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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钱塘湖山胜概记》由明代夏时撰写

序言

我陈贽先前在京师时，偶然得到一册《西湖百咏》七言律诗，共一百首。这大概是南宋末年杭州人董嗣杲所作的诗。天顺己卯年秋天，我以太常少卿的身份，蒙受恩赐告老还乡，向东返回。在船上无事可做，于是取出这些诗来仔细阅读。依照原韵和诗，也写了一百首。然而其中能知晓地点的，不过是南北高峰、三竺、灵隐、净慈、六桥、孤山、保叔塔、岳王祠、龙井、玉泉等那些显而易见的地方。其他不能识别在何处的，非常多。我曾经向杭州城中的长老询问，他们也大多不能详细说明。大概从宋代到元代，直到如今这两三百年来，荒废毁坏而不复存在的，很多啊。知道的人少，也是理所当然的。近来我因此向退休的广西布政使夏以正先生请教，并且把我所和的拙作呈给他以求指正。先生说：“我在十分之中，大概能识别八九分。现在不能详尽谈论，如果写在纸上，也无法详细记载。”今年十月初一，果然承蒙先生将《湖山胜概记》一文示给我看。凡是各种胜境、灵异踪迹、隐秘古迹，杭州人所不能识别的，都清晰得像指着手掌一样，条理分明可以考证且有依据，多么博学啊！同时创作绝句一百首，题目全部沿用董嗣杲的旧题。风格清新含蓄，诵读起来令人既欣喜又惊讶，可以感叹唏嘘，可以欢笑愉悦，可以引发怀古之思而触动盛衰之感！况且这百首绝句不过几天就写成了，多么敏捷啊！先生在自序中说：“梦见前往书肆，交换了《江文通集》，醒来后有所感悟。”确实啊，这是有神灵相助，并非偶然！先儒说过：山水因人而显扬，人因山水而名声永垂。这就是所说的相互助益啊。比如柳州、永州，都是偏僻简陋的地方。柳宗元被贬官到那里，写了许多游山水的记。一水一石、一草一木都经过他的题咏而变得美好，山水的名声一直流传至今。不仅如此，岘山因羊祜而显扬；东山因谢安而显扬；潮州的韩山，因韩愈而得名；惠州的白鹤山，因苏轼而名著。辋川八景、武夷九曲，因王维、朱熹而传播于无穷。钱塘湖山的胜景，又不是其他地方可以比拟的。欧阳修说：“钱塘有富贵的娱乐，有登山临水的美景”，这种说法由来已久。而赋诗题咏的人并非不多，但没有像先生今天所记载的那样完备且丰富。大概看到这篇记和诗一出，更加为湖山增重，而先生的名声也必然与之同垂不朽，毫无疑问。前面所说的相互助益，这话难道不真实吗！等到将来，我应当邀请先生，带上两三个知己，乘坐轿子、画船，遍游湖山。凡是眼睛未曾看到、脚步未曾到达的地方，烦请先生一一指示。在荒芜中探寻遗迹，在长久晦暗中彰显胜迹。以此来舒展开阔心胸耳目，或许能酬答想要探访却未能实现的愿望，那快乐会是什么样子呢！先生让我作序，暂且写下这些来回复。不知道是否合适！这就是序言。

时间是天顺癸未年冬十月上旬，中宪大夫太常少卿致仕、会稽陈贽惟成书写

《钱塘湖山胜概记》

凡是称颂山川形势的优越，自京师以下，没有不把浙江列为首位的。然而钱塘之所以被称为首位胜地的原因，是因为内部拥有湖山奇伟秀丽的景色，兼有居民富庶、崇尚教化的风气，成为吴越地区的一个都会。星野分野在斗宿，疆域属于扬州。地势形势则是从天目山龙飞凤舞般延伸，歇落在江湖之间，凝聚灵气孕育人物，古今都不缺乏。凭借长江作为险要，横跨天空排列城池。城有十个门：凤山门、候潮门在南面；永昌门、清泰门、庆春门在东面；艮山门、武林门在北面；钱塘门、涌金门、清波门在西面。

从城西出涌金门（旧名丰豫门），走三十步左右，到达西湖。环绕三十里，宋代称为放生池。万顷碧波，水天上下相连。朱红色的楼阁、翠绿的眉黛般的山色，画舫笙歌，古今游人往来。晴天也美，雨天也奇，不是那些穷乡僻壤、一丘一壑因人而显扬的地方。这湖中有三座塔，塔下有三个潭。深邃沉静，无法测知其深度。清澈透明，无法穷尽其形态。鱼龙变化，鸥鹭浮沉。景色仿佛天开，风月无边。这不是广寒宫、水晶宫的比喻所能比拟的。又有孤山，山从水中耸出，最为奇绝。所以山上有四照阁、竹阁、报恩院、广化延祥观、太乙宫、帝师殿，都是相继兴建又相继废弃。如今只有白居易的金沙井、苏轼的六一泉以及林逋的墓，千古依然存在。“水西云北、月香水影、晴光雨色”的诗句，至今仍在传诵。如今郡守胡侯又重建三贤祠，用来祭祀白居易、林逋、苏轼，知道所看重的是什么了。祠的东面有断桥，北面有西林桥，都横跨湖面而建。桥梁连通里湖和外湖，渔夫樵夫耕种收割的歌声，昼夜不断。滨湖东南有学士港、花港、柳浪等景致，与水云相接。沿湖的胜景，则从丰乐楼开始。楼在涌金门西，宋代杨靖建造，赵安抚加高。外面俯瞰湖山，上面可攀星斗。官府设置酒肆，极一时之胜。后来被扰乱政事的人废止。楼的北面有环碧园，是宋代的皇家园林。土地连接柳洲，如今合并为僧寺。再北面有玉莲堂（旧名一清），用来种植白莲，赐予匾额“玉莲”。楼的南面有灵芝寺，是钱氏的旧苑。宋代在此建造依光堂来供养僧人

译如今官署已废，寺庙尚存。再往南有聚景园，位于清波门外。宋高宗曾在此处安享晚年，如今已荒芜破败。城门之内则与吴山相连。十座庙宇如鱼鳞般依次排列，万家灯火如星辰般散布，藩臬衙门、卫所府署、太学宫室、学校舍馆，以及那些文治教化的象征和儒生士子，这里就不一一列举了。

译门外便连接着万松岭。向西经过长桥，车马往来不绝。桥的北面有内司的翠芳园、韩侂胄的胜景园、甘内侍的湖曲园，这三座园林并列媲美，如今都已变成废墟。桥的南面就是方家峪，峪中有刘妃、陈妃两座坟。坟上都建有寺庙，现在尚存。寺庙的南面便是慈云岭。从岭向西转折就是南屏山。松树竹子交相翠绿，形状如象鼻卷曲，形态似屏风展开。后周时在此建立净慈寺，现在名叫“兴教寺”，位列五山之中。山上有宗镜堂，堂下有千佛阁。罗汉堂位于左侧，钟楼位于前方，是西湖十景之一。案山之外，有雷峰。钱氏妃子在此建寺造塔，但早已毁于战火。西边有藕花庄，高僧联楚芳在此创建了塔院。

从净慈寺向西到法因寺，道路分为两支。一支连接苏东坡所筑的堤。堤长十里，用来防止涧水泛滥，行人觉得便利。堤上有六座桥，桥下各自通步行道。第一座叫映波桥；第二座叫锁澜桥；第三座叫望山桥；第四座叫压堤桥；第五座叫束浦桥；第六座叫跨虹桥。桥上建有亭子，堤间种植桃树柳树。芳草铺展如茵，菱角荷花簇拥似锦，景色被品题赞赏的尤其多。其间又建有先贤祠，过去供奉乡贤三十四人。又从湖山堂，创建了雪江讲堂、水仙庙以及西湖崇真两座道院，遍布芳堤而没有空隙之地。那么当时百姓物产的丰饶，风俗的美好，政教的施行，大概可以想象而见到。假如苏东坡泉下有知，也会含羞于地下了。

从法因寺沿着山而行，到达南高峰。山峰从五云山开始，直插天际，劈开山势，重叠的山峦，形状如奔走飞舞于湖中。望去超然脱俗，秀丽独自超出群峰。七级佛塔，顶端直插云霄。崖边有舍身台、钵盂潭，山顶有五显庙、龙王祠，祈祷必定应验。山脚向四个方向延伸：一条从前洋岭过大慈山到虎跑、真珠两股泉水，向南出龙山进龙桥，抵达六和塔，对着江面而止；一条经过慈云岭、登云台，出包家、凤凰、秦望三座山，多有吴越、南宋的遗迹。路过的人无不赞美钱氏的忠诚，而痛恨秦桧、贾似道的误国。现在建有风云雷雨山川坛，作为国家祭祀的典制。并报国、胜果、天龙、龙华等寺庙环绕其间，一条落入石坞、烟霞两岭。岭上有杨梅坞、石佛庵、水乐洞。泉水声如乐声，所以得名。下面有玉岑山。山对着高丽寺，界限在六通、法相两寺之间。出东岳行祠、越栗园、梅园，蜿蜒二三里，景致无穷，都是山川孕育的秀美景物；一条落入西湖。经过大小二麦岭。大麦岭之上，有苏轼、王瑜的题名。向东到丁家山，北面有黄泥岭。小麦岭之上有灵显庙。向西下到饮马桥。向南到风篁岭。上面有龙井，面积超过一丈，深不可测，有龙居住其中。祈祷必定兴云作雨。从前有方士在此山炼丹，现在在山南面创建了龙井寺，向西连接演福寺。寺中有辨才塔，苏辙为其作铭。风水聚集。溪流向东流入湖中。路转而向北，经过胭脂岭，到大普福寺。向北出九里松东，经过行春桥。连接小新堤、天泽、土谷庙，路通曲院。又由普福寺向西经过集庆寺。月桂峰下有阎妃坟。向西进入“佛国山”，张即之书写匾额，笔法妙入神境。自进入下天竺经过中天竺，到上天竺而止。上天竺以观音灵验著称，下天竺以古迹取胜。三天竺之间，云影天光，泉声松籁，岑寂空旷，香气凝聚钟声宁静。耳目心神交汇，觉得极其迷醉。其中的乐趣，难道不超脱三界之外吗！归路左转，由合涧桥经过龙泓洞，有飞来峰。又名灵鹫山，与三天竺一脉相连，到此为止。所以山上有陡峭的岩石，下面有空谷，称之为飞来，是荒谬的。相对有灵隐寺，规模宏大壮丽，为五山第二。两山之间有冷泉亭。泉水可以洗涤，亭子可以休息，树林荫蔽，盛夏酷暑也不侵扰。白居易说有虚白、见山、观风、望仙四座亭子，现在都无从考证。西边有呼猿洞，猿猴离去而洞穴湮没。灵隐寺后面，则是北高峰秀丽超出诸山，分支来自上天竺。盘折七十二湾，山脚延伸二十多里，气势磅礴起伏到武林山而停歇。其灵气集中于五显神，通达外界，归向的人很远。山腰有半山庙。西边有韬光庵。庵极幽静，可以隐居修学。唐代有僧人居住其中，也没有修成正果就离开了。山脚下，有上下永福寺相邻，天圣、荐福寺相对。又向西经过永定庵、灵隐高僧塔院到石人岭。岭通西溪。

再转北山路，经过白乐桥。沿着涧水向东，经过徐神翁雷院，向北经过桃源岭，路通法华山。岭的南面有青芝、佛牙两坞，秦亭，灵峰、玉泉寺。玉泉的水溢出灌溉田地，滋润数里。大旱也不枯竭，为一方的百姓带来利益。由玉泉路转东山，到栖霞岭，上面有紫云洞。岭的北面有黄龙潭。岭的南面有宋中兴名将岳鄂武穆王精忠庙。树木苍苍，春秋祭祀，千载不朽。庙的东面，新创建了凤林寺。旧有永寿寺、毛妃坟在那里。葛岭之间，有四圣观。东面有玛瑙、宝云、智果三座寺庙。宝云寺中有葛洪初阳台。智果寺中有道潜参

译寥泉。葛岭的顶端，有保叔塔，寺庙名叫崇寿寺。楼阁仿佛悬在空中，轩窗迎接着月光，金色与碧色交相辉映，在西湖之上堪称绝胜。这里有葛洪、苏轼的事迹，是北山壮观的景象。后面有巾子峰，形状像头巾，又有石甑山，形状像石甑，塔之下有水月园。南面有大佛头，相传是秦始皇拴船的石块。如今僧人将其改造成佛像，正对着湖岸。寺庙名叫大佛寺，这也是古迹之一。路上有过街塔，现在已经废弃。东面有德生堂的碑刻尚存，这就是宋代放生的地方。西面有总宜堂、张内侍园，匾额都是皇帝御笔亲书。在当时也很受重视。向东下到石函桥，横跨街道作为桥梁。上面涵蓄湖水，下面灌溉民田。这是白居易所建，千年以来都受益于此。向北经过马塍，土壤适宜种植花卉。这里连着府社、府稷、郡厉两个祭坛，以及金祝、灵卫、忠臣的庙宇，这些都是祭祀典礼所关联的。石函桥的东面，有昭庆寺，则是戒坛所尊崇的地方，寺庙的左右两侧，都是古玉壶园、先得楼、柳林云洞的旧址，这是钱塘门的风景。湖山到这里便环绕一周，但胜景游览则无穷无尽。

译前人选取奇景、提炼要点，定为十景，命名为：平湖秋水、苏堤春晓、断桥残雪、雷峰落照、南屏晚钟、曲院风荷、花港观鱼、柳浪闻莺、三潭印月、两峰插云，概括虽精要却未尽全貌。这些景致在唐宋时期虽有题咏，如今大多散失。所谓搜罗名胜、无所遗漏，难免有遗珠之憾。近来承蒙太常寺少卿陈公惠赠《西湖百咏》唱和诗一卷，阅读之后，心中有所感触，抒发于胸臆。于是想起先儒吴渊颖，昔日寓居南海山，撰写《山川记》。何况我对于钱塘，生于此，长于此，游息宴乐每每在此有所收获，桑榆晚景与祖坟陵墓也都在此。往昔虽然宦游四方，未曾有一天忘记此地。如今有幸以高龄，又蒙恩准归老于此。与其默默无闻地与草木一同腐朽，何不寄托一言以宣扬风土之胜，让登高能赋的人在此有所采撷呢！因此不揣浅陋，将过去所经历、如今所考证的内容，竭尽所能记述于此。并附上百首绝句。工拙来不及细校，尚望博雅君子予以指正。天顺七年九月吉日，中奉大夫、广西布政使司左布政使致仕、同郡人夏时以正，年七十三，记。

考异

苏堤六桥之下第五座名为“束浦”，《杭州志》写本作“东浦”。西湖十景第一名为“平湖秋水”，《方舆胜览》作“平湖秋月”，因有“三潭印月”而存疑。“进龙桥”一时也作“尽龙桥”，都不详究哪个正确，故记载于此，以等待知晓真相的人指正。“胭脂岭”又名“仙芝岭”，如今两者都保留。

后序

事情虽然因感触而兴起，偶然因机缘而完成，大概没有不是有定数的。我辞官归乡，因脚疾不能行走，在南窗下谢绝人事。忽然传来太常寺少卿陈公，将新刊印的董嗣杲所唱以及陈公所和的钱塘《西湖百咏》长律惠赠观看。我拭目恭敬诵读，诗歌都雅正而清新，事迹都核实而有根据。堪称古今诗史的妙作，湖山鉴赏的绝准。然而郢中有曲相和，无奈我才疏识浅，所谓技艺不能获得其一，确实如此。于是闷闷不乐地靠着几案就寝，忽然梦见前往书肆换取《江文通集》，恍惚中听到对方说：“有，我欣然，就以此自得。”醒来后，太阳已在正午，桂花飘香，静坐思绪转清。书案间，墨池恰好具备，于是挥毫落纸，得到十几首绝句。傍晚暂时休息。第二天清晨起身更加清爽，又得到几首，数量增加。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如同泉水通达、溪流流淌一般。第七天凑足数量，又得到《湖山胜概》一篇记。总共十天完成草稿，不假雕饰，似乎觉得有神相助。然而景物有代谢，时事有盛衰。遇到这些而感慨，美刺不能没有关联。贵在合乎情理，只是不知道与杨、郭旧作的取舍如何呢！自思生平执笔，未曾有如此快速完成的，实在惭愧文辞不工。以江淹梦笔、吴均梦蛇、灵运梦惠连之事，并非虚妄。这就是感触而兴起、偶然而完成，难道没有定数吗！姑且效仿东施效颦，倘若不以捧心而闭门。开导比喻而释除凿空，希望加以润色，序言置于篇首，那么阳春白雪，引商刻羽，也不见难而知者众矣。敢以此序于篇末以请，以等待大章的屈尊。

癸未年夏时书于承志堂南窗。是月十六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