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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金川妖姬志》 清 佚名

魏源在《圣武记》中记载金川土司之事，说大金川安抚使莎罗奔，将女儿阿扣嫁给小金川土司泽旺为妻，不久便劫持泽旺，夺取了他的印信。皇上命令云贵总督张广泗征讨，未能取胜，于是任命大学士讷亲监军。张广泗轻视他，将领与宰相不和。张广泗听从汉奸王秋的建议，任用泽旺的弟弟良尔吉做向导。良尔吉私下与阿扣通奸。岳钟琪秘密上奏，说张广泗信用投降的番人和汉奸，恐怕会生出其他变故，讷亲也弹劾张广泗拖延军机、浪费军饷，于是导致互相揭发。乾隆皇帝大怒，逮捕张广泗并斩首，同时赐讷亲自尽。根据这些记载，似乎全是张广泗一人的罪过，乾隆皇帝杀他，实在不值得惋惜。而讷亲懦弱误事，处罚自己还不足以抵罪，而且比起张广泗来稍显冤枉。只有岳将军坚守正道不阿谀，有功无罪。然而我年轻时读这些记载，独自产生很多疑惑，认为张广泗是征讨苗人的老将，军威超过哈元生，怎么会因为一个细小的番人而被迷惑。况且张广泗对良尔吉有什么偏爱，而不信任岳钟琪。岳钟琪既然自命忠勇，为什么不直接从党坝迅速进攻勒乌围，却也是逗留不进，唯独张广泗部下的总兵官任举战死。讷亲刚到时，锐意灭敌。张广泗的军队响应他却没有效果，岳钟琪甚至一点也不响应。等到讷亲与张广泗不和时，岳钟琪就斤斤计较于投降的番人和汉奸，秘密上奏首告，讷亲则只说拖延军机、浪费军饷，不涉及良尔吉的事。反复推敲，可以抵牾的破绽很多。我认为当时执笔的人，必定因为张广泗已经伏法，不妨把罪名归给他，讷亲是贵族，应该为他隐讳，岳钟琪以功名终老，不可以揭他的短处。然而事情没有佐证，不敢断定。后来朋友游历云南，得到某人家藏的秘录。这是曾经辅佐张广泗军幕的人，亲眼目睹此事而私下记录的。虽然不能完全相信，但情势苗头、事情结果，变幻万千，不是过来人不能详述。而且足以证明忌讳的官书没有真相，与我的意思相合，于是乐于编缀辑录。

莎罗奔劫持泽旺，夺取他的印信，事情发生在乾隆十一年。这是两家的私争，完全没有关系到大局。起初莎罗奔的女儿阿扣极美，两颊如同天边蒸腾的霞光，肌肤莹白，在番女中居首，有“玉观音”的称号。嫁给泽旺后后悔，愿意嫁给有官职的汉人，因为泽旺丑陋低劣，向父亲诉苦。莎罗奔原本在雍正初年跟随岳将军征讨西藏羊峒番有功，所以得到安抚使的高官。感激岳将军的恩德，请他到家，让家族跪拜。阿扣仰慕岳将军的英武，想侍奉他，岳将军也暗中觉得她美，但知道她有丈夫，没有接纳。阿扣去索要，怏怏不乐地返回小金川。于是与泽旺感情破裂，泽旺愤怒，派家奴凌辱她。阿扣暗中派人报告莎罗奔，莎罗奔于是捉住泽旺带回，夺取他的印信，认为泽旺是自己扶植的，予夺有权，而且将惩治他背恩的罪过。当时四川巡抚纪山听说后，发檄文告诫不要扩大事态，让莎罗奔归还泽旺，莎罗奔勉强奉命，还没有叛离清廷的意思。只有阿扣誓死不从泽旺，扬言要入边寻求岳将军。莎罗奔以此询问大吏，当时岳将军因为年羹尧谋逆案被罢职，不再镇守边疆，莎罗奔于是劝阿扣嫁给明正土司某。刚达成协议，革布什札酋长想要她，两家争执不决。泽旺的弟弟良尔吉，体态稍显肥硕，善于解意逢迎，一向向阿扣献殷勤，阿扣已经私下与他相好。良尔吉于是扬言阿扣已经答应做他的妻子，两家都不要妄想。革酋和明正土司都愤怒，帮助泽旺入侵大金川。莎罗奔出兵抵御，三家都不敌，于是以莎罗奔侵占为由上报川边。纪山急忙派遣副将杨兴入内剿灭，莎罗奔训练番兵抵抗，革酋和明正土司也怀疑清官将占据他们的土地，反而各自掎角之势阻挡清兵。杨兴不知道两个酋长敌视自己，几乎全军覆没。又因为道路险恶、溪流凶险，大河环绕阻隔，兵少不足以堵截，兵多又容易迷失，于是向四川总督告急。总督上报朝廷，乾隆皇帝因为张广泗征讨苗人有功，当时正总督云贵，于是让他兼制三省，进驻川边。张广泗到达金川后，认为战端的开启，本由莎罗奔引起，而莎罗奔劫持泽旺，以及欺压革布什札、明正土司等，确实是征剿的要件。现在泽旺虽然看似穷困紧迫请求援助，那两个酋长反而暗中成为仇敌，夷狄贪婪而无信，而且不知内情，只会使军队劳累、浪费军饷，受恩而不知感激，即使得到他们的归服，转眼又会生变，也是得不偿失。不如疏通他们的情意，使各得其所愿，而以威信震慑控制他们，就可以就范了。于是进入小金川地，居住在美诺官寨中。召见泽旺问他的愿望，泽旺说：“起初我被妖妇迷惑，心想一定要争夺这个祸水，导致祖宗封地几乎丧失。现在醒悟了，愿意把妖妇让给我弟弟，而我仍然做小金川土官。”张广泗以此问良尔吉，良尔吉说如果得到阿扣，就愿意跟随征讨两个土司。而莎罗奔必定可以劝他永远效忠，不成为边患。张广泗于是一并答应，泽旺、良尔吉都高兴。阿扣出来在帐前拜见，番俗以妻女受人爱慕为荣，张广泗老于苗事，所以赐阿扣酒，假意亲近，良尔吉非常高兴，没过几天捧着莎罗奔的使者书信都到了，事情将要大定。忽然莎罗奔又派使者来说，哥哥的儿子名叫郎卡的，不服良尔吉拥有阿扣，占据噶尔崖地方作乱，能凭借清兵威力制服他的人

译莎罗奔愿意为此提供协助。番地的风俗还没有同姓不婚的礼制，所以郎卡也想得到阿扣。广泗说：“这确实不能不显示威严了，莎罗奔也是想借此试探我吗。”于是上奏调集精锐士兵三万人，分两路进攻。一路从川西攻入小金沙江东岸，即郎卡居住的噶尔崖，而莎罗奔居住的勒乌围，也在远处互相策应。一路从川南攻向西岸，即革酋、明正等地。广泗认为各夷族亲近观望，不用威力无法慑服他们，但地形险阻深密，威力无法普遍施展。只有集中力量对付郎卡，郎卡降服后，各寨或许可以不攻自降。于是让良尔吉做前导，因为他有被夺妻的仇恨，必定能尽力，所以如此安排。于是良尔吉引导总兵任举进攻昔岭。昔岭是噶尔崖的屏障，是郎卡所倚仗作为险要的地方。

译张骞打通西域，汉武帝开拓边疆。张广泗向来好奇，又因征讨苗族的功劳而习以为常，利用向导，于是得到了汉人王秋。王秋本是云南人，略知书史，带着资财游历各土司，完全了解那里的险阻要害。于是对张广泗说：“土番并非一定要背叛天朝，自取灭亡。莎罗奔酋长为了保全自己的权势，并且偏袒他女儿阿扣的意愿，想招良尔吉为婿而驱逐泽旺，但并没有深仇大恨。蛮族间的争斗自然有起有灭罢了。天朝兴师动众，赫然发布顺逆的文告，好像有大不得已而动用斧钺的情况，未免杀鸡用牛刀。这确实是不熟悉夷情、不懂蛮性的错误。况且孤军深入，那里峭壁恶溪，林深瘴气弥漫，处处可忧。战胜了则所得之地如石田无用，不胜则被小辈嘲笑。就像革布札什等人本畏惧天威，现在反而反戈相向，甘心做困兽之斗，这就是明证。将军不审察情势的虚实真假，贸然一掷，如果有失误，哪里能维护主帅的威严，而保存大国的体面呢？我私下考察蛮情，结合自己的见解，深知莎罗奔心存观望，只要不剥夺他的宣抚使官职，而阿扣得到安置，必定能仰慕顺从听命。郎卡抗拒朝廷，意在渔色，莎罗奔已经厌恶他，不如趁机让他毙命，这就是所谓‘兼弱攻昧’。如果让良尔吉去劝说莎酋，秘密与他结盟，夹攻郎卡，各土司都畏惧罪责而自保，郎卡不久就可以攻下。郎卡攻下后，就把他的土地给良尔吉，而让泽旺返回故地。朝廷只知道收复失地奏报功劳，必定不会追究良尔吉等人的细故。这样将军不费战斗之力，唾手而定金川上下游千里之地。等到局势稳定，将军用一杯酒结交莎酋的欢心，抓住良尔吉杀了他，就像杀一只羊一样容易。夺取阿扣这个尤物，放在下位侍奉，莎酋更加感激，永远归顺内向。这就是所谓功利兼至，名实相符。将军难道没听说岳将军的事吗？如果不是因为年羹尧案所连累，那么纳女平戎，是《春秋》所允许的，断不会有今天的边警了。”张广泗认为他说得对。因为张广泗本来主张以蛮攻蛮、以碉逼碉的策略。又隐约听说阿扣想嫁给岳将军的事，心里羡慕其利，于是采用王秋的策略。并以郎卡阻逆、良尔吉愿为内应，指日即可奏功，且可徐徐图谋改土归流等话入奏。当时清高宗颇留意边事，怀疑张广泗避重就轻，纵容莎罗奔而攻击郎卡，不无因贪功而畏难的情弊。时常质问军机大臣办法，军机大臣承旨，说非派大臣经略急速前往督促张广泗速歼巨恶不可。当时大学士讷亲，是康熙朝顾命勋臣遏必隆的孙子，喜欢谈论兵法，有功名之期许。正在军机处多有活动，动辄大言不惭，高宗问平定边疆的策略，讷亲说张广泗因征苗有功而习以为常，不肯冒险，他所谓攻击郎卡，其实是缓兵之计。臣前往，应当以大义责备他，令他直捣莎酋，断不可让军队久留而耗费粮饷。高宗于是命他视师。讷亲奏请起用废籍中的故将军岳钟琪，以提督衔赴军效力。从此朝廷很怀疑张广泗，而讷亲、岳钟琪各怀成见，水火之势形成，妖孽的祸端开始了。当讷亲还没到达川边时，张广泗部下攻打昔岭，夺取碉堡，自认为郎卡破灭在即，于是派良尔吉去劝说莎酋，出兵夹击，留阿扣在营中作为人质。阿扣向来自负，以为自己是绝世天仙下凡，服饰妖丽，享用豪奢。蛮族风俗本以女子为贵，盛行一妻多夫之俗，男子常仰仗女子的鼻息。占卜吉凶，如果共同侍奉一妇，必定互相告诫不要嫉妒，以为美德，如同内地的妻妾同居一样。阿扣既像雍姬那样人尽可夫，又习于夜郎自大的惯俗，以大金川雄长诸部，自比公主，群媵奴婢多达数千人，都穿绣衣宝饰，璎珞垂珠，出入拥辇，甚至清道警戒而行。所居之处进献饮食，群婢必依次上寿，翩跹跳天魔舞，还觉得不够快意。每天选取番童中眉目端正美好的，穿锦绣衣服作为弄儿。每天所支给的财物不计其数。良尔吉虽然假定为匹敌，而此外各部落中，上自土司，下至平民，凡丰姿俊美，她如果认为可意，无不召幸。或有不能致者，寝食不甘。莎酋辄为之多方罗致，人也率乐就之。因为蛮族迷信，阿扣出生时多有异兆，人们就以玉观音再世喧传。及长，妖艳罕俦，见者心醉，如骚人所称惑阳城迷下蔡者，实具一种魔力。在蛮人看来，这种魔力者，惟天所使，常人不能企及。故歌功颂德者，遂上天纵之圣号。自是怪象不可究诘矣。阿扣既习为部众所尊奉，弥自骄忄太，以为蛮人皆凡贱，不足与彼有缘，必得汉人之有名位者，始为佳偶。或言将受中国大皇帝之宠幸，皇帝为某某佛祖，己为菩萨，转生当为匹偶，他日必正位后宫。其妄言类此。状如风魔，而华官恋其美，或有望尘膜拜者。惟阿扣眼界既高，不屑注意，独忄卷忄卷于岳将军。业不得当，至是质于广泗营，以广泗大帅，威仪煊赫，

译广泗颇有些倾心迷恋，如同岳将军当年的故事。广泗虽然并非志在猎艳，但想笼络利用阿扣，以取悦蛮人，只求先赢得他们的欢心，并且作为联合土司的一种媒介。王秋也说阿扣的魔力大有用处，所以广泗心中已经十分迷惑。恰逢阿扣率领众婢女起舞，为广泗祝寿。蛮人举国如痴如狂，认为这是破天荒的举动。广泗欣然觉得计谋得逞，自认为得到了奇货，阿扣又施展种种媚惑蛊惑的手段，广泗为她摆酒设乐，欢笑声大作，乘着醉意撩起袖子与她嬉戏。而蛮人欢声雷动，把广泗当作东方的呼毕勒罕（转世灵童），争相传播归顺的消息。莎酋投诚，早已有了定议，他的部下也愿意捆绑郎卡来献。事情即将成功，忽然报告经略与岳将军到来。孟军机因为皇上怀疑广泗，没有事先通报，讷亲等人又严守机密，直到出川边才告知。广泗大为惊骇，简直像飞将军从天而降，急忙奉诏拜受命令。讷亲登坛指挥，宣布皇上的旨意，必须当天进兵促战，与岳将军分路攻取，不允许稍有逗留。广泗连连答应听从命令，全局于是顿时改变。起初广泗已经约定莎酋，私下在美诺会面，形成夹击之势，那正是讷亲到达的前一天。广泗把此计陈述给讷亲，讷亲说奉朝廷面授方略，知道有进战之命，义无反顾。况且事机交错，皇上责问随即就到，谁来承担罪责。说话时，声色俱厉。广泗知道掣肘的局面已经形成，无可辩驳，退下后就痛哭，但最终无可奈何。

译第二天，张广泗奉讷亲之命，从昔岭进攻噶尔崖，限定三天内完成战事。张广泗仍想引诱郎卡的部下，使他们按照原来的约定绑缚郎卡，用功劳和赏赐来招诱他们，反复犹豫不决。期限即将迫近，讷亲下达命令，三天内不进军作战的，杀无赦。张广泗于是哭着对总兵任举、参将贾国良说：“事情败露了，我们这些人牺牲性命不值得可惜，只是这经营了三个月的战事，一旦失败，该怎么办呢？而且从此以后，对蛮夷的战事就无法进行了。我们立志做事，只求一死罢了。”任举、贾国良都振奋地说：“愿意效力，不要让黑头相公（指讷亲）嘲笑我们胆怯。况且岳家军（指岳钟琪的军队）已经骄横到极点，您计划周全，白白成为他们的鱼肉有什么益处？男儿活着不能成名，死了就用马皮裹尸，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怕什么呢。”于是争先恐后地冲入敌阵。昔岭进入噶尔崖只有一条小路，像羊肠一样盘绕曲折，险峻超过井陉。任举、贾国良进入后，被守军截断，毒箭齐发，任举、贾国良所率领的五千人没有一人生还。任举、贾国良阵亡后，张广泗仍想继续进军。当时阿扣的女奴队伍以及良尔吉的旧部跟随他，急忙上前救援，改道指示其他路径。阿扣纵马横在谷中，阻挡张广泗不让他前进。恰逢讷亲听到战败的消息而感到恐惧，也急忙下令收兵，张广泗这才得以生还。然而从此他非常愤怒，在讷亲面前极力争辩，说蛮夷之地险阻重重，人心变幻莫测，绝对不是轻率急躁进军所能成功的。现在不肯忍耐片刻，坐失名将，如果不改变策略，我们的军队将在这里全军覆没。讷亲内心惭愧错失良机，稍稍醒悟，于是哭着向张广泗请教善后之计，张广泗又陈述利用内应擒获首恶的策略，安抚莎酋，就可以完成战事，不要以多杀人为快。讷亲深以为然。张广泗又向讷亲推荐王秋，让他再谋划挽回局势的方法，并派他去会见良尔吉询问情况。事情有了转机，忽然岳钟琪失利，被莎酋团团围困的消息传来。

在此之前，张广泗督率任举、贾国良的军队进攻昔岭卡撒，岳钟琪同时领兵从党坝进攻勒乌围。勒乌围是莎酋的巢穴，距离党坝又近，虽然有险阻，但比昔岭一路更容易进攻。这时，莎酋正接受良尔吉的密约，等待张广泗的命令按期夹击，或者郎卡被绑缚，就应当前来会盟，所以空虚不设防备。而岳钟琪的军队远道而来，不知道前面的事情，还没到达党坝，看见山溪深邃，军官们忽然都畏缩不前，又染上瘴气疾病，不能振奋。岳钟琪士气大受打击，停止进军，并派使者回本营请求增兵。当时讷亲虽然是经略，只主持指挥，兵籍符信以及调发事宜，仍由张广泗掌管。所以岳钟琪增兵的请求，讷亲一定要商量张广泗后才执行。而张广泗正处在危急之中，怨恨岳钟琪破坏了自己的谋划，而且心里不赞成他贪功冒进直接攻打勒乌围，置之不理。等到战败归来，又极力劝谏讷亲不要急躁进军，讷亲于是没有答应岳钟琪增兵，传令退守驻扎。岳钟琪愤怒，知道张广泗掣肘自己，更加厌恶他。又听到人们议论阿扣的事，派使者去侦察。恰逢张广泗正摆酒高会，阿扣穿着蛮靴箭袖，为张广泗舞剑，神采飞扬，震惊左右。使者回来报告，岳钟琪抚胸痛心，愤然说：“老奴竟然得到这个畜生吗？十年一梦，琵琶别抱，还可以说，现在实际逼处在此，相对衡宇，令人自惭形秽。这都能忍，还有什么不能忍？”于是趁夜见讷亲告诉他说：“张广泗只凭征讨苗族的旧部，自认为懂军事，骄横跋扈到不奉朝廷诏令的地步。现在他身边的王秋，是个商人却是实际的汉奸，引诱降番良尔吉，与贼人气息相通，借口侦察敌情，使用间谍计谋，却不知道是诱藏妖姬，在帷幄中宣淫，日夜荒嬉，他确实是唯恐战事迅速结束。一部十七史，几乎没见过有大将亲自穿戴甲胄，手执鼓槌，而与蛮姬美女，在行阵之下嬉戏的！巫臣窃取夏姬，有三军之惧和桑中之喜，千古贻讥。当今神圣一统，纲纪修饬，岂能容许这样，贻笑边陲。明公不加以诛戮，不是用来肃清军纪的做法。”讷亲心里不高兴，很久才说：“蛮夷之地险阻重重，我们的军队怎么能深入。只要他们输诚投顺，就可以奏凯，封赏随之而来。张广泗熟悉蛮夷情况，缓一缓自然有效。我正后悔噶尔崖的失败，不再轻率。如果斥责张广泗，断绝降番，安抚局面变化而战事兴起，我们牺牲性命不值得可惜，只是国家体面怎么办？《传》说：‘国君含垢，不如忍耐。’”岳钟琪知道讷亲正倚仗张广泗，于是改变言辞说：“我不是想破坏安抚局面，只是认为张广泗被声色迷惑，不惜辱没专阃之尊，淫于妖女。地方虽然是边徼，属耳目者很多，一旦朝廷诘责，明公将有盛德之累。不如移质本营，而督率张广泗专事良尔吉，使他迅速完成献缚之计。然后许诺将妖姬赐给他，这样明公有缓服耆定之功，而张广泗也不致败事取戾了。”讷亲这才高兴，于是派人告诉张广泗说：“蛮妇在营，中朝已听到薏苡之谤。现在外面颇有议论将军荒淫的，我只爱惜将军，不想让将军横被此名。所以拟调入本营，另外加以羁縻，使将军能专力用间。事情成功，则黄金横带，膺茅胙土，将军何求不得？累然一俘女，任自取携可耳。希望将军割情赴义，规其大者。”张广泗听说后，知道讷亲受人言牵制，于是笑着说：“我

译从前在白苗之中，那些妖艳美丽的女子环绕在帐幕周围，横陈着等待命令，我全都拿她们赏赐给将士，从未曾把它们当作自己独占的禁脔。如今我想利用番族的习俗，以此女来羁縻安抚，难道是贪图她的美色吗？把她调入本营固然很好，只是恐怕讷公不是过来人，反而容易受到蛊惑，一旦祸水酿成，大局将不堪设想。既然他已经怀疑我，不如让岳将军作为中间人，由讷公监督，这样就可以消除诽谤。”于是写信给使者，不等命令就嘱咐阿扣率领她的奴婢部众送到钟琪那里。当时广泗驻守的地方叫美诺，是小金川的集市，距离岳钟琪驻扎的党坝稍远，但距离讷公的大营很近。广泗预料到讷亲不会听从，必定会派军队抢夺阿扣，于是让她从小路前往党坝。阿扣也乐意跟岳钟琪这个老朋友在一起，不愿意去大营，于是衔枚从小路快速赶往。讷亲收到广泗的信，果然派部下在路上拦截，守候了一昼夜，估计路程已经走过，无法得到。讷亲知道广泗特意让她走小路来避开自己，大怒道：“果然是个大狡猾的人，我一定要报复他。”钟琪忽然得到阿扣，惊喜得超出了常态，问怎么能来，阿扣隐瞒了广泗派遣自己的事，却说想念将军废寝忘食，听说节钺已经到来，因此背叛广泗逃到这里，希望保密。谈话间，并且陈述广泗不合自己心意的情形，钟琪非常高兴。认为既得到了尤物，又获得了反间夹击的功劳。当晚，就在帐中盛宴款待阿扣部下的女婢，又重温旧情。起初不知道广泗已经写信告诉讷亲，过了一天，讷亲紧急传唤钟琪议事。刚进入，讷亲变脸质问阿扣的事，钟琪假装惊讶说：“我以为明公担心泄露军机，所以把我当作外人。明公竟然不知道吗？那个妖女已经和广泗约定，要让侍婢刺杀我，而自杀明公，让广泗夺取全部功劳。如今我探知了实情，已经把她拘禁在帐中，等待明公的命令。”讷亲为人懦弱昏庸，被钟琪胁迫，默然无语。但他性好色，刚听说阿扣的事，就想招致。至此知道钟琪也想要她，这个人一定是奇货，于是舍不得轻易放弃，因此嗫嚅地说：“这是逆犯，不如我自己审问，明天可以带到这里。”钟琪连声答应，回去后非常忧虑。大概是不忍心舍弃旧爱，而且无法向莎酋交代，那么功劳就会被讷亲夺去，于是和幕僚商量。某生，是心腹，请求把阿扣藏在山崖中，并谎称广泗夺回后走告讷亲。讷亲相信了，向广泗索要。广泗知道是被钟琪藏匿，秘密告诉讷亲，并且向讷亲推荐良尔吉，说让他去寻找，一定能找到岳钟琪藏匿的地方。又说岳钟奸险，公应当通过这件事了解他。莎酋夹击缚献的事在即，愿意把大功推给公，不愿意让岳钟琪参与其事。讷亲疑信参半，暂且派心腹跟随良尔吉前往。良尔吉环绕岳钟琪的营地寻找，没能找到，率领部下深入树林竹林，轮流在山崖中搜索。一天，忽然看见三五骑猎马，在林中追逐鹿兔，仔细审视，都是女子，良尔吉认出是阿扣的婢女，远远呼喊她们。婢女都下马交谈，说公主住在这里一个多月了，因为岳将军说军帅嫉妒公主的美貌，想要夺取她，不从就杀她。公主爱岳将军，愿意迁居在这山中，纵情狩猎非常快乐，大人不要劝公主出来。良尔吉于是让婢女做向导，蜿蜒进入山中，到少平磴处，碉楼重叠，矗立如浮屠。进入其中，陈设雅致华丽，多是中国器皿，是岳钟琪为阿扣特意布置的。良尔吉和旧婢都熟悉，得以到达阿扣的卧室，阿扣正倚着铜屏，倦妆作媚态，拿着东珠鼻烟壶，观看侍儿练习某国拳术作为游戏。看见良尔吉进来，也不怒，只说：“我和分别很久了，成功了吗？郎卡已经缚得吗？我和子归中国吗？”良尔吉说：“不是，张将军想念公主甚，想为公主得安乐天国，享无上快乐。”阿扣皱眉说：“不要说张将军，我此间乐，不愿去他处，令人郁郁。”良尔吉正想继续回答，忽然报告岳将军至。阿扣于是让旧婢把良尔吉藏在他室，终夕不获见。天亮后，阿扣又召良尔吉入，对他说：“子言安乐天国，究何意也？吾以为吾有根器，必与佛祖配偶。中国大皇帝，实佛祖转生，吾庶几有此一日乎？”良尔吉说：“吾正谓此也，公主亦知中国军帅莅此者，非岳将军为最高阶级乎？”阿扣说：“否否，张将军权位与岳等耳，岳之上尚为谁？”良尔吉哑然说：“岳之上有讷公者，皇族贵胄，而统制张岳之大元帅也。在内为宰相，在外为统帅，皆第一人。今张将军荐公主于讷公，许以事成，则奉公主入京，纳之大皇帝而为妃，志愿可达也，奈何尚匿此间。”阿扣跃起说：“信乎？”良尔吉说：“目前可致，何则不信？”阿扣拔剑击柱说：“吾几为岳所误，今日即去。”乃令奴婢捆载器皿而行。良尔吉说：“以是为累，辎重非三日不达，不如弃之，各轻骑兼程进。苟得居中国尊位，何忧不难致珍宝也。”阿扣以为然，遂令奴婢皆选骏马疾驶，一日夜至讷营。讷大喜，如获拱璧，急索视阿扣。嫣光媚〇录，别有神采，洵非中土所见，举动翩婉，临风

译岳欲飞，不觉叹息道：“美色移人，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他大摆酒宴犒赏士卒，尽情欢乐才停止，三天不出营帐。因为敬重广泗而厌恶钟琪，恰逢朝廷下旨询问军事状况，讷亲便上奏说广泗采用离间计，不久就能见效。钟琪傲慢不战，又不肯参与计议，与傅尔丹驻扎在山中，每天以纵酒为乐，完全失去了大将的体统。奏折送到，清高宗下诏严厉责备岳讷亲、傅尔丹二人，说他们都是作为老将起用的，却未曾听到他们献出一条谋略，实在辜负恩德，命令革去他们的官衔，带罪立功，切勿再轻率尝试等等。于是岳讷亲的军队大为震动。起初，岳讷亲丢失了阿扣，以为是广泗所为，派人到张广泗军中侦察。张广泗故意让人扬言，良尔吉长久不归，一定是被他的妖妻用魔术迷惑了。又故意让人禁止说话，问为什么，假装低声说：“我听说良尔吉私下在岳讷亲军中劫持了她，告诫部下不要说。”侦察的人回来告诉岳讷亲，岳讷亲以为良尔吉夺走了阿扣，跑去告诉讷亲，厉兵秣马，想要攻打勒乌围。讷亲笑着安慰他，约定满一个月如果没有效果，然后再行动，此时不要破坏安抚的局面。岳讷亲无可奈何，退下与傅尔丹谋划，也让他兼代领军，自己收拾行装携带粮食，跟随几个骑兵进入蛮地探取，傅尔丹挽留他说：“天下多的是美妇人，何必是她。蛮地风土险恶，岂可轻率尝试。将军想要俘虏一个女子，派士兵持械，可以轻易得到，不值得冒这个险。如果认为困难，那么冒险深入又有什么益处？不如严阵以待，一旦得胜，那婢女能逃到哪里去？”岳讷亲不听，毅然径直前往。他微服易容像蛮地猎户，忽然被巡逻士兵发觉，被捕后，被认为是间谍，将要送到蛮酋处决。贿赂看守得以逃脱，才潜伏在山谷中，趁夜像蛇一样爬行，十天后才回来。十几个人前往，回来的只有两个人。岳讷亲正羞愧怨恨得无以复加，忽然傅尔丹仓皇跑来报告说：“朝廷旨意变了，早晚恐怕有祸事，何不自我辩白。”岳讷亲惊问，原来是严厉责备的诏书。于是岳讷亲忧虑得要死，半夜不能入睡。忽然好像有所领悟，大声呼喊跳起来，拔剑起舞说：“先人有夺取人心的道理，我不能坐以待毙受夷狄之戮。”讷亲自从得到阿扣后，更加不处理军务，每天只是饮酒取乐。良尔吉混入大营，威仪像上将，安然自得，不再催促莎酋达成约定。广泗则想等待朝廷罢免岳讷亲、傅尔丹，然后督促践约，以此独占功劳。拖延又将近一个月，讷亲部下见阿扣专宠，良尔吉骄横，都有怨言。广泗害怕传播渐广，被朝廷听闻，那么讷亲固然免不掉，而牵连到自己，急忙想让良尔吉催促莎酋进攻。郎卡忽然向莎酋乞怜，请求纳土归顺，报告广泗，想让广泗接受投降罢兵。广泗告诉讷亲，讷亲不听从说：“把郎卡作为献俘，奏凯有名。如果仅仅接受投降而回，假如再次反叛，我们都要灭族了。”广泗于是以必须捆绑郎卡来督促莎酋，事情又延缓了。广泗每次到讷亲处议事，阿扣必定出来与他说话，态度非常亲昵，而对待讷亲的神情逐渐冷落。因为广泗英伟美，风度翩翩，须眉疏朗如画中人。讷亲猥琐臃肿，不合阿扣心意。起初只是因为他地位高，希望借他作为阶梯，久而厌薄他。讷亲嫉妒广泗很厉害，想除掉他。让他返回四川总督或云南总督的任上，让自己能专享对阿扣的爱。于是上奏说广泗老帅浪费军饷，持重太过，不如让他专心防备苗民，臣一人办理金川事足够了。他的意思是想赶走张广泗并赶走岳讷亲，起初不知道遗祸极其猛烈。不到三天，愁云惨雾，遍布笼罩在讷亲、张广泗的军中，而讷亲、张广泗还不知道。

译岳钟琪跟随年羹尧征讨青海，威名非常显赫。年羹尧事败后，朝中多为岳钟琪援救的人，所以岳钟琪得以免职回籍。当时大学士傅恒也帮助岳钟琪，他是清高宗所宠信的大臣，岳钟琪能够被重新起用，傅恒出了不少力。到了这时，听说金川的将帅大多有不名誉的事情，众口沸腾，于是秘密派人告诉岳钟琪，让他赶紧揭发，这样就能成功。岳钟琪于是秘密上奏讷亲和张广泗的情弊，并把张广泗作为首恶。朝廷于是派出钦差大臣，前往金川，秘密调查原委。使者是满人，与讷亲有牵连。到达后，私下拜访讷亲的军营，出示朝廷旨意和原来的奏折。原奏折大致说广泗倚仗自己懂军事，专断主张从昔岭进攻的策略，这里距离贼巢尚远，唯独从党坝到勒乌围，只有五六十里，攻破隘口就可以捣毁贼巢。而广泗所派往党坝的兵力，名义上一万，除去守营卡、防粮站的，实际只有七千。臣请求增兵三千，广泗不答应。而且他信用投降的番人和汉奸，恐怕生出其他变故。对于讷亲则只说他愚昧昏暗，不能制约广泗，并且被广泗所迷惑等话。讷亲害怕，向使者请教计策，长跪请求指示。使者于是说赶快把阿扣、良尔吉交给广泗，就可以减轻罪责转移祸患。讷亲于是把使者安置在其他地方，不让广泗知道。派人诱骗良尔吉说：“广泗召你商议事情。”又对阿扣说：“你何不前往看望广泗，问功成何日。如果奏凯，当即入京，无暇设宴送行。”阿扣本来已经厌恶苦恼讷亲，听了很高兴。又暗中派人告诉二人说：“如果有人抓你们询问军情往来，又一切暧昧不明，只说问广泗就知道了，不要提及别的话，那么你们必定受到朝廷的赏赐。”二人相信了，刚到广泗军营，还没来得及私下说话，而缇骑（捕快）突然包围到来，催促广泗会议。广泗以为讷亲有其他缘故，或者二人有矛盾，等待自己劝解，于是跟随前往。到了就把二人装上囚车，当天就上路，不让见使者。广泗知道事情败露，请求见使者当面质对，押解的士兵不允许通报。到达京师后，关进刑部监狱。高宗重视这件事，派诸王大臣在御前会审，出示岳钟琪的密奏和讷亲的弹劾奏章，又有钦差大臣所审问的良尔吉、阿扣的供词，让广泗逐条详细对答。广泗向来有胆略，口才好，侃侃而谈不屈服，声音如洪钟，问官为之咋舌。大致说：臣初到金川，锐气十足想要灭贼，后来知道蛮人贪图利益相互抵触，私下争夺，并非对抗本朝，只要除去好事的几个人，就可以奏效。查得泽旺夫妇反目，良尔吉在中间构煽，这是极小的事情。只有莎酋的侄子郎卡，举兵阻难。臣想借良尔吉捆绑郎卡，再借泽旺诛杀良尔吉，那么莎酋就没有借口反侧，这是不用多杀而边患自然平息的好办法。事情已经定局，讷亲贪功邀利，而事机一误，岳钟琪恃勇好动而事机再误。他们二人只知道驱使中原子弟，去殉葬于瘴疠之地，作为尝试功名的地方。不知道蛮方险阻，树林深密，功劳既不能迅速得到，事情又不可挽回，徒然辱没国体，被蛮人嘲笑。不如审知敌情，让他们自相攻灭。杂草去除而禾苗保存，风停息而波浪平静。又阿扣这个人，只有臣知道他的妖淫，羁留而不被他迷惑。岳钟琪把他藏在崖谷，讷亲在帐下昏迷，只问本人，自然能明晰。请求速速逮捕讷亲、岳钟琪以及良尔吉、阿扣对质，曲直自然明了。当时广泗的声音，直达御座。高宗生性最喜欢谄媚，初闻抗辩，已经心里厌恶他的愚直。等到听他斥责二臣，脱卸自己的罪责，愤怒地对左右说，广泗没有人臣的礼节，即使不情实，也不能说无罪。掷下尚方剑，立即命令卫士在御前斩杀广泗。严厉诏书诘问讷亲，还想要宽恕他。恰逢傅恒奏对，说讷亲知道广泗信用奸邪，而弹劾奏章绝不提及，直到派遣使者查问，还仓皇隐讳，罪责实在难辞。高宗于是下令取来他祖父遏必隆所藏的剑，说子孙有败坏国事的，可以用这剑立即斩杀。立即奉命驰驿，到军前赐死。因为讷亲的名字在八议之列，按例没有死法。起初没想到高宗盛怒，竟然实行他祖父的家法。高宗知道广泗有将才，也怀疑他有些冤屈，所以余怒波及讷亲，而对岳钟琪还不能释怀。派傅恒代替讷亲，出发时还嘱咐观察岳钟琪。还没到，岳钟琪就诱杀阿扣和良尔吉，连同他们的奴婢无一幸免。然而后来攻打金川的多次反复，最终没能犁庭扫穴，还是以受降献俘，敷衍归结。而傅恒显赫封爵，岳钟琪也以功名终老。

指严说：张广泗诱骗豢养妖姬，失去大将的风度，固然不能说无罪。但是我考察当时边疆事务的家常话，诸将帅无不诱骗蛮人，像对待禽兽一样来邀取功名的。广泗只想诛杀好事的二三人，用仁人的心来衡量，还算是比他们好一些，何况岳大将军宣淫而不分担诽谤呢。从前曾经怀疑他举发曾静案，以及年羹尧案得以幸免，认为这个人很少侠义，观察到这里则更加茫然失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