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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闺墨萃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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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14 段

闺墨萃珍

  (清)佚名

  宋孤臣谢枋得夫人李氏托孤母氏书

  母氏兹鉴。嗟乎!劬劳之恩,今生已矣。缅舟山之急湍,吾君何在?眺长淮之清流,吾夫何在?殉国殉夫,舍此尚遑他及哉!顾女犹苟活于世者,以梦珠甫二龄,未得所托,寖令三尺藐孤,展转入于贼手,则女诚谢家罪人矣。或告:元贼甚重女婿,呼为豪杰。且下令保全家属,似为女计,可不死,并可不避。然而币重言甘,贼之惯技也。见患授命,愚夫妇之素志也。覆巢之下,宁有完卵?女盖计之熟矣。吴媪虽愿直,事女有年,其心无他。梦珠属彼,遣投母所。予兄弟行,尚求善视之。俟其长成,嘱以勿食新禄,勿忘国仇。则女见亡婿于地下,或无惭色耳。临颖涕泣,不知所云。

  明杨椒山夫人请代夫罪疏

  罪臣兵部郎中杨继盛妻张氏。跪奏

  皇帝陛下。窃臣夫以诬蔑相臣,发交锦衣尉待罪。此实臣夫溺职辜恩,法无可追。臣妾何敢冒渎宸严,自取咎戾。然仰维圣德,昆虫草木,皆欲得所,岂惜一回天听,下垂覆盆。傥以罪重不可赦,愿即斩臣妾以代夫诛。臣夫感皇上再造之恩,必能执戈矛卫社稷,以效一日之力也。

  明秦良玉守石柱檄文

  为传檄布告我父老军士,同心御侮事:窃自献贼犯蜀,石柱震动。有议降者,有议迁者。呜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高皇帝,以布衣提三尺剑,四征不庭,乃定丕基。今皇上神圣英武,宸谟独运。献逆虽狡,指顾成禽。我父老军士,奈何不察虚实,妄听谣诼。滋长寇盗之威,挫馁军旅之气耶。本使(袭其夫马千乘宣抚使职)以一弱女子,而蒙甲胄者垂二十年。上感朝廷知遇之恩,涓埃未报。下赖将士推戴之力,思共功名。石柱亡与亡,此本使之志也,抑亦封疆之责也。然有谓献贼善于将兵,所攻无弗克,所战无弗胜者。噫嘻!此实虎之怅,雉之媒也。夫襄阳乞降,熊巡抚受其给;沣州溃围,左军门骄其志。若令其当本使,则其技立穷矣。此非本使诞论也,请与征之。播州之役,歼厥精锐八千;兰州赴援,解严不越九日。想我父老军士,耳共闻,目共见,非本使一人之私言也。

  今者贼之前锋,已逾荆关,距石柱仅三日程耳。乃忽盘旋如蚁,游疑若狐。欲前复却,欲进又退。本使不知其何所顾忌而若此。虽然,临事而惧,好谋乃成,圣人之格言,兵家之要著也。本使国愤家仇,痛心交并。汉贼不两立,其势直不可以终日。然亦不敢恃血气之勇,昧壮老之义,而学匹夫抚剑之态。其有槃涧硕人,泉石逸士,怀留侯之奇谋,隐淮阴之雄略,足以制贼死命,而贡诸本使。前者,固当虚衷翕受,拱听明诲。即降至舆台走卒,或有一策可师,片言足采,本使亦无不乐与周旋,崇以礼貌。

  惟本使鳃鳃过虑,不得不与我父老军士约者,则以全蜀沦陷,群贼猬毛,其侦骑之密布,逻卒之四出,禁无可禁,防不胜防。是在各奋报国之心,共作同袍之气。毋许妄论,毋许诬听,毋许越界,毋许私徙。临阵身必先,杀敌志必果。勿欺淫,勿劫掳,勿嚣张,勿浮动。遵所约则赏有差,悖所约则杀毋赦。本使令出法随,虽亲不贷。檄至之日,其各咸知。

  顾亭林母王氏弥留书

  呜呼!!武儿,余与尔将永诀矣,不得不临别赠言。昨梦尔父同吉,携余行于沙漠之地,此大不祥也。然国事至此,死且嫌迟,死又何惜。惟余惓惓于尔者,不在言而在行。不在学,而在品。尔固明之遗民也,则亦心乎明而已矣。

  余尝苛论古人,谓夷齐扣马而谏,是也。谏既不从,胡弗殉国,乃登首阳采薇蕨何为乎?噫嘻!夷齐误矣。甲子以后,首阳尚得为商之山乎?薇蕨尚得为商之食乎?噫嘻,夷齐误矣!一时侪辈,莫不訾余持论之偏。独黎洲(即黄宗羲)心韪之,则其怀抱可想。且余观尔友中,亦惟黎洲品诣敦笃,尔虽师事之可也。惟尔之子若孙,嘱其为耕读中人,勿为科名中人,则尔方不愧余家肖子也。呜呼

译闺墨萃珍

(清)佚名

宋孤臣谢枋得夫人李氏托付幼子给母亲的书信

母亲请鉴。唉!您养育我的辛劳恩情,今生已无法报答了。遥想舟山急流险滩,我们的君主在哪里?眺望长淮清澈水流,我的丈夫在哪里?为国家殉难、为丈夫殉情,除此之外,我还能有什么别的追求呢!只是女儿还苟活于世,是因为梦珠刚两岁,尚未找到托付的人,如果让这年幼的孤儿辗转落入贼人之手,那么女儿就是谢家的罪人了。有人告诉我说:元朝贼寇非常看重女婿,称他们为豪杰。并且下令保全家属,似乎为女儿考虑,可以不死,也可以不逃避。然而财物厚重、言语甜腻,是贼寇惯用的伎俩。面对祸患而献出生命,是愚笨夫妇平素的志向。鸟巢倾覆之下,哪有完整的鸟蛋?女儿已经深思熟虑了。吴家老妇虽然愿意直言,侍奉女儿多年,心地没有二意。梦珠托付给她,派遣她投奔母亲那里。我的兄弟们,还请善待他。等他长大成人,嘱咐他不要享用新朝的俸禄,不要忘记国家的仇恨。这样女儿在地下见到亡夫,或许就没有惭愧的神色了。临写此信时涕泪横流,不知说了些什么。

明杨椒山夫人请求代丈夫受罪的奏疏

罪臣兵部郎中杨继盛的妻子张氏,跪奏

皇帝陛下。臣夫因为诬蔑宰相,被交给锦衣卫候审治罪。这实在是臣夫失职辜负皇恩,法律上无法宽恕。臣妾怎敢冒犯天威,自取罪责。然而仰思圣上的德行,连昆虫草木都想要得到安身之所,难道吝惜一次回心转意,向下垂怜覆盆之冤吗?倘若认为罪重不可赦免,愿意立即斩首臣妾以代替丈夫受诛。臣夫感念皇上再造之恩,必定能手持戈矛保卫国家,以效尽一日之力。

明秦良玉守卫石柱的檄文

为了传布檄文告知我父老军士,同心抵御外侮的事:自从献贼侵犯四川,石柱震动。有人提议投降,有人提议迁徙。唉!普天之下,没有不是君王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不是君王的臣民。我们高皇帝,以平民身份提着三尺宝剑,四处征讨不服从者,才奠定了宏大的基业。如今皇上神圣英武,独自运筹帷幄。献贼虽然狡猾,转眼之间就能成为俘虏。我父老军士,为何不察明虚实,妄听谣言。助长寇盗的威风,挫伤军队的士气呢。本使(袭承其夫马千乘的宣抚使职务)以一个柔弱女子,披戴铠甲将近二十年。向上感念朝廷知遇之恩,点滴未报。向下依靠将士推戴之力,想共同建立功名。石柱存亡与本使存亡与共,这是本使的志向,也是守卫边疆的责任。然而有人说献贼善于带兵,攻打没有不胜利的,作战没有不取胜的。唉!这实在是老虎的怅惘,野鸡的诱饵。襄阳请求投降,熊巡抚受其欺骗;沣州溃败突围,左军门骄纵其志气。如果让他面对本使,那么他的伎俩立刻就会穷尽了。这不是本使的虚妄言论,请让我用事实来证明。播州之战,歼灭其精锐八千人;兰州赴援,解除戒严不超过九天。想必我父老军士,耳闻目睹,并非本使一人的私言。

如今贼军的前锋,已经越过荆关,距离石柱只有三天路程罢了。却忽然盘旋如蚂蚁,游移犹豫像狐狸。想前进又后退,想进击又退缩。本使不知道他们顾忌什么而这样。虽然如此,遇事恐惧谨慎,善于谋划才能成功,这是圣人的格言,兵家的要诀。本使国恨家仇,痛心交织。汉贼不两立,这种形势简直不能共存终日。然而也不敢倚仗血气之勇,违背壮老之义,而学习匹夫按剑的姿态。如果有隐居深涧的硕大人物,泉石间的隐士,怀有留侯张良的奇谋,隐藏淮阴侯韩信般的雄略,足以制伏贼寇死命,并献给本使。前者,本使必定虚心接受,恭敬聆听明教。即使降到车夫仆役,如果有一策可借鉴,片言可采纳,本使也无不乐意与之周旋,以礼相待。

只是本使忧虑过度,不得不与我父老军士约定的是,因为全蜀沦陷,群贼如刺猬毛般众多,他们的侦察骑兵密布,巡逻士兵四处出动,禁止不了,防范不及。因此要各自振奋报国之心,共同凝聚同袍之气。不许妄加议论,不许轻信谣言,不许越出边界,不许私自迁徙。临阵时身先士卒,杀敌时意志坚决。不要欺压奸淫,不要抢劫掠夺,不要嚣张跋扈,不要轻浮动荡。遵守约定则赏赐有差别,违背约定则杀头不赦。本使令出法随,即使是亲属也不宽贷。檄文到达之日,希望大家都知道。

顾亭林母亲王氏临终遗书

唉!武儿,我将与你永别了,不得不临别赠言。昨天梦见你父亲同吉,带着我走在沙漠之地,这是大不祥之兆。然而国事到了这般地步,死都嫌太迟,死又有什么可惜的。只是我对你念念不忘的,不在言语而在行动。不在学问而在品行。你本是明朝的遗民,那么心里想着明朝也就够了。

我曾严厉评论古人,说伯夷、叔齐叩马劝谏,是对的。劝谏既然不被听从,为何不殉国,却登上首阳山采薇蕨做什么呢?唉!伯夷、叔齐错了。甲子年之后,首阳山还能算是商朝的山吗?薇蕨还能算是商朝的食物吗?唉,伯夷、叔齐错了!当时的同辈人,无不指责我持论偏激。只有黎洲(即黄宗羲)心里赞同,那么他的胸怀可想而知。而且我看你的朋友中,也只有黎洲品行敦厚笃实,你即使拜他为师也可以。只是你的子孙,嘱咐他们做耕读之人,不要做追求科举功名之人,那么你才不愧是我家的贤良子孙。唉

!武儿,余与尔永诀矣!

  无月日时。母氏嘱。

译武儿,我与你永别了!

没有注明月日时辰。母亲嘱托。

按:月日合一明字,无月日时,是无明之时也。夫人之不忘故国,亦可哀已。

  李香君在南都后宫私寄侯公子书

  落花无主,妾所深悲。飞絮依人,妾所深耻。自君远赴汴梁,屈指流光,梅开二度矣。日与母氏相依,未下胡梯一步。方冀重来崔护,人面相逢;前度刘郎,天台再到。而乃音乖黄犬,卜残灯畔金钱;信杳青鸾,盼断天边明月。已焉哉!悲莫悲于生别离。妾之处境,亦如李后主所云“终日以眼泪洗面”而已。比闻燕京戒严,君后下殿,龙友(即杨文骢)偶来过访,妾探询音耗,渠惟望北涕零,哽无一语。呜呼!花残月缺,望夫方深化石之嗟;地坼天崩,神州忽抱陆沈之痛。由甲申迄乙酉,此数月中,烽烟蔽日,鼙鼓震空。南都君臣,遭此奇变,意必存包胥哭楚之心,子房复韩之志。卧薪尝胆,敌忾同仇。不谓正位以后,马入阁,阮巡江,虎狼杂进,猫鼠同眠。翻三朝之旧案,党祸重兴;投一网于诸贤,蔓抄殆遍。而妾以却奁夙恨,几蹈飞灾。所幸龙友一力斡旋,方免钦提勘问。然犹逼充乐部,供奉掖庭,奏新声于玉树春风,歌燕子之笺;叶雅调于红牙夜月,谱春灯之曲。嗟嗟!天子无愁,相臣有度。此妾言之而伤心,公子闻之而疾首者也。虽然,我躬不阅,遑恤其他。睹星河之耿耿,永巷如年;听钟鼓之迟迟,良宵未曙。花真独活,何时再斗芳菲?草是寄生,惟有相依形影。乃有苏髯(即昆生)幼弟,柳老(即敬亭)疏宗,同为菊部之俦,共隶梨园之队。哀妾无告,悯妾可怜,愿传红叶之书,慨作黄衫之客。噫!佳人虽属沙吒利,义士今逢古押衙。患难知己,妾真感激涕零矣。远望中州,神飞左右;未裁素纸,若有千言。及拂红笺,竟无一字;回转柔肠,寸寸欲折。附寄素扇香囊,并玉玦金钿各一。吁!桃花艳褪,血痕岂化胭脂?豆蔻香销,手泽尚含兰麝。妾之志固如玉玦,未卜公子之志能似金钿否也?宏光二月,香君手缄。

  孔四贞致孙延龄书

  余父在明,位不过一参将耳。而以百战余生,仅得中秩。明之待余父,恩何薄也。大凌河之战,松山之战,有天意焉。朝旨诘责,震悼刘杜之死绥,而欲以余父暨伸叔(既耿仲明)行法。余父见几,单骑出关,谒太祖皇帝于兴京。由是攀龙鳞,附凤翼,爵至定南。桂林之役,余父死战。今皇上恩卹稠渥,典礼有加。呜呼!本朝之待余父,情至矣,恩厚矣。昔豫让有国士众人之说,诚非无所见而云然。将军并无殊勋异绩,徒以贞故,位崇专阃,仪同额驸。乃闻道路之言,将军受滇藩蛊惑,潜结精忠之孝为援,颇蓄异志。噫嘻!市传有虎,本不足凭。但贞与将军既共衾穴,生死并之,安忍缄舌。至利害所系,贞亦不为毛举。第滇藩既能忍于永历,岂独不忍于将军?则为将军计,似不应负本朝,负余父,并负贞也。

  按:孙延龄反时,朝廷亦疑四贞。后于闽幕中得此信,乃释然。取四贞归京师养老焉。

  陈圆圆致吴三桂书

  妾承将军垂爱,贮之金屋,宠之专房,则妾固为将军有,岂得为闯贼有哉!闯贼于四月朔,冠冕旒,衣赭袍,肆然御乾清宫,逼妾承伪旨。妾念及将军恩义,奋不顾身,戟指骂贼,满拼一死,以谢将军。乃闯贼忽掩两耳,充如不闻。指挥伪宫嫔及一伪侍卫,仗剑迫妾入于后宫。妾偶回盼,不禁窃喜。盖此伪侍卫即将军之旧部施保住也。保住挥剑示意,欲言仍噤。夜漏三下,闻窗格弹指声,急启枢,则保住窜身入,问妾不忘旧主,将何为?嗟嗟!妾尚何为哉!此身可留,则固为将军之身;此身不可留,请待将军于地下。唯将军图之。

  郑芝龙妻翁氏由东洋致其夫书

  国主接将军手札,画图威仪。(芝龙令画师绘己容中坐,戎装甲胄,威概英武,旁列军士作听令状。)颇甚惮慑。召予父翌皇于偏殿,议应如何答覆。宰相三水吉雄,谓吾国向无以妇女适中国者。芝龙已生子,不若遣子留妇,策可两全,国主如议行。噫吁乎哀哉!曩悲失予

译按:月与日合为一个“明”字,没有月日,就是没有“明”的时候。人们不忘故国,实在令人哀伤。

李香君在南都后宫私下寄给侯方域的信

落花无主,是我深深悲伤的。飞絮依人,是我深深羞耻的。自从您远赴汴梁,屈指计算时光,梅花已开了两度。我每日与母亲相依为命,未曾下过胡梯一步。正希望重来崔护,与人面相逢;前度刘郎,再到天台。然而音信违背黄犬之期,在灯畔占卜金钱也残缺不全;青鸾的信使杳无音讯,盼断天边明月。算了吧!悲伤莫过于生离死别。我的处境,也像李后主所说“终日以眼泪洗面”罢了。近来听说燕京戒严,您后下殿,杨文骢偶然来访,我探问您的消息,他只是望着北方流泪,哽咽说不出话来。唉!花残月缺,望夫之心深化为望夫石的叹息;地裂天崩,神州忽然承受陆沉的痛苦。从甲申年到乙酉年,这几个月里,烽烟遮蔽日光,战鼓震动天空。南都的君臣,遭遇这奇异变故,必定存有申包胥哭楚的心,张良复韩的志。卧薪尝胆,同仇敌忾。没想到正位以后,马士英入阁,阮大铖巡江,虎狼混杂进入,猫鼠同眠。翻三朝的旧案,党祸重新兴起;投一网于诸贤,牵连抄没几乎遍及。而我因却奁的旧恨,几乎遭遇飞来横祸。幸得杨文骢全力斡旋,才免于被朝廷提审。然而仍被逼迫充入乐部,供奉在宫廷,在玉树春风中演奏新声,歌唱燕子笺;在红牙夜月下配合雅调,谱写春灯曲。唉!天子无愁,相臣有度。这是我说了伤心,公子听了头痛的事。虽然如此,自身尚且不能保全,哪里顾得上其他。看着星河明亮,长巷如年;听着钟鼓缓慢,良宵未亮。花真独活,何时再斗芳菲?草是寄生,只有相依形影。于是有苏昆生幼弟,柳敬亭疏宗,同为菊部之流,共隶梨园之队。哀我无告,悯我可怜,愿传红叶之书,慨作黄衫之客。唉!佳人虽属沙吒利,义士今逢古押衙。患难知己,我真感激涕零了。远望中州,神飞左右;未裁素纸,若有千言。等到拂红笺,竟无一字;回转柔肠,寸寸欲折。附寄素扇香囊,并玉玦金钿各一。唉!桃花艳褪,血痕岂化胭脂?豆蔻香销,手泽尚含兰麝。我的志向固如玉玦,不知公子的志向能似金钿否?弘光二年二月,香君手缄。

孔四贞致孙延龄的信

我父亲在明朝,职位不过一参将罢了。而以百战余生,仅得中秩。明朝对待我父亲,恩惠多么微薄啊。大凌河之战,松山之战,有天意在其中。朝廷诘责,震动哀悼刘、杜之死绥,而想以我父亲及耿仲明行法。我父亲见机,单骑出关,在兴京谒见太祖皇帝。由此攀龙鳞,附凤翼,爵位至定南。桂林之役,我父亲死战。现在皇上恩恤稠渥,典礼有加。唉!本朝对待我父亲,情意至深,恩惠厚重。从前豫让有国士与众人的说法,确实不是没有见解而说的。将军并无殊勋异绩,只因为我的缘故,位高权重,仪同额驸。然而听说道路之言,将军受滇藩蛊惑,暗中结精忠之孝为援,颇蓄异志。唉!市传有虎,本不足凭。但贞与将军既共衾穴,生死并之,安忍缄舌。至于利害所系,贞也不为毛举。只是滇藩既能忍于永历,岂独不忍于将军?那么为将军计,似不应负本朝,负我父亲,并负贞也。

按:孙延龄反时,朝廷也怀疑四贞。后在闽幕中得此信,乃释然。取四贞归京师养老焉。

陈圆圆致吴三桂的信

妾承将军垂爱,贮之金屋,宠之专房,则妾固为将军有,岂得为闯贼有哉!闯贼于四月朔,冠冕旒,衣赭袍,肆然御乾清宫,逼妾承伪旨。妾念及将军恩义,奋不顾身,戟指骂贼,满拼一死,以谢将军。乃闯贼忽掩两耳,充如不闻。指挥伪宫嫔及一伪侍卫,仗剑迫妾入于后宫。妾偶回盼,不禁窃喜。盖此伪侍卫即将军之旧部施保住也。保住挥剑示意,欲言仍噤。夜漏三下,闻窗格弹指声,急启枢,则保住窜身入,问妾不忘旧主,将何为?唉!妾尚何为哉!此身可留,则固为将军之身;此身不可留,请待将军于地下。唯将军图之。

郑芝龙妻翁氏由东洋致其夫的信

国主接将军手札,画图威仪。(芝龙令画师绘己容中坐,戎装甲胄,威概英武,旁列军士作听令状。)颇甚惮慑。召予父翌皇于偏殿,议应如何答覆。宰相三水吉雄,谓吾国向无以妇女适中国者。芝龙已生子,不若遣子留妇,策可两全,国主如议行。唉!曩悲失予

夫,今复失予子。云海万里,寸心割裂,未知何日予夫妻母子,再图聚首也。望风呜咽,泣下沾裳。想芝虎叔能为予曲诉之。

译唉,如今又失去了我的孩子。云海相隔万里,我的心如同被撕裂一般,不知何日才能与我的丈夫、妻子、母亲、孩子再次团聚。望着故乡的方向痛哭流涕,泪水沾湿了衣裳。想必芝虎叔能为我委婉地诉说这些苦衷。

按:国初,日本尚微弱,故惮芝龙。后芝龙北上,成功踞台澎,兵威甚盛。日主复遣使送翁氏入中国,俾母子团聚焉。

  郑成功妻董氏训子书

  台使来,封剑一,金龙红漆桶二,予骇怪无似。既宣藩主谕,始悉妖婢陈氏为汝祟,并祸予矣。闻汝聚集金厦部曲,谋拒父命。噫!此大不可也。无论汝父非蒯瞆,汝非卫辄,诸将安肯唯汝命是听?即令无异言,而以逆拒顺,汝将来何以率众?其与来使商善处之道,俟予命施行。母董氏谕。

  按:郑经私通乳妇陈氏,生一子。事为成功所闻。成功震怒。封剑一,桶二,令先斩其妻及经,诸将皆不可。因共议斩陈氏并奸生之子,以谢成功。成功愈怒,复遣使到金厦,立逼如前议行。正纷纷集谋,而成功病狂死矣。

  霍夫人守窦庄晓谕兵士血书

  呜呼!柳溪之战,余子死矣。喜峰口之战,余夫死矣。而未亡人不即死者,以上有衰翁,下有幼孤,未得死所也。今闻贼氛逼近,犯我窦庄。未亡人为张氏一脉计,已派将佐,护送翁若子入关。而未亡人独留此身,与贼拼命,凡我故使部曲义民,共奋同仇,以泄积忿。古人尚冀马革裹尸,而未亡人至顶至踵,毫不爱惜,惟望我将士实左右之。崇祯乙丑九月故辽东使张铨妻霍氏啮指。

  明遗民魏冰叔妻谢氏绝命书

  予明诸生魏冰叔妻也。今为永历庚寅九月乙亥,已多活十三日。咄尔□□,尚欲予食尔食耶。□□□□□否则阶前尺土,颈血将飞溅。(书至此气绝)

  按:谢氏有智略,尚气节,与冰叔谋起义兵。冰叔殉战,谢氏为乱兵所执,幽于州衙室中,凌逼之。氏绝粒十三日,口已不能言。忽跃起奋书,至溅字,掷笔于众中,伤一兵目,气绝遂死。

  吴清浣女士与随园老人论用叠字法

  简斋吾师宗匠文席:西湖别后,又自夏徂秋矣。杭州酒痕,未知尚留襟上否?清浣作诗,最不喜用叠字。而吾师谓此未窥诗之门径也。历举毛诗用叠字法,如“关关雎鸠”、“滔滔江汉”、“赫赫师尹”等句,以相指示。清浣虽若有所悟,而仍未尝一效其体。及偶读唐人“漠漠水田飞白鹭”一联,始叹绘景之妙,全由“漠漠”“阴阴”生出。又读“梨花院落溶溶月”一联,愈叹上句清旷夷犹之气,非“溶溶”不显;下句蕴藉冲和之致,非“淡淡”不达。诚化工之笔也。清浣遂一效颦,得句为:“晓树红蒸霞簇簇,春池碧泻水溶溶。”举示徐咏湘盟姊。而咏湘见之,不加可否,但濡毫易“泻”为“绉”,易“溶溶”为“鳞鳞”。噫!前贤有一字师。今清浣得此,可称为三字师矣。芸窗无事,书呈吾师,以博一笑。《随园诗话》不胫而走,清浣承赐念部,非为同伴强索,即遭胠箧而去。再乞吾师恩赐十部,清浣当什袭藏之,不复夸耀于姊妹行矣。梅开时节,拟买棹赴白门,躬省起居,一瞻清范。女弟子吴清浣盥手谨笺。

  梁山舟夫人论史书

  长夏无消遣法,犹忆与山舟夫子,戏论史事二则,因录存之。夫周之兴衰,皆兆于迹,亦一奇也。姜嫄履巨人迹,若有所感,而生后稷,遂开稼穑之基。周宣王宫婢屦巨鼋迹,若有所感,而生褒姒,遂兆东迁之辙。岂真天实为之耶,抑史家之故神其说耶?不可考矣。惟周公诛管蔡,史称其大义灭亲,予窃谓不然。当孟津伐商而后,既指纣为独夫,何以犹有多方之训,顽民之梗乎?况武庚为商之宗支,其在殷也,安知不日以复仇为志。及使管叔监之,其志必灰,何也?以叔固周公之兄,而为新朝之懿亲也。则其以殷畔也,必管蔡导之,而武庚始敢毅然发难。呜呼!使管叔所辅非武庚,或如石厚之于州吁,则谓之大义灭亲可也。今既辅得其主,虽周之畔臣,而实商之忠臣,则谓之大义灭亲不可也。山舟闻之,笑谓予曰:“此说虽创而有理,然为周公之罪人矣。”

  江西巡抚沈葆桢夫人林氏在围城中咬指乞援玉良军门文

  南昌危在旦夕,贼酋纠众七万,百道进攻,氏夫幼丹,往商薛中丞离省,全

译按:清朝初年,日本尚且微弱,所以忌惮郑芝龙。后来郑芝龙北上,郑成功占据台湾和澎湖,军威非常强盛。日本君主又派遣使者送翁氏回到中国,使母子得以团聚。

郑成功妻子董氏训诫儿子的信

台湾使者来了,送来一把封存的剑,两个金龙红漆桶,我感到惊骇怪异,前所未有。等到宣读完藩主的谕令,才知道是妖婢陈氏在作祟,连累我也遭祸了。听说你聚集金门、厦门的部众,图谋违抗父亲的命令。唉!这是大错特错的。且不说你父亲不是蒯瞆,你不是卫辄,各位将领怎肯唯你的命令是从?即使他们没有异议,但以叛逆抗拒顺从,你将来凭什么统率众人?你应与来使商议妥善处理的办法,等待我的命令再施行。母亲董氏谕示。

按:郑经私通乳母陈氏,生下一个儿子。这件事被郑成功得知。郑成功震怒。封存一把剑,两个桶,命令先斩其妻和郑经,各位将领都不同意。于是共同商议斩杀陈氏以及奸生之子,以此向郑成功谢罪。郑成功更加愤怒,又派遣使者到金门、厦门,立即逼迫按之前的商议执行。正当大家纷纷聚集谋划时,郑成功却因狂病而死。

霍夫人守卫窦庄晓谕士兵的血书

唉!柳溪之战,我的儿子死了。喜峰口之战,我的丈夫死了。而我这个未亡人没有立即死去,是因为上有年迈的老翁,下有年幼的孤儿,没有找到死的地方。现在听说贼寇的兵气逼近,侵犯我的窦庄。未亡人为张氏这一脉考虑,已经派遣将领和佐官,护送老翁和幼子入关。而未亡人独自留下这具身躯,与贼寇拼命,凡是我过去的使臣、部属和义民,共同振奋同仇敌忾之心,以发泄积久的愤恨。古人尚且希望马革裹尸,而未亡人从头到脚,毫不爱惜,只希望我的将士们切实辅佐我。崇祯乙丑年九月,故辽东使张铨的妻子霍氏咬破手指。

明遗民魏冰叔妻子谢氏的绝命书

我是明朝诸生魏冰叔的妻子。现在是永历庚寅年九月乙亥日,我已经多活了十三天。呸!你们□□,还想让我吃你们的食物吗?□□□□□否则台阶前的一尺土地,颈血将要飞溅。(写到此处气绝)

按:谢氏有智谋,崇尚气节,与魏冰叔谋划起义兵。魏冰叔殉难战死,谢氏被乱兵抓获,囚禁在州衙的房间里,凌辱逼迫她。谢氏绝食十三天,口已不能说话。忽然跃起奋力书写,写到“溅”字时,把笔掷向众人中,刺伤了一名士兵的眼睛,气绝而死。

吴清浣女士与随园老人论用叠字法

简斋吾师宗匠文席:西湖分别后,又从夏天到了秋天。杭州的酒痕,不知道是否还留在衣襟上?清浣作诗,最不喜欢用叠字。而吾师说这是没有窥见诗歌的门径。列举《诗经》中使用叠字的方法,如“关关雎鸠”、“滔滔江汉”、“赫赫师尹”等句,来指示我。清浣虽然似有所悟,但从未尝试效仿这种体式。等到偶然读到唐人“漠漠水田飞白鹭”一联,才开始感叹描绘景色的妙处,全由“漠漠”“阴阴”生出。又读到“梨花院落溶溶月”一联,更加感叹上句清旷夷犹的气韵,非“溶溶”不能显现;下句蕴藉冲和的情致,非“淡淡”不能表达。这确实是巧夺天工的笔法。清浣于是效仿,得句为:“晓树红蒸霞簇簇,春池碧泻水溶溶。”拿给盟姊徐咏湘看。而咏湘看了,不加可否,只是润笔将“泻”改为“绉”,将“溶溶”改为“鳞鳞”。唉!前贤有一字师。现在清浣得到这个,可以称为三字师了。书斋无事,写信呈给吾师,以博一笑。《随园诗话》不胫而走,清浣承蒙赐念一部,如果不是被同伴强行索要,就是遭窃而去。再乞求吾师恩赐十部,清浣当珍重收藏,不再在姐妹中夸耀了。梅花盛开时节,打算买船前往白门,亲自探望起居,一睹清范。女弟子吴清浣洗手恭敬地写信。

梁山舟夫人论史书

长夏没有消遣的方法,还记得与山舟夫子,戏论两则史事,因此记录保存下来。周朝的兴衰,都征兆于足迹,也是一件奇事。姜嫄踩了巨人的足迹,若有所感,而生下后稷,于是开创了稼穑的基础。周宣王的宫婢踩了巨鼋的足迹,若有所感,而生下褒姒,于是征兆了东迁的车辙。难道真是上天所为吗,还是史家故意神化其说呢?不可考证了。只有周公诛杀管叔、蔡叔,史称其大义灭亲,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当孟津伐商之后,既然指斥纣王为独夫,为什么还有多方之训,顽民之梗呢?况且武庚是商的宗支,他在殷商时,怎知不以复仇为志向。等到派管叔监视他,他的志向必定灰飞烟灭,为什么呢?因为管叔本来是周公的哥哥,而且是新朝的懿亲。那么他之所以以殷商反叛,必定是管叔、蔡叔引导他,武庚才敢毅然发动叛乱。唉!如果管叔所辅佐的不是武庚,或者像石厚之于州吁,那么说大义灭亲是可以的。现在既然辅佐对了君主,虽然是周朝的叛臣,但实在是商朝的忠臣,那么说大义灭亲是不可以的。山舟听了,笑着对我说:“此说虽然创新而有理,但却是周公的罪人了。”

江西巡抚沈葆桢夫人林氏在围城中咬指乞援玉良军门文

南昌危在旦夕,贼寇首领纠集七万大军,从百道进攻,我的丈夫幼丹,前往商议薛中丞离开省城,保全

城男妇数十万生命,存亡呼吸。将军昔以三千众,而解嘉兴之围,奇勇奇功,朝野倾服。今闻驻节汉沔,距南昌一衣带水耳。氏啮血求援,长跽待命。生死人而肉白骨,是所望于将军。江西抚署沈林氏咬指泣书。

译城中男女数十万人的性命,正处于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将军昔日率领三千人马,解除了嘉兴之围,奇勇奇功,朝廷与民间无不钦佩信服。如今听说将军驻扎在汉水与沔水一带,距离南昌不过一衣带水之隔。沈林氏咬破手指泣血求援,长跪不起等待命令。起死回生、使白骨生肉,这是我们对将军的期望。江西巡抚署沈林氏咬指泣血书写。

又抚慰守啤将士文

  闻贼用滚地龙法,(即掘地道)欲陷城垣。古人有埋瓮听声之一策。今围城中缺少缸瓮,岂能束手听之。尔诸将士速各率所部,抢揠内濠一道,须深八尺,宽丈五,上盖松板,形同浮桥,可杜贼谋,可固城守。尔诸将士皆中丞旧部,为国宣力,其各奋义勇,共保封疆。张军门援师,已过九江城围之解,即在旦暮。杀贼之功,正此时也。勉之奋之毋忽。

  按:夫人为林文忠公则徐女,沈文肃葆桢妻。南昌围急时,夫人血书乞师,越三日张玉良军至解严。观其手翰,具见家学渊源。

  瞿式耜夫人论兵机书

  粤西形胜在桂林,桂林险要在文昌。(文昌门,东门也)贼与我必争者也。乃闻敌之大队,转趋而西,此必声东击西之计,稍知兵者即能辨之,而欲愚我耳目,岂非可笑。但相公(指式耜)为国守土,听夕焦劳,筹晌筹兵,置己躬于弗恤。此固臣子义所应然,惟亦湏稍惜精神,从而调摄之。昔诸葛忠武食少事繁,自知不久,而五丈原之星遂殒。妾为此言,非劝相公自爱,实欲相公爱此身以报国也。家事一切,皆遵相公指嘱,已部署清晰矣。此一条肠可割断。军旅之事,未尝学问,妾何敢妄肆喋喋?然有一得之见,贡诸相公之前,尚乞俯察。

  敌之擅长在骑射,而孔有德又百战之劲,自岳常长驱而下,其势虽盛,其志已骄。若我与之交绥,俟其结阵已定,然后搏战,则兵士或亘一强弱众寡之形于胸中,难免不先气馁。以妾愚论,南宁(焦琏)矫健无伦,冲锋陷阵,实足令万人辟易。不若于敌阵未结之先,令率锐骑先陷其中坚,而以胡一清(勇将也,军中呼为胡铁头)殿南宁(当是焦琏)之后。相公再以正兵分为二大翼,左右包抄,使敌人入我算中,必无噍类,乘势逐北,连州诸郡不难恢复矣。乞相公裁酌行之。

  按:是战,瞿督师果使焦胡先陷阵,孔定南死焉。夫人之谋,观敌诚如观火矣。

  明候峒曾夫人赵氏殉难前谕遣婢仆书

  尔主,明臣也。殉国难,分也。余,尔主元配也。殉夫难,亦分也。尔等于余家虽有主仆之义,而于朝廷则无名分之系,固不必死也。顷据谍者密告,李军(即李成栋)恐有变。若是,则生机尽绝。尔等尚恋恋何为哉?黄进士淳耀,与尔主义同生死。其妇仆役,已早遣散,未闻有一人遇害者。盖敌颇重尔主及黄进士人品,欲市恩招之,岂非大谬。呜呼!事急矣,徒死何益?尔等速行,其各善事新主,毋以余家为念。

  又托幼孙泣谕老仆柳恩书

  呜呼!柳恩,而祖而父暨尔,在余家三代矣。他奴皆有去志,尔独语人曰:“主人殉国,我亦殉主。”予闻之泣下,盖不愧义仆也。然古人云:“死节易,抚孤难。”今予欲尔勉为其难,尔其许予乎?幼主守明,未离襁褓,思欲付托于人,藉延侯氏一脉。曩因未得所托,故计不及此。今尔实予家之程杵也,将守明托尔。东厢右隅,埋藏窖金五百两。侯事平后,尔可回取,为幼主饮食教诲之用。幼主即姓尔姓,将来勿令其取功名,为一耕佣,是即尔之重报予家也。主母赵氏泣谕。

  江宁张烈妇计杀贼酋书

  昨得向营密耗,已派其亲信二人,一副将詹启纶,一都司冯国尼,改装混入天堡城。予夫处亦暗中布置,联络众义士预备接应。准于明夜三鼓,大举起事。惟谭绍洋、(谭绍洸弟也)黄文玉、(黄文金弟也)未及传知。欲遣谍去,又恐逼近东府,机事不密,则害成,故未敢轻于一试。然为时已迫,谭黄皆各当一面之人,岂可不隐通呼吸。再四焦思,忽触念义姊智勇足备,久怀反正血忱,且出入东府无禁,此实天之巧为位置,留姊以通线索也。即烦密告谭黄,先期戒备。明夜三鼓,听城外连珠炮响,城内吹海螺声,即速戮守堞之贼,向营自有大队接应。万慎万密。

  按:烈女为江宁张炳垣茂才妻也。炳垣通大营事泄,烈妇问耗,不胜悲愤。私念徒死何益,特密运借刀杀人之计,以报夫仇。故作此书,藏于襟

译又抚慰守城将士文

听说贼军使用滚地龙的方法(即挖掘地道),想要陷塌城墙。古人有埋设陶瓮监听地声的对策。如今围城之中缺少缸瓮,难道只能束手无策听之任之吗?你们各位将士迅速各自率领部下,抢挖内壕一条,必须深八尺,宽一丈五尺,上面覆盖松木板,形状如同浮桥,这样可以杜绝贼军的阴谋,可以巩固城防。你们各位将士都是中丞的旧部,为国家效力,望你们各自振奋勇气,共同保卫边疆。张军门的援军,已经过了九江,城围的解除,就在早晚之间。杀贼立功,正是此时。勉励你们,振奋你们,不要疏忽。

按:这位夫人是林文忠公林则徐的女儿,沈文肃公沈葆桢的妻子。南昌被围危急时,夫人血书乞求援军,过了三天张玉良的军队到来解除了围困。看她的亲笔信,完全可以看出家学渊源。

瞿式耜夫人论兵机书

广西地势险要在于桂林,桂林的险要在于文昌门。(文昌门,即东门)贼军与我军必定争夺此地。却听说敌人的大队人马,转而向西进发,这一定是声东击西的计策,稍微懂军事的人就能辨别,而想以此愚弄我们的耳目,岂不可笑。只是相公(指瞿式耜)为国家守卫疆土,日夜焦虑辛劳,筹划粮饷和兵马,置自身于不顾。这固然是臣子道义上应该做的,但也需要稍微爱惜精神,从而加以调养。昔日诸葛忠武侯食量少而事务繁杂,自知不久于人世,于是五丈原上的将星陨落。妾身说这些话,不是劝相公自爱,实在是希望相公爱护此身以报效国家。家中事务一切,都遵照相公的指示嘱咐,已经部署清晰了。这一条心肠可以割断。军旅之事,未曾学习,妾身怎敢妄自多言?然而有一点浅见,进献给相公之前,尚请俯察。

敌人擅长骑射,而孔有德又是百战精锐,自从岳州、常德长驱直下,其气势虽然旺盛,其志向已经骄傲。如果我们与他们交战,等到他们阵型稳定后,然后搏杀,那么士兵或许会在心中产生强弱众寡的形势,难免不先丧失士气。以妾身愚见,南宁(焦琏)矫健无比,冲锋陷阵,实在足以让万人退避。不如在敌人阵型未稳之前,命令他率领精锐骑兵先冲入其中坚,而让胡一清(勇将,军中称为胡铁头)殿后于南宁(当是焦琏)之后。相公再率领正规军分为两大翼,左右包抄,使敌人落入我们的算计之中,必定无一幸免,乘势追击败敌,连州等郡县不难恢复了。请相公裁度施行。

按:这场战斗,瞿督师果然让焦琏、胡一清先陷阵,孔定南(孔有德)死于此。夫人的谋略,观察敌情确实如同观火般清晰。

明侯峒曾夫人赵氏殉难前谕遣婢仆书

你们的主人,是明朝的臣子。为国难殉节,是本分。我,是你们主人的原配妻子。为丈夫殉难,也是本分。你们在我家虽然有主仆的情义,但对于朝廷却没有名分的牵系,本来不必去死。刚才据间谍密报,李军(即李成栋)恐怕有变故。如果是这样,那么生机就完全断绝了。你们还留恋什么呢?黄进士黄淳耀,与你们主人志同道合,生死与共。他的妻室仆役,早已遣散,没听说有一人遇害的。大概敌人很看重你们主人及黄进士的人品,想要施恩招降,岂非大错特错。唉!事情紧急了,白白送死有什么益处?你们赶快离开,各自好好侍奉新主人,不要挂念我家。

又托幼孙泣谕老仆柳恩书

唉!柳恩,你的祖父、父亲以及你,在我家已经三代了。其他奴仆都有离去的意思,唯独你对别人说:“主人殉国,我也殉主。”我听了流泪,大概不愧为义仆。然而古人说:“死守节操容易,抚养孤儿困难。”如今我想让你勉为其难,你答应我吗?幼主守明,还未离开襁褓,我想托付于人,借此延续侯氏一脉。过去因为没找到托付的人,所以没考虑到这一步。如今你确实是我家的柱石,将守明托付给你。东厢右角,埋藏窖金五百两。侯家事平定后,你可以回去取用,作为幼主饮食教诲的费用。幼主就姓你的姓,将来不要让他追求功名,做一个耕种的佣人,这就是你对我家的重大报答。主母赵氏含泪告诫。

江宁张烈妇计杀贼酋书

昨天得到向营的密报,已经派遣他的两个亲信,一个副将詹启纶,一个都司冯国尼,改换装束混入天堡城。我丈夫那边也暗中布置,联络众义士预备接应。定于明晚三更,大举起事。只有谭绍洋、(谭绍洸的弟弟)黄文玉、(黄文金的弟弟)来不及通知。想派间谍去,又恐怕逼近东府,机密不密,反而造成祸害,所以不敢轻易尝试。然而时间已经紧迫,谭、黄都是独当一面的人,岂能不暗中通气。反复焦虑思考,忽然想到义姐智勇双全,久怀反正的血忱,而且出入东府没有禁令,这实在是上天巧妙安排,留下姐姐来沟通线索。即烦密告谭、黄,提前戒备。明晚三更,听到城外连珠炮响,城内吹海螺声,就迅速杀死守城贼兵,向营自有大队接应。千万谨慎,千万保密。

按:烈女是江宁张炳垣秀才的妻子。张炳垣通敌大营之事泄露,烈妇询问消息,不胜悲愤。私下想白白送死有什么益处,特意密运借刀杀人之计,以报夫仇。所以写了这封信,藏在衣襟里

底。及杨秀清传烈妇勘问时,烈妇故为乞哀状,一变其平日气概。秀清果大疑,严诘之。烈妇又伪现种种畏惧态,秀清益疑。令贼搜其身,烈妇大呼曰:“勿辱我,我当自承。”秀清不听,搜至襟底得此书,愤不可遏,逼问通谋者姓名。烈妇笑曰:“皆汝家人,何问为?”遂指出贼酋念余,尽系长发老贼。秀清不之察,悉令骈诛。及玕逆(洪仁玕)闻信至,急止之。谓“所供诸兄弟,从无异心,恐妖挟诈图陷将奈何?”秀清立悟,急令停刑,而群贼已杀过半矣。

译底。等到杨秀清传讯烈妇审问时,烈妇故意做出乞求哀怜的样子,完全改变了平日的气概。杨秀清果然起了大疑心,严厉地审问她。烈妇又假装表现出种种畏惧的神态,杨秀清更加怀疑。命令贼人搜查她的身体,烈妇大声喊道:“不要侮辱我,我自己会招认。”杨秀清不听,搜到衣襟底下发现了这封信,愤怒得无法抑制,逼问通谋者的姓名。烈妇笑着说:“都是你家里的人,何必再问呢?”于是指出贼首念余等人,全是留着长发的老贼。杨秀清没有察觉,全部下令并排处死。等到洪仁玕听到消息赶到,急忙制止,说:“所供出的各位兄弟,从来没有异心,恐怕是妖人挟诈图谋陷害,该怎么办?”杨秀清立刻醒悟,急忙命令停止行刑,但群贼已经被杀过半了。

张文样妻裙带遗书

  自为□□□所诱,拘囚窟室中,已阅四十余日。其不死者,非惜死也,未得吾夫音耗,则不可死。即得矣,不能与之一诀,仍不可死。今又何以遽死耶?盖□□□日肆其凌逼手段,几如螳之捕蝉,猫之瞰鼠,稍不自慎,即遭攫噬,故不可再留此身于世。第所虑者,□□□既不能偿其私愿,则将来见吾夫,或为含沙射影之语,或为泄忿灭口之计,皆势所必至者也。嗟尔□□□天良苟尚未泯,其亦思黄村客邸中,孰疗尔之病愈者,张文祥也。济南军营中,孰援尔以进身者,张文祥也。尔从前家室之累,衣食之艰,孰使尔绰有余裕者,张文祥也。尔今日功名之显,禄秩之崇,孰使尔声誉洋溢者,张文祥也。噫嘻!文祥之待尔如彼,而尔之报文祥如此,吾不知尔之□□矣。然儒家有修省,佛家有忏悔,尔果清夜扪心,憬然觉悟,则大海茫茫,回头是岸。吾虽死,亦不为尔厉。尔其三复吾言。

  按:是书得之于一成衣之手。据云殓张妻时,系于裙带间,外缝以布,针线甚密。成衣疑珍物,私匿之。及走归启视,则此书也。成衣大震怖,欲持书径白□□□,又恐罹不测。正在惶措无计,其妻唾其面曰:“尔既为男子,何一无侠烈气?以我决之,当如书中言,觅见文祥而付之,斯可对张夫人矣。”

  傅鸾祥上洪逆启

  司理中宫制诰事待罪妾傅鸾祥,谨上启天王陛下:窃臣妾以蒲柳陋姿,过蒙恩宠,奉侍无状,深惧干犯天威,致罹重谴,乃承覆载鸿慈,曲宥臣妾,仅予贬居曲院。由二月初五旨下,迄今已逾二十日矣。嗟嗟!望昭阳之日影,愧玉颜不及寒鸦;瞻太液之波光,倚修竹自怜翠袖。方谓长门寂寂,度夜如年;永巷沈沈,见天无日。乃蒙宫婢林小红传旨垂问,并恩赐鲛帕一方,明珠一粒。只领之余,感继以泣。昔江采蘋答明皇有云:“长门镇日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妾则以为寂寥之慰,陛下非明皇也。况鲛帕为千丝织就,含缠绵宛转之思;明珠非九曲穿成,寓皎洁光明之意。臣妾何人,敢蒙垂念。谨献上指甲一枚,青丝一缕。以表妾悔罪之忱,以示妾感恩之意。谨启。

  按:金陵女子傅鸾祥,有殊色,工词翰,洪逆嬖之,使掌伪宫制诰事。此启得之于荒摊上,夹入一古文内。其笺色黄,上绘金龙。想当时伪宫所用也。

  陈云贞寄外书

  妹云贞端肃敛衽再拜,致候秋塘哥哥安履。忆自风亭分手,弹指十年。远塞羁愁,空怀岁月。长门幽恨,莫数晨昏。然母亲膝前,儿女团圞,尚可宽慰。哥哥只身孤戍,依人作计,谁与为欢,问暖嘘寒,窥饥探渴?凉凉踽踽,未知消受几许凄其。贞虽不能纵万里之身,续一夕之好。而离魂断梦,常绕左右矣。思君十二,回肠九折。岂虚语哉。别来七奉手札,仅复三函,使固罕逢,笔尤难罄,单词片语,未足慰双撑盼睫也。前岁五月六日,得一密信,四爷处送书之日,适贞卧病之时。投递参差,几成不测。幸莲姐解人觑破,支吾遮掩,得以解纷。不觉冷汗涔涔,二竖登然告退。伏枕诵读,欣感交集。少顷母亲折书榻畔,笑语贞云:“锦儿脱罪偏隅,归期可望。来禀颇自愧悔,想已磨折悛改,我今已怜之矣。”是皆哥哥孝思所感,不然,此恩正未易施也。

  戊申七月托劳姓所寄书备述别后景况。自此五易寒暑,中间情景,大概寄知。新阡树木成林,围墙完固,岁时伏腊,瞻拜如常。湖水平遭,不相侵害,可以放怀。母亲杖履优游,饮食犹昔。惟痰症时作,精神稍衰耳。亲族中概同陌路。大姊夫大姊姊虽不甚零落,亦无大照拂。二姊夫已故,二姊姊尚留都下。六妹妹远在楚省,音问久疏。翼廷大兄,人虽刻薄,但为母亲所倚赖。嗣后书来,总以一味感歉,庶可不失欢心。至负义人今已移居他所,不及提防。萋菲之言,暖昧之事,难免耸惑于哥哥。贞惟忍性坚心,立定脚跟,期尽吾之所当尽。至于青蝇墙茨之诗,信与不信,又何敢必。摠之琼女而在,尚可为解,不

译张文祥妻子遗书系于裙带

我被□□□诱骗,囚禁在洞穴般的密室中,已经过了四十多天。我没有死,并不是吝惜性命,而是没有得到丈夫的消息,就不能死。即使得到了消息,如果不能与他诀别,仍然不能死。如今又怎么能轻易死去呢?因为□□□每天施展凌辱逼迫的手段,就像螳螂捕蝉、猫盯着老鼠一样,稍微不谨慎,就会遭到抓咬吞噬,所以不能再留此身在世上。只是我所担忧的是,□□□既然不能满足他的私欲,那么将来见到我丈夫时,或许会含沙射影地中伤,或许会泄愤灭口,这都是势所必然的。唉!□□□,如果你天良尚未泯灭,也该想想在黄村客店里,是谁治愈了你的病?是张文祥。在济南军营中,是谁提拔你进身?是张文祥。你从前家庭的拖累、衣食的艰难,是谁让你宽裕有余?是张文祥。你今天功名的显赫、俸禄的崇高,是谁让你的声誉洋溢?是张文祥。唉!张文祥对待你那样好,而你报答张文祥却如此,我不知道你的良心何在。然而儒家有修身反省,佛家有忏悔,你如果在深夜扪心自问,猛然觉悟,那么大海茫茫,回头即是岸。我虽然死了,也不会成为你的厉鬼。希望你再三思考我的话。

按:这封信是从一个裁缝手中得到的。据说在收敛张妻时,系在裙带之间,外面用布缝好,针脚非常细密。裁缝怀疑是珍贵之物,私自藏匿。等到回家打开查看,就是这封信。裁缝非常震惊恐惧,想拿着信直接告诉□□□,又害怕遭遇不测。正在惊慌失措无计可施时,他的妻子唾了他一脸说:“你既然是男子汉,为什么一点侠义刚烈之气都没有?由我决定,应当像信中说的,找到张文祥交给他,这样才对得起张夫人。”

傅鸾祥呈给洪秀全的启文

司理中宫制诰事待罪妾傅鸾祥,谨上启天王陛下:臣妾凭着平庸丑陋的姿色,过分蒙受恩宠,侍奉没有功劳,深深恐惧冒犯天威,招致重罚,却承蒙天地般的宏大慈爱,宽恕臣妾,只给予贬居曲院的处罚。从二月初五下达旨意,到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多天。唉!仰望昭阳殿的日光,惭愧玉颜不如寒鸦;瞻望太液池的波光,倚靠修竹自怜翠袖。正以为长门宫寂寥冷清,度夜如年;永巷深沉幽暗,不见天日。却蒙宫婢林小红传旨垂问,并恩赐鲛帕一方,明珠一粒。刚领受完,感激之情继之以哭泣。从前江采蘋回答唐明皇说:“长门镇日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臣妾则认为慰藉寂寥,陛下并非唐明皇。况且鲛帕由千丝织就,含有缠绵宛转的情思;明珠并非九曲穿成,寓意皎洁光明。臣妾是什么人,敢蒙陛下垂念。谨献上指甲一枚,青丝一缕。以表达臣妾悔罪的诚意,以示臣妾感恩的心意。谨启。

按:金陵女子傅鸾祥,有非凡的美色,擅长诗词文章,洪秀全宠幸她,让她掌管伪宫制诰事务。这封启文是在荒废的摊位上得到的,夹在一本古文中。信笺颜色发黄,上面绘有金龙。想必是当时伪宫所用的。

陈云贞寄给丈夫的信

妹妹云贞端肃敛衽再拜,问候秋塘哥哥安好。回想自从风亭分手,弹指间已十年。边塞羁旅的愁苦,空怀岁月流逝。长门幽恨,难以数清晨昏。然而母亲膝下,儿女团圆,尚可宽慰。哥哥只身孤守戍边,依人谋生,谁与你欢乐,问暖嘘寒,窥探饥渴?凉凉踽踽独行,不知消受了多少凄苦。贞虽然不能纵身万里,续一夕之好。但离魂断梦,常绕左右。思君十二,回肠九折。岂是虚语。别来七次收到手札,仅回复三封,使者本就罕见,笔墨尤其难以写尽,只言片语,不足以慰藉双撑盼睫。前年五月六日,收到一封信,四爷处送信之日,恰逢贞卧病之时。投递参差,几乎酿成大祸。幸得莲姐解人意,支吾遮掩,得以化解纷争。不觉冷汗涔涔,二竖登然告退。伏枕诵读,欣感交集。不久母亲折书榻畔,笑语贞云:“锦儿脱罪偏隅,归期可望。来禀颇自愧悔,想已磨折悛改,我今已怜之矣。”这都是哥哥孝思所感,不然,此恩正未易施也。

戊申七月托劳姓所寄书备述别后景况。自此五易寒暑,中间情景,大概寄知。新阡树木成林,围墙完固,岁时伏腊,瞻拜如常。湖水平遭,不相侵害,可以放怀。母亲杖履优游,饮食犹昔。惟痰症时作,精神稍衰耳。亲族中概同陌路。大姊夫大姊姊虽不甚零落,亦无大照拂。二姊夫已故,二姊姊尚留都下。六妹妹远在楚省,音问久疏。翼廷大兄,人虽刻薄,但为母亲所倚赖。嗣后书来,总以一味感歉,庶可不失欢心。至负义人今已移居他所,不及提防。萋菲之言,暖昧之事,难免耸惑于哥哥。贞惟忍性坚心,立定脚跟,期尽吾之所当尽。至于青蝇墙茨之诗,信与不信,又何敢必。摠之琼女而在,尚可为解,不

幸又于去年八月出疹,冒风以死。十五年仳离辛苦,尽付东流。草草治棺,瘞于茔侧。犹记没之前夕,捧贞颊而啼曰:“爹爹离家已久,儿没后,万不可寄语及它。”今忆此言,不禁泪如泉涌。何止残稿遗书,惊心欲碎;零脂剩粉,触目兰摧耶!丁郎读书,颇有父风,然恃聪明而欠沉潜,务高远而不咀嚼。诗词有新咏之句,制艺则驳杂不纯。青青子矜,初非馆阁中人也。来书询其所师,舞勺以前,皆贞口授,经史书词,略知大义。庚戌仲春,始就杨先生学。捉笔为文,是秋即已了篇。嗣后杨先生选教谕去。至今皆卜权斋训迪,教法颇严。贞亦不敢稍假辞色。课余之下,仍以诗词试之,不留余力。惟母亲姑息太甚,殊多窒碍,奈何奈何。贞母于壬秋患病,延至癸春二月六日,遽尔长逝。两老人一生血脉,惟贞一线之存,不料六十年镜花水月,情深半子,能不酸楚耶!墉弟原非己出,漠不相关,只知搜索家赀,良可痛恨。贞自遭此变,愈觉难堪,颗粒缕丝,一无所出。家务母亲经理,岁入不敷,贞屡求典售,而又不忍轻去,徒令侵吞剥削,多致荒废。房产欹倾过半,复被负义人据为己有,折变一空。仅留败屋数椽,聊蔽风雨,大非昔时景况。从前缓急可商之处,近皆裹足不前。遇有急需,贞亦不轻启齿,正恐不惟无济,反遭非笑。冯郭西绝迹多年,间承四妹霞姑投以诗物并询哥哥消息,情意颇真。些小通融,尚可资助,第恐日久渐疏,难保始终如一耳。而其肫肫怀急之忱,未可负之。前次嘱带瓶口扇、套鞋、袜、笔、茶诸物,尽为负义人赚去,言之恨恨。贞迩来两餐之外,不能稍自舒展。嫁笥奁具,陆续尽归质库。频年已生之补缀,莲姐之盘缠,丁郎之膏火束修,琼女之钗钏鞋脚,在在皆挖肉补疮所办也。况问安侍寝,未敢偶离,怡色柔声,犹虞获咎。即饮食衣服,俭则负啬吝之嫌,费又受奢侈之责。素则云朴陋无色,艳则云冶容诲淫,非诟谇相加,即夏楚从事。求有一日之承欢,亦不可得。贞年逾三十,非复少时,使儿女家人见之,有何面目。结缡之始,笔墨为命,拈毫横笛,唱随几及十年。一旦飞梗蓬飘,往事不堪回首。箫声研迹,久已荒疏。纵有和章,不过勉强承命。吟风弄月之句,断不敢形于毫端。顾影自怜,可胜悲咽。莲姐自壬夏摘花,受逼之后,其志益坚。雨榻风棂,寒砧烟火,甘苦与共,形影相随。此贞今世之缀榴,而哥哥他年之桃叶耳。高魁颜忠贺花儿寺,只知迎合上意,计饱私囊。其素芝碧桃辈,钩深索隐,播弄如簧,尤为腹心之患。此狂奴故态,又何足道,惟有委曲将就,饫以好言,博一时清净而已。去年四爷遣人自伊犁来,传述哥哥败检之事,并云一年之中,若肯节省,尚可余二三百金。幸负义人未将此语上禀,而贞初犹不信也。徐思哥哥赋性疏狂,未展才华,复经大难,一朝失足,万念俱灰,又有何心矜持名节。且栖身异域,举目谁亲。月夕花晨,酒阑灯炧。呼卢排闷,拥妓消愁,亦旅人常事。或值多情倩女,知音嫠妇,彼美怜才,书生结习,未能免俗,聊复尔尔。贞方痛悯不暇,焉敢效妒妇口吻,涉笔规讽耶。惟念哥哥身非强健,情复憨痴。彼若果以心倾,何妨竟为情死。特思口饧齿蜜,腹剑肠冰,徒耗有用之精神,反受无穷之魔障。私心自揣,殊为君忧。况曲蘖迷心,兼能腹病。樗蒱游戏,更丧文名。些小傥来之财,何足为计。所虑哥哥千金之体,甘自颓唐。反不若贞之釜蚁余生,尚知自爱者。何哉?来书云:“三月适馆春斋,六月仍回故地。”此中原委,未得其详。哥哥既与四爷为骨肉之交,相依邸舍,便可为家,何必舍此他图,别生枝节?况去之未久,旋复归来,则贞所不能解者。大丈夫处世,怨固不可深结,恩亦不宜过求。未曾拜德之前,先思图报之地。四爷豪侠,人所共称。但其痴意柔情,殆亦堪怜堪笑。自问与之莫逆。贞即探其为人,虽非上游,然心迹可取,超拔哥哥于苦海中,而嘘拂之。酬报之机,

译幸好去年八月又出疹子,因冒风而亡。十五年的分离之苦,全都付诸东流。匆匆办理棺木,安葬在墓地旁边。还记得她去世的前夕,捧着我的脸颊哭泣说:“爹爹离家已久,我死后,万不可将消息告知他人。”如今想起这话,不禁泪水如泉涌。何止是残存的稿纸书信,让人心惊欲碎;那些零散的脂粉,触目皆是兰花摧折之痛啊!丁郎读书,颇有父亲的风范,然而倚仗聪明而缺乏沉潜钻研,追求高远而不细嚼慢咽。诗词中有新颖咏叹的句子,但八股文则驳杂不纯。青青子衿,原本就不是馆阁中的人物。来信询问他的老师,在舞勺之年以前,都是贞亲自口授,经史书词,略知大意。庚戌年仲春,才开始跟随杨先生学习。提笔作文,这年秋季就已经能完成篇章。此后杨先生被选为教谕离去。至今都由卜权斋训导,教法颇为严格。贞也不敢稍微放松脸色言辞。课余之时,仍然用诗词来测试他,毫不保留余力。只是母亲姑息太过,多有阻碍,无可奈何。贞的母亲在壬秋年患病,拖延到癸春二月六日,突然去世。两位老人一生的血脉,只有贞这一线留存,不料六十年的镜花水月,对半子情深,怎能不感到酸楚呢!墉弟原本不是亲生,漠不相关,只知道搜刮家产,实在令人痛恨。贞自从遭遇此变故,愈发觉得难堪,一粒米一根丝,都一无所有。家务由母亲打理,年收入不够开支,贞多次请求典卖,但又不忍心轻易舍弃,徒然让人侵吞剥削,导致多所荒废。房产倾斜过半,又被忘恩负义之人据为己有,变卖一空。仅留下几间破败的房屋,勉强遮风挡雨,大非昔日景象。从前可以商量缓急之处,近来都裹足不前。遇到急需,贞也不敢轻易开口,正担心不仅无济于事,反而遭到非议嘲笑。冯郭西绝迹多年,偶尔承蒙四妹霞姑投赠诗物并询问哥哥的消息,情意颇为真挚。些许通融,尚可资助,只是担心日久渐疏,难保始终如一罢了。而他诚恳急切的心意,不可辜负。前次嘱咐带去的瓶口扇、套鞋、袜、笔、茶等物,全被忘恩负义之人骗去,说起来令人愤恨。贞近来除了两餐之外,不能稍有舒展。嫁妆箱笼,陆续都归入当铺。连年已生的补缀,莲姐的路费,丁郎的膏火束修,琼女的钗钏鞋袜,处处都是挖肉补疮所办。况且问安侍寝,不敢偶尔离开,和颜悦色柔声细语,还担心获罪。即使饮食衣服,节俭则被嫌吝啬,花费又受奢侈之责。朴素则说粗陋无色,艳丽则说冶容诲淫,不是辱骂相加,就是鞭打从事。求有一日承欢,也得不到。贞年过三十,不再是年少之时,让儿女家人见到,有何面目。结缡之初,以笔墨为命,提笔横笛,唱和相随几乎十年。一旦如飞梗蓬飘,往事不堪回首。箫声砚迹,久已荒疏。纵有和章,不过是勉强承命。吟风弄月的诗句,断不敢形于笔端。顾影自怜,悲咽不已。莲姐自壬夏摘花,受逼之后,意志更加坚定。雨榻风棂,寒砧烟火,甘苦与共,形影相随。这是贞今世的缀榴,也是哥哥他年的桃叶。高魁、颜忠、贺花儿寺,只知迎合上意,算计饱私囊。那些素芝、碧桃之辈,钩深索隐,播弄如簧,尤为腹心之患。这种狂奴故态,又何足道,惟有委曲将就,用好言款待,博取一时清净而已。去年四爷派人从伊犁来,传述哥哥败检之事,并说一年之中,若肯节省,尚可余二三百金。幸好忘恩负义之人未将此语上禀,而贞起初还不相信。仔细想想哥哥赋性疏狂,未展才华,又经大难,一朝失足,万念俱灰,又有何心矜持名节。况且栖身异域,举目无亲。月夕花晨,酒阑灯烬。呼卢排闷,拥妓消愁,也是旅人常事。或许遇到多情倩女,知音嫠妇,彼美怜才,书生结习,未能免俗,聊复如此。贞正痛悯不暇,焉敢效妒妇口吻,涉笔规讽呢。只是念及哥哥身体不强健,性情又憨痴。他若果然倾心,何妨竟为情死。只是想到口饧齿蜜,腹剑肠冰,徒耗有用之精神,反受无穷之魔障。私心自揣,实在为君担忧。况且曲蘖迷心,兼能腹病。樗蒱游戏,更丧文名。些许傥来之财,何足为计。所虑的是哥哥千金之体,甘自颓唐。反不如贞这釜蚁余生,尚知自爱。为什么呢?来信说:“三月适馆春斋,六月仍回故地。”这其中的原委,未得其详。哥哥既与四爷为骨肉之交,相依邸舍,便可为家,何必舍此他图,别生枝节?况且去之未久,旋复归来,这是贞所不能理解的。大丈夫处世,怨固不可深结,恩亦不宜过求。未曾拜德之前,先思图报之地。四爷豪侠,人所共称。但其痴意柔情,殆亦堪怜堪笑。自问与之莫逆。贞即探其为人,虽非上游,然心迹可取,超拔哥哥于苦海中,而嘘拂之。酬报之机,

贞心早为区画矣。相隔万余里,忽东忽西,萍迹无定,空致鱼书,未瞻雁足。即有薄裹微资,亦不敢径行远寄,恐蹈故辙,转使空函莫达也。

译我早已在心里盘算好了。我们相隔万余里,行踪忽东忽西,像浮萍一样没有定所,白白寄去书信,却未能看到回信。即使有少量的包裹和微薄的资助,也不敢直接寄往远方,担心重蹈覆辙,反而导致空信封无法送达。

去春有查办回籍恩旨,惜未能被及。然此后机缘,大有可望。十年期满,定遇赦归。诸凡随遇而安,耐心以守。鸾台珠浦,我两人宁终无团圞时耶!每念弱草微尘,百年一瞬,梦幻泡影,岂能久留?生死两途,思之已熟。别后况味,不减夜台。现在光阴,几同罗刹。何难一挥慧剑,超入清凉。奈绿叶如丝,牢牢缚足。不得不留此躯壳,鬼浑排场,冀了一面之缘,不负数年之苦。他年白头无恙,孺子有成,大事一肩,双手交卸,贞心不大快哉。故今者哥哥一日未回,此担一日不容放下也。

  六弟自上江来,猝闻有回伊之便。掩户挑灯,疾书密寄,泪痕满纸,神魂遄飞。计书到日,开缄当在黄梅。想哥哥阅之,心与俱酸也。附诗六章,聊以言志,信手拈来,亦是一幅血泪图耳。诗一:

  搔手云天接大荒,伊人秋水正茫茫。

  可怜远道频年梦,几断深闺九曲肠。

  井臼敢云亏妇道,荻丸聊以继书曏。

  孝慈两字今无负,即此犹堪报数行。

  二:

  莺花零落懒寨帏,怕见帘前燕子飞。

  镜里渐斑新髩角,客中应减旧腰围。

  百年幻梦新如寄,一线余生命亦微。

  强笑恐违慈母命,药囊偷典嫁时衣。

  三:

  十五娇儿付水流,绿窗不复唤梳头。

  残脂剩粉鞶丝阁,碎墨零香问字楼。

  千种凄凉千种恨,一分憔悴一分愁。

  侬亲亦未终侬养,似此空花合六休。

  四:

  当时梦里唤真真,此际迢迢若比邻。

  爱写团圞违字谶,偷占荣落视花神。

  那堪失意飘零日,解得关心属望人。

  别有怜才惟一语,来年消瘦恐伤春。

  五:

  早自甘心百不如,肩劳任怨敢欷歔。

  迷离摸索随君梦,颠倒寻求寄妾诗。

  妆阁早经疏笔墨,箫声久已谢庭除。

  谗言休扰离人耳,犹是坚贞待字初。

  六:

  未曾蘸墨意先痴,一字刚成血几丝。

  泪纵能干终有迹,语多难寄反无词。

  十年别绪春蚕老,万里羁愁塞雁迟。

  封罢小窗人静悄,断烟冷露阿谁知。

  甲寅嘉平朔夕。云贞再拜上。

  此信在山东马递包封内,拆看抄录仍封好马递至伊犁。义心苦调,哀艳动人。惜录者未传其姓。且俟知者补焉。

  杨氏与某书

  薄命妾杨四,含泪拜叩贵人阁下。窃妾以风尘贱质,貌乏倾城,谬蒙不弃采葑,得荐枕席。武昌三榻,挚谊千重。酌酒则银烛再更,谈心则晨鸡叠唱。锦枕芙蓉,终宵并蒂;绣衾鸳凤,每夜双飞。而且谂青楼之悮堕,代为拊膺;怜苦海之无边,每思援手。妾也何人,知遇得此。铭心刻骨,没齿难忘。兹以公冗鲜暇,即日登程。不别恐牵衣之惨,留书表钟爱之深。闻信心酸,捧笺泪落。前此襟江上下,旋旆犹曰有期。今者莲幕攸栖,握手占于何日!江风浩浩,江水汤汤。白云渺渺,野树茫茫。日月含愁,川原凝怨,心非草木,情何以堪!至垂问南归之事,尤为肠断。

  忆妾家本清白,误适匪流,被诱来斯,遂尔卖笑,含羞冒耻,气阻神伤。兼以命薄如蚕,囊空如洗,而孽夫不谅,犹负气反目,逼我言归。顾路柳花墙,乡里鄙焉。败节之妇,尚有面目,对邗江姊妹乎!辗转熟思,原不难以白绫半幅,了我残生。奈七旬老母,五岁弱童,一死俱死,一存皆存,计惟假作欢颜,同登归轴。俟里门相近,跃入中流,鱼鳖为棺,蛟龙为椁。润城之万顷千波,贱妾之一抔三尺。嗟乎痛哉!生为薄命之人,死为啣怨之鬼。长与贵人生死辞矣。惟是知己未酬,此灵不泯。他日锦帆南下,扬子江头,倘犹念武昌城北,交颈情深。为大呼曰:“杨四阴魂,随我归去!”当有旋风一缕,起于舟前,依君怀而不散者,此即妾之灵也。此正妾所盼也。呜呼!纸短情长,神驰心碎。伏望诸惟珍摄,善保金躯。薄命烟花。勿以为念。

  黄琼兰寄陈郎书

  妾本青衣,薄施红粉。幸凭月老,得遇玉郎。两日趋陪,愧寸衷之莫达。百年缔好,

译去年春天有查办后返回原籍的恩旨,可惜未能波及到我。然而此后的机缘,大有希望。十年期限届满,定能遇赦回归。凡事随遇而安,耐心守候。鸾台珠浦,我们两人难道最终没有团圆的时候吗?每每想到自己如弱草微尘,百年人生只是一瞬,人生如梦幻泡影,岂能长久停留?生死两条路,我已经思虑成熟。分别后的况味,不亚于阴间。现在的光阴,几乎如同罗刹国一般痛苦。为何不挥动慧剑,超脱进入清凉境界呢?无奈绿叶如丝,牢牢束缚住我的双脚。不得不留此躯壳,在这鬼混的排场中,希望求得一面之缘,不辜负数年的苦楚。他年白头无恙,孩子有成,大事一肩挑尽,双手交卸,贞洁之心岂不痛快!所以如今哥哥一日未回,这担子一日不能放下。

六弟自从上江来,突然听说有回伊之便。关上门挑亮灯,疾速书写密信寄去,泪痕满纸,神魂飞驰。估计信到的日子,拆开信封应当在黄梅时节。想哥哥读到时,心与我一同酸楚。附上诗六章,聊以表达志向,信手拈来,也是一幅血泪图罢了。诗一:

搔首望天,云天相接大荒,伊人秋水正茫茫。

可怜远道频年梦,几断深闺九曲肠。

井臼敢云亏妇道,荻丸聊以继书曏。

孝慈两字今无负,即此犹堪报数行。

二:

莺花零落懒寨帏,怕见帘前燕子飞。

镜里渐斑新髩角,客中应减旧腰围。

百年幻梦新如寄,一线余生命亦微。

强笑恐违慈母命,药囊偷典嫁时衣。

三:

十五娇儿付水流,绿窗不复唤梳头。

残脂剩粉鞶丝阁,碎墨零香问字楼。

千种凄凉千种恨,一分憔悴一分愁。

侬亲亦未终侬养,似此空花合六休。

四:

当时梦里唤真真,此际迢迢若比邻。

爱写团圞违字谶,偷占荣落视花神。

那堪失意飘零日,解得关心属望人。

别有怜才惟一语,来年消瘦恐伤春。

五:

早自甘心百不如,肩劳任怨敢欷歔。

迷离摸索随君梦,颠倒寻求寄妾诗。

妆阁早经疏笔墨,箫声久已谢庭除。

谗言休扰离人耳,犹是坚贞待字初。

六:

未曾蘸墨意先痴,一字刚成血几丝。

泪纵能干终有迹,语多难寄反无词。

十年别绪春蚕老,万里羁愁塞雁迟。

封罢小窗人静悄,断烟冷露阿谁知。

甲寅年嘉平月初一晚上。云贞再拜上。

此信在山东马递包封内,拆看抄录仍封好马递至伊犁。义心苦调,哀艳动人。惜录者未传其姓。且俟知者补焉。

杨氏与某书

薄命妾杨四,含泪拜叩贵人阁下。妾以风尘贱质,貌乏倾城,谬蒙不弃采葑,得荐枕席。武昌三榻,挚谊千重。酌酒则银烛再更,谈心则晨鸡叠唱。锦枕芙蓉,终宵并蒂;绣衾鸳凤,每夜双飞。而且谂青楼之悮堕,代为拊膺;怜苦海之无边,每思援手。妾也何人,知遇得此。铭心刻骨,没齿难忘。兹以公冗鲜暇,即日登程。不别恐牵衣之惨,留书表钟爱之深。闻信心酸,捧笺泪落。前此襟江上下,旋旆犹曰有期。今者莲幕攸栖,握手占于何日!江风浩浩,江水汤汤。白云渺渺,野树茫茫。日月含愁,川原凝怨,心非草木,情何以堪!至垂问南归之事,尤为肠断。

忆妾家本清白,误适匪流,被诱来斯,遂尔卖笑,含羞冒耻,气阻神伤。兼以命薄如蚕,囊空如洗,而孽夫不谅,犹负气反目,逼我言归。顾路柳花墙,乡里鄙焉。败节之妇,尚有面目,对邗江姊妹乎!辗转熟思,原不难以白绫半幅,了我残生。奈七旬老母,五岁弱童,一死俱死,一存皆存,计惟假作欢颜,同登归轴。俟里门相近,跃入中流,鱼鳖为棺,蛟龙为椁。润城之万顷千波,贱妾之一抔三尺。嗟乎痛哉!生为薄命之人,死为啣怨之鬼。长与贵人生死辞矣。惟是知己未酬,此灵不泯。他日锦帆南下,扬子江头,倘犹念武昌城北,交颈情深。为大呼曰:“杨四阴魂,随我归去!”当有旋风一缕,起于舟前,依君怀而不散者,此即妾之灵也。此正妾所盼也。呜呼!纸短情长,神驰心碎。伏望诸惟珍摄,善保金躯。薄命烟花。勿以为念。

黄琼兰寄陈郎书

妾本青衣,薄施红粉。幸凭月老,得遇玉郎。两日趋陪,愧寸衷之莫达。百年缔好,

寄尺素以微传。想郎乃颖川名士,素读诗书。在妾亦江夏遗婴,颇知礼义。虽鬻身于绣阁,当矢十年不字之贞。既属意于朱门,益凛二夫不事之义。三生石上,早结良缘。百劫尘中,遂成夙契。一言甫定,双璧欣投。郎意已坚,妾心亦慰。视红拂之私奔,胜之远矣;比绿珠之厚币,诚何让焉!所可虑者,夫人鲜棹木之恩,小星安赋;犹可冀者,君子有关雎之化,江氾堪歌。伏乞垂怜弱质,不难指天日以盟。抑或背弃前言,亦惟与镜钗俱碎。夜如何其,空听鸡声以不寐;岁聿云暮,翘瞻马首以难回。妾泪如珠,湿红笺于此日;郎门似海,驾乌鹊兮何时。昔曾晤自尊前,漫诩空群之骥;今岂置之爨下,莫收焦尾之桐。敬致雁书,思融鱼水。倘谐琴瑟,愿抱衾稠。郎谓如何?妾言不尽。

译寄信笺以微传心意。想必郎君是颖川的名士,一向饱读诗书。妾身也是江夏的遗孤,颇知礼义廉耻。虽然身在绣阁卖身,但发誓坚守十年不嫁的贞节。既然心意已属意于朱门大户,更凛然坚守不侍二夫的道义。三生石上,早已结下良缘;百劫尘世中,遂成就前世的契约。一言刚定,双璧欣然相投。郎君心意已坚,妾身内心也得以慰藉。比起红拂女私奔之举,远胜于此;相比绿珠受厚币相赠,实在毫不逊色!所可忧虑的是,夫人缺乏棹木之恩,小星安能赋诗;尚存希望的是,君子有关雎之教化,江氾可以歌唱。恳请垂怜我这柔弱之躯,不难指天日发誓盟约。或者背弃前言,也唯有与镜钗一同破碎。夜已深了,空听鸡鸣而无法入睡;岁末将至,翘首期盼马首却难以回转。妾泪如珠,今日湿透了红笺;郎君之门似海,何时才能驾着乌鹊飞渡。昔日曾在尊前会晤,随意夸耀空群之骥;如今岂能置于灶下,不收焦尾之桐。恭敬地寄去雁书,思念融合鱼水之情。倘若能和谐琴瑟,愿共抱衾稠。郎君以为如何?妾身言不尽意。

琼兰自号天香,陈鹿圃孀妇之婢也。广西怀集县人。美丰姿,寡言笑,自幼攻书能诗,日伴主妇居绣阁,习女红,家人罕有见者。癸酉岁年十七,鹿圃季兄华亭偶见而慕之,托媒氏议聘为侧室。越日偕媒氏至华亭家,容色艳丽,皎如玉人。华亭出白璧一双,聘定后因他事中止,遂寝其议。天香寓书华亭,此篇乃其原稿也。磋乎!红颜薄命,好事多磨,往往如斯,良可概已。著有《天香小集》一册,诗多寄托,怨而不怒,大有《国风》遗意。

译琼兰自号天香,是陈鹿圃亡妻的婢女。她是广西怀集县人。容貌美丽,很少说话和笑,从小读书能写诗,每天陪伴主妇住在绣阁里,学习女红,家里的人很少见到她。癸酉年她十七岁,鹿圃的弟弟华亭偶然见到她而爱慕她,委托媒人商议聘她为妾。第二天她随媒人到华亭家,容貌艳丽,洁白如玉人。华亭拿出两块白璧,聘定后因为其他事情中止,于是搁置了这门婚事。天香写信给华亭,这篇就是她的原稿。唉!红颜薄命,好事多磨,往往如此,实在令人感慨。著有《天香小集》一册,诗中多有寄托,哀怨而不愤怒,很有《国风》的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