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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青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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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5 段

青眉 浩歌子

  【浩歌子,或称长白浩歌子,乾隆间满族作家,真实姓名及生平不详。所著《萤窗异草》是仿效《聊斋志异》而较有新意的作品。】

  皮工竺十八,邑之鄙人也。年仅弱冠,貌姣好如女子,虽居市廛,里之美少年,莫之能掩,以故有俊俏之号。其室曰青眉,色尤殊丽,见者疑为画图。初诘其所自,坚讳不言。后乃稍稍露之,则实北山之狐也。

  盖竺少佣于乡,始学裁皮,年甫十六耳。师嗜酒,夜出恒不归。肆中惟竺一人,缝纫至中宵,然后就寝,率以为常。一夕,师又出,竺方夜作,闻弹指声,意为比邻取履者,隔扉询之。则答曰:“侬。”其音绝娇细,竺大骇。且虑为市中恶女侦其师不在,来寻断袖欢,心益惴惴。乃绐之曰:“已卧矣,客请明日来。”外又曰:“侬非暴客,实邻女也。盍开,我与若一言。”竺不得已,从板缺觇之,果似女人垂鬟立于檐下,因启之。女径掩笑入。竺视其貌,容光照映斗室,虽少小,心亦不能无动。遂靦然诘所自来,答曰:“家居距此咫尺,缘夜绩,烛为风火,特来乞取新火,非有他也。”竺素醇谨,慨然与之,不敢交一言。女亦持炬径上。竺虽未通情话,而心颇爱好,冀其复来。乃师归,女竟不再至。日夕坐肆中伺之,亦杳无其迹。无何,师又他往,女则又来乞火,两情渐稔,欣然延入与坐谈。女以年岁询竺,答曰:“一十有六矣。”女微笑曰:“阿侬适与君同庚。”竺亦询女之居址,答曰:“久当自悉。”絮语移时,犹无去志。竺亦贪其貌,眷恋勿舍,四目痴凝,将不可解。女忽回顾衽席,谓竺曰:“此即君之卧榻耶?恐逼仄不足以容二人。”竺会其意,乃答曰:“卿试先卧,看能容否?”女笑而起曰:“来夕当试之。”又复去。竺终靦觍,弗能挽留,然心志已蛊惑矣。晨起,无心操作,惟冀其师不归,得以成此佳会。而师果为麴蘖所羁,向晦不复,心益悦。及昏,明灯兀坐,形状类痴,亦不再捆履。漏下二鼓,女果来。启户款之入,则靓妆艳服,迥异昨之朴素。询之,笑而不答,径登竺榻面壁卧。竺知其惧羞,乃先解己衣,熄火就枕。及寤,而东方已白。竺尚流连,女早揽衣先起曰:“乐正未央,不可使他人窥见底里。”乃去。

  竺起而师返,女绝不来,竺亦不以为讶。阅数夕,乘师之出,又复欢会,款洽且倍于初。起谓竺曰:“依自见君,顿为情系,以故不以自坚,致有前宵之事。今幸两相欢爱,生死勿渝,君能不弃,即以妾为糟糠妇乎?”竺嗫嚅良久,始答曰:“阿谁不愿?但予幼失怙恃,育于兄嫂,今从师习此末艺,将来尚未知若何,谁有余资为予纳妇耶?且年齿尚卑,尤未敢漫然启口。”女曰:“然依侬计之,君能辞师出游,妾自能相君立业,奚为仰人眉睫,使我燕尔不欢?”竺恍然,乃诘之曰:“若言有家在,岂无父母而可自主耶?”女笑曰:“妾初绐君,今乃悟乎?侬字青眉,居北山,实狐也。羡其玉貌,故假邻女以相就,岂真有高堂为予束缚者?”竺年幼,且贪新欢,茫不知惧。唯曰:“闻狐恒为人害,信然否?”女曰:“亦信有之,而妾非其伦也。妾不爱君,亦不屑至此;爱之而复杀之,宁能见容于天地乎?”因侃侃鸣誓,竺亦相信不疑。临去,授竺以策。竺如其教,启于师曰:“昨闻里人言,予嫂病且危殆。予少受其抚育,请给假一归省视。”言已泣下。师亦微闻其嫂病,见其悱恻,心甚悯焉。乃自营肆务,遣之行。竺出肆未及里许,女早迎于道周,问之曰:“君将奚适?”竺曰:“将归予家。”女大笑曰:“君误矣!若往汝家,有兄嫂在,其何能从之?”竺曰:“为之奈何?”女曰:“侬视之,君业虽未游刃有余,而尚可以进乎技。妾幸有薄资,请与君游于外郡,自立生计,必有以愈于为人佣,君以为何如?”竺本漫无主裁,欣然从之。女出白金一锭,觅舟南行。竺与女倡随甚乐,亦不念及乡族。

  舟抵常熟,女犹欲前进,竺不愿,乃僦居

译青眉 浩歌子

【浩歌子,或称长白浩歌子,是乾隆年间的满族作家,真实姓名及生平不详。他所著的《萤窗异草》是仿效《聊斋志异》而较有新意的作品。】

皮匠竺十八,是本县乡下人。年纪刚满二十,容貌俊美如同女子,虽然住在集市店铺中,乡里的俊美少年,没有人能掩盖他的风采,因此有了“俊俏”的称号。他的妻子名叫青眉,姿色尤其特别艳丽,看见的人怀疑是画中人。起初询问她从哪里来,她坚决隐瞒不说。后来才渐渐透露,原来她是北山的狐狸。

原来竺十八年轻时在乡间做佣工,刚开始学习裁制皮革,年纪才十六岁。师傅喜欢喝酒,晚上出去常常不回来。店铺里只有竺十八一人,他缝纫到半夜,然后才睡觉,向来如此。一天晚上,师傅又出去了,竺十八正在夜里干活,听到弹指声,以为是邻居来取鞋子,隔着门询问。对方回答说:“是我。”那声音极其娇细,竺十八非常害怕。并且担心是市中的坏女人侦察到他师傅不在,来寻找断袖之欢,心里更加惶恐不安。于是骗她说:“已经躺下了,客人请明天再来。”外面又说:“我不是强盗,实在是邻居女子。何不打开门,我和你说句话。”竺十八不得已,从板缝中窥视,果然像是一位女子垂着发髻站在屋檐下,于是打开了门。女子笑着径直走了进来。竺十八看她的容貌,容光映照着小房间,虽然年纪小,心里也不能没有触动。于是羞怯地询问她从哪里来,回答说:“我家距离这里很近,因为夜里纺线,蜡烛被风吹灭,特地来借取新火,没有别的意思。”竺十八向来淳朴谨慎,慷慨地给了她,不敢多说一句话。女子也拿着火把径直上楼。竺十八虽然没有和她调情,但心里颇为喜爱,希望她再来。等到师傅回来,女子竟然不再来了。早晚坐在店铺中等待她,也没有她的踪迹。不久,师傅又去了别处,女子又来借火,两人感情渐渐熟悉,高兴地邀请她进来坐下交谈。女子询问竺十八的年龄,回答说:“十六岁了。”女子微笑着说:“我也刚和你同岁。”竺十八也询问女子的住址,回答说:“时间久了自然会知道。”絮絮叨叨说了很久,还没有离去的意思。竺十八也贪恋她的容貌,眷恋不舍,两眼痴痴地凝视,几乎无法解脱。女子忽然回头看床铺,对竺十八说:“这就是你的卧榻吗?恐怕狭窄不足以容纳两个人。”竺十八领会了她的意思,于是回答说:“你试着先躺下,看看能不能容纳?”女子笑着起身说:“明天晚上再试试。”又离开了。竺十八最终羞怯,不能挽留,但心志已经被迷乱了。早晨起来,无心干活,只希望师傅不回来,得以成就这次美好的会面。而师傅果然被酒所困,天黑还不回来,心里更加高兴。到了黄昏,点着灯独自坐着,神态像个痴人,也不再整理鞋子。更漏滴到二更,女子果然来了。开门请她进来,只见她盛装艳服,与昨天的朴素截然不同。询问她,她笑着不回答,径直登上竺十八的床铺,背对着墙壁躺下。竺十八知道她害羞,于是先脱下自己的衣服,熄灭灯火上床。等到醒来,东方已经发白。竺十八还留恋不舍,女子早就穿衣先起身说:“快乐正未尽,不可让别人窥见底细。”于是离开了。

竺十八起身而师傅返回,女子绝不再来,竺十八也不以为怪。过了几个晚上,趁着师傅出去,又再次欢会,亲密程度比初时加倍。起身对竺十八说:“我自从见到你,顿时被情欲牵系,所以不自坚贞,导致有前晚的事。现在幸好两相欢爱,生死不渝,你能不嫌弃,就把我当作糟糠之妻吗?”竺十八吞吞吐吐了很久,才回答说:“谁不愿意?但我幼年失去父母,由兄嫂抚养,现在跟随师傅学习这门手艺,将来还不知道会怎样,谁有多余的钱财为我娶妻呢?况且年纪尚轻,尤其不敢随意开口。”女子说:“那么依我看来,你能辞去师傅外出游历,我自能帮助你立业,为什么要仰人鼻息,使我们新婚不欢呢?”竺十八恍然大悟,于是询问她说:“你说有家在,难道没有父母而可以自主吗?”女子笑着说:“我起初骗你,现在明白了吗?我叫青眉,住在北山,实在是狐狸。羡慕你的玉貌,所以假扮邻居女子来接近你,难道真有高堂父母束缚我吗?”竺十八年幼,而且贪恋新欢,茫然不知恐惧。只说:“听说狐狸常常害人,是真的吗?”女子说:“也确实有这种事,但我不是那种同类。我不爱你,也不屑于到这里;爱了你又杀你,难道能容于天地吗?”于是侃侃而谈发誓,竺十八也相信不怀疑。临走时,传授给竺十八计策。竺十八按照她的教导,对师傅说:“昨天听乡里人说,我嫂子病重危急。我小时候受她抚育,请给假一天回去探望。”说完流下眼泪。师傅也隐约听说他嫂子生病,见他悲痛,心里很怜悯。于是自己经营店铺事务,让他走。竺十八走出店铺不到一里,女子早已在路边迎接,问他:“你要去哪里?”竺十八说:“将回我家。”女子大笑说:“你错了!如果去你家,有兄嫂在,怎么能顺从你?”竺十八说:“那怎么办?”女子说:“你看,你的手艺虽然还没达到游刃有余的地步,但还可以精进技艺。我幸好有一点积蓄,请和你到外郡游历,自立生计,一定比给人做佣工好,你觉得怎么样?”竺十八本来漫无主张,欣然听从。女子拿出一锭白金,找船向南行。竺十八和女子相伴甚乐,也不思念家乡宗族。

船到达常熟,女子还想前进,竺十八不愿意,于是租住

邑之北门。女又以金半笏为营肆具,遂开设于市中。其后为居室。女以竺齿尚稚,不令合人生理。凡竺所不能制者,女皆代庖为之,式甚新奇,名乃大噪,邑中之履咸归焉。女亲操井臼,治饔飧,暇则织屦相夫子,怡怡然无怨色,竺益心德之。明年,竺已十七,家小裕,志遂少荒,数从无赖游。女禁之,弗听。通常熟有富家子,性佻达,尤好龙阳君。时来肆中市履,见竺之色,深悦之。会竺与无赖交,乃以重金啖诸无赖。值望后,月色甚明,置酒于邑中慈觉寺,邀竺为长夜饮。竺以他故绐女,遂从无赖行。至则富家子亦在座,极致款曲。竺素限于量,饮未毕,已不胜酒力,众引至别室,使其小憩,实则以计嬲之也。竺方转侧欲眠,忽闻人小语曰:“舍妾孤栖,君乃在此高卧耶?”竺亟张目视,则青眉立于榻侧。因诘其何以至此,女曰:“君之危,若履虎尾,犹问乎?请即从妾归。”竺内惭,因诈以醉辞。女以气噀竺面,冷若觱栗之风,酒顿醒,强起随之行。女曰:“君未得其实,归将怨妾,盍少留,当有笑柄供君解颐。”随捉一矮凳置床头以待,麾之,倏成人形,衣缕面容,与竺无差别。竺亦莫测其意,惟伫伺之。有顷,见富家子与众嘻笑而入,狎亵之状,不可胜言。竺面赤汗流,始悟众等恶计。女以纤腕相握曰:“去,去。”遂悄然出走,恍若梦寐,而身早在空中矣。既归,女延之坐,长跪且数之曰:“妾携君远离故里,虽不敢望君大成,亦宜自爱。今君数作游荡,几以丈夫之躯,陷入妾妇之队。使狡谋果遂,不独妾羞为弥子之妻,君又有何面目归向桑梓乎?”语甚悲咽,泣下数行。竺愧悔无以自容,颜色沮丧,莫措一词。女恐其过惭,乃起以温言慰藉曰:“后勿复然,过,贵于能改也。”遂仍欢好,不再言。乃富家子视之,竺之迹渺然,大惊,疑竺为妖,与众共首于县。时,巴陵苏荩臣以进士宰常熟。素稔富家子有邪行,不欲究其事。然因马朝柱一案,逮捕妖术甚亟,爰命役拘竺。竺至,公见其少小,且事涉暧昧,略加研诂,竟笑遣之。

译县城的北门。女子又用半块笏板大小的金子作为经营店铺的器具,于是在集市上开设店铺。后来又建造了居室。女子因为竺年纪尚小,不让他违背生理常理。凡是竺所不能制作的东西,女子都代劳为之,款式非常新奇,名声于是大噪,县城里的鞋子都归向她这里购买。女子亲自操持井臼,准备饮食,闲暇时就编织草鞋辅助丈夫,和乐的样子没有怨恨的神色,竺心里更加感激她。第二年,竺已经十七岁,家境稍微宽裕,志向于是稍微荒废,多次跟从无赖交往。女子禁止他,他不听。常熟有个富家子弟,性情轻佻放达,尤其喜好男色。当时来店里买鞋,见到竺的容貌,非常喜爱他。恰逢竺与无赖交往,于是用重金贿赂那些无赖。正值望日后,月色非常明亮,在县城中的慈觉寺摆设酒席,邀请竺彻夜饮酒。竺用其他借口欺骗女子,于是跟从无赖前往。到了之后富家子弟也在座,极其殷勤款待。竺向来酒量有限,酒还没喝完,已经不胜酒力,众人引他到别的房间,让他稍作休息,实际上是用计谋纠缠他。竺正翻身想要睡觉,忽然听到有人小声说:“我孤身一人,你竟然在这里高卧吗?”竺急忙睁眼观看,只见青眉站在床榻旁边。于是责问她为什么到这里来,女子说:“你的危险,如同踩在老虎尾巴上,还问吗?请立刻跟我回去。”竺内心惭愧,于是假装醉酒推辞。女子用气息喷在竺的脸上,冷得像北风一样,酒顿时醒了,勉强起身跟着她走。女子说:“你没有得到实情,回去将会怨恨我,何不稍微停留,应当有笑料供你解闷。”随即抓来一个矮凳放在床头等待,挥手之间,忽然变成人形,衣着面容,与竺没有差别。竺也猜不透她的意思,只是站着等待。过了一会儿,看见富家子弟与众人嬉笑着进来,狎昵淫秽的样子,不可胜言。竺脸红汗流,才醒悟众人的恶毒计谋。女子用纤细的手臂握着他说:“走,走。”于是悄然出走,恍若梦寐,而身体早已在空中了。回到家中,女子请他坐下,长跪并且数落他说:“我带你远离故乡,虽然不敢指望你大有成就,也应当自爱。如今你多次游荡,几乎以丈夫之躯,陷入妾妇的行列。如果狡诈的阴谋果然得逞,不仅我羞于做弥子瑕的妻子,你又有什么面目回归故乡呢?”话语非常悲咽,流下几行眼泪。竺羞愧悔恨得无地自容,脸色沮丧,说不出一个字。女子恐怕他过于惭愧,于是起身用温和的话语安慰他说:“以后不要再这样了,过错,贵在能够改正。”于是仍然欢好,不再提及此事。那富家子弟看竺的踪迹渺然,大惊,怀疑竺是妖怪,与众人一起向县衙告发。当时,巴陵人苏荩臣以进士身份担任常熟县令。向来知道富家子弟有邪僻的行为,不想追究这件事。但因为马朝柱一案,逮捕妖术之人非常紧急,于是命令差役拘捕竺。竺到了,县令见他年少,而且事情涉及暧昧,略微审问,竟然笑着释放了他。

竺归肆,女忽渭之曰:“是地不可复居,将有祸至。”遂货其器具,束装北行,徙家于瓜步间,爰卜山阳之南郭而居之。女以竺少不更事,前因多资,致荡其心,遂不复设肆,日令竺荷担入市,所得者,仅足餬口。己乃茅屋数椽,纺绩相助,此外别无赢余。竺渐不能堪。每出,窃与市儿赌。始以获采,少助杖头,遂以为欣欣得意。故女知而不问。一日,女出汲,突遇同巷某,瞥见之,惊以为神仙中人。盖某素业赌博,以博得罪于势豪,方切优惧。见女,居为奇货,顿思假此为释憾之计,献媚于豪。因乘间以言 竺曰:“子业此,欲赡两口,势必有所不能,且男子远离乡井,亦当思奋身立业,始可归见里族。若仅日觅蝇头,竟同株守,不第不能归,归亦何颜也。”竺闻言,适中所患,乃咨嗟曰:“君言良是,但无处措资,业何由立?”某又佯为踌躇,徐曰:“此事亦非大难,某同辈中某某,均以博起家,获资巨万。闻子采兴甚高,战无不利,盍为此不母而子之策,白手可致素封,犹愈于坐操会计多多矣。”竺本以此自负,又不禁歆羡之私,遽攘臂曰:“君能贷我十缗我当试一为之,看花骨子非我如意珠耶?”某慨然许诺。暮又偕一人来,曰:“予适小匮乏,贷于此兄,幸如数,请即署券。”竺素不能书,女虽能,又不敢以告,即倩某捉刀。其名实即某豪,竺不及知也。其一人得券,即以资付竺,匆遽而去。竺亦未及致诘,,径携资就某家赌。其始小胜,后乃大亏,比及鸡鸣,早已万钱立罄。众哄然散去,竺亦垂首而归,抵家倦卧。女故悉其所为,亦不致诘。又明日,竺诣某处,与商背城之策,数往皆不遇。瞬息月余,某忽偕数人至,衣帽甚都,前人亦在内。某谓竺曰:“积欠猝未能清,其子可偿也。”竺为此故,已私蓄千钱,毅然曰:“息几何矣?”答曰:“五十缗耳。”竺骇曰:“其母仅十千,其子何反数倍耶?”众哗曰:“语都不类。”亟出券令竺自阅,则已千缗实书其上矣。竺不觉颈赤,与某力争,某亦不相下,手口交加。众咸怒曰:“逋欠者亦敢肆虐耶?”遂群殴之,几毙而后去。邻人有怜竺者,扶掖入室。女为之抚摸疮痍,毫无诟谇,人益贤之。诘朝,豪仆又来取索,且风示其指曰:“能以妇偿,百缗尚可得。”竺大詈之。其人即返,又引前数人来,挝门秽辱,比邻俱掩耳恶闻。女背竺出,亟止之曰:“若勿尔尔,若之意,在人不在资,侬已知之。但竺为侬夫,今甚狼狈,伉俪之情,不忍遽绝。归与若主言,果相悦,俟竺愈,径来相迎,侬固不惜此一身。”豪仆闻之皆喜,敬诺而去。里中有聆其言者,俱以女为缓攻汁,即竺亦不疑其有去心。浃旬,竺已复初,惟忧豪家来索逋,已而果至,女出与之约,竺亦不能尽知。晚间,女置酒室中为竺庆。少酣,女起,满酌而语之曰:“妾为君妇,三载于兹,不克有所裨益,既致君离其乡里,骨肉不通笑言,今义以蒲柳之庸姿,辱君于狂奴之毒手,心实怍焉。刻下积逋无偿,进退维谷,君将何以处之?”竺默然,既而叹曰:“予诚不肖,重负吾卿,豪家之事,情甘与之涉讼,他复何言。”女泫然曰:“君奚固执若此?君以异乡之身,与豪右相较,危可翘足而待。若整装急旋故土,上可广先人之祀,下可酬兄嫂之恩,计诚莫逾于此。”竺已喻其指,因曰:“我归,子将若何?”女曰:“豪之所图者,色也。妾以色事君,即以色事豪,渠必不追吾夫矣。”竺艴然色异曰:“是何言也?予宁死,不以妻抵债!”女遂不再言。及寝,又以利害说之,竺方首肯。女即起为之治装,促之行,曰:“不可缓,迟则祸至矣。”竺尚流连,女强之出门,以手鹰之,竺遂不能自由,大奔若狂,直至百里外,始复其故步。暮投旅店,计去山阳已二日程。竺终以女为念,止不复前,将以探其耗。

  阅五日,果有自淮上来者,且其熟识也。见竺,即尤之曰:“子诚负心!捐妻子而远遁,令其死于强暴,情何以堪

译竺回到店铺,女子忽然对他说:“这地方不能再住了,将有灾祸降临。”于是变卖了器具,收拾行装向北走,把家迁到瓜步一带,于是占卜选定山阳城南居住。女子因为竺年轻不懂事,先前因为资金充裕,导致他心志放纵,于是不再开设店铺,每天让竺挑担进城做买卖,所得的收入,仅够糊口。她自己则在几间茅屋里纺纱织布来协助,除此之外别无盈余。竺渐渐难以忍受。每次出门,偷偷与市井少年赌博。起初因为赢钱,稍微补贴了日常开销,于是感到高兴得意。所以女子知道却不加过问。一天,女子外出打水,突然遇见同巷的某人,那人瞥见女子,惊讶地认为她是神仙中人。原来某人一向以赌博为业,因为赌博得罪了权贵豪强,正深切担忧恐惧。见到女子,把她当作奇货,顿时想借此事作为消除怨恨的计策,向豪强献媚。于是趁机会对竺说:“你从事这行当,想要养活两个人,势必做不到,况且男子远离家乡,也应当想着奋发立业,才可以回去见同乡族人。如果只每天赚取微薄利润,竟像守株待兔一样,不仅不能回去,回去了又有什么脸面呢?”竺听了这话,正切中他的忧虑,于是叹息说:“你说得很对,只是无处筹措资金,事业从何建立?”某人又假装犹豫,慢慢说:“这事也不太难,我同辈中的某某,都靠赌博起家,获得巨额资金。听说你运气很高,战无不胜,何不采取这种不投入本金却能获利的策略,空手就能致富,这比坐着做会计强多了。”竺本来以此自负,又忍不住羡慕,于是捋起袖子说:“你能借给我十串钱,我就试着做一次,看那花骨子(骰子)难道不是我的如意珠吗?”某人慷慨答应。傍晚又带着一人来,说:“我正好有点缺钱,向这位兄台借,幸好如数借到,请立刻写借条。”竺向来不会写字,女子虽然会,又不敢告诉,就请某人代笔。那人的名字实际上是某豪强,竺不知道。那人拿到借条,就把钱交给竺,匆匆离去。竺也来不及追问,直接带着钱到某人家赌博。起初小赢,后来大输,等到鸡叫,早已一万钱全部输光。众人哄笑着散去,竺也低着头回家,到家疲倦地躺着。女子本来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也不加追问。又过了一天,竺到某处,与他商量背水一战的办法,几次去都没遇到。转眼一个多月,某人忽然带着几个人来,衣帽非常华丽,先前那人也在里面。某人对竺说:“积欠突然没能还清,可以用你的儿子来抵偿。”竺为了这事,已经私下积蓄了一千钱,毅然说:“利息是多少?”回答说:“五十串罢了。”竺惊讶地说:“本金才十千,利息怎么反而几倍呢?”众人喧哗说:“说话都不像话。”急忙拿出借条让竺自己看,上面已经实实在在写着千串了。竺不觉脸红,与某人极力争辩,某人也不相让,动手动口。众人都愤怒地说:“欠债的也敢肆虐吗?”于是群殴他,几乎打死才离开。邻人有怜悯竺的,扶他进屋。女子为他抚摸伤痕,毫无责骂,人们更加认为她贤惠。第二天,豪强的仆人又来索取,并且暗示说:“能用妇人抵偿,一百串还可以得到。”竺大骂他。那人就返回,又引来先前那几个人,敲门辱骂,邻居都掩耳厌恶听到。女子背着竺出来,急忙制止他们说:“你们不要这样,你们的意思,在人不在钱,我已经知道了。只是竺是我的丈夫,现在很狼狈,夫妻之情,不忍心立刻断绝。回去告诉你们主人,如果真心喜欢,等竺好了,直接来迎接,我固然不惜这一身。”豪强的仆人听了都很高兴,恭敬地答应后离开。乡里有听到这话的人,都认为女子是缓兵之计,就连竺也不怀疑她有离开的念头。十天,竺已经恢复如初,只是担心豪强来索取债务,不久果然来了,女子出来与他们约定,竺也不能完全知道。晚上,女子在屋里摆酒为竺庆祝。喝得微醉,女子起身,斟满酒对他说:“我做了你的妻子,三年了,没能有所补益,既导致你离开家乡,骨肉不通笑言,现在又因为我这平庸的姿色,让你受狂奴的毒手,心里实在惭愧。眼下积欠无法偿还,进退两难,你将怎么办?”竺沉默,随后叹息说:“我确实不肖,辜负了你,豪强之事,情愿与他们打官司,其他还有什么可说的。”女子流泪说:“你为什么如此固执?你以异乡之身,与豪强较量,危险可以翘足等待。如果整理行装急忙返回故乡,上可以广延祖先的祭祀,下可以报答兄嫂的恩情,计策确实没有比这更好的了。”竺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于是说:“我回去,你将怎么办?”女子说:“豪强所图谋的,是美色。我用美色侍奉你,就用美色侍奉豪强,他必定不会追我的丈夫了。”竺脸色改变说:“这是什么话?我宁愿死,也不拿妻子抵债!”女子于是不再说话。等到睡觉,又用利害关系劝说他,竺才点头同意。女子立即起来为他整理行装,催促他走,说:“不可迟缓,迟了灾祸就来了。”竺还留恋,女子强行把他推出门,用手推他,竺于是不能自主,狂奔如狂,直到百里外,才恢复常态。傍晚投宿旅店,计算距离山阳已经两天的路程。竺终究思念女子,停止不再前进,打算去打听她的消息。

过了五天,果然有从淮上而来的人,而且是熟人。见到竺,就责备他说:“你真是负心!抛弃妻子儿女而远逃,让她死于强暴,情何以堪

?”竺故预料有此,乃大恸。诘其颠末,人曰:“尊阃至豪家,涕泣不食,夜出缢于其门,尸重不能举。官知之,检其怀中,得血状,具诉其冤。官将逮子,莫知所往,因执豪于法,并诱子者亦得罪,邻里咸称快。予来时,狱将具矣。”竺心又少慰,乃市楮镪祭之于野,痛哭至呕血。病卧传舍,时时饮泣,旋复述惘。沉顿问,女忽歘然入,就榻抚视。且笑曰:“妾已得生,君何为欲死耶?”竺愕然曰:“闻卿已殉节,今至此,得毋学桂英来索王魁命乎?予诚负心,殁亦无憾。”女又笑曰:“年已如许大,何犹菽麦不辨?呱呱作小儿啼哉!妾本狐仙,宁无自全之策?向之殁者,特江间一片石,岂侬亦效痴妇人,作投缳鬼哉?”竺夙知其灵异,欣喜不胜。而病已甚惫,女投之以药,遂霍然。女又谓竺曰:“妾不可露形于此,致人疑怪,当仍往前途候君,君亦勿久滞。”乃先行。竺至次日亦就道。至夕,与女重圆于旅次。竺谋他适,女不可,曰:“前因一时孟浪,屡踬于他乡,今而知安乐莫如故土也。请即偕归,不再与君作汗漫游矣。”于是,出金为竺制衣履并已之妆饰,遂返本邑。

译竺生原本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于是放声大哭。他追问事情的始末,有人告诉他:“您的妻子到了那豪强家里,哭泣着不肯进食,夜里走出门去,在那人家门口上吊自尽,尸体沉重得无法抬动。官府得知后,检查她怀中,发现一封血书,详细陈述了她的冤屈。官府准备逮捕您,但不知您去了哪里,于是将那豪强依法拘捕,连同引诱您妻子的坏人也都受到了惩罚,邻里乡亲都称快叫好。我来的时候,案件即将审理完毕。”竺生心里稍微感到宽慰,于是买来纸钱在野外祭奠她,痛哭到呕出鲜血。他病倒在客舍里,常常哭泣,随即又陷入恍惚之中。沉顿询问时,女子忽然飘然进入,来到床边抚摸查看。她笑着说:“我已经活下来了,您为什么要寻死呢?”竺生惊讶地说:“听说您已经为守节而死,现在来到这里,莫非是像桂英那样来索王魁的命吗?我确实辜负了您,即使死也毫无遗憾。”女子又笑着说:“年纪这么大了,怎么连豆子和麦子都分不清?还像小孩子一样哇哇哭呢!我本是狐仙,难道没有保全自己的办法吗?之前死去的,不过是江边的一块石头,难道我也要学那些痴心的妇人,做上吊的鬼魂吗?”竺生向来知道她神通灵异,欣喜不已。但他的病已经非常疲惫沉重,女子给他喂了药,他立刻痊愈。女子又对竺生说:“我不能在这里显露真身,以免引起人们的怀疑和怪异,应当仍然到前面的路上等候您,您也不要久留。”于是先行离开。竺生第二天也启程上路。到了晚上,与女子在旅店中重新团聚。竺生打算去别的地方,女子不同意,说:“以前因为一时轻率,多次在他乡受挫,现在才知道安乐不如故乡。请立刻一起回去,不再和您作漫无目的的远行了。”于是,拿出金子为竺生制作衣服鞋袜以及自己的妆饰,便返回了本县。

初,竺之兄不见弟,欲讼其师,乡人有见竺远行者,力止之。而兄嫂恒思忆不置。一旦,见竺携艳妻复其邦族,咸惊喜。竺诡言娶于它邑,人亦不疑。女以资授竺,使仍设肆于市,而迎其嫂与兄奉养于家。曰:“为我约束狂郎,妇虽智,灾难钳制夫也。”自此,竺与女力作,家以日裕。余初见青眉,深异其非常人,因再三诘,竺甫肯缅陈其概。更谓予曰:“微君之文,予妻将湮没毕世矣。”余亦喜其相夫之智,持节之坚,遂援笔而为之传。

  外史氏曰:青眉固功之首,而亦罪之魁。其非诱竺远出,何至屡濒于险?幸而归老首丘,差可自盖。然亦竺之嗜饮嗜赌,自贻伊戚。岂真妇有长舌,为厉之阶哉?温柔乡人慕,而慕醉乡,宜其有兔脱之厄;恩爱海不贪,而贪苦海,宜其有鼠窜之危。故罪不可不专责之青眉,究亦不能末减于竺皮。

  本篇选自《萤窗异草》初编卷三。

译起初,竺的兄长见不到弟弟,想要控告他的师父,同乡中有看见竺远行的人,极力阻止他。而兄嫂常常思念他,无法释怀。有一天,看见竺带着美丽的妻子回到家乡宗族,大家都又惊又喜。竺谎称是在别的县娶的妻子,人们也不怀疑。女子把资财交给竺,让他继续在集市上开设店铺,并接来嫂子与兄长在家中奉养。她说:“替我管束那个狂妄的郎君,妇人虽然聪明,也难以约束丈夫啊。”从此,竺与女子辛勤劳作,家业日渐富裕。我初次见到青眉,深深诧异她不是寻常人,于是再三追问,竺才肯大致陈述事情的经过。又对我说:“如果不是您的文章,我的妻子将要被埋没一生。”我也喜欢她辅佐丈夫的智慧,坚守节操的坚定,于是提笔为她写了这篇传记。

外史氏说:青眉固然功劳最大,也是罪责的首犯。如果不是她引诱竺远出,怎么会屡次濒临危险?幸好最终能归老故乡,稍微可以掩盖过错。然而这也是竺嗜好饮酒赌博,自招祸患。难道真的是妇人长舌,成为祸乱的阶梯吗?温柔乡令人向往,而向往醉乡,难怪会有像兔子逃脱那样的灾祸;恩爱海不贪恋,而贪恋苦海,难怪会有像老鼠逃窜那样的危险。所以罪责不能不专门归咎于青眉,但最终也不能完全免除竺的罪责。

本篇选自《萤窗异草》初编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