,无病而逝。总因为他自有功夫,外人怎么知晓。
念佛三昧
念佛原本不是难事,难在于一心不乱并反照主人翁。这就是我夫子操持存养、收摄心神,由下学而上达的功夫。只是世人虽然口中念佛,心里仍然想着杂事。这是读佛,不是念佛。禅宗参究叩问,并非不单独传授直指人心,而拈花微笑,正是大彻大悟的机缘。否则文人或许堕入狐禅,下士茫然没有边际。道果尚未成就,业因先已形成。哪里比得上念佛法门,真有切实的入手处。而且得以往生有快捷方式,况且禅宗与净土殊途同归,原本并非截然分为两样。永明大师说:“有禅无净土,十人九错路。”又古代尊宿说:“合五家之宗派,尽天下之禅和,没有不皈依净土的。”话说得旨要啊。要知道,寂寂可以治理散乱,散乱去除则产生昏沉。惺惺可以治理昏沉,昏沉去除则产生散乱。止观双持,昏沉散乱都退去。现在只需精明念佛,念无二念叫做精。念而反照叫做明。精就是止,明就是观。一念佛,止观就具备了。反照念佛的人是谁,与参禅的意思相同。只要学人念不离佛,佛不离念,念极心空,感应道交,现前见佛,道理必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