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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乱录
明 冯梦龙
双红堂『靖乱録』皇明大儒王阳明先生出身靖乱录上
墨憨齐新编
诗曰:
绵绵圣学已千年
两字良知是口传
欲识浑沦无斧凿
须知规矩出方圆
不离日用常行内
直造先天未画前
握手临岐更何语
殷懃莫愧别离筵
这首诗、乃是国朝一位有名的道学先生别门生之作。那位道学先生、姓王、双名守仁、字伯安、学者称为阳明先生。乃浙江省绍兴府余姚县人也。
如今且说道学二字。道乃道理、学乃学问。有道理、便有学问。不能者待学而能、不知者待问而知。问总是学、学总是道。故谓之道学。
且如鸿蒙之世、茹毛饮血、不识不知。此时尚无道理可言。安有学问之名。自伏羲始画八卦、制文字、泄天地之精微、括人事之变化。于是学问渐兴。据古书所载、黄帝学于太眞、颛帝学于录图、帝喾学于赤松子、尧学于君畴、舜学于务成昭、禹学于西王国、汤学于伊尹、文王学于时子思、武王学于尚父、成王学于周公。这几个有名的帝王、天纵聪明、何所不知、何所不能。只为道理无穷。不敢自足。所以必须资人讲解。此乃道学渊源之一派也。自周室东迁、教化渐衰、处士横议、天生孔圣人出来、删述六经、表章五教、上接文武周公之脉、下开百千万世之绪。此乃帝王以后第一代讲学之祖。
汉儒因此立为经师。易经有田何、丁寛、孟喜、梁丘贺等。书经有伏胜、孔安国、刘向、欧阳高等。诗经有申培、毛公、王吉、匡衡等。礼经有大戴、小戴、后苍、高堂生等。春秋有公羊氏、谷梁氏、董仲舒、睦弘等。各执专经、聚徒讲解。当时明经行修者、荐举为官。所以人务实学、风俗敦厚。
及唐以诗赋取士、理学遂癈。惟有昌黎伯韩愈、独发明道术、为一代之大儒。
至宋大祖崇儒重道、后来眞儒辈出、为濂洛关之传。濂以周茂叔为首、洛以二程为首、关以张横渠为首、闽以朱晦庵为首。于是理学大着。
许衡、呉澄当胡元腥世、犹继其脉、迄于皇明。薛瑄、罗伦、章懋、蔡清之徒、皆以正谊明道清操劲节相尚生为名臣、没载祀典。然功名事业、总不及阳明先生之盛。
即如讲学一途、从来依经傍注。惟有先生掲良知二字为宗、直抉千圣千贤心印、开后人多少进修之路。只看他一生行事、横来竖去、从心所欲、勘乱解纷、无不底绩。都从良知挥霍出来。眞个是巻舒不违乎时。文武惟其所用。这纔是有用的学问。这纔是眞儒。所以国朝道学公论必以阳明先为第一。有诗为证。
世间讲学尽皮肤
虚誉虽隆实用无
养就良知满天地
阳明纔是仲尼徒
且说阳明先生之父、名华、字德辉、别号龙山公。自幼警敏异常、六歳时与羣儿戏于水滨。望见一醉汉濯足于水中而去、公先到水次、见一布囊。提之颇重、意其中必有物。知是前醉汉所遗。酒醒必追寻至此。犹恐为他儿所见、乃潜投于水中。羣儿至问、
「汝投水是何物。」公谬对曰:
「石块耳。」
羣儿戏罢、将晩餐拉公同归。公假称腹痛不能行、独坐水次而守之。
少顷前醉汉、酒醒悟失囊、号泣而至。公起迎问曰:
「汝求囊中物耶。」
醉汉曰:
「然。童子曾见之否。」
公曰:
「吾恐为他人所取、为汝藏于水中。汝可自取。」
醉汉取囊解而视之、内裹白金数锭分毫不动。醉汉大惊曰:
「闻古人有还金之事、不意出自童子。」
简一小锭为谢曰:
「与尔买果饵吃。」
公笑曰:
「吾家岂乏果饵、而需尔金耶。」
奔而去。归家亦絶不言于父母。
年七歳母
译靖乱录
明代 冯梦龙
双红堂《靖乱录》皇明大儒王阳明先生出身靖乱录上
墨憨斋新编
诗曰:
绵延的圣学已有千年,
“良知”二字是口口相传。
想要认识浑然天成、不加斧凿的本性,
须知规矩出自方圆。
不离日常生活的常行之内,
直造先天未画之前的境界。
临别握手时还有什么话可说?
殷勤之情莫要愧对别离的筵席。
这首诗,是国朝一位有名的道学先生告别门生时所作。那位道学先生,姓王,双名守仁,字伯安,学者称为阳明先生。他是浙江省绍兴府余姚县人。
现在且说“道学”二字。道就是道理,学就是学问。有道理,便有学问。不能的人通过学习而能,不知的人通过询问而知。问总是属于学,学总是属于道。所以称为道学。
就像鸿蒙初开的时代,人们茹毛饮血,不识不知。此时尚无道理可言,哪里会有学问的名号。自从伏羲开始画八卦、创制文字,泄露天地的精微,概括人事的变化,于是学问逐渐兴盛。据古书记载,黄帝向太真学习,颛顼向录图学习,帝喾向赤松子学习,尧向君畴学习,舜向务成昭学习,禹向西王国学习,汤向伊尹学习,文王向时子思学习,武王向尚父学习,成王向周公学习。这几位有名的帝王,天纵聪明,有什么不知,有什么不能。只是因为道理无穷,不敢自满自足,所以必须依靠他人讲解。这是道学渊源中的一派。自从周王室东迁,教化逐渐衰微,处士横加议论,上天降生孔圣人,删述六经,表彰五教,上承文武周公的脉络,下开百千万世的绪业。这是帝王以后第一代讲学的祖师。
汉代儒生因此设立经师。《易经》有田何、丁宽、孟喜、梁丘贺等人;《书经》有伏胜、孔安国、刘向、欧阳高等人;《诗经》有申培、毛公、王吉、匡衡等人;《礼经》有大戴、小戴、后苍、高堂生等人;《春秋》有公羊氏、谷梁氏、董仲舒、睦弘等人。各自专攻一经,聚集门徒讲解。当时通晓经义、品行修养的人,被荐举做官。所以人们追求实学,风俗敦厚。
等到唐代以诗赋选拔士人,理学于是被废弃。只有昌黎伯韩愈,独自阐发道术,成为一代之大儒。
到了宋代,太祖崇尚儒学、重视道义,后来真正的儒者辈出,形成濂、洛、关、闽的传承。濂以周茂叔为首,洛以二程为首,关以张横渠为首,闽以朱晦庵为首。于是理学大盛。
许衡、吴澄在胡元腥秽的时代,尚且继承其脉络,直到皇明。薛瑄、罗伦、章懋、蔡清等人,都以正义明道、清操劲节相互推崇,生前为名臣,死后载入祀典。然而功名事业,总不及阳明先生那样盛大。
就像讲学这一途径,向来是依傍经文和注释。只有先生揭出“良知”二字为宗旨,直接抉发千圣千贤的心印,为后人开辟了多少进修之路。只看他一生的行事,纵横自如,从心所欲,平定祸乱、化解纷争,无不成功。都从良知中挥洒而出。真是卷舒不违背时势,文武只随其所用。这才是有用的学问,这才是真正的儒者。所以国朝道学的公论,必定以阳明先生为第一。有诗为证:
世间讲学尽属皮毛,
虚誉虽然隆重却无实用。
养就良知充满天地,
阳明才是仲尼的门徒。
且说阳明先生的父亲,名华,字德辉,别号龙山公。自幼警敏异常,六岁时与一群儿童在水边嬉戏。看见一个醉汉在水中洗脚后离去,龙山公先到水边,看见一个布囊。提起来颇重,估计其中必有东西。知道是前面那个醉汉遗失的,酒醒后必定追寻到这里。还担心被其他儿童看见,于是悄悄把它投入水中。一群儿童来问:
“你扔进水里的是什么?”
龙山公谎称说:
“是石块罢了。”
一群儿童戏耍完毕,将晚餐时拉着龙山公一同回家。龙山公假称腹痛不能行走,独自坐在水边守着。
不久,前面的醉汉酒醒,发现丢失了布囊,号哭着来到。龙山公起身迎问说:
“你是寻找囊中的东西吗?”
醉汉说:
“是的。童子曾看见过吗?”
龙山公说:
“我恐怕被别人拿走,替你藏在水中。你可以自己取。”
醉汉取出布囊解开查看,里面裹着几锭白金,分毫未动。醉汉大惊说:
“听说古人有归还黄金的事,没想到出自童子。”
拿出一小锭作为酬谢说:
“给你买果饵吃。”
龙山公笑着说:
“我家难道缺乏果饵,还需要你的金子吗?”
跑着离去。回家后也绝口不对父母提及此事。
七岁时母亲
岑夫人授以句读。値邑中迎春。里中儿皆欢呼出观。公危坐读书不辍。岑夫人怜之谓曰:
「儿可出外暂观。再读不妨。」
译岑夫人教他断句。恰逢县里举行迎春活动。乡里的孩子们都欢呼着出去观看。他端正地坐着读书不停。岑夫人怜惜他,对他说:
“你可以出去暂时观看。回来再读也不妨碍。”
公拱手对曰:
「观春不若观书也。」
岑夫人喜曰:
「是儿他日成就殆不可量。」
自此送郷塾就学。过目辄不忘。同学小儿所读书、经其耳无不成诵。年十一从里师钱希宠初习对句、辄工。月余学为诗。又月余学为文。出语惊人。为文两月、同学诸生虽年长无出其右者。钱师惊叹曰:
「一歳之后、吾且无以教汝矣。」
値新县令出外拜客。仆从甚盛。在塾前喝道而过。同学生停书争往出观。公据案朗诵不辍。馨琅琅达外。钱师止之曰:
「汝不畏知县耶。」
公对曰:
「知县亦人耳。吾何畏。况读书、未有罪也。」
钱师语其父竹轩翁一曰:
「令公子德器如此。定非常人」
年十四学成。假馆于宠泉寺。寺有妖祟。毎夜出抛砖弄瓦。往时借寓读书者、咸受惊恐、或发病。不敢复居。公独与一苍头寝处其中。寂然无声。僧异之、乘其夜读、假以猪尿泡涂灰粉、画眉眼其上、用芦管、透入窗棂、嘘气涨泡、如鬼头形。僧口作鬼声欲以动公。公取床头小刀剌泡、泡气泄。僧拽出、公投刀复诵读如常。了不为异。闻者皆为缩舌。
娶夫人郑氏于成化七年、怀娠凡十四月、岑夫人梦神人衣绯腰玉、于云中鼓吹送一小儿来家。比惊醒闻啼声。侍女报郑夫人已产儿。儿即阳明先生也。
竹轩公初取名曰云。郷人因指所生楼曰瑞云楼。云五歳尚不能言。一日有神僧过之、闻奶娘呼名。僧摩其顶曰:
「好个小儿、可惜道破了。」
竹轩翁疑梦不当泄。乃更名守仁。
是日遂能言。且祖父所读书、毎毎口诵。讶问曰:
「儿何以能诵。」
对曰:
「向时虽不言:然闻声已暗记矣。」
其神契如此。
有富室闻龙山公名。迎至家园馆谷。忽一夜有美姬造其馆。华惊避。美姬曰:
「勿相讶。我乃主人之妾也。因主人无子、欲借种于郎君耳。」
公曰:
「蒙主人厚意留此。岂可为此不肖之事。」
姬即于袖中出一扇曰:
「此主人之命也。郎君但看扇头字当知之。」
公视扇面、果主人亲笔。书五字曰:
「欲借人间种。」
公援笔添五字于后曰:
「恐惊天上神。」
厉色拒之。姬娘怅怅而去。公既中郷榜。明年会试。前富室主人延一高眞设醮祈嗣。高眞伏坛遂睡去。乆而不起既醒。主人问其故。高眞曰:
「适梦捧章至三天门、遭天上迎状元榜。乆乃得达。故迟迟耳。」
主人问状元为谁。高眞曰:
「不知姓名。但马前有旗二面。旗上书一联云、欲借人间种。恐惊天上神。」
主人默默大骇。时成化十七年辛丑之春也。未几会试报至、公果状元及第。阳明先生时年十歳矣。
次年壬寅、公在京师、迎养其父竹轩翁。翁因携先生同往。过金山寺、竹轩公与客酣饮、拟作诗未成。先生在旁索笔。竹轩翁曰:
「孺子亦能赋耶。」
先生即书四句云、
金山一点大如拳
打破维扬水底天
醉倚妙高台上月
玉箫吹彻洞龙眠
坐客惊异、咸为起敬。少顷游蔽月山房。竹轩公曰:
「孺子还能作一诗否。」
先生应声吟曰:
山近月远觉月小
便道此山大于月
若人有眼大如天
还见山小月更阔
坐客谓竹轩翁曰:
「令孙声口、倶不落凡。想他日定当以文章名天下。」
先生曰:
「文章小事、何足成名。」众益异之。
十二歳在京师就塾师。不肯专心诵读。毎潜出与
译王阳明拱手回答说:
“观赏春景不如研读书籍。”
岑夫人高兴地说:
“这孩子将来的成就大概不可估量。”
从此送到乡塾去求学。看一遍就永远不会忘记。同窗小儿所读的书籍,经过他耳朵没有不能背诵的。十一岁时跟随乡里的老师钱希宠初次学习对句,就很工整。一个多月后学习写诗。又过了一个多月学习写文章。说出的话语令人震惊。写文章两个月,同窗诸生虽然年纪比他大,也没有能超过他的。钱老师惊叹说:
“一年之后,我将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恰逢新任县令外出拜访客人。随从非常多。在县塾前喝道而过。同窗学生放下书本争着出去观看。王阳明倚着书桌朗诵不停。书声朗朗传到外面。钱老师制止他说:
“你不害怕知县吗?”
王阳明回答说:
“知县也是人罢了。我为什么要害怕。况且读书,并没有罪过。”
钱老师对他的父亲竹轩翁说:
“您的公子德行器量如此。一定不是普通人。”
十四岁时学业完成。在宠泉寺借住。寺里有妖邪鬼怪。每到夜里出来抛砖弄瓦。以往借住读书的人,都受到惊恐,有的因此发病。不敢再居住。王阳明独自和一个老仆人在其中睡觉。寂静无声。僧人觉得奇怪,趁他夜里读书时,用猪尿泡涂上灰粉,画上眉眼,用芦管,透过窗棂,吹气使尿泡膨胀,像鬼头的形状。僧人嘴里发出鬼叫声想以此惊动王阳明。王阳明取床头小刀刺破尿泡,尿泡泄气。僧人拽出尿泡,王阳明扔下刀又像平常一样诵读。完全不觉得奇怪。听到的人都吓得缩起舌头。
成化七年娶郑氏为夫人,怀孕十四个月,岑夫人梦见神人穿着红色衣服腰系玉带,在云中吹打乐送一个小男孩到家。等到惊醒听到啼哭声。侍女报告郑夫人已经生了儿子。孩子就是阳明先生。
竹轩公起初取名叫云。乡人因此指着出生的楼叫瑞云楼。云五岁时还不能说话。有一天有神僧经过,听到奶妈呼唤名字。僧人抚摸他的头顶说:
“好一个小孩子,可惜道破了。”
竹轩翁怀疑梦境不应该泄露。于是改名叫守仁。
这天就能说话了。而且祖父所读的书籍,常常口头背诵。惊讶地问说:
“你怎么能背诵。”
回答说:
“以前虽然不说话:但是听到声音已经暗记在心里了。”
他的灵性契合如此。
有富户听说龙山公的名声。邀请到自家园林供养。忽然一夜有美女来到他的馆舍。王阳明惊讶躲避。美女说:
“不要惊讶。我是主人的妾室。因为主人没有儿子,想借种于您罢了。”
王阳明说:
“承蒙主人厚意留我在此。怎么能做这种不肖的事情。”
美女就从袖中拿出一把扇子说:
“这是主人的命令。您只要看扇头上的字就知道了。”
王阳明看扇面,果然是主人亲笔。写了五个字说:
“欲借人间种。”
王阳明拿起笔在后面添了五个字说:
“恐惊天上神。”
严厉地拒绝了。美女怅怅地离开。王阳明考中乡榜。第二年参加会试。前富户主人请一位高道设坛祈祷求子。高道伏在坛上就睡去了。很久不起来,醒来后。主人问他原因。高道说:
“刚才梦见捧着奏章到三天门,遭到天上迎接状元榜的阻碍。很久才得以到达。所以迟迟才醒。”
主人问状元是谁。高道说:
“不知道姓名。只看到马前有两面旗。旗上写着一副对联说,欲借人间种。恐惊天上神。”
主人默默非常害怕。当时是成化十七年辛丑年的春天。不久会试结果报到,王阳明果然状元及第。阳明先生当时十岁了。
第二年壬寅年,王阳明在京城,迎接供养他的父亲竹轩翁。翁于是带着先生一同前往。经过金山寺,竹轩公与客人畅饮,打算作诗没有完成。先生在旁边索要笔。竹轩翁说:
“小孩子也能赋诗吗。”
先生立即写下四句说,
金山一点大如拳
打破维扬水底天
醉倚妙高台上月
玉箫吹彻洞龙眠
在座客人惊异,都起身致敬。过了一会儿游览蔽月山房。竹轩公说:
“小孩子还能作一首诗吗。”
先生应声吟诵说:
山近月远觉月小
便道此山大于月
若人有眼大如天
还见山小月更阔
在座客人对竹轩翁说:
“您的孙子声口,都不落凡俗。想必将来一定以文章名扬天下。”
先生说:
“文章是小事,哪里值得成名。”众人更加惊异。
十二岁在京城跟随塾师。不肯专心诵读。常常偷偷出去与
羣儿戏。制大小旗帜、付羣儿持立四面、自己为大将、居中调度。左旋右转、略如战阵之势。龙山公出见之怒曰:
「吾家世以读书显。安用是为。」
译一群孩子玩耍。他们制作大小旗帜,分给众孩子拿着站在四周,自己充当大将,居中指挥调度。向左向右旋转,大致像战阵的阵势。龙山公出来看见后,生气地说:“我家世代凭借读书显达,哪里需要这样做。”
先生曰:
「读书有何用处。」
龙山公曰:
「读书则为大官。如汝父中状元、皆读书力也。」
先生曰:
「父中状元、子孙世代还是状元否。」
龙山公曰:
「止我一世耳。汝若要中状元、还是去勤读。」
先生笑曰:
「只一代虽状元、不为希罕。」
父益怒朴责之。
先生又尝问塾师曰:
「天下何事为第一等人。」
塾师曰:
「嵬科高第、显亲扬名如尊公、乃第一等人也。」
先生吟曰:
嵬科高第时时有
岂是人间第一流
塾师曰:
「据孺子之见、以何事为第一。」
先生曰:
「惟为圣贤方是第一。」
龙山公闻之笑曰:
「孺子之志何其奢也。」
先生一日出游市上、见卖雀儿者、欲得之。卖雀者不肯与。先生与之争。有相士号麻衣神相、见先生惊曰:
「此子他日大贵。当建非常功名。」
乃自出钱、买省以赠先生。因以手抚其面曰:
「孺子记吾言。
须拂领、其时入圣境
须至上丹毫、其时结圣胎
须至下丹田、其时圣果圆。」
又嘱曰:
「孺子当读书自爱。吾所言将来以有应验。」
言讫遂去。先生感其言:自此潜心诵读、学问日进。
十三歳母夫人郑氏卒。先生居丧哭泣甚哀。父有所宠小夫人、待先生不以礼。先生游于街市、见有缚鸮鸟一只求售者。先生出钱买之、复怀银五钱赠一巫妪、授以口语、
「见庶母如此恁般。」
先生归、将鸮鸟潜匿于庶母床被中。母发被、鸮冲出遶屋而飞、口作怪声。小夫人大惧、开窗逐之。良乆方去。俗忌野鸟入室。况鸮乃恶声之鸟、见者以为不祥、又伏于被中。曲房深戸重帷锦衾、何自而入。岂不是大怪极异之事。先生闻房中惊诧之声、佯为不知、入问其故。小夫人述言有此怪异。先生曰:
「何不召巫者询之。」
小夫人使人召巫妪。巫妪入门便言:
「家有怪气。」
既见小夫人、又言:
「夫人气色不佳。当有大灾晦至矣。」
小夫人告以发被得鸮鸟之异。巫妪曰:
「老妇当问诸家神。」
即具香烛、命小夫人下拜。索钱楮焚讫。妪即谬托郑夫人附体、言曰:
「汝待我儿无礼。吾诉于天曹、将取汝命。适怪鸟即我所化也。」
小夫人信以为眞、跪拜无数。伏罪悔过言:
「此后再不敢。」
良乆、媪苏曰:
「适见先夫人。意色甚怒、将托怪鸟啄尔生魂。幸夫人许以改过、方纔升屋檐而去。」
小夫人自此待先生加意有礼。先生尚童年、其权术已不测如此矣。
先生十四歳、习学弓马、留心兵法、多读韬钤之书。尝曰:
「儒者患不知兵。仲尼有文事、必有武备。区区章句之儒、平时叨窃富贵、以词章粉饰太平、临事遇变、束手无策、此通儒之所羞也。」
十五歳、从父执(父辈谓之父执)、游居庸三关、慨然有经略四方之志。一日梦谒伏波将军庙、(汉马援封伏波将军)赋诗曰:
巻甲归来马伏波
早年兵法鬓毛皤
云埋铜柱雷轰折
六字题文尚不磨
其时地方水旱、盗贼乘机作乱。畿内有石英王勇、陜西有石和尚刘千斤。屡屡攻破城池、劫掠府库。官军不能收捕。先生言于龙山公、
「欲以诸生上书请效终军故事、愿得壮卒万人、削平草寇、以靖海内。」
龙山公曰:
「汝病狂耶。书生妄言取死耳。
译先生问:“读书有什么用处?”
龙山公说:“读书就能做大官。像你父亲考中状元,都是读书的力量。”
先生说:“父亲考中状元,子孙后代就还是状元吗?”
龙山公说:“只有我这一代罢了。你若想考中状元,还是去勤奋读书。”
先生笑着说:“只有一代虽然是状元,也不值得稀奇。”
父亲更加生气,用棍棒责打他。
先生又曾经问私塾老师:“天下什么事算第一等的人?”
私塾老师说:“科举高中,显耀双亲,扬名后世,像尊父那样,才是第一等的人。”
先生吟诗道:
科举高中时时有,
岂是人间第一流。
私塾老师说:“依小孩子的看法,以什么事为第一?”
先生说:“只有成为圣贤才是第一。”
龙山公听说后笑着说:“小孩子的志向多么奢侈啊。”
先生有一天到集市上游玩,看见卖麻雀的人,想要得到麻雀。卖麻雀的人不肯给他。先生与他争执。有个相面的人,号称麻衣神相,看见先生惊讶地说:
“这孩子将来大富大贵。应当建立非凡的功名。”
于是自己出钱,买来麻雀赠送给先生。于是用手抚摸他的脸说:
“孩子记住我的话。
胡须长到衣领,那时进入圣人的境界;
胡须长到上丹田,那时结成圣人的胎元;
胡须长到下丹田,那时圣人的果位圆满。”
又叮嘱说:
“孩子应当读书自爱。我所说的将来会有应验。”
说完就离开了。先生感激他的话:从此潜心诵读,学问日益精进。
十三岁时,母亲郑夫人去世。先生居丧哭泣非常哀痛。父亲有所宠爱的妾室,对待先生不以礼数。先生游逛街市,看见有人绑着一只鸮鸟求售。先生出钱买下,又怀揣五钱银子赠给一个女巫,教给她话术,
“见到庶母就如此这般说。”
先生回家后,将鸮鸟悄悄藏在庶母的床被中。母亲掀开被子,鸮鸟冲出绕着屋子飞,口中发出怪声。小夫人大惊失色,开窗追赶它。过了很久才飞走。世俗忌讳野鸟进入室内。何况鸮是声音凶恶的鸟,看见的人认为是不祥之兆,又潜伏在被中。内室深邃,门户重重,帷帐锦被,它从哪里进入。岂不是大怪极异之事。先生听到房中惊诧的声音,假装不知道,进去询问缘故。小夫人叙述有这怪异之事。先生说:
“为什么不召巫师询问呢。”
小夫人派人召来女巫。女巫进门就说:
“家里有怪气。”
见到小夫人,又说:
“夫人气色不佳。应当有大灾祸降临了。”
小夫人告知掀被得到鸮鸟的异事。女巫说:
“老妇应当问家神。”
随即备下香烛,命令小夫人下拜。索取纸钱焚烧完毕。女巫随即假托郑夫人附体,说道:
“你对待我儿子无礼。我向天庭申诉,将取你性命。刚才的怪鸟就是我变化而成的。”
小夫人信以为真,跪拜无数。伏地认罪悔过说:
“此后不敢再这样。”
过了很久,女巫苏醒说:
“刚才见到先夫人。神色非常愤怒,将托怪鸟啄你的生魂。幸好夫人答应改过,才升上屋檐离去。”
小夫人从此对待先生格外有礼。先生尚且年幼,他的权术已经不可测度到如此地步了。
先生十四岁,学习弓马,留心兵法,多读韬略书籍。曾经说:
“儒者担心不懂军事。孔子有文事,必有武备。那些只知章句的儒生,平时窃取富贵,用词章粉饰太平,遇事遇变,束手无策,这是通儒所羞耻的。”
十五岁,跟随父亲的朋友,游历居庸三关,慷慨激昂地有经略四方的志向。有一天梦见拜谒伏波将军庙,(汉代马援被封为伏波将军)赋诗道:
卷甲归来马伏波,
早年兵法鬓毛皤。
云埋铜柱雷轰折,
六字题文尚不磨。
当时地方水旱灾害,盗贼乘机作乱。京畿地区有石英王勇,陕西有石和尚刘千斤。屡屡攻破城池,劫掠府库。官军不能收捕。先生对龙山公说:
“想要以诸生身份上书,效仿终军的故事,希望得到壮卒万人,削平草寇,以安定海内。”
龙山公说:
“你疯了吗。书生妄言取死罢了。”
」
先生乃不敢言。于是益专心于学问。
弘治元年、先生十七歳、归余姚、遂往江西就亲、所娶诸氏夫人、乃江西布政司参议诸养和公之女也。既成婚。官署中一日信歩出行、至许旌阳铁柱宫、于殿侧遇一道者。庞眉皓首、盘膝静坐。先生叩曰:
译先生于是便不敢再说话。从此更加专心于学问。
弘治元年,先生十七岁,回到余姚,随即前往江西探望亲人。他所娶的诸氏夫人,是江西布政司参议诸养和公的女儿。婚礼完成后,一天在官署中随意散步外出,来到许旌阳铁柱宫,在殿侧遇到一位道士。那道士眉毛浓密、头发雪白,盘腿静坐。先生上前叩问说:
「道者何处人。」
道者对曰:
「蜀人也。因访道侣至此。」
先生问其寿几何。对曰:
「九十六歳矣。」
问其姓。对曰:
「自幼出外、不知姓名。人见我时时静坐、呼我曰无为道者。」
先生见其精神健旺声如洪钟、疑是得道之人。因叩以养生之术。道者曰:
「养生之诀、无过一静。老子清净、庄生逍遥。惟清净而后能逍遥也。」
因教先生以导引之法。先生恍然有悟。乃与道者闭目对坐。如一对槁木。不知日之已暮。并寝食倶忘之矣。
诸夫人不见先生归署。言于参议公、使衙役遍索不得。至次日天明、始遇之于铁柱宫中。隔夜坐处尚未移动也。衙役以参议命促归。先生呼道者与别。道者曰:
「珍重珍重、二十年后、当再见于海上也。」
先生回署。
署中蓄纸最富。先生日取学书。纸为之空。书法大进。先生自言吾始学书。对摸古帖、止得字形。其后不轻落纸。凝思于心乆之始通其法。明道程先生有曰:
「吾作字甚敬。非是要字好。只是此学。」
夫既不要字好、所学何事。只不要字好一念、亦是不敬。闻者叹服。
明年己酉、先生十八歳、是冬与诸夫人同归余姚。行至广信府上饶县、谒道学娄一斋。(名谅)语以宋儒格物致知之义。谓、
「圣人必学而可至。」
先生深以为然、自是奋然有求为圣贤之志。平日好谐谑豪放。此后毎毎端坐省言曰:
「吾过矣。蘧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之非、何其晩也。」
弘治五年壬子、先生年二十一歳、竹轩翁卒于京师。龙山公奉其丧以归。
是秋先生初赴郷试场中、夜半巡场者见二巨人。一衣绯、一衣绿、东西相向立、大声言曰:
「三人好做事。」
言讫忽不见。及发榜、先生与孙忠烈燧、胡尚书世宁同举。其后宁王宸濠之变、胡发其奸、孙死其难、先生平其乱。人以为三人好做事。此其验也。
明年癸丑春、会试下第。宰相李西涯讳东阳、时方为文章主盟。服先生之才。戏呼为来科状元。丙辰再会试、复被黜落。同寓友人以不第为耻。先生曰:
「世情以不得第为耻。吾以不得第动心为耻。」
友人服其涵养。时龙山公已在京任。先生遂寓京中。
明年丁巳、先生年二十六歳、邉任报紧急。举朝仓皇、推择将才、莫有应者。先生叹曰:
「武举之设、仅得骑射击剌之士、而不可以收韬略统驭之才。平时不讲将略、欲备仓卒之用、难矣。」
于是留情武事。凡兵家秘书莫不精研熟讨。毎遇宾客宴会、辄聚果核为阵图。指示开阖进退之方。一夕梦威宁伯、王越解所佩宝劔为赠。既觉喜曰:
「吾当效威宁以斧钺之任、垂功名于竹帛。吾志遂矣。」
弘治十二年己未、先生中会试第二名。时年二十八歳、廷试二甲、以工部观政进士。受命往浚县督造威宁伯坟。
先生一路不用肩舆。日惟乘马。偶因过山马惊、先生坠地吐血。从人进轿、先生仍用马。葢以此自习也。
既见威宁子弟、问先大夫用兵之法。其家言之甚悉。先生即以兵法部署造坟之众。凡在役者更番休息。用力少、见功多。工得速完。其家致金帛为谢。先生固辞不受。后乃出一宝劔相赠曰:
「此先大夫所佩也。」
先生喜其与梦相符、遂受之。
复命之日、値星变达虏方犯邉。朝廷下诏求直言。先生上言邉务八策。言极剀切。
明年授官刑部主事。又明年奉命审录江北。多所平反、民称不冤。
事毕遂。游九华山历无相化城诸寺、到必经宿。时道者蔡、蓬头踞坐堂中。衣服敞陋、若顚若狂。先生心知其异人也。以客礼 致敬、请问神仙可学
译“修道的人是什么地方人?”
修道的人回答说:
“我是蜀地人。因为寻访修道的朋友来到这里。”
先生问他的年龄有多大。回答说:
“已经九十六岁了。”
问他的姓氏。回答说:
“我从小离家外出,不知道自己的姓名。人们见我时常静坐,就叫我无为道者。”
先生见他精神健旺,声音如洪钟般响亮,怀疑他是得道之人,于是向他请教养生的方法。修道的人说:
“养生的秘诀,不过是一个‘静’字。老子主张清净,庄子主张逍遥。只有清净之后才能逍遥。”
于是教先生导引的方法。先生恍然有所领悟。于是与修道的人闭目对坐,像两截枯木一样,不知道太阳已经落山,连睡觉吃饭都忘记了。
各位夫人不见先生回衙署,向参议报告,派衙役到处寻找也没找到。到了第二天天亮,才在铁柱宫遇到他。他整夜坐的地方还没有移动。衙役奉参议的命令催促他回去。先生叫修道的人与他告别。修道的人说:
“保重保重,二十年后,应当在海上再相见。”
先生回到衙署。
衙署中储备的纸张最丰富。先生每天取来练习书法,纸张因此用空了。书法大有进步。先生自己说:“我开始学书法时,对着古帖临摹,只得到了字的形状。后来我不轻易落笔,在心里凝思很久,才开始通晓书法的法度。”明道先生程颢曾说:
“我写字非常恭敬。不是因为要让字好看,只是这是做学问。”
既然不要字好看,那所学的是什么?只要产生“不要字好看”的念头,也是不恭敬。听到的人赞叹佩服。
第二年己酉年,先生十八岁,这年冬天与各位夫人一同回余姚。走到广信府上饶县,拜见道学家娄一斋(名谅),向他讲述宋儒格物致知的义理,说:
“圣人一定是通过学习可以达到的。”
先生深深认为这是对的,从此奋发有为,立下成为圣贤的志向。平时喜欢开玩笑、豪放不羁,此后常常端正坐着,少说话,说:
“我错了。蘧伯玉活到五十岁,才知道四十九年来的错误,多么晚啊。”
弘治五年壬子年,先生二十一岁,竹轩翁在京师去世。龙山公奉着他的灵柩回乡。
这年秋天,先生初次参加乡试,半夜里巡场的人看见两个巨人,一个穿绯色衣服,一个穿绿色衣服,东西相对而立,大声说:
“三个人好好做事。”
说完忽然不见了。等到公布榜文,先生与孙忠烈燧、胡尚书世宁一同考中。后来宁王宸濠叛乱,胡世宁揭发他的奸谋,孙燧死于这场灾难,先生平定了这场叛乱。人们认为这是“三个人好好做事”的应验。
第二年癸丑年春天,会试落第。宰相李西涯(名东阳),当时正为文章盟主,佩服先生的才华,戏称他为下一科的状元。丙辰年再次参加会试,又被黜落。同住的友人以落第为耻。先生说:
“世俗之情以不得第为耻,我以不得第而内心动摇为耻。”
友人佩服他的涵养。当时龙山公已经在京城任职。先生于是寄居在京城。
第二年丁巳年,先生二十六岁,边境战事报告紧急。满朝官员惊慌失措,推举选拔将才,没有人响应。先生叹息说:
“武举制度的设立,只能得到骑射击刺的士兵,而不能收揽有韬略统驭之才。平时不讲究将略,想要应对突然的变故,很难啊。”
于是留心军事。凡是兵家的秘书,没有不精心研究、深入探讨的。每逢宾客宴会,就聚集果核摆成阵图,指示开合进退的方法。一天晚上梦见威宁伯王越解下佩带的宝剑赠送给他。醒来后高兴地说:
“我应当效法威宁伯,承担斧钺的重任,在史册上留下功名。我的志向实现了。”
弘治十二年己未年,先生在会试中取得第二名。当时二十八岁,廷试二甲,以工部观政进士的身份,受命前往浚县督造威宁伯的坟墓。
先生一路上不用轿子,每天只骑马。偶然因为过山马受惊,先生坠地吐血。随从的人送上轿子,先生仍然骑马。大概以此来磨练自己。
见到威宁伯的子弟后,询问先父用兵的方法。他们家讲述得非常详细。先生就用兵法部署造坟的众人。凡是服役的人轮流休息。用力少,见效多。工程得以迅速完工。他们家赠送金帛表示感谢。先生坚决推辞不接受。后来拿出一把宝剑赠送说:
“这是先父佩带的。”
先生高兴它与梦境相符,于是接受了。
复命的时候,正值星象变化,达虏正侵犯边境。朝廷下诏征求直言。先生上书陈述边防事务八条策略,言辞极其恳切。
第二年授官刑部主事。又过了一年奉命审录江北囚犯。很多冤案得以平反,百姓称颂没有冤屈。
事情完毕,于是游览九华山,历经无相、化城等寺庙,到达必经之地就住宿。当时修道的人蔡,蓬头散发,盘腿坐在堂中,衣服破烂简陋,像疯癫一样。先生心里知道他是异人,以客人的礼节恭敬地致敬,请问神仙是否可以学习
「尚未尚未。」
先生力恳不已。蔡曰:
「汝自谓拜揖尽礼。我看你一团官相、甚说神仙。」
先生大笑而别。
游至地藏洞、闻山岩之巓、有一老道、不知姓名。坐卧松毛、不餐火食。先生欲访之、乃悬崖板木而上、直至山巓。老道蜷足熟睡。先生坐于其傍、以手抚摩其足。乆之老道睡方觉、见先生惊曰:
「如此危险、安得至此。」
先生曰:
「欲与长者论道、不敢辞劳也。」
因备言佛老之要。渐及于儒。曰:
「周濂溪、程明道、是儒者两个好秀才。」
又曰:
「朱考亭是个讲师、只未到最上一乘。」
先生喜其谈论、盘桓不能舎。次日再往访之。其人已徙居他处矣。有诗为证。
路入岩头别有天
松毛一片自安眠
高谈已散人何处
古洞荒凉散冷烟
弘治十五年、先生至京复命。京中诸名士倶以古文相尚、立为诗文之社、来约先生。先生叹曰:
「吾焉能以有限精神、作此无益之事乎。」
遂告病归余姚、筑室于四明山之阳明洞。洞在四明山之阳、故曰阳明。山高一万八千丈。周二百一十里。道经第九洞天也。为峰二百八十有二。其中峰曰芙蓉峰、有汉隶刻石于上曰四明山心。其右有石牕四面玲珑如戸牖、通日月星辰之光。先生爱其景致、隐居于此。因自号曰阳明。
思铁柱宫道者之言:乃行神仙导引之术。月余觉阳神自能出入、未来之事便能前知。一日静坐谓童子曰:
「有四位相公来此相访。汝可往五云门迎之。」
童子方出五云门、果遇王思舆等四人。乃先生之友也。童子述先生遣迎之意。四人见先生问曰:
「子何以预知吾等之至。」
先生笑曰:
「只是心清。」
四人大惊异。述于朋辈、朋辈惑之。往往有人来叩先生以吉凶之事。先生言多奇中。忽然悟曰:
「此(簸)弄精神。非正觉也。」
遂絶口不言。
思脱离尘网、超然为出世之事。惟祖母岑太夫人与父龙山公在念、不能忘情。展转踌躇、忽又悟曰:
「此孝弟一念、生于孩提。此念若可去、断灭种性矣。此吾儒所以辟二氏。」
乃复思三教之中、惟儒为至正。复翻然有用世之志。
明年迁寓于钱塘之西湖。怎(迮)见得西湖景致好处。有四时望江南词为证。
西湖景
春日最宜晴
花底管弦公子宴
水邉罗绮丽人行
十里按歌声
西湖景
夏日正堪游
金勒马嘶垂柳岸
红妆人泛采莲舟
惊起水中鸥
西湖景
秋日更宜观
桂子冈峦金谷富
芙蓉洲渚丝云间
爽气满前山
西湖景
冬日转清奇
赏雪楼台评酒价
观梅园圃订春期
共醉太平时
又有林和靖先生咏西湖诗一首。
混元神巧本无形
幻出西湖作画屏
春水净于僧眼碧
晩山浓似佛头青
栾栌粉堵揺鱼影
兰社烟丛阁鹭翎
往往鸣榔与横笛
斜风细雨不须听
那西湖。又有十景。那十景。
苏堤春晓。平湖秋月。曲院风荷。段桥残雪。雷峰夕照。南屏晩钟。雨峰出云。三潭印月。柳浪闻莺。花港观鱼。
先生寓居西湖、非关贪玩景致。那杭州乃呉越王钱氏及故宋建都之地。名山胜水、古刹幽居、多有异人栖止。先生遍处游览、兾有所遇。
一日往虎跑泉游玩。闻有禅僧坐关三年。终日闭目静坐、不发一语、不
译“还没,还没。”
先生极力恳求不止。蔡先生说道:
“你自己认为拜揖已经尽到了礼节。我看你满身官气,哪里说得上是神仙。”
先生大笑后告辞离去。
游览到地藏洞,听说山顶上有一位老道士,不知姓名。他坐卧在松针上,不吃人间烟火。先生想要去拜访他,于是沿着悬崖上的木板攀登而上,一直到达山顶。老道士蜷缩着双脚熟睡。先生坐在他旁边,用手抚摸他的脚。过了很久,老道士才醒来,见到先生惊讶地说:
“如此危险,怎么能来到这里。”
先生说:
“想要与长者谈论大道,不敢推辞辛劳。”
于是详细阐述了佛家和道家的要旨。逐渐谈到儒家。说道:
“周敦颐、程颢,是儒家两位优秀的学者。”
又说:
“朱熹是个讲师,只是没有达到最高境界。”
先生喜欢他的谈论,徘徊不舍离去。第二天再去拜访他。那人已经搬去别处了。有诗为证。
路入岩头别有天
松毛一片自安眠
高谈已散人何处
古洞荒凉散冷烟
弘治十五年,先生到京城复命。京城中的各位名士都崇尚古文,建立了诗文社团,来邀请先生。先生叹息说:
“我怎么能用有限的精神,去做这种无益的事情呢。”
于是称病回到余姚,在四明山的阳明洞建造房屋。洞在四明山的南面,所以叫阳明。山高八千丈。周长二百一十里。是道教第九洞天。山峰有二百八十二座。其中一座山峰叫芙蓉峰,上面有汉代隶书刻石写着“四明山心”。它的右边有石窗,四面玲珑像门窗,能透过日月星辰的光芒。先生喜爱这里的景致,隐居于此。因此自号阳明。
想起铁柱宫道士的话:于是修习神仙导引之术。一个多月后感觉元神能够自行出入,未来的事情就能预先知道。一天静坐时对童子说:
“有四位先生来此拜访。你可以去五云门迎接他们。”
童子刚出五云门,果然遇到王思舆等四人。他们是先生的朋友。童子转述先生派人迎接的意思。四人见到先生问道:
“你怎么能预先知道我们要来。”
先生笑着说:
“只是心清。”
四人大吃一惊。告诉朋友们,朋友们感到困惑。往往有人来向先生询问吉凶之事。先生的话大多奇妙地应验。忽然醒悟说:
“这是玩弄精神。不是真正的觉悟。”
于是闭口不再谈论。
想着脱离尘世束缚,超然从事出世之事。只是祖母岑太夫人和父亲龙山公在念,不能忘情。辗转犹豫,忽然又醒悟说:
“这孝悌的念头,产生于孩童时期。这念头如果可以去掉,就断灭了人的本性。这是儒家之所以排斥佛道二教的原因。”
于是又思考三教之中,只有儒家最为纯正。再次转变心意,有了济世用世的志向。
第二年迁居到钱塘的西湖。怎见得西湖景致好处。有四首《望江南》词为证。
西湖景
春日最宜晴
花底管弦公子宴
水边罗绮丽人行
十里按歌声
西湖景
夏日正堪游
金勒马嘶垂柳岸
红妆人泛采莲舟
惊起水中鸥
西湖景
秋日更宜观
桂子冈峦金谷富
芙蓉洲渚丝云间
爽气满前山
西湖景
冬日转清奇
赏雪楼台评酒价
观梅园圃订春期
共醉太平时
又有林和靖先生咏西湖诗一首。
混元神巧本无形
幻出西湖作画屏
春水净于僧眼碧
晚山浓似佛头青
栾栌粉堵摇鱼影
兰社烟丛阁鹭翎
往往鸣榔与横笛
斜风细雨不须听
那西湖。又有十景。那十景。
苏堤春晓。平湖秋月。曲院风荷。断桥残雪。雷峰夕照。南屏晚钟。两峰插云。三潭印月。柳浪闻莺。花港观鱼。
先生寓居西湖,并非因为贪恋景致。那杭州乃是吴越王钱氏以及前朝宋朝建都之地。名山胜水,古刹幽居,多有异人栖止。先生到处游览,希望有所遇合。
一天前往虎跑泉游玩。听说有禅僧坐关三年。终日闭目静坐,不发一语,不
视一物、先生往访。以禅机喝之曰:
「这和尚终日口巴巴说甚么、终日眼睁睁看甚么。」
其僧惊起作礼、谓先生曰:
「小僧不言不视已三年于兹。檀越却道口巴巴说甚么、眼睁睁看甚么。此何说也。」
译看见一个僧人,先生前去拜访。用禅宗机锋呵斥他说:
“这和尚整天嘴巴不停地说些什么,整天睁着眼睛看些什么。”
那僧人惊起行礼,对先生说:
“小僧不说话、不视物已经三年了。施主却说嘴巴不停地说些什么,睁着眼睛看些什么。这是什么意思呢?”
先生曰:
「汝何处人。离家几年了。」
僧答曰:
「某河南人。离家十余年矣。」
先生曰:
「汝家中亲族还有何人。」
僧答曰:
「止有一老母。未知存亡。」
先生曰:
「还起念否。」
僧答曰:
「不能不起念也。」
先生曰:
「汝既不能不起念、虽终日不言:心中已自说着。终日不视、心中自看着了。」
僧猛省合掌曰:
「檀越妙论更望开示。」
先生曰:
「父母天性、岂能断灭。你不能不起念、便是眞性发现。虽终日呆坐、徒乱心曲。俗语云、爹娘便是灵山佛。不敬爹娘、敬甚人。」
言未毕、僧不觉大哭起来曰:
「檀越说得极是。小僧明早便归家省吾老母。」
次日先生再往访之。寺僧曰:
「已五鼓负担还郷矣。」
先生曰:
「人性本善、于此僧可验也。」
于是益潜心圣贤之学。
读朱考亭语录反复玩味。又读其上宋光宗疏、有曰:
「居敬持志、为读书之本。循序致精、为读书之法。」
掩巻叹曰:
「循序致精渐渍洽浃、使物理与吾心混合无间、方是圣贤得手处。」
于是从事于格物致知、毎举一事、旁喩曲晓、必穷究其归、至于尽处。
弘治十七年甲子、山东巡按御史陆偁、重先生之名、遗使致聘、迎主本省郷试。先生应聘而往、得穆孔晖为解元。后为名臣。是省全录、皆出先生之手。
其年九月改兵部武选司主事。先生往京都赴任。谓学者溺于词章记诵之末、不知身心之学为何等。于是首倡讲学之事。闻者兴起。于是从学者众。先生俨然以师道自任。同辈多有议其好名者。惟翰林学士湛甘泉(讳若水)深契之、一见定交、终日相与谈论。号为莫逆。
弘治十八年孝宗皇帝宴驾。武宗皇帝初即位。宠任阉人刘瑾等八人。号为八党。那八人、
刘瑾 谷大用 马永成 张永 魏彬 罗祥 丘聚 高凤
这八人自幼随侍武宗皇帝、在于东宫游戏、因而用事。刘瑾尤得主心。阁老刘健与台諌合谋去之、机不早断。以致漏泄。刘瑾与其党、泣诉于上前。武宗皇帝听其言:反使刘瑾掌司礼监。斥逐刘健杀忠直内臣王岳。繇是权独归瑾、票拟任意。公卿侧目。
正德元年、南京科道官戴铣、薄彦徽等、上疏言。皇上新政宜亲君子远小人。不宜轻斥大臣。任用阉寺。刘瑾票旨、铣等出言狂妄纽解来京勘问。
先生目击时事、满怀忠愤抗疏救之。略曰:
「臣闻、君仁则臣直。今铣等、以言为责。其言如善、自宜嘉纳。即其未善、亦宜包容以开忠谠之路。今赫然下令远事拘囚。在陛下不过少事惩创、非有意怒絶之也。下民无知妄生疑惧。臣窃惜之。自是而后虽有上关宗社安危之事、亦将缄口不言矣。伏乞追回前旨、俾铣等仍旧供职、明圣德无我之公、作臣子敢言之气。」
疏既入触瑾怒。票旨下先生于诏狱。廷杖四十。瑾又使心腹人监杖。行杖者加力。先生几死而苏。谪贵州龙场驿驿丞。
龙山公时为礼部侍郎。在京喜曰:
「吾子得为忠臣垂名青史、吾头足矣。」
明年先生将赴龙场。瑾遣心腹人二路尾其后、伺察其言动。先生既至杭州、値夏月天暑。先生又积劳致病。乃暂息于胜果寺。妹婿徐曰仁来访。首拜门生听讲。又同郷徐爱(衍字)、蔡宗、朱节、冀元亨、蒋信、刘观时等皆来执贽问道。先生乐之。
居两月余、忽一日午后、方纳凉于廊下。苍头皆出外、有大汉二人矮帽窄衫、如官较状腰悬刀刃、口口吐北音、从外突入、谓先生曰:
「官人是王主事否。」
译先生问:
“你是哪里人?离家几年了?”
僧人回答:
“我是河南人。离家十多年了。”
先生问:
“你家中亲族还有谁?”
僧人回答:
“只有一位老母亲。不知是生是死。”
先生问:
“心中还会起念头吗?”
僧人回答:
“不能不起念头啊。”
先生说:
“你既然不能不起念头,虽然整天不说话,心中已经自己在说了;整天不看,心中已经自己看了。”
僧人猛然醒悟,合掌说:
“施主的高论精妙,更希望开示。”
先生说:
“父母是天性,怎么能断灭。你不能不起念头,便是真性显现。虽然整天呆坐,只是徒然扰乱心曲。俗语说,爹娘便是灵山佛。不敬爹娘,敬什么人。”
话还没说完,僧人不自觉大哭起来说:
“施主说得极是。小僧明天一早便回家省视我的老母亲。”
第二天先生再去拜访他。寺里的僧人说:
“已经五更天背着行李回乡了。”
先生说:
“人性本善,在这位僧人身上可以得到验证。”
于是更加潜心于圣贤之学。
读朱子(考亭)语录,反复玩味。又读他上给宋光宗的奏疏,其中有说:
“居敬持志,是读书的根本。循序渐进达到精微,是读书的方法。”
合上书感叹说:
“循序渐进达到精微,逐渐浸润透彻,使事物的道理与我的心融合无间,这才是圣贤得心应手的地方。”
于是致力于格物致知,每遇到一件事,从旁比喻曲折晓喻,一定要穷究其归宿,直到穷尽之处。
弘治十七年甲子年,山东巡按御史陆偁,看重先生的名声,派遣使者聘请,迎接他主持本省乡试。先生应聘前往,得到穆孔晖为解元。后来成为名臣。该省全部录取名单,都出自先生之手。
那年九月改任兵部武选司主事。先生前往京都赴任。认为学者沉溺于词章记诵的末节,不知道身心之学是什么。于是首先倡导讲学之事。听到的人振奋兴起。于是跟随学习的人众多。先生俨然以师道自任。同辈中多有议论他好名的人。只有翰林学士湛甘泉(名若水)与他深相契合,一见定交,整天一起谈论。号称莫逆之交。
弘治十八年孝宗皇帝驾崩。武宗皇帝刚即位。宠信任用宦官刘瑾等八人。号称八党。那八个人,
刘瑾、谷大用、马永成、张永、魏彬、罗祥、丘聚、高凤
这八人自幼随侍武宗皇帝,在东宫游戏,因而掌权。刘瑾尤其得到皇帝宠信。阁老刘健与台谏合谋去除他们,时机没有及早决断。以致泄露。刘瑾和他的党羽,在皇帝面前哭泣诉说。武宗皇帝听信他们的言论,反而让刘瑾掌管司礼监。斥逐刘健,杀害忠直的内臣王岳。从此权力独归刘瑾,票拟任意妄为。公卿大臣侧目而视。
正德元年,南京科道官戴铣、薄彦徽等,上疏说。皇上新政应当亲近君子远离小人。不应当轻易斥逐大臣。任用宦官。刘瑾票拟旨意,戴铣等人出言狂妄,拘押解来京城审问。
先生目睹时事,满怀忠愤,上疏救援他们。大致说:
“臣听说,君主仁厚则臣子正直。现在戴铣等人,以进言为职责。他们的言论如果好,自然应当嘉奖采纳。即使不好,也应当包容以开通忠正谠直的道路。现在赫然下令远事拘囚。在陛下不过是稍微惩戒,并非有意愤怒断绝他们。下民无知妄生疑惧。臣私下惋惜。从此以后即使有关宗社安危的事,也将缄口不言了。恳请追回前旨,让戴铣等人仍旧供职,彰显圣德无我的公正,造就臣子敢言的气概。”
奏疏呈入触怒刘瑾。票拟旨意将先生下诏狱。廷杖四十。刘瑾又派心腹人监杖。行杖的人加力。先生几乎死去又苏醒。贬谪贵州龙场驿驿丞。
龙山公当时任礼部侍郎。在京高兴地说:
“我的儿子得以成为忠臣垂名青史,我的头就满足了。”
第二年先生将赴龙场。刘瑾派心腹人两路尾随其后,伺察他的言行。先生已到杭州,正值夏月天热。先生又积劳致病。于是暂住在胜果寺休息。妹夫徐曰仁来访。首先拜为门生听讲。又同乡徐爱(字衍)、蔡宗、朱节、冀元亨、蒋信、刘观时等都来执贽问道。先生很高兴。
住了两个多月,忽然一天午后,刚在廊下纳凉。仆人都出去了,有两个大汉矮帽窄衫,像官差模样,腰悬刀刃,口口吐北音,从外面突然闯入,对先生说:
“官人是王主事吗?”
先生应曰:
「然。」
二较曰:
「某有言相告。」
即引出门外、挟之同行。先生问何往、二较曰:
译先生回答说:“是的。”二较说:“我有话要告诉你。”随即拉着他走出门外,夹着他一同前行。先生问要去哪里,二较说:
「但前行便知。」
先生方在病中。辞以不能歩履。二较曰:
「前去亦不远、我等左右相扶可矣。」
先生不得已、任其所之。约行三里许、背后复有二人追逐而至、先生顾其面貌、颇似相熟。二人曰:
「官人识我否。我乃胜果寺邻人沈玉、殷计也。素闻官人乃当世贤者、平时不敢请见、适闻有官较挟去。恐不利于官人。特此追至看官人下落耳。」
二较色变、谓沈、殷二人曰:
「此朝廷罪人。汝等何得亲近。」
沈、殷二人曰:
「朝廷已谪其官矣。又何以加罪乎。」
二较扶先生又行。沈、殷亦从之。
天色渐黒、至江头一空室中、二较密谓沈、殷二人曰:
「吾等实奉主人刘公之命、来杀王公。汝等没相干人。可速去。不必相随也。」
沈玉曰:
「王公今之大贤。令其死于刃下、不亦惨乎。且遗尸江口、必累地方。此事决不可行。」
二较曰:
「汝言亦是。」
乃于腰间解青索一条长丈余、授先生曰:
「听尔自缢、何如。」
沈玉又曰:
「绳上死与刀 下死同一惨也。」
二较大怒、各拔刀在手厉声曰:
「此事不完、我无以复命。亦必死于主人之手。」
殷计曰:
「足下不必发怒、令王公夜半自投江中而死、既令全尸、又不累地方。足下亦可以了事归报。岂不妙哉。」
二较相对低语。少顷乃收刀入鞘曰:
「如此庶几可耳。」
沈玉曰:
「王公命尽此夜。吾等且沽酒共饮、使其醉而忘。」
二较亦许之。
乃锁先生于室中。先生呼沈、殷二人曰:
「我今夕固必死。当烦一报家人收吾尸也。」
二人曰:
「欲报尊府、必得官人手笔、方可准信。」
先生曰:
「吾袖中偶有素纸、奈无笔何。」
二人曰:
「吾当于酒家借之。」
沈玉与一较同往市中沽酒、殷计与一较守先生于门外。少顷沽酒者已至、一较启门、身邉各带有椰瓢。沈玉满斟送先生、不觉涙下。先生曰:
「我得罪朝廷、死自吾分、吾不自悲。汝何必为我悲乎。」
引瓢一饮而尽。殷计亦献一瓢。先生复饮之。先生量不甚弘。辞曰:
「吾不能饮矣。既有高情。幸转进于远客。吾尚欲作家信也。」
沈玉以笔授先生。先生出纸于袖中、援笔写诗一首。诗曰:
学道无成歳月虚
天乎至此欲何如
生曾许国惭无补
死不忘亲恨有余
自信孤忠悬日月
岂论遗骨葬江鱼
百年臣子悲何极
日夜潮声泣子胥
先生吟兴未已、再作一。
敢将世道一身担
显被生刑万死甘
满腹文章宁有用
百年臣子独无惭
涓流裨海今眞见
片雪填沟旧齿谈
昔代衣冠谁上品
状元门第好奇男。
二诗之后尚有絶命辞。甚长、不录。纸后作篆书十字云、
阳明已入水、沈玉、殷计报。
二较本不通文理。但见先生手不停挥、相顾惊叹以为天才。先生且写且吟、四人互相酬劝、各各酩酊。将及夜半。云月朦胧、二较带着酒兴、逼先生投水。先生先向二较谢其全尸之德、然后径造江岸。回顾沈、殷二人曰:
「必报我家、必报我家。」
言讫从沙泥中歩下江来。二较一来多了几分酒、二来江滩潮湿不便相从。乃立岸上、远而望之。似闻有物堕水之声。谓先生已投江矣。一响之后寂然无
译“只要往前走就知道了。”
先生当时正生病。以不能行走为由推辞。两名差役说:
“去的地方也不远,我们在左右搀扶就可以。”
先生不得已,任由他们带着走。大约走了三里左右,背后又有两人追赶而来,先生看他们的面貌,似乎很熟悉。两人说:
“官人认识我们吗?我们是胜果寺邻居沈玉、殷计。一向听说官人是当世的贤者,平时不敢请求拜见,刚才听说有官差挟持您离去,恐怕对官人不利,特意追来看看官人的下落。”
两名差役脸色大变,对沈、殷二人说:
“这是朝廷的罪人。你们怎么能亲近他。”
沈、殷二人说:
“朝廷已经贬谪他的官职了。又凭什么再给他定罪呢。”
两名差役扶着先生继续走。沈、殷也跟随在后。
天色渐渐变黑,来到江边一间空屋里,两名差役秘密对沈、殷二人说:
“我们实际上是奉主人刘公的命令,来杀王公的。你们是无干的人,可以快些离开,不必跟随。”
沈玉说:
“王公如今是大贤之人。让他死在刀下,不也太惨了吗。况且尸体留在江口,必定连累地方。这件事决不能做。”
两名差役说:
“你说的话也有道理。”
于是从腰间解下一条青色的绳子,长一丈多,递给先生说:
“听任你自己上吊,怎么样。”
沈玉又说:
“上吊死和刀下死同样悲惨。”
两名差役大怒,各自拔出刀拿在手里,厉声说:
“这件事不办完,我无法回去复命。也必定死在主人手里。”
殷计说:
“各位不必发怒,让王公半夜自己跳入江中而死,既保全了尸体,又不连累地方。各位也可以了事回去复命。难道不很好吗。”
两名差役相对低声商议。过了一会儿才收刀入鞘说:
“这样大概可以了。”
沈玉说:
“王公的命数尽在今晚。我们暂且去买酒一起喝,让他喝醉而忘记此事。”
两名差役也答应了。
于是把先生锁在屋里。先生呼唤沈、殷二人说:
“我今晚必定要死。应当麻烦你们通报家人来收我的尸首。”
两人说:
“想要通报您的府上,必须得到官人的亲笔信,才能让人相信。”
先生说:
“我袖中偶然有素纸,只是没有笔怎么办。”
两人说:
“我们应当去酒家借来。”
沈玉与一名差役一同到集市去买酒,殷计与另一名差役在门外看守先生。过了一会儿买酒的人已经到了,一名差役开门,身边各自带着椰瓢。沈玉斟满酒送给先生,不觉流下眼泪。先生说:
“我得罪了朝廷,死是理所当然,我自己不悲伤。你们何必为我悲伤呢。”
拿起瓢一饮而尽。殷计也献上一瓢。先生又喝了。先生的酒量不大。推辞说:
“我不能再喝了。既然有高情厚谊,希望转给远客。我还想写家信。”
沈玉把笔交给先生。先生从袖中取出纸,提笔写了一首诗。诗说:
学道无成岁月虚
天乎至此欲何如
生曾许国惭无补
死不忘亲恨有余
自信孤忠悬日月
岂论遗骨葬江鱼
百年臣子悲何极
日夜潮声泣子胥
先生吟诗的兴致未尽,又作了一首。
敢将世道一身担
显被生刑万死甘
满腹文章宁有用
百年臣子独无惭
涓流裨海今真见
片雪填沟旧齿谈
昔代衣冠谁上品
状元门第好奇男。
两首诗之后还有绝命辞,很长,不收录。纸的后面用篆书写了十个字说:
阳明已入水,沈玉、殷计报。
两名差役本来不通文墨。只见先生手不停笔,相视惊叹认为是天才。先生边写边吟,四人互相敬酒劝饮,个个喝得酩酊大醉。快到半夜时,云月朦胧,两名差役带着酒兴,逼迫先生投水。先生先向两名差役感谢他们保全尸体的恩德,然后径直走向江边。回头对沈、殷二人说:
“一定要报知我家,一定要报知我家。”
说完从沙泥中走下江来。两名差役一来多喝了几分酒,二来江滩潮湿不便跟随。于是站在岸上,远远地望着。似乎听到有物体落入水中的声音。认为先生已经投江了。过了一会儿寂静无声
声。立了多时、放心不下。遂歩歩挣下滩来。见滩上脱有云履一双。又有纱巾浮于水面曰:
「王主事果死矣。欲取二物以去。」
沈玉曰:
译声音。站了许久,心中始终不安。于是一步步艰难地走下滩来。看见滩上丢着一双云头鞋,又有一顶纱巾漂浮在水面上,说道:
“王主事果然死了。想要拿走这两样东西离去。”
沈玉说:
「留一物在、使来早行人人见之、知王公堕水。传说至京都、亦可作汝等证见也。」
二较曰:
「言之有理。」
遂弃履、只捞纱巾带去、各自分别。
至是夜、苍头回胜果寺、不见先生。问之主僧亦云、
「不知。」
乃连夜提了行灯、各处去(找)寻了一回。不见一些影响。其年丁卯乃是郷试之年、先生之弟守文在省应试。仆人往报守文。守文言于官、命公差押本寺僧四出寻访。恰遇沈、殷二人亦来寻守文报信。守文接了絶命词及二诗、认得果其兄亲笔、痛哭了一场。未几又有人拾得江邉二履报官。官以履付守文。众人轰传以为先生眞溺死矣。守文送信家中。合家惊惨自不必说。
龙山公遣人到江邉遗履之处、命渔舟捞尸。数日无所得。门人闻者无不悼惜。惟徐爱言:
「先生必不死。」
曰:
「天生阳明、倡千古之絶学。岂如是而已耶。」
却说先生果然不曾投水。他算定江滩是个絶地没处走脱。二较必然放心。他有酒之人、怎走得这软滩。以此独歩下来、脱下双履、留做证见、又将纱巾抛弃水面、却取石块向江心拗去。黄昏之后、远观不甚分明。但闻扑通声响、不知眞假。便认做了事。不但二较不知、连沈玉、殷计、亦不知其未死也。
先生却沿江滩而去、度其已远、藏身于岸坎之下。次日趂个小船。船子怜其无履、以草履赠之。七日之后、已达江西广信府。行至铅山县。其夜复搭一船。一日夜到一个去处。登岸问之、乃是福建北界矣。舟行之速、疑亦非人力所及。巡海兵船见先生状貌不似商贾、疑而拘之。先生曰:
「我乃兵部主事王守仁也。因得罪朝廷受廷杖、贬为贵州龙场驿驿丞。自念罪重。欲自引决、投身于钱塘江中、遇一异物。鱼头人身、自称巡江使者、言奉龙王之命前来相迎。我随至龙宫。龙王降阶迎接。言我异日前程尚远、命不当死、以酒食相待。即遣前使者送我出江、仓卒之中附一舟至此。送我登岸、舟亦不见矣。不知此处离钱塘有多少程途。我自江中至此。纔一日夜耳。」
兵士异其言:亦以酒食款之、即驰一人往报有司。
先生恐事渉官府、不能脱身、捉空潜遁、从山径无人之处、狂奔三十余里、至一古寺。天已昏黒、乃叩寺投宿。寺僧设有禁约、不留夜客歇宿。寺傍有野庙乆癈。虎穴其中。行客不知、误宿此庙、遭虎所啖。次早寺僧取其行囊、自利以为常事。先生既不得入寺。乃就宿野庙之中。饥疲已甚。于神案下熟寝。夜半羣虎遶庙环行、大吼。无敢入者。
天明寂然。寺僧闻虎声、以为夜来借宿之客、已厌虎腹。相与入庙、欲简其囊。先生梦尚未醒。僧疑为死人、以杖微击其足。先生蹷然而起。僧大惊曰:
「公非常人也。不然岂有入虎穴而不伤者乎。」
先生茫然不知。问、
「虎穴安在。」
僧答曰:
「即此神座下是矣。」
僧心中惊异、反邀先生过寺朝餐。
餐毕、先生偶至殿后。先有一老道者打坐。见先生来即起相讶曰:
「贵人还识无为道者否。」
先生视之、乃铁柱宫所见之道者、容貌俨然如昨。不差毫髪。道者曰:
「前约二十年后相见于海上。不欺公也。」
先生甚喜。如他郷遇故知矣。
因与对坐、问曰:
「我今与逆瑾为难、幸脱余生。将隐姓潜名、为避世之计。不知何处可以兼容。望乞指教。」道者曰:
「汝不有亲在乎。万一有人言汝不死、逆瑾怒逮尔父。诬以北走胡、南走越。何以自明。汝进退两无据矣。」
因出一书示先生。乃预写就者。诗曰:
二十年前已识君
今来消息我先闻
君将性命轻毫髪
译“留下一件物品,让明早过往的行人看见,知道王公落水了。消息传到京都,也可以作为你们亲眼所见的证据。”
两名差役说:
“这话有道理。”
于是丢弃了鞋子,只捞起纱巾带走,各自分手离去。
到了当晚,苍头回到胜果寺,不见先生。问主僧,主僧也说:
“不知道。”
于是连夜提着行灯,各处寻找了一回,不见一点踪迹。那年丁卯是乡试之年,先生的弟弟守文在省城应试。仆人前去报信给守文。守文向官府报告,命公差押着本寺僧人四处寻访。恰好遇到沈、殷二人也来寻找守文报信。守文接了绝命词及两首诗,认出确实是兄长亲笔,痛哭了一场。不久又有人捡得江边两只鞋子报官。官府将鞋子交给守文。众人纷纷传言,以为先生真的溺死了。守文送信回家,全家惊骇悲惨自不必说。
龙山公派人到江边丢鞋之处,命渔船打捞尸体。几天没有结果。门人听说的无不哀悼惋惜。只有徐爱说:
“先生必定不会死。”
说:
“上天降生阳明,倡导千古绝学。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
却说先生果然没有投水。他算定江滩是个绝地,无处逃脱。两名差役必然放心。他是喝过酒的人,怎走得这软滩。因此独自走下来,脱下双鞋,留作证据,又将纱巾抛在水面,却取石块向江心扔去。黄昏之后,远看不是很分明。只听见扑通声响,不知真假。便认作是事实。不但两名差役不知道,连沈玉、殷计,也不知道他没死。
先生却沿着江滩而去,估计已经走远,藏在岸坎之下。第二天赶上一艘小船。船夫可怜他没有鞋,把草鞋送给他。七天之后,已到达江西广信府。行至铅山县。当晚又搭了一艘船。一日一夜到达一个地方。登岸询问,乃是福建北界了。船行之速,怀疑也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巡海兵船见先生相貌不像商人,怀疑而拘捕他。先生说:
“我是兵部主事王守仁。因为得罪朝廷受廷杖,贬为贵州龙场驿驿丞。自念罪重。想自尽,投身于钱塘江中,遇到一个异物。鱼头人身,自称巡江使者,说奉龙王之命前来相迎。我随他到了龙宫。龙王降阶迎接。说我异日前程尚远,命不当死,用酒食招待我。随即派前使者送我出江,仓促之中附在一艘船上到此。送我登岸,船也不见了。不知道此处离钱塘有多少路程。我从江中到此,才一日一夜罢了。”
兵士对他的话感到诧异:也用酒食款待他,立即派一人去报告有关部门。
先生担心事情牵涉官府,不能脱身,找机会潜逃,从山径无人之处,狂奔三十多里,到一座古寺。天已昏黑,于是敲门投宿。寺僧设有禁约,不留夜客歇宿。寺旁有野庙久已废弃。老虎穴居其中。行客不知道,误宿此庙,被老虎吃掉。次日早晨寺僧取走他们的行囊,自利以为常事。先生既然不能进入寺中。于是就在野庙中住宿。饥疲已甚。在神案下熟睡。半夜群虎绕庙环行,大吼。没有敢进入的。
天明寂静无声。寺僧听到虎声,以为夜里借宿的客人,已填饱虎腹。一起进入庙中,想要检点他的行囊。先生梦尚未醒。僧人怀疑是死人,用杖轻击他的脚。先生猛然起身。僧人大惊说:
“您不是凡人。不然怎么会有进入虎穴而不受伤的呢。”
先生茫然不知。问:
“虎穴在哪里。”
僧人回答说:
“就是这神座下。”
僧人心中惊异,反而邀请先生到寺中吃早饭。
吃完饭,先生偶然到殿后。先有一位老道打坐。见先生来立即起身惊讶地说:
“贵人还认识无为道者吗。”
先生看他,乃是铁柱宫所见的道者,容貌俨然如昨天。不差毫发。道者说:
“前约二十年后相见于海上。不欺骗您。”
先生很高兴。如同他乡遇故知了。
于是相对而坐,问说:
“我现在与逆瑾为难,幸脱余生。将隐姓潜名,作为避世的计策。不知道何处可以容身。望乞指教。”道者说:
“你不是有亲人在吗。万一有人说你没死,逆瑾愤怒逮捕你父亲。诬陷你北走胡、南走越。怎么自明。你进退两无据了。”
于是拿出一封信给先生看。乃是预先写好的。诗说:
二十年前已识君
今来消息我先闻
君将性命轻毫髪
好拂青萍建大勲
先生服其言:且感其意。乃决意赴谪。索笔题一絶于殿壁。诗曰:
险夷原不滞胸中
何异浮云过太空
夜静海涛三万里
月明飞锡下天风
先生辞道者欲行。道者曰:
「吾知汝行资困矣。」
乃于囊中出银一锭为赠。先生得此盘纒、乃从间道游武夷山、出铅山、过上饶、复晤娄一斋。
一斋大惊曰:
「先闻汝溺于江。后又傅有神人相救。正未知虚实。今日得相遇、乃是斯文有幸。」
先生曰:
「某幸而不死。将往谪所。但恨未及一见老父之面。恐彼忧疑成病。以此介介耳。」
娄公曰:
「逆瑾迁怒于尊大人、已改官南京宗伯矣。此去归途便道可一见也。」
先生大喜。娄公留先生一宿、助以路费数金。
先生径往南京、省觐龙山公。父子相见出自意外。如枯木再花。不胜之喜、居数日不敢乆留。即辞往贵州、赴龙场驿驿丞之任。携有仆从三人。始成行李模样。
龙场地在贵州之西北。宣慰司所属。万山丛棘中、蛇虺成堆、魍魉昼见、瘴疠蛊毒、苦不可言。夷人语言:又皆鴂舌难辩。居无宫室、惟累土为窟、寝息其中而巳。夷俗尊事蛊神、有土中人至、往往杀之以祀神、谓之祈福。
先生初至。夷人欲谋杀先生、卜之于神不吉。夜梦神人告曰:
「此中土圣贤也。汝辈当小心敬事听其教训。」
一夕而同梦者数人。明旦转相告语。
于是有中土往年亡命之徒能通夷语者、夷人央之通语于先生、日贡食物。亲近欢爱如骨肉。先生乃教之范木为墼(音激)、架木为梁、刈草为葢、建立屋宇。人皆效之。于是一方有栖息之所。夷人又以先生所居湫隘卑湿、别为之伐木构室、寛大其制。于是有寅宾堂、何陋轩、君子亭、玩易窝。统名曰龙冈书院。翳之以桧竹、莳之以卉药。
先生日夕吟讽其中、渐与夷语相习。乃教之以礼义孝悌、亦多有他处夷人特来听讲。先生息心开导略无倦怠之色。
乆之得家信。言逆瑾闻先生不死、且闻父子相会于南都、益大恚忌、矫旨勒龙山公致仕还郷。先生曰:
「瑾怒尚未解也。得失荣辱、皆可付于度外。惟生死一念、自省未能超脱。」
乃于居后凿石为椁、昼夜端坐其中。胷中洒然、若将终身夷狄患难倶忘之矣。
仆人不堪其忧、毎毎患病。先生辄寛解之、又或歌诗制曲、相与谐笑、以适其意。因思设使古圣人当此、必有进于此者。吾今终未能免排遣二字、吾于格致工夫未到也。
忽一夕梦谒孟夫子。孟夫子下阶迎之。先生鞠躬请教。孟夫子为讲良知一章。千言万语指证亲切、梦中不觉叫呼。仆从伴睡者倶惊醒。
自是胷中始豁然大悟。叹曰:
「圣贤左右逢源、只取用此良知二字。所谓格物、格此者也。所谓致知、致此者也。不思而得、得甚么。不勉而中、中甚么。总不出此良知而已。惟其为良知。所以得不繇思、中不繇勉。若舎本性自然之知、而纷逐于闻见、纵然想得着、做得来、亦如取水于支流、终未达于江海。不过一事一物之知、而非原原本本之知。试之变化、终有窒碍。不繇我做主。必如孔子从心不踰矩、方是良知满用。故曰:无入而不自得焉。如是又何有穷通荣辱死生之见、得以参其间哉。」
于是嘿记五经、以自证其旨、无不脗合。因着五经臆说。
水西安宣慰、闻先生之名、遣使馈米肉。又馈鞍马金帛。先生倶辞不受。
夷人传说、益加敬礼。时正德三年、先生三十七歳事也。
明年癸巳、贵州提学副使席书号元山、亦究心于理学。素重先生之名、特遣人迎先生入于省城。叩以致知力行、是一层工夫、还是两层工夫。先生曰:
「知行本自合一、不可分
译喜好拂拭青萍剑以建立大功业。
先生信服他的言论,并且感激他的心意。于是决意前往贬谪之地。索取笔来在殿壁上题写了一首绝句。诗曰:
险夷原不滞胸中,
何异浮云过太空。
夜静海涛三万里,
月明飞锡下天风。
先生辞别道士想要启程。道士说:
“我知道你出行的盘缠困窘了。”
于是从囊中取出一锭银子作为赠礼。先生得到这笔路费,便从小路游览武夷山,经过铅山,路过上饶,再次会见娄一斋。
一斋大惊说:
“先前听说你溺死于江中,后来又传闻有神人相救。正不知真假。今日得以相遇,真是斯文有幸。”
先生说:
“我侥幸不死,将前往贬谪之地。只是遗憾没能再见老父亲一面,恐怕他因担忧疑虑而生病,因此心中耿耿于怀。”
娄公说:
“刘瑾迁怒于令尊,已改任南京礼部尚书了。此去归途顺路可以见上一面。”
先生大喜。娄公留先生住了一晚,资助了几两路费。
先生径直前往南京,探望龙山公。父子相见出于意外,如同枯木再开花,喜悦之情难以言表。住了几天不敢久留,随即辞别前往贵州,赴任龙场驿驿丞。带着三名仆从,这才有了出行的模样。
龙场地处贵州的西北,隶属宣慰司。在万山丛棘之中,毒蛇堆积,鬼怪白天可见,瘴疠蛊毒,痛苦不可言说。夷人的语言,又都难懂难辨。居住没有房屋,只是堆土为窟,在其中寝息罢了。夷俗尊崇侍奉蛊神,有内地人到来,往往杀之以祭祀神明,称之为祈福。
先生初到时,夷人想要谋杀先生,向神明占卜不吉利。夜里梦见神人告知说:
“这是内地的圣贤。你们应当小心恭敬地侍奉,听从他的教诲。”
一夜之间有好几个人做了同样的梦。第二天早上互相转告。
于是有内地往年逃亡到此、能通夷语的人,夷人央求他向先生通译,每天进献食物。亲近欢爱如同骨肉。先生于是教他们烧制土砖、架木为梁、割草为顶,建立房屋。人们都效仿他。于是这一方有了栖息之所。夷人又因为先生所居之地低洼潮湿,另外为他伐木建屋,扩大其规模。于是有了寅宾堂、何陋轩、君子亭、玩易窝。统称为龙冈书院。用桧竹遮蔽,种植花草药物。
先生日夜在其中吟诵,逐渐与夷语相熟。于是教他们礼义孝悌,也有很多其他地方的夷人特地来听讲。先生静心开导,略无倦怠之色。
很久之后收到家信。说刘瑾听说先生不死,并且听说父子在南都相会,更加愤怒忌恨,假传圣旨勒令龙山公退休还乡。先生说:
“刘瑾的怒气尚未消解。得失荣辱,都可以置之度外。只有生死这一念头,自省未能超脱。”
于是在居所后面凿石为棺,昼夜端坐其中。胸中洒然,仿佛将终身留在夷狄,患难都忘记了。
仆人不堪其忧,常常患病。先生总是宽慰他们,有时又作诗制曲,一起谈笑,以适其意。因而想到假使古代圣人处于此境,必定有进于此者。我如今终究未能免除排遣二字,我在格物致知的功夫上还未到家。
忽然一夜梦见拜谒孟子。孟子下阶迎接他。先生鞠躬请教。孟子为他讲解良知一章。千言万语指证亲切,梦中不觉叫呼。仆从伴睡的都被惊醒。
从此胸中豁然大悟。感叹说:
“圣贤左右逢源,只取用这良知二字。所谓格物,就是格这良知。所谓致知,就是致这良知。不思而得,得的是什么。不勉而中,中的是什么。总不出这良知而已。正因为它是良知。所以得不经过思考,中不经过勉强。如果舍弃本性自然的知,而纷杂追逐于见闻,纵然想得着,做得来,也如同从支流取水,终究未能通达江海。不过是一事一物之知,而非原原本本之知。经受变化,终有窒碍。不经过我做主。必定像孔子从心所欲不逾矩,才是良知满用。所以说:无入而不自得焉。这样又有什么穷通荣辱死生的见解,得以参杂其间呢。”
于是默记五经,以自证其旨,无不吻合。因而著写五经臆说。
水西安宣慰,听说先生的名声,派遣使者馈赠米肉。又馈赠鞍马金帛。先生全都辞谢不受。
夷人传说,更加敬礼。时值正德三年,先生三十七岁之事也。
第二年癸巳,贵州提学副使席书号元山,也潜心于理学。素来敬重先生的名声,特地派人迎接先生进入省城。叩问致知力行,是一层功夫,还是两层功夫。先生说:
“知行本自合一,不可分
为两事。就如称其人知孝知弟、必是已行过孝弟之事、方许能知。又如知痛、必然已自痛了、知寒必然已自寒了。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工夫。古人只为世人贸贸然胡乱行去、所以先说个知。不是画知行为二也。若不能行、仍是不知。」
译分为两件事。就像称赞一个人懂得孝悌,必定是他已经实践过孝悌之事,才允许说他懂得。又如懂得痛,必定是自己已经痛过了;懂得寒,必定是自己已经冷过了。知是行的主旨,行是知的功夫。古人只是因为世人盲目地胡乱行动,所以先强调一个“知”字。这并不是把知和行割裂为两回事。如果不能践行,仍然是不知。
席公大服、乃建立贵阳书院、身率合省诸生以师礼事之、有暇即来听讲。先生乃大畅良知之说。
正德五年、安化王寘鐇反、以诛刘瑾为名。朝廷遣都御史杨一清、太监张永率师讨之。未至而寘鐇已为指挥使仇针用谋擒缚。一清因献俘、阴劝张永以瑾恶密奏。永从之。武宗皇帝听张永之言:族瑾家、并诛其党张文冕等。凡因瑾得官者尽皆罢斥、召复直諌诸臣。
先生得升庐陵县知县。临行之际、缙绅士民送者数千人倶依依不舎。过常德辰州、一路讲学从游者甚众。有睡起写怀诗为证。
红日熈熈春睡醒
江震飞尽楚山青
闲观物态皆生意
静悟天机入窅冥
道在险夷随地乐
心忘鱼鸟自流形
未须更觅羲皇事
一曲沧浪击壤听
先生时年三十九歳。
既至庐陵、为政不事刑威。惟以开导人心为本、愼选里正三老坐申明亭、凡来讼者使之委曲劝谕。百姓有盛气而来、涕位而归者。繇是囹圄日清风俗大变。
城中失火。先生公服下拜。天为之反风。乃令城市各辟火巷。火患永絶。
是冬入觐馆于大兴隆寺、与湛甘泉、储柴墟(讳巏)等、讲致良知之旨。进士黄宗贤等、闻其说而叹服、遂执贽称门生听讲。
十二月、升南京刑部主事。湛甘泉恐癈讲聚、言于冢宰杨一清。
明年正月即调北京吏部验封司主事。时有吏部郎中方叔贤讳献夫位在先生之上。闻先生论学有契、遂下拜、事以师礼。先生赠以诗云、
休论寂寂与惺惺
不妄繇来即性情
却笑殷懃诸老子
翻从知见觅虚灵
是年十月。升文选司员外。
明年三月升考功司郎中。弟子益进。如穆孔晖、冀元亨、顾应祥、郑一初、王道、梁谷、万潮、陈鼎、魏廷霖、萧鸣凤、林达、黄绾、应良。皆一时之表表者、余人不可尽述。徐爱等亦至京师、一同受业。先生尝言:
「格物是诚意的工夫。明善是诚身的功夫。穷理是尽性的功夫。道问学是尊德性的功夫。博文是约礼的功夫。惟精是惟一的功夫。」
诸如此类、乍闻之、亦自骇然。其后思之既乆、转觉亲切不可移动。
十二月升南京太仆寺少卿。驻札滁州、专督马政。便道归省。未几至滁州。门人从者颇众。地僻官间。日与门人游遨琅琊(山在州城)瀼泉(即六一泉)之间。月夕则环龙潭(在龙蟠山)而坐者数百人。歌声振谷。诸生随地请益。先生就眼前点化。各有所得。于是从游益盛。
正德九年四月、升南京鸿胪寺卿。滁阳诸友送至江浦。不忍言别。遂各赁居、候先生渡江。先生以诗促之使归。诗曰:
滁之水入江流
江潮日复来滁州
相思若潮水
来往何时休
空相思亦何益
欲慰相思情
不如崇令德
掘地见泉水
随处无不得
何必驱驰为
千里道远相即
君不见尧羮与舜墙
又不见孔与跖
对面不相识
逆旅主人多殷懃
出门转盻成路人
五月至南京。徐爱等相从。又有黄宗明、薛侃、陆澄、季本、萧惠、饶文璧、朱虎等二十余人、一同受业。
正德十年。先生念祖母岑太夫人年九十有六、思一修觐、乃上疏请告、不允。
时汀漳各郡皆有巨冦。兵部尚书王琼特举先生之才、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等处。先生因得归省岑太夫人及龙山公。
正德十二年正月、赴任南赣。道经吉安府万安县。适遇流贼数百、肆刼商舟。舟人惊惧、欲回舟避之、不敢复进。先生不许。乃集数十舟、联络为阵势。扬旗呜鼓、若将进战者。贼见军门旗号、知是抚院、大惊、皆罗拜于岸上、号呼
译席公身穿丧服,于是建立了贵阳书院,亲自率领全省的生员以对待老师的礼节侍奉先生,有空闲时就前来听讲。先生于是大力阐发良知的学说。
正德五年,安化王朱寘鐇造反,以诛杀刘瑾为名。朝廷派遣都御史杨一清、太监张永率领军队讨伐他。军队还未到达,朱寘鐇已经被指挥使仇钺用计谋擒获捆绑。杨一清于是献俘,暗中劝告张永将刘瑾的罪恶秘密上奏。张永听从了他的建议。武宗皇帝听从了张永的话:诛灭刘瑾全族,并诛杀了他的党羽张文冕等人。凡是因刘瑾而获得官职的人全部被罢免斥退,召回并复职直言敢谏的各位大臣。
先生得以升任庐陵县知县。临行之际,前来送行的缙绅士民有数千人,都依依不舍。经过常德、辰州,一路上讲学,跟随他游学的人非常多。有一首睡起写怀诗作为见证:
红日熹微,春睡初醒,
江上飞禽尽去,楚山青翠。
闲看万物形态,皆含生机,
静悟天机奥妙,深入幽远。
道在险夷之中,随地而乐,
心忘鱼鸟之形,自然流露。
无需再寻觅羲皇之事,
一曲沧浪,击壤而歌。
先生当时三十九岁。
到了庐陵后,治理政事不依赖刑罚威严。只以开导人心为根本,慎重挑选里正、三老坐在申明亭上,凡是有诉讼的人,让他们委婉地劝导晓谕。百姓有气势汹汹而来,却流泪而归的。因此监狱日益清闲,风俗大为改变。
城中发生火灾。先生身穿公服下拜祈祷。上天因此改变了风向。于是命令城市各处开辟防火巷道。火灾的祸患永远断绝。
这年冬天入京朝见,客居在大兴隆寺,与湛甘泉、储柴墟(名巏)等人,讲解致良知的宗旨。进士黄宗贤等人,听到他的学说而赞叹信服,于是带着拜师礼自称门生听讲。
十二月,升任南京刑部主事。湛甘泉担心讲学聚会废止,向冢宰杨一清进言。
第二年正月,立即调任北京吏部验封司主事。当时有吏部郎中方叔贤(名献夫),职位在先生之上。听到先生论学有所契合,于是下拜,以对待老师的礼节侍奉先生。先生赠诗给他,说:
休论寂寂与惺惺,
不妄由来即性情。
却笑殷勤诸老子,
翻从知见觅虚灵。
这年十月,升任文选司员外郎。
第二年三月,升任考功司郎中。弟子们更加精进。如穆孔晖、冀元亨、顾应祥、郑一初、王道、梁谷、万潮、陈鼎、魏廷霖、萧鸣凤、林达、黄绾、应良,都是一时杰出的人物,其余的人无法全部叙述。徐爱等人也到了京师,一同受业。先生曾说:
“格物是诚意的工夫。明善是诚身的工夫。穷理是尽性的工夫。道问学是尊德性的工夫。博文是约礼的工夫。惟精是惟一的工夫。”
诸如此类的话,乍一听,也自感惊骇。后来思考久了,反而觉得亲切不可动摇。
十二月,升任南京太仆寺少卿。驻扎在滁州,专门督管马政。顺路回家省亲。不久到达滁州。跟随的门人很多。地方偏僻,公务清闲。每天与门人游玩于琅琊山(在州城)、瀼泉(即六一泉)之间。月夜则环绕龙潭(在龙蟠山)而坐的有数百人。歌声震动山谷。各位生员随地请教,先生就着眼前的景物指点启发,各有所得。于是跟随游学的人更加兴盛。
正德九年四月,升任南京鸿胪寺卿。滁阳的朋友送到江浦。不忍心告别。于是各自租住,等候先生渡江。先生用诗催促他们回家。诗说:
滁水入江流,
江潮日复来滁州。
相思若潮水,
来往何时休?
空相思亦何益,
欲慰相思情,
不如崇令德。
掘地见泉水,
随处无不得。
何必驱驰为,
千里道远相即。
君不见尧羹与舜墙,
又不见孔与跖,
对面不相识。
逆旅主人多殷勤,
出门转盼成路人。
五月到达南京。徐爱等人跟随。又有黄宗明、薛侃、陆澄、季本、萧惠、饶文璧、朱虎等二十多人,一同受业。
正德十年,先生思念祖母岑太夫人年九十六岁,想修一次朝见之礼,于是上疏请求告假,未被允许。
当时汀州、漳州各郡都有大盗。兵部尚书王琼特别举荐先生的才能,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州、漳州等地。先生因此得以回家省亲岑太夫人及龙山公。
正德十二年正月,赴任南赣。途经吉安府万安县。恰好遇到流贼数百人,肆意抢劫商船。船夫惊恐害怕,想回船躲避,不敢再前进。先生不允许。于是聚集数十艘船,联络成阵势。扬起旗帜,敲响战鼓,好像将要进战的样子。贼人看到军门旗号,知道是抚院,大惊,都在岸上跪拜,号哭呼喊
「巡抚老爷知汝等迫于饥寒。一到赣后、即差官抚挿。宜散归候赈。若更聚刼郷村、王法不宥。」
贼倶解散。既抵赣。即行牌所属、分别赈济、招抚流民。置二匣于台前、榜曰:
「求通民情、愿闻己过。」
因漳贼詹师富、温火烧等连年寇盗、其势方炽、移文湖广、福建、广东三省、克期进剿。赣民多受贼贿为之耳目。官府举动、贼已先觉。先生访知军门有一老隶奸狡尤甚、忽召入卧室、谓之曰:
「有人告尔通贼。罪在必死。若能改过、悉列通贼诸奸民告我、我当赦汝之命。」
老隶叩头悉吐其实。备开奸民姓名。先生倶密拿正法。
又严行十家牌法。其法十家共一牌、开列各戸籍贯姓名年貌行业日轮一家、沿门诘察、遇面生可疑之人、即时报官、如或隐匿、十家连坐。所属地方、一体遵行。
又以向来远调狼达上军、动经歳年、糜费巨万、骄横难制、有损无益。乃使各省兵备官、令府州县挑选本地眞正骁勇。毎县多者十人、少者七八人。大约江西、福建二省、各以五六百名为率、广东、湖广二省、以四五百名为率、其间有魁杰出羣通晓韬略者署为将领。所募骁勇、随各兵备官屯箚训练、无事拨守城隘。有事应变出奇。到任十余日、调度略毕。即议进兵。
兵次长富村、遇贼大战。斩获颇多。贼奔至象湖山拒守。我兵追至地名莲花石、与贼对垒。会指挥覃桓率广东兵到、与贼战、小胜遂进前合围。贼见势急、溃围而出。覃桓马蹶、为贼所杀。县丞纪用亦同时被害。诸将气沮、谓、
「贼未可平、请调狼兵侯秋再举。」
先生阳听其说、进屯汀州府上杭县、宣言大犒三军、暂且退师蓄锐、俟狼兵齐集征进。密遣义官曾崇秀觇贼虚实。回言贼还据象湖只等官军一退、复出刼掠。
先生乃责各军以失律之罪、使尽力自効。分兵为二路。倶于二月廿九日晦日、出其不意、衔枚并进、直捣象湖夺其隘口。众贼失险、复据上层。峻壁四面、滚木礧石、以死拒战。先生亲督兵士奋勇攻之。自辰至午、呼声震地。三省奇兵从间道攀崖附木、四面蚁集。贼惊溃奔走。官军乘胜追剿、贼兵大败。
先生乃分遣福建佥事胡琏、参政陈策副使唐泽等、率本省兵攻长富村、广东佥事顾应祥、都指挥杨懋等、率本省兵攻水竹大重坑。先生自提江西兵、往来接应。不一月、福建兵攻破长富村巢穴三十余处、广东兵攻破水竹大重坑巢穴十三处。斩首从贼詹师富、温火烧等七千余名、俘获贼属及辎重无算。漳南数十年之寇至是悉平。以二月出师、四月班师。成功未有如此之速者。
先生驻军上杭。乆旱不雨。师至之日、一雨三日。百姓歌舞于道。先生因名行台之堂曰时雨堂。取王师若时雨之义也。
先生谓、
「习战之方、莫要于行伍、治众之法、莫先于分数。」
毎毎调集各兵、二十五人编为一伍、伍有小甲。五十人为一队、队有总甲。二百人为一哨、置哨长一人、协哨一人。四百人为一营、置营官一人、参谋二人。一千二百人为一阵、阵有偏将。二千四百人为一军、军有副将。偏将无定员、临事而设。小甲选于各伍中、总甲又选于小甲中、哨长选于千百戸义官中。
副将得以罚偏将、偏将得以罚营官。营官得以罚哨长、哨长得以罚总甲、总甲得以罚小甲、小甲得以伍兵、务使上下相维、如身臂使指。
自然举动齐一、治众如寡。编选既定。毎伍给一牌、备列同伍姓名。谓之伍符。毎队各置两牌、编立字号、一付总甲、一藏本院。谓之队符。毎哨各置两牌、编立字号、一付哨长、一藏本院。谓之哨符。毎营各置两牌、编立字号、一付营官、一藏本院。谓之营符。
凡遇征调发符比号而行、以防奸伪。
又疏请申明赏罚。兵士临阵退缩者、领兵官即军前斩首。领兵官不用命者、总兵官即军前斩首。其
译“巡抚大人知道你们是被饥寒所迫。一到赣州后,就派遣官员安抚招抚。你们应当解散回家等待赈济。如果还聚集抢劫乡村,王法绝不宽恕。”
贼众全都解散。到达赣州后,立即下发公文给所属各县,分别赈济、招抚流民。在公堂前放置两个木匣,张贴告示说:
“为了通达民情,愿意听到自己的过错。”
因为漳州贼寇詹师富、温火烧等人连年寇掠,其势力正盛,于是发文给湖广、福建、广东三省,约定日期进剿。赣州百姓大多接受贼寇贿赂,充当他们的耳目。官府的举动,贼寇早已察觉。先生查访得知军门中有一个老差役特别奸诈狡猾,忽然将他召入卧室,对他说:
“有人告发你勾结贼寇。你罪在必死。如果能改过自新,把勾结贼寇的各奸民名单全部列出来告诉我,我当赦免你的性命。”
老差役磕头全部吐露实情,详细开列了奸民的姓名。先生将他们全部秘密逮捕并依法处决。
又严格执行十家牌法。这种方法是十家共用一块牌,开列各家籍贯、姓名、年龄、相貌、行业,每天轮流一家,挨家挨户查访,遇到面生可疑的人,立即报官,如果隐匿不报,十家连坐。所属地方,一律遵照执行。
又因为以往远调狼达等土兵,动辄经过一年,耗费巨大,骄横难以控制,有损无益。于是让各省兵备官,命令府州县挑选本地真正骁勇的人。每县多者十人,少者七八人。大约江西、福建两省,各以五六百人为标准,广东、湖广两省,以四五百人为标准,其中如有杰出出众、通晓韬略的人,任命为将领。所招募的骁勇之士,跟随各兵备官驻扎训练,无事时拨守城隘,有事时应变出奇。到任十余天,调度大致完毕,就商议进兵。
军队驻扎在长富村,与贼寇大战。斩杀俘获很多。贼寇逃到象湖山据守。我军追到地名莲花石,与贼寇对峙。恰逢指挥覃桓率领广东兵到达,与贼寇交战,小胜后便前进合围。贼寇见形势危急,突围而出。覃桓马失前蹄,被贼寇所杀。县丞纪用也同时被害。众将士气沮丧,说:
“贼寇不能平定,请求调集狼兵,等到秋天再行动。”
先生表面上听从他们的说法,进军驻扎在汀州府上杭县,宣称大犒三军,暂时退兵积蓄锐气,等待狼兵齐集再征进。秘密派遣义官曾崇秀侦察贼寇虚实。回来报告说贼寇还占据象湖,只等官军一退,就出来抢劫。
先生于是以违反军纪的罪责各军,让他们尽力效命。分兵为两路。都在二月二十九日晦日,出其不意,衔枚并进,直捣象湖夺取其隘口。众贼失去险要,又占据上层。陡峭的墙壁四面环绕,滚木礧石,以死抵抗。先生亲自督率士兵奋勇攻击。从辰时到午时,呼声震地。三省奇兵从间道攀崖附木,四面像蚂蚁一样聚集。贼寇惊慌溃败奔走。官军乘胜追剿,贼兵大败。
先生于是分遣福建佥事胡琏、参政陈策、副使唐泽等,率领本省兵攻打长富村;广东佥事顾应祥、都指挥杨懋等,率领本省兵攻打水竹大重坑。先生亲自率领江西兵,往来接应。不到一个月,福建兵攻破长富村巢穴三十多处,广东兵攻破水竹大重坑巢穴十三处。斩杀跟随贼寇的詹师富、温火烧等七千多人,俘获贼寇家属及辎重无数。漳州南部数十年的寇患至此全部平定。二月出师,四月班师。成功没有像这样快的。
先生驻扎军队在上杭。久旱不雨。军队到达之日,下雨三天。百姓在道路上歌舞。先生因此将行台的大堂命名为时雨堂,取王师如同及时雨的意义。
先生说:
“训练作战的方法,没有比行伍更重要的;治理众人的方法,没有比分数更优先的。”
每次调集各兵,二十五人编为一伍,伍有小甲。五十人为一队,队有总甲。二百人为一哨,设置哨长一人、协哨一人。四百人为一营,设置营官一人、参谋二人。一千二百人为一阵,阵有偏将。二千四百人为一军,军有副将。偏将没有定员,临事而设。小甲从各伍中选拔,总甲又从小甲中选拔,哨长从千百户义官中选拔。
副将可以处罚偏将,偏将可以处罚营官。营官可以处罚哨长,哨长可以处罚总甲,总甲可以处罚小甲,小甲可以处罚伍兵,务必使上下相互维系,像身体指挥手臂手指一样。
自然举动齐一,治理众人如同治理少数人。编选既定。每伍给一块牌,详细列出同伍姓名。称为伍符。每队各置两块牌,编立字号,一块交给总甲,一块藏在本院。称为队符。每哨各置两块牌,编立字号,一块交给哨长,一块藏在本院。称为哨符。每营各置两块牌,编立字号,一块交给营官,一块藏在本院。称为营符。
凡是遇到征调,发出符牌比对字号而行,以防奸伪。
又上疏请求申明赏罚。兵士临阵退缩的,领兵官立即在军前斩首。领兵官不服从命令的,总兵官立即在军前斩首。其
有擒斩功次、不论尊卑、一体升赏。生擒贼徒、勘明决不待时。夫盗贼之日滋、繇招抚之太滥。招抚之太滥、繇兵力之不足。兵力之不足、繇赏罚之不行。乞假臣等、以令旗令牌、使得便宜行事。
译凡有擒获斩首之功,不论身份尊卑,一律同等升迁奖赏。生擒的贼寇,审讯清楚后即刻处决,不待秋后行刑。盗贼日益增多,是由于招安抚恤过于宽泛滥施。招安抚恤过于宽泛滥施,是由于兵力不足。兵力不足,是由于赏罚制度未能严格执行。恳请陛下赐给臣等令旗令牌,以便臣等能够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处置,不受拘束。
又议割南靖漳浦之地、建立县治于大洋波、又添立巡简司、协同鎭压。
兵部王琼以先生之言为然、覆奏倶依拟、赐县名曰清平、改巡抚为提督军务、给旗牌假便宜、仍论平漳寇、功加俸一级。先生益得发舒其志。
再说南赣西接湖广桂阳、有桶冈横水诸贼巢。东接广东龙川、有浰头诸贼巢。横水贼首谢志珊桶冈贼首蓝天凤、浰头贼首池仲容、倶僭号称王、伪署官职、拥众据险、出入无常。屡调狼兵进讨、不能取胜。谢志珊自号征南王、闻督府方讨漳寇、乃大修战具、并造吕公交车若干、欲乘隙先破南康、乘虚入广。时湖广巡抚都御史陈金、疏请三省之师夹攻桶冈。先生曰:
「桶冈、横水、左溪诸贼荼毒三省、其患虽同、而事势各异。论湖广则桶冈为腹心之疾、论江西则横水为腹心之疾。今不去江西腹心之疾、而欲与湖广夹攻桶冈、失缓急之宜矣。湖广克期以十一月朔日会集。今尚在十月。横水贼闻湖广合剿之信、必谓我先攻桶冈。又见我兵未集。师期尚远、心不准备。若出其不意、进兵疾击、可以得志。已破横水、移兵桶冈、此破竹之势也。」
先生恐征横水时、浰头贼乘机扰乱、乃为告谕一通、具述利害、遣报效生员黄表、义民周祥等、招抚池仲容等、劝之立功自赎、且各赐银布、以安其心。一时贼党见谕词诚恳。莫不感动。酋长黄金巢、刘逊、刘粗眉、温仲秀等、随黄表等各引部下出投、情愿杀贼立功。先生用好言抚慰、选其精壮五百人为兵、随军征进。余老弱散遣之。先生已定出师之期、预先分定哨道密授方略。
那几处哨道、
一、江西都司都指挥许清、率兵一千、自南康县所溪入、攻白蓝、与本院会于横水。
一、赣州府知府郉珣、率兵一千、自上犹县石人坑入、协攻白蓝、会于横水。
一、南赣守备郏文、率兵一千。自大廋县义安入、合攻左溪、会于横水。
一、汀州府知府唐淳、率兵一千、自大廋县聂都入、合攻左溪、会于横水。
一、南安府知府季斆、率兵一千、自大廋县稳下入、合攻左溪、会于横水。
一、南康县县丞舒富、率兵一千、自上犹县金坑入、径攻左溪、会于横水。
一、赣州卫指挥余恩、率兵一千、自上犹县独孤岭入、径攻左溪、会于横水。
一、宁都县知县王天与、率兵一千、自上犹县官隘员坑入、进屯横水。
一、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率兵一千、捜剿稽芜等处贼巢、进屯横水。
一、广东潮州府程郷县知县张戬、率兵一千、捜剿黄雀坳等贼巢、进屯横水。
分拨十路军马、限定十月初七日各哨齐发、又拨兵备副使杨璋、分守参议黄宏、监督各营官兵、往来给饷。
先生暗谕本院标下将领、同时进发。号令虽出、衙门中寂然无闻。先生在赣院、左有旁门、通射圃。暇即与诸生讲学其中、或习射。毎至夜分而散。次早则诸生入院揖谢。以此为常。出兵之前一日与诸生夜坐谈论。诸生以先生坐乆、请休息。
先生乃回院。及明旦诸生集于院门、欲进谢。守门者辞曰:
「公进院未几。即领兵出城去。不知何往。度此际可行二十余里矣。」
其神机不测如此。
先生于十月初九日兵至南康。有人出首义官李正巌、医官刘福泰、素与贼通者。先生召二人。至。以首状示之。二人力辩无有。先生曰:
「即有之姑释汝罪。乃皆留于幕下、戴罪立功。」
景晩李正严、刘福泰、禀有机密事求见。先生召入、密叩之。二人齐声禀称、
「欲攻桶冈必经繇十八面地方。此乃第一险要去处。乱山环拱、岭峻道狭。从来官军不能入。今有木工张保乆在蛮中凡建立栅寨皆出其手。要知地利。非得此人不可。」
先生问、
「张保何在。」
二人曰:
译又有人提议割让南靖、漳浦的土地,在大洋波建立县治,又增设巡简司,协同镇守压制。
兵部尚书王琼认为先生的话是对的,上奏朝廷全部依照所拟方案执行,赐县名为清平,将巡抚改为提督军务,给予旗牌允许其便宜行事,仍论定平定漳寇的功劳,加俸一级。先生更加能够施展他的志向。
再说南赣西部连接湖广桂阳,有桶冈、横水等贼寇巢穴。东部连接广东龙川,有浰头等贼寇巢穴。横水贼首谢志珊、桶冈贼首蓝天凤、浰头贼首池仲容,都僭越称王,伪设官职,拥众占据险要之地,出没无常。多次调遣狼兵进讨,都不能取胜。谢志珊自号征南王,听说督府正在讨伐漳寇,于是大修战具,并制造吕公车若干辆,想趁隙先攻破南康,乘虚进入广东。当时湖广巡抚都御史陈金,上疏请求三省军队夹攻桶冈。先生说:
“桶冈、横水、左溪等贼寇祸害三省,其祸患虽然相同,但事势却各异。论湖广则桶冈是腹心之疾,论江西则横水是腹心之疾。现在不除去江西的腹心之疾,却想与湖广夹攻桶冈,失去了缓急的适宜次序。湖广约定在十一月初一会集。现在还在十月。横水贼寇听说湖广合剿的消息,必定认为我先攻桶冈。又见我的军队尚未集结,出兵日期尚远,心中没有准备。如果出其不意,迅速进兵攻击,可以得逞。已经攻破横水,再移兵攻打桶冈,这就是破竹之势。”
先生担心征讨横水时,浰头贼寇乘机扰乱,于是写了一篇告谕,详细陈述利害关系,派遣报效生员黄表、义民周祥等人,招抚池仲容等人,劝他们立功自赎,并且各赐银布,以安定他们的心。一时贼党看见告谕言辞诚恳,没有不感动的。酋长黄金巢、刘逊、刘粗眉、温仲秀等,跟随黄表等人各自率领部下出来投降,情愿杀贼立功。先生用好言抚慰,挑选其中精壮的五百人作为士兵,随军征进。其余老弱的打发回去。先生已经定下出师的日期,预先分定哨道,秘密传授方略。
那几处哨道是:
一、江西都司都指挥许清,率兵一千,从南康县所溪进入,攻打白蓝,与本院在横水会合。
一、赣州府知府邢珣,率兵一千,从上犹县石人坑进入,协攻白蓝,在横水会合。
一、南赣守备郏文,率兵一千,从上犹县义安进入,合攻左溪,在横水会合。
一、汀州府知府唐淳,率兵一千,从上犹县聂都进入,合攻左溪,在横水会合。
一、南安府知府季斆,率兵一千,从上犹县稳下进入,合攻左溪,在横水会合。
一、南康县县丞舒富,率兵一千,从上犹县金坑进入,直攻左溪,在横水会合。
一、赣州卫指挥余恩,率兵一千,从上犹县独孤岭进入,直攻左溪,在横水会合。
一、宁都县知县王天与,率兵一千,从上犹县官隘员坑进入,进屯横水。
一、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率兵一千,搜剿稽芜等处贼寇巢穴,进屯横水。
一、广东潮州府程乡县知县张戬,率兵一千,搜剿黄雀坳等贼寇巢穴,进屯横水。
分拨十路军马,限定十月初七日各哨齐发,又拨兵备副使杨璋、分守参议黄宏,监督各营官兵,往来供给粮饷。
先生暗中谕令本院标下的将领,同时进发。号令虽然发出,衙门中寂然无声。先生在赣院,左边有旁门,通到射圃。空闲时就在其中与诸生讲学,或者练习射箭。每到夜深才散去。第二天早上诸生进入院中作揖道谢。以此为常。出兵的前一天与诸生夜坐谈论。诸生因为先生坐得久,请他休息。
先生于是回院。等到第二天早上诸生聚集在院门,想要进去道谢。守门的人推辞说:
“公进入院中不久,就领兵出城去了。不知去哪里。估计这个时候已经走了二十多里了。”
他的神机妙算不可测度竟到了如此地步。
先生在十月初九日兵至南康。有人告发义官李正岩、医官刘福泰,一向与贼寇勾结。先生召见二人。二人来到,先生把告发状给他们看。二人力辩没有此事。先生说:
“即使有此事暂且释放你们的罪。都留在幕下,戴罪立功。”
傍晚李正岩、刘福泰,禀报有机密事求见。先生召入,秘密询问。二人齐声禀称:
“想要攻打桶冈必须经过十八面地方。这是第一险要去处。乱山环绕,山岭陡峭道路狭窄。从来官军不能进入。现在有木工张保长久在蛮族中,凡建立栅寨都出自他的手。要知晓地利,非得此人不可。”
先生问:
“张保在哪里。”
二人说:
「某等、蒙老爷不杀之恩、誓欲报効。天幸遇着张保已拘留在辕门之外。未奉呼唤、不敢擅自引入。」
译我等承蒙老爷不杀的恩德,发誓想要报效。幸好遇到张保已被拘留在辕门之外。没有接到传唤,不敢擅自将他引入。
先生即令二人出外、同张保入见。务要隐密不得声张其事。
当下李刘二人引张保直至后堂叩头。先生曰:
「闻蛮贼建立栅寨、皆出汝手。汝罪当死。」
张保连连叩头答曰:
「小人手艺为活。误入贼穴一时贪生伯死、受其驱使。实非得已。」
先生曰:
「我且不计较汝。但彼立寨之处、必然选择险要。汝在彼中、亦必备知。可细细开明左右前后大小出入之道。贼破之日、一例叙功。」
张保欣然。遂请求笔砚。先生分付李刘二人监押、教他安坐开写、自己退回卧房、使亲随门子以酒食劳之。张保感激、即备细开出。某贼寨在某山、某处是进路、某处是退路、某处山头与某寨相对、路平路险。如何上山、如何下山。恰像写卖山文契的。四趾分明、滴水不漏。门子禀道、「木工开写已完。」先生复召见亲自收取看了一遍、再把好言抚慰、即留三人于内堂厢房安歇、次早皆授义官名色。
初十日兵进至南坪地方。使李正巌、刘福泰引着间谍、四路分探回报。众贼不虞官兵猝至。各巢皆鸣锣聚众、往来呼噪、为分头御敌之计。势甚张皇。各险隘皆设有滚木礧石。已做准备。先生乃乘夜疾进。
十一日离贼巢三十里下寨、使人伐木立栅开堑设堠、示以乆屯之形。使报效听选官雷济、义民萧廋、分率郷兵及樵竖善登山者四百人、各给旗一面、赍铳炮、钩鎌、鎗、使繇间道、攀崖悬壁而上、分伏各山顶高处、预堆积茅草、约定次日官军进攻各山头、将旗竖立举炮燃火相应。
十二日官军至十八面隘。贼方据险迎敌。忽闻远近山顶炮声如雷。烟焔四起、官军呼噪奋勇、炮箭齐发。贼惊皇失措。以为巢穴已破。遂弃险奔溃。
先生预遣千戸陈伟、高睿分率壮士数十悬崖而上、夺其险隘、尽发其木石、官军乘胜急进、呼声震天。指挥谢昶、冯廷瑞、繇间道先入放火焚贼巢。贼退无所据。乃大败、四散奔走。遂连破长龙十八面隘等七巢。贼首谢志珊与萧贵模计议、谓、
「横水居众险之中、可倚以自固。」
及闻官军四进、仓卒分众阨险出御。见横水烟焰障天、铳炮之声、揺撼山谷、心胆愈裂、弃险而迯。
时各哨官兵陆续倶到。郉珣兵破磨刀坑等三巢、王天与破樟木坑等二巢、许清破鸡湖等三巢、倶至横水来会。唐淳破羊牯脑等三巢、并破左溪大巢、郏文破狮寨等三巢、余恩破长流坑等三巢、舒富破箬坑等三巢、季斆破上西峯等三巢、倶至左溪。守巡各官亦随后而至。
是日斩大贼锺明贵、陈曰能等数人。从贼首级千余。其自相蹂践堕崖填谷而死者、不计其数。贼于入路皆刋崖倒树、设阱埋签。官军昼夜渉深涧、蹈丛棘、遇险絶、则挂绳于崖树鱼贯而上、猿擘而下。往往失堕深谷、不死为幸。
各兵至横水左溪者、皆疲困不能驱逐。会日暮、传令收兵屯箚。至次日大雾咫尺不辩、先生令各营、休兵享士、使郷导数十、分探溃贼何在。并未破巢穴动静。
连日雾雨至十五日、尚蒙蒙不开。各郷导回报、言诸贼预于各山絶险崖壁立寨为退保计、亦有并聚于未破各巢者。诸将皆曰:
「会剿桶冈期在十一月朔、日已迫矣、奈何。」
先生曰:
「此去桶冈、尚百余里、山路絶险、三日方达。若此处之贼未能扫尽而移兵桶冈、瞻前顾后、备多力分、非计之得也。」
适捜山者檎一贼至。问之、乃是桶冈贼遣至横水探信者、姓锺名景。先生曰:
「吾兵所向皆克、灭桶冈只待旦夕。汝若肯留吾麾下効用、当赦汝罪。」
锺景叩头愿降。先生因叩桶冈地利。锺景言之甚详。兼能识横水各巢路道。先生遂解其缚、赐以酒食、留于帐下。于是传令各营、皆分兵为奇正二哨、一攻其前一袭其后、冒雾疾趋。
十六日郉珣攻破旱坑等二巢、季斆同郏文攻
译先生随即命令李、刘二人出去,一同带着张保进来拜见。务必保密,不可声张此事。
当时李、刘二人领着张保一直来到后堂磕头。先生说:
“听说蛮贼建立营寨,都是出自你手。你的罪过该当处死。”
张保连连磕头回答说:
“小人靠手艺谋生。误入贼穴,一时贪生怕死,受他们驱使。实在是不得已。”
先生说:
“我暂且不追究你的罪责。但那些贼人建立营寨的地方,必然选择险要之处。你在他们中间,一定全都清楚。可以详细地说明左右前后大小出入的道路。等到攻破贼寇之日,一律论功行赏。”
张保很高兴。于是请求笔墨纸砚。先生吩咐李、刘二人监押,让他安坐下来书写,自己退回卧房,派亲随门子用酒食犒劳他。张保感激,就详细地写了出来。某个贼寨在某座山,某处是进路,某处是退路,某处山头与某寨相对,路平路险。如何上山,如何下山。就像写卖山地的契约一样。清清楚楚,滴水不漏。门子禀报说:“木工已经写完。”先生再次召见他,亲自收取看了一遍,又用好言抚慰,随即留下三人在内堂厢房安歇,第二天早上都授予义官的名号。
初十日,军队行进到南坪地方。派李正巌、刘福泰领着间谍,分向四路侦察回报。众贼没想到官兵突然到来。各个巢穴都鸣锣聚集众人,往来呼喊叫嚣,作为分头抵御敌人的计策。气势非常嚣张。各个险要隘口都设置了滚木礧石。已经做好了准备。先生于是趁着夜色快速进军。
十一日,距离贼巢三十里处安营扎寨,派人砍伐树木设立栅栏,挖掘壕沟设置哨所,显示出长期驻扎的形势。派报效听选官雷济、义民萧廋,分别率领乡兵以及善于登山的樵夫四百人,每人发给一面旗帜,携带火铳、火炮、钩镰、长枪,让他们从间道攀登悬崖峭壁而上,分别埋伏在各个山顶高处,预先堆积茅草,约定第二天官军进攻各个山头时,竖起旗帜,发射火炮,点燃火堆互相呼应。
十二日,官军到达十八面隘。贼人正占据险要迎战。忽然听到远近山顶炮声如雷。烟火四处升起,官军呼喊叫嚣奋勇向前,炮箭齐发。贼人惊慌失措。以为巢穴已经被攻破。于是放弃险要溃逃。
先生预先派遣千户陈伟、高睿分别率领数十名壮士攀着悬崖而上,夺取他们的险要隘口,全部发出他们的滚木礧石,官军乘胜急速前进,呼声震天。指挥谢昶、冯廷瑞,从间道先进入放火焚烧贼巢。贼人退却没有依托。于是大败,四散奔逃。于是接连攻破长龙、十八面隘等七个巢穴。贼首谢志珊与萧贵模商议,说:
“横水位于众多险要之中,可以依靠它来自保。”
等到听说官军四面进逼,仓促间分兵扼守险要出去抵御。看见横水烟火遮蔽天空,铳炮的声音,摇撼山谷,心胆更加碎裂,放弃险要而逃跑。
当时各哨官兵陆续都到。郉珣的军队攻破磨刀坑等三个巢穴,王天与攻破樟木坑等两个巢穴,许清攻破鸡湖等三个巢穴,都到横水来会合。唐淳攻破羊牯脑等三个巢穴,并攻破左溪大巢,郏文攻破狮寨等三个巢穴,余恩攻破长流坑等三个巢穴,舒富攻破箬坑等三个巢穴,季斆攻破上西峯等三个巢穴,都到左溪。守巡各官也随后到达。
这一天斩杀大贼锺明贵、陈曰能等数人。随从贼人的首级一千多。那些自相践踏坠崖填谷而死的人,不计其数。贼人在进入的路上都砍削悬崖、推倒树木,设置陷阱埋下尖桩。官军昼夜涉过深涧,踏过丛棘,遇到险绝之处,就在崖树间挂上绳子鱼贯而上,像猿猴一样攀援而下。往往失足坠入深谷,不死就算幸运。
各兵到达横水左溪的,都疲惫困顿不能追击。恰逢天色已晚,传令收兵驻扎。到第二天大雾弥漫,咫尺之间都分辨不清,先生命令各营,休整军队犒劳士兵,派乡导数十人,分头探察溃逃的贼人在哪里。以及尚未攻破的巢穴动静。
连续几天雾雨,到十五日,仍然蒙蒙不开。各乡导回报,说众贼预先在各山绝险的崖壁上建立营寨作为退保之计,也有聚集在未攻破的各巢穴中的。众将都说:
“会剿桶冈的日期在十一月初一,日子已经迫近了,怎么办。”
先生说:
“从这里到桶冈,还有一百多里,山路极其险峻,三天才能到达。如果这里的贼人未能扫尽而移兵去桶冈,瞻前顾后,防备多力量分散,不是好的计策。”
正好搜山的人抓获一个贼人带到。询问他,原来是桶冈贼派到横水探听消息的人,姓锺名景。先生说:
“我的军队所到之处都攻克,消灭桶冈只待早晚。你如果愿意留在我的麾下效力,应当赦免你的罪过。”
锺景磕头愿意投降。先生于是询问桶冈的地利。锺景说得非常详细。并且能识别横水各巢穴的道路。先生于是解开他的绑缚,赐给他酒食,留在帐下。于是传令各营,都分兵为奇正两哨,一攻其前,一袭其后,冒着大雾快速前进。
十六日,郉珣攻破旱坑等两个巢穴,季斆同郏文攻
破稳下等二巢。十七日唐淳攻破茅坝巢。十八日许清攻破朱雀坑等四巢。十九日余恩攻破梅坑等二巢。二十日郉珣又破白封龙等二巢。王天与破黄泥坑。二十二日舒富破白水洞巢。是日伍文定、张戬兵亦至。二十四日伍文定破寨下巢、张戬破杞州坑巢。二十五日张戬又破朱坑巢、伍文定破杨家山巢。二十六日季斆又破季坑巢、许清又破川坳巢。二十七日郏文又攻破长河洞巢、俘斩无数。
译攻破稳下等两个巢穴。十七日,唐淳攻破茅坝巢。十八日,许清攻破朱雀坑等四个巢穴。十九日,余恩攻破梅坑等两个巢穴。二十日,郉珣又攻破白封龙等两个巢穴,王天与攻破黄泥坑。二十二日,舒富攻破白水洞巢。这一天,伍文定、张戬的军队也到达。二十四日,伍文定攻破寨下巢,张戬攻破杞州坑巢。二十五日,张戬又攻破朱坑巢,伍文定攻破杨家山巢。二十六日,季斆又攻破季坑巢,许清又攻破川坳巢。二十七日,郏文又攻破长河洞巢,俘虏和斩杀的人数不计其数。
谢志珊谋遁桶冈、被郉珣活捉解来。先生奉新奏准事例、即命于辕门枭首。临刑、先生问曰:
「汝一介小民。何得聚众如此之多。」
志珊曰:
「此事亦非容易。某平日见世上有好汉、决不肯轻易放过、必多方钩致、与为相识、或纵其饮、或周其乏。待其感德、然后吐实告之。无不乐从矣。负千觔气力者五十余人、今倶被杀、束手就缚、乃明天子之洪福也。又何尤哉。」
因瞑目受刑。
先生他日述此事于门人曰:
「吾儒一生求朋友之益、亦当如此。」
后人论此语。不但学者求朋友当如此。虽吏部尚书为天下求才、亦当如此。有诗四句云、
同志相求志自同
岂容当面失英雄
秉铨谁是怜才者
不及当年盗贼公
考陆天池史余上说、先生微服与木工同入贼寨、自称工师、兼通地理。贼喜其辩说、礼为上客。先生周行其穴、密籍其险要可藏之处、绐贼以五百人随出、约伏官军营侧、克期出兵为应。贼从其计。先生至军中、悉配其人于四郊、各不相通。自选精卒千人诈降、密携火器埋之贼境又辞归。至期率兵数万而进。贼启关出迎。洞中火炮大发。精卒从夹击、贼惶惑不能支遂大败。平贼后取五百人者、剜其目睛而全其命。
今按先生年谱、自起兵至平贼纔二十日耳、如疾雷迅霆、安得有许多曲折。且自称工师、往来诱敌、旷日持乆、亦非万全之策。此乃小说家传言之妄。当以年谱为据。
再说是日诛了谢志珊。诸将遂请乘胜进攻桶冈。先生询访锺景等已知地势之详。谓诸将曰:
「桶冈天险四寨、其出入之路、惟锁匙龙、葫芦洞、茶坑、十八磊、新池五处。然皆架栈梯壑、一人守之、千人难过。止有上章一路稍平、非半月不可达、奔驰之际彼已知备矣。莫若移屯近地、休兵养威、谕以祸福。彼见吾兵累胜必惧而请服。如其迟疑当进而袭之。」
乃遣戴罪义官李正巌、医官刘福泰并降贼锺景、于二十八夜往桶冈、招安蓝天凤等、如果愿降待以不死。期定于十一月初一日上午、至锁匙龙送款。
话分两头。却说浰头贼首池仲容绰号池大鬓、原是龙川县大戸出身。因被仇家告害、官府不明、一时气愤、与其弟仲宁仲安聚起家丁庄戸、杀了仇家一十一口、遂招集亡命、占住三浰落草。屡败官军、渐渐势大、自号金龙覇王、伪造符印、以兵力胁远近居民、壮者收为部下、富者借贷银米、稍有违抗、焚杀无遗。
龙川大姓卢珂、郑志高、陈英三人颇有本事、各聚众千余、保守郷村。仲容欲招至入伙、卢珂等不从、互相仇杀。
先生檄岭东兵备道、先招卢珂等三家。三家遂奉约束、愿出力剿贼。遂留本村、与龙川县协同备御。仲容深恨之。
及黄金巢等出降、众贼倶有纳款之意。惟池仲容不肯。谓众贼曰:
「我等作贼、已非一年。官府来招、亦非一次。其言未足凭信。且待黄金巢等到官后果无他说、我等遣人出投。亦未为晩。」
及闻十月十二日官兵已破横水、仲容始有惧色。适先生又使黄金巢等作书往招。仲容乃谓其党高飞甲曰:
「官军既破横水、必乘胜直捣桶冈、次即及浰头矣、奈何。」
高飞甲曰:
「前督抚曾遣人来招安、且闻黄金巢等已蒙署官录用、不若亦遣一人出投。一则缓其来攻、二则窥觑虚实。若官军势果强盛、招安果系实情、又作计较。不然、留仲安在彼处亦好潜为内应、一面拨人守险、多备木石、以防掩袭。」
仲容以为然。乃遣其弟仲安、率老弱二百余人、往至横水投降情愿随众立功。
时横水贼已全平矣。先生谓曰:
「汝既是真心纳降、本院即日加兵桶冈。汝可引本部兵往上新地屯剳。如桶冈贼奔逸、到彼用心截杀、将首级来献、便算你功。」
译谢志珊图谋逃往桶冈,被邢珣活捉押解前来。先生依照新奏准的条例,立即下令在辕门斩首示众。临刑前,先生问道:
“你只是一个普通百姓,怎么能聚集这么多的人众?”
志珊回答说:
“这件事也不容易。我平时看到世上有豪杰之士,决不肯轻易放过,必定多方招引,与他们结交,有时纵容他们饮酒,有时周济他们的匮乏。等到他们感激我的恩德,然后才向我吐露实情。没有不乐意跟随的。拥有千斤力气的人有五十多个,如今都被杀了,束手就擒,这是天子的洪福啊。又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于是闭目受刑。
先生后来向门人讲述这件事说:
“我们儒者一生寻求朋友的益处,也应当像这样。”
后人评论这句话,认为不仅是学者寻求朋友应当如此,即使是吏部尚书为天下求取人才,也应当如此。有四句诗说:
志同道合的人互相寻求,志向自然相同,
岂能当面错失英雄?
主持铨选的人谁是怜惜人才者?
比不上当年盗贼的公正。
考察陆天池《史余》上说,先生微服私访,与木工一同进入贼寨,自称是工匠师傅,兼通地理。贼人喜欢他的辩才,以礼相待为上客。先生走遍贼穴,秘密记下险要可藏之处,欺骗贼人让五百人跟随他出去,约定埋伏在官军营垒旁边,约定日期出兵接应。贼人听从了他的计策。先生到达军中,将这些人全部分配到四郊,使他们互不相通。自己挑选精兵千人假装投降,秘密携带火器埋藏在贼境,又辞别返回。到了约定日期,率领数万士兵前进。贼人打开关口出来迎接。洞中火炮猛烈发射,精兵从两侧夹击,贼人惊慌失措无法支撑,于是大败。平定贼人后,捉拿那五百人,挖去他们的眼珠但保全他们的性命。
现在考察先生的年谱,从起兵到平定贼人仅仅二十天而已,像疾雷迅霆一样,哪里会有这么多曲折。而且自称工匠师傅,往来引诱敌人,旷日持久,也不是万全之策。这是小说家传闻的虚妄之辞。应当以年谱为依据。
再说那天诛杀了谢志珊。众将于是请求乘胜进攻桶冈。先生询问钟景等人,已经知道地势的详细情况。对众将说:
“桶冈是天险,有四个寨子,其出入的道路,只有锁匙龙、葫芦洞、茶坑、十八磊、新池这五处。然而都架着栈道跨越深谷,一人守住,千人难以通过。只有上章这一路稍微平坦,不到半个月不能到达,奔驰之际他们已经知道防备了。不如移兵驻扎在近处,休整军队养精蓄锐,晓谕他们祸福。他们看到我军屡次获胜,必定恐惧而请求投降。如果他们迟疑,就进军袭击他们。”
于是派遣戴罪的义官李正岩、医官刘福泰以及投降的贼人钟景,在二十八日夜晚前往桶冈,招安蓝天凤等人,如果愿意投降,对待他们不死。约定在十一月初一上午,到锁匙龙递交降书。
话分两头。却说浰头贼首池仲容,绰号池大鬓,原是龙川县大户出身。因为被仇家告发陷害,官府不明真相,一时气愤,与他的弟弟仲宁、仲安聚集家丁庄户,杀了仇家十一口人,于是招集亡命之徒,占据三浰落草为寇。屡次打败官军,渐渐势力壮大,自封金龙霸王,伪造符印,用兵力胁迫远近居民,强壮者收为部下,富有者借贷银米,稍有违抗,焚烧杀戮不留遗存。
龙川大姓卢珂、郑志高、陈英三人颇有本事,各自聚集一千多人,保卫乡村。仲容想招揽他们入伙,卢珂等人不从,互相仇杀。
先生发文给岭东兵备道,先招降卢珂等三家。三家于是服从约束,愿意出力剿灭贼人。于是留在本村,与龙川县协同防备抵御。仲容深深痛恨他们。
等到黄金巢等人出来投降,众贼都有纳款投降的意思。只有池仲容不肯。对众贼说:
“我们做贼,已经不是一年。官府来招降,也不是一次。他们的话不足以凭信。且等黄金巢等人到官府后确实没有别的说法,我们派人出去投降,也不晚。”
等到听说十月十二日官兵已经攻破横水,仲容才开始有恐惧的神色。恰好先生又派黄金巢等人写信去招降。仲容于是对他的党羽高飞甲说:
“官军既然攻破横水,必定乘胜直捣桶冈,接着就会轮到浰头了,怎么办?”
高飞甲说:
“以前督抚曾派人来招安,而且听说黄金巢等人已经蒙受署官录用,不如也派一人出去投降。一则延缓他们来攻,二则窥探虚实。如果官军势力果然强盛,招安确实是实情,再作计较。不然,留仲安在那里也可以暗中作为内应,一方面拨人守卫险要,多准备木石,以防掩袭。”
仲容认为正确。于是派遣他的弟弟仲安,率领老弱二百多人,前往横水投降,情愿随众立功。
当时横水贼已经全部平定。先生对他们说:
“你们既然是真心投降,本院即日加兵进攻桶冈。你们可以率领本部士兵前往上新地驻扎。如果桶冈贼人奔逃,到那里用心截杀,将首级来献,就算你们的功劳。”
那上新中新下新三巢、是桶冈西路、去浰头甚远。先生故意调开使其难归。外示委用以安其心。此是先生妙计。
译那上新、中新、下新这三个巢穴,位于桶冈西路,距离浰头非常遥远。先生故意调开他们,使他们难以回归。对外表现出委以重任的样子,以安定他们的心。这是先生的妙计。
再说李正巌等至桶冈、先述督抚兵威、后述招抚之期。蓝天凤大喜、情愿就抚、方召其党商议此事。横水贼萧贵模迯入桶冈、来见天凤曰:
「征南王不知守险。使官军潜入内地。是以溃败。若加意堤防、虽有百万之众、岂能飞入。今锁匙龙各隘、地皆絶险、其所收横水余兵、尚有千余。足可助桶冈为守。奈何自就死地如猪羊入屠人之手乎。」
天凤意不能决。乃令各寨头目倶至锁匙龙聚议。
先生遣县丞舒富率数百人、逼锁匙龙下寨、连连遣使催取天凤等款状、一面密使郉珣兵入茶坑、伍文定兵入西山界、唐淳兵入十八磊、张戬兵入葫芦洞、立限三十日、乘夜各至分地。
是夜大雨不得进。初一日早、雨犹未止。各军冒雨而入。天凤见屡使催款、正在商量。又见大雨、料难进兵、防备就懈弛了。忽闻四路兵已大进、惊曰:
「王公用兵眞如神矣。」
急收拾兵众千人、据内隘絶壁、隔水为阵、以拒官军。
邢珣率兵渡水前击。张戬之兵冲其右、伍文定又自戬兵之右、悬崖而下、遶贼傍合攻。贼不能支、且战且却、及午雨止。各兵奋击、贼大败。
王天与、舒富两路兵、闻官军已入前山、亦从锁匙龙并登。各军乘胜奋击、贼悉望十八磊奔逃。正遇唐淳之兵严阵以待、又大战一场、会日暮暂息。贼犹扼险相持。
次早诸军复合势剿杀、贼遂大败。凡破十三巢擒斩无数。初五日至十三日、陆续又破上新、中新、下新等十巢、斩萧贵模于阵。蓝天凤率败兵欲于桶冈后山、乘飞梯直入范阳大山、却先被官军把守、前后困围、计无复之、乃投崖而死。枭其首以献。巌谷溪壑之间、僵尸填满。于是桶冈之贼略尽。
据先生报二处捷数目。
捣过巢穴共八十四处。
擒斩大贼首谢志珊、蓝天凤等八十六名颗。
从贼首级三千一百六十八名颗。
俘获贼属二千三百三十六名口。
夺回被虏男妇八十三名口。
牛马驴一百八只。
赃杖二千一百三十一件。
金银一百一十三两八钱一分。
时湖广军门已遣参将史春统兵前来会剿、行至彬州、接得先生钧牌、知会桶冈贼巢倶已荡平、不必复劳远渉。史春大惊曰:
「向议三省合剿打帐一年、尚恐未能尽殄。今王督院之兵、朝去夕平。如扫秋叶。眞天人也。」
先生奏凯班师。百姓扶老携幼、手香罗拜言:
「今日方得安枕而卧。」
所经州县关隘、各立生祠、远郷之民肖像于家堂供养。歳时尸祝。
先生谓横水桶冈各贼寨、散在大犹廋岭之间。地方窵远、号令不及。议割三县之地。建立县治、及増添三处巡司、设关保障。疏上悉依议、赐县名曰宗义。附江西南安府、赐勅奨谕。
浰头贼闻桶冈复破、愈加恐惧、乃分兵为守隘拒敌之计。
先生先谕黄金巢等、密遣部下散归贼巢左近、俟官兵一到。即据险遏贼、再谕卢珂、郑志高等、用心提备。然后遣生员黄表、义民周祥等、赍牛酒复至浰头、赏劳各酋长。并诘其分兵守隘之故。池仲容无词可解、乃诈称龙川义民卢珂、郑志高素有仇怨、
「今不时引兵相攻。若一撤备、必被掩袭。某等所以密为之防、非敢抗官兵也。」
遂遣其党鬼头王、随黄表等回报。请寛其期、
「当悉众出投。尽革伪号止称新民。」
先生阳信其言:遂移檄龙川、使察卢珂等擅兵仇杀之实、谓鬼头王曰:
「卢珂等本院已行察去讫、如情罪果眞、本院当遣大军往讨。但须假道浰头、汝等既降、先为我伐木开道、以候官军、不日征进。」
鬼头王回报。
池仲容且喜且惧。所喜者、督院嗔怪卢珂等、堕其术中。所惧者、恐其取道浰头、不是好意。复遣鬼头王来谢、且禀称。「卢珂等某自当悉力捍御。不敢动劳官军。」
译再说李正岩等人到达桶冈,先陈述督抚军队的威势,后陈述招抚的期限。蓝天凤大喜,情愿接受招抚,正召集他的党羽商议此事。横水贼萧贵模逃入桶冈,来见蓝天凤说:
“征南王不知坚守险要,致使官军潜入内地,因此溃败。如果加强防备,即使有百万大军,难道能飞进来吗?如今锁匙龙各隘口,地势都极其险峻,那里收容的横水残余兵力,还有一千多人,足以帮助桶冈防守。怎么能自投死地,像猪羊落入屠夫手中呢。”
蓝天凤犹豫不决。于是命令各寨头目都到锁匙龙聚集商议。
先生派遣县丞舒富率领数百人,逼近锁匙龙下寨,接连派遣使者催促蓝天凤等人提交投降文书,一面秘密派遣邢珣的军队进入茶坑,伍文定的军队进入西山界,唐淳的军队进入十八磊,张戬的军队进入葫芦洞,限定三十天期限,趁夜各自到达指定位置。
当夜大雨,无法进军。初一早上,雨还没有停。各军冒着雨进入。蓝天凤见屡次派使者催促投降,正在商量,又见大雨,料想难以进军,防备就松懈了。忽然听说四路大军已经大举进发,惊恐地说:
“王公用兵真如神助。”
急忙收拾一千士兵,占据内隘绝壁,隔水布阵,以抵抗官军。
邢珣率兵渡水向前攻击。张戬的军队冲击贼军右翼,伍文定又从张戬军队的右侧,沿悬崖而下,绕到贼军旁边合攻。贼军不能支撑,边战边退,等到中午雨停。各军奋力攻击,贼军大败。
王天与、舒富两路军队,听说官军已进入前山,也从锁匙龙一同登山。各军乘胜奋力攻击,贼军全部向十八磊奔逃。正好遇到唐淳的军队严阵以待,又大战一场,恰逢日暮暂时休战。贼军仍然扼守险要相持。
第二天早上各军再次合势剿杀,贼军于是大败。共攻破十三处巢穴,擒获斩首无数。初五日至十三日,陆续又攻破上新、中新、下新等十处巢穴,在阵前斩杀萧贵模。蓝天凤率领败兵想在桶冈后山,乘飞梯直入范阳大山,却先被官军把守,前后被困,计无复施,于是投崖而死。斩下他的首级献捷。山谷溪壑之间,尸体填满。于是桶冈的贼寇大致肃清。
根据先生上报的两处捷报数目:
捣毁巢穴共八十四处。
擒获斩杀大贼首谢志珊、蓝天凤等八十六名颗。
从贼首级三千一百六十八名颗。
俘获贼属二千三百三十六名口。
夺回被虏男妇八十三名口。
牛马驴一百八只。
赃物兵器二千一百三十一件。
金银一百一十三两八钱一分。
当时湖广军门已派遣参将史春统兵前来会剿,行至彬州,接到先生的公文,得知桶冈贼巢都已荡平,不必再劳师远征。史春大惊说:
“先前商议三省合剿,计划一年,还担心不能尽数歼灭。如今王督院的军队,早上出发晚上平定,如同扫落秋叶。真是天神啊。”
先生奏凯班师。百姓扶老携幼,手捧香火跪拜说:
“今天才能安心睡觉。”
所经过的州县关隘,各自建立生祠,远方乡民在家堂供奉画像。岁时祭祀。
先生说横水、桶冈各贼寨,散布在大庾、廋岭之间。地方辽阔遥远,号令不及。商议割三县之地,建立县治,以及增添三处巡司,设关保障。奏疏上报全部依议,赐县名曰崇义。隶属江西南安府,赐敕奖谕。
浰头贼寇听说桶冈再次被破,更加恐惧,于是分兵防守隘口抵抗敌军。
先生先告诫黄金巢等人,秘密派遣部下散归贼巢附近,等候官兵一到,就占据险要遏制贼寇,再告诫卢珂、郑志高等人,用心提备。然后派遣生员黄表、义民周祥等人,带着牛酒再次到浰头,赏劳各酋长。并责问他们分兵守隘的原因。池仲容无言可解,于是诈称龙川义民卢珂、郑志高素有仇怨,
“现在不时引兵相攻。如果一旦撤防,必被偷袭。我们所以秘密防备,不敢抗拒官兵。”
于是派遣他的党羽鬼头王,跟随黄表等人回报。请求宽限期限,
“当率领全部众人出来投降。尽数革除伪号,只称新民。”
先生假装相信他的话:于是移檄龙川,命其查察卢珂等人擅兵仇杀的事实,对鬼头王说:
“卢珂等人本院已行文查察,如果情罪果真,本院当派遣大军前往讨伐。但须借道浰头,你们既然投降,先为我伐木开道,以等候官军,不久征进。”
鬼头王回报。
池仲容又喜又惧。所喜的是,督院嗔怪卢珂等人,落入他的圈套。所惧的是,恐怕借道浰头,不是好意。再次派遣鬼头王来谢,并且禀称:“卢珂等人我自当尽力抵御。不敢劳烦官军。”
恰遇卢珂、郑志高、陈英亲到督院具状、辩明其事。状中备述池仲容等平昔僭号设官。今又点集兵众号召远姓各巢贼酋、授以总兵都督等伪官、准备抗拒官军。先生大怒曰:
译恰逢卢珂、郑志高、陈英亲自到总督衙门递交诉状,辩白此事。诉状中详细陈述了池仲容等人平日里僭越称帝、设置官职的情况。如今又征召集结军队,号召远方各山寨的贼寇首领,授予他们总兵、都督等伪职,准备抵抗官军。先生听后大怒道:
「池仲容已自投招、便是一家。汝挟雠、擅自雠杀、罪已当死。又造此不根之言:乘机诬陷、欲掩前罪。本院如见肺肝。那池仲容方遣其弟池仲安领兵报効、诚心归附。岂有复行抗拒之事。」
遂扯碎其状、诧之使出、
「再来渎扰必斩。」
却教心腹参谋、密向他说、
「督府知汝忠义、适来佯怒、欲哄诱浰头自来。你须是再告。告时受杖三十、暂繋数旬、方遂其计。」
卢珂等依言:又来告辩。先生益怒喝、令缚珂等斩首来报。标下众将倶为叩头讨饶。先生怒犹未解。将卢珂责三十板。喝令监候。
池仲安等在幕下、闻珂等首辩、心怀惊惧。及见先生两次发怒、然后大喜、率其党欢呼罗拜、争诉珂等罪恶。先生曰:
「本院已体访明白。汝可开列恶款来。待我审实后。当尽收家属处斩、以安地方。」
仲安益大喜、作家书付鬼头王、回报其兄仲容去讫。
卢珂等既入监。先生又使心腹参随、只说、
「要紧人犯在监」。
不放心教他巡阅。却暗地致督府之意、安慰珂等。说、
「事成之日、当有重用。你可密地分付家属、整顿人马、伺候军令差遣。」
珂等感泣曰:
「督府老爷为地方除害。若用我之时、虽肝脑涂地、亦无所恨。」
先生又使生员黄表、听选官雷济、安慰池仲容、说督府已知卢珂等雠杀之情。汝等勿以此怀疑。
仲容大排筵席、管待黄表、雷济二人。坐中夸督府用兵如神、更兼寛宏大量、来者不拒。黄金巢等倶授有官职。
「你等若到麾、自当题请重用。」
仲容拱手曰:
「全仗先生们提挈。」
黄表因私谓所亲信贼酋曰:
「卢珂等说令兄恶迹多端、无非是妬忌之意。虽然督府不信。令兄处也该自去投诉。」仲宁唯唯言于仲容。仲容迟疑不行。
十二月二十日先生大军已还南赣。各路军马倶已散遣。回归本处。先生乃张乐设饮。大享将士。示谕城中云。
「督抚军门示
向来贼寇抢攘、时出寇掠、官府兴兵转饷、骚扰地方、民不聊生。今南安贼巢、尽皆扫荡、而浰头新民皆又诚心归化、地方自此可以无虞。民乆劳苦、亦宜暂休息为乐。乘此时和年丰、听民间张灯鼓乐、以彰一时大平之盛。」
先生又曰:
「乐戸多住龟角尾。恐有盗贼藏匿。仰悉迁入城中以清奸薮。」
于是街巷倶燃灯呜鼓、倡优杂沓游戏为乐。
先生又呼池仲安至前谓曰:
「汝兄弟诚心向化、本院深嘉。闻卢珂党与最众、虽然本身被繋、其党怀怨或掩尔。不虞事不可知。今放尔暂归浰头幇助尔兄防守。传语尔兄、小心严备不可懈弛失事。」
仲安叩头感谢。先生又使指挥兪恩护送仲安、并赍新历颁赐诸酋。诸酋大喜、盛筵设款。仲安又述督府散兵安民、及遣归协守之意。无不以手加额、踊跃谢天。
时黄表、雷济、尚留寨内会饮。中间仲容说道。
「我等若早遇督府、归正乆矣。」
表、济曰:
「尔辈新民、不知礼节。今官府所以安辑劳来尔等甚厚、况且遣官颁历(历)、奈何安坐而受之。论礼亦当亲往一谢。」
余恩曰:
「此言甚当。况卢珂等日夜哀诉、说你谋反有据。官府若去拘他、他断然拒命不来。何不试拘对理。看他来与不来即此可证反情之实。」
仲容曰:
「若督府来唤对理、岂有不去之理。」
表、济又曰:
「今若不待拘唤、竟往叩谢。须便就诉明卢珂等罪恶。官府必益信尔无他。珂等诈害是实、杀之必矣。」
所亲信贼酋、亦从中力劝。仲容以为然、乃谓其众曰:
「若要伸、先用屈。
译池仲容已经自行投降到招抚处,便是一家人了。你挟着私仇,擅自进行仇杀,罪行已经当死。又编造这些没有根据的谎言:趁机诬陷,想要掩盖之前的罪行。本院看得清清楚楚。那池仲容刚刚派遣他的弟弟池仲安领兵报效,诚心归附。怎么会有再次抗拒朝廷的事情呢。」
于是撕碎了他们的诉状,斥责他们出去,说:
「再来扰乱,必定斩首。」
却又让心腹参谋秘密地对他们说:
「督府知道你们忠义,刚才假装发怒,是想哄诱浰头贼首自来。你们必须再去控告。控告时受三十杖,暂时关押几十天,才能成就这个计谋。」
卢珂等人按照这话去做:又来告状辩白。先生更加愤怒地喝令,让人绑了卢珂等人斩首来报。标下的众将都叩头讨饶。先生的怒气还未消解。将卢珂责打三十板。喝令监禁等候发落。
池仲安等在幕府之下,听说卢珂等人首告辩白,心怀惊惧。等到看见先生两次发怒,然后大喜,率领他的党羽欢呼跪拜,争相诉说卢珂等人的罪恶。先生说:
「本院已经体察访查明白。你们可以开列恶状来。等我审问核实后。应当全部收捕家属处斩,以安定地方。」
仲安更加大喜,写家书交给鬼头王,回报他的哥哥仲容后离去。
卢珂等人既然入狱。先生又派心腹参随,只说:
「要紧的人犯在监狱」。
不放心让他们巡视查看。却暗中传达督府的意思,安慰卢珂等人。说:
「事成之日,当有重用。你们可以秘密地吩咐家属,整顿人马,等候军令差遣。」
卢珂等人感激流泪说:
「督府老爷为地方除害。若用我们之时,即使肝脑涂地,也没有遗憾。」
先生又派生员黄表、听选官雷济,去安慰池仲容,说督府已知卢珂等人仇杀的情况。你们不要因此怀疑。
仲容大摆筵席,款待黄表、雷济二人。席间夸赞督府用兵如神,更兼宽宏大量,来者不拒。黄金巢等人都被授予官职。
「你们若到麾下,自然当题请重用。」
仲容拱手说:
「全仗先生们提携。」
黄表因此私下对亲信的贼酋说:
「卢珂等人说令兄恶迹多端,无非是嫉妒之意。虽然督府不信。令兄那里也应该自己去投诉。」仲宁连连答应,告诉了仲容。仲容迟疑不行动。
十二月二十日先生大军已回到南赣。各路军马都已遣散。回归本处。先生于是张设音乐摆设酒宴。大宴将士。告示城中说。
「督抚军门告示
向来贼寇抢掠,时常出来侵犯掠夺,官府兴兵转运粮饷,骚扰地方,百姓无法生活。如今南安贼巢,全部扫荡,而浰头新民又都诚心归化,地方从此可以无忧。百姓长久劳苦,也应当暂时休息享乐。趁着此时和平安定、年景丰收,听任民间张灯击鼓奏乐,以彰显一时太平的盛况。」
先生又说:
「乐户多住在龟角尾。恐怕有盗贼藏匿。命令全部迁入城中以清除奸邪的老巢。」
于是街巷都燃灯击鼓,倡优混杂游戏作乐。
先生又呼唤池仲安到面前对他说:
「你们兄弟诚心向化,本院深加赞赏。听说卢珂党羽最多,虽然本人被关押,他的党羽怀恨或许会掩盖你们。意想不到的事情不可知。现在放你暂时回浰头帮助令兄防守。传话令兄,小心严备不可松懈失事。」
仲安叩头感谢。先生又派指挥俞恩护送仲安,并携带新历颁赐给各酋长。各酋长大喜,盛设筵席款待。仲安又述说督府散兵安民,以及遣归协助防守的意思。无不以手加额,踊跃谢天。
当时黄表、雷济,还留在寨内会饮。中间仲容说道。
「我们若早遇督府,归正已久了。」
表、济说:
「你们这些新民,不知礼节。如今官府安抚慰劳你们非常优厚,况且派遣官员颁赐历书,怎么能安坐而接受。论礼也应当亲自前往道谢。」
余恩说:
「这话很对。况且卢珂等人日夜哀诉,说你谋反有据。官府若去拘捕他,他断然抗拒命令不来。何不试着拘捕对质。看他来与不来,这就可证明反情的真实。」
仲容说:
「若督府来唤对质,岂有不去的道理。」
表、济又说:
「如今若不等待拘唤,径直前往叩谢。必须就诉说清楚卢珂等人的罪恶。官府必定更加相信你们没有二心。卢珂等人欺诈害人是事实,杀他们必定了。」
所亲信的贼酋,也从中间极力劝说。仲容认为对,于是对他的众部众说:
「若要伸冤,先要受屈。」
输得自己、赢得他人。赣州伎俩、亦须亲往勘破。」
遂定计、选麾下好汉并所亲信者共九十三人、亲至赣州、来见督府。仲宁、仲安留于本寨。
译输掉自己,赢得他人。赣州的伎俩,也必须亲自前往勘破。”
于是制定计策,挑选部下好汉以及所亲信的人共九十三人,亲自到赣州,来拜见督府。将仲宁、仲安留在本寨。
余恩等先驰归报。先生乃密遣人传谕属县。
「勒兵分哨付本院、不时檄到即发。」
又遣千戸孟俊、先至龙川、督集卢珂郑志高陈英三家兵众。又以路从浰巢经过、恐其起疑、于是另写一牌。牌上开写
「卢珂等擅兵仇陷过恶、仰龙川县、密拘三家党属、解至本院问究。」
却将眞牌藏于贴肉秘处。孟俊行至浰头。贼党一路盘问。俊出牌袖中示之、故意嘱他。
「此官府秘密事情万勿泄漏。」
贼皆罗拜、争献酒肉为之向导。先出浰巢一路上。其党自相传说、无不欢喜。孟俊到了龙川、方出眞牌、部勒三家兵众。巢中诸贼传闻、皆以为拘捕其党。并不他疑。
仲容等到于赣州、正似猪羊近屠戸之家、一歩歩来寻死地。仲容把一行人众、营于教场、单引亲信数人进院参谒。先生用好言抚慰、问此来许多人众。仲容禀曰:
「随从不过九十余人。」
先生曰:
「既是九十余人、必须拣个极寛的去处安顿。」
方好问中军官
「何处最为寛闲。」
中军官禀道。
「惟有祥符寺。地最寛厂、房屋亦倶整齐。」先生曰:「就引至祥符寺居住罢。」又问、
「众人今在何处。」
中军官不等仲容开口、便禀道、
「众人见屯教场。」
先生伪变色曰:
「尔等皆我新民、不来见我、而营于教场、莫非疑心本院么。」
仲容惶恐叩首曰:
「就空地暂息、听老爷发放。壹有他意。」
先生曰:
「本院今日与你洗雪、复为良民也非容易。你若悔过自新、学好做人、本院还有扶持你处。」仲容叩谢而出。
既至祥符寺、见宫室整洁、又有参随数人为馆伴、赐以米薪酒肉、标下各官倶来相拜。各有下程相送。欢若同僚、喜出望外。时乃闰十二月二十三日也。
参随等日导众贼、游行街市。见各营官军果然散归、街市上张灯设戏、宴饮嬉游。信以为督府不复用兵矣。又密赂狱卒、私往觇卢珂等动静。果然械繋深固。狱卒又说、
「官府已行牌、拘其家属、一同究问不日取斩。」
仲容大喜曰:
「吾事今日始得万全也。」
先生复制长衣油靴、分给众贼使参随教之习礼。一日又漫给布帛、未曾开明分别赏赐、于是老少互争。参随禀知。先生曰:
「本院多事、未及细开、何不教他开一花名手本。下次、照依次序给赏、老少不乱。岂不便乎。」
仲容依言:开手本送上。于是尽得其九十三人名姓。
过五日。仲容等辞归。先生曰:
「自此至浰有八九日程途。即今往不能到家过歳矣。新春少不得又来贺节、多了一番跋踄。况赣州今歳灯事颇盛。在此亦不寂寞。何不以正月回去。」
贼中少年喜观灯、日得游于娼家、参随复借贷银钱。诸贼皆欣然忘归。
至元旦随班入贺行礼。下午仲容复入辞、先生曰:
「汝谒正、尚未犒赏。奈何就去。初二日本院尚未得暇。初三日当有薄犒。」
次日令有司送酒于寺馆、参随官携妓女陪侍。众贼欢饮竟日。预悬牌于辕门。牌上写道、
「浰头新民池仲容等、次日齐赴军门领赏、照依花名次序不许搀前哗乱。领赏过、三叩头即出、齐赴兵备道叩谢、事毕径回、不必又辞。」
本院参随官抄写牌面与众贼看了。无不欢喜。
是夜先生密谕守备郏文、令拨经战甲士六百人、分作二十队、伏于射圃、候本院犒赏贼酋、毎五名一班、鼓吹送出院门过射圃、则以甲土一队、擒而杀之。大约六人制一人度无不胜。事了之后、只用一人在龙县丞处回话。
龙县丞者名光。原是正途出身、为吉安县丞、因不善逢迎、上
译余恩等人先骑马回去报告。先生于是秘密派人传达命令给所属各县:
“整顿军队,分派哨所,交给本院(我),随时接到文书就出发。”
又派遣千户孟俊,先到龙川,督集卢珂、郑志高、陈英三家的兵众。又因为道路从浰头贼巢经过,恐怕他们起疑心,于是另外写了一块令牌。令牌上写明:
“卢珂等人擅自拥兵,仇杀陷害,罪大恶极,责令龙川县,秘密拘捕这三家的党羽,解送到本院审问究办。”
却把真正的令牌藏在贴身的隐秘处。孟俊走到浰头,贼党一路盘问。孟俊从袖中拿出令牌给他们看,故意嘱咐他们:
“这是官府的秘密事情,千万不要泄漏。”
贼人都跪拜,争相献酒肉,为他做向导。先出了浰头贼巢一路上,他们的党羽互相传说,无不欢喜。孟俊到了龙川,才拿出真正的令牌,部署指挥这三家的兵众。巢中的贼人听说,都以为是拘捕他们的党羽,并没有其他怀疑。
仲容等人到达赣州,正像猪羊靠近屠户的家,一步步走向死地。仲容把一行人众,安营在教场,只带领亲信的几个人进院参拜。先生用好言抚慰,问来这里这么多人众。仲容禀报说:
“随从不过九十余人。”
先生说:
“既然是九十余人,必须拣选一个极其宽敞的地方安顿。”
才好问中军官:
“哪里最为宽敞空闲。”
中军官禀报道:
“只有祥符寺。地方最宽敞,房屋也都整齐。”先生说:“就引到祥符寺居住吧。”又问:
“众人现在在哪里。”
中军官不等仲容开口,便禀报道:
“众人现在屯驻在教场。”
先生假装变脸色说:
“你们都是我教化后的新民,不来见我,却安营在教场,莫非怀疑本院么。”
仲容惶恐叩头说:
“只是在空地暂时休息,听老爷发落。绝没有其他意思。”
先生说:
“本院今天为你洗雪冤屈,恢复良民身份也不容易。你若悔过自新,学好做人,本院还有扶持你的地方。”仲容叩谢而出。
到了祥符寺,见宫室整洁,又有几个随从人员做馆伴,赐给米柴酒肉,标下各官都来相拜。各有下程(礼物)相送。欢欣如同同僚,喜出望外。当时是闰十二月二十三日。
随从等人每天带领众贼,在街市游行。见各营官军果然散归,街市上张灯设戏,宴饮嬉游。相信督府不再用兵了。又秘密贿赂狱卒,私下前往窥探卢珂等人的动静。果然被枷锁囚禁在深牢中。狱卒又说:
“官府已经发出令牌,拘捕他们的家属,一同究问,不久就要斩首。”
仲容大喜说:
“我的事情今天才得到万全的保障。”
先生又制作长衣油靴,分给众贼,让随从教他们学习礼仪。一天又随意发放布帛,未曾说明分别赏赐,于是老少互相争夺。随从禀报。先生说:
“本院事务繁多,来不及详细开列,何不教他们开列一个花名册子。下次,按照次序给赏,老少不乱。岂不便利。”
仲容依言:开列名册送上。于是尽得他们九十三人的姓名。
过了五天。仲容等人辞别回去。先生说:
“从这里到浰头有八九天的路程。现在回去不能到家过年了。新春少不得又来贺节,多了一番奔波。况且赣州今年灯事颇为盛大。在这里也不寂寞。何不等到正月回去。”
贼中少年喜欢观灯,每天得以游逛妓家,随从又借贷银钱。众贼都欣然忘记回去。
到元旦随班入贺行礼。下午仲容又入内辞别,先生说:
“你拜见正旦,尚未犒赏。怎么就去。初二日本院尚未得暇。初三日当有薄礼犒赏。”
次日令有司送酒到寺馆,随从官员携妓女陪侍。众贼欢饮整日。预先在辕门悬挂令牌。令牌上写道:
“浰头新民池仲容等,次日齐赴军门领赏,依照花名次序,不许抢先喧哗扰乱。领赏过后,三叩头即出,齐赴兵备道叩谢,事毕直接回去,不必再辞别。”
本院随从官员抄写令牌内容与众贼看了。无不欢喜。
这夜先生秘密告知守备郏文,令拨经过战阵的甲士六百人,分成二十队,埋伏在射圃,等候本院犒赏贼酋,每五名一班,鼓吹送出院门经过射圃,就用甲士一队,擒拿而杀之。大约六人制伏一人,估计没有不胜的。事了之后,只用一人在龙川县丞处回话。
龙县丞名叫光。原是正途出身,担任吉安县丞,因为不善逢迎,上级
司不喜、要赶逐他。太守伍文定察其人可用、言其寃于先生、留作参随。
先生又召龙光分付。「汝可引甲士一队、妆做衙门公役。各藏暗器、立于大门照墙之下、如贼党中有强力难制者、你令手下甲士上前相帮。若了事时、你便遥立屏墙、使我望见以慰我心。倘有他变、趋入报我。」
译司道不喜欢他,想要驱逐他。太守伍文定观察此人可用,向先生陈述他的冤屈,将他留下作为随从。
先生又召见龙光并嘱咐道:“你可以率领一队甲士,伪装成衙门的差役。各自隐藏暗器,站立在大门照墙之下。如果贼党中有强力难以制服的人,你便命令手下的甲士上前协助。如果事情平息,你就远远地站在屏墙之后,让我能看见以宽慰我的心。倘若发生其他变故,就赶快进来报告我。”
又分付有司、
「预备花红、羊豕、坛酒、历日、银两之类、院内军将随常排列、自有规矩。」
亦密谕中军官、
「只等本院号令、一齐下手。」
至初三日侵早、军门上已吹打过二次、各官倶集。
池仲容引着九十三人、都穿着军门颁赐长衣油靴整整齐齐、来至院前。见巡捕官在院门上结彩、问其縁故。答道、
「今日老爷犒赏新民、乃是地方吉庆之事、如何不挂彩。」
须臾屠戸率许多猪羊来到。参随指与仲容道、
「这都是你们的赏物。」
众贼预先欢喜。
须臾三通吹打、放铳开门、文武属官进院作揖。仲容等亦随入叩头、礼毕。先生先唤池仲容到前说、
「你自头目、倡率归顺。与众不同。」
将案上大葵花银杯、赐酒三大杯、草花一对、红绢二段纒身、犒银三两、大馍馍一盘、羊肉豚肉各五斤、酒二坛、分付、
「你且站在一邉。看本院赏完众人。拨门上家下一名送你归寺。」
仲容复叩头称谢。
此时天门二门两班乐人、大吹大擂。阶下屠戸杀猪宰羊、论斤分刴、好不热闹。仲容双花双红、立于泊水檐下。何等荣耀、便似新得了科第一般。不胜之喜、众贼候赏的一个个伸头舒颈、在阶下专听唱名。先生将花名手本付与中军、分付道、
「依次唱名、毎五名做一班、鼓乐导出。也教百姓看见、晓得从顺的好处四方传说。」
中军官领诺、手执手本、高唱某某。众贼答应、毎五名做一字脆着。毎名草花一对、红布一匹、都是中军官与他挿纒。亦各赐热酒二杯、犒赏银一两、大馍馍十枚、羊羊豕肉各一斤、酒一小坛。贼人要将馍馍银封置于袖中。中军官道、
「你若藏了不见督府老爷的恩典。须是放在外面、教众百姓们大家观看。」
乃教他将衣兜子兜起馍馍、右手抱着酒坛、手中就捻着银封、左手提着猪羊肉、东脚门进、西脚门出、刚到射圃前。
那三十名甲士先在那里挨次伺候、六人伏侍一个。已自众寡不敌。况且没心人对了有心人。双手又拿着许多赏物、身上穿着长衣、又被红布纒住脚下。油靴底滑、许多不方便。虽有强悍有本事的、也灭了数分。不消得十分费力、便都了当。就将五个银封缴到龙县丞处为信。这里杀人、里面热闹之际、那得知道。一五一十、只管送将出来。龙县丞在屏墙下、数过第十七队、已了过八十五人矣。筭道、
「院内连池仲容只有九人、不足为虑。」
乃走入院门、意欲回复。
先生遥见龙光走进、疑外厢有变、注目视之、见龙光行歩甚缓、知其无他、心下方纔安稳。龙县丞歩至堂、取茶一瓯、送至先生案前、密禀曰:
「都了却。」
先生以头麾去。中军官又唤五名、已跪下领赏。先生曰:
「汝等倶是少年后辈、前日何得与年长者争赏。须挪出捆打二十、以示教诲。」
因指未赏者三人曰:「汝亦是争赏者、且只教诲你八个人。」
中军官及两班勇士一齐上前挪缚。
池仲容色变、肚中如七八个吊桶一上一落。好不安稳。一时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头。
先生见各贼挪完、唤池仲容到前。说、
「汝虽投顺、去后难保其心。」
仲容方欲启口分辨。先生喝声中军官也与我挪着。就于袖中出卢珂等首状、当面逐款质问。「伪檄上金龙覇王印信从何而来。」
仲容顿口无言。惟有叩头请死。
先生命押付辕门、同八人斩首号令。仲容到辕门之外方知领赏众贼倶已杀完。悔之无及。瞑目受刑。正是、
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先生用计、不动声色。除了积年的反贼。满城官吏士民无不称快
译又吩咐有关部门,
“预备好花红、羊猪、坛酒、历书、银两等物,院内的军将按常规排列,自有规矩。”
又秘密告知中军官,
“只等本官号令,一齐动手。”
到了初三日清晨,军门上已经吹打过两次,各位官员都已聚集。
池仲容带领着九十三人,都穿着军门颁赐的长衣和油靴,整整齐齐地来到院前。看见巡捕官在院门上张挂彩绸,便询问缘故。答道:
“今日老爷犒赏新民,乃是地方上的吉庆之事,为何不挂彩绸。”
不一会儿,屠户率领许多人带着猪羊来到。随从指着对仲容说:
“这都是你们的赏赐之物。”
众贼预先欢喜起来。
不一会儿,三通吹打,放铳开门,文武属官进入院内作揖。仲容等人也跟随进入叩头,礼节完毕。先生先唤池仲容到面前说:
“你是头目,带头归顺,与众不同。”
将案上的大葵花银杯,赐酒三大杯,草花一对,红绢两段缠身,犒银三两,大馍馍一盘,羊肉猪肉各五斤,酒二坛,吩咐:
“你且站在一边,看本院赏完众人,拨门上的家下一名送你回寺。”
仲容再次叩头称谢。
此时,天门二门两班乐人,大吹大擂。阶下屠户杀猪宰羊,按斤分割,好不热闹。仲容戴着双花双红,立于滴水檐下,何等荣耀,便似新得了科第一般。不胜欢喜,众贼等候赏赐的一个个伸头舒颈,在阶下专听唱名。先生将花名手本交给中军,吩咐道:
“依次唱名,每五名做一班,鼓乐导出。也让百姓看见,晓得归顺的好处,四方传说。”
中军官领命,手执手本,高唱某某。众贼答应,每五名排成一字跪着。每名草花一对,红布一匹,都是中军官替他插缠。也各赐热酒二杯,犒赏银一两,大馍馍十枚,羊猪肉各一斤,酒一小坛。贼人要将馍馍银封置于袖中。中军官说:
“你若藏了,不见督府老爷的恩典。须是放在外面,教众百姓们大家观看。”
于是教他将衣兜子兜起馍馍,右手抱着酒坛,手中就捻着银封,左手提着猪羊肉,从东脚门进,西脚门出,刚到射圃前。
那三十名甲士先在那里挨次伺候,六人伏侍一个。已自众寡不敌。况且没心人对了有心人。双手又拿着许多赏物,身上穿着长衣,又被红布缠住脚下。油靴底滑,许多不方便。虽有强悍有本事的,也灭了数分。不消得十分费力,便都了当。就将五个银封缴到龙县丞处为信。这里杀人,里面热闹之际,那得知道。一五一十,只管送将出来。龙县丞在屏墙下,数过第十七队,已了过八十五人矣。算道:
“院内连池仲容只有九人,不足为虑。”
于是走入院门,意欲回复。
先生遥见龙光走进,疑外厢有变,注目视之,见龙光行步甚缓,知其无他,心下方才安稳。龙县丞步至堂,取茶一瓯,送至先生案前,密禀曰:
“都了却。”
先生以头麾去。中军官又唤五名,已跪下领赏。先生说:
“你们都是少年后辈,前日何得与年长者争赏。须挪出捆打二十,以示教诲。”
于是指着未赏者三人说:“你们也是争赏者,且只教诲你们八个人。”
中军官及两班勇士一齐上前挪缚。
池仲容脸色大变,肚中如七八个吊桶一上一落。好不安稳。一时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头。
先生见各贼挪完,唤池仲容到面前。说:
“你虽投顺,去后难保其心。”
仲容方欲启口分辨。先生喝声中军官也与我挪着。就于袖中出卢珂等首状,当面逐款质问。“伪檄上金龙霸王印信从何而来。”
仲容顿口无言。惟有叩头请死。
先生命押付辕门,同八人斩首号令。仲容到辕门之外方知领赏众贼都已杀完。悔之无及。瞑目受刑。正是:
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先生用计,不动声色。除了积年的反贼。满城官吏士民无不称快
。犒贼之物、一毫不失。即以赏有功甲士。狱中放出卢珂郑志高陈英、厚加赏赐、不在话下。
译犒劳贼寇的物品,一丝一毫都没有损失。随即用来赏赐有功的甲士。从狱中放出卢珂、郑志高、陈英,给予丰厚的赏赐,这就不必多说了。
时日已过午、先生退堂。一个头旋昏倒在地。左右慌忙扶起、呕吐不止。众官倶至私衙问安。先生曰:
「连日积劳所致、非他病也。」
幸食薄粥、稍静坐片时、安然如故矣。
是夜先生发檄催各路兵。期定本月初七日、于三浰到相会、一同捣巢。
那几路、从广东恵州府龙州县入者、共三路。
知府陈详兵从和平都入、
指挥姚玺兵从乌虎鎭入、
千戸孟俊兵从平地水入。
从江西赣州府龙南县入者、共四路。
指挥余恩兵从高沙堡入、
推官危寿兵从南平入、
知府邢珣兵从太平堡入、
指挥郏文兵从冷水径入。
从赣州府信丰县入者、共二路。
知府季斅兵从黄田冈入、
县丞舒富兵从乌径入。
先生自率帐下官兵、从龙南冷水径直捣下浰大巢。
却说巢中诸贼先前得池仲容书信、说「赣州兵倶已散归、督府待之甚厚。不日诛卢珂等。」传去各巢人人信以为眞、各自安居不做准备。初闻官兵四路并进、怪仲容无信到、尚不以为然。比及打听得实、官兵已至龙子岭、去贼巢甚近了。一时惊惶失措、乃悉其精锐、据险设伏、并势迎敌。
官军聚为三冲、犄角而前。指挥余恩兵首先遇贼。百长王受奋勇前进、与贼大战。约莫三十余合、贼兵稍却。王受追赶里许、贼伏四起。将王受围困垓心、左冲右突、不能出去。忽闻东角头鼓噪之声。一队官军杀将入来。乃是恵州府推官危寿部下义官叶芳也。伏兵见有接应、正欲分兵迎敌。千戸孟俊兵又从冈后杀到、横冲贼伏、与王受合兵。
三路军马同时剿杀、呼声震天。贼大奔溃。官军乘胜逐北。三浰大巢倶不能守。各路兵闻大巢已破、心胆益壮。各自奋勇立功、连破五花障白沙赤唐等巢穴十一处。斩级无数、其夜败贼复奔铁石障尺八岭等巢穴。
次早先生传令各哨官兵、探贼所往、分投急击。
初九日知府陈祥破铁石障巢、斩池仲宁、获金龙覇王伪印、及违禁旗炮各物、于是复克羊角山等巢穴二十三处、檎斩更多。各巢奔散之贼、其精悍者尚有八百多人。高飞甲等率之、复哨聚于九连山。那九连山高有百仭、横亘数百余里、倶是顽石卓立、四面抖絶。止东南崖壁之下、一条线路可通。贼又将木石堆积崖上、只等我兵到时、发石滚木、百无一全。先生传选精锐七百人、将所获贼人号衣穿着、假作奔溃之贼、乘夜直冲崖下涧道而过。贼认做各巢败散之党、于崖上招呼。我兵亦佯与呼应。贼遂不疑。我兵已度险、遂扼断其后路。
次日黎明我兵放起炮来。贼方知是官军、并势来攻。我兵所据反在贼崖上面、从上击下。贼不能支。遂退。高飞甲与池仲安商义、分队潜遁。先生预令各哨官兵、四路埋伏。贼遇伏輙败。又杀五百余人。池仲安中箭而死、高飞甲率残党三百余人、分迯上下坪黄田坳等处。各哨官兵复约会捜捕、见贼便杀。高飞甲亦为守备郏文所斩。
有名贼徒剿灭殆尽。惟张仲全等二百余人、聚于九连谷口、呼号痛哭、自言:
「本是龙川良民、被池仲容等迫胁在此、与他搬运木石、只因贪恋残生受其驱役。并不曾见阵厮杀、求开生路。」
先生遣报效生员黄表往验、果然。倶是老弱且从贼未乆。其情可怜、乃使赣州邢知府往抚其众、籍其名数、安挿于白沙地方、复为良民。
此蕃用兵自正月初七日起、至三月初八日止。通计两月内。
捣过巢穴三十八处、
斩大贼首二十九名颗、
次贼首三十八名颗、
从贼二千零六名颗、
俘获贼属男妇八百九十名口、
夺获牛马一百二十二只匹、
器械赃仗二千八百七十件、
赃银七十两六钱六分。
先生上疏奏捷。请于和平峒添设县治、以扼三省之冲。得
译当时已过午时,先生退堂。一个头旋昏倒在地。左右慌忙扶起,呕吐不止。众官都到私衙问安。先生说:
「这是连日积劳所致,不是别的病。」
幸好吃了点薄粥,稍坐片刻,便安然如故了。
这天夜里,先生发檄文催促各路兵马。约定在本月初七日,于三浰会合,一同捣毁贼巢。
那几路兵马,从广东惠州府龙川县进入的,共三路。
知府陈祥的兵马从和平都进入,
指挥姚玺的兵马从乌虎镇进入,
千户孟俊的兵马从平地水进入。
从江西赣州府龙南县进入的,共四路。
指挥余恩的兵马从高沙堡进入,
推官危寿的兵马从南平进入,
知府邢珣的兵马从太平堡进入,
指挥郏文的兵马从冷水径进入。
从赣州府信丰县进入的,共二路。
知府季斅的兵马从黄田冈进入,
县丞舒富的兵马从乌径进入。
先生亲自率领帐下官兵,从龙南冷水径直捣下浰大巢。
却说巢中众贼先前得到池仲容的书信,说「赣州的兵马都已散归,督府对待他们很优厚。不久就要诛杀卢珂等人。」传到各巢,人人信以为真,各自安居,不做准备。初闻官兵四路并进,怪池仲容没有消息传来,尚不以为然。等到打探得实,官兵已至龙子岭,离贼巢很近了。一时惊惶失措,于是集结精锐,据险设伏,合力迎敌。
官军聚为三路,互为犄角前进。指挥余恩的兵马首先遇贼。百长王受奋勇前进,与贼大战。大约三十多回合,贼兵稍退。王受追赶一里多,贼伏兵四起。将王受围困在中心,左冲右突,不能出去。忽闻东角头鼓噪之声。一队官军杀将进来。乃是惠州府推官危寿部下的义官叶芳。伏兵见有接应,正欲分兵迎敌。千户孟俊的兵马又从冈后杀到,横冲贼伏,与王受合兵。
三路军马同时剿杀,呼声震天。贼人大败溃逃。官军乘胜追击。三浰大巢都不能守住。各路兵马闻知大巢已破,心胆更加壮大。各自奋勇立功,连破五花障、白沙、赤唐等巢穴十一处。斩首无数,那夜败贼又奔往铁石障、尺八岭等巢穴。
次日一早,先生传令各哨官兵,探知贼人去向,分头急击。
初九日,知府陈祥攻破铁石障巢,斩池仲宁,获金龙霸王伪印,及违禁旗炮各物,于是又攻克羊角山等巢穴二十三处,擒斩更多。各巢奔散的贼人,其中精悍的还有八百多人。高飞甲等率领他们,又聚集在九连山。那九连山高有百仞,横亘数百里,都是顽石卓立,四面陡绝。只有东南崖壁之下,一条线路可通。贼人又将木石堆积在崖上,只等我兵到时,发石滚木,百无一全。先生传令挑选精锐七百人,将所获贼人的号衣穿着,假作奔溃之贼,乘夜直冲崖下涧道而过。贼人认作各巢败散的党羽,在崖上招呼。我兵也假装呼应。贼人遂不怀疑。我兵已过险处,遂扼断其后路。
次日黎明,我兵放起炮来。贼人才知是官军,合力来攻。我兵所据反在贼崖上面,从上击下。贼人不能支撑。于是退却。高飞甲与池仲安商议,分队潜逃。先生预先令各哨官兵,四路埋伏。贼人遇伏辄败。又杀五百余人。池仲安中箭而死,高飞甲率残党三百余人,分逃上下坪、黄田坳等处。各哨官兵复约会搜捕,见贼便杀。高飞甲亦为守备郏文所斩。
有名贼徒剿灭殆尽。只有张仲全等二百余人,聚于九连谷口,呼号痛哭,自称:
「本是龙川良民,被池仲容等胁迫在此,替他搬运木石,只因贪恋残生受其驱役。并不曾见阵厮杀,求开生路。」
先生遣报效生员黄表前往查验,果然如此。都是老弱且从贼不久。其情可怜,乃使赣州邢知府前往安抚其众,登记其名数,安置于白沙地方,复为良民。
此番用兵自正月初七日起,至三月初八日止。总计两月内。
捣毁巢穴三十八处,
斩大贼首二十九名颗,
次贼首三十八名颗,
从贼二千零六名颗,
俘获贼属男妇八百九十名口,
夺获牛马一百二十二只匹,
器械赃仗二千八百七十件,
赃银七十两六钱六分。
先生上疏奏捷。请于和平峒添设县治,以扼三省之冲。得
旨准添设、名和平县。
升先生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荫一子锦衣卫世袭千戸。辞免不允。时正德十三年也。
译奉旨批准增设,命名为和平县。
晋升先生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荫庇其一名子嗣世袭锦衣卫千户。先生推辞免职,朝廷不准许。当时是正德十三年。
诸贼既平。地方安靖、乃得专意于讲学。大修濂溪书院、将古本大学朱子晩年定论付梓。凡听教者悉赠之。时门人徐爱亦举进士。刻先生平昔问答行于世。命曰传习录。海内读其书、无不想慕其人也。江西名士邹守益等、执贽门下、生徒甚盛。先生尝论三教同异。曰:
「仙家说到虚、圣人岂能于虚上加一毫实。佛家说到无、圣人岂能于无上一加一毫有。但仙家说虚从养生来、佛家说无从出离生死苦海来。却于本体上、加却这些子意在。良知之虚、便是天之太虚、良知之无、便是太虚之无形。日月风雷、山川民物、凡有象貌形色。皆在太虚无形中发用流行未尝为天障碍。圣人只是顺其良知之发用。天地万物皆在于我。」
正是、
道在将兴逢圣世
文当未丧出明师
人人有个良知体
不遇先生总不知
话分两头。却说江西南昌府宗藩宁王、乃是太祖高皇帝第十七子。名权。初封大宁因号宁王。高皇帝诸子中、只有燕王善战、宁王善谋。故封于北邉以捍御北虏。后燕王将起兵靖难。以大宁降胡所聚。以计刼宁王、与之同事、富贵共之。后燕王既登大宝、改元永乐。是为成祖文皇帝。以大宁故地置朶颜三卫、欲封宁王于川广。宁王自择苏杭二处请封。文皇帝不许。宁王大恚。遂出飞旗。令有司治驰道。文皇怒。宁王不自安。屏去从人、独携老监数人、自南京竟走至江西省城、称病卧于城楼之上。布按三司奏闻。文皇帝不得已、以南昌封之。仍号宁王。数传至于臞仙。修眞好道礼贤下士。号为贤藩。
臞仙传恵王、恵王传靖王、靖王传康王。康王中年无子。悦院妓冯针儿、留侍宫中、呼为冯娘娘。针児有娠、康王梦蠎蛇一条飞入宫中、将一宫之人、登时啖尽、又张口来啮康王。康王大呼一声、猛然惊醒。侍儿报冯娘娘已生世子矣。康王恶其不祥、命勿留养。遂匿于伶人秦荣之家。既长归宫。康王心终不喜。临薨时、不令入诀。
濠性聡慧、通诗史、善为歌词。然轻佻无威仪。喜兵嗜利。既袭位、愈益骄横。术士李自然言其有天子骨相、渐有异志。
辇金于都下、先结交内侍李广、正德初又结交刘瑾等八党为之延誉。又贿买诸生、举其孝行。朝廷赐玺书褒奨。
又谋广其府基、故意于近处放火延焼、假意救灭、折毁其房。然后抑价以买其地。
又置庄于赵家园地方、多侵民业、民不能堪。毎收租时、立塞聚众相守。
又畜养大盗胡十三凌十一闵廿四等、于鄱阳湖中刼掠客商货物、预蓄军资。
先是胡世宁为江西兵备副使。洞察其恶、乃上疏奏闻。语甚激切。宸濠亦奏、
「世宁离间骨肉。」
辇金遍赂用事太监、及当道大臣。都察院副都御史丛兰尤与濠密。反劾世宁狂率、拿送锦衣卫、谪戍沈阳。于是宸濠得志。凡仕江右者、倶厚其交际之礼、朝中权贵无不结交。
又这人于各处访求名士、聘为门客。锦衣千戸朱宁者、小名福宁儿。云南李巡简家生子也。太监钱能鎭守云南、因以为养子、名钱宁。因刘瑾得引见、武宗皇帝仗侍踢球、以柔佞得幸、赐姓朱。冒功拜官。宁转荐伶人臧贤、亦得宠。二人招权纳贿、家累巨万。宸濠倶结为心腹。武宗皇帝屡幸臧贤之家。贤于家中造成复壁。外为木櫉、櫉门用锁。门内潜通密室。毎毎驾到预藏宁府使者于复壁中、窃听。一言一动无不悉知。
安福县举人刘养正、字子吉。幼举神童。既中举不第。不复会试。制隐士服、以诗文自高、三司抚按折节其门、以得见为幸。濠以厚币招致、歳时馈问不絶。遂与濠昵。
李士实繇翰林官、至侍郎致仕。与濠为儿女亲家。士实颇有权术、以姜子牙、诸葛孔明自负。濠用为谋主。
又以承奉刘吉术士李自然徐卿等、党与甚众因武宗皇帝无子、濠谋以其子二哥为皇嗣。朱宁、臧贤与诸大阉、力任其事
译各路叛贼平定之后,地方安宁,这才得以专心致力于讲学。大规模修缮濂溪书院,将《大学》古本中朱熹晚年的定论刊印成书。凡是来听讲的人,全都赠送给他们。当时门人徐爱也考中了进士,将先生平日问答的内容刻印流传于世,命名为《传习录》。天下读书人读了这本书,没有不仰慕先生本人的。江西名士邹守益等人,拿着拜师礼投在先生门下,学生非常多。先生曾经论述儒、释、道三教的同异,说:
“仙家讲到‘虚’,圣人难道能在‘虚’上增加一丝一毫的‘实’吗?佛家讲到‘无’,圣人难道能在‘无’上增加一丝一毫的‘有’吗?只是仙家说‘虚’是从养生角度出发的,佛家说‘无’是从超脱生死苦海角度出发的。却在本体上,添加了这些意念。良知的‘虚’,就是天的太虚;良知的‘无’,就是太虚的无形。日月风雷、山川民物,凡是有形象、颜色、形状的,都在太虚无形之中发挥作用、流行变化,未曾被天所阻碍。圣人只是顺应良知的发挥作用,天地万物都包含在我之中。”
正是:
道在将兴逢圣世,
文当未丧出明师。
人人有个良知体,
不遇先生总不知。
话分两头。却说江西南昌府的宗室宁王,是太祖高皇帝的第十七个儿子,名叫朱权。起初封在大宁,因此号称宁王。高皇帝的诸子中,只有燕王善于作战,宁王善于谋略。所以封在北边以抵御北方虏寇。后来燕王将要起兵靖难,因为大宁是降胡聚集的地方,用计劫持宁王,让他一同行事,共享富贵。后来燕王已经登上皇位,改年号为永乐,这就是成祖文皇帝。因为大宁故地设置了朵颜三卫,打算把宁王封在四川或广东。宁王自己选择了苏州、杭州两处请求封地。文皇帝不允许。宁王非常愤怒,于是打出旗帜,命令有关部门修筑驰道。文皇帝大怒,宁王心中不安,屏退随从,只带着几个老太监,从南京一直走到江西省城,称病躺在城楼上。布政使、按察使三司奏报朝廷,文皇帝不得已,把南昌封给他,仍然号称宁王。几代传到朱觐,修道好道,礼贤下士,号称贤藩。
朱觐传位给惠王,惠王传位给靖王,靖王传位给康王。康王中年没有儿子,喜欢院妓冯针儿,留在宫中侍奉,称为冯娘娘。冯针儿怀孕,康王梦见一条蟒蛇飞入宫中,把宫中的人立刻吃尽,又张口来咬康王。康王大声呼喊,猛然惊醒。侍儿报告冯娘娘已经生下世子了。康王厌恶这不祥之兆,命令不要留下抚养。于是藏在伶人秦荣家中。长大后回到宫中,康王心里始终不喜欢。临终时,不让他进去诀别。
朱宸濠性格聪明,通晓诗史,擅长写歌词。但是轻浮没有威仪,喜好军事,贪图利益。继承王位后,更加骄横。术士李自然说他有天子的骨相,逐渐有了异心。
运送黄金到京城,先结交内侍李广,正德初年又结交刘瑾等八虎为他宣扬美名。又贿赂诸生,推举他的孝行。朝廷赐予玺书褒奖。
又谋划扩大王府地基,故意在附近放火蔓延,假装救火灭火,烧毁房屋。然后压低价格购买那块地。
又在赵家园地方置办庄园,大量侵占民田,百姓无法忍受。每次收租时,设立关卡聚集众人看守。
又豢养大盗胡十三、凌十一、闵廿四等人,在鄱阳湖中劫掠客商货物,预先积蓄军资。
先前胡世宁担任江西兵备副使,洞察他的恶行,于是上疏奏报朝廷,言语非常激烈。朱宸濠也上奏,
“胡世宁离间骨肉亲情。”
运送黄金广泛贿赂掌权的太监以及当道的大臣。都察院副都御史丛兰尤其与朱宸濠关系密切,反而弹劾胡世宁狂妄轻率,逮捕送往锦衣卫,贬谪戍守沈阳。于是朱宸濠得逞。凡是做官在江西的,都厚待他的交际礼节,朝中权贵没有不结交的。
又这个人到处访求名士,聘请为门客。锦衣千户朱宁,小名福宁儿。是云南李巡简家的家生子。太监钱能镇守云南,因此把他当作养子,取名钱宁。因为刘瑾得以引见,武宗皇帝倚仗他侍奉踢球,以柔顺谄媚得到宠幸,赐姓朱。冒领功劳拜官。朱宁转而推荐伶人臧贤,也得到宠幸。二人招揽权势,收受贿赂,家产累积巨万。朱宸濠都把他们结为心腹。武宗皇帝多次驾临臧贤家。臧贤在家中建造了复壁。外面是木柜,柜门用锁锁住。门内暗通密室。每次皇帝到来,预先将宁王府的使者藏在复壁中,窃听。一言一行没有不全部知道的。
安福县举人刘养正,字子吉。幼年考中神童。考中举人后没有考中进士,不再参加会试。制作隐士服装,以诗文自高,三司抚按降低身份到他门下,以能看见他为荣幸。朱宸濠用厚礼招致他,岁时馈赠问候不断。于是与朱宸濠亲密。
李士实由翰林官,做到侍郎退休。与朱宸濠是儿女亲家。李士实颇有谋略权术,以姜子牙、诸葛孔明自比。朱宸濠用他作为谋主。
又任用承奉刘吉、术士李自然、徐卿等人,党羽众多。因为武宗皇帝没有儿子,朱宸濠谋划让自己的儿子二哥作为皇嗣。朱宁、臧贤与各大太监,极力承担这件事。
李士实为濠谋通于兵部尚书陆完、题复宁府护卫一面使南京镇守大监毕眞、倡率南邉官员人等、保举宁王孝行。及陆完改吏部、王琼代为兵部尚书。琼策濠必反谓陆完曰:
「祖宗革去护卫、所以杜藩王不轨之谋。正是保全他处、宁王再三要复护卫、不知他要兵马何用。异日恐有他变必累及公矣。」
陆完大悔、写书于濠欲其自以己意缴还护卫。濠不从。借护卫为名、公然招募勇健、朝夕在府中使鎗弄棒。
先生闻濠反谋、乃因其贺节之礼、使门人冀元亨往谢。元亨字惟干、钱塘举人、为人忠信可托。先生聘为公子正宪之师。故特遣行、使探听宁王举动。
却说宸濠有意结交先生。闻元亨是先生门人、甚加礼貌、渐渐言及于外事。元亨佯为不知。与谈致知格物之学、欲以开导宁王、止其邪心。濠大笑曰:
「人痴乃至此耶。」
立与絶。元亨归赣、述于先生。先生曰:
「汝祸在此矣。汝留此、宁王必并煤孽及我。」
遂遣人卫之归家。
再说宁府典宝阎顺、内官陈宣刘良、见濠所为不法、私诣京师出首。朱宁与陆完隐其事、使人报濠。濠疑承奉周仪所使、假装强盗、尽杀其家。又杀典仗査武等数百人、复辇金京师、遍赂权要、求杀阎顺等。顺等亡命远方、乃免。于是逆谋益急。
宁王之妃娄氏、素有贤德。生下三子。大哥三哥四哥。宁王最敬重之。娄妃察宸濠有不轨之志、乃于饮宴中间、使歌姬进歌劝酒、欲以讽之。曲名梧叶儿去。
争甚么名和利
问甚么咱共伊
一霎时转眼故人稀
渐渐的朱颜易改
看看的白髪来催
提起时好伤悲
赤紧的可堪
当不住白驹过隙
宸濠听此词、有不悦之色、娄妃问曰:
「殿下对酒不乐何也。」
宸濠曰:
「我之心事非汝女流所知。」
娄妃陪睑笑曰:
「殿下贵为亲王、锦衣玉食、享用非常。若循理奉法、永为国家保障、世世不失富贵。此外更有何心事。」
宸濠带了三分酒意、叹口气道、
「汝但知小享用之乐。岂知有大享用之乐哉。」
娄妃曰:
「愿闻如何是大享用小享用。」
宸濠曰:
「大享用者、身登九五之尊、治临天下、玉食万方。吾今位不过藩王。治不过数郡。此不过小享用而已。岂足满吾之愿哉。」
娄妃曰:
「殿下差矣。天子摠揽万几、晏眠早起、劳心焦思、内忧百姓之失所、外愁四夷之未服。至于藩王、衣冠宫室、车马仪仗、亚于天子。有丰享之奉、无政事之责。是殿下之乐过于天子也。殿下受藩鎭之封、更思越位之乐。窃恐志大谋疎。求福得祸。那时悔之晩矣。」
宸濠勃然变色、掷杯于地而起。有诗为证。
造谋越位费心机。逆耳忠言苦执迷。天位岂容侥幸取。一朝势败悔时迟。
娄妃复戒其弟娄伯将、勿从王为逆。伯将亦不听。
宸濠起造阳春书院、僭号离宫、用酖酒毒死巡抚王哲。守臣无不悚惧。讽有司参谒倶用朝服。各官惧其势焰、亦多从之。时鄱阳湖中屡屡失盗。尽知是宁府窃养、呑声莫诉。娄妃屡諌不听。
兵部尚书王琼预忧其变、督责各抚臣、训兵修备、又以承奉周仪等之死、责江西抚臣严捕盗贼。南昌府获盗一颗、内有凌十一。有人认得是宁府中亲信之人。抚台孙燧密闻于王琼。宸濠使其党于狱中强刼以去。叛谋益急。
约定八月郷试时、百官皆进科场。然后举兵。
王琼闻凌十一被刼、怒曰:
「有此贼正好做宁府反叛证见、如何容他刼去了。」
责令有司、立限缉获。
濠恐事泄、复讽南昌诸生、颂己贤孝、迫挟抚按具奏
译李士实为宁王朱宸濠谋划,想让他与兵部尚书陆完勾结,上奏请求恢复宁王府的护卫。同时,他让南京镇守太监毕真,倡导率领南边官员等人,保举宁王孝顺的德行。等到陆完改任吏部尚书,王琼接任兵部尚书。王琼推测朱宸濠必定谋反,对陆完说:
“祖宗废除藩王护卫,是为了杜绝藩王不轨的阴谋。这正是保全他们的地方,宁王再三要求恢复护卫,不知他想要兵马做什么用。将来恐怕会有变故,必定连累到您。”
陆完非常后悔,写信给朱宸濠,希望他自行以个人意愿缴还护卫。朱宸濠不听从。借着恢复护卫的名义,公然招募勇猛健壮的人,早晚在府中舞枪弄棒。
王阳明先生听说朱宸濠有谋反的阴谋,于是借着他贺节的礼节,派门人冀元亨前往答谢。冀元亨字惟干,是钱塘的举人,为人忠诚守信,可以托付大事。先生聘请他做儿子王正宪的老师。所以特意派遣他出行,让他探听宁王的举动。
却说朱宸濠有意结交王阳明先生。听说冀元亨是先生的门人,对他非常礼貌,渐渐谈到外面的事情。冀元亨假装不知道。与他谈论致知格物的学问,想要以此开导宁王,制止他的邪念。朱宸濠大笑说:
“人愚蠢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
立刻与他断绝交往。冀元亨回到赣州,向先生陈述此事。先生说:
“你的灾祸就在这里了。你留在这里,宁王必定会连同我一起除掉。”
于是派人护卫他回家。
再说宁王府典宝阎顺,内官陈宣、刘良,见朱宸濠行为不法,私下前往京城告发。朱宁与陆完隐瞒了这件事,派人报告朱宸濠。朱宸濠怀疑是承奉周仪指使的,假装强盗,杀光了周仪全家。又杀了典仗查武等数百人,又运送金银到京城,贿赂权贵,要求杀掉阎顺等人。阎顺等人逃亡到远方,才得以幸免。于是逆谋更加紧迫。
宁王的妃子娄氏,向来有贤德。生下三个儿子。大哥、三哥、四哥。宁王最敬重她。娄妃察觉朱宸濠有不轨的志向,于是在饮宴中间,让歌姬进歌劝酒,想要以此讽谏他。曲名《梧叶儿》。
争什么名和利
问什么你我他
一瞬间转眼故人稀少
渐渐地红颜容易改变
眼看着白发来催促
提起时好悲伤
紧迫的是可忍受
挡不住白驹过隙
朱宸濠听了这首词,露出不高兴的神色,娄妃问说:
“殿下对酒不快乐是为什么呢。”
朱宸濠说:
“我的心事不是你女人家所能知道的。”
娄妃陪笑脸笑着说:
“殿下贵为亲王,锦衣玉食,享用非常。如果遵循道理奉守法度,永远作为国家的保障,世代不失富贵。此外还有什么心事呢。”
朱宸濠带着三分酒意,叹口气说:
“你只知道小享用的快乐。哪里知道有大享用的快乐呢。”
娄妃说:
“愿意听说是如何的大享用和小享用。”
朱宸濠说:
“大享用者,是身登九五之尊,治理天下,享用万方的美食。我现在地位不过是藩王。治理不过几个郡县。这不过是小的享用而已。哪里能满足我的愿望呢。”
娄妃说:
“殿下错了。天子总揽万机,晚睡早起,劳心焦思,对内担忧百姓失去住所,对外愁虑四方夷狄尚未臣服。至于藩王,衣冠宫室,车马仪仗,仅次于天子。有丰厚的奉养,没有政事的责难。这是殿下的快乐超过天子啊。殿下接受藩镇封号,更想着超越本位的快乐。恐怕是志向太大谋划疏漏。求福却得到祸患。那时后悔就晚了。”
朱宸濠勃然变色,掷杯于地而起。有诗为证。
造谋越位费心机。逆耳忠言苦执迷。天位岂容侥幸取。一朝势败悔时迟。
娄妃又告诫她的弟弟娄伯将,不要跟随王爷做逆臣。娄伯将也不听从。
朱宸濠建造阳春书院,僭越称号为离宫,用毒酒毒死巡抚王哲。守臣无不恐惧。讽谕有关部门参拜谒见都用朝服。各官惧怕他的权势,也多顺从。当时鄱阳湖中屡屡失盗。都知道是宁王府私自豢养,吞声不敢申诉。娄妃屡次劝谏不听。
兵部尚书王琼预先担忧其变故,督促各巡抚大臣,训练军队修备防御,又因为承奉周仪等人的死,责成江西巡抚大臣严捕盗贼。南昌府抓获盗贼一名,里面有凌十一。有人认出他是宁王府中亲信的人。巡抚孙燧秘密报告给王琼。朱宸濠派他的党羽在狱中强行劫走凌十一。叛谋更加紧迫。
约定八月乡试时,百官都进入考场。然后起兵。
王琼听说凌十一被劫,愤怒地说:
“有这个贼正好做宁府反叛的证据,怎么能容他劫走了。”
责令有关部门,限期缉获。
朱宸濠恐怕事情泄露,又讽谕南昌诸生,颂扬自己贤孝,胁迫巡抚按察使具奏
、为之解释。
按察副使许逵劝发兵围宁府、捜获刼盗、若拿出一二人、究出谋叛之情、请旨迫夺、免得养成其患。燧犹豫不决。被濠屡次催促、巡抚孙燧不得已、随众署名、乃别奏濠不法事。列欵有据。濠亦虑及此。预布心腹勇健、假装响马于北京一路、但有江西章奏尽行刼去。
译有人为他辩解。按察副使许逵劝谏出兵包围宁王府,搜捕劫盗,只要抓出一两个人,追究出谋反的情状,请求圣旨剥夺其爵位,以免养虎为患。孙燧犹豫不决。朱宸濠屡次催促,巡抚孙燧不得已,跟随众人署名,于是另外上奏朱宸濠违法的事。所列条款都有证据。朱宸濠也考虑到这一点,预先布置亲信勇健之人,假装成响马贼在北京沿途,凡是江西的章奏全部劫夺而去。
燧七次奏本都被拦截、不得上闻。止有保举孝行的表章。濠使心腹林华同赉上京。直达天聪。
时江彬新得宠幸、冒功封平虏伯。太监张忠与朱宁有隙。遂附江彬、毎欲发宁王之事、以倾朱宁、未得其便。及保奏表至、武宗皇帝问于张忠曰:
「保官好升他官职。保亲王意欲何为。」
忠对曰:
「王上更无进歩。其意未可测也。」
先是宸濠结交臧贤、伪使伶人秦荣就学音乐、谢以万金及金丝宝壷一把。忽一日武宗皇帝驾幸臧贤家。贤注酒献上。武宗皇帝见壷、惊曰:
「此壷光泽巧丽、我宫中亦无此好物。汝何从得此。」
臧贤恃上之爱宠、且欲表宸濠之情、遂以实对曰:
「不敢隐瞒。頼万歳洪福。此乃宁殿下所赐也。」
武宗皇帝曰:
「宁叔有此好物、何不献我。乃赐汝耶。」
其时优人中有小刘者。亦新得宠、独未得濠贿赂。心中怏怏。及大驾回宫、又夸金壷之美。小刘笑曰:
「宁殿下不思爷爷物足矣。爷爷尚思宁殿下乎。昨保举贤孝。爷爷岂遂忘之。今朱宁臧贤日夕与宁府交通、所得宝货无筭。藏纳奸细于京中、不计其数。外人无不知、独爷爷不知耳。」
武宗皇帝遂疑臧贤、有旨遣太监萧疏捜索贤家。又降旨各藩使人、无事不许擅留京师。试御史萧淮遂直攻宁王、并参李士实、毕眞等。给事中徐之鸾御史沈灼等、连章复上、朝廷准奏。念亲亲之情、不忍加兵。遣驸马都尉崔元、都御史颜頥寿及太监頼义、往谕革其护卫。
宁府心腹林华先在复壁中、听知金壷之语、用心打探。及闻京师挨缉奸细、又有诏使遣至江西、遂于会同馆取快马、昼夜奔驰。在路纔十八日。便至南昌。
其日乃是六月十三日。正宸濠诞辰、诸司入贺。濠张宴欵待。林华候至席散、方纔禀奏。濠谓李士实、刘养正等曰:
「凡抄解宫眷、始用驸马亲臣。今诏使远来、事可疑矣。若待科场之事、恐诏使先到、便难措手。今当如何。」
养正曰:
「事急矣。明旦诸司谢酒、便当以兵威胁之。」
士实曰:
「须是假传太后密旨。如此恁般、方好商量停当。」
时闵廿四、凌十一、呉十三等、亦以贺寿毕集。夜传密信、令各饬兵伺候。
及旦、诸司入谢、礼毕。濠出坐立于露台之上、诈言于众曰:
「昔孝宗皇帝为太监李广所误、抱养民间子。我祖宗不血食者、今十四年矣。太后有密旨、命寡人发兵讨罪、共伸大义。汝等知否。」
巡抚孙燧挺身出曰:
「既然太后有旨、请出观之。」
濠大声曰:
「不必多言。我今往南京去。汝愿保驾否。」
燧曰:
「天无二日、民无二王。这纔是大义。此外非某所知。」
濠戟手怒曰:
「汝既举保我孝行。如何又私遣人诬奏我谋为不轨。如是反复岂知大义。」
叱左右与我挪了。
按察副使许逵、从下大呼曰:
「孙都御史、乃钦差大臣。汝反贼敢擅杀耶。」
濠怒喝令并缚之。逵顾燧曰:
「我欲先发、公不听我言。今果受制于人。尚何言哉。」
因大骂、
「宸濠逆贼、今日汝杀我等、天兵一到你全家受戮、只在早晩。」
濠令较尉火信拽出于恵民门、斩首示众。比及娄妃闻信。急使内侍传救、已无及矣。
阳明先生有哭孙许二公诗二首。其一云、
丢下乌纱做一场
男儿谁敢堕纲常
肯将言语阶前屈
硬着肩头剑下亡
万古朝端名姓重
千年地里骨头言
史官谩把春秋笔
好好生生断几行
其二云、
译孙燧七次上奏的奏章都被拦截,无法上报朝廷。只有保举宁王孝行的表章,由宁王派心腹林华一同送往京城,直达天聪。
当时江彬新得宠幸,冒领军功被封为平虏伯。太监张忠与朱宁有嫌隙,于是依附江彬,每每想揭发宁王的事情,以倾覆朱宁,但未找到机会。等到保奏的表章送到,武宗皇帝问张忠说:
“保举官员可以升迁他的官职。保举亲王是想做什么呢?”
张忠回答说:
“亲王之上再无晋升空间,他的意图难以揣测。”
此前,宁王结交臧贤,假意让伶人秦荣去学音乐,用万金和一把金丝宝壶作为谢礼。忽然有一天,武宗皇帝驾临臧贤家。臧贤斟酒献上。武宗皇帝看到宝壶,惊讶地说:
“这壶光泽巧丽,我宫中也没有这样的好东西。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臧贤仗着皇帝的宠爱,且想表达宁王的情意,于是如实回答说:
“不敢隐瞒。仰赖万岁洪福,这是宁殿下赏赐的。”
武宗皇帝说:
“宁叔有这样的好东西,为什么不献给我,反而赏赐给你呢?”
当时优伶中有一个叫小刘的,也新得宠幸,唯独没有受到宁王的贿赂,心中郁郁不乐。等到皇帝回宫,又夸耀金壶之美。小刘笑着说:
“宁殿下不思念爷爷的东西已经足够了,爷爷还思念宁殿下吗?昨天保举贤孝,爷爷难道就忘了吗?现在朱宁、臧贤日夜与宁王府勾结,所得珍宝无数。在京中藏匿奸细,不计其数。外人没有不知道的,唯独爷爷不知道罢了。”
武宗皇帝于是怀疑臧贤,下旨派遣太监萧疏搜查臧贤的家。又下旨给各藩王的使者,无事不许擅自留在京城。试御史萧淮于是直接弹劾宁王,并参奏李士实、毕真等人。给事中徐之鸾、御史沈灼等人,接连上奏章,朝廷批准了奏章。顾念亲亲之情,不忍心动用军队。派遣驸马都尉崔元、都御史颜颐寿以及太监赖义,前往晓谕革除宁王的护卫。
宁王府心腹林华先前在夹墙中,听到了关于金壶的谈话,用心打探消息。等到听说京城搜捕奸细,又有诏使派往江西,于是从会同馆取来快马,昼夜奔驰。在路上才十八天,便到达南昌。
那天正是六月十三日,正值宁王生辰,各官署入内祝贺。宁王设宴款待。林华等到宴席散去,才禀报。宁王对李士实、刘养正等人说:
“凡是抄没解送宫眷,才用驸马亲臣。现在诏使远道而来,事情可疑了。如果等到科举考试的事情发生,恐怕诏使先到,就难以着手应对。现在该怎么办?”
刘养正说:
“事情紧急了。明天各官署谢酒,就应当用军队威胁他们。”
李士实说:
“必须假传太后密旨。这样,才好商量妥当。”
当时闵廿四、凌十一、吴十三等人,也因为贺寿全部聚集。夜里传递密信,命令各自整顿兵马等候。
等到天亮,各官署入内谢恩,礼仪完毕。宁王出来坐在露台上,诈称对众人说:
“从前孝宗皇帝被太监李广所误,抱养民间之子。我祖宗没有血食祭祀,已经十四年了。太后有密旨,命令我发兵讨罪,共同伸张大义。你们知道吗?”
巡抚孙燧挺身而出说:
“既然太后有旨,请拿出来让我们观看。”
宁王大声说:
“不必多言。我现在去南京。你们愿意保驾吗?”
孙燧说:
“天无二日,民无二王。这才是大义。此外不是我所能知道的。”
宁王戟手怒斥说:
“你既然举荐保奏我的孝行,为什么又私自派人诬奏我谋为不轨。如此反复,哪里知道大义。”
喝令左右把他拖走。
按察副使许逵,从下面大呼说:
“孙都御史,是钦差大臣。你反贼敢擅自杀害吗?”
宁王怒喝命令一并捆绑他。许逵看着孙燧说:
“我想先发制人,您不听我的话。现在果然受制于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于是大骂:
“宸濠逆贼,今天你杀了我们,天兵一到,你全家受戮,只在早晚。”
宁王命令校尉火信把他们拖出惠民门,斩首示众。等到娄妃听到消息,急忙派内侍传令救援,已经来不及了。
阳明先生有哭孙许二公诗二首。其一云:
丢下乌纱做一场,
男儿谁敢堕纲常。
肯将言语阶前屈,
硬着肩头剑下亡。
万古朝端名姓重,
千年地里骨头香。
史官谩把春秋笔,
好好生生断几行。
其二云:
忠心贯日三台见
心血凝氷六月寒
卖国欺君李士实
九泉相见有何颜
时佥事潘鹏自为御史时、先受宁王贿赂。与之交通。至是率先叩头呼万歳。参政王伦【王纶】、季斆(斆为南安知府从先生平贼有功升参政)惧祸、亦相继拜伏。布政使梁宸按察使杨璋、副使唐锦都指挥马骥、各各以目相视不敢出声。
濠大喝曰:
「顺我者生、逆我者死。」
四人不觉屈膝。镇守太监王宏、巡按御史王金、奉差主事马思聪、金山、布政使胡濂、参政程杲、刘斐、参议许效廉、黄宏、佥事頼凤、佥书郏文(以指挥从先生征贼有功升今任)都指挥许清、白昂、初皆不屈。濠令繋狱三日、俟其改口愿附。方释之。惟马思聪与黄宏终不肯服。不食而死。眞忠臣也。
濠即日伪置官属、以吉曁、涂钦、万锐等为御前太监、尊李士实为太师、刘养正为国师、刘吉为监军都御史、参政王纶授兵部尚书。季斆等各加伪职、大盗闵廿四、呉十三、凌十一等、倶授都指挥等官。南昌知府郑瓛、知县陈大道、倶愿降。复职管事如故。其时有瑞州知府姓王名以方、湖广黔阳人、素知宸濠必叛、练卒葺城、为守御计。宸濠慕其才能。屡次遣人送礼、欲招致之。以方拒而不受。至是适有公事到于省城、逆党檎送宁府。宸濠命降、以方不从。繋之于狱。
宸濠又传檄远近、革去正德年号。拟改顺德二字。只待南京正位、即便改元。又造伪檄、指斥乘舆极其丑诋。时濠畜养死士二万、招诱四方盗贼渠魁四万余、又分遣心腹娄伯将王春等、肆出收兵。合护卫党与并胁从之人。共六七万余人。军势甚盛。
又用江西布政司印信公文、差人遍行天下布政司、告谕亲王三司等官举兵之意、一面修理战具。此一场、闹动了江西省城百姓。后人有诗叹云、
宁藩妄想动兵戎。枉使机关指日穷。可叹古今兴废迹。鄱阳湖水血流红。
是时福州三卫军人进贵等、聚众鼓噪。朝廷命阳明先生往勘。先生以六月初九日启行。亦要赶十三日、与宁王拜寿、此乃常规。临发时、参随官龙光等、取勅印作一扛、留于后堂。轿出仓卒封门、忘其所以。行至吉安、先生登岸取勅印、方省不曾带来。乃发中军官、转回赣州取扛。以此沿途迟留。待扛至方行。六月十四日午后、刚刚行至豊城。此正孙都堂、许副使遇害之日也。若非忘记勅印、迟此数日、亦在入谢班中同与孙、许之难矣。岂非天乎。
正是万般皆是命
果然半点不繇人
却说豊城县、离省城仅一百二十里、宁王杀害守臣不过半日、便有报到豊城了。知县顾佖谒见先生、将省中之事禀知、兼述所传闻之语。
「宁府已发兵千余、邀取王都堂、未知果否。」
先生分付顾佖、
「你自去保守地方、那宁王反情、京师乆已知道、不日大兵将至。可安慰百姓。不必忧虑、本院亦即日起兵来矣。」
顾佖辞去。
先生急召龙光问曰:
「闻顾知县语否。」
光对曰:
「未闻。」
先生曰:
「宁王反矣。」
龙光惊得目睁口呆。先生曰:
「事已至此。惟走为上策。自此西可入瑞州、到彼传檄起兵讨贼。别无他策。」
分付管船的快快转船、连夜行去。
艄子听说反了宁王、心胆倶裂、意不愿行。来禀道、
「来时顺风顺水、今转去是上水。又是大南风甚逆。难以移动。便要行、且待来早看风色如何。」
先生命取辨香、亲至船头、焚香望北再拜曰:
「皇天若哀悯生灵、许王守仁匡扶社稷、愿即反风。若天心助逆、生民合遭涂炭。守仁愿先溺水中、不望余生矣。」
言与涙下、从者倶感动。祝罢南风渐息、须臾樯竿上小旗飘扬、已转北风
译忠心贯日三台见,心血凝冰六月寒。卖国欺君李士实,九泉相见有何颜?
当时佥事潘鹏自从担任御史时起,就先接受了宁王的贿赂,与他勾结往来。到了这时,他率先叩头高呼万岁。参政王纶、季斆(季斆因跟随先生平定盗贼有功,从南安知府升任参政)害怕灾祸,也相继跪拜伏地。布政使梁宸、按察使杨璋、副使唐锦、都指挥马骥,各自用眼神互相示意,不敢出声。
朱宸濠大喝一声说:“顺从我的人活,违抗我的人死。”
那四人不觉屈膝下跪。镇守太监王宏、巡按御史王金、奉差主事马思聪、金山、布政使胡濂、参政程杲、刘斐、参议许效廉、黄宏、佥事赖凤、佥书郏文(因跟随先生征讨盗贼有功,升任现职)、都指挥许清、白昂,起初都不肯屈服。朱宸濠命令将他们关进监狱三天,等他们改口愿意归附,才释放他们。只有马思聪和黄宏始终不肯屈服,绝食而死,真是忠臣啊。
朱宸濠当天就假意设置官属,任命吉曁、涂钦、万锐等人为御前太监,尊李士实为太师,刘养正为国师,刘吉为监军都御史,参政王纶授兵部尚书。季斆等人各自加封伪职,大盗闵廿四、吴十三、凌十一等,都授任都指挥等官。南昌知府郑瓛、知县陈大道,都愿意投降,恢复原职管事如旧。当时有瑞州知府姓王名以方,湖广黔阳人,素来知道朱宸濠必定叛乱,训练士兵修缮城墙,作为守御的计策。朱宸濠仰慕他的才能,屡次派人送礼,想要招揽他。王以方拒绝不接受。到了这时,恰好有公事到省城,逆党将他押送到宁王府。朱宸濠命令他投降,王以方不从,被关进监狱。
朱宸濠又传檄远近,革去正德年号,拟定改称“顺德”二字。只等南京即位,就立刻改元。又制造伪檄文,指斥皇帝极其丑恶诋毁。当时朱宸濠蓄养死士两万,招诱四方盗贼首领四万余人,又分派心腹娄伯、王春等,肆意出外收兵。连同护卫党羽以及被胁迫跟随的人,共六七万余人,军势非常强盛。
又使用江西布政司的印信公文,派人遍行天下布政司,告知亲王、三司等官员举兵的意思,一面修理战具。这一场,闹动了江西省城的百姓。后人有诗叹云:
宁藩妄想动兵戎,枉使机关指日穷。可叹古今兴废迹,鄱阳湖水血流红。
这时福州三卫军人进贵等,聚众鼓噪。朝廷命令阳明先生前往查勘。先生于六月初九日启程,也要赶在十三日与宁王拜寿,这是常规。临出发时,参随官龙光等,将敕印作一扛,留在后堂。轿子出得仓促,封门时忘了这件事。行至吉安,先生登岸取敕印,才省悟不曾带来。于是派遣中军官,转回赣州取那敕印。因此沿途迟留,等敕印到了才前行。六月十四日午后,刚刚行至丰城。这正是孙都堂、许副使遇害的日子。如果不是忘记敕印,迟了这几天,也会在入谢的班列中与孙、许同遭难了。岂非天意吗?
正是万般皆是命,果然半点不由人。
却说丰城县,离省城仅一百二十里,宁王杀害守臣不过半日,便有消息报到丰城了。知县顾佖谒见先生,将省城中的事情禀知,兼述所传闻的话语。
“宁府已发兵千余,邀取王都堂,不知是否属实。”
先生吩咐顾佖:
“你自去保守地方,那宁王反叛的情势,京师早已知道,不久大兵将至。可安慰百姓,不必忧虑,本院也即日起兵来了。”
顾佖辞去。
先生急忙召来龙光问道:
“听到顾知县的话了吗?”
龙光回答说:
“没听到。”
先生说:
“宁王反了。”
龙光惊得目瞪口呆。先生说:
“事已至此,只有逃跑为上策。从这里向西可进入瑞州,到那里传檄起兵讨贼,别无他策。”
吩咐管船的快快转船,连夜行去。
艄公听说宁王反了,心胆俱裂,心里不愿意前行。来禀报道:
“来时顺风顺水,现在转去是逆水。又是大南风,非常逆风,难以移动。若要行,且等明天早上看风色如何。”
先生命令取来檀香,亲自到船头,焚香望北再拜说:
“皇天若哀悯生灵,允许王守仁匡扶社稷,愿立刻转风。若天心助逆,生民合遭涂炭,守仁愿先溺死水中,不望余生矣。”
言语与泪水俱下,随从者都被感动。祝祷完毕,南风渐渐平息,须臾间桅杆上小旗飘扬,已转为北风。
。艄子又推天晩不行。先生大怒、拔剑欲斩之。众参随跪劝。乃割其一耳。于是张帆而上。行不止二十里。日已西沈。先生见船大行迟、使参随潜觅渔舟。先生微服过舟、惟龙光、雷济相从、止带勅印随身。其衣冠仪仗并留大船、分付参随萧禹在内、随后而至。渔舟惯在波浪出入、拽起蓬来、梭子般去了。
译船夫又借口天色已晚,不肯前行。先生大怒,拔出剑来要斩杀他。众随从跪下劝解,先生才割下了船夫的一只耳朵。于是扬起帆继续上行。走了不到二十里,太阳已经西沉。先生见大船行驶迟缓,便让随从暗中寻找渔船。先生换上便装登上渔船,只有龙光、雷济跟随,只带着敕印随身。那些衣冠仪仗都留在大船上,吩咐随从萧禹在船内,随后赶到。渔船惯于在波浪中穿梭,拉起帆来,像梭子一样飞快地去了。
却说宸濠打听南赣军门起马牌、
「是六月初六日发的、旧规三日前发牌。筭定初九日准行。如何还不见到。难道径偷过了、或者半途晓得风声、走转去了。也不可知。此人是经济之才、若得他相助、大事可就。」
遂分付内官喩才、以划船数十只追之。行至地名黄五脑(属豊城县)、已及大船、拿住萧禹。禹曰:
「王都爷已去乆矣。拿我何益。」
喩才乃取其衣冠、回复宁王去了。正是、
鳌鱼脱却金钩去
摆尾揺头再不来
先生乘渔舟、径至临江。有司惧不知。先生使龙光登崖、索取轿伞。临江知府戴德孺急来迎接款留先生、入城调度。先生曰:
「临江大江之滨、与省城相近、且居道路之冲、不可居也。」
德孺日、
「闻宁王兵势甚盛、何以御之。」
先生曰:
「濠出上策、乘其方锐之气、出其不意直趋京师、则宗社危矣。若出中策、则径攻南京、大江南北亦被其害。但据江西省城、则勤王之师四集、鱼游釜中、不死何为。此下策矣。」
德孺曰:
「以老大人明见度之当出何策。」
先生曰:
「宁王未经战阵中情必怯。若伪为兵部恣文发兵攻南昌彼必居守、不敢远出。旬日之间王师四集、破之必矣。」
德孺请先生更船、先生辞之。止取黄伞以行至新淦、于船中张伞。知县李美有将才。素练士卒有精兵千余。至是来迎先生固请登城。先生曰:
「汝意甚善。然弹丸之地、不堪用武。」
李美具站船。始更舟、先后共行四昼夜、方至吉安。
知府伍文定闻先生至大喜急来谒见。先生欲暂回南赣征兵。伍文定曰:
「本府兵粮倶已勉力措置。亦须 老大人发号施令。不必又回。稽误时日。」
先生乃驻札吉安、上疏告宁府之变、请命将出师以解东西倒悬之苦。并请留两广差满御史谢源、任希儒、军前纪功、一面请致仕。
卿官王懋中等、与知府伍文定、及门人卿官邹守益等、一同商议、遵便宜之制、传檄四方、暴濠之罪状、征各郡兵勤王。又遣龙光于安福、取刘养正家小、至吉安城中、厚其供给、遗书养正、以疑宁贼之心。又访看李士实家属、谬托腹心、语之曰:
「吾只应勅旨聚兵为名而已。宁王事成败未卜。吾安得遽与为敌乎。」
又令参随雷济、假作南赣打来报单。内开报兵部准令、
许泰郄永分领邉军四万从凤阳、
刘晖桂勇分领京邉官军四万从徐淮、水陆并进、
王守仁领兵二万、
杨旦等领兵八万、
陈金等领兵六万、分道夹攻南昌。
原奉机密勅旨、各军缓缓而行、只等宸濠出城、前后遮击、务在必获。
又伪作两广机密火牌、内云、
都御史颜咨奉兵部咨、率领狼达官兵四十八万、前往江西公干。
先生又自作文书各处投递、说、
各路军马倶于南昌取齐。本省各府县速调集军马、刻期接应。
又于豊城县张疑兵、作为接济官兵之状。又取新洤优人十余名、各将约会公文一角、并抄报、卑火牌缝于衣袂之中、厚赐路费、纵之南行、被宁府伏路小军所获、解至王府。
原来李士实、刘养正等、果劝宸濠繇蕲黄、直趋北京。不然亦须先据南京。根本既定、方可号召天下。宸濠初意欲听其谋。因捜优人身伴见了督府公文。以为王师大集、旦暮且至。遂不敢出城。但多备滚水磊石、为守城之计。
李士实复言于宸濠曰:
「朝廷方遣驸马。安得遽发邉兵。此必守仁缓兵之计也。王负反叛之名、不务风驰雷击、而困守一隅、徐待四方兵集、必无幸矣。宜分兵一支、打九江府。若得此郡、内有二卫军足可调用、再分兵一
译却说宁王朱宸濠打听南赣军门起马牌,
“是六月初六日发出的,旧例规定三日前发牌。算定初九日准时到达。为何还不见到?难道直接偷渡过去了,或者半途中得知风声,转回去了?也未可知。此人是经世济民之才,若能得他相助,大事就可成功。”
于是吩咐内官喻才,用几十只划船去追赶。行至地名黄五脑(属丰城县),已追上大船,拿住了萧禹。萧禹说:
“王都御史已经走了很久了。抓我有什么益处?”
喻才便取了他的衣冠,回复宁王去了。正是:
鳌鱼脱却金钩去
摆尾摇头再不来
先生乘坐渔船,径直到了临江。当地官员害怕不知道情况。先生派龙光登岸,索取轿伞。临江知府戴德孺急忙来迎接款待先生,请他入城调度。先生说:
“临江在大江之滨,与省城相近,且处于道路要冲,不可驻扎。”
戴德孺说:
“听说宁王兵势很盛,用什么办法抵御他?”
先生说:
“宸濠若出上策,乘其正锐之气,出其不意直趋京师,那么宗庙社稷就危险了。若出中策,就径直攻打南京,大江南北也受其害。但如果只占据江西省城,那么勤王的军队从四面八方汇集,如同鱼在锅里游,不死还等什么。这是下策。”
戴德孺说:
“以老大人明察判断,他会出什么策?”
先生说:
“宁王未经战阵,心中必定胆怯。如果假装兵部文书发兵攻打南昌,他必定留守,不敢远出。十天之内,王师从四面八方汇集,破他必定。”
戴德孺请先生换船,先生推辞了。只取黄伞步行到新淦,在船中张伞。知县李美有将才。平时训练士卒,有精兵一千多。这时来迎接先生,坚决请他登城。先生说:
“你的心意很好。然而弹丸之地,不堪用武。”
李美准备了驿站船只。这才换船,先后共行四昼夜,才到吉安。
知府伍文定听说先生到,大喜,急忙来拜见。先生想暂时回南赣征兵。伍文定说:
“本府兵粮都已尽力筹措。也需要老大人发号施令。不必再回去,耽误时日。”
先生于是驻扎吉安,上疏报告宁府之变,请命将出师以解除东西百姓倒悬之苦。并请留两广差满御史谢源、任希儒,在军前纪功,一面请求致仕。
卿官王懋中等,与知府伍文定,及门人卿官邹守益等,一同商议,遵便宜之制,传檄四方,揭露宸濠的罪状,征各郡兵勤王。又派龙光到安福,取刘养正家小,到吉安城中,厚待供给,写信给养正,以疑宁贼之心。又探访李士实家属,假托腹心,对他说:
“我只应诏聚兵为名而已。宁王事成败未卜。我怎能遽然与他为敌呢。”
又令参随雷济,假作南赣打来的报单。内开报兵部准令,
许泰、郤永分领边军四万从凤阳,
刘晖、桂勇分领京边官军四万从徐淮,水陆并进,
王守仁领兵二万,
杨旦等领兵八万,
陈金等领兵六万,分道夹攻南昌。
原奉机密敕旨,各军缓缓而行,只等宸濠出城,前后遮击,务在必获。
又伪作两广机密火牌,内云,
都御史颜咨奉兵部咨,率领狼达官兵四十八万,前往江西公干。
先生又自作文书各处投递,说,
各路军马俱于南昌取齐。本省各府县速调集军马,刻期接应。
又在丰城县张疑兵,作为接济官兵之状。又取新淦优人十余名,各将约会公文一角,并抄报,卑火牌缝于衣袂之中,厚赐路费,纵之南行,被宁府伏路小军所获,解至王府。
原来李士实、刘养正等,果劝宸濠由蕲黄,直趋北京。不然也须先据南京。根本既定,方可号召天下。宸濠初意欲听其谋。因搜优人身伴见了督府公文。以为王师大集,旦暮且至。遂不敢出城。但多备滚水磊石,为守城之计。
李士实复言于宸濠曰:
“朝廷方遣驸马。安得遽发边兵。此必守仁缓兵之计也。王负反叛之名,不务风驰雷击,而困守一隅,徐待四方兵集,必无幸矣。宜分兵一支,打九江府。若得此郡,内有二卫军足可调用,再分兵一
支、打南康府、殿下亲率大军直趋南京、先即大位、天下之贪富贵者、翕然来归。大业指日可定也。」
译分兵攻打南康府,殿下亲自率领大军直逼南京,先即皇帝位,天下贪图富贵的人,便会纷纷前来归附。大业在不久的将来就可以平定了。」
宸濠意尚犹豫。一面打探官军消息、一面先遣闵廿四、呉十三等、各帅万人、夺官民船装载、顺流去打南康。知府陈霖遁走、城遂陷。进攻九江府。知府汪颕、知县何士凤、及兵备副使曹雷亦遁。九江百姓开门以纳贼兵。闵廿四、呉十三分兵屯守、飞报捷音。宸濠大喜曰:
「出兵纔数日、连得二郡、又添许多钱粮军马。吾事必成矣。」
遂遣贼将徐九宁守九江、陈贤守南康、倶冒伪太守之号。闵廿四、呉十三撤回、随大军征进。因遣使四出、招谕府属各县、降者复官如故。恰好打探官军一的回报道、
「火牌报单、都是军门假造出来的、各路军马并无消息、王都堂安坐吉安府中。闻说已发牌属郡、约会军马、尚未见到。」
宸濠谓投降参政季斆曰:
「汝曾与王守仁同在军中。能为我往吉安、招降守仁、汝功不浅。」
季斆不敢推托。即同南昌府学教授赵承芳、及旗较等十二人、赍伪檄榜文、来谕吉安府、并说先生归顺宁王。
先生先有文移。各路领哨官把守信地、如有宁府人等经过、不拘何人、即行挪送军门勘究。
斆等行至墨潭地方、被领哨官阻住。季斆喝曰:
「我乃本省参政、汝何人、敢来拦截。」
领哨官曰:
「到此何事。」
季斆曰:
「有宁府檄文在此。」
旗较将檄文牌面、与领哨官观看。领哨官遂将旗较拿住。季斆慌忙回船迯去。
领哨官晓得参政是个大官、不敢轻动。止将旗较五名、连檄榜、解至军门来。先生问、
「季斆何在。」
领哨官曰:
「已迯矣。」
先生叹曰:
「忠臣孝子与叛臣贼子、只在一念之间。季斆向日立功讨贼。便是忠臣。今日奉贼驱使。便是叛臣。为舜为跖、毫厘千里、岂不可惜。」
先生欲将旗较斩首、思量恐有用他之处、乃发临江府监候、遂将伪檄具疏驰奏。略曰:
「陛下在位一年、屡经变难、民心骚动、尚尔巡游不已。致使宗室谋动干戈。且今天下之觊觎、岂特一宁王、天下之奸雄、岂特在宗室。言及至此、懔骨寒心。昔汉武帝有轮台之悔、而天下向治。唐德宗下奉天之诏、而士民感泣。伏望皇上痛自克责、易辙改弦、罢黜奸谀、以回天下豪杰之心、絶迹巡游、以杜天下奸雄之望、则太平尚可图。臣不胜幸甚。」
知府伍文定请先生出兵征进。先生曰:
「彼气方锐未可急攻。必示以自守不出之形、诱其离穴。然后尾其后而图之、先复省城以捣其巢。彼闻必回兵来援。我因邀而击之。兵法所谓致人而不致于人也。」
乃敛兵自守、使人打听南昌消息。
再说娄伯将回进贤家中募兵。知县刘源清、捕而斩之、尽召城外巨室、入城垒其三门、誓众死守。又贼党有船数只。为首者自称七殿下、往龙津夺运船。驲丞孙天佑禀余干知县马津。津使率兵拒战、射杀数人。七殿下麾舟急退。又贼党袁义官、自上流募兵百余、还过龙津。亦被天佑追杀、焚其船。濠怒将先取进贤、余干然后东下。李士实曰:
「若大事既定、彼将焉迯。」
濠乃止。于是二府之民不尽从贼、皆二县三人之力也。
再说季斆自墨潭迯回、未见宁王、述旗较被擒之事。宸濠大怒、乃问王守仁出兵消息。季斆惧罪乃答曰:
「王守仁只可自守。安敢与殿下作敌。」
濠信之。
以王师未集、乃伏兵万余、命宜春王栱樤、同其子三哥。四哥、与伪大监万锐等分付、坚守省城、多设灰瓶火炮滚粪石弩之类、又伏兵一枝于城外、以防突城。自与娄妃及世子大哥、宗室栱栟、刘养正、李士实、杨璋、潘鹏等、择七月初二日、发兵东下、伪封宗弟宸澅、为九江王、使率百舟前导。
是早宸濠入宫、请娄妃
译宁王宸濠心中尚存犹豫。他一方面打探官军的消息,一方面先派遣闵廿四、吴十三等人,各自率领万人,抢夺官民船只装载物资,顺流而下攻打南康。知府陈霖逃跑,城池于是陷落。随后进攻九江府。知府汪颕、知县何士凤,以及兵备副使曹雷也都逃跑了。九江百姓打开城门接纳贼兵。闵廿四、吴十三分兵屯驻防守,飞报捷音。宸濠大喜道:
“出兵才几天,就连连夺得两座郡城,又增添了这么多钱粮兵马。我的大事必定能成功了。”
于是派遣贼将徐九宁驻守九江,陈贤驻守南康,都冒用伪太守的称号。闵廿四、吴十三撤回,跟随大军征进。因此派遣使者四处招抚府属各县,投降的人恢复原官职。恰好打探官军消息的人回报说:
“火牌报单,都是军门伪造出来的,各路军马并无消息,王都堂安坐在吉安府中。听说已发牌给所属郡县,约会军马,但尚未见到。”
宸濠对投降的参政季斆说:
“你曾与王守仁同在军中。能为我前往吉安,招降守仁,你的功劳就不小了。”
季斆不敢推托。立即同南昌府学教授赵承芳,以及旗校等十二人,携带伪檄文榜文,来谕示吉安府,并劝说先生归顺宁王。
先生先前已有公文传达。各路领哨官把守信地,如有宁府的人经过,不论是谁,立即押送军门审问追究。
季斆等人行至墨潭地方,被领哨官拦住。季斆喝道:
“我是本省参政,你是什么人,敢来拦截。”
领哨官说:
“到此有何事。”
季斆说:
“有宁府的檄文在此。”
旗校将檄文牌面,拿给领哨官观看。领哨官于是将旗校拿下。季斆慌忙回船逃去。
领哨官知道参政是个大官,不敢轻举妄动。只将五名旗校,连同檄文榜文,解送到军门来。先生问:
“季斆在哪里。”
领哨官说:
“已经逃跑了。”
先生叹息道:
“忠臣孝子与叛臣贼子,只在一念之间。季斆往日立功讨贼,便是忠臣。今日奉贼驱使,便是叛臣。为舜为跖,毫厘千里,岂不可惜。”
先生本想将旗校斩首,思量恐怕有用到他们的地方,于是发配到临江府监候,于是将伪檄文写成奏疏快马奏报。大致说:
“陛下在位一年,屡次经历变乱灾难,民心骚动,尚且巡游不止。致使宗室谋划动武。况且今天下怀有野心的人,岂止一个宁王,天下的奸雄,岂止在宗室之中。言及至此,令人骨寒心栗。从前汉武帝有轮台之悔,而天下趋向治理。唐德宗下奉天之诏,而士民感动哭泣。伏望皇上痛切自责,改弦更张,罢黜奸佞谄媚之人,以挽回天下豪杰之心,断绝巡游之举,以杜绝天下奸雄的奢望,那么太平还可以图谋。臣不胜庆幸。”
知府伍文定请先生出兵征进。先生说:
“他们气势正盛,不可急攻。必须表现出自守不出的样子,引诱他们离开巢穴。然后尾随其后图谋他们,先收复省城以捣毁其巢穴。他们听说必定回兵来援。我们趁机拦截攻击他们。兵法所说的‘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调动’就是这个意思。”
于是收敛兵力自守,派人打听南昌的消息。
再说娄伯将要回进贤家中招募士兵。知县刘源清,逮捕并斩了他,全部召集城外的大户人家,入城加固三门,誓众死守。又有贼党有几只船。为首的人自称七殿下,前往龙津抢夺运船。驲丞孙天佑禀报余干知县马津。马津派他率兵抵抗作战,射杀数人。七殿下指挥船只急速退去。又有贼党袁义官,从上流招募士兵百余,返回经过龙津。也被孙天佑追杀,烧毁其船只。宸濠愤怒,打算先夺取进贤、余干然后东下。李士实说:
“如果大事已经确定,他们将要逃到哪里去。”
宸濐于是停止。于是这两府的百姓不都跟随贼人,都是这两个县三个人的功劳啊。
再说季斆从墨潭逃回,未见宁王,叙述旗校被擒之事。宸濠大怒,于是询问王守仁出兵的消息。季斆惧怕获罪于是回答说:
“王守仁只可自守。怎敢与殿下作敌。”
宸濠相信了他。
因为王师尚未集结,于是埋伏士兵万余,命令宜春王栱樤,同他的儿子三哥、四哥,与伪大监万锐等人吩咐,坚守省城,多设灰瓶、火炮、滚粪、石弩之类,又埋伏一支兵在城外,以防突入城中。自己与娄妃及世子大哥,宗室栱栟,刘养正,李士实,杨璋,潘鹏等人,选择七月初二日,发兵东下,伪封宗弟宸澅,为九江王,让他率领百艘船前导。
这天早上宸濠入宫,请娄妃
「近日太后娘娘有旨、许各亲王、往南京、祭祖。我同汝一往、不乆便回。」
娄妃半信半疑、只得随行。
濠登舟之时、设坛祭江、命斩端州知府王以方、以之代牲。方奠牲之时、几案忽折、以方头足自跳跃覆地。宸濠命弃之于江。
舟始发、天忽变。云气如墨、疾风暴雨、雷电大作。前舟宸澅、被霆震而死、濠意不乐。李士实曰:
「事已至此。殿下能住手否。天道难测。不足虑也。」
濠索酒痛饮。即醉卧于椅上、梦见揽镜、其头尽白如霜。猛然惊醒。唤术士徐卿问之。卿叩首称贺曰:
「殿下贵为亲王。而梦头白、乃皇字也。此行取大位必矣。」
时兵众有六七万人、号为十万、尽夺官民船只装载。旌旗蔽江而下、相连六十余里、有诗为证。
杀气凄凄红日蔽
金鼓齐鸣震天地
艨艟压浪鬼神惊
旌旆凌空彪虎聚
流言管蔡似波翻
争锋楚汉如儿戏
难将人力胜天心
一朝扫尽英雄气
贼兵一路攻掠沿江各县、将及安庆。知降佥事潘鹏安庆人。先遣鹏持伪檄往安庆谕降。太守张文锦、召都指挥杨锐、问计。锐曰:
「王都堂前有牌面来。分付紧守信地。大兵不日且至。今潘鹏来谕降、当力拒之。」杨锐登城楼、谓潘鹏曰:
「佥事乃国家宪臣。奈何为反贼奴隶传语。宁王有本事、来打安庆城便了。」
潘鹏曰:
「汝且开城门、放我进来、有话商量。」
杨锐曰:
「要开门、除是逆濠自来。」
遂弯弓搭箭、欲射潘鹏。潘鹏羞惭满面而退、回报宸濠。宸濠怒曰:
「谅一个安庆、有甚难打。」
李士实諌曰:
「殿下速往南都、正位。何愁安庆不下。」
宸濠嘿然。
船过安庆城下、杨锐曰:
「若宁王直走南京、便成大势。当以计留之。」
乃建旗四隅、大书剿逆贼三字。濠闻而恶之。锐又使军士及百姓环立城头、辱骂宸濠。
「反贼、不日天兵到来、全家剿灭。千反贼万反贼」
的骂。宸濠在舟中听得外面喧嚷、问其縁故。潘鹏曰:
「此即指挥杨锐使军民辱骂殿下。」
宸濠大怒曰:
「我且攻下安庆、杀了杨锐、然后往南京未迟。」
乃掠其西郭、遂围正观集贤二门。濠乘黄舰、泊黄石矶、亲自督战。
安庆城池坚固、又兼张文锦和杨锐料理已乆、多积炮石及守城之器。军卫卒不满百人、乘城者皆民兵。阖戸调发。老弱妇女、亦令馈饷。登城者必带石块一二、石积如山。又暑渇置釜于城上、煮茶以饮之、贼攻城辄投石击之、或沃以沸汤、贼不敢近。贼拥云楼瞯城中将乘城。城中造飞楼数十、从高射贼、贼多死。夜复募死士缒城、焚其楼。贼又置云梯数十、广二丈高于城外、蔽以板、前后有门、中伏兵。城上束藁沃膏、燃其端俟梯至、投其中燥木着火即燎、贼多焚死。锐又射书贼营、谕令解散。贼兵转相传语、多有迯去者。锐又募死士、夜劫其营、贼众大扰。至晓始定。
濠问篙工曰:
「此地何名。」
对曰:
「黄石矶也。」
黄石矶音声与王失机相近。濠恶其言:拔劔斩之、谓其党曰:
「一个安庆、且不能克、安望金陵哉。」
于是亲自运土塡堑。期在必克。
话分两头。再说先生所差探听南昌消息的、引着安庆迯回被掳船戸、一同回报。打听得宁王于七月初二日起大兵、从水路而下、见今围住安庆城攻打、势甚危急。其南昌守备甚固、闻说城外又有伏兵、未知何处。先生发放船戸、重赏探子、着再去打探伏兵的实信回话。
众将请
译“近日太后娘娘有旨,准许各位亲王前往南京祭祖。我与你一同前往,不久便会回来。”
娄妃半信半疑,只得随行。
朱宸濠登船之时,设坛祭江,命令斩杀端州知府王以方,用他代替牺牲。正当祭奠牺牲时,几案忽然折断,王以方的头脚自行跳跃翻倒在地。朱宸濠命令将他扔进江中。
船只刚出发,天色忽然变化。云气如墨,疾风暴雨,雷电大作。前面的船只上,朱宸澅被雷击而死,朱宸濠心中不悦。李士实说:
“事情已经到这一步。殿下能收手吗?天道难以预测,不值得忧虑。”
朱宸濠索要酒来痛饮。随即醉倒在椅子上,梦见照镜子,头发全白如霜。猛然惊醒,唤来术士徐卿询问。徐卿叩首祝贺说:
“殿下贵为亲王,梦见头发变白,这是‘皇’字。此行夺取皇位必定成功。”
当时兵力有六七万人,号称十万,全部夺取官民船只装载。旌旗遮蔽江面而下,相连六十多里,有诗为证。
杀气凄凄红日蔽
金鼓齐鸣震天地
艨艟压浪鬼神惊
旌旆凌空彪虎聚
流言管蔡似波翻
争锋楚汉如儿戏
难将人力胜天心
一朝扫尽英雄气
叛军一路攻掠沿江各县,即将到达安庆。知降佥事潘鹏是安庆人。朱宸濠先派遣潘鹏携带伪造的檄文前往安庆劝降。太守张文锦召见都指挥杨锐,询问计策。杨锐说:
“王都堂之前有牌面传来,吩咐紧守信地。大兵不久就会到达。现在潘鹏来劝降,应当坚决拒绝。”杨锐登上城楼,对潘鹏说:
“佥事你是国家的宪臣,为何做反贼的奴仆传话。宁王若有本事,来攻打安庆城便了。”
潘鹏说:
“你且打开城门,放我进来,有话商量。”
杨锐说:
“要开门,除非逆贼朱宸濠亲自前来。”
于是弯弓搭箭,想要射杀潘鹏。潘鹏满面羞惭而退,回报朱宸濠。朱宸濠愤怒地说:
“谅一个安庆,有什么难打的。”
李士实劝谏说:
“殿下迅速前往南都,正式即位。何愁安庆不投降。”
朱宸濠沉默不语。
船经过安庆城下,杨锐说:
“如果宁王直取南京,便成大势。应当用计策留住他。”
于是在城四角竖起旗帜,大字书写“剿逆贼”三字。朱宸濠听说后厌恶之。杨锐又让军士及百姓环绕站立在城头,辱骂朱宸濠。
“反贼,不久天兵到来,全家剿灭。千反贼万反贼”
地辱骂。朱宸濠在船中听得外面喧嚷,询问缘故。潘鹏说:
“这就是指挥杨锐让军民辱骂殿下。”
朱宸濠大怒说:
“我先攻下安庆,杀了杨锐,然后前往南京也不迟。”
于是掠夺其西郭,随即包围正观、集贤两门。朱宸濠乘坐黄舰,停泊在黄石矶,亲自督战。
安庆城池坚固,加上张文锦和杨锐治理已久,多积蓄炮石及守城器具。军卫卒不满百人,登城者都是民兵。家家户户调发。老弱妇女,也让他们运送粮饷。登城者必带石块一二,石头堆积如山。又因暑热口渴,在城上放置锅釜,煮茶饮用。贼军攻城便投石击打,或用沸汤浇泼,贼军不敢靠近。贼军拥立云楼窥探城中,想要登城。城中建造飞楼数十座,从高处射击贼军,贼军多死。夜间又招募死士垂绳下城,焚烧他们的云楼。贼军又放置云梯数十架,宽二丈,高于城外,用木板遮蔽,前后有门,中间埋伏士兵。城上捆扎干草浇油,点燃一端,等待云梯到达,投入其中,干木着火即燃烧,贼军多被烧死。杨锐又射箭送书到贼营,晓谕令其解散。贼兵转相传语,多有逃跑者。杨锐又招募死士,夜间劫掠贼营,贼众大乱。直到天亮才安定。
朱宸濠问船夫说:
“此地叫什么名字。”
回答说:
“黄石矶也。”
黄石矶的读音与“王失机”相近。朱宸濠厌恶这话,拔剑斩杀了他,对他的党羽说:
“一个安庆,尚且不能攻克,怎能指望金陵呢。”
于是亲自运土填壕沟。决心一定要攻克。
话分两头。再说王阳明所派探听南昌消息的人,领着安庆逃回的被掳船户,一同回报。打听到宁王于七月初二日起大兵,从水路而下,现在围住安庆城攻打,形势非常危急。那南昌守备很坚固,听说城外又有伏兵,不知在何处。王阳明打发船户,重赏探子,让他再去打探伏兵的实信回来报告。
众将请求
救安庆。先生曰:
「今九江南康、皆为贼所据、而南昌城中精悍尚且万余、食货重积、我兵若抵安庆、贼必回军死闘。安庆之兵、仅足自守、必不能援我于湖中。南昌之兵絶我粮道、而九江南康之贼令势挠摄。四方之援又不可望、大事去矣。今各郡官兵渐次齐集。先声所加、城中必已震慑。因而并力以攻省城、其势必下。既破南昌。贼先丧胆、彼欲归救根本、则安庆之围自解。而濠亦可擒矣。」
译救援安庆。先生说:
“如今九江、南康都被贼军占据,而南昌城中的精锐兵力尚且有一万多人,粮食物资堆积丰厚。如果我军抵达安庆,贼军必定回师拼死决战。安庆的兵力仅够自我防守,一定不能在湖中救援我军。南昌的敌军切断我们的粮道,而九江、南康的贼军从旁牵制威胁。四方的援军又无法指望,大事就完了。现在各郡的官兵逐渐集结完毕,先声夺人所施加的压力,城中必定已经震慑恐惧。因此集中兵力攻打省城,其形势必定能够攻克。一旦攻破南昌,贼军首先丧失胆气,他们想要回救根本之地,那么安庆的包围自然解除。而陈濠也可以被擒获了。”
遂以本月十三日、自吉安起马、与诸将刻期于十五日、齐会于临江府漳澨地方。于是各属府县兵将并至。初欲登台担师、先生以积劳病发。勉强书一牌。呼知府伍文定、邢珣、徐琏、戴德孺四人授之。牌上写云、
「伍不用命者斩队将。队将不用命者斩副将。副将不用命者斩主将。」
先生曰:
「军中无戏言:此是实语、不相诳也。」
文定等皆暗暗吐舌。大军行至豊城。南昌府推官徐文英、因査盘在外、独不与难。奉新知县刘守绪、皆引兵壮来会。悉留军前听用。先生病亦稍可。乃分军为十三哨、各示以进攻屯守之宜。
第一哨。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统部下官军兵快四千四百二十一员名、进攻广润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布政司屯兵、分兵把守王府内门。
第二哨。赣州府知府邢珣、统部下官军兵快三千一百三十余员名、进攻顺化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镇守府屯兵。
第三哨。袁州府知府徐琏、统部下官军兵快三千五百三十员名、进攻恵民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按察司察院屯兵。
第四哨。临江府知府戴德孺、统部下官军兵快三千六百七十五员名、进攻永和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都察院提学分司屯兵。
第五哨。瑞州府通判胡尧元、童琦、统部下官军兵快四千员名、进攻章丘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南昌卫前屯兵。
第六哨。泰和县知县李缉、统部下官军兵快一千四百九十二员名、夹攻广润门、直入王府西门屯兵。
第七哨。新淦县知县李美、统部下官军兵快二千员名、进攻德胜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王府东门屯兵。
第八哨。中军赣州卫都指挥余恩、统部下官军兵快四千六百七十员名、进攻进贤门、直入都司屯兵。
第九哨。宁都县知县王天与、统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余员名、夹攻进贤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钟楼下屯兵。
第十哨。吉安府通判谈储、统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五百七十六员名、夹攻德胜门、直入南昌左卫屯兵。
第十一哨。万安县知县王冕、统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二百五十七员名、夹攻进贤门、就把守本门、直入阳春书院屯兵。
第十二哨。吉安府推官王暐统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余员名、夹攻顺化门、直入南新二县儒学屯兵。
第十三哨。抚州府通判邹琥、傅南乔、统部下官军三千余员名、夹攻德胜门、就留兵防守本门、随于城外天宁寺屯兵。
先生分拨已定。期定十九日至市汊。二十日黎明、各至信地。临发挪不用命者数人斩首以狥。各军无不股栗。不知所斩者、乃密取临江府监候赍伪檄之旗较也。先生权术不测类如此。
再说宸濠攻打安庆、十有八日、城中随机应变、并无挫折。
宸濠正在心焦、忽接得南昌告急文书、说、
「王都堂大军已至豊城、将及省下。城中军民震骇。乞作急分兵归援。」
宸濠大惊、便欲解围而归。李士实日、
「若殿一回、则军心离矣。」
宸濠曰:
「南昌我之根本、如何不救。」
刘养正亦曰:
「今安庆音问不通。破在旦夕、得了安庆、以为屯止之所、然后调集南康、九江之兵、齐救省城、官军见我兵势浩大、不战而退矣。」
濠张目视曰:
「汝家属受王守仁供养。欲以南昌奉之耶。」
二人乃不敢复言。
先生先遣探卒打探得南昌伏兵千余、在新旧坟厂地方。乃使奉新县知县刘守绪、同千戸徐诚、领精兵四百、从间道袭之、出其不意。伏兵一时溃散、齐奔南昌城来。城中骤闻王都堂兵至、杀散伏兵、人人惊骇。传相告语、倶怀畏避之意。
二十五日五更。各哨倶照依派定信地进发。先生复申明约束。一鼓附城、再鼓登城、三鼓不克、诛其伍、四鼓不进、诛其将。
各哨统
译于是,(王阳明)在本月十三日从吉安出发,与各将领约定在十五日,于临江府漳澨地方会合。于是,各所属府县的兵将全部到达。起初,王阳明想登台检阅军队,但因积劳成疾而病发。他勉强写下一块令牌,叫来知府伍文定、邢珣、徐琏、戴德孺四人,将令牌交给他们。令牌上写着:
“伍文定若不听从命令就斩队将,队将若不听从命令就斩副将,副将若不听从命令就斩主将。”
王阳明说:
“军中无戏言:这是实话,不欺骗你们。”
伍文定等人都不禁暗暗吐舌(表示震惊)。大军行进到丰城。南昌府推官徐文英,因为在外查盘,独自未遭祸难。新知县刘守绪,都率领士兵壮丁前来会合。全部留在军前听候调遣。王阳明的病情也稍有好转。于是将军队分为十三哨,分别指示进攻和屯守的适宜策略。
第一哨。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统领部下官军兵快四千四百二十一员名,进攻广润门,随即留兵防守本门,直入布政司屯兵,分兵把守王府内门。
第二哨。赣州府知府邢珣,统领部下官军兵快三千一百三十余员名,进攻顺化门,随即留兵防守本门,直入镇守府屯兵。
第三哨。袁州府知府徐琏,统领部下官军兵快三千五百三十员名,进攻惠民门,随即留兵防守本门,直入按察司察院屯兵。
第四哨。临江府知府戴德孺,统领部下官军兵快三千六百七十五员名,进攻永和门,随即留兵防守本门,直入都察院提学分司屯兵。
第五哨。瑞州府通判胡尧元、童琦,统领部下官军兵快四千员名,进攻章丘门,随即留兵防守本门,直入南昌卫前屯兵。
第六哨。泰和县知县李缉,统领部下官军兵快一千四百九十二员名,夹攻广润门,直入王府西门屯兵。
第七哨。新淦县知县李美,统领部下官军兵快二千员名,进攻德胜门,随即留兵防守本门,直入王府东门屯兵。
第八哨。中军赣州卫都指挥余恩,统领部下官军兵快四千六百七十员名,进攻进贤门,直入都司屯兵。
第九哨。宁都县知县王天与,统领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余员名,夹攻进贤门,随即留兵防守本门,直入钟楼下屯兵。
第十哨。吉安府通判谈储,统领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五百七十六员名,夹攻德胜门,直入南昌左卫屯兵。
第十一哨。万安县知县王冕,统领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二百五十七员名,夹攻进贤门,随即把守本门,直入阳春书院屯兵。
第十二哨。吉安府推官王暐,统领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余员名,夹攻顺化门,直入南新二县儒学屯兵。
第十三哨。抚州府通判邹琥、傅南乔,统领部下官军三千余员名,夹攻德胜门,随即留兵防守本门,随即在城外天宁寺屯兵。
王阳明分拨已定。约定十九日到达市汊。二十日黎明,各军到达指定位置。临出发前,将几个不听从命令的人斩首示众。各军无不战栗恐惧。不知道被斩首的人,其实是暗中抓来的临江府监候携带伪檄文的旗牌官。王阳明的权术深不可测,就像这样。
再说宁王朱宸濠攻打安庆,十八日,城中随机应变,并没有遭受挫折。
朱宸濠正在心烦意乱,忽然接到南昌告急的文书,说:
“王都堂大军已至丰城,即将到达省城。城中军民震惊害怕。请求紧急分兵回援。”
朱宸濠大惊,便想解围回去。李士实说:
“如果退兵,军心就会离散。”
朱宸濠说:
“南昌是我的根本,怎么能不救。”
刘养正也说:
“现在安庆音信不通,破城在即,拿下安庆,作为屯兵驻扎之所,然后调集南康、九江的兵力,一齐救援省城,官军见我们兵势浩大,不战而退。”
朱宸濠瞪着眼说:
“你们家属受王守仁供养,想把南昌送给他吗?”
二人于是不敢再说话。
王阳明先前派遣探卒打探得知南昌有一千多伏兵,在新旧坟厂地方。于是派奉新县知县刘守绪,同千户徐诚,率领精兵四百,从小路袭击他们,出其不意。伏兵一时溃散,一齐奔逃到南昌城来。城中突然听说王都堂兵至,杀散了伏兵,人人惊骇。互相转告,都怀着畏惧躲避之意。
二十五日五更,各哨都按照派定的位置进发。王阳明再次申明约束:一鼓接近城墙,二鼓登上城墙,三鼓不能攻克,诛杀其伍长,四鼓不前进,诛杀其将领。
各哨统
兵官、知先生军令严肃、一闻鼓声、呼噪并进。伍文定兵、梯絙先登。守贼军士见军势大、皆倒戈狂走。城中喊声大振、四下鼎沸。砍开城门、各路兵倶入、遂擒宜春王栱樤。及宁王之子三哥四哥、并伪太监万锐等、共千有余人。宫眷情急。纵火自焚。可怜眷属百数、化作一阵烟灰哀哉。
译兵官们深知先生军令严肃,一听到鼓声,便呼喊呐喊着齐头并进。伍文定的部队,率先架起云梯、系好绳索登上城墙。防守的贼军士兵见我军声势浩大,都倒转兵器疯狂逃跑。城中的喊杀声震天动地,四处像水沸腾一样喧闹。砍开城门后,各路兵马全部进入,于是擒获了宜春王朱拱樤,以及宁王的儿子三哥、四哥,还有伪太监万锐等人,共计一千多人。宫眷们情势危急,放火自焚。可怜上百名眷属,化作一阵烟灰,真是悲哀啊。
火势猛烈。延烧居民房屋。先生统大队军兵入城、传令各官分道救火、抚慰居民。火熄后、伍文定等都来参、见、将捉到人犯押跪堂下。先生审明发监、封其府库捜获原收大小衙门印信九十六颗。
人心始安。于是胁从官胡濂(原布政)刘斐(原参政)许效廉(原参议)唐锦(原副使)頼凤(原佥事)及南昌知府郑瓛、同知县何继周、通判张元澄、南昌知县陈大道、新建知县郑公奇、皆自投首、先生倶安慰之。有诗为证。
皖城方逞螳螂臂。谁料洪都巢已倾。赫赫大功成一鼓。令人千载羡文成。
先生又打探得宁王已解安庆之围、移兵于沅子港、先分兵二万遣凌十一闵廿四分率之、疾趋南昌、自帅大军随后而进。时乃二十二日也。先生闻报大集众将问计。众皆曰:
「贼势强盛。今既有省城可守。且宜敛兵入城。坚壁观衅、俟四方援兵至、然后图之。」
先生笑曰:
「不然。贼势虽强、未逢大敌。惟以爵赏诱人而已。今进不得逞。退无所归。其气已消沮。若出奇兵击其惰归、一挫其锐、将不战自溃。所谓先人有夺人之心也。」
适抚州知府陈槐、送贤知县刘源清、各引兵来助战。先生乃遣伍文定、邢珣、徐琏、戴德孺各领兵五百、分作四路并送。又遣余恩以兵四百往来于潘阳湖上、诱致贼兵。又遣陈槐、胡尧元、童琦、谈储、王暐、徐文英、李美、李楫、王冕、王轼、刘守绪、刘源清等、各引兵百余、四面张疑设伏、候文定等交锋、然后合击。分布已定。乃开仓大赈城中军民人等。
又虑宗室郡王将军或为内应生变、亲自慰谕、以安其心。出告示云、
督府示谕省城七门内外军民杂役人等。除眞正造逆不赦外。其原役宁府被胁伪授指挥千百戸较尉等官、及南昌前卫一应从乱杂色人役、家属在省城者、仰各安居乐业、母得迯窜、父兄子弟有能寄信本犯、迁善改过、擒获正恶、诣军门报捷者、一体论功给赏。迯回投首者、免其本罪。其有收藏军器、许尽数送官。各宜悔过母取减亡。特示。
写下二十余通、发去城内城外居民及教导人等、于七门内外各处粘贴传布、以解散其党。
二十三日、濠先锋凌十一、闵廿四、已至樵舎、风帆蔽江、前后数十里。我兵奉军令、乘夜趋进。伍文定以正兵当其前、余恩继其后、邢珣引兵绕出贼背。徐琏、戴德孺、分左右翼、各自攻击、以分其势。
二十四日早、北风大起、贼兵皷噪、乘风而前、直逼黄家渡。离南昌、仅三十里。伍文定之兵纔战、即佯为败走。余恩复战、亦佯退。贼得志各船争前趋利、前后不相连。邢珣兵从后而进、直贯其中。贼船大乱。伍文定、余恩督兵乘之。徐琏、戴德孺合势夹攻。四面伏兵纷纷扰扰、呼噪而至。满湖都是官军。正没摆布那一头处。凌十一、闵廿四、不过江湖行劫。几会见这等战阵、心胆倶落、急教回船。贼兵遂大溃、官军追赶十余里、擒斩二千余级、凌十一中箭落水、贼徒死于水者万数。闵廿四引着残卒数千、退保八字脑。手下兵士渐渐迯散。宸濠闻败大惧、尽发九江南康守城之兵以益师。
先生探听的实曰:
「贼兵已撤、二郡空虚矣。不复九江、则南兵终不敢越九江以援我。不复南康、则我兵亦不能踰南康以蹑贼。」
乃遣抚州知府陈槐、领兵四百、合饶州知府林瑊兵、往攻九江。适建昌知府曾玙兵亦到。即遣玙卒兵四百、合广信知府周朝佐兵往取南康。
二十五日、宸濠立赏格以激励将士。当先冲锋者、赏银千两、对阵受伤者、赏银百两。传令并力大战。其日北风更大、贼船乘风奋击。伍文定率兵打头阵、因风势不顺、被杀数十人。先生望见官军将有退却之意、急取令牌、将劔付中军官。令斩取领兵官伍文定头示众。且暗嘱云、
「若能力战姑缓之。」
文定见牌、大惊、亲握军器立于船头、督率
译火势猛烈,蔓延烧毁了居民的房屋。先生率领大队军队进入城中,传令各位官员分路救火,安抚居民。大火熄灭后,伍文定等人前来参拜,将抓获的犯人押解跪在堂下。先生审问清楚后将其关入监狱,封存了府库,搜获原来各大小衙门的印信共九十六颗。
人心这才安定下来。于是,被迫跟随的官员胡濂(原布政使)、刘斐(原参政)、许效廉(原参议)、唐锦(原副使)、赖凤(原佥事),以及南昌知府郑瓛、同知何继周、通判张元澄、南昌知县陈大道、新建知县郑公奇,都自行投案自首,先生全都安慰了他们。有诗为证:
皖城方逞螳螂臂,谁料洪都巢已倾。
赫赫大功成一鼓,令人千载羡文成。
先生又打探得知,宁王已经解除了安庆的围困,移兵到樵舍,先分兵两万,派遣凌十一、闵廿四分率,快速趋向南昌,自己率领大军随后跟进。当时是二十二日。先生听到报告后,召集众将领询问计策。众人都说:
“贼军势力强盛,现在既然有省城可以防守,暂且应该收敛军队入城,加固城墙观察敌情,等待四方援兵到来,然后再图谋对策。”
先生笑着说:
“不对。贼军势力虽然强大,但没有遭遇过强大的敌人,只是用爵位赏赐来诱惑人罢了。现在前进不能得逞,后退没有归路,他们的士气已经沮丧。如果派出奇兵攻击他们懈怠归退的军队,挫败他们的锐气,他们将不战自溃。这就是所说的‘先人有夺人之心’。”
恰逢抚州知府陈槐、贤良的知县刘源清,各自率领军队来助战。先生于是派遣伍文定、邢珣、徐琏、戴德孺各领兵五百,分作四路并进。又派遣余恩率领四百士兵在鄱阳湖上往来游弋,引诱贼军。又派遣陈槐、胡尧元、童琦、谈储、王暐、徐文英、李美、李楫、王冕、王轼、刘守绪、刘源清等人,各率领一百多士兵,四面张开疑兵设置伏击,等待伍文定等人交锋后,再合力攻击。部署既定,于是打开粮仓大力赈济城中的军民。
又担心宗室郡王、将军有人作为内应生变,亲自去慰劳晓谕,以安定他们的心。发出告示说:
“督府告示谕令省城七门内外的军民杂役人等:除了真正造反叛逆不可赦免的外,那些原本在宁王府服役、被胁迫伪授指挥、千户、百户、校尉等官职,以及南昌前卫所有跟随叛乱的各色人役,家属在省城的,仰各安居乐业,不要逃跑窜匿。父兄子弟有能送信给本犯,劝其迁善改过,擒获正恶,到军门报捷的,一律论功给赏。逃跑回来投首的,免除其本罪。有收藏军器的,允许全部送交官府。各人应当悔过,不要自取灭亡。特此告示。”
写下来二十多份,发送到城内城外居民及教导人等,在七门内外各处粘贴传布,以瓦解他们的党羽。
二十三日,贼军先锋凌十一、闵廿四,已到达樵舍,风帆遮蔽江面,前后绵延数十里。我军奉军令,趁夜快速前进。伍文定以正兵抵挡在前面,余恩紧随其后,邢珣率领军队绕到贼军背后。徐琏、戴德孺分列左右两翼,各自攻击,以分散贼军势力。
二十四日早晨,北风大作,贼军呐喊,乘风向前,直逼黄家渡。距离南昌,仅三十里。伍文定的军队刚交战,就假装败退。余恩再次交战,也假装后退。贼军得志,各船争相向前趋利,前后不相连贯。邢珣的军队从后面杀入,直贯其中。贼船大乱。伍文定、余恩督率军队乘势攻击。徐琏、戴德孺合力夹攻。四面伏兵纷纷扰扰,呼喊着杀到。满湖都是官军。正不知该先对付哪一头。凌十一、闵廿四,不过是江湖行劫之徒,哪里见过这等战阵,心胆俱落,急忙命令回船。贼军于是大溃,官军追赶十余里,擒杀二千多人,凌十一中箭落水,贼徒死于水中的数以万计。闵廿四率领残兵数千,退守八字脑。手下兵士渐渐逃跑散失。宁王听到战败的消息非常恐惧,尽发九江、南康守城的兵力来增援。
先生探听确切后说:
“贼军已经撤兵,两郡空虚了。不收复九江,那么南方的军队终究不敢越过九江来援助我们。不收复南康,那么我们的军队也不能越过南康去追踪贼军。”
于是派遣抚州知府陈槐,率领四百士兵,合饶州知府林瑊的军队,前往攻打九江。恰逢建昌知府曾玙的军队也到了。立即派遣曾玙的士兵四百人,合广信知府周朝佐的军队前往夺取南康。
二十五日,宁王设立赏格以激励将士。当先冲锋的,赏银千两;对阵受伤的,赏银百两。传令全力大战。当日北风更大,贼船乘风奋力攻击。伍文定率兵打头阵,因为风势不顺,被杀数十人。先生望见官军将有退却之意,急忙取出令牌,将剑交给中军官。命令斩取领兵官伍文定的头示众。并且暗中嘱咐说:
“如果能奋力作战,暂且缓一缓。”
伍文定看到令牌,大惊,亲自握着兵器站在船头,督率
军士、施放铳炮。风逆火燎其须、不顾。军士皆拚命死战。邢珣等兵倶至、一齐放炮。炮声如雷震天。将宸濠副舟击破。闵廿四亦被炮打死。濠大骇、将船移动。贼遂溃败、擒斩复二千余、溺死无算。
译军士发射铳炮。风向逆吹,火苗烧焦了胡须,他毫不在意。军士们都拼死奋战。邢珣等人的兵马全部赶到,一起放炮。炮声如雷,震天动地。将宁王朱宸濠的副舟击破。闵廿四也被炮打死。朱宸濠大为惊骇,移动船只。贼军于是溃败,被擒杀和斩杀的又有两千多人,淹死的不计其数。
濠乃聚兵屯于樵舎、连舟结为方阵、四面应敌。尽出金银赏犒将士、约来日决一死敌。
先生乃密为火攻之具、使邢珣击其左、徐琏、戴德孺击其右。余恩等各官分兵四面暗伏、只望见火发、一齐合战。
二十六日早、宸濠方朝羣臣、责备诸将不能力战以致连败。喝教先将三司各官杨璋、潘鹏等十余人挪起、责他坐观成败、全不用心、欲斩之以立法。璋等立辩求免、正在争论之际、忽闻四下喊声大举。伍文定引着官军、用小船戴荻乘风纵火。火烈风猛、延烧贼船。但见、
浓烟蔼蔼、青波上罩万道乌云、紫焔烘烘、绿水中千层赤雾。三军慌乱、个个心惊胆裂。撇鼓丢锣、众将惊惶。各各魄散魂消、投戈弃甲。舴艋艨艟、一霎时变成煨烬。旗旛劔戟、须臾顷化作灰尘。分明赤壁遇周瑜、好似咸阳逢项羽。
各路伏兵望见火光、并力杀来。贼舟四面皆火、栱栟二人被火焚烧、奔出船舱、为官军所杀。王春、呉十三亦被擒获。先生使人持大牌【火牌】晓谕各军。牌上写云、
「逆濠已擒。诸军勿得纵杀、愿降者听。」
各军闻之、信以为然、勇气百倍、濠军莫不丧气、争觅小舟迯命。
宸濠知事不济、亦欲谋遁。与娄妃泣别曰:
「昔人亡国、因听妇人之言。我为不听贤妃之言:以至如此。」
娄妃哽咽不能出声。但云、
「殿下保重、勿以妾为念。」
言毕、与宫娥数人跳下湖中而死。宸濠心如刀剌。
万锐觅得划船来到。濠变服同锐下了划船、冒着兵戈而走。还带有宫女四人。万安县知县王冕、受先生密计、假装渔船数双、散伏芦苇。望见划船有些跷蹊。慌忙摇拢来看。
宁王认是渔船、唤曰:
「渔翁渡我、当有厚报。」
濠既下渔船。船上一声哨子、众船皆至。宸濠自知不免、亦投于水。逢浅处、立水中不死。军士用长篙、挽其衣而执之。
是时、伍文定、邢珣等、乘胜杀入、先擒世子大哥、及宫眷等。其伪党李士实、刘养正、刘吉、屠钦、熊琼、卢衍、卢璜、丁馈、秦荣、葛江、刘勲、何镗、呉国七、火信、喩才、李自然、徐卿等数百人、前后倶被擒获、无一漏者。复执胁从王宏(原镇守太监)、王金(原巡按)、杨璋(原按察使)、金山(原主事)、程果(原参政)、潘鹏(原佥事)、梁宸(原布政使)、郏文、马骥、白昂(倶指挥)等。王纶、季斆赴水死。擒斩共三千余人、落水者二万有余、衣甲器械财物、与浮尸横十余里。复分兵捜剿零贼于昌邑呉城、各处擒斩殆尽。
湖口县知县章玄梅迎先生坐于城中、察院王冕解宸濠入城献功。濠望见远近街衢行伍整肃、笑曰:
「此是我家事、何劳王都堂这等费心。」
既见先生。遂拱手曰:
「濠做差了事。死自甘心。但娄妃毎毎苦諌勿叛。乃贤妃也。已投水而死。望善葬之。」
先生即遣中军官同宫监一人前往识认。只见渔舟载有一尸。周身衣服、皆用线密密缝紧。渔人疑有宝货在身。正欲捜简、就被宫监认出。是娄妃。取来盛殓、埋葬于湖口县之城外、至今称为贤妃墓。
是日众官倶来相见。先生下堂执伍文定之手曰:
「今番破贼、足下之功居多。本院即当首列。必有不次之擢。」
文定曰:
「仗圣天子洪福、老大人妙算。知府何功之有。」
先生曰:
「斩阵先登、人所共知、不必过谦。」
其余邢珣、余恩等、各以温言慰劳。众人各欢喜而退。
次日先生正在军中整理军务。中军官报单报道、
「知府陈槐、曾玙等、分兵攻南康、九江、贼兵出战、倶为官军所败。陈槐阵上斩了徐九宁、知县何士凤开门以迎王师、将城中余贼尽行诛剿。南康百姓闻官军薄城、共杀陈贤二郡悉平。」
译朱宸濠于是聚集兵力驻扎在樵舍,将战船连接起来结成方阵,四面应对敌军。他拿出所有的金银赏赐犒劳将士,约定第二天决一死战。
王阳明于是秘密准备火攻的器具,派邢珣攻击敌军左侧,徐琏、戴德孺攻击敌军右侧。余恩等各位官员分兵在四面暗中埋伏,只等看见火光升起,就一齐合围作战。
二十六日清晨,朱宸濐正在朝见群臣,责备各位将领不能奋力作战,导致接连败退。他喝令先将三司的官员杨璋、潘鹏等十余人拿下,指责他们坐视成败,完全不用心,想要斩首他们以立威。杨璋等人站立辩白请求免死,正在争论之时,忽然听到四周喊杀声大作。伍文定率领官军,用小船装载芦苇,借着风势放火。火势猛烈,风势强劲,蔓延烧毁了贼船。只见:
浓烟弥漫,青色的水波上笼罩着万道乌云;火焰熊熊,绿水中升腾起千层赤雾。三军慌乱,个个心惊胆裂。丢下战鼓和锣,众将惊惶失措。人人魂飞魄散,扔掉武器和铠甲。大小战船,一瞬间变成灰烬。旗帜和兵器,顷刻间化作灰尘。这情景分明像赤壁之战遭遇周瑜,又好似咸阳城下遇见项羽。
各路伏兵望见火光,合力杀来。贼船四面起火,栱、栟二人被火烧伤,逃出船舱,被官军杀死。王春、吴十三也被擒获。王阳明派人拿着写有“火牌”的大牌晓谕各军。牌上写着:
“逆贼朱宸濠已被擒获。各军不得随意杀戮,愿意投降的听从安排。”
各军听到后,相信这是真的,勇气倍增;朱宸濠的军队无不士气丧尽,争相寻找小船逃命。
朱宸濠知道事情无法挽回,也想谋划逃跑。他与娄妃哭着告别说:
“古人亡国,是因为听信妇人的话。我因为不听贤妃的话,才落到如此地步。”
娄妃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是说:
“殿下保重,不要挂念妾身。”
说完,与几名宫女跳入湖中而死。朱宸濠心如刀绞。
万锐找到小船来到。朱宸濠换上便服,与万锐下了小船,冒着兵刃逃跑。还带着四名宫女。万安县知县王冕,接受王阳明的密计,假装成几艘渔船,分散埋伏在芦苇丛中。望见小船有些可疑,慌忙摇船靠近查看。
宁王认出是渔船,喊道:
“渔翁渡我,定有厚报。”
朱宸濠上了渔船。船上一声哨响,众船都围了上来。朱宸濠自知难免,也跳入水中。遇到浅处,站在水中不死。军士用长篙,拉住他的衣服将他抓获。
这时,伍文定、邢珣等人,乘胜杀入,先擒获世子朱拱樤,以及宫眷等。其伪党李士实、刘养正、刘吉、屠钦、熊琼、卢衍、卢璜、丁馈、秦荣、葛江、刘勲、何镗、吴国七、火信、喻才、李自然、徐卿等数百人,前后都被擒获,无一漏网。又抓获被胁迫的王宏(原镇守太监)、王金(原巡按)、杨璋(原按察使)、金山(原主事)、程果(原参政)、潘鹏(原佥事)、梁宸(原布政使)、郏文、马骥、白昂(都是指挥)等人。王纶、季斆投水而死。擒获斩杀共三千余人,落水者两万多,衣甲器械财物,与漂浮的尸体横陈十余里。又分兵搜剿昌邑、吴城等地的残余贼寇,各处擒获斩杀殆尽。
湖口县知县章玄梅迎接王阳明坐在城中,察院王冕押解朱宸濠入城献功。朱宸濠望见远近街巷行伍整肃,笑着说:
“这是我家的事,何劳王都堂如此费心。”
见到王阳明后,便拱手说:
“朱宸濠做错了事,死也甘心。只是娄妃常常苦劝不要叛乱,是贤妃啊。已经投水而死,希望好好安葬她。”
王阳明立即派遣中军官同一名宫监前往辨认。只见渔舟上载着一具尸体,周身衣服,都用线密密缝紧。渔人怀疑身上有宝物,正要搜查,就被宫监认出是娄妃。取来盛殓,埋葬在湖口县城外,至今称为贤妃墓。
这天众官都来相见。王阳明走下堂,握着伍文定的手说:
“这次破贼,足下的功劳最大。本院应当首先上报,必定会有破格的提拔。”
伍文定说:
“凭借圣天子洪福,老大人妙算。知府有什么功劳呢。”
王阳明说:
“斩阵先登,人所共知,不必过谦。”
其余邢珣、余恩等人,各用温和的话语慰劳。众人各自欢喜而退。
次日,王阳明正在军中整理军务。中军官报单报道:
“知府陈槐、曾玙等人,分兵攻打南康、九江,贼兵出战,都被官军打败。陈槐在阵上斩杀了徐九宁,知县何士凤开门迎接王师,将城中余贼全部诛杀。南康百姓听说官军逼近城池,共同杀死了陈贤,两郡全部平定。”
于是贼党倶尽。
按宸濠自六月十四日举逆、至七月十六日被获、前后共四十二日、先生自七月十三日于吉安起马、至二十六日成功、纔十有四日耳。自古勘定祸乱、未有如此之神速者。但见成功之易、不知先生擘画之妙也。是日门生邹守益、入见贺曰:
译于是叛贼党羽全部被消灭。
查宁王朱宸濠从六月十四日发动叛乱,到七月十六日被俘获,前后共四十二天;先生从七月十三日在吉安起兵,到二十六日平定叛乱,才十四天而已。自古以来平定祸乱,没有像这样神速的。人们只看到成功容易,却不知道先生谋划的精妙。这一天,学生邹守益进见祝贺说:
「且喜老师成百世之功、名扬千载。」
先生曰:
「功何敢言。且喜昨晩沈睡。葢自闻报后、晓夜焦劳至是始得安枕矣。」
先生口占一律云、
甲马秋惊鼓角风
旌旗晓拂阵云红
勤王敢在汾淮后
恋阙眞随江汉东
羣丑漫劳同吠犬
九重端合是飞龙
涓埃未尽酬沧海
病懒先须伴赤松
是日先生传令班师、暂回省城。城中听知王师凯旋。军民聚观者不下万数。宸濠坐在小轿之中、其余贼党倶各囚车锁押、前后军兵拥卫。一个个鎗刀出鞘、盔甲鲜明。纔至中街。两傍看者欢声如沸、莫不以手加额曰:
「我等今日方脱倒悬之苦。皆王都爷之赐也。」
先生到察院下马、大会众官商议。
「除将宁王并世子、郡王、将军、仪宾、伪授大师、国师、元帅、都督指挥等官。各分别收监候解。其胁从等官、并各宗室、别行另奏。将擒斩俘获功次、发纪功。」
御史谢源伍、希儒、审验明白造册。先生于三十日上捷报。据册开、
生擒首贼、一百零四名。
生擒从贼、六千一百七十五名。(内审放胁从一千一百九十三名)
斩获贼级、共四千四百五十九颗。
俘获贼属男妇、二百三十八名口。宫人四十三名。
夺回被胁被掳官民人等、三百八十四员名口。
招抚畏服投首一百九十三位名。
夺获符验一道。金玺二颗。金册二副。印信关防一百零六颗。
金并首饰、六百二十三两一钱二分。银首饰器皿、八万三千八百九十七两一钱五分零。
赃仗一千八百九十件。器械一千一百九十九件。
牛三十头。马一百九匹。驴骡十三头。鹿三只。
烧毁贼船七百四十三只。
后人有诗一絶、诵先生之功云、
指挥谈笑却莱夷。千古何人似仲尼。旬日之间除叛贼。眞儒作用果然奇。
话分两头、却说兵部尚书王琼、见先生所上宁王反叛两次表章、疏请五府六部大臣、会议于左顺门。诸臣中也有曾受宁王贿赂、与他暗通的。也有见宁王势大、怕他成事的、一个个徘徊观望、尚不敢斥言濠反。王琼正色言曰:
「竖子素行不义、今仓卒造乱。自取减亡耳。都御史王守仁、据上游、必能了贼。不日当有捷报至也。其请京军、特张威耳。」
乃顷刻覆了十三本。
首请削宸濠属籍。正名为贼、布告天下。但有忠臣义士、能倡义旅。擒反贼宸濠者、封以侯爵。先将通贼逆党朱宁、臧贤拿送法司正罪。又传檄南京、两广、浙江、江西、各路军马、分据要害、一齐剿杀。朝廷差安邉伯许泰、摠督军务、充总兵官。平虏伯江彬、太监张忠、魏彬倶为提督官、左都督刘翚、为摠兵官、太监张永、赞画机密、并体勘濠反逆事情。
兵部侍郎王宪、督理粮饷、前往江西征讨行至临清地方。闻江西有捷报、宁王已擒、许泰、江彬、张忠等、耻于无功。乃密疏请御驾亲征、顺便游覧南方景致。武宗皇帝大喜、遂自称为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鎭国公、往江西亲征。廷臣力諌不听。有被杖而死者。车驾遂发。大学士梁储、蒋冕扈从。
九月十一日先生南昌起马、将宸濠一班逆党囚禁。先期遣官上疏。略云、
逆濠睥睨神器、阴谋乆蓄。招纳叛亡、探辇毂之动静、日无停迹、广置奸细。臣下之奏白百不一通。发谋之始、逆料大驾必将亲征、先于沿途伏有奸党。为博浪荆轲之谋、今逆不旋踵、遂已成擒。法宜解赴阙下、式昭天讨。欲令部下各官押解。恐旧所潜布、乘隙窃发、或致意外之虞、臣死有余憾。况平贼献俘国家常典、亦臣子常职。臣谨于九月十一日、亲自量带官军、将濠并官眷逆贼情重罪犯、潜解赴阙。
先生行至常山草萍舗、闻有御驾亲征之事、大惊曰:
译“真庆幸老师成就了百世的功业,名声将流传千载。”
先生说道:
“功业哪里敢当。只是庆幸昨晚得以安睡。自从听到战报后,日夜焦虑辛劳,直到这时才能安心入睡了。”
先生随口吟了一首诗:
甲马秋惊鼓角风,
旌旗晓拂阵云红。
勤王敢在汾淮后,
恋阙眞随江汉东。
羣丑漫劳同吠犬,
九重端合是飞龙。
涓埃未尽酬沧海,
病懒先须伴赤松。
这天先生传令班师,暂时返回省城。城中听说王师凯旋,军民聚集观看的不下万人。宸濠坐在小轿之中,其余贼党都各自被囚车锁押,前后军兵拥卫。一个个枪刀出鞘,盔甲鲜明。刚到中街,两旁观看的人欢声如沸,无不把手放在额头上说:
“我们今日才摆脱了倒悬般的苦难,这都是王都爷的恩赐啊。”
先生到察院下马,大会众官商议。
“除了将宁王以及世子、郡王、将军、仪宾、伪授的大师、国师、元帅、都督指挥等官,分别收监等候解送。那些胁从的官员,以及各宗室成员,另行奏报。将擒获斩杀俘获的功劳次第,发给纪功官登记。”
御史谢源、伍希儒审验明白后造册。先生在三十日呈上捷报。根据册子记载:
生擒首恶贼寇一百零四名。
生擒从贼六千一百七十五名。(其中审明释放胁从一千一百九十三名)
斩获贼寇首级共四千四百五十九颗。
俘获贼寇家属男女二百三十八名口。宫人四十三名。
夺回被胁迫被掳掠的官民等三百八十四员名口。
招抚畏服投首的一百九十三位名。
夺获符验一道。金玺二颗。金册二副。印信关防一百零六颗。
金器首饰六百二十三两一钱二分。银器首饰器皿八万三千八百九十七两一钱五分零。
赃仗一千八百九十件。器械一千一百九十九件。
牛三十头。马一百九匹。驴骡十三头。鹿三只。
烧毁贼船七百四十三只。
后人有诗一首,歌颂先生的功业:
指挥谈笑却莱夷,千古何人似仲尼。
旬日之间除叛贼,眞儒作用果然奇。
话分两头,却说兵部尚书王琼,见到先生所上的关于宁王反叛的两份表章,便疏请五府六部大臣,在左顺门会议。诸臣中也有曾受宁王贿赂,与他暗中勾通的;也有见宁王势力强大,怕他成事的,一个个徘徊观望,尚不敢斥责宸濠反叛。王琼严肃地说道:
“这小子一向行为不义,如今仓促造反,是自取灭亡罢了。都御史王守仁占据上游,必定能平定贼寇。不久当有捷报到来。请求京军,不过是特意张扬声威罢了。”
于是顷刻间批复了十三份奏本。
首先请求削去宸濠的宗室属籍,正名为贼,布告天下。只要有忠臣义士,能倡导义军,擒获反贼宸濠的,封以侯爵。先将通贼逆党朱宁、臧贤拿送法司定罪。又传檄南京、两广、浙江、江西,各路军马,分据要害,一齐剿杀。朝廷派遣安边伯许泰,总督军务,充任总兵官。平虏伯江彬、太监张忠、魏彬都作为提督官,左都督刘翚作为总兵官,太监张永赞画机密,并体勘宸濠反逆的事情。
兵部侍郎王宪,督理粮饷,前往江西征讨,行至临清地方。听说江西有捷报,宁王已被擒获,许泰、江彬、张忠等人,以无功为耻。于是密疏请求御驾亲征,顺便游览南方景致。武宗皇帝大喜,于是自称为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镇国公,前往江西亲征。廷臣极力劝谏不听,有被杖打而死的。车驾于是出发。大学士梁储、蒋冕扈从。
九月十一日,先生在南昌起马,将宸濠一班逆党囚禁。事先派遣官员上疏,大略说:
“逆贼宸濠觊觎神器,阴谋蓄谋已久。招纳叛亡之人,探听京城动静,日无停息,广置奸细。臣下的奏报百不一通。发谋之初,逆贼预料大驾必将亲征,先在沿途伏有奸党。行博浪、荆轲之谋,如今逆贼未及转身,便已被擒。按法理应当解赴京城,以彰显天讨。想要让部下各官押解,恐怕旧时潜布的奸党,乘隙窃发,或致意外之虞,臣死有余憾。况且平定贼寇献俘是国家常典,也是臣子的常职。臣谨于九月十一日,亲自量带官军,将宸濠以及官眷、逆贼中情重罪犯,秘密解送赴京。”
先生行至常山草萍铺,听说有御驾亲征之事,大惊道:
一战功成未足奇。亲征消息尚堪危。邉烽西北方传警。民力东南已尽疲。万里秋风嘶甲马。千山晓日渡旌旗。小臣何事驱驰急。欲请回銮罢六师。
时圣驾已至淮徐。许泰、张忠、刘翚等、见先生疏到、密奏曰:
「陛下御驾亲征、无贼可擒。岂不令天下人笑话。且江南之游、以何为名。今逆贼党与惧尽、釜中之鱼。宜密谕王守仁释放宁王于鄱阳湖中、待御驾到、亲擒之、他日史书上传说陛下英武、也教扬名万代。」
武宗皇帝原是好顽要(耍)的、听他邪说、果然用威武大将军牌面、遣锦衣千戸追取宸濠。
先生行至严州、接了牌面。或言:
「威武大将军、即一今上也。牌到与圣旨一般。礼合往迎。」
先生曰:
「大将军品级、不过一品。文武官僚不相统属。我何迎为。」
众皆曰:
「不迎必得罪。」
先生曰:
「人子于父母乱命、不可告语。当涕泣随之、忍从谀乎。」
三司官若苦(苦苦)相劝。先生不得已令参随负勅印出、同迎以入。中军禀问、
「锦衣奉御差至此。当送何等样程仪。」
先生曰:
「不过五金。」
中军官曰:
「恐彼怒不纳奈何。」
先生曰:
「繇他便了。」
锦衣千戸果然大怒、麾去不受。次日即来辞别。先生握其手曰:
「下官在正德初年、下锦衣狱甚乆、贵衙门官相处极多。看来未见有轻财重义如公者。昨薄物出区区鄙意。只求礼备。闻公不纳令我惶愧。下官无他长。单只会做几篇文字。他日当为公表章其事、令后世锦衣知有公也。」
锦衣唯唯不能出一语。竟别去。先生竟不准其牌。不把宸濠与他。锦衣星夜回报。
许泰、江彬等大怒、遂造榜言。说、
「先生先与宁王交通、曾遣门人冀元亨往见宁王、许他借兵三千、后见事势无成、然后袭取宁王以掩已罪。」
太监张永素知先生之忠、力为辩雪、且请先行査访。先生至杭州、张永先在。先生与永相见。永曰:
「泰彬等诽谤老先生、只因先生献捷太早、阻其南行。以此不悦。」
先生曰:
「西民乆遭濠毒、今经大乱、继以旱灾、困苦已极。若邉军又到、责以供饷、穷迫所激、势必迯聚山谷为乱。奸党羣应、土崩之势成矣。更思兴兵伐之、不亦难乎。」
张永深以为然徐曰:
「本监此出、正为羣小蛊惑圣听、欲于中调获、非掩功也。但皇上圣意、亦耻巡游无名。老先生但将顺天意、犹可挽回几分。苟逆之、徒激羣小之怒、何救于大事。」
先生曰:
「老公所见甚明。下官不愿居功。情愿都让他们。容下官乞休而去足矣。」
乃以宸濠及逆党交付张永、遂上疏乞休。屏去人从、养病于西湖之净慈寺。张永在武宗皇帝面前、备言王守仁尽心为国之忠。江西反侧未安、全頼弹压。不可听其休致自便。
诸奸捕冀元亨付南京法司、备极拷掠。并无一语波及先生。奸谋乃沮。
忠泰等、又密奏、
「宁王余党尚多、臣等愿亲往南昌捜捕、以张天威。」
武宗皇帝复许之。比及先生赴南昌任、忠泰等亦至。带令北军二万。塡街塞巷。许泰、江彬、张忠坐了察院、妄自尊大。先生往拜之。泰等看坐于傍、令先生坐。先生佯为不知。将傍坐移下、自踞上坐、使泰彬等居主位。泰彬等且愧且怒、以语讽剌先生。先生以交际事体谕之。然后无言。先生退、谓门人邹守益等曰:
「吾非争主也。恐屈体于彼、便当受其节制。举动不得自繇耳。」
泰彬等托言捜捕余党、板害无辜、富室索诈贿赂、满意方释。又纵容北军占居民房、抢掠市井财物、向官府
译一战成功并不足为奇。皇帝亲征的消息仍令人担忧。西北边境的烽火刚刚传来警报。东南地区的民力已经极度疲惫。万里秋风中战马嘶鸣。千山晓日下旌旗飘扬。小臣为何如此急切地奔走?是想请求皇帝回宫,停止六军的行动。
当时圣驾已经到达淮徐地区。许泰、张忠、刘翚等人,看到先生的奏疏送到,密奏说:
“陛下御驾亲征,却没有贼寇可擒。难道不让天下人笑话吗?况且到江南游玩,以什么名义呢?现在逆贼的党羽已经恐惧殆尽,如同釜中之鱼。应该秘密命令王守仁在鄱阳湖中释放宁王,等待御驾到达,亲自擒获他,日后史书上记载陛下英武,也能扬名万代。”
武宗皇帝原本喜欢玩耍,听信了他们的邪说,果然使用威武大将军的牌面,派遣锦衣千户去捉拿宸濠。
先生走到严州,接过了牌面。有人说:
“威武大将军,就是当今皇上。牌面到达与圣旨一样。礼节上应该前往迎接。”
先生说:
“大将军的品级,不过是一品。文武官僚互不统属。我为什么要迎接呢?”
众人都说:
“不迎接必定会得罪。”
先生说:
“人子对于父母错误的命令,不可以告知或争辩。应当流泪哭泣地跟随,怎么能忍心听从阿谀奉承呢?”
三司官员苦苦相劝。先生不得已命令随从带着敕印出去,一同迎接进入。中军禀问:
“锦衣奉御差遣到此。应当送什么样的程仪?”
先生说:
“不过五两金子。”
中军官说:
“恐怕他们发怒不接受怎么办?”
先生说:
“由他们去吧。”
锦衣千户果然大怒,挥手拒绝不接受。第二天就来辞别。先生握着他的手说:
“下官在正德初年,在锦衣狱中待了很久,与贵衙门的官员相处很多。看来没有见到像您这样轻财重义的人。昨天薄礼表达我的一点心意。只求礼节完备。听说您不接受让我惶恐惭愧。下官没有其他长处。只会写几篇文章。日后当为您表彰这件事,让后世的锦衣卫知道有您这样的人。”
锦衣卫连连答应不能出一句话。竟然告别离去。先生竟然不批准他的牌面。不把宸濠给他。锦衣卫星夜回报。
许泰、江彬等人大怒,于是造榜说:
“先生先前与宁王交通,曾派遣门人冀元亨去见宁王,答应借兵三千,后见事势无成,然后袭取宁王以掩盖自己的罪过。”
太监张永素知先生的忠诚,极力为他辩白,并且请求先行查访。先生到杭州,张永先到。先生与张永相见。张永说:
“许泰、江彬等诽谤老先生,只是因为先生献捷太早,阻碍他们南行。因此不高兴。”
先生说:
“江西百姓久遭宸濠毒害,现在经历大乱,接着又有旱灾,困苦已极。如果边军又到,责成他们供应军饷,穷迫所激,势必逃聚山谷作乱。奸党群起响应,土崩之势就形成了。再想兴兵讨伐,不是很难吗?”
张永深以为然,缓缓说:
“本监这次出来,正是因为群小蛊惑圣听,想要从中获利,并非掩盖功劳。但是皇上圣意,也耻于巡游没有名义。老先生只要顺从天意,还可以挽回几分。如果违背它,徒然激怒群小,对大事有什么补救呢?”
先生说:
“老公所见甚明。下官不愿居功。情愿都让他们。容下官乞休离去就足够了。”
于是将宸濠及逆党交付张永,就上疏乞休。屏退随从,在西湖的净慈寺养病。张永在武宗皇帝面前,详细陈述王守仁尽心为国的忠诚。江西反侧未安,全靠弹压。不可听任他休致自便。
诸奸抓捕冀元亨交给南京法司,备极拷掠。并无一语波及先生。奸谋于是受阻。
许泰、张忠等,又密奏:
“宁王余党尚多,臣等愿亲往南昌搜捕,以张扬天威。”
武宗皇帝又准许了。等到先生赴南昌任职,许泰、张忠等也到了。带领北军二万。填街塞巷。许泰、江彬、张忠坐在察院,妄自尊大。先生去拜见他们。许泰等看着旁边的座位,让先生坐。先生假装不知道,将旁边的座位移下,自己占据上坐,让许泰、江彬等居主位。许泰、江彬等既羞愧又愤怒,用言语讽刺先生。先生以交际事体告诫他们。然后无言。先生退下,对门人邹守益等说:
“我不是争主位。恐怕屈体于他们,就应当受其节制。举动不得自由罢了。”
许泰、江彬等托言搜捕余党,残害无辜,向富室勒索贿赂,满意才释放。又纵容北军占据居民房屋,抢掠市井财物,向官府
索粮要赏。或呼名谩骂、或故意冲导。欲借此生衅、与先生大闹一场。就好在皇上面前谤毁。先生全不计较、务待以礼。
译他们索要粮草、要求赏赐。有的直呼其名进行辱骂,有的故意冲撞引导。想要借此制造事端,与先生大闹一场,以便在皇上面前诽谤诋毁先生。先生完全不与之计较,务必以礼相待。
预令市人移居郷村、以避其诈害、仅以老羸守家。先生自出金帛、不时慰犒北军。病者为之医药、死者为之棺殓。邉军无不称颂王都堂是好人。泰彬等怪先生买了军心、严禁北军、不许受军门犒劳。先生乃传示内外、北军离家苦楚。尔居民当敦主客之礼。百姓遇邉军、皆致敬或献酒食。北军人人知感、不复行抢夺之事。
时十一月冬至将近。先生示谕百姓、新遭濠乱、横死甚多。深为可悯。今冬节在迩。凡丧家倶具奠如礼、如在官人役、给暇三日。于是居民家家上坟酬酒。哀哭之声、远近相接。北军闻之。无不思家、至于泣下。皆向本官叩头求归。分明是、
楚歌一夜起。吹散八千兵。
张忠、许泰、属翚等、自恃北人所长在于骑射、度先生南人决未习学、一日托言演武、欲与先生较射。先生谦谢不能、再四强之。先生曰:
「某书生何敢与诸公较艺。」
诸公请先之。刘翚以先生果不习射矣。意气甚豪。谓许泰、张忠曰:「吾等先射一回、与王老先生看。军士设的千一百二十歩外。三人鴈行叙立。张忠居中、许泰在左、刘翚在右。各逞精神施设。北军与南军分别两邉、抬头望射。一个个弓弯满月、箭发流星、毎一发矢、叫声着。一会箭、九枝都射完了。单只许泰一箭射在鹄上、张忠一箭射着鹄角、刘翚射个空回。他三个都是北人、惯习弓矢、为何不能中的。一来欺先生不善射、心满气骄了。二来立心要在千人百眼前逞能炫众。就有些患得患失之心。矜持反太过、一箭不中。便着了忙、所以中的者少。三人射毕、自觉出丑、面有愧色。说道咱们自从跟随圣驾乆不曾操弓执矢。手指便生踈了。必要求老先生射一回赐教。」
先生复谦让。三人越发相强。务要先生试射。射而不中、自家便可掩饰其惭。先生被强不过、顾中军官取弓箭来、举手对泰彬等曰:
「下官初学、休得见笑。」
先生独立在射椚之中。三位武官太监环立于傍。光着六只眼睛含笑观看。先生神闲气定。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儿。飕的一箭。正中红心。北军连声喝采、都道、
「好箭射的准射的准。」
泰彬等心中已自不快了。还道、
「是偶然幸中。」
先生一连又发两矢。箭箭倶破的。北军见先生三发三中、都道、
「咱们北邉到没有恁般好箭。」
欢呼动地。泰等便执住先生之手、说道到。
「是老先生乆在军中、果然习熟。已见所长、不必射了。」
遂不乐而散。
是夜刘翚私遣心腹窥探北军口气、一个个都道、
「王都堂做人又好、武艺又精、咱们服事得这一位老爷、也好建功立业。不枉为人一世。」
刘翚闻之、一夜不睡。次早见许泰、张忠曰:
「北军倶归附王守仁矣。奈何。」
泰忠乃商议班师。前后杀害良民数百、皆评为逆党、取首级论功。
北军离了西江省城、百姓始复归乐业。时武宗皇帝大驾自淮阳至京口、馆于前大学士杨一清之家。泰等来见、但云、
「逆党已尽。」
遂随驾渡江、驻驆南都、游览江山之胜。
三人乘间谗谤先生、说、
「他专兵得众。将来必有占据江西之事。」
頼张永力周旋、上信永言:付之不问。
泰等又遣心腹屡矫伪旨、来召先生。只要先生起马、将近南都、遂以擅离地方驾罪。先生知其伪、竟不赴。正德十五年正月、先生尚留省城。
泰等三人因侍宴武宗皇帝、言及天下太平。三人同声对曰:
「只江西王守仁早晩必反。甚是可忧。」
武宗皇帝问曰:
「汝谓王守仁必反、以何为验。」三人曰:
「他兵权在手、人心归向。去歳臣等带领邉兵至省城。他又私恩小惠、买转军心。
译预先命令城中百姓迁居到乡村,以躲避他们的欺诈和祸害,只留下老弱病残守家。先生自己拿出金银布帛,不时慰劳犒赏北军。生病的为他们提供医药,死去的为他们收殓入棺。边军无不称颂王都堂是个好人。许泰、张忠等人怪先生收买了军心,严禁北军,不许他们接受军门的犒劳。先生于是传示内外,说北军离家受苦,你们居民应当厚待主客之礼。百姓遇到边军,都恭敬致意或献上酒食。北军人人都知道感激,不再做抢夺之事。
当时十一月冬至将近。先生告示百姓,新近遭受濠州战乱,横死的人很多,深为可怜。如今冬节临近,凡是丧家都按礼仪准备祭奠,如果是官府的人役,给予三天假期。于是居民家家上坟祭酒,哀哭之声,远近相接。北军听到后,无不思念家乡,以至于流泪。都向本官叩头请求回家。这分明是:
楚歌一夜起,吹散八千兵。
张忠、许泰、刘翚等人,自恃北方人的长处在于骑射,料想先生作为南方人决未学过,一天借演习武艺之名,想与先生比试射箭。先生谦逊推辞说不能,再三再四地勉强他。先生说:
“我是一介书生,怎敢与各位比试技艺。”
各位请先生先射。刘翚以为先生果然不习射箭,意气很豪壮。对许泰、张忠说:“我们先射一回,给王老先生看。”军士在千一百二十步外设置靶子。三人像大雁飞行一样排列站立。张忠在中间,许泰在左边,刘翚在右边。各自施展精神,摆开架势。北军和南军分别站在两边,抬头观看射箭。一个个弓拉得像满月,箭发得像流星,每发射一箭,就喊一声“着”。一会箭,九支都射完了。只有许泰一箭射在靶心上,张忠一箭射中靶角,刘翚射了个空。他们三个都是北方人,惯习弓矢,为何不能命中。一来是欺负先生不善射箭,心满意足气焰骄横了。二来是存心要在千人百众眼前逞能炫耀。就有些患得患失的心态。矜持反而太过,一箭不中,便着了忙,所以命中的少。三人射完,自觉出丑,面有愧色。说道:“咱们自从跟随圣驾,很久不曾操弓执矢,手指便生疏了。一定要请老先生射一回赐教。”
先生再次谦让。三人越发相强,务必要先生试射。射而不中,自己便可掩饰惭愧。先生被强不过,叫中军官取弓箭来,举手对许泰、张忠等人说:
“下官初学,休得见笑。”
先生独自站在射台之中。三位武官太监环立在旁边。睁着六只眼睛含笑观看。先生神态悠闲气定神闲。左手像托着泰山,右手像抱着婴儿。飕的一箭,正中红心。北军连声喝彩,都说:
“好箭,射得准,射得准。”
许泰、张忠等人心中已自不快了,还道:
“是偶然幸中。”
先生一连又发两箭。箭箭都射破靶心。北军见先生三发三中,都说:
“咱们北边倒没有这般好箭。”
欢呼声震动大地。许泰等人便握住先生的手,说道:
“是老先生久在军中,果然习熟。已见所长,不必射了。”
于是很不高兴地散去。
这夜刘翚私派心腹窥探北军口气,一个个都说:
“王都堂做人又好,武艺又精,咱们服侍得这一位老爷,也好建功立业。不枉为人一世。”
刘翚听到后,一夜不睡。次早见许泰、张忠说:
“北军都归附王守仁了。怎么办。”
许泰、张忠于是商议班师。前后杀害良民数百人,都评定为逆党,取首级论功。
北军离开了西江省城,百姓才恢复安居乐业。当时武宗皇帝大驾从淮阳到京口,住在前大学士杨一清的家里。许泰等人来见,只说:
“逆党已尽。”
于是随驾渡江,驻扎在南都,游览江山胜景。
三人趁机会谗谤先生,说:
“他专掌兵权得到众人拥护。将来必有占据江西之事。”
幸亏张永极力周旋,皇上相信张永的话:付之不问。
许泰等人又派心腹屡次假传圣旨,来召先生。只要先生起程,快到南都,就以擅自离开地方之罪治罪。先生知道是假的,竟不赴召。正德十五年正月,先生尚留在省城。
许泰等三人因侍宴武宗皇帝,言及天下太平。三人同声回答说:
“只有江西王守仁早晚必反。甚是可忧。”
武宗皇帝问说:
“你说王守仁必反,以什么为验证。”三人说:
“他兵权在手,人心归向。去年臣等带领边兵到省城。他又用私恩小惠,收买了军心。”
武宗皇帝果然遣诏召先生面见。张永重先生之品、又怜先生之忠、密地遣人星夜驰报先生、尽告以三人之谋。
先生得诏、即日起马、行至芜湖。张忠闻先生之来、恐面召时有所启奏、复遣人矫旨止之。
先生留芜湖半月、进退维谷。不得已、入九华山、毎日端坐草庵中。日微服重游化城寺、至地藏洞。思念二十七歳时、于此洞见老道、共谈三教之理。今年四十九歳。不觉相隔二十二年矣。功名覇绊不得自繇。进不得面见圣上、扫除奸佞。退不得归卧林泉。专心讲学。不觉凄然长叹、取笔砚题诗一首。将曰:
爱山日日望山时。忽到山中眼自明。鸟道渐非前度险。龙潭更比旧时清。会心人远空遗洞。识面僧来不记名。莫谓中丞喜忘世。前途风浪苦难行。
又见山岩中有僧危坐问、
「何时到此。」
僧答曰:
「已三年矣。」
先生曰:
「吾儒学道之人、肯如此精专凝静、何患无成。」
复吟一诗云、
莫怪岩僧木石居。吾侪眞切几人如。经营日夜身心外。剽窃糠粃齿颊余。俗学未堪欺老衲。昔贤取善及陶渔。年来奔走成何事。此日斯人亦启予。
张忠等既阻先生之行、反奏先生不来朝谒。武宗皇帝问于张永。永密奏曰:
「王守仁已到芜湖、为彬等所拒。彼忠臣也。今闻众人争功。有谋害之意、欲弃其官入山修道。此人若去、天下忠臣更无肯为朝廷出力者矣。」
武宗皇帝感动、遂降旨、命先生兼江西巡抚、刻期速回理事。先生遂于二月还南昌、以祖母岑太夫人鞠育之恩、临终不及面诀、乃三疏请归省葬。惧不允。
六月复还赣州。过泰和、少宰罗整庵(讳钦顺弘治癸丑榜眼)以书问学。先生告以学无内外、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正心者正其物之心也。以理之凝聚而言:则谓之性。以其主宰而言:则谓之心。以其主宰之发动而言则谓之意。以其发动之明觉而言:则谓之知。以其明觉之感应而言:则谓之物。故就物而言:谓之格。就知而言谓之致。就意而言:谓之诚。就心而言:谓之正。所谓穷理以尽性。其功一也。天下无性外之理、即无性外之物。学之不明、皆繇世儒认理为内、认物为外。将反观内省与讲习讨论分为两事、所以有朱陆之岐。然陆象山之致知、未尝专事于内。朱晦庵之格物、未尝专事于外也。整庵深叹服焉。
是年秋七月、武宗皇帝尚在南都。许泰、江彬欲自献俘以为己功。张永曰:
「不可。昔未出京时、宸濠己擒。献俘北上、过玉山、渡钱塘、在杭州交割于吾手、经人耳目、岂可袭也。」
于是用威武大将军钩帖、下于南赣、令先生重上捷音。先生乃节略前奏、尽嵌入许泰、江彬、张忠、魏彬、张永、刘翚、王宪等扈驾诸官、疏中言逆濠不日就擒、此皆总督提督诸臣、密授方略所致。于是羣小稍稍回嗔作喜。
止将冀元亨坐濠党繋狱。先生遂得无恙。后世宗皇帝登极。先生备咨刑部、为元亨辩寃。科道亦交章论之、将释放。而元亨死。同门陆澄、应典辈备棺盛殓。先生闻讣、为设位恸哭之。此是后话。
是年九月先生再至南昌。檄各道院、取宸濠废地、改易市廛、以济饥代税。百姓稍得苏息。
时有泰州王银者、服古冠、执木简、写二诗为赘、以宾礼见。先生下阶迎之。银踞然上坐。先生问、
「何冠。」
曰:
「有虞氏之冠。」
又问
「何服。」
曰:
「老莱氏之服。」
先生曰:
「君学老莱乎。」
对曰:
「然。」
先生曰:
「君学老莱、止学其服耶。抑学其上堂诈跌为小儿啼也。」
银不能答。色动、渐将坐椅移侧。及论致知格物、遂恍然悟曰:
译武宗皇帝果然下诏召先生面见。张永敬重先生的品格,又怜悯先生的忠诚,秘密派人连夜快马加鞭报信给先生,将三人的阴谋全部告知。
先生接到诏书,当天就动身出发,行至芜湖。张忠听说先生要来,担心面见时先生有所启奏,又派人假传圣旨阻止他。
先生在芜湖停留了半个月,进退两难。不得已,进入九华山,每天端坐在草庵中。白天穿着便装重游化城寺,来到地藏洞。想起二十七岁时,在此洞遇见老道士,共同谈论三教之理。今年四十九岁,不觉相隔二十二年了。功名羁绊使人不得自由。进不能面见圣上,扫除奸佞;退不能归隐山林泉水之间,专心讲学。不觉凄然长叹,取笔墨题诗一首,写道:
爱山日日望山时,忽到山中眼自明。
鸟道渐非前度险,龙潭更比旧时清。
会心人远空遗洞,识面僧来不记名。
莫谓中丞喜忘世,前途风浪苦难行。
又见山岩中有僧人危坐,问:
“何时到此?”
僧人回答说:
“已经三年了。”
先生说:
“我们儒学修道之人,若能如此精专凝静,何愁没有成就。”
又吟诗一首说:
莫怪岩僧木石居,吾侪真切几人如。
经营日夜身心外,剽窃糠粃齿颊余。
俗学未堪欺老衲,昔贤取善及陶渔。
年来奔走成何事,此日斯人亦启予。
张忠等人既然阻挠先生前行,反而上奏说先生不来朝见。武宗皇帝问张永。张永秘密上奏说:
“王守仁已到芜湖,被江彬等人拒绝。他是忠臣。现在听说众人争功,有谋害他的意图,想要弃官入山修道。此人若离开,天下忠臣再没有肯为朝廷出力的人了。”
武宗皇帝感动,于是下旨,命先生兼任江西巡抚,限期速回处理事务。先生于是于二月回到南昌,因祖母岑太夫人养育之恩,临终未能当面诀别,于是三次上疏请求归乡省亲安葬。担心不被允许。
六月又回到赣州。路过泰和,少宰罗整庵(名钦顺,弘治癸丑科榜眼)写信问学。先生告诉他学无内外,格物是格心中之物,正心是正物中之心。以理的凝聚来说:就称为性。以其主宰来说:就称为心。以其主宰的发动来说:就称为意。以其发动的明觉来说:就称为知。以其明觉的感应来说:就称为物。所以就物来说:称为格。就知来说:称为致。就意来说:称为诚。就心来说:称为正。所谓穷理以尽性,其功夫是一致的。天下没有性之外的理,也就没有性之外的物。学问不明,都是因为世俗儒者认理为内,认物为外。将反观内省与讲习讨论分为两件事,所以有朱陆的分歧。然而陆象山的致知,未曾专门从事于内;朱晦庵的格物,未曾专门从事于外。整庵深深叹服。
这年秋七月,武宗皇帝还在南京。许泰、江彬想自己献俘以作为自己的功劳。张永说:
“不可。以前未出京时,宸濠已被擒获。献俘北上,经过玉山,渡过钱塘,在杭州交割到我手中,经过众人耳目,岂可冒领。”
于是使用威武大将军的钩帖,下发到南赣,令先生重新上报捷报。先生于是删减前奏,将许泰、江彬、张忠、魏彬、张永、刘翚、王宪等扈驾诸官全部嵌入,疏中说逆濠不久就被擒获,这都是总督提督诸臣,秘密传授方略所致。于是群小渐渐由怒转喜。
只将冀元亨以宸濠党羽之罪系狱。先生于是得以无恙。后来宗皇帝登极。先生备文咨询刑部,为元亨辩冤。科道也交章论奏,将要释放。而元亨已死。同门陆澄、应典等人备棺盛殓。先生闻讣,设位痛哭。这是后话。
这年九月先生再次到南昌。传令各道院,取用宸濠废弃之地,改作市廛,以救济饥民代替税收。百姓稍得苏息。
当时有泰州王银者,戴着古冠,拿着木简,写两首诗作为赘言,以宾客之礼相见。先生下阶迎接他。王银傲慢地坐上座。先生问:
“什么冠?”
回答说:
“有虞氏的冠。”
又问:
“什么衣服?”
回答说:
“老莱氏的衣服。”
先生说:
“您学老莱吗?”
回答说:
“是的。”
先生说:
“您学老莱,只学他的衣服吗?还是学他上堂诈跌像小儿啼哭呢?”
王银不能回答。脸色变动,渐渐将坐椅移侧。等到论及致知格物,于是恍然醒悟说:
遂反常服、执弟子之礼。先生易其名为艮、字曰汝止。
同时陈九川、夏良胜、万湖、欧阳德、魏良弼、李遂、裘衍日侍讲席。有洙泗杏坛之风。是年冬、武宗皇帝自南京起驾、行至临清、将宸濠一班逆贼、并正刑诛。人心大快。
正德十六年春正月、武宗皇帝还京、三月晏驾。四月世宗皇帝登极、改元嘉蜻。诛江彬、许泰、张忠、刘翚等诸奸、录先生功降勅召之。先生以六月二十日起程、方至钱塘。科道官迎阁臣意、建言国丧多费、不宜行宴赏之事。先生复上疏乞便道省亲。得旨。升南京兵部尚书。赐蟒玉、准其归省。
九月至余姚、拜见龙山公。公当宸濠谋逆时、有言先生助逆者。公曰:
「吾儿素在天理上用工夫、必不为此。」
又或传先生与孙许同被害者。公曰:
「吾儿得为忠臣、吾复何忧。」
及闻先生起兵讨濠、又传言:濠怒先生、欲遣人来刺公、公宜少避。公笑曰:
「吾儿方举大义。吾为国大臣。恨年老不能荷戈同事。奈何先去以为民望乎。」
怡然不变。至是相见、欢如再生。
値龙山公诞日、朝廷存问适至。先生服蟒腰玉、献觞称贺。至明旦、谓门人曰:
「昨日蟒玉、人谓至荣、晩来解衣就寝、依旧一身穷骨头、何曾添得分毫。乃知荣辱原不在人。人自迷耳。」
乃吟诗一首云、
百战归来白髪新。青山从此作间人。峰攅尚忆冲蛮阵。云起犹疑见虏尘。岛屿微茫沧海暮。桃花烂熳武陵春。而今始信还丹诀。却笑当年识未眞。
先生日与亲友及门人辈宴游山水、随地指点良知。一时新及门就学者七十四人。
是年十二月、朝廷论江西功、封先生为新建伯、食禄一千石。荫封三代。少时梦威宁伯王越解劔相赠、至是始验。
明年正月、先生疏辞封爵、不允。时龙山公年七十有七、病笃在床。将属纩。闻部咨已至、促先生及诸弟出迎曰:
「虽仓遽、乌可以癈礼。」
少顷问、已成礼否。家人曰:
「诏书已迎至矣。乃瞑。」
先生戒家人勿哭。加新冕服、挽绅、事毕。然后举哀。一哭顿絶、病不能胜。门人子弟纪丧。因才任使。仙居、金克厚典厨、内外井井。
先生以先后平贼、皆頼兵部尚书王琼从中主持。又同事诸臣多有劳绩、己何敢独居其功。再上疏辞爵、归功于琼。
时宰方忌琼。并迁怒于先生。御史程启充、给事中毛玉、相率论劾先生指为邪学。先生讲论如故。门人尚谦临去、先生赠诗云、
珍重江船冒暑行。一宵心话更分明。湏(须)从根本求生死。莫向支离辩浊清。乆奈世儒横臆说。竞捜物理外人情。良知底用安排得。此物繇来是浑成。
嘉靖三年、海宁董萝。号萝石。以能诗闻于江湖。年六十八、来游会稽。闻先生讲学、戴笠携瓢、执杖来访。入门长揖上坐。先生敬异之。与语连日夜。萝言下有悟。因门人何秦请拜先生门下。先生以其年高不许。归家与其妻织一缣以为贽、复因何秦来强。先生不得已。与之倘佯山水间。萝日有所闻。欣然而而忘归。其郷之亲友。皆来欢之还郷。曰:
「翁老矣。何自苦如此。」
萝曰:
「吾今方扬鬐于渤海、振羽于云霄。安能复投网罟而入樊笼乎。去矣。吾将从吾所好。」
遂自号从吾道人。
时郡守南大吉、先生所取士也。以座主故拜于门下。然性豪旷不覊、不甚相信。遣弟南逢吉觇之。归述先生讲论如此数次。大吉乃服、始数来见。且曰:
「大吉临政多过失。先生何无言。」
先生曰:
「过失何在。」
「大吉历 数某事某事。」
先生曰:
「吾固尝言之矣。」
大吉曰:
「先生未尝见教也
译于是(王阳明)换上平常的服饰,行弟子的礼节。先生将他的名字改为艮,字为汝止。
同时,陈九川、夏良胜、万湖、欧阳德、魏良弼、李遂、裘衍等人每日侍立在讲席旁。颇有当年孔子在洙泗河畔杏坛讲学的风范。这一年冬天,武宗皇帝从南京启程,行至临清,将宁王宸濠一伙逆贼一并正法处决。人心大为痛快。
正德十六年春正月,武宗皇帝回京,三月驾崩。四月,世宗皇帝即位,改元嘉靖。诛杀江彬、许泰、张忠、刘翚等众奸臣,记录先生的功劳,下诏召他进京。先生于六月二十日起程,刚到达钱塘。科道官员迎合内阁大臣的意图,进言说国丧期间花费繁多,不宜进行宴饮赏赐之事。先生又上疏请求顺路回乡探亲。得到批准。升任南京兵部尚书,赐给蟒袍玉带,准许他回乡省亲。
九月到达余姚,拜见父亲龙山公。龙山公在宁王宸濠谋逆时,曾有人传言先生助逆。龙山公说:
“我的儿子向来在天理上用功,必定不会做这种事。”
又有人传言先生与孙燧、许逵一同被害。龙山公说:
“我的儿子能成为忠臣,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等到听说先生起兵讨伐宸濠,又传言:宸濠恼怒先生,想派人来刺杀龙山公,龙山公应当稍微躲避一下。龙山公笑着说:
“我的儿子正在举义。我身为国家大臣,只恨年老不能披甲上阵共同效力,怎么能先逃跑以成为百姓的表率呢。”
安然自若,毫无改变。至此父子相见,欢喜如同再生。
恰逢龙山公生日,朝廷的慰问品刚好送到。先生身穿蟒袍腰系玉带,献酒祝贺。到了第二天早晨,对门人说:
“昨天的蟒袍玉带,人们说是最荣耀的,晚上脱衣就寝,依旧是一身穷骨头,何曾增添了一分一毫。这才知道荣辱原本不在人身上,是人自己迷惑罢了。”
于是吟诗一首道:
百战归来白发新,青山从此作闲人。
峰攒尚忆冲蛮阵,云起犹疑见虏尘。
岛屿微茫沧海暮,桃花烂漫武陵春。
而今始信还丹诀,却笑当年识未真。
先生每天与亲友及门人辈宴游山水,随地指点良知。当时新入门求学的有七十四人。
这一年十二月,朝廷评定江西平叛的功劳,封先生为新建伯,食禄一千石。荫封三代。先生年少时梦见威宁伯王越解下宝剑相赠,至此才应验。
第二年正月,先生上疏辞让封爵,未被允许。当时龙山公七十七岁,病重卧床。即将断气时,听说部院的文书已经到达,催促先生及众弟弟出来迎接,说:
“虽然仓促,怎么能废掉礼节。”
过了一会儿问,礼仪完成了没有。家人说:
“诏书已经迎进来了。”龙山公这才闭上眼睛。
先生告诫家人不要哭。给父亲加上新的冠冕服饰,整理衣带,事情办完后,然后举哀。一哭就昏厥过去,病弱不能承受。门人子弟记录丧事,根据才能任用。仙居人金克厚掌管厨房,内外井然有序。
先生认为先后平定叛贼,都依靠兵部尚书王琼在中间主持。又同事众臣多有劳绩,自己怎敢独享其功。再次上疏辞让爵位,将功劳归于王琼。
当时宰相正忌恨王琼,一并迁怒于先生。御史程启充、给事中毛玉,相继弹劾先生,指责他为邪说。先生讲学论道如故。门人尚谦临行时,先生赠诗道:
珍重江船冒暑行,一宵心话更分明。
须从根本求生死,莫向支离辩浊清。
久奈世儒横臆说,竞搜物理外人情。
良知底用安排得,此物由来是浑成。
嘉靖三年,海宁人董萝石,以能诗闻名于江湖。年六十八,来游会稽。听说先生讲学,戴笠携瓢,拄杖来访。进门长揖后上座。先生敬重并觉得他奇异。与他交谈连续日夜。董萝石言语下有感悟,于是通过门人何秦请求拜入先生门下。先生因为他年高不许。回家后与妻子织一匹绢作为拜师礼,又通过何秦来强行请求。先生不得已,与他徜徉山水间。董萝石每天有所听闻,欣喜而忘记回家。他的同乡亲友,都来劝他回乡,说:
“您老了,何必如此自苦。”
董萝石说:
“我如今刚在渤海扬起鳍,在云霄振动羽翼,怎么能再投入网罗进入牢笼呢。我去了,我将追随我的喜好。”
于是自号从吾道人。
当时郡守南大吉,是先生选拔的士人。因为座主的关系拜入门下。然而性格豪放不羁,不太信服。派弟弟南逢吉去窥探。回来叙述先生讲论如此这般数次。南大吉这才信服,开始多次来见。并且说:
“我处理政务多有过失,先生为何不言。”
先生说:
“过失在哪里。”
“我列举某事某事。”
先生说:
“我本来曾经说过了。”
南大吉说:
“先生未曾教导我。”
「良知。」
先生笑曰:
「良知非我常言而何。」
大吉笑谢而去。于是辟稽山书院。聚八邑彦士讲学。
璆萧、杨汝荣、杨绍芳等、来白湖广。扬仕呜、薛宗铠、黄梦星等、来自广东。王艮、周冲等、来自南直。何秦、黄竹纲等、来自南赣。刘邦采、刘文敏等、来自安福。曾抃来自泰和。魏良政、魏良器等、来自新建。宫刹卑隘、至不能容。毎一发讲、环而听者、三百余人。一日讲君子喩义小人喩利章。众人倶发汗泣下。邑庠生王几与魏良器相厚。毎言妨废举业、劝勿听讲。及是日闻讲、自悔失言:即日执贽为弟子。
嘉靖四年。门人辈立阳明书院于越城西郭门内光相桥之西。
明年正月、邹守益以直諌谪判广德州。筑复古书院、集生徒讲学。先生为书赞之。
四月南大吉入觐。被黜、略无愠色。惟以闻道为喜。其得力于先生之薫陶者多矣。
是夏御史聂豹、巡按福建、特渡钱塘来谒先生、听讲而去。时席书为礼部尚书。特疏荐先生。御史石金等、亦交章庐荐、不报。
嘉靖六年、广西田州岑猛作乱。提督都御史姚镆征之、擒猛父子。未几、其头目卢苏、王受构众复乱、攻陷思恩。镆复调四省兵征之、弗克。阁老张璁、桂萼共荐先生起用、总督两广及江西湖广军务。先生闻命力辞、不允。乃于九月起马、繇杭衢、历常山南昌吉安诸处。一路门人迎接者、动数百人、不必细说。
十一月至梧州。先生以土官之叛、皆繇流官掊克所致、乃下令尽撤调集防守之兵、使人招卢苏、王受、喩以属祸福。
二人见守兵尽撤、遂自缚谢罪。先生杖而释之。抚定其众、凡七万余人。不动声色、一境悉平。
时八寨、断藤峡等处、自韩都堂雍平定以后、至是复遽险作乱。先生因湖广归师之便、密授方略、令袭之。卢苏、王受请出兵饷。当先效力、三月之间、斩首三千余级、扫荡其巢而还。朝中当事大臣、犹以先生擅兵讨贼为罪。頼学士霍韬力诵其功、乃得免议。止以招抚恩田之功颁赐奨赏。
先生一日谒伏波将军庙、(庙在梧州)、拜其像。叹曰:
「吾十五歳梦谒马伏波。今日所见、宛如梦中。人生出处岂偶然哉。」
因赋诗云、
四十年前梦里诗。此行天定岂人为。徂征敢倚风云阵。所过须同时雨师。尚喜远人知向望。却渐无术救疮痍。从来胜算归廊庙。耻说兵戈定四夷。
先生大兴恩田学较。广西士民始知有理学。
十月先生以积劳成疾。病剧。上疏乞休。不候旨遂发。布政使王大用、亦先生门人。备美材以随。
十一月廿五日、踰梅岭、至南安登舟。南安府推官门人周积来见。先生犹起坐、咳喘不已。犹以进学相勉。廿八日晩泊船。问、
「何地。」
侍者对曰:
「青龙舗。」
明日召周积至船中。积拱俟良乆。先生开目视曰:
「吾去矣。」
积泣下。问、
「有何遗言。」
先生笑曰:
「此心光明、复何言哉。」
少顷瞑目而逝。时廿九日也。享年五十七歳。
南赣兵备门人张思聪、进迎于南野驿、用王布政所赠美材制棺。周积就驿中堂沐浴衾殓如礼。明日为十二月朔。安成门人刘邦采适至。同官属师生设奠入棺。初四日舆衬登舟。士民远近遮道、哭声震地。如丧考妣。舟过地方、门生故吏连路设祭哭拜。
将发南昌、东风大逆、舟不能行。门人越渊祝于柩前曰:
「先生岂为南昌士民留耶。越中子弟门人相候已乆矣。」
祝毕忽变西风。舟人莫不惊异。门人王几等数人、以会试起身。闻先生讣音。还舟执丧。
二月抵家。子弟门人辈、奉柩于中堂、遂饰丧祀、妇人哭于门内、孝子及亲族子弟哭于幕外。门人哭于门外。毎日四方
译“良知。”
先生笑着说:
“良知不是我常说的话又是什么呢?”
南大吉笑着致谢后离去。于是开辟稽山书院。聚集八个县的优秀士人讲学。
璆萧、杨汝荣、杨绍芳等人,从湖广来。扬仕鸣、薛宗铠、黄梦星等人,从广东来。王艮、周冲等人,从南直隶来。何秦、黄竹纲等人,从南赣来。刘邦采、刘文敏等人,从安福来。曾抃从泰和来。魏良政、魏良器等人,从新建来。宫室狭小低矮,以至于不能容纳。每当先生开讲,环绕着听讲的,有三百多人。一天讲《君子喻义,小人喻利》这一章。众人都感动得汗流浃背,流泪哭泣。县学学生王几与魏良器交情深厚。每当王几说听讲妨碍废弃科举学业,劝魏良器不要听讲。到了这一天听了讲,王几自己后悔说错了话:当天拿着拜师礼成为弟子。
嘉靖四年。门人们把阳明书院建在越城西门内的光相桥西边。
第二年正月,邹守益因为直言进谏被贬为广德州判官。修建复古书院,召集学生讲学。先生写信称赞他。
四月,南大吉进京朝见。被罢免,毫无恼怒的神色。只以听到道义为喜。他得益于先生熏陶的地方很多。
这年夏天,御史聂豹,巡按福建,特意渡过钱塘江来拜见先生,听讲后离去。当时席书担任礼部尚书。特意上疏推荐先生。御史石金等人,也接连上疏推荐,没有得到回复。
嘉靖六年,广西田州岑猛作乱。提督都御史姚镆征讨他,擒获岑猛父子。不久,他的头目卢苏、王受纠集众人再次作乱,攻陷思恩。姚镆又调动四省军队征讨,不能取胜。阁老张璁、桂萼共同推荐先生起用,总督两广及江西、湖广军务。先生听到任命极力推辞,不被允许。于是于九月启程,从杭州、衢州,经过常山、南昌、吉安等地。一路上门人迎接的,动不动就有几百人,不必细说。
十一月到达梧州。先生认为土官的反叛,都是因为流官搜刮所致,于是下令全部撤回调集防守的军队,派人招降卢苏、王受,晓谕他们顺逆祸福。
两人看到守兵全部撤走,于是自缚谢罪。先生杖责后释放了他们。安抚平定他们的部众,共七万余人。不动声色,全境全部平定。
当时八寨、断藤峡等处,自从韩都堂韩雍平定以后,到现在又突然险恶作乱。先生趁着湖广回师的便利,秘密传授方略,命令袭击他们。卢苏、王受请求出兵供给粮饷。应当先效力,三个月之间,斩首三千多级,扫荡他们的巢穴后返回。朝中当权大臣,仍然以先生擅自用兵讨贼为罪。幸亏学士霍韬极力称颂他的功劳,才得以免于议罪。只以招抚恩田的功劳颁赐奖赏。
先生一天拜谒伏波将军庙,(庙在梧州),拜其塑像。感叹说:
“我十五岁时梦见拜谒马伏波。今日所见,宛如梦中。人生出处难道是偶然的吗。”
于是赋诗说:
四十年前梦里诗。此行天定岂人为。徂征敢倚风云阵。所过须同时雨师。尚喜远人知向望。却渐无术救疮痍。从来胜算归廊庙。耻说兵戈定四夷。
先生大力振兴恩田的学校考核。广西士民才知道有理学。
十月,先生因为积劳成疾。病情严重。上疏请求退休。不等待圣旨就出发。布政使王大用,也是先生的门人。准备精美的木材跟随。
十一月二十五日,越过梅岭,到达南安登上船。南安府推官门人周积来见。先生还起身坐起,咳嗽喘息不止。还以增进学问互相勉励。二十八日晚停船。问:
“什么地方。”
侍者回答说:
“青龙铺。”
第二天召周积到船中。周积拱手等候很久。先生睁开眼睛看着说:
“我去了。”
周积流泪。问:
“有什么遗言。”
先生笑着说:
“此心光明,还说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闭眼去世。当时是二十九日。享年五十七岁。
南赣兵备门人张思聪,在南野驿迎接,用王布政所赠精美木材制作棺材。周积就在驿中堂沐浴、铺盖、入殓合乎礼仪。第二天是十二月初一。安成门人刘邦采恰好到达。同官员属僚师生设祭入棺。初四日抬着棺材上船。士民远近遮拦道路,哭声震地。如同死了父母。船经过地方,门生故吏沿途设祭哭拜。
将要出发南昌,东风大逆,船不能行。门人越渊在灵柩前祝祷说:
“先生难道是为南昌士民留下吗。越中子弟门人相候已经很久了。”
祝祷完毕忽然变成西风。船夫无不惊异。门人王几等数人,因为会试起身。听到先生死讯。返回船中执丧。
二月到家。子弟门人辈,奉灵柩于中堂,于是装饰丧事祭祀,妇人在门内哭,孝子及亲族子弟在幕外哭。门人在门外哭。每天四方
门人来者、百余人。
十一月葬横溪。先生所自择地也。先是前溪水入懐、与左溪会。冲啮右麓。术者心嫌、欲弃之。有山翁梦见一神人、绯抱玉带立于溪上、曰:「吾欲还水故道。」明日雷雨大作、溪水泛溢、忽从南岸而行。明堂周阔数百丈。遂定穴。门人李珙等、更番筑治、昼夜不息。月余墓成。
译前来吊唁的门人,有一百多人。
十一月在横溪下葬。这是先生亲自选定的墓地。
在此之前,前溪的水流入怀中,与左溪汇合。
水流冲刷侵蚀着右边的山脚。
风水先生心里嫌弃,想要放弃这块地。
有一位山翁梦见一位神人,身穿红袍、腰系玉带,站在溪流之上,说:“我要让水流回到原来的河道。”
第二天雷雨大作,溪水泛滥溢出,忽然从南岸流过。
墓前的明堂周围宽阔达数百丈。
于是确定了墓穴的位置。
门人李珙等人,轮流施工整治,昼夜不停。
一个多月后,坟墓建成。
会葬者数千人、门人中有自初丧迄葬不归者。即孔门弟子之懐师、亦不是过矣。御史聂豹、原未拜门下。及闻讣之后。遣吊奠、亦称门人。葢素佩先生之训、中心悦而诚服也。
后十二年浙江巡按御史周汝贞、亦先生门人。为建祠于阳明书院之楼前。扁曰:「阳明先生祠」。各处书院、倶立先生牌位、朝夕瞻礼。
比于仲尼、今子孙世世、袭爵为新建伯不絶。
先生幼时常言:
「一代状元不为希罕。」
又言:
「须作圣贤、方是人间第一流。」
斯言岂妄发哉。
先生殁后、忌其功者或斥为伪学、乆而论定。至今道学先生尊奉阳明良知之说。圣学頼以大明。公议从祀圣庙。后学有诗云、
三言妙诀致良知。孔孟眞传不用疑。今日讲坛如聚讼。惜无新建作明师。
又髯翁有诗云、
平蛮定乱奏奇功。只在先生掌握中。堪笑伪儒无用处。一张利口快如风。
靖乱录
明 冯梦龙
双红堂『靖乱録』皇明大儒王阳明先生出身靖乱录上ー双红堂蔵本
墨憨齐新编
诗曰:
绵绵圣学已千年
两字良知是口传
欲识浑沦无斧凿
须知规矩出方圆
不离日用常行内
直造先天未画前
握手临岐更何语
殷懃莫愧别离筵
这首诗、乃是国朝一位有名的道学先生别门生之作。那位道学先生、姓王、双名守仁、字伯安、学者称为阳明先生。乃浙江省绍兴府余姚县人也。
如今且说道学二字。道乃道理、学乃学问。有道理、便有学问。不能者待学而能、不知者待问而知。问总是学、学总是道。故谓之道学。
且如鸿蒙之世、茹毛饮血、不识不知。此时尚无道理可言。安有学问之名。自伏羲始画八卦、制文字、泄天地之精微、括人事之变化。于是学问渐兴。据古书所载、黄帝学于太眞、颛帝学于录图、帝喾学于赤松子、尧学于君畴、舜学于务成昭、禹学于西王国、汤学于伊尹、文王学于时子思、武王学于尚父、成王学于周公。这几个有名的帝王、天纵聪明、何所不知、何所不能。只为道理无穷。不敢自足。所以必须资人讲解。此乃道学渊源之一派也。自周室东迁、教化渐衰、处士横议、天生孔圣人出来、删述六经、表章五教、上接文武周公之脉、下开百千万世之绪。此乃帝王以后第一代讲学之祖。
汉儒因此立为经师。易经有田何、丁寛、孟喜、梁丘贺等。书经有伏胜、孔安国、刘向、欧阳高等。诗经有申培、毛公、王吉、匡衡等。礼经有大戴、小戴、后苍、高堂生等。春秋有公羊氏、谷梁氏、董仲舒、睦弘等。各执专经、聚徒讲解。当时明经行修者、荐举为官。所以人务实学、风俗敦厚。
及唐以诗赋取士、理学遂癈。惟有昌黎伯韩愈、独发明道术、为一代之大儒。
至宋大祖崇儒重道、后来眞儒辈出、为濂洛关之传。濂以周茂叔为首、洛以二程为首、关以张横渠为首、闽以朱晦庵为首。于是理学大着。
许衡、呉澄当胡元腥世、犹继其脉、迄于皇明。薛瑄、罗伦、章懋、蔡清之徒、皆以正谊明道清操劲节相尚生为名臣、没载祀典。然功名事业、总不及阳明先生之盛。
即如讲学一途、从来依经傍注。惟有先生掲良知二字为宗、直抉千圣千贤心印、开后人多少进修之路。只看他一生行事、横来竖去、从心所欲、勘乱解纷、无不底绩。都从良知挥霍出来。眞个是巻舒不违乎时。文武惟其所用。这纔是有用的学问。这纔是眞儒。所以国朝道学公论必以阳明先为第一。有诗为证。
世间讲学尽皮肤
虚誉虽隆实用无
养就良知满天地
阳明纔是仲尼徒
且说阳明先生之父、名华、字德辉、别号龙山公。自幼警敏异常、六歳时与羣儿戏于水滨。望见一
译参加葬礼的有数千人,门人中有人从先生刚去世直到下葬都没有回家。即使是孔门弟子怀念老师,也不过如此罢了。御史聂豹,原本没有拜在先生门下。等到听到讣告之后,派遣人吊唁祭奠,也自称是门人。大概是因为平素敬服先生的教诲,内心喜悦而真诚信服。
后来十二年,浙江巡按御史周汝贞,也是先生的门人。在阳明书院楼前为先生建立祠堂,匾额题写:“阳明先生祠”。各处的书院,都设立先生的牌位,早晚瞻仰礼拜。
将他比作仲尼,如今子孙世世代代,继承爵位为新建伯,没有断绝。
先生小时候常常说:
“考中一代状元并不稀罕。”
又说:
“必须成为圣贤,才是人间第一流人物。”
这些话难道是随便说说的吗?
先生去世后,忌恨他功绩的人有的斥责他为伪学,很久之后议论才定论。至今道学先生尊奉阳明良知之说,圣学赖以大为显明。公众舆论认为应当配享孔庙。后学有诗说:
三言妙诀致良知,孔孟真传不用疑。今日讲坛如聚讼,惜无新建作明师。
又髯翁有诗说:
平蛮定乱奏奇功,只在先生掌握中。堪笑伪儒无用处,一张利口快如风。
靖乱录
明 冯梦龙
双红堂《靖乱录》皇明大儒王阳明先生出身靖乱录上——双红堂藏本
墨憨斋新编
诗说:
绵绵圣学已千年,两字良知是口传。欲识浑沦无斧凿,须知规矩出方圆。不离日用常行内,直造先天未画前。握手临岐更何语,殷勤莫愧别离筵。
这首诗,是本朝一位有名的道学先生告别门生之作。那位道学先生,姓王,双名守仁,字伯安,学者称为阳明先生。是浙江省绍兴府余姚县人。
现在且说道学二字。道是道理,学是学问。有道理,便有学问。不能的人等待学习才能,不知道的人等待询问才知。问总是学,学总是道。所以称为道学。
况且像鸿蒙时代,茹毛饮血,不识不知。此时还没有道理可言,哪里有学问的名号。自从伏羲开始画八卦,创制文字,泄露天地的精微,概括人事的变化。于是学问逐渐兴盛。根据古书记载,黄帝向太真学习,颛顼向录图学习,帝喾向赤松子学习,尧向君畴学习,舜向务成昭学习,禹向西王国学习,汤向伊尹学习,文王向时子思学习,武王向尚父学习,成王向周公学习。这几个有名的帝王,天赋聪明,有什么不知道,有什么不能做。只是因为道理无穷,不敢自满。所以必须依靠他人讲解。这是道学渊源的一派。自从周王室东迁,教化逐渐衰微,处士横议,上天生出孔圣人,删述六经,表彰五教,上接文武周公的脉络,下开百千万世的绪业。这是帝王以后第一代讲学的祖师。
汉代儒生因此设立经师。《易经》有田何、丁宽、孟喜、梁丘贺等人。《书经》有伏胜、孔安国、刘向、欧阳高等人。《诗经》有申培、毛公、王吉、匡衡等人。《礼经》有大戴、小戴、后苍、高堂生等人。《春秋》有公羊氏、谷梁氏、董仲舒、睦弘等人。各自执掌专经,聚集门徒讲解。当时通晓经义且品行修养好的人,被推荐举荐做官。所以人们务实学,风俗敦厚。
等到唐代以诗赋选拔士人,理学于是废弃。只有昌黎伯韩愈,独自阐发道术,成为一代大儒。
到了宋代太祖崇尚儒学重视道义,后来真儒辈出,成为濂、洛、关的传承。濂以周茂叔为首,洛以二程为首,关以张横渠为首,闽以朱晦庵为首。于是理学大为显赫。
许衡、吴澄在胡元腥秽的时代,仍然继承其脉络,直到本朝。薛瑄、罗伦、章懋、蔡清等人,都以正义明道、清操劲节相互推崇,活着时成为名臣,死后载入祀典。然而功名事业,总不及阳明先生盛大。
就像讲学这一途径,从来都是依傍经文注释。只有先生揭举“良知”二字为宗旨,直接抉发千圣千贤的心印,为后人开辟多少进修之路。只看他一生行事,横来竖去,从心所欲,平定动乱解决纷争,无不成就功业。都从良知中挥洒出来。真是卷舒不违背时势,文武随其所用。这才是有用的学问。这才是真儒。所以本朝道学公论必定以阳明先生为第一。有诗为证。
世间讲学尽皮肤,虚誉虽隆实用无。养就良知满天地,阳明才是仲尼徒。
且说阳明先生的父亲,名华,字德辉,别号龙山公。自幼警敏异常,六岁时与群儿在水边嬉戏。望见一
醉汉濯足于水中而去、公先到水次、见一布囊。提之颇重、意其中必有物。知是前醉汉所遗。酒醒必追寻至此。犹恐为他儿所见、乃潜投于水中。羣儿至问、
译醉汉在水中洗脚后离去,先生先到达水边,看见一个布口袋。提起来相当沉重,心想里面一定有东西。知道是先前那个醉汉遗落的,酒醒后必定会追寻到这里。还担心被其他孩子看见,于是悄悄把它投入水中。众孩子到来询问,
「汝投水是何物。」公谬对曰:
「石块耳。」
羣儿戏罢、将晩餐拉公同归。公假称腹痛不能行、独坐水次而守之。
少顷前醉汉、酒醒悟失囊、号泣而至。公起迎问曰:
「汝求囊中物耶。」
醉汉曰:
「然。童子曾见之否。」
公曰:
「吾恐为他人所取、为汝藏于水中。汝可自取。」
醉汉取囊解而视之、内裹白金数锭分毫不动。醉汉大惊曰:
「闻古人有还金之事、不意出自童子。」
简一小锭为谢曰:
「与尔买果饵吃。」
公笑曰:
「吾家岂乏果饵、而需尔金耶。」
奔而去。归家亦絶不言于父母。
年七歳母岑夫人授以句读。値邑中迎春。里中儿皆欢呼出观。公危坐读书不辍。岑夫人怜之谓曰:
「儿可出外暂观。再读不妨。」
公拱手对曰:
「观春不若观书也。」
岑夫人喜曰:
「是儿他日成就殆不可量。」
自此送郷塾就学。过目辄不忘。同学小儿所读书、经其耳无不成诵。年十一从里师钱希宠初习对句、辄工。月余学为诗。又月余学为文。出语惊人。为文两月、同学诸生虽年长无出其右者。钱师惊叹曰:
「一歳之后、吾且无以教汝矣。」
値新县令出外拜客。仆从甚盛。在塾前喝道而过。同学生停书争往出观。公据案朗诵不辍。馨琅琅达外。钱师止之曰:
「汝不畏知县耶。」
公对曰:
「知县亦人耳。吾何畏。况读书、未有罪也。」
钱师语其父竹轩翁一曰:
「令公子德器如此。定非常人」
年十四学成。假馆于宠泉寺。寺有妖祟。毎夜出抛砖弄瓦。往时借寓读书者、咸受惊恐、或发病。不敢复居。公独与一苍头寝处其中。寂然无声。僧异之、乘其夜读、假以猪尿泡涂灰粉、画眉眼其上、用芦管、透入窗棂、嘘气涨泡、如鬼头形。僧口作鬼声欲以动公。公取床头小刀剌泡、泡气泄。僧拽出、公投刀复诵读如常。了不为异。闻者皆为缩舌。
娶夫人郑氏于成化七年、怀娠凡十四月、岑夫人梦神人衣绯腰玉、于云中鼓吹送一小儿来家。比惊醒闻啼声。侍女报郑夫人已产儿。儿即阳明先生也。
竹轩公初取名曰云。郷人因指所生楼曰瑞云楼。云五歳尚不能言。一日有神僧过之、闻奶娘呼名。僧摩其顶曰:
「好个小儿、可惜道破了。」
竹轩翁疑梦不当泄。乃更名守仁。
是日遂能言。且祖父所读书、毎毎口诵。讶问曰:
「儿何以能诵。」
对曰:
「向时虽不言:然闻声已暗记矣。」
其神契如此。
有富室闻龙山公名。迎至家园馆谷。忽一夜有美姬造其馆。华惊避。美姬曰:
「勿相讶。我乃主人之妾也。因主人无子、欲借种于郎君耳。」
公曰:
「蒙主人厚意留此。岂可为此不肖之事。」
姬即于袖中出一扇曰:
「此主人之命也。郎君但看扇头字当知之。」
公视扇面、果主人亲笔。书五字曰:
「欲借人间种。」
公援笔添五字于后曰:
「恐惊天上神。」
厉色拒之。姬娘怅怅而去。公既中郷榜。明年会试。前富室主人延一高眞设醮祈嗣。高眞伏坛遂睡去。乆而不起既醒。主人问其故。高眞曰:
「适梦捧章至三天门、遭天上迎状元榜。乆乃得达。故迟迟耳。」
主人问状元为谁。高眞曰:
「不知姓名。但马前有旗二面。旗上书一联云、欲借人间种。恐惊天上神。」
主人默默大骇。时成化十七年辛丑之春也。未几
译“你投到水里的是什么东西?”王公假意回答说:
“是石块罢了。”
众小孩玩闹完毕,快到晚饭时间,拉着王公一同回家。王公假称腹痛走不动,独自坐在水边守着。
过了一会儿,先前那个醉汉酒醒后发觉丢了钱袋,哭着跑过来。王公起身迎上去问道:
“你是来找袋子里的东西吗?”
醉汉说:
“是的。小孩你看见了吗?”
王公说:
“我担心被别人拿走,替你藏在水里。你可以自己去取。”
醉汉取出钱袋解开一看,里面包着几锭白银,分毫未动。醉汉非常惊讶地说:
“听说古人有归还黄金的事,没想到出自小孩之手。”
他拿出一小锭银子作为酬谢说:
“给你买水果零食吃。”
王公笑着说:
“我家难道缺水果零食,还需要你的银子吗?”
说完跑开了。回家后也绝口不提此事给父母听。
七岁时,母亲岑夫人教他断句识字。恰逢县里迎春活动,乡里的孩子们都欢呼着出去观看。王公端正地坐着读书不停。岑夫人怜惜他对他说:
“你可以出去暂时看看,再回来读书也不迟。”
王公拱手回答说:
“看春景不如看书。”
岑夫人高兴地说:
“这孩子将来成就恐怕不可限量。”
从此送他到乡塾求学。他过目不忘。同学小孩所读的书,经过他耳朵没有不能背诵的。十一岁时跟随乡里的老师钱希宠初次学习对句,就很工整。一个多月后学习写诗。又过了一个多月学习写文章。出口成章令人惊叹。写文章两个月,同学中那些年纪较大的也没有超过他的。钱老师惊叹说:
“一年之后,我就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恰逢新上任的县令外出拜客。随从很多。在塾前喝道经过。同学们放下书争相出去观看。王公靠着书桌朗诵不停。书声琅琅传到外面。钱老师制止他说:
“你不害怕知县吗?”
王公回答说:
“知县也是人罢了。我为什么要害怕。况且读书,又没有罪过。”
钱老师对他的父亲竹轩公说:
“令郎品德气度如此。定非凡人。”
十四岁时学业完成。在宠泉寺借住。寺里有妖邪作祟。每晚出来抛砖扔瓦。以往借住读书的人,都受到惊吓,有的生病。不敢再居住。王公独自和一个老仆人住在那里。寂静无声。和尚觉得奇怪,趁他夜间读书,用猪膀胱涂上灰粉,画上眉眼,用芦管,从窗棂透入,吹气使膀胱鼓起,像鬼头形状。和尚嘴里发出鬼声想惊动王公。王公取床头小刀刺破膀胱,膀胱气泄。和尚拽出,王公扔下刀继续诵读如常。完全不觉得奇怪。听说的人都为之咋舌。
成化七年娶郑氏为夫人,怀孕十四个月,岑夫人梦见神人穿红袍佩玉,在云中吹打乐送一个小男孩到家。刚惊醒就听到啼哭声。侍女报告郑夫人已生子。这孩子就是阳明先生。
竹轩公起初取名叫云。乡人因此指着出生的楼叫瑞云楼。云五岁还不能说话。一天有神僧经过,听到奶妈叫他的名字。神僧抚摸他的头顶说:
“好个小男孩,可惜道破了。”
竹轩公怀疑梦话不该泄露。于是改名叫守仁。
这天就能说话了。而且祖父所读的书,常常能口头背诵。惊讶地问说:
“你怎么能背诵?”
回答说:
“以前虽然不说话:但听到声音已经暗中记住了。”
他的聪慧契合如此。
有富户听说龙山公的名声。请到他家花园馆舍供养。忽然一夜有美女来到他的馆舍。王公惊讶躲避。美女说:
“不要惊讶。我是主人的妾室。因为主人没有儿子,想借你的种子罢了。”
王公说:
“承蒙主人厚意留我在此。怎么能做这种不肖之事。”
美女就从袖中拿出一把扇子说:
“这是主人的命令。郎君只看扇头字就知道了。”
王公看扇面,果然是主人亲笔。写了五个字说:
“欲借人间种。”
王公拿笔在后面添了五个字说:
“恐惊天上神。”
严厉拒绝了她。美女怅怅离去。王公后来中了乡试。第二年参加会试。先前那个富户主人请一位高道设坛祈祷求子。高道伏在坛上就睡着了。很久不起来,醒了。主人问其原因。高道说:
“刚才梦见捧着文章到三天门,遭到天上迎接状元榜的阻挡。很久才得以到达。所以迟迟才醒。”
主人问状元是谁。高道说:
“不知道姓名。只看到马前有两面旗。旗上写着一副对联说,欲借人间种。恐惊天上神。”
主人默默非常害怕。当时是成化十七年辛丑年的春天。不久
会试报至、公果状元及第。阳明先生时年十歳矣。
次年壬寅、公在京师、迎养其父竹轩翁。翁因携先生同往。过金山寺、竹轩公与客酣饮、拟作诗未成。先生在旁索笔。竹轩翁曰:
译会试放榜的消息传来,父亲果然考中状元。阳明先生当时年仅十岁。
第二年壬寅年,父亲在京师,迎接父亲竹轩翁去赡养。竹轩翁于是带着先生一同前往。经过金山寺时,竹轩翁与客人畅饮,打算作诗却未能完成。先生在旁边索要笔。竹轩翁说:
「孺子亦能赋耶。」
先生即书四句云、
金山一点大如拳
打破维扬水底天
醉倚妙高台上月
玉箫吹彻洞龙眠
坐客惊异、咸为起敬。少顷游蔽月山房。竹轩公曰:
「孺子还能作一诗否。」
先生应声吟曰:
山近月远觉月小
便道此山大于月
若人有眼大如天
还见山小月更阔
坐客谓竹轩翁曰:
「令孙声口、倶不落凡。想他日定当以文章名天下。」
先生曰:
「文章小事、何足成名。」众益异之。
十二歳在京师就塾师。不肯专心诵读。毎潜出与羣儿戏。制大小旗帜、付羣儿持立四面、自己为大将、居中调度。左旋右转、略如战阵之势。龙山公出见之怒曰:
「吾家世以读书显。安用是为。」
先生曰:
「读书有何用处。」
龙山公曰:
「读书则为大官。如汝父中状元、皆读书力也。」
先生曰:
「父中状元、子孙世代还是状元否。」
龙山公曰:
「止我一世耳。汝若要中状元、还是去勤读。」
先生笑曰:
「只一代虽状元、不为希罕。」
父益怒朴责之。
先生又尝问塾师曰:
「天下何事为第一等人。」
塾师曰:
「嵬科高第、显亲扬名如尊公、乃第一等人也。」
先生吟曰:
嵬科高第时时有
岂是人间第一流
塾师曰:
「据孺子之见、以何事为第一。」
先生曰:
「惟为圣贤方是第一。」
龙山公闻之笑曰:
「孺子之志何其奢也。」
先生一日出游市上、见卖雀儿者、欲得之。卖雀者不肯与。先生与之争。有相士号麻衣神相、见先生惊曰:
「此子他日大贵。当建非常功名。」
乃自出钱、买省以赠先生。因以手抚其面曰:
「孺子记吾言。
须拂领、其时入圣境
须至上丹毫、其时结圣胎
须至下丹田、其时圣果圆。」
又嘱曰:
「孺子当读书自爱。吾所言将来以有应验。」
言讫遂去。先生感其言:自此潜心诵读、学问日进。
十三歳母夫人郑氏卒。先生居丧哭泣甚哀。父有所宠小夫人、待先生不以礼。先生游于街市、见有缚鸮鸟一只求售者。先生出钱买之、复怀银五钱赠一巫妪、授以口语、
「见庶母如此恁般。」
先生归、将鸮鸟潜匿于庶母床被中。母发被、鸮冲出遶屋而飞、口作怪声。小夫人大惧、开窗逐之。良乆方去。俗忌野鸟入室。况鸮乃恶声之鸟、见者以为不祥、又伏于被中。曲房深戸重帷锦衾、何自而入。岂不是大怪极异之事。先生闻房中惊诧之声、佯为不知、入问其故。小夫人述言有此怪异。先生曰:
「何不召巫者询之。」
小夫人使人召巫妪。巫妪入门便言:
「家有怪气。」
既见小夫人、又言:
「夫人气色不佳。当有大灾晦至矣。」
小夫人告以发被得鸮鸟之异。巫妪曰:
「老妇当问诸家神。」
即具香烛、命小夫人下拜。索钱楮焚讫。妪即谬托郑夫人附体、言曰:
「汝待我儿无礼。吾诉于天曹、将取汝命。适怪鸟即我所化也。」
小夫人信以为眞、跪拜无数。伏罪悔过言:
「此后再不敢。」
良乆、媪苏曰:
「适见先夫人。意色甚怒、将托怪鸟啄尔生魂。幸夫人许以改过、方纔升屋檐而去。」
小夫人自此待
译“小孩子也能作诗吗?”先生当即写下四句诗道:
金山一点大如拳,
打破维扬水底天。
醉倚妙高台上月,
玉箫吹彻洞龙眠。
在座的客人感到惊异,都起身表示敬意。过了一会儿,大家游览蔽月山房。竹轩公说:
“小孩子还能再作一首诗吗?”
先生应声吟诵道:
山近月远觉月小,
便道此山大于月。
若人有眼大如天,
还见山小月更阔。
在座的客人对竹轩公说:
“您的孙子言谈举止,都不落凡俗。想必将来一定以文章名扬天下。”
先生说:
“文章是小事,不足以成名。”众人更加感到惊异。
十二岁时,先生在京城跟随塾师读书。不肯专心诵读,常常偷偷溜出去和一群孩子玩耍。制作大小旗帜,交给孩子们拿着站在四周,自己担任大将,居中调度。左旋右转,大致像战阵的阵势。龙山公出来看见后,愤怒地说:
“我家世代因读书而显贵,哪里用得着这样做。”
先生说:
“读书有什么用处。”
龙山公说:
“读书就能做大官。像你父亲考中状元,都是读书的力量。”
先生说:
“父亲考中状元,子孙世代还是状元吗?”
龙山公说:
“只有我这一代罢了。你如果想要考中状元,还是去勤奋读书。”
先生笑着说:
“只有一代虽然是状元,也不足为奇。”
父亲更加愤怒,用棍棒责打他。
先生又曾经问塾师说:
“天下什么事是第一等人。”
塾师说:
“科举高中,显亲扬名,像尊父那样,才是第一等人。”
先生吟诵道:
嵬科高第时时有,
岂是人间第一流。
塾师说:
“据小孩子的看法,以什么事为第一。”
先生说:
“只有成为圣贤才是第一。”
龙山公听说后笑着说:
“小孩子的志向多么奢求啊。”
先生有一天到集市上游玩,看见卖麻雀的人,想要得到它。卖麻雀的人不肯给。先生和他争执。有一位相士号称麻衣神相,看见先生惊讶地说:
“这孩子将来大贵。应当建立非凡的功名。”
于是自己出钱,买下麻雀赠送给先生。于是用手抚摸他的脸说:
“小孩子记住我的话。
胡须拂过衣领,那时进入圣境;
胡须到达上丹田,那时结成圣胎;
胡须到达下丹田,那时圣果圆满。”
又嘱咐说:
“小孩子应当读书自爱。我所说的话将来会有应验。”
说完就离开了。先生感激他的话,从此潜心诵读,学问日益进步。
十三岁时,母亲郑夫人去世。先生居丧哭泣非常悲哀。父亲有一位宠爱的小夫人,对待先生不以礼相待。先生在街市游玩,看见有人绑着一只鸮鸟求售。先生出钱买下,又怀揣五钱银子赠给一位女巫,教给她说辞,
“见到庶母如此这般。”
先生回家后,将鸮鸟悄悄藏在庶母的床被中。母亲掀开被子,鸮鸟冲出绕屋飞翔,口中发出怪声。小夫人非常害怕,开窗追赶它。过了很久才离开。世俗忌讳野鸟进入室内。况且鸮是声音凶恶的鸟,看见的人认为不祥,又伏在被子里。内室深户,重重帷帐锦被,从哪里进入。岂不是极大的怪异之事。先生听到房中惊诧的声音,假装不知道,进去询问原因。小夫人叙述说有此怪异。先生说:
“为什么不召巫师询问。”
小夫人派人召来女巫。女巫进门就说:
“家中有怪气。”
见到小夫人,又说:
“夫人气色不佳。应当有大灾晦气将至。”
小夫人将掀被得到鸮鸟的异事告诉她。女巫说:
“老妇应当询问家神。”
随即准备香烛,命令小夫人下拜。索要纸钱焚烧完毕。女巫随即假托郑夫人附体,说道:
“你对待我儿子无礼。我向天庭申诉,将取你性命。刚才的怪鸟就是我变化的。”
小夫人信以为真,跪拜无数。伏罪悔过说:
“以后不敢再这样。”
过了很久,女巫苏醒说:
“刚才见到先夫人。神色非常愤怒,将要借怪鸟啄你的生魂。幸而夫人答应改过,才升上屋檐离去。”
小夫人从此对待
先生加意有礼。先生尚童年、其权术已不测如此矣。
先生十四歳、习学弓马、留心兵法、多读韬钤之书。尝曰:
「儒者患不知兵。仲尼有文事、必有武备。区区章句之儒、平时叨窃富贵、以词章粉饰太平、临事遇变、束手无策、此通儒之所羞也。」
译先生格外注重礼节。先生尚在童年,其权术谋略就已经深不可测到如此地步了。
先生十四岁时,学习弓马骑射,留心研究兵法,大量阅读韬略兵书。曾经说:
“读书人担心的是不懂军事。孔子说过,有文事就一定要有武备。那些只知钻研章句的腐儒,平时侥幸窃据富贵,用辞藻文章粉饰太平,遇到变故时却束手无策,这是通达的儒者所感到羞耻的。”
十五歳、从父执(父辈谓之父执)、游居庸三关、慨然有经略四方之志。一日梦谒伏波将军庙、(汉马援封伏波将军)赋诗曰:
巻甲归来马伏波
早年兵法鬓毛皤
云埋铜柱雷轰折
六字题文尚不磨
其时地方水旱、盗贼乘机作乱。畿内有石英王勇、陜西有石和尚刘千斤。屡屡攻破城池、劫掠府库。官军不能收捕。先生言于龙山公、
「欲以诸生上书请效终军故事、愿得壮卒万人、削平草寇、以靖海内。」
龙山公曰:
「汝病狂耶。书生妄言取死耳。」
先生乃不敢言。于是益专心于学问。
弘治元年、先生十七歳、归余姚、遂往江西就亲、所娶诸氏夫人、乃江西布政司参议诸养和公之女也。既成婚。官署中一日信歩出行、至许旌阳铁柱宫、于殿侧遇一道者。庞眉皓首、盘膝静坐。先生叩曰:
「道者何处人。」
道者对曰:
「蜀人也。因访道侣至此。」
先生问其寿几何。对曰:
「九十六歳矣。」
问其姓。对曰:
「自幼出外、不知姓名。人见我时时静坐、呼我曰无为道者。」
先生见其精神健旺声如洪钟、疑是得道之人。因叩以养生之术。道者曰:
「养生之诀、无过一静。老子清净、庄生逍遥。惟清净而后能逍遥也。」
因教先生以导引之法。先生恍然有悟。乃与道者闭目对坐。如一对槁木。不知日之已暮。并寝食倶忘之矣。
诸夫人不见先生归署。言于参议公、使衙役遍索不得。至次日天明、始遇之于铁柱宫中。隔夜坐处尚未移动也。衙役以参议命促归。先生呼道者与别。道者曰:
「珍重珍重、二十年后、当再见于海上也。」
先生回署。
署中蓄纸最富。先生日取学书。纸为之空。书法大进。先生自言吾始学书。对摸古帖、止得字形。其后不轻落纸。凝思于心乆之始通其法。明道程先生有曰:
「吾作字甚敬。非是要字好。只是此学。」
夫既不要字好、所学何事。只不要字好一念、亦是不敬。闻者叹服。
明年己酉、先生十八歳、是冬与诸夫人同归余姚。行至广信府上饶县、谒道学娄一斋。(名谅)语以宋儒格物致知之义。谓、
「圣人必学而可至。」
先生深以为然、自是奋然有求为圣贤之志。平日好谐谑豪放。此后毎毎端坐省言曰:
「吾过矣。蘧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之非、何其晩也。」
弘治五年壬子、先生年二十一歳、竹轩翁卒于京师。龙山公奉其丧以归。
是秋先生初赴郷试场中、夜半巡场者见二巨人。一衣绯、一衣绿、东西相向立、大声言曰:
「三人好做事。」
言讫忽不见。及发榜、先生与孙忠烈燧、胡尚书世宁同举。其后宁王宸濠之变、胡发其奸、孙死其难、先生平其乱。人以为三人好做事。此其验也。
明年癸丑春、会试下第。宰相李西涯讳东阳、时方为文章主盟。服先生之才。戏呼为来科状元。丙辰再会试、复被黜落。同寓友人以不第为耻。先生曰:
「世情以不得第为耻。吾以不得第动心为耻。」
友人服其涵养。时龙山公已在京任。先生遂寓京中。
明年丁巳、先生年二十六歳、邉任报紧急。举朝仓皇、推择将才、莫有应者。先生叹曰:
「武举之设、仅得骑射击剌之士、而不可以收韬略统驭之才。平时不讲将略、欲备仓卒之用、难矣。」
于是留情武事。凡兵家秘书莫不精研熟讨。毎遇宾客宴会、辄聚果核为阵图。指示开阖进退之方。一夕梦威宁伯、王越解所佩宝劔为赠。既觉喜曰:
「吾当效威宁以斧钺之任、垂功名于竹帛。吾志遂矣。」
译十五岁时,跟随父辈游历居庸关等三关,慷慨激昂地有了经略四方的志向。一天梦见拜谒伏波将军庙,作诗道:
卷甲归来马伏波,
早年兵法鬓毛皤。
云埋铜柱雷轰折,
六字题文尚不磨。
那时地方上水旱灾害频发,盗贼趁机作乱。京畿地区有石英、王勇,陕西有石和尚、刘千斤。他们屡屡攻破城池,劫掠官府仓库。官军无法收捕。先生对龙山公说:
“我想以诸生的身份上书,请求效仿终军的先例,希望能得到一万名壮士,削平草寇,以安定天下。”
龙山公说:
“你疯了吗?书生妄言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先生于是不敢再言。从此更加专心于学问。
弘治元年,先生十七岁,回到余姚,随即前往江西探望亲人。所娶的诸氏夫人,是江西布政司参议诸养和公的女儿。成婚后,一天在官署中随意散步出行,来到许旌阳铁柱宫,在殿侧遇到一位道士。他眉毛浓密,头发雪白,盘腿静坐。先生叩问说:
“道士是哪里人?”
道士回答说:
“我是蜀地人。因为寻访道友来到这里。”
先生问他的年龄。回答说:
“九十六岁了。”
问他的姓氏。回答说:
“我自幼离家外出,不知姓名。人们见我时常静坐,称呼我为无为道者。”
先生见他精神健旺,声音如洪钟,怀疑他是得道之人。于是向他请教养生之术。道士说:
“养生的诀窍,不过就是一个‘静’字。老子讲清净,庄子讲逍遥。只有清净而后才能逍遥。”
于是教先生导引的方法。先生恍然有所领悟。便与道士闭目对坐,像一对枯木,不知道天色已晚,连睡觉吃饭都忘记了。
诸夫人不见先生回官署,告诉参议公,派衙役到处寻找也没找到。直到第二天天亮,才在铁柱宫中遇到他。他隔夜坐的地方还没有移动。衙役奉参议之命催促他回去。先生叫来道士告别。道士说:
“珍重珍重,二十年后,我们应当在海上再见。”
先生回到官署。
官署中储备的纸张最丰富。先生每天取来练习书法,纸张因此用空。书法大有长进。先生自己说,我起初学书法,对着古帖临摹,只得到了字形。后来不轻易落笔,在心中凝思很久,才通晓其中的法则。明道程先生曾说:
“我写字非常恭敬。并不是要使字写得好,只是以此作为学问。”
既然不要字写得好,所学的是什么呢?只要存有“不要字好”这一念头,也是不恭敬。听到的人赞叹佩服。
第二年己酉,先生十八岁,这年冬天与诸夫人一同回到余姚。行至广信府上饶县,拜见道学家娄一斋(名谅)。向他讲述宋儒格物致知的义理。说:
“圣人必定通过学习才能达到。”
先生深以为然,从此奋发地有了追求成为圣贤的志向。平日喜好诙谐放达,此后常常端正坐着,减少言语,说:
“我错了。蘧伯玉活了五十岁,才知道前四十九年的错误,多么晚啊。”
弘治五年壬子,先生二十一岁,竹轩翁在京师去世。龙山公奉其灵柩回乡。
这年秋天,先生初次参加乡试,在考场中,半夜巡场的人看见两个巨人。一个穿红衣服,一个穿绿衣服,东西相对而立,大声说道:
“三人好做事。”
说完忽然不见了。等到发榜,先生与孙忠烈燧、胡尚书世宁一同中举。后来宁王宸濠之变,胡世宁揭发其奸谋,孙燧死于难,先生平定其乱。人们认为这是“三人好做事”的应验。
第二年癸丑春,会试落第。宰相李西涯(名东阳),当时正为文章盟主。佩服先生的才华,戏称他为下一科的状元。丙辰年再次参加会试,又被黜落。同住的友人以落第为耻。先生说:
“世情以不得第为耻。我以不得第而内心动摇为耻。”
友人佩服他的涵养。当时龙山公已在京任职。先生于是寓居在京中。
第二年丁巳,先生二十六岁,边境战事报告紧急。满朝惊慌,推举选择将才,没有人响应。先生叹息说:
“武举的设置,只能得到骑射击刺之士,而不能收揽韬略统驭之才。平时不讲将略,想要以备仓促之用,难啊。”
于是留心军事。凡是兵家秘书,没有不精心研究、反复探讨的。每逢宾客宴会,就聚集果核摆成阵图。指示开合进退的方法。一天晚上梦见威宁伯王越解下佩带的宝剑赠送给他。醒来后高兴地说:
“我应当效仿威宁伯,承担斧钺之任,垂功名于史册。我的志向实现了。”
弘治十二年己未、先生中会试第二名。时年二十八歳、廷试二甲、以工部观政进士。受命往浚县督造威宁伯坟。
译弘治十二年(己未年),先生在会试中考取第二名。当时他二十八岁,在殿试中位列二甲,以工部观政进士的身份任职。他接受命令前往浚县,监督建造威宁伯的坟墓。
先生一路不用肩舆。日惟乘马。偶因过山马惊、先生坠地吐血。从人进轿、先生仍用马。葢以此自习也。
既见威宁子弟、问先大夫用兵之法。其家言之甚悉。先生即以兵法部署造坟之众。凡在役者更番休息。用力少、见功多。工得速完。其家致金帛为谢。先生固辞不受。后乃出一宝劔相赠曰:
「此先大夫所佩也。」
先生喜其与梦相符、遂受之。
复命之日、値星变达虏方犯邉。朝廷下诏求直言。先生上言邉务八策。言极剀切。
明年授官刑部主事。又明年奉命审录江北。多所平反、民称不冤。
事毕遂。游九华山历无相化城诸寺、到必经宿。时道者蔡、蓬头踞坐堂中。衣服敞陋、若顚若狂。先生心知其异人也。以客礼 致敬、请问神仙可学否。蔡揺首曰:
「尚未尚未。」
有顷先生屏去左右、引至后亭再拜。复叩问之。蔡又揺首曰:
「尚未尚未。」
先生力恳不已。蔡曰:
「汝自谓拜揖尽礼。我看你一团官相、甚说神仙。」
先生大笑而别。
游至地藏洞、闻山岩之巓、有一老道、不知姓名。坐卧松毛、不餐火食。先生欲访之、乃悬崖板木而上、直至山巓。老道蜷足熟睡。先生坐于其傍、以手抚摩其足。乆之老道睡方觉、见先生惊曰:
「如此危险、安得至此。」
先生曰:
「欲与长者论道、不敢辞劳也。」
因备言佛老之要。渐及于儒。曰:
「周濂溪、程明道、是儒者两个好秀才。」
又曰:
「朱考亭是个讲师、只未到最上一乘。」
先生喜其谈论、盘桓不能舎。次日再往访之。其人已徙居他处矣。有诗为证。
路入岩头别有天
松毛一片自安眠
高谈已散人何处
古洞荒凉散冷烟
弘治十五年、先生至京复命。京中诸名士倶以古文相尚、立为诗文之社、来约先生。先生叹曰:
「吾焉能以有限精神、作此无益之事乎。」
遂告病归余姚、筑室于四明山之阳明洞。洞在四明山之阳、故曰阳明。山高一万八千丈。周二百一十里。道经第九洞天也。为峰二百八十有二。其中峰曰芙蓉峰、有汉隶刻石于上曰四明山心。其右有石牕四面玲珑如戸牖、通日月星辰之光。先生爱其景致、隐居于此。因自号曰阳明。
思铁柱宫道者之言:乃行神仙导引之术。月余觉阳神自能出入、未来之事便能前知。一日静坐谓童子曰:
「有四位相公来此相访。汝可往五云门迎之。」
童子方出五云门、果遇王思舆等四人。乃先生之友也。童子述先生遣迎之意。四人见先生问曰:
「子何以预知吾等之至。」
先生笑曰:
「只是心清。」
四人大惊异。述于朋辈、朋辈惑之。往往有人来叩先生以吉凶之事。先生言多奇中。忽然悟曰:
「此(簸)弄精神。非正觉也。」
遂絶口不言。
思脱离尘网、超然为出世之事。惟祖母岑太夫人与父龙山公在念、不能忘情。展转踌躇、忽又悟曰:
「此孝弟一念、生于孩提。此念若可去、断灭种性矣。此吾儒所以辟二氏。」
乃复思三教之中、惟儒为至正。复翻然有用世之志。
明年迁寓于钱塘之西湖。怎(迮)见得西湖景致好处。有四时望江南词为证。
西湖景
春日最宜晴
花底管弦公子宴
水邉罗绮丽人行
十里按歌声
西湖景
夏日正堪游
金勒马嘶垂柳岸
红妆人泛采莲舟
惊起水中鸥
西湖景
秋日更宜观
桂子冈峦金谷富
芙蓉洲
译先生一路上不使用轿子,每天只骑马。偶然因为翻越山岭马匹受惊,先生坠地吐血。随从劝他坐轿,先生仍然坚持骑马,大概是用这种方式来磨练自己。
见到威宁伯的子弟后,先生询问其父威宁伯用兵的方法。威宁伯家中讲述得非常详细。先生便用兵法来部署修筑坟墓的众人,凡是服役的人轮流休息,用力少而成效多,工程得以迅速完工。威宁伯家送来金银绸缎作为酬谢,先生坚决推辞不接受。后来威宁伯家拿出一把宝剑赠送给先生,说:
“这是先父佩戴的。”
先生高兴这与梦境相符,于是接受了宝剑。
先生回京复命时,正值天象变异,达虏(蒙古)正侵犯边境。朝廷下诏征求直言,先生上书陈述边防事务八条策略,言辞极为恳切。
第二年,先生被任命为刑部主事。又过了一年,奉命到江北审录囚犯,平反了许多冤案,百姓称颂没有冤屈。
事情办完后,先生游览九华山,经过无相寺、化城寺等寺庙,每到一处必定住宿。当时有位名叫蔡的道士,蓬头散发,盘腿坐在堂中,衣服破烂简陋,好像疯子一样。先生心里知道他是异人,以宾客之礼致敬,请问神仙之道是否可以学习。蔡摇头说:
“还没有,还没有。”
过了一会儿,先生屏退左右随从,引蔡到后亭再次拜见,又询问他。蔡又摇头说:
“还没有,还没有。”
先生极力恳求不止。蔡说:
“你自己认为拜揖尽到了礼节。我看你一身官场气派,还说什么神仙。”
先生大笑而别。
游到地藏洞时,听说山岩顶端有一位老道士,不知姓名,坐卧在松针上,不吃熟食。先生想去拜访他,于是沿着悬崖木板攀登而上,直达山顶。老道士蜷缩着脚熟睡。先生坐在他旁边,用手抚摸他的脚。很久之后,老道士睡醒,见到先生惊讶地说:
“如此危险,怎么能到这里来。”
先生说:
“想与长者论道,不敢推辞辛劳。”
于是详细陈述佛道两家的要点,逐渐谈到儒家。说:
“周敦颐、程颢,是儒家两位好秀才。”
又说:
“朱熹是个讲师,只是没有达到最上乘的境界。”
先生喜欢他的谈论,盘桓不舍。第二天再去拜访他,那人已经迁居到别处去了。有诗为证:
路入岩头别有天
松毛一片自安眠
高谈已散人何处
古洞荒凉散冷烟
弘治十五年,先生到京城复命。京城中各位名士都以古文相标榜,结成诗文社团,来邀请先生参加。先生感叹说:
“我怎么能用有限的精神,做这种无益的事情呢。”
于是称病回到余姚,在四明山的阳明洞建造房屋。洞在四明山的南面,所以叫阳明。山高八千丈,周长二百一十里,是道教第九洞天。共有二百八十二座山峰。其中一座山峰叫芙蓉峰,上面有汉代隶书刻石,写着“四明山心”。它的右边有石窗,四面玲珑像门窗一样,通透日月星辰的光芒。先生喜爱这里的景致,隐居于此。因此自号阳明。
想起铁柱宫道士的话,于是修习神仙导引之术。一个多月后,感觉阳神自然能够出入,未来的事情便能预先知道。一天静坐时对童子说:
“有四位相公来这里拜访。你可以去五云门迎接他们。”
童子刚出五云门,果然遇到王思舆等四人。他们是先生的朋友。童子转述先生派他迎接的意思。四人见到先生问:
“你怎么预先知道我们要来。”
先生笑着说:
“只是心清。”
四人大吃一惊。告诉朋友,朋友们感到困惑。往往有人来向先生询问吉凶之事。先生说的话多奇妙地应验。忽然醒悟说:
“这是玩弄精神,不是正觉。”
于是闭口不再谈论。
想着脱离尘世束缚,超然从事出世之事。只是祖母岑太夫人和父亲龙山公在念,不能忘情。辗转犹豫,忽然又醒悟说:
“这孝悌的念头,产生于孩童时期。这念头如果可以去掉,就断灭了人的本性。这是儒家之所以排斥佛道二教的原因。”
于是再次思考三教之中,只有儒家最为纯正。于是幡然有入世用事的志向。
第二年迁居到钱塘的西湖。怎见得西湖景致好处。有四首《望江南》词为证。
西湖景
春日最宜晴
花底管弦公子宴
水边罗绮丽人行
十里按歌声
西湖景
夏日正堪游
金勒马嘶垂柳岸
红妆人泛采莲舟
惊起水中鸥
西湖景
秋日更宜观
桂子冈峦金谷富
芙蓉洲
共醉太平时
又有林和靖先生咏西湖诗一首。
混元神巧本无形
幻出西湖作画屏
春水净于僧眼碧
晩山浓似佛头青
栾栌粉堵揺鱼影
兰社烟丛阁鹭翎
往往鸣榔与横笛
斜风细雨不须听
那西湖。又有十景。那十景。
苏堤春晓。平湖秋月。曲院风荷。段桥残雪。雷峰夕照。南屏晩钟。雨峰出云。三潭印月。柳浪闻莺。花港观鱼。
先生寓居西湖、非关贪玩景致。那杭州乃呉越王钱氏及故宋建都之地。名山胜水、古刹幽居、多有异人栖止。先生遍处游览、兾有所遇。
一日往虎跑泉游玩。闻有禅僧坐关三年。终日闭目静坐、不发一语、不视一物、先生往访。以禅机喝之曰:
「这和尚终日口巴巴说甚么、终日眼睁睁看甚么。」
其僧惊起作礼、谓先生曰:
「小僧不言不视已三年于兹。檀越却道口巴巴说甚么、眼睁睁看甚么。此何说也。」
先生曰:
「汝何处人。离家几年了。」
僧答曰:
「某河南人。离家十余年矣。」
先生曰:
「汝家中亲族还有何人。」
僧答曰:
「止有一老母。未知存亡。」
先生曰:
「还起念否。」
僧答曰:
「不能不起念也。」
先生曰:
「汝既不能不起念、虽终日不言:心中已自说着。终日不视、心中自看着了。」
僧猛省合掌曰:
「檀越妙论更望开示。」
先生曰:
「父母天性、岂能断灭。你不能不起念、便是眞性发现。虽终日呆坐、徒乱心曲。俗语云、爹娘便是灵山佛。不敬爹娘、敬甚人。」
言未毕、僧不觉大哭起来曰:
「檀越说得极是。小僧明早便归家省吾老母。」
次日先生再往访之。寺僧曰:
「已五鼓负担还郷矣。」
先生曰:
「人性本善、于此僧可验也。」
于是益潜心圣贤之学。
读朱考亭语录反复玩味。又读其上宋光宗疏、有曰:
「居敬持志、为读书之本。循序致精、为读书之法。」
掩巻叹曰:
「循序致精渐渍洽浃、使物理与吾心混合无间、方是圣贤得手处。」
于是从事于格物致知、毎举一事、旁喩曲晓、必穷究其归、至于尽处。
弘治十七年甲子、山东巡按御史陆偁、重先生之名、遗使致聘、迎主本省郷试。先生应聘而往、得穆孔晖为解元。后为名臣。是省全录、皆出先生之手。
其年九月改兵部武选司主事。先生往京都赴任。谓学者溺于词章记诵之末、不知身心之学为何等。于是首倡讲学之事。闻者兴起。于是从学者众。先生俨然以师道自任。同辈多有议其好名者。惟翰林学士湛甘泉(讳若水)深契之、一见定交、终日相与谈论。号为莫逆。
弘治十八年孝宗皇帝宴驾。武宗皇帝初即位。宠任阉人刘瑾等八人。号为八党。那八人、
刘瑾 谷大用 马永成 张永 魏彬 罗祥 丘聚 高凤
这八人自幼随侍武宗皇帝、在于东宫游戏、因而用事。刘瑾尤得主心。阁老刘健与台諌合谋去之、机不早断。以致漏泄。刘瑾与其党、泣诉于上前。武宗皇帝听其言:反使刘瑾掌司礼监。斥逐刘健杀忠直内臣王岳。繇是权独归瑾、票拟任意。公卿侧目。
正德元年、南京科道官戴铣、薄彦徽等、上疏言。皇上新政宜亲君子远小人。不宜轻斥大臣。任用阉寺。刘瑾票旨、铣等出言狂妄纽解来京勘问。
先生目击时事、满怀忠愤抗疏救之。略曰:
「臣闻、君仁则臣直。今铣等、以言为责。其
译在太平盛世一同畅饮。
又有林和靖先生吟咏西湖的诗一首。
混元的神妙造化原本没有形迹,
幻化出西湖宛如一幅画屏。
春水清澈胜过僧人的碧眼,
晚山浓翠好比佛头的青发。
雕饰的梁柱与粉墙摇曳着鱼影,
兰草社丛与烟霭间停歇着鹭鸟的翎毛。
常常传来鸣榔声与横笛声,
斜风细雨中不必去听。
那西湖,又有十景。那十景是:
苏堤春晓、平湖秋月、曲院风荷、断桥残雪、雷峰夕照、南屏晚钟、云栖出云、三潭印月、柳浪闻莺、花港观鱼。
先生寓居西湖,并非因为贪恋游玩景致。那杭州乃是吴越王钱氏以及前朝宋朝建都的地方。名山胜水、古刹幽居,多有奇异之人栖止。先生四处游览,希望有所遇合。
一日前往虎跑泉游玩,听说有位禅僧闭关三年。终日闭目静坐,不说一句话,不看一样东西,先生前去拜访。用禅机喝问道:
“这和尚整天嘴巴巴巴地说些什么,整天眼睛睁睁地看些什么。”
那僧人惊起行礼,对先生说:
“小僧不言不视已经三年了。施主却说嘴巴巴巴地说些什么,眼睛睁睁地看些什么。这是什么意思呢?”
先生说:
“你是哪里人?离家几年了?”
僧人回答说:
“我是河南人,离家十多年了。”
先生说:
“你家中亲族还有何人?”
僧人回答说:
“只有一位老母亲,不知是生是死。”
先生说:
“还会起念头吗?”
僧人回答说:
“不能不起念头啊。”
先生说:
“你既然不能不起念头,虽然整天不说话,心中已经自己在说了;整天不看,心中自己已经在看着了。”
僧人猛然醒悟,合掌说道:
“施主妙论,更望开示。”
先生说:
“父母天性,岂能断灭。你不能不起念头,便是真性发现。虽然整天呆坐,只是徒乱心曲。俗语说,爹娘便是灵山佛。不敬爹娘,敬什么人。”
话还没说完,僧人不自觉地大哭起来说:
“施主说得极是。小僧明早便回家省视我的老母亲。”
次日先生再去拜访他,寺僧说:
“已经五更天就挑着担子回乡了。”
先生说:
“人性本善,在这位僧人身上可以验证。”
于是更加潜心于圣贤之学。
阅读朱考亭(朱熹)的语录,反复玩味。又读他上给宋光宗的奏疏,其中有说:
“居敬持志,是读书的根本。循序致精,是读书的方法。”
掩卷感叹说:
“循序致精,逐渐浸润透彻,使物理与我的心混合无间,这才是圣贤得法之处。”
于是致力于格物致知,每举一事,旁征博引、曲折晓谕,必定穷究其归宿,直到穷尽之处。
弘治十七年甲子,山东巡按御史陆偁,看重先生的名声,派遣使者致聘,迎接他主持本省的乡试。先生应聘前往,得穆孔晖为解元。后来成为名臣。该省全部录取名单,都出自先生之手。
那年九月改任兵部武选司主事。先生前往京都赴任。认为学者沉溺于词章记诵的末节,不知道身心之学是什么。于是首先倡导讲学之事。听闻的人兴起向往。于是跟随学习的人众多。先生俨然以师道自任。同辈中多有议论他好名的人。只有翰林学士湛甘泉(名若水)与他深相契合,一见定交,终日相与谈论。号称莫逆之交。
弘治十八年孝宗皇帝驾崩。武宗皇帝刚即位。宠信任用宦官刘瑾等八人,号称八党。那八人是:
刘瑾、谷大用、马永成、张永、魏彬、罗祥、丘聚、高凤。
这八人自幼随侍武宗皇帝,在东宫游戏,因而掌权。刘瑾尤其得皇帝心意。阁老刘健与台谏合谋去除他们,时机没有早早决断。以致泄露机密。刘瑾与其党羽,在皇帝面前哭泣诉说。武宗皇帝听信他们的话:反而让刘瑾掌管司礼监。斥逐刘健,杀害忠直的内臣王岳。从此权柄独归刘瑾,票拟任意妄为。公卿侧目而视。
正德元年,南京科道官戴铣、薄彦徽等,上疏说。皇上新政应当亲近君子远离小人。不宜轻易斥逐大臣。任用宦官。刘瑾票拟旨意,戴铣等人出言狂妄,拘解来京勘问。
先生目睹时事,满怀忠愤,上疏救他们。大致说:
“臣听说,君主仁厚则臣子正直。如今戴铣等人,以进言为职责。他们
言如善、自宜嘉纳。即其未善、亦宜包容以开忠谠之路。今赫然下令远事拘囚。在陛下不过少事惩创、非有意怒絶之也。下民无知妄生疑惧。臣窃惜之。自是而后虽有上关宗社安危之事、亦将缄口不言矣。伏乞追回前旨、俾铣等仍旧供职、明圣德无我之公、作臣子敢言之气。」
译如果言论得当,自然应当嘉奖采纳;即使言论不当,也应当包容,以开通忠诚正直进言的道路。如今赫然下令将人远地拘禁囚系,在陛下看来不过是稍加惩戒,并非有意愤怒地断绝关系。但百姓无知,凭空产生怀疑和恐惧,臣私下为此感到惋惜。从此以后,即使有关系到宗庙社稷安危的大事,也将闭口不说了。恳请陛下收回之前的旨意,让刘铣等人恢复原来的职务,彰显圣明德行中没有偏私的公正,树立臣子敢于直言的风气。
疏既入触瑾怒。票旨下先生于诏狱。廷杖四十。瑾又使心腹人监杖。行杖者加力。先生几死而苏。谪贵州龙场驿驿丞。
龙山公时为礼部侍郎。在京喜曰:
「吾子得为忠臣垂名青史、吾头足矣。」
明年先生将赴龙场。瑾遣心腹人二路尾其后、伺察其言动。先生既至杭州、値夏月天暑。先生又积劳致病。乃暂息于胜果寺。妹婿徐曰仁来访。首拜门生听讲。又同郷徐爱(衍字)、蔡宗、朱节、冀元亨、蒋信、刘观时等皆来执贽问道。先生乐之。
居两月余、忽一日午后、方纳凉于廊下。苍头皆出外、有大汉二人矮帽窄衫、如官较状腰悬刀刃、口口吐北音、从外突入、谓先生曰:
「官人是王主事否。」
先生应曰:
「然。」
二较曰:
「某有言相告。」
即引出门外、挟之同行。先生问何往、二较曰:
「但前行便知。」
先生方在病中。辞以不能歩履。二较曰:
「前去亦不远、我等左右相扶可矣。」
先生不得已、任其所之。约行三里许、背后复有二人追逐而至、先生顾其面貌、颇似相熟。二人曰:
「官人识我否。我乃胜果寺邻人沈玉、殷计也。素闻官人乃当世贤者、平时不敢请见、适闻有官较挟去。恐不利于官人。特此追至看官人下落耳。」
二较色变、谓沈、殷二人曰:
「此朝廷罪人。汝等何得亲近。」
沈、殷二人曰:
「朝廷已谪其官矣。又何以加罪乎。」
二较扶先生又行。沈、殷亦从之。
天色渐黒、至江头一空室中、二较密谓沈、殷二人曰:
「吾等实奉主人刘公之命、来杀王公。汝等没相干人。可速去。不必相随也。」
沉玉曰:
「王公今之大贤。令其死于刃下、不亦惨乎。且遗尸江口、必累地方。此事决不可行。」
二较曰:
「汝言亦是。」
乃于腰间解青索一条长丈余、授先生曰:
「听尔自缢、何如。」
沉玉又曰:
「绳上死与刀 下死同一惨也。」
二较大怒、各拔刀在手厉声曰:
「此事不完、我无以复命。亦必死于主人之手。」
殷计曰:
「足下不必发怒、令王公夜半自投江中而死、既令全尸、又不累地方。足下亦可以了事归报。岂不妙哉。」
二较相对低语。少顷乃收刀入鞘曰:
「如此庶几可耳。」
沉玉曰:
「王公命尽此夜。吾等且沽酒共饮、使其醉而忘。」
二较亦许之。
乃锁先生于室中。先生呼沈、殷二人曰:
「我今夕固必死。当烦一报家人收吾尸也。」
二人曰:
「欲报尊府、必得官人手笔、方可准信。」
先生曰:
「吾袖中偶有素纸、奈无笔何。」
二人曰:
「吾当于酒家借之。」
沉玉与一较同往市中沽酒、殷计与一较守先生于门外。少顷沽酒者已至、一较启门、身邉各带有椰瓢。沈玉满斟送先生、不觉涙下。先生曰:
「我得罪朝廷、死自吾分、吾不自悲。汝何必为我悲乎。」
引瓢一饮而尽。殷计亦献一瓢。先生复饮之。先生量不甚弘。辞曰:
「吾不能饮矣。既有高情。幸转进于远客。吾尚欲作家信也。」
沈玉以笔授先生。先生出纸于袖中、援笔写诗一首。诗曰:
学道无成歳月虚
天乎至此欲何如
生曾许国惭无补
死不忘亲恨有余
自信孤忠悬日月
岂论遗骨葬江鱼
百年臣子悲何极
日夜潮声泣
译奏疏呈入,触怒了刘瑾。皇帝下旨将先生逮捕入诏狱。廷杖四十。刘瑾又派亲信监刑。行刑者加重力道。先生几乎死去,后苏醒过来。被贬为贵州龙场驿驿丞。
龙山公当时任礼部侍郎。在京师高兴地说:
“我的儿子能成为忠臣,垂名青史,我就心满意足了。”
第二年,先生将赴任龙场。刘瑾派亲信两人分两路尾随其后,窥探他的言行。先生到达杭州时,正值夏季天热。先生又因积劳成疾。于是暂住在胜果寺休息。妹夫徐曰仁前来拜访。首先拜先生为师听讲。同乡徐爱(字伯初)、蔡宗、朱节、冀元亨、蒋信、刘观时等人也都前来拜师求道。先生对此感到高兴。
住了两个多月,忽然一天午后,先生正在廊下纳凉。仆人都出去了,有两个大汉,戴着矮帽,穿着窄衫,像官家差役的样子,腰间挂着刀刃,口中说着北方口音,从外面突然闯入,对先生说:
“这位官人是不是王主事?”
先生回答说:
“是的。”
两个差役说:
“我们有话要告诉你。”
随即引先生出门,挟持他同行。先生问去哪里,两个差役说:
“只管往前走就知道了。”
先生当时正患病。以不能走路为由推辞。两个差役说:
“去的地方也不远,我们在左右搀扶就可以。”
先生不得已,任他们摆布。大约走了三里路,背后又有两人追赶而来,先生看他们的面貌,颇为熟悉。两人说:
“官人认识我们吗?我们是胜果寺邻居沈玉、殷计。一向听说官人是当世的贤者,平时不敢请求见面,刚才听说有官家差役挟持你去。恐怕对官人不利,特意追来看看官人的下落。”
两个差役脸色大变,对沈、殷二人说:
“这是朝廷的罪人。你们怎么能亲近他。”
沈、殷二人说:
“朝廷已经贬了他的官职。还能再加什么罪呢?”
两个差役扶着先生继续走。沈、殷也跟随在后。
天色渐渐黑下来,到江边一间空屋里,两个差役秘密对沈、殷二人说:
“我们确实是奉主人刘公的命令,来杀王公。你们是无干的人。可以快点离开。不必跟随了。”
沈玉说:
“王公如今是大贤人。让他死于刀下,不也太惨了吗。况且尸体留在江口,必定连累地方。这事绝对不能做。”
两个差役说:
“你说的话也有道理。”
于是从腰间解下一条青色的绳索,长一丈多,交给先生说:
“听任你自己上吊,怎么样。”
沈玉又说:
“上吊死和刀下死同样惨烈。”
两个差役大怒,各自拔出刀,厉声说:
“这事不办完,我无法复命。也一定会死在主人手里。”
殷计说:
“各位不必发怒,让王公半夜自己投江而死,既保全了尸体,又不连累地方。各位也可以了事回去复命。岂不美妙。”
两个差役相对低声商议。过了一会儿,收刀入鞘说:
“这样大概可以了。”
沈玉说:
“王公命尽在今晚。我们且去买酒一起喝,让他醉而忘记。”
两个差役也答应了。
于是将先生锁在屋里。先生呼唤沈、殷二人说:
“我今晚必定要死。应当麻烦你们通报家人来收我的尸骨。”
两人说:
“要通报府上,必须得到官人的亲笔信,才能让人相信。”
先生说:
“我袖中恰好有白纸,只是没有笔怎么办。”
两人说:
“我们应当去酒家借来。”
沈玉和一个差役一同到市中买酒,殷计和一个差役在门外看守先生。过了一会儿,买酒的人已经到了,一个差役开门,身边各自带着椰瓢。沈玉斟满酒送给先生,不禁流下眼泪。先生说:
“我得罪朝廷,死是理所应当,我不为自己悲伤。你何必为我悲伤呢。”
拿起椰瓢一饮而尽。殷计也献上一瓢。先生又喝了。先生酒量不大。推辞说:
“我不能喝了。既然有高情厚谊,请转送给远方的客人。我还想写家信。”
沈玉把笔交给先生。先生从袖中取出纸,提笔写了一首诗。诗曰:
学道无成岁月虚
天乎至此欲何如
生曾许国惭无补
死不忘亲恨有余
自信孤忠悬日月
岂论遗骨葬江鱼
百年臣子悲何极
日夜潮声泣
子胥
先生吟兴未已、再作一。
敢将世道一身担
显被生刑万死甘
满腹文章宁有用
百年臣子独无惭
译子胥
先生吟诗的兴致尚未停止,请再作一首。
敢于将世道的重任独自担当,
显遭活刑也万死甘愿。
满腹文章难道真的有用吗?
身为百年的臣子唯独没有惭愧。
涓流裨海今眞见
片雪填沟旧齿谈
昔代衣冠谁上品
状元门第好奇男。
二诗之后尚有絶命辞。甚长、不录。纸后作篆书十字云、
阳明已入水、沈玉、殷计报。
二较本不通文理。但见先生手不停挥、相顾惊叹以为天才。先生且写且吟、四人互相酬劝、各各酩酊。将及夜半。云月朦胧、二较带着酒兴、逼先生投水。先生先向二较谢其全尸之德、然后径造江岸。回顾沈、殷二人曰:
「必报我家、必报我家。」
言讫从沙泥中歩下江来。二较一来多了几分酒、二来江滩潮湿不便相从。乃立岸上、远而望之。似闻有物堕水之声。谓先生已投江矣。一响之后寂然无声。立了多时、放心不下。遂歩歩挣下滩来。见滩上脱有云履一双。又有纱巾浮于水面曰:
「王主事果死矣。欲取二物以去。」
沉玉曰:
「留一物在、使来早行人人见之、知王公堕水。传说至京都、亦可作汝等证见也。」
二较曰:
「言之有理。」
遂弃履、只捞纱巾带去、各自分别。
至是夜、苍头回胜果寺、不见先生。问之主僧亦云、
「不知。」
乃连夜提了行灯、各处去(找)寻了一回。不见一些影响。其年丁卯乃是郷试之年、先生之弟守文在省应试。仆人往报守文。守文言于官、命公差押本寺僧四出寻访。恰遇沈、殷二人亦来寻守文报信。守文接了絶命词及二诗、认得果其兄亲笔、痛哭了一场。未几又有人拾得江邉二履报官。官以履付守文。众人轰传以为先生眞溺死矣。守文送信家中。合家惊惨自不必说。
龙山公遣人到江邉遗履之处、命渔舟捞尸。数日无所得。门人闻者无不悼惜。惟徐爱言:
「先生必不死。」
曰:
「天生阳明、倡千古之絶学。岂如是而已耶。」
却说先生果然不曾投水。他算定江滩是个絶地没处走脱。二较必然放心。他有酒之人、怎走得这软滩。以此独歩下来、脱下双履、留做证见、又将纱巾抛弃水面、却取石块向江心拗去。黄昏之后、远观不甚分明。但闻扑通声响、不知眞假。便认做了事。不但二较不知、连沈玉、殷计、亦不知其未死也。
先生却沿江滩而去、度其已远、藏身于岸坎之下。次日趂个小船。船子怜其无履、以草履赠之。七日之后、已达江西广信府。行至铅山县。其夜复搭一船。一日夜到一个去处。登岸问之、乃是福建北界矣。舟行之速、疑亦非人力所及。巡海兵船见先生状貌不似商贾、疑而拘之。先生曰:
「我乃兵部主事王守仁也。因得罪朝廷受廷杖、贬为贵州龙场驿驿丞。自念罪重。欲自引决、投身于钱塘江中、遇一异物。鱼头人身、自称巡江使者、言奉龙王之命前来相迎。我随至龙宫。龙王降阶迎接。言我异日前程尚远、命不当死、以酒食相待。即遣前使者送我出江、仓卒之中附一舟至此。送我登岸、舟亦不见矣。不知此处离钱塘有多少程途。我自江中至此。纔一日夜耳。」
兵士异其言:亦以酒食款之、即驰一人往报有司。
先生恐事渉官府、不能脱身、捉空潜遁、从山径无人之处、狂奔三十余里、至一古寺。天已昏黒、乃叩寺投宿。寺僧设有禁约、不留夜客歇宿。寺傍有野庙乆癈。虎穴其中。行客不知、误宿此庙、遭虎所啖。次早寺僧取其行囊、自利以为常事。先生既不得入寺。乃就宿野庙之中。饥疲已甚。于神案下熟寝。夜半羣虎遶庙环行、大吼。无敢入者。
天明寂然。寺僧闻虎声、以为夜来借宿之客、已厌虎腹。相与入庙、欲简其囊。先生梦尚未醒。僧疑为死人、以杖微击其足。先生蹷然而起。僧大惊曰:
「公非常人也。不然岂有入虎穴而不伤者乎。」
先生茫然不知。问、
「虎穴安在。」
译涓涓细流汇入大海,如今真个眼见;
片片积雪填满沟壑,昔日口耳相传。
前代衣冠人物,谁居上品?
状元门第之中,偏爱奇男。
两首诗之后,还有绝命辞。篇幅很长,此处不录。在纸的后面,用篆书写了十个字:
“阳明已入水,沈玉、殷计报。”
那两个校尉不通文墨。只看见先生手不停笔,互相看着惊叹,以为他是天才。先生一边写一边吟诵,四人互相劝酒,个个酩酊大醉。将近半夜,云月朦胧,两个校尉带着酒兴,逼迫先生投水。先生先向两个校尉感谢他们保全尸体的恩德,然后径直走向江边。回头对沈玉、殷计二人说:
“一定要报信给我家,一定要报信给我家。”
说完,从沙泥中一步步下到江里。两个校尉一来多喝了几分酒,二来江滩潮湿不便跟随。于是站在岸上,远远望着。似乎听到有东西落入水中的声音,以为先生已经投江了。过了一会儿,寂静无声。站了许久,放心不下,于是一步步艰难地走下滩来。看见滩上丢着一双云履,又有纱巾浮在水面上,便说:
“王主事果然死了。想取这两样东西带走。”
沈玉说:
“留下一样东西在,让早上的行人看见,知道王公落水。传说传到京都,也可以作为你们办事的证据。”
两个校尉说:
“说得有理。”
于是丢弃了鞋子,只捞起纱巾带走,各自分别。
到了这天夜里,苍头回到胜果寺,不见先生。问主持僧,也说:
“不知道。”
于是连夜提着行灯,各处寻找了一番。不见一点踪迹。那年丁卯是乡试之年,先生的弟弟守文在省城应试。仆人前去报信给守文。守文向官府报告,命令公差押着本寺僧人四处寻访。恰好遇见沈玉、殷计二人也来寻找守文报信。守文接过绝命词及两首诗,认出确实是哥哥的亲笔,痛哭了一场。不久又有人拾得江边两只鞋报官。官府将鞋子交给守文。众人轰传,以为先生真的溺死了。守文送信回家,合家惊惨自不必说。
龙山公派人到江边丢鞋之处,命令渔船打捞尸体。数日无所得。门人闻讯无不哀悼惋惜。只有徐爱说:
“先生必定不死。”
说:
“上天造就阳明,倡导千古绝学。难道就这样结束了吗?”
却说先生果然没有投水。他算定江滩是个绝地,没处走脱。两个校尉必然放心。他们是喝过酒的人,怎走得这软滩。因此独自走下来,脱下双鞋,留作证据,又将纱巾抛在水面,却取石块向江心扔去。黄昏之后,远观不甚分明。只听到扑通声响,不知真假。便认做了真事。不但两个校尉不知,连沈玉、殷计,也不知他未死。
先生却沿着江滩而去,估计已经走远,藏身在岸坎之下。次日赶上一只小船。船夫可怜他没有鞋,送给他草鞋。七日之后,已到达江西广信府。行至铅山县。那夜又搭上一只船。一日一夜到一个地方。登岸询问,乃是福建北界了。船行之速,怀疑也不是人力所能达到。巡海兵船看见先生状貌不像商人,怀疑而拘捕了他。先生说:
“我是兵部主事王守仁。因得罪朝廷受廷杖,贬为贵州龙场驿驿丞。自念罪重,想自尽,投身于钱塘江中,遇一异物。鱼头人身,自称巡江使者,说奉龙王之命前来相迎。我随至龙宫。龙王降阶迎接。说我异日前程尚远,命不当死,以酒食相待。即遣前使者送我出江,仓卒之中附一舟至此。送我登岸,舟也不见了。不知此处离钱塘有多少路程。我从江中到此,才一日一夜罢了。”
兵士诧异他的话:也以酒食款待他,立即派一人前往报告官府。
先生恐怕事情牵涉官府,不能脱身,找空隙潜逃,从山径无人之处,狂奔三十多里,到一座古寺。天已昏黑,于是叩门投宿。寺僧设有禁约,不留夜客歇宿。寺旁有野庙久已废弃。老虎穴居其中。行客不知,误宿此庙,遭虎所吃。次早寺僧取走他们的行囊,自利以为常事。先生既不得入寺,于是就在野庙之中住宿。饥疲已甚,在神案下熟睡。半夜群虎绕庙环行,大吼。无敢入者。
天明寂静。寺僧听到虎声,以为夜来借宿之客,已饱虎腹。相与入庙,想要检点他的行囊。先生梦尚未醒。僧疑为死人,用杖微微击他的脚。先生惊起。僧大惊说:
“您不是凡人。不然岂有入虎穴而不伤的吗?”
先生茫然不知,问:
“虎穴在哪里?”
餐毕、先生偶至殿后。先有一老道者打坐。见先生来即起相讶曰:
「贵人还识无为道者否。」
先生视之、乃铁柱宫所见之道者、容貌俨然如昨。不差毫髪。道者曰:
「前约二十年后相见于海上。不欺公也。」
先生甚喜。如他郷遇故知矣。
因与对坐、问曰:
「我今与逆瑾为难、幸脱余生。将隐姓潜名、为避世之计。不知何处可以兼容。望乞指教。」道者曰:
「汝不有亲在乎。万一有人言汝不死、逆瑾怒逮尔父。诬以北走胡、南走越。何以自明。汝进退两无据矣。」
因出一书示先生。乃预写就者。诗曰:
二十年前已识君
今来消息我先闻
君将性命轻毫髪
谁把纲常重一分
寰海已知夸令德
皇天终不丧斯文
英雄自古多磨折
好拂青萍建大勲
先生服其言:且感其意。乃决意赴谪。索笔题一絶于殿壁。诗曰:
险夷原不滞胸中
何异浮云过太空
夜静海涛三万里
月明飞锡下天风
先生辞道者欲行。道者曰:
「吾知汝行资困矣。」
乃于囊中出银一锭为赠。先生得此盘纒、乃从间道游武夷山、出铅山、过上饶、复晤娄一斋。
一斋大惊曰:
「先闻汝溺于江。后又傅有神人相救。正未知虚实。今日得相遇、乃是斯文有幸。」
先生曰:
「某幸而不死。将往谪所。但恨未及一见老父之面。恐彼忧疑成病。以此介介耳。」
娄公曰:
「逆瑾迁怒于尊大人、已改官南京宗伯矣。此去归途便道可一见也。」
先生大喜。娄公留先生一宿、助以路费数金。
先生径往南京、省觐龙山公。父子相见出自意外。如枯木再花。不胜之喜、居数日不敢乆留。即辞往贵州、赴龙场驿驿丞之任。携有仆从三人。始成行李模样。
龙场地在贵州之西北。宣慰司所属。万山丛棘中、蛇虺成堆、魍魉昼见、瘴疠蛊毒、苦不可言。夷人语言:又皆鴂舌难辩。居无宫室、惟累土为窟、寝息其中而巳。夷俗尊事蛊神、有土中人至、往往杀之以祀神、谓之祈福。
先生初至。夷人欲谋杀先生、卜之于神不吉。夜梦神人告曰:
「此中土圣贤也。汝辈当小心敬事听其教训。」
一夕而同梦者数人。明旦转相告语。
于是有中土往年亡命之徒能通夷语者、夷人央之通语于先生、日贡食物。亲近欢爱如骨肉。先生乃教之范木为墼(音激)、架木为梁、刈草为葢、建立屋宇。人皆效之。于是一方有栖息之所。夷人又以先生所居湫隘卑湿、别为之伐木构室、寛大其制。于是有寅宾堂、何陋轩、君子亭、玩易窝。统名曰龙冈书院。翳之以桧竹、莳之以卉药。
先生日夕吟讽其中、渐与夷语相习。乃教之以礼义孝悌、亦多有他处夷人特来听讲。先生息心开导略无倦怠之色。
乆之得家信。言逆瑾闻先生不死、且闻父子相会于南都、益大恚忌、矫旨勒龙山公致仕还郷。先生曰:
「瑾怒尚未解也。得失荣辱、皆可付于度外。惟生死一念、自省未能超脱。」
乃于居后凿石为椁、昼夜端坐其中。胷中洒然、若将终身夷狄患难倶忘之矣。
仆人不堪其忧、毎毎患病。先生辄寛解之、又或歌诗制曲、相与谐笑、以适其意。因思设使古圣人当此、必有进于此者。吾今终未能免排遣二字、吾于格致工夫未到也。
忽一夕梦谒孟夫子。孟夫子下阶迎之。先生鞠躬请教。孟夫子为讲良知一章。千言万语指证亲切、梦中不觉叫呼。仆从伴睡者倶惊醒。
自是胷中始豁然大悟。叹曰:
「圣贤左右逢源、只取用此良知二字。所谓格物、格此者也。
译用餐完毕后,先生偶然来到殿后。先前有一位老道士正在打坐。见到先生到来,立即起身惊讶地说:
“贵人还记得无为道者吗?”
先生仔细一看,原来是铁柱宫见过的那位道士,容貌和昨天一样,没有丝毫差别。道士说:
“之前约定二十年后在海上相见,没有欺骗您。”
先生非常高兴,就像在异乡遇到了老朋友一样。
于是两人对坐,先生问道:
“我现在与逆贼刘瑾作对,侥幸保住性命。打算隐姓埋名,作为避世的打算。不知道哪里可以容身,希望您指点。”道士说:
“你不是还有亲人吗?万一有人说你没死,刘瑾发怒逮捕你的父亲,诬陷他北逃胡地、南逃越地,你如何自证清白?你就进退两难了。”
于是拿出一本书给先生看,是预先写好的。诗曰:
二十年前已识君
今来消息我先闻
君将性命轻毫髪
谁把纲常重一分
寰海已知夸令德
皇天终不丧斯文
英雄自古多磨折
好拂青萍建大勲
先生信服他的话,并且感激他的心意,于是决定前往贬所。要笔在殿壁上题了一首绝句,诗曰:
险夷原不滞胸中
何异浮云过太空
夜静海涛三万里
月明飞锡下天风
先生告别道士准备出发。道士说:
“我知道你的盘缠不够了。”
于是从袋中取出一锭银子赠送。先生得到这笔路费,便从小路游历武夷山,经过铅山,路过上饶,再次会见娄一斋。
一斋大惊说:
“先前听说你淹死在江中,后来又传说有神人相救。正不知道真假。今天得以相遇,真是斯文有幸。”
先生说:
“我侥幸没死,将前往贬所。只是遗憾没能再见老父亲一面,恐怕他忧疑成病,因此心中不安。”
娄公说:
“刘瑾迁怒于令尊,已经改任南京礼部尚书了。这回去归途顺路可以见一面。”
先生大喜。娄公留先生住了一晚,资助了几两路费。
先生直接前往南京,探望龙山公。父子相见出于意外,如同枯木再次开花,欣喜无比,住了几天不敢久留,立即辞别前往贵州,赴任龙场驿驿丞。带着三名仆从,才算是有了出行的样子。
龙场地在贵州的西北,属于宣慰司管辖。万山丛棘之中,毒蛇成堆,鬼怪白天可见,瘴疠蛊毒,苦不堪言。夷人的语言,又都难懂。居住没有房屋,只是堆土为窟,在其中寝息罢了。夷人习俗尊崇蛊神,有中原人到来,往往杀之以祭祀神明,称为祈福。
先生初到,夷人想谋杀先生,向神明占卜不吉利。夜里梦见神人告诉说:
“这是中原的圣贤。你们应当小心敬事,听从他的教训。”
一夜之间有好几个人做了同样的梦。第二天早上互相转告。
于是有中原往年逃亡的人能通夷语,夷人央求他向先生通译,每天进献食物。亲近欢爱如同骨肉。先生于是教他们烧制砖瓦、架木为梁、割草为顶,建立房屋。人们都效仿。于是这一方有了栖息之所。夷人又因为先生所住的地方低洼潮湿,另外为他伐木建屋,扩大规模。于是有了寅宾堂、何陋轩、君子亭、玩易窝。统称为龙冈书院。用桧竹遮蔽,种植花卉草药。
先生日夜在其中吟诵,逐渐熟悉夷语。于是教他们礼义孝悌,也有很多其他地方的夷人特意来听讲。先生静心开导,毫无倦怠之色。
很久之后收到家信,说刘瑾听说先生没死,并且听说父子在南都相会,更加愤怒忌恨,假传圣旨勒令龙山公退休回乡。先生说:
“刘瑾的怒气尚未消解。得失荣辱,都可以置之度外。只有生死这一念,自省未能超脱。”
于是在住所后面凿石为棺,昼夜端坐其中。心中豁然开朗,仿佛将终身留在夷狄,患难都忘记了。
仆人不堪其忧,常常患病。先生总是宽慰他们,有时唱歌制曲,一起谈笑,以使他们心情愉快。于是想,假使古代圣人处于此境,必定有比这更高的境界。我现在终究未能免除排遣二字,我在格物致知的功夫上还没到家。
忽然一夜梦见拜见孟子。孟子下阶迎接。先生鞠躬请教。孟子为他讲解良知一章。千言万语指证亲切,梦中不觉呼喊。仆从伴睡的都惊醒。
从此心中豁然大悟。感叹说:
“圣贤左右逢源,只取用这良知二字。所谓格物,就是格这个良知。”
所谓致知、致此者也。不思而得、得甚么。不勉而中、中甚么。总不出此良知而已。惟其为良知。所以得不繇思、中不繇勉。若舎本性自然之知、而纷逐于闻见、纵然想得着、做得来、亦如取水于支流、终未达于江海。不过一事一物之知、而非原原本本之知。试之变化、终有窒碍。不繇我做主。必如孔子从心不踰矩、方是良知满用。故曰:无入而不自得焉。如是又何有穷通荣辱死生之见、得以参其间哉。」
译所谓致知,就是致这良知罢了。不思而得,得到的是什么?不勉而中,中得的是什么?总不出这良知而已。正因为它是良知,所以得不由思,中不由勉。如果舍弃本性自然的知,而纷繁追逐于见闻,纵然想得着,做得来,也如同从支流取水,终究不能通达江海。这不过是一事一物的知,而不是原原本本的知。经受变化的考验,终究会有窒碍。不由我做主。一定要像孔子那样从心所欲而不越规矩,才是良知完全发挥作用。所以说:无论进入何种境地都能自在自得。像这样,又怎么会有穷通、荣辱、死生的见解,得以夹杂其间呢。
于是嘿记五经、以自证其旨、无不脗合。因着五经臆说。
水西安宣慰、闻先生之名、遣使馈米肉。又馈鞍马金帛。先生倶辞不受。
夷人传说、益加敬礼。时正德三年、先生三十七歳事也。
明年癸巳、贵州提学副使席书号元山、亦究心于理学。素重先生之名、特遣人迎先生入于省城。叩以致知力行、是一层工夫、还是两层工夫。先生曰:
「知行本自合一、不可分为两事。就如称其人知孝知弟、必是已行过孝弟之事、方许能知。又如知痛、必然已自痛了、知寒必然已自寒了。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工夫。古人只为世人贸贸然胡乱行去、所以先说个知。不是画知行为二也。若不能行、仍是不知。」
席公大服、乃建立贵阳书院、身率合省诸生以师礼事之、有暇即来听讲。先生乃大畅良知之说。
正德五年、安化王寘鐇反、以诛刘瑾为名。朝廷遣都御史杨一清、太监张永率师讨之。未至而寘鐇已为指挥使仇针用谋擒缚。一清因献俘、阴劝张永以瑾恶密奏。永从之。武宗皇帝听张永之言:族瑾家、并诛其党张文冕等。凡因瑾得官者尽皆罢斥、召复直諌诸臣。
先生得升庐陵县知县。临行之际、缙绅士民送者数千人倶依依不舎。过常德辰州、一路讲学从游者甚众。有睡起写怀诗为证。
红日熈熈春睡醒
江震飞尽楚山青
闲观物态皆生意
静悟天机入窅冥
道在险夷随地乐
心忘鱼鸟自流形
未须更觅羲皇事
一曲沧浪击壤听
先生时年三十九歳。
既至庐陵、为政不事刑威。惟以开导人心为本、愼选里正三老坐申明亭、凡来讼者使之委曲劝谕。百姓有盛气而来、涕位而归者。繇是囹圄日清风俗大变。
城中失火。先生公服下拜。天为之反风。乃令城市各辟火巷。火患永絶。
是冬入觐馆于大兴隆寺、与湛甘泉、储柴墟(讳巏)等、讲致良知之旨。进士黄宗贤等、闻其说而叹服、遂执贽称门生听讲。
十二月、升南京刑部主事。湛甘泉恐癈讲聚、言于冢宰杨一清。
明年正月即调北京吏部验封司主事。时有吏部郎中方叔贤讳献夫位在先生之上。闻先生论学有契、遂下拜、事以师礼。先生赠以诗云、
休论寂寂与惺惺
不妄繇来即性情
却笑殷懃诸老子
翻从知见觅虚灵
是年十月。升文选司员外。
明年三月升考功司郎中。弟子益进。如穆孔晖、冀元亨、顾应祥、郑一初、王道、梁谷、万潮、陈鼎、魏廷霖、萧鸣凤、林达、黄绾、应良。皆一时之表表者、余人不可尽述。徐爱等亦至京师、一同受业。先生尝言:
「格物是诚意的工夫。明善是诚身的功夫。穷理是尽性的功夫。道问学是尊德性的功夫。博文是约礼的功夫。惟精是惟一的功夫。」
诸如此类、乍闻之、亦自骇然。其后思之既乆、转觉亲切不可移动。
十二月升南京太仆寺少卿。驻札滁州、专督马政。便道归省。未几至滁州。门人从者颇众。地僻官间。日与门人游遨琅琊(山在州城)瀼泉(即六一泉)之间。月夕则环龙潭(在龙蟠山)而坐者数百人。歌声振谷。诸生随地请益。先生就眼前点化。各有所得。于是从游益盛。
正德九年四月、升南京鸿胪寺卿。滁阳诸友送至江浦。不忍言别。遂各赁居、候先生渡江。先生以诗促之使归。诗曰:
滁之水入江流
江潮日复来滁州
相思若潮水
来往何时休
空相思亦何益
欲慰相思情
不如崇令德
掘地见泉水
随处无不得
何必驱驰为
千里道远相即
君不见尧羮与舜墙
又不见孔与跖
译于是默记五经,用以自我印证其旨意,没有不相契合的。因此撰写了《五经臆说》。
水西安宣慰使听说先生的名声,派遣使者送来米肉。又送来鞍马金帛。先生全都推辞不接受。
夷人传颂此事,更加恭敬礼遇。当时是正德三年,先生三十七岁时的事情。
第二年癸巳年,贵州提学副使席书,号元山,也潜心研究理学。一向敬重先生的名声,特意派人迎接先生进入省城。叩问“致知力行”是一层功夫,还是两层功夫。先生说:
“知行本来合一,不可分为两件事。就像称某人知道孝悌,必定是已经实行过孝悌之事,才允许说他知道。又如知道痛,必定是自己已经痛了;知道寒,必定是自己已经寒了。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古人只因为世人莽莽然胡乱行动,所以先说一个知。并不是把知和行划分为二。如果不能行,仍然是不知。”
席公大为信服,于是建立贵阳书院,亲自率领全省诸生以师礼侍奉先生,有空就来听讲。先生于是大畅良知之说。
正德五年,安化王朱寘鐇造反,以诛杀刘瑾为名。朝廷派遣都御史杨一清、太监张永率领军队讨伐他。军队未到,朱寘鐇已被指挥使仇钺用计擒获。杨一清献俘,暗中劝张永将刘瑾的罪恶密奏皇帝。张永听从了。武宗皇帝听从张永的话:诛灭刘瑾全族,并诛杀其党羽张文冕等人。凡是因刘瑾而得官的人全部罢黜斥退,召回复职直言进谏的各位大臣。
先生得以升任庐陵县知县。临行之际,缙绅士民送行的有数千人,都依依不舍。经过常德、辰州,一路讲学,跟随游学的人很多。有《睡起写怀》诗为证。
红日熈熈春睡醒
江震飞尽楚山青
闲观物态皆生意
静悟天机入窅冥
道在险夷随地乐
心忘鱼鸟自流形
未须更觅羲皇事
一曲沧浪击壤听
先生当时三十九岁。
到了庐陵,治理政事不依赖刑罚威严。只以开导人心为根本,慎重选择里正、三老坐在申明亭,凡来诉讼的人让他们委婉劝谕。百姓有气势汹汹而来,流泪而归的。从此监狱日益清静,风俗大变。
城中失火。先生穿着公服下拜。上天因此反转风向。于是命令城市各开辟火巷。火患永远断绝。
这年冬天入京觐见,客居在大兴隆寺,与湛甘泉、储柴墟(名巏)等人,讲解致良知的宗旨。进士黄宗贤等人,听到他的学说而赞叹信服,于是拜帖称门生听讲。
十二月,升任南京刑部主事。湛甘泉担心废弃讲学聚会,向冢宰杨一清进言。
第二年正月即调任北京吏部验封司主事。当时有吏部郎中方叔贤(名献夫),职位在先生之上。听说先生论学有契合之处,于是下拜,以师礼侍奉。先生赠诗说:
休论寂寂与惺惺
不妄繇来即性情
却笑殷懃诸老子
翻从知见觅虚灵
这年十月。升任文选司员外郎。
第二年三月升任考功司郎中。弟子日益增多。如穆孔晖、冀元亨、顾应祥、郑一初、王道、梁谷、万潮、陈鼎、魏廷霖、萧鸣凤、林达、黄绾、应良。都是一时杰出的人物,其余的人不能尽述。徐爱等人也来到京师,一同受业。先生曾说:
“格物是诚意的功夫。明善是诚身的功夫。穷理是尽性的功夫。道问学是尊德性的功夫。博文是约礼的功夫。惟精是惟一的功夫。”
诸如此类,乍一听,也自然感到惊骇。其后思考久了,转觉亲切不可动摇。
十二月升任南京太仆寺少卿。驻扎滁州,专门督理马政。顺路回家省亲。不久到达滁州。门人跟随的很多。地方偏僻,官务清闲。每天与门人游逛琅琊山(山在州城)、瀼泉(即六一泉)之间。月夜则环绕龙潭(在龙蟠山)而坐的有数百人。歌声震动山谷。诸生随地请教。先生就眼前事物点拨教化。各有所得。于是跟随游学的人更加兴盛。
正德九年四月,升任南京鸿胪寺卿。滁阳各位朋友送到江浦。不忍心话别。于是各自租住,等候先生渡江。先生作诗催促他们回家。诗曰:
滁之水入江流
江潮日复来滁州
相思若潮水
来往何时休
空相思亦何益
欲慰相思情
不如崇令德
掘地见泉水
随处无不得
何必驱驰为
千里道远相即
君不见尧羮与舜墙
又不见孔与跖
对面不相识
逆旅主人多殷懃
出门转盻成路人
五月至南京。徐爱等相从。又有黄宗明、薛侃、陆澄、季本、萧惠、饶文璧、朱虎等二十余人、一同受业。
译彼此面对面却不相识,
旅店的主人十分殷勤热情,
出门后转眼之间便成了陌路人。
五月到达南京。徐爱等人跟随左右。又有黄宗明、薛侃、陆澄、季本、萧惠、饶文璧、朱虎等二十多人,一同拜师求学。
正德十年。先生念祖母岑太夫人年九十有六、思一修觐、乃上疏请告、不允。
时汀漳各郡皆有巨冦。兵部尚书王琼特举先生之才、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等处。先生因得归省岑太夫人及龙山公。
正德十二年正月、赴任南赣。道经吉安府万安县。适遇流贼数百、肆刼商舟。舟人惊惧、欲回舟避之、不敢复进。先生不许。乃集数十舟、联络为阵势。扬旗呜鼓、若将进战者。贼见军门旗号、知是抚院、大惊、皆罗拜于岸上、号呼曰:
「某等饥荒流民、求爷赈济活命。」
先生命将船从容泊岸、使中军官传令谕之曰:
「巡抚老爷知汝等迫于饥寒。一到赣后、即差官抚挿。宜散归候赈。若更聚刼郷村、王法不宥。」
贼倶解散。既抵赣。即行牌所属、分别赈济、招抚流民。置二匣于台前、榜曰:
「求通民情、愿闻己过。」
因漳贼詹师富、温火烧等连年寇盗、其势方炽、移文湖广、福建、广东三省、克期进剿。赣民多受贼贿为之耳目。官府举动、贼已先觉。先生访知军门有一老隶奸狡尤甚、忽召入卧室、谓之曰:
「有人告尔通贼。罪在必死。若能改过、悉列通贼诸奸民告我、我当赦汝之命。」
老隶叩头悉吐其实。备开奸民姓名。先生倶密拿正法。
又严行十家牌法。其法十家共一牌、开列各戸籍贯姓名年貌行业日轮一家、沿门诘察、遇面生可疑之人、即时报官、如或隐匿、十家连坐。所属地方、一体遵行。
又以向来远调狼达上军、动经歳年、糜费鉅万、骄横难制、有损无益。乃使各省兵备官、令府州县挑选本地眞正骁勇。毎县多者十人、少者七八人。大约江西、福建二省、各以五六百名为率、广东、湖广二省、以四五百名为率、其间有魁杰出羣通晓韬略者署为将领。所募骁勇、随各兵备官屯箚训练、无事拨守城隘。有事应变出奇。到任十余日、调度略毕。即议进兵。
兵次长富村、遇贼大战。斩获颇多。贼奔至象湖山拒守。我兵追至地名莲花石、与贼对垒。会指挥覃桓率广东兵到、与贼战、小胜遂进前合围。贼见势急、溃围而出。覃桓马蹶、为贼所杀。县丞纪用亦同时被害。诸将气沮、谓、
「贼未可平、请调狼兵侯秋再举。」
先生阳听其说、进屯汀州府上杭县、宣言大犒三军、暂且退师蓄锐、俟狼兵齐集征进。密遣义官曾崇秀觇贼虚实。回言贼还据象湖只等官军一退、复出刼掠。
先生乃责各军以失律之罪、使尽力自効。分兵为二路。倶于二月廿九日晦日、出其不意、衔枚并进、直捣象湖夺其隘口。众贼失险、复据上层。峻壁四面、滚木礧石、以死拒战。先生亲督兵士奋勇攻之。自辰至午、呼声震地。三省奇兵从间道攀崖附木、四面蚁集。贼惊溃奔走。官军乘胜追剿、贼兵大败。
先生乃分遣福建佥事胡琏、参政陈策副使唐泽等、率本省兵攻长富村、广东佥事顾应祥、都指挥杨懋等、率本省兵攻水竹大重坑。先生自提江西兵、往来接应。不一月、福建兵攻破长富村巢穴三十余处、广东兵攻破水竹大重坑巢穴十三处。斩首从贼詹师富、温火烧等七千余名、俘获贼属及辎重无算。漳南数十年之寇至是悉平。以二月出师、四月班师。成功未有如此之速者。
先生驻军上杭。乆旱不雨。师至之日、一雨三日。百姓歌舞于道。先生因名行台之堂曰时雨堂。取王师若时雨之义也。
先生谓、
「习战之方、莫要于行伍、治众之法、莫先于分数。」
毎毎调集各兵、二十五人编为一伍、伍有小甲。五十人为一队、队有总甲。二百人为一哨、置哨长一人、协哨一人。四百人为一营、置营官一人、参谋二人。一千二百人为一阵、阵有偏将。二千四百人为一军、军有副将。偏将无定员、临事而设。小甲选于各伍中、总甲又选于小甲中、哨长选于千百
译正德十年。先生念及祖母岑太夫人年已九十六岁,想回去拜见一次,于是上疏请求告假,未获批准。
当时汀州、漳州各郡都有大股强盗。兵部尚书王琼特别举荐先生的才能,升任他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等地。先生因此得以回家探望岑太夫人和龙山公。
正德十二年正月,先生前往南赣赴任。途经吉安府万安县,恰好遇到数百名流寇,肆意抢劫商船。船夫惊恐害怕,想掉转船头躲避,不敢再前进。先生不允许。于是召集几十艘船,连接起来作为阵势。扬起旗帜,敲响战鼓,好像将要进战的样子。贼人看见军门旗号,知道是巡抚衙门,大惊失色,都在岸上跪拜,呼喊道:
“我们是饥荒中的流民,求老爷赈济活命。”
先生命令将船从容停靠在岸边,让中军官传令晓谕他们说:
“巡抚老爷知道你们迫于饥寒。一到赣州后,就派遣官员安抚招纳。应当散去回家等待赈济。如果还聚集抢劫乡村,王法绝不宽恕。”
贼人都解散了。抵达赣州后,立即发出公文给所属地区,分别赈济、招抚流民。在公堂前放置两个匣子,榜文写道:
“求通民情,愿闻己过。”
因为漳州贼人詹师富、温火烧等连年寇盗,其势力正盛,先生发文给湖广、福建、广东三省,约定日期进剿。赣州百姓多受贼人贿赂,充当他们的耳目。官府的举动,贼人早已察觉。先生查访得知军门中有一个老差役奸诈狡猾尤为严重,忽然召他进入卧室,对他说:
“有人告发你勾结贼人。罪在必死。如果能改过自新,详细列出勾结贼人的那些奸民告诉我,我当赦免你的性命。”
老差役磕头全部吐露实情。详细开列了奸民的姓名。先生都将他们秘密逮捕并正法。
又严厉推行十家牌法。这法是十家共用一块牌,开列各户的籍贯、姓名、年龄、相貌、行业,每天轮流一家,沿门查访,遇到面生可疑的人,立即报官,如果隐瞒不报,十家连坐。所属地方,一律遵行。
又因为以往远调狼兵、达兵等军队,动辄经过一年,耗费巨大,骄横难以控制,有损无益。于是让各省兵备官,命令府州县挑选本地真正骁勇的人。每县多的十人,少的七八人。大概江西、福建两省,各以五六百名为标准,广东、湖广两省,以四五百名为标准,其中有杰出出众、通晓韬略的人,任命为将领。所招募的骁勇之士,跟随各兵备官驻扎训练,无事时拨守城隘,有事时应变出奇。到任十余天,调度大致完毕。就商议进兵。
军队驻扎在长富村,与贼人大战。斩杀俘获很多。贼人逃到象湖山据守。我军追到地名莲花石,与贼人对垒。恰逢指挥覃桓率领广东兵到达,与贼人交战,小胜后便前进合围。贼人见形势危急,突围而出。覃桓马失前蹄,被贼人所杀。县丞纪用也同时被害。众将士气沮丧,说:
“贼人不可平定,请求调集狼兵,等到秋天再行动。”
先生表面上听从他们的说法,进军驻扎在汀州府上杭县,宣布大犒三军,暂时退兵积蓄锐气,等待狼兵齐集后征进。秘密派遣义官曾崇秀侦察贼人虚实。回来报告说贼人还占据象湖,只等官军一退,就出来抢劫。
先生于是责备各军失律之罪,让他们尽力效命。分兵为两路。都在二月二十九日晦日,出其不意,衔枚并进,直捣象湖夺取其隘口。众贼失去险要,又占据上层。陡峭的墙壁四面环绕,滚木礧石,以死抵抗。先生亲自督率士兵奋勇攻打。从辰时到午时,呼声震地。三省奇兵从间道攀崖附木,四面像蚂蚁一样聚集。贼人惊慌溃败奔走。官军乘胜追剿,贼人大败。
先生于是分派福建佥事胡琏、参政陈策、副使唐泽等,率领本省兵攻打长富村;广东佥事顾应祥、都指挥杨懋等,率领本省兵攻打水竹大重坑。先生亲自率领江西兵,往来接应。不到一个月,福建兵攻破长富村巢穴三十多处,广东兵攻破水竹大重坑巢穴十三处。斩杀随从贼人詹师富、温火烧等七千多人,俘获贼人亲属及辎重无数。漳南数十年的寇患至此全部平定。二月出师,四月班师。成功没有如此迅速的。
先生驻扎军队在上杭。久旱不雨。军队到达之日,下雨三天。百姓在道路上歌舞。先生因此将行台之堂命名为时雨堂。取王师如及时雨之义。
先生说:
“练习作战的方法,没有比行伍更重要的;治理众人的方法,没有比分数更优先的。”
每次调集各兵,二十五人编为一伍,伍有小甲。五十人为一队,队有总甲。二百人为一哨,设哨长一人,协哨一人。四百人为一营,设营官一人,参谋二人。一千二百人为一阵,阵有偏将。二千四百人为一军,军有副将。偏将没有定员,临事而设。小甲从各伍中选拔,总甲又从小甲中选拔,哨长从千百
戸义官中。
副将得以罚偏将、偏将得以罚营官。营官得以罚哨长、哨长得以罚总甲、总甲得以罚小甲、小甲得以伍兵、务使上下相维、如身臂使指。
译户部义官之中。副将有权处罚偏将,偏将有权处罚营官。营官有权处罚哨长,哨长有权处罚总甲,总甲有权处罚小甲,小甲有权处罚伍兵,务必使上下相互维系,如同身体指挥手臂、手臂指挥手指一样。
自然举动齐一、治众如寡。编选既定。毎伍给一牌、备列同伍姓名。谓之伍符。毎队各置两牌、编立字号、一付总甲、一藏本院。谓之队符。毎哨各置两牌、编立字号、一付哨长、一藏本院。谓之哨符。毎营各置两牌、编立字号、一付营官、一藏本院。谓之营符。
凡遇征调发符比号而行、以防奸伪。
又疏请申明赏罚。兵士临阵退缩者、领兵官即军前斩首。领兵官不用命者、总兵官即军前斩首。其有擒斩功次、不论尊卑、一体升赏。生擒贼徒、勘明决不待时。夫盗贼之日滋、繇招抚之太滥。招抚之太滥、繇兵力之不足。兵力之不足、繇赏罚之不行。乞假臣等、以令旗令牌、使得便宜行事。
又议割南靖漳浦之地、建立县治于大洋波、又添立巡简司、协同鎭压。
兵部王琼以先生之言为然、覆奏倶依拟、赐县名曰清平、改巡抚为提督军务、给旗牌假便宜、仍论平漳寇、功加俸一级。先生益得发舒其志。
再说南赣西接湖广桂阳、有桶冈横水诸贼巢。东接广东龙川、有浰头诸贼巢。横水贼首谢志珊桶冈贼首蓝天凤、浰头贼首池仲容、倶僭号称王、伪署官职、拥众据险、出入无常。屡调狼兵进讨、不能取胜。谢志珊自号征南王、闻督府方讨漳寇、乃大修战具、并造吕公车若干、欲乘隙先破南康、乘虚入广。时湖广巡抚都御史陈金、疏请三省之师夹攻桶冈。先生曰:
「桶冈、横水、左溪诸贼荼毒三省、其患虽同、而事势各异。论湖广则桶冈为腹心之疾、论江西则横水为腹心之疾。今不去江西腹心之疾、而欲与湖广夹攻桶冈、失缓急之宜矣。湖广克期以十一月朔日会集。今尚在十月。横水贼闻湖广合剿之信、必谓我先攻桶冈。又见我兵未集。师期尚远、心不准备。若出其不意、进兵疾击、可以得志。已破横水、移兵桶冈、此破竹之势也。」
先生恐征横水时、浰头贼乘机扰乱、乃为告谕一通、具述利害、遣报效生员黄表、义民周祥等、招抚池仲容等、劝之立功自赎、且各赐银布、以安其心。一时贼党见谕词诚恳。莫不感动。酋长黄金巢、刘逊、刘粗眉、温仲秀等、随黄表等各引部下出投、情愿杀贼立功。先生用好言抚慰、选其精壮五百人为兵、随军征进。余老弱散遣之。先生已定出师之期、预先分定哨道密授方略。
那几处哨道、
一、江西都司都指挥许清、率兵一千、自南康县所溪入、攻白蓝、与本院会于横水。
一、赣州府知府郉珣、率兵一千、自上犹县石人坑入、协攻白蓝、会于横水。
一、南赣守备郏文、率兵一千。自大廋县义安入、合攻左溪、会于横水。
一、汀州府知府唐淳、率兵一千、自大廋县聂都入、合攻左溪、会于横水。
一、南安府知府季斆、率兵一千、自大廋县稳下入、合攻左溪、会于横水。
一、南康县县丞舒富、率兵一千、自上犹县金坑入、径攻左溪、会于横水。
一、赣州卫指挥余恩、率兵一千、自上犹县独孤岭入、径攻左溪、会于横水。
一、宁都县知县王天与、率兵一千、自上犹县官隘员坑入、进屯横水。
一、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率兵一千、捜剿稽芜等处贼巢、进屯横水。
一、广东潮州府程郷县知县张戬、率兵一千、捜剿黄雀坳等贼巢、进屯横水。
分拨十路军马、限定十月初七日各哨齐发、又拨兵备副使杨璋、分守参议黄宏、监督各营官兵、往来给饷。
先生暗谕本院标下将领、同时进发。号令虽出、衙门中寂然无闻。先生在赣院、左有旁门、通射圃。暇即与诸生讲学其中、或习射。毎至夜分而散。次早则诸生入院揖谢。以此为常。出兵之前一日与诸生夜坐谈论。诸生以先生坐乆、请休息。
先生乃回院。及明旦诸生集于院门、欲进谢。守门者辞曰:
「公进院未几。即领兵出城去。不知何往。
译自然行动整齐划一,治理众多士兵如同治理少数人一样。编制选拔确定后,每伍发给一块牌子,详细列出同伍人员的姓名,称为伍符。每队各设置两块牌子,编立字号,一块交给总甲,一块收藏在本院,称为队符。每哨各设置两块牌子,编立字号,一块交给哨长,一块收藏在本院,称为哨符。每营各设置两块牌子,编立字号,一块交给营官,一块收藏在本院,称为营符。
凡是遇到征调,发出符牌比对字号后行动,以防止奸诈伪冒。
又上疏请求申明赏罚。士兵临阵退缩的,领兵官就在军前斩首。领兵官不服从命令的,总兵官就在军前斩首。那些有擒斩功劳的,不论地位高低,一律升赏。活捉盗贼的,审明后决不等待行刑日期。盗贼日益滋生的原因,是由于招抚过于泛滥。招抚过于泛滥的原因,是由于兵力不足。兵力不足的原因,是由于赏罚不执行。请求借给我们令旗令牌,使得能够便宜行事。
又建议割让南靖、漳浦的土地,在大洋波建立县治,又增设巡简司,协同镇守压制。
兵部尚书王琼认为先生的话是对的,覆奏全都按照拟议执行,赐县名为清平,改巡抚为提督军务,给予旗牌允许便宜行事,仍论定平定漳州寇乱的功劳,加俸一级。先生更加能够施展他的志向。
再说南赣西边连接湖广桂阳,有桶冈、横水等贼寇巢穴。东边连接广东龙川,有浰头等贼寇巢穴。横水贼首谢志珊、桶冈贼首蓝天凤、浰头贼首池仲容,都僭越称王,伪设官职,拥众占据险要,出入没有规律。多次调遣狼兵进讨,不能取胜。谢志珊自号征南王,听说督府正在讨伐漳州寇乱,于是大修战具,并制造吕公车若干,想要趁机先攻破南康,乘虚进入广东。当时湖广巡抚都御史陈金,上疏请求三省军队夹攻桶冈。先生说:
“桶冈、横水、左溪等贼寇毒害三省,他们的祸患虽然相同,但形势各异。论湖广,桶冈是腹心之疾;论江西,横水是腹心之疾。现在不除去江西的腹心之疾,却想与湖广夹攻桶冈,失去了缓急的适宜。湖广约定在十一月初一集合。现在还在十月。横水贼寇听说湖广合剿的消息,一定认为我先攻桶冈。又看到我的军队没有集结,出兵日期尚远,心中没有准备。如果出其不意,进兵快速打击,可以得逞。已经攻破横水,移兵桶冈,这是破竹之势。”
先生担心征讨横水时,浰头贼寇乘机扰乱,于是写了一道告谕,详细陈述利害关系,派遣报效生员黄表、义民周祥等,招抚池仲容等,劝他们立功自赎,并且各自赐予银两布匹,以安定他们的心。一时贼党看到告谕言辞诚恳,没有不感动的。酋长黄金巢、刘逊、刘粗眉、温仲秀等,跟随黄表等各自带领部下出来投降,情愿杀贼立功。先生用好言抚慰,挑选其中精壮五百人作为士兵,随军征进。其余老弱遣散回去。先生已经确定出兵日期,预先分定哨道,秘密授予方略。
那几处哨道,
一、江西都司都指挥许清,率兵一千,从南康县所溪进入,攻打白蓝,与本院在横水会合。
一、赣州府知府邢珣,率兵一千,从上犹县石人坑进入,协攻白蓝,在横水会合。
一、南赣守备郏文,率兵一千,从上犹县义安进入,合攻左溪,在横水会合。
一、汀州府知府唐淳,率兵一千,从上犹县聂都进入,合攻左溪,在横水会合。
一、南安府知府季斆,率兵一千,从上犹县稳下进入,合攻左溪,在横水会合。
一、南康县县丞舒富,率兵一千,从上犹县金坑进入,直接攻打左溪,在横水会合。
一、赣州卫指挥余恩,率兵一千,从上犹县独孤岭进入,直接攻打左溪,在横水会合。
一、宁都县知县王天与,率兵一千,从上犹县官隘员坑进入,进屯横水。
一、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率兵一千,搜剿稽芜等处贼寇巢穴,进屯横水。
一、广东潮州府程乡县知县张戬,率兵一千,搜剿黄雀坳等贼寇巢穴,进屯横水。
分拨十路军马,限定十月初七日各哨齐发,又拨兵备副使杨璋、分守参议黄宏,监督各营官兵,往来供给粮饷。
先生暗中告知本院标下将领,同时进发。号令虽然发出,衙门中寂然无声。先生在赣院,左边有旁门,通向射圃。闲暇时就在其中与诸生讲学,或者练习射箭。每到深夜才散去。第二天早上诸生进院作揖道谢。以此为常。出兵前一天与诸生夜坐谈论。诸生因为先生坐得久了,请求休息。
先生于是回院。等到第二天早上诸生聚集在院门,想要进去道谢。守门的人推辞说:
“公进院不久,就领兵出城去了。不知去哪里。”
先生于十月初九日兵至南康。有人出首义官李正巌、医官刘福泰、素与贼通者。先生召二人。至。以首状示之。二人力辩无有。先生曰:
「即有之姑释汝罪。乃皆留于幕下、戴罪立功。」
景晩李正严、刘福泰、禀有机密事求见。先生召入、密叩之。二人齐声禀称、
「欲攻桶冈必经繇十八面地方。此乃第一险要去处。乱山环拱、岭峻道狭。从来官军不能入。今有木工张保乆在蛮中凡建立栅寨皆出其手。要知地利。非得此人不可。」
先生问、
「张保何在。」
二人曰:
「某等、蒙老爷不杀之恩、誓欲报効。天幸遇着张保已拘留在辕门之外。未奉呼唤、不敢擅自引入。」
先生即令二人出外、同张保入见。务要隐密不得声张其事。
当下李刘二人引张保直至后堂叩头。先生曰:
「闻蛮贼建立栅寨、皆出汝手。汝罪当死。」
张保连连叩头答曰:
「小人手艺为活。误入贼穴一时贪生伯死、受其驱使。实非得已。」
先生曰:
「我且不计较汝。但彼立寨之处、必然选择险要。汝在彼中、亦必备知。可细细开明左右前后大小出入之道。贼破之日、一例叙功。」
张保欣然。遂请求笔砚。先生分付李刘二人监押、教他安坐开写、自己退回卧房、使亲随门子以酒食劳之。张保感激、即备细开出。某贼寨在某山、某处是进路、某处是退路、某处山头与某寨相对、路平路险。如何上山、如何下山。恰像写卖山文契的。四趾分明、滴水不漏。门子禀道、「木工开写已完。」先生复召见亲自收取看了一遍、再把好言抚慰、即留三人于内堂厢房安歇、次早皆授义官名色。
初十日兵进至南坪地方。使李正巌、刘福泰引着间谍、四路分探回报。众贼不虞官兵猝至。各巢皆鸣锣聚众、往来呼噪、为分头御敌之计。势甚张皇。各险隘皆设有滚木礧石。已做准备。先生乃乘夜疾进。
十一日离贼巢三十里下寨、使人伐木立栅开堑设堠、示以乆屯之形。使报效听选官雷济、义民萧廋、分率郷兵及樵竖善登山者四百人、各给旗一面、赍铳炮、钩鎌、鎗、使繇间道、攀崖悬壁而上、分伏各山顶高处、预堆积茅草、约定次日官军进攻各山头、将旗竖立举炮燃火相应。
十二日官军至十八面隘。贼方据险迎敌。忽闻远近山顶炮声如雷。烟焔四起、官军呼噪奋勇、炮箭齐发。贼惊皇失措。以为巢穴已破。遂弃险奔溃。
先生预遣千戸陈伟、高睿分率壮士数十悬崖而上、夺其险隘、尽发其木石、官军乘胜急进、呼声震天。指挥谢昶、冯廷瑞、繇间道先入放火焚贼巢。贼退无所据。乃大败、四散奔走。遂连破长龙十八面隘等七巢。贼首谢志珊与萧贵模计议、谓、
「横水居众险之中、可倚以自固。」
及闻官军四进、仓卒分众阨险出御。见横水烟焰障天、铳炮之声、揺撼山谷、心胆愈裂、弃险而迯。
时各哨官兵陆续倶到。郉珣兵破磨刀坑等三巢、王天与破樟木坑等二巢、许清破鸡湖等三巢、倶至横水来会。唐淳破羊牯脑等三巢、并破左溪大巢、郏文破狮寨等三巢、余恩破长流坑等三巢、舒富破箬坑等三巢、季斆破上西峯等三巢、倶至左溪。守巡各官亦随后而至。
是日斩大贼钟明贵、陈曰能等数人。从贼首级千余。其自相蹂践堕崖填谷而死者、不计其数。贼于入路皆刋崖倒树、设阱埋签。官军昼夜渉深涧、蹈丛棘、遇险絶、则挂绳于崖树鱼贯而上、猿擘而下。往往失堕深谷、不死为幸。
各兵至横水左溪者、皆疲困不能驱逐。会日暮、传令收兵屯箚。至次日大雾咫尺不辩、先生令各营、休兵享士、使郷导数十、分探溃贼何在。并未破巢穴动静。
连日雾雨至十五日、尚蒙蒙不开。各郷导回报、言诸贼预于各山絶险崖壁立寨为退保计、亦有并聚于
译先生于十月初九日率兵抵达南康。有人告发义官李正巌、医官刘福泰一向与贼寇勾结。先生召见二人。二人来到后,先生将告发他们的状纸出示给他们看。二人极力辩白说没有这回事。先生说:
“即使有此事,也暂且免除你们的罪责。你们都将留在幕府之下,戴罪立功。”
傍晚,李正巌、刘福泰禀报说有军机要事请求面见。先生召他们进来,秘密询问。二人齐声禀报说:
“想要攻打桶冈,必须经过十八面这个地方。这是第一处险要之地。乱山环绕,山岭陡峭,道路狭窄。历来官军无法进入。现在有个木工名叫张保,长久在蛮族之中,凡是建立栅栏寨堡都是出自他手。要知晓地利,非得到此人不可。”
先生问:
“张保在哪里?”
二人说:
“我们蒙受老爷不杀之恩,发誓想要报效。天幸遇到了张保,已经拘留在辕门之外。没有奉到呼唤,不敢擅自引入。”
先生立即命令二人出去,同张保一起进来面见。务必隐秘,不得张扬此事。
当下李、刘二人引着张保直到后堂磕头。先生说:
“听说蛮贼建立栅栏寨堡,都是出自你手。你的罪行应当处死。”
张保连连磕头回答说:
“小人靠手艺谋生。误入贼穴,一时贪生怕死,受其驱使。实在是不得已。”
先生说:
“我暂且不追究你。但那些贼寇立寨的地方,必然选择险要之处。你在他们之中,必定全都知晓。可以详细指明左右前后大小出入的道路。贼寇被攻破之日,一律论功行赏。”
张保很高兴。于是请求笔墨纸砚。先生吩咐李、刘二人监押,教他安坐书写,自己退回卧房,让亲随门子用酒食慰劳他。张保感激,就详细列出。某贼寨在某山,某处是进路,某处是退路,某处山头与某寨相对,路平路险。如何上山,如何下山。恰像写卖山契约一样。四至分明,滴水不漏。门子禀报道:“木工书写完毕。”先生再次召见,亲自收取看了一遍,又用好言抚慰,随即留三人在内堂厢房安歇,次日早晨都授予义官的名号。
初十日,军队进至南坪地方。派李正巌、刘福泰带领间谍,分四路探听回报。众贼没想到官兵突然到来。各巢穴都鸣锣聚集众人,往来呼喊叫嚣,作为分头抵御敌人的计策。声势非常嚣张。各险要关隘都设置了滚木礌石。已经做好了准备。先生于是趁着夜色快速进军。
十一日,距离贼巢三十里处下寨,派人砍伐树木建立栅栏,挖掘壕沟,设置瞭望哨,显示出长期驻扎的形势。派报效听选官雷济、义民萧廋,分别率领乡兵以及善于登山的樵夫四百人,每人发给一面旗帜,携带火铳、火炮、钩镰、长枪,让他们从间道攀登悬崖峭壁而上,分别埋伏在各山顶高处,预先堆积茅草,约定次日官军进攻各山头,竖起旗帜,发射火炮,点燃火堆互相呼应。
十二日,官军到达十八面隘口。贼寇正占据险要迎敌。忽然听到远近山顶炮声如雷。烟火四起,官军呼喊叫嚣奋勇向前,炮箭齐发。贼寇惊慌失措。以为巢穴已被攻破。于是放弃险要奔逃溃散。
先生预先派遣千户陈伟、高睿分别率领数十名壮士,沿着悬崖而上,夺取他们的险要关隘,全部发射滚木礌石,官军乘胜急进,呼声震天。指挥谢昶、冯廷瑞,从间道先进入放火焚烧贼巢。贼寇退却没有依托。于是大败,四散奔走。于是接连攻破长龙、十八面隘等七个巢穴。贼首谢志珊与萧贵模商议,说:
“横水处在众多险要之中,可以依靠它来巩固自己。”
等到听说官军四面进击,仓促间分兵扼守险要出去抵御。看见横水烟火遮蔽天空,铳炮之声,摇撼山谷,心胆更加碎裂,放弃险要而逃跑。
当时各哨官兵陆续都到。邢珣的军队攻破磨刀坑等三个巢穴,王天与攻破樟木坑等两个巢穴,许清攻破鸡湖等三个巢穴,都到横水来会合。唐淳攻破羊牯脑等三个巢穴,并攻破左溪大巢,郏文攻破狮寨等三个巢穴,余恩攻破长流坑等三个巢穴,舒富攻破箬坑等三个巢穴,季斆攻破上西峯等三个巢穴,都到左溪。守巡各官也随后而至。
这一天斩杀大贼钟明贵、陈曰能等数人。随从贼寇的首级一千多。那些自相践踏坠崖填谷而死的人,不计其数。贼寇在入口道路都刊凿悬崖,推倒树木,设置陷阱,埋设竹签。官军昼夜涉过深涧,踏过丛棘,遇到险绝之处,就在崖树间挂绳,像鱼一样一个接一个而上,像猿猴一样攀援而下。往往失足坠入深谷,不死已是万幸。
各兵到达横水、左溪的,都疲惫困顿不能追击。恰逢日暮,传令收兵驻扎。到次日大雾弥漫,咫尺之间都分辨不清,先生命令各营,休整军队,犒劳士兵,派向导数十人,分头探听溃逃的贼寇在哪里。以及未破巢穴的动静。
连日雾雨,到十五日,仍然蒙蒙不开。各向导回报,说众贼预先在各山绝险的崖壁上立寨作为退保之计,也有聚集在
先生曰:
「此去桶冈、尚百余里、山路絶险、三日方达。若此处之贼未能扫尽而移兵桶冈、瞻前顾后、备多力分、非计之得也。」
适捜山者檎一贼至。问之、乃是桶冈贼遣至横水探信者、姓钟名景。先生曰:
「吾兵所向皆克、灭桶冈只待旦夕。汝若肯留吾麾下効用、当赦汝罪。」
钟景叩头愿降。先生因叩桶冈地利。钟景言之甚详。兼能识横水各巢路道。先生遂解其缚、赐以酒食、留于帐下。于是传令各营、皆分兵为奇正二哨、一攻其前一袭其后、冒雾疾趋。
十六日郉珣攻破旱坑等二巢、季斆同郏文攻破稳下等二巢。十七日唐淳攻破茅坝巢。十八日许清攻破朱雀坑等四巢。十九日余恩攻破梅坑等二巢。二十日郉珣又破白封龙等二巢。王天与破黄泥坑。二十二日舒富破白水洞巢。是日伍文定、张戬兵亦至。二十四日伍文定破寨下巢、张戬破杞州坑巢。二十五日张戬又破朱坑巢、伍文定破杨家山巢。二十六日季斆又破季坑巢、许清又破川坳巢。二十七日郏文又攻破长河洞巢、俘斩无数。
谢志珊谋遁桶冈、被郉珣活捉解来。先生奉新奏准事例、即命于辕门枭首。临刑、先生问曰:
「汝一介小民。何得聚众如此之多。」
志珊曰:
「此事亦非容易。某平日见世上有好汉、决不肯轻易放过、必多方钩致、与为相识、或纵其饮、或周其乏。待其感德、然后吐实告之。无不乐从矣。负千觔气力者五十余人、今倶被杀、束手就缚、乃明天子之洪福也。又何尤哉。」
因瞑目受刑。
先生他日述此事于门人曰:
「吾儒一生求朋友之益、亦当如此。」
后人论此语。不但学者求朋友当如此。虽吏部尚书为天下求才、亦当如此。有诗四句云、
同志相求志自同
岂容当面失英雄
秉铨谁是怜才者
不及当年盗贼公
考陆天池史余上说、先生微服与木工同入贼寨、自称工师、兼通地理。贼喜其辩说、礼为上客。先生周行其穴、密籍其险要可藏之处、绐贼以五百人随出、约伏官军营侧、克期出兵为应。贼从其计。先生至军中、悉配其人于四郊、各不相通。自选精卒千人诈降、密携火器埋之贼境又辞归。至期率兵数万而进。贼启关出迎。洞中火炮大发。精卒从夹击、贼惶惑不能支遂大败。平贼后取五百人者、剜其目睛而全其命。
今按先生年谱、自起兵至平贼纔二十日耳、如疾雷迅霆、安得有许多曲折。且自称工师、往来诱敌、旷日持乆、亦非万全之策。此乃小说家传言之妄。当以年谱为据。
再说是日诛了谢志珊。诸将遂请乘胜进攻桶冈。先生询访钟景等已知地势之详。谓诸将曰:
「桶冈天险四寨、其出入之路、惟锁匙龙、葫芦洞、茶坑、十八磊、新池五处。然皆架栈梯壑、一人守之、千人难过。止有上章一路稍平、非半月不可达、奔驰之际彼已知备矣。莫若移屯近地、休兵养威、谕以祸福。彼见吾兵累胜必惧而请服。如其迟疑当进而袭之。」
乃遣戴罪义官李正巌、医官刘福泰并降贼钟景、于二十八夜往桶冈、招安蓝天凤等、如果愿降待以不死。期定于十一月初一日上午、至锁匙龙送款。
话分两头。却说浰头贼首池仲容绰号池大鬓、原是龙川县大戸出身。因被仇家告害、官府不明、一时气愤、与其弟仲宁仲安聚起家丁庄戸、杀了仇家一十一口、遂招集亡命、占住三浰落草。屡败官军、渐渐势大、自号金龙覇王、伪造符印、以兵力胁远近居民、壮者收为部下、富者借贷银米、稍有违抗、焚杀无遗。
龙川大姓卢珂、郑志高、陈英三人颇有本事、各聚众千余、保守郷村。仲容欲招至入伙、卢珂等不从、互相仇杀。
先生檄岭东兵备道、先招卢珂等三家。三家遂奉约束、愿出力剿贼。遂留本村、与龙川县协同
译先生说:
“从这里到桶冈,还有一百多里,山路极其险峻,三天才能到达。如果这里的贼寇还没有肃清就移兵去攻打桶冈,就会瞻前顾后,防备过多导致兵力分散,这不是上策。”
正好搜山的人擒获一个贼寇带到面前。审问后,才知道他是桶冈贼寇派到横水打探消息的,名叫钟景。先生说:
“我的军队所到之处都能攻克,消灭桶冈贼寇只待早晚之间。你如果愿意留在我的麾下效力,就赦免你的罪行。”
钟景磕头表示愿意投降。先生于是向他询问桶冈的地形地势。钟景回答得非常详细,并且能辨认横水各贼巢的道路。先生于是解开他的捆绑,赐给他酒食,留他在帐下。于是传令各营,都分兵为奇兵和正兵两哨,一支部队攻击前面,一支部队袭击后面,冒着浓雾快速前进。
十六日,郉珣攻破旱坑等两个贼巢,季斆会同郏文攻破稳下等两个贼巢。十七日,唐淳攻破茅坝贼巢。十八日,许清攻破朱雀坑等四个贼巢。十九日,余恩攻破梅坑等两个贼巢。二十日,郉珣又攻破白封龙等两个贼巢,王天与攻破黄泥坑。二十二日,舒富攻破白水洞贼巢。这一天,伍文定、张戬的军队也到了。二十四日,伍文定攻破寨下贼巢,张戬攻破杞州坑贼巢。二十五日,张戬又攻破朱坑贼巢,伍文定攻破杨家山贼巢。二十六日,季斆又攻破季坑贼巢,许清又攻破川坳贼巢。二十七日,郏文又攻破长河洞贼巢,俘虏和斩杀的贼寇无数。
谢志珊谋划逃往桶冈,被郉珣活捉押解而来。先生依照新奏请获准的条例,立即命令在辕门斩首示众。临刑时,先生问他说:
“你只是一个普通百姓,怎么能聚集这么多的人众。”
谢志珊说:
“这件事也不容易。我平时看到世上有豪杰之士,决不肯轻易放过,一定要多方招致,与他们相识,或者纵容他们饮酒,或者周济他们的匮乏。等到他们感激我的恩德,然后才吐露实情告诉我。没有不乐意听从的。有背负千斤力气的人五十多个,如今都被杀了,束手就擒,乃是皇上的洪福啊。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
于是闭目受刑。
先生有一天向门人讲述这件事说:
“我们儒者一生追求朋友的益处,也应当像这样。”
后人评论这句话,认为不仅是学者寻求朋友应当如此,即使是吏部尚书为天下寻求人才,也应当如此。有四句诗说:
同志相求志自同
岂容当面失英雄
秉铨谁是怜才者
不及当年盗贼公
考查陆天池《史余》上说,先生微服私访,与木工一起进入贼寨,自称是工匠,兼通地理。贼寇喜欢他的辩才,以贵宾之礼相待。先生走遍他们的巢穴,秘密记下险要可藏兵之处,欺骗贼寇说让五百人跟随他出去,约定埋伏在官军营垒旁边,约定日期出兵接应。贼寇听从了他的计策。先生到了军中,把这五百人全部分配到四郊,使他们互不相通。自己挑选精兵千人假装投降,秘密携带火器埋藏在贼境,又告辞返回。到了约定的日期,率领数万军队前进。贼寇打开关隘出来迎接。洞中火炮猛烈发射,精兵从两侧夹击,贼寇惊慌疑惑不能支撑,于是大败。平定贼寇后,把那五百人挖去眼珠但保全性命。
现在按照先生的年谱,从起兵到平定贼寇才二十天而已,如同疾雷迅霆,哪里能有这么多曲折。而且自称工匠,往来诱敌,旷日持久,也不是万全之策。这是小说家传说的虚妄之言。应当以年谱为依据。
再说这一天诛杀了谢志珊。众将于是请求乘胜进攻桶冈。先生询问钟景等人,已经知道地势的详细情况。对众将说:
“桶冈凭借天险有四个寨子,他们出入的道路,只有锁匙龙、葫芦洞、茶坑、十八磊、新池五处。然而都架着栈道跨越深谷,一个人守住,一千人也难以通过。只有上章一条路稍微平坦,但不到半个月不能到达,在奔驰赶路的时候,对方已经知道防备了。不如移兵驻扎在靠近的地方,休整军队保存威势,晓谕他们祸福利害。他们看到我们的军队屡次获胜,必定恐惧而请求投降。如果他们迟疑不决,我们就进军袭击他们。”
于是派遣戴罪的义官李正巌、医官刘福泰以及投降的贼寇钟景,在二十八日夜晚前往桶冈,招安蓝天凤等人,如果愿意投降,就给予不死之诺。约定在十一月初一上午,到锁匙龙递交降书。
话分两头。却说浰头贼首池仲容,绰号池大鬓,原是龙川县大户出身。因为被仇家告发陷害,官府不明真相,一时气愤,与他的弟弟仲宁、仲安聚集起家丁庄户,杀了仇家十一口人,于是招集亡命之徒,占据三浰落草为寇。屡次打败官军,渐渐势力壮大,自封为金龙霸王,伪造符印,用兵力胁迫远近居民,强壮的人收为部下,富有的人借贷银米,稍有违抗,就焚烧杀戮不留余地。
龙川大姓卢珂、郑志高、陈英三人颇有本事,各自聚集众人一千多,保卫乡村。池仲容想招揽他们入伙,卢珂等人不听从,互相仇杀。
先生发文给岭东兵备道,先招安卢珂等三家。三家于是服从约束,愿意出力剿灭贼寇。于是留在本村,与龙川县协同
「我等作贼、已非一年。官府来招、亦非一次。其言未足凭信。且待黄金巢等到官后果无他说、我等遣人出投。亦未为晩。」
及闻十月十二日官兵已破横水、仲容始有惧色。适先生又使黄金巢等作书往招。仲容乃谓其党高飞甲曰:
「官军既破横水、必乘胜直捣桶冈、次即及浰头矣、奈何。」
高飞甲曰:
「前督抚曾遣人来招安、且闻黄金巢等已蒙署官录用、不若亦遣一人出投。一则缓其来攻、二则窥觑虚实。若官军势果强盛、招安果系实情、又作计较。不然、留仲安在彼处亦好潜为内应、一面拨人守险、多备木石、以防掩袭。」
仲容以为然。乃遣其弟仲安、率老弱二百余人、往至横水投降情愿随众立功。
时横水贼已全平矣。先生谓曰:
「汝既是真心纳降、本院即日加兵桶冈。汝可引本部兵往上新地屯剳。如桶冈贼奔逸、到彼用心截杀、将首级来献、便算你功。」
那上新中新下新三巢、是桶冈西路、去浰头甚远。先生故意调开使其难归。外示委用以安其心。此是先生妙计。
再说李正巌等至桶冈、先述督抚兵威、后述招抚之期。蓝天凤大喜、情愿就抚、方召其党商议此事。横水贼萧贵模迯入桶冈、来见天凤曰:
「征南王不知守险。使官军潜入内地。是以溃败。若加意堤防、虽有百万之众、岂能飞入。今锁匙龙各隘、地皆絶险、其所收横水余兵、尚有千余。足可助桶冈为守。奈何自就死地如猪羊入屠人之手乎。」
天凤意不能决。乃令各寨头目倶至锁匙龙聚议。
先生遣县丞舒富率数百人、逼锁匙龙下寨、连连遣使催取天凤等款状、一面密使郉珣兵入茶坑、伍文定兵入西山界、唐淳兵入十八磊、张戬兵入葫芦洞、立限三十日、乘夜各至分地。
是夜大雨不得进。初一日早、雨犹未止。各军冒雨而入。天凤见屡使催款、正在商量。又见大雨、料难进兵、防备就懈弛了。忽闻四路兵已大进、惊曰:
「王公用兵眞如神矣。」
急收拾兵众千人、据内隘絶壁、隔水为阵、以拒官军。
邢珣率兵渡水前击。张戬之兵冲其右、伍文定又自戬兵之右、悬崖而下、遶贼傍合攻。贼不能支、且战且却、及午雨止。各兵奋击、贼大败。
王天与、舒富两路兵、闻官军已入前山、亦从锁匙龙并登。各军乘胜奋击、贼悉望十八磊奔逃。正遇唐淳之兵严阵以待、又大战一场、会日暮暂息。贼犹扼险相持。
次早诸军复合势剿杀、贼遂大败。凡破十三巢擒斩无数。初五日至十三日、陆续又破上新、中新、下新等十巢、斩萧贵模于阵。蓝天凤率败兵欲于桶冈后山、乘飞梯直入范阳大山、却先被官军把守、前后困围、计无复之、乃投崖而死。枭其首以献。巌谷溪壑之间、僵尸填满。于是桶冈之贼略尽。
据先生报二处捷数目。
捣过巢穴共八十四处。
擒斩大贼首谢志珊、蓝天凤等八十六名颗。
从贼首级三千一百六十八名颗。
俘获贼属二千三百三十六名口。
夺回被虏男妇八十三名口。
牛马驴一百八只。
赃杖二千一百三十一件。
金银一百一十三两八钱一分。
时湖广军门已遣参将史春统兵前来会剿、行至彬州、接得先生钧牌、知会桶冈贼巢倶已荡平、不必复劳远渉。史春大惊曰:
「向议三省合剿打帐一年、尚恐未能尽殄。今王督院之兵、朝去夕平。如扫秋叶。眞天人也。」
先生奏凯班师。百姓扶老携幼、手香罗拜言:
「今日方得安枕而卧。」
所经州县关隘、各立生祠、远郷之民肖像于家堂供养。歳时尸祝。
先生谓横水桶冈各贼寨、散在大犹廋岭之间。地方窵远、号令不及。议割三县之地。建立县治、及増添三处巡司、设关保障。疏上悉依议、赐县名曰
译“我们做贼,已经不止一年了。官府前来招安,也不止一次。他们的话不足以凭信。暂且等到黄金巢等人到官府后,如果确实没有其他变故,我们派人出去投降,也不算晚。”
等到听说十月十二日官兵已经攻破横水,萧仲容才开始露出惧色。恰逢先生又派黄金巢等人写信前去招安。萧仲容于是对他的党羽高飞甲说:
“官军既然已经攻破横水,必定会乘胜直捣桶冈,接着就会波及浰头了,该怎么办呢?”
高飞甲说:
“以前的督抚曾派人来招安,况且听说黄金巢等人已经蒙受署任录用,不如也派一个人出去投降。一来可以延缓他们来攻,二来可以窥探虚实。如果官军势力果然强盛,招安确实是实情,再作打算。不然,留下萧仲安在那里,也可以暗中作为内应,一方面派人守卫险要,多准备木石,以防备突然袭击。”
萧仲容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派遣他的弟弟萧仲安,率领老弱二百余人,前往横水投降,表示情愿跟随众人立功。
当时横水的贼寇已经全部平定。先生对萧仲安说:
“你既然是真心归降,本院近日就加兵攻打桶冈。你可以率领本部兵马前往上新地驻扎。如果桶冈的贼寇逃跑,到了那里,你要用心截杀,将首级拿来献功,便算你的功劳。”
那上新、中新、下新三处巢穴,位于桶冈西路,距离浰头很远。先生故意将他们调开,使他们难以回归。表面上显示委以重任来安抚他们的心。这是先生的妙计。
再说李正巌等人到达桶冈,先陈述督抚的军威,后陈述招抚的期限。蓝天凤大喜,情愿接受招抚,正召集他的党羽商议此事。横水的贼寇萧贵模逃入桶冈,来见蓝天凤说:
“征南王不知道坚守险要,致使官军潜入内地,因此溃败。如果加倍小心防备,即使有百万之众,难道能飞进来吗?如今锁匙龙各隘口,地势都非常险要,那里收容的横水残余兵力,还有一千多人,足以帮助桶冈防守。怎么能自投死地,像猪羊落入屠夫手中呢?”
蓝天凤心意不能决断。于是命令各寨头目都到锁匙龙聚集商议。
先生派遣县丞舒富率领数百人,逼近锁匙龙下寨,接连派遣使者催促蓝天凤等人写下归降文书,一方面秘密派遣邢珣的军队进入茶坑,伍文定的军队进入西山界,唐淳的军队进入十八磊,张戬的军队进入葫芦洞,限定三十日期限,乘着夜色各自到达分派的地域。
那天夜里大雨,无法进军。初一早上,雨还没有停。各军冒着雨进入。蓝天凤见屡次派使者催促归降,正在商量。又见大雨,料想难以进兵,防备就松懈了。忽然听说四路兵马已经大举进犯,惊恐地说:
“王公用兵真如神啊。”
急忙收拾兵马千人,占据内隘绝壁,隔着水列阵,以抵抗官军。
邢珣率兵渡水向前攻击。张戬的兵马冲击贼军右侧,伍文定又从张戬兵马的右侧,从悬崖而下,绕到贼军旁边合攻。贼军不能支撑,边战边退,到了中午雨停。各军奋力攻击,贼军大败。
王天与、舒富两路兵马,听说官军已经进入前山,也从锁匙龙一同登山。各军乘胜奋力攻击,贼军全都向十八磊奔逃。正遇上唐淳的兵马严阵以待,又大战一场,恰逢日暮暂时休战。贼军仍然扼守险要相持。
第二天早上诸军再次合势剿杀,贼军于是大败。总共攻破十三处巢穴,擒获斩杀无数。初五日至十三日,陆续又攻破上新、中新、下新等十处巢穴,在阵前斩杀萧贵模。蓝天凤率领败兵想在桶冈后山,乘着飞梯直入范阳大山,却先被官军把守,前后被围困,计策无复可用,于是投崖而死。斩下他的首级献功。山谷溪壑之间,僵尸填满。于是桶冈的贼寇大致被消灭干净。
根据先生上报的两处捷报数目:
捣毁巢穴共八十四处。
擒获斩杀大贼首谢志珊、蓝天凤等八十六名颗。
随从贼首级三千一百六十八名颗。
俘获贼属二千三百三十六名口。
夺回被虏男妇八十三名口。
牛马驴一百八只。
赃物杖具二千一百三十一件。
金银一百一十三两八钱一分。
当时湖广军门已经派遣参将史春统兵前来会剿,行至彬州,接到先生的公文,得知桶冈贼巢都已荡平,不必再劳烦远涉。史春大惊说:
“先前商议三省合剿,打算打一年仗,还恐怕不能尽数剿灭。如今王督院的兵马,早上出发晚上就平定。如同扫落秋叶。真是天人啊。”
先生奏凯班师。百姓扶老携幼,手捧香火跪拜说:
“今天才得以安枕而卧。”
所经过的州县关隘,各自建立生祠,偏远乡里的百姓在家中堂供奉画像。岁时祭祀。
先生认为横水、桶冈各贼寨,散布在大庾、廋岭之间。地方辽阔遥远,号令不及。商议割让三县之地,建立县治,以及增添三处巡司,设关保障。奏疏呈上,全部依议,赐县名曰
先生先谕黄金巢等、密遣部下散归贼巢左近、俟官兵一到。即据险遏贼、再谕卢珂、郑志高等、用心提备。然后遣生员黄表、义民周祥等、赍牛酒复至浰头、赏劳各酋长。并诘其分兵守隘之故。池仲容无词可解、乃诈称龙川义民卢珂、郑志高素有仇怨、
「今不时引兵相攻。若一撤备、必被掩袭。某等所以密为之防、非敢抗官兵也。」
遂遣其党鬼头王、随黄表等回报。请寛其期、
「当悉众出投。尽革伪号止称新民。」
先生阳信其言:遂移檄龙川、使察卢珂等擅兵仇杀之实、谓鬼头王曰:
「卢珂等本院已行察去讫、如情罪果眞、本院当遣大军往讨。但须假道浰头、汝等既降、先为我伐木开道、以候官军、不日征进。」
鬼头王回报。
池仲容且喜且惧。所喜者、督院嗔怪卢珂等、堕其术中。所惧者、恐其取道浰头、不是好意。复遣鬼头王来谢、且禀称。「卢珂等某自当悉力捍御。不敢动劳官军。」
恰遇卢珂、郑志高、陈英亲到督院具状、辩明其事。状中备述池仲容等平昔僭号设官。今又点集兵众号召远姓各巢贼酋、授以总兵都督等伪官、准备抗拒官军。先生大怒曰:
「池仲容已自投招、便是一家。汝挟雠、擅自雠杀、罪已当死。又造此不根之言:乘机诬陷、欲掩前罪。本院如见肺肝。那池仲容方遣其弟池仲安领兵报効、诚心归附。岂有复行抗拒之事。」
遂扯碎其状、诧之使出、
「再来渎扰必斩。」
却教心腹参谋、密向他说、
「督府知汝忠义、适来佯怒、欲哄诱浰头自来。你须是再告。告时受杖三十、暂繋数旬、方遂其计。」
卢珂等依言:又来告辩。先生益怒喝、令缚珂等斩首来报。标下众将倶为叩头讨饶。先生怒犹未解。将卢珂责三十板。喝令监候。
池仲安等在幕下、闻珂等首辩、心怀惊惧。及见先生两次发怒、然后大喜、率其党欢呼罗拜、争诉珂等罪恶。先生曰:
「本院已体访明白。汝可开列恶款来。待我审实后。当尽收家属处斩、以安地方。」
仲安益大喜、作家书付鬼头王、回报其兄仲容去讫。
卢珂等既入监。先生又使心腹参随、只说、
「要紧人犯在监」。
不放心教他巡阅。却暗地致督府之意、安慰珂等。说、
「事成之日、当有重用。你可密地分付家属、整顿人马、伺候军令差遣。」
珂等感泣曰:
「督府老爷为地方除害。若用我之时、虽肝脑涂地、亦无所恨。」
先生又使生员黄表、听选官雷济、安慰池仲容、说督府已知卢珂等雠杀之情。汝等勿以此怀疑。
仲容大排筵席、管待黄表、雷济二人。坐中夸督府用兵如神、更兼寛宏大量、来者不拒。黄金巢等倶授有官职。
「你等若到麾、自当题请重用。」
仲容拱手曰:
「全仗先生们提挈。」
黄表因私谓所亲信贼酋曰:
「卢珂等说令兄恶迹多端、无非是妬忌之意。虽然督府不信。令兄处也该自去投诉。」仲宁唯唯言于仲容。仲容迟疑不行。
十二月二十日先生大军已还南赣。各路军马倶已散遣。回归本处。先生乃张乐设饮。大享将士。示谕城中云。
「督抚军门示
向来贼寇抢攘、时出寇掠、官府兴兵转饷、骚扰地方、民不聊生。今南安贼巢、尽皆扫荡、而浰头新民皆又诚心归化、地方自此可以无虞。民乆劳苦、亦宜暂休息为乐。乘此时和年丰、听民间张灯鼓乐、以彰一时大平之盛。」
先生又曰:
「乐戸多住龟角尾。恐有盗贼藏匿。仰悉迁入城中以清奸薮。」
于是街巷倶燃灯呜鼓、倡优杂沓游戏为乐。
先生又呼池仲安至前谓曰:
「汝兄弟诚心向化、本院
译先生先告诫黄金巢等人,秘密派遣部下分散回到贼巢附近,等官兵一到,就占据险要地势阻挡贼人;又告诫卢珂、郑志高等人,用心防备。然后派遣生员黄表、义民周祥等人,带着牛酒再次来到浰头,犒劳各酋长,并责问他们分兵守隘的原因。池仲容无言以对,便谎称龙川义民卢珂、郑志高与自己素有仇怨,
“现在不时领兵互相攻打。如果一旦撤去防备,必定会被偷袭。我们之所以秘密防备,不敢抗拒官兵。”
于是派遣他的党羽鬼头王,跟随黄表等人回去复命,请求宽限日期,
“应当率领全部人马出来投降,彻底废除伪称,只称新民。”
先生假装相信他的话,于是发文给龙川,让他们查察卢珂等人擅自用兵仇杀的实情,对鬼头王说:
“卢珂等人本院已经派人去查察了,如果情罪确实,本院将派遣大军前往讨伐。但需要借道浰头,你们既然投降,先为我砍伐树木开辟道路,以等候官军,不久就要征进。”
鬼头王回去复命。
池仲容又喜又怕。高兴的是,督院责怪卢珂等人,落入了他的计谋。害怕的是,担心官军取道浰头,不是好意。又派遣鬼头王来谢罪,并且禀报说:“卢珂等人,我自然应当尽力抵御,不敢劳烦官军。”
恰好遇到卢珂、郑志高、陈英亲自到督院递交诉状,辩明此事。诉状中详细陈述池仲容等人平时僭越称号、设置官职,现在又点集兵众,号召远处各巢贼酋,授予他们总兵、都督等伪官,准备抗拒官军。先生大怒说:
“池仲容已经自行投诚,便是一家人。你挟私仇,擅自仇杀,罪已当死。又造此无根据的话,乘机诬陷,想要掩盖前罪。本院看得清清楚楚。那池仲容刚派遣他的弟弟池仲安领兵报效,诚心归附。哪有再行抗拒的事。”
于是撕碎诉状,斥责他们出去,
“再来烦扰必定斩首。”
却教心腹参谋,秘密对他说,
“督府知道你的忠义,刚才假装发怒,想要哄诱浰头自来。你必须再次告状。告状时受杖三十,暂时关押几十天,才符合他的计谋。”
卢珂等人依言,又来告状辩白。先生更加愤怒喝斥,命令绑缚卢珂等人斩首来报。标下众将都叩头求饶。先生怒气还未消,将卢珂责打三十板,喝令监候。
池仲安等在幕下,听说卢珂等人首告辩白,心怀惊惧。等到看见先生两次发怒,然后大喜,率领他的党羽欢呼罗拜,争着诉说卢珂等人的罪恶。先生说:
“本院已经体察明白。你可以开列恶款来。等我审实后,应当尽收家属处斩,以安定地方。”
仲安更加大喜,写家书交给鬼头王,回报他的哥哥仲容去了。
卢珂等人既已入狱,先生又派心腹参随,只说,
“要紧人犯在监”。
不放心教他巡阅,却暗中传达督府的意思,安慰卢珂等人,说,
“事成之日,当有重用。你可以秘密吩咐家属,整顿人马,等候军令差遣。”
卢珂等人感激流泪说:
“督府老爷为地方除害,若用我之时,虽肝脑涂地,亦无所恨。”
先生又派生员黄表、听选官雷济,安慰池仲容,说督府已知卢珂等人仇杀之情。你们不要因此怀疑。
仲容大排筵席,款待黄表、雷济二人。席间夸赞督府用兵如神,更加宽宏大量,来者不拒。黄金巢等人都授予了官职。
“你们若到麾下,自当题请重用。”
仲容拱手说:
“全仗先生们提携。”
黄表于是私下对亲信的贼酋说:
“卢珂等人说令兄恶迹多端,无非是嫉妒之意。虽然督府不信,令兄处也该自去投诉。”仲宁连连答应,告诉仲容。仲容迟疑不行动。
十二月二十日,先生大军已回到南赣。各路军马都已散遣,回归本处。先生于是张乐设饮,大宴将士。示谕城中说。
“督抚军门示
向来贼寇抢攘,时出寇掠,官府兴兵转饷,骚扰地方,民不聊生。现在南安贼巢,尽皆扫荡,而浰头新民皆又诚心归化,地方自此可以无虞。民久劳苦,也应当暂且休息为乐。乘此时和年丰,听民间张灯鼓乐,以彰显一时大平之盛。”
先生又说:
“乐户多住龟角尾,恐有盗贼藏匿,仰悉迁入城中以清奸薮。”
于是街巷都燃灯鸣鼓,倡优杂沓游戏为乐。
先生又呼池仲安到面前说:
“你兄弟诚心向化,本院
深嘉。闻卢珂党与最众、虽然本身被繋、其党怀怨或掩尔。不虞事不可知。今放尔暂归浰头幇助尔兄防守。传语尔兄、小心严备不可懈弛失事。」
译深加嘉奖。听说卢珂的党羽最多,虽然他自己已被拘禁,但他的党羽怀恨在心,或许会掩盖你的罪行。意想不到的事情难以预料。现在释放你,让你暂时回到浰头,协助你兄长防守。传话给你兄长,务必小心严加防备,不可松懈,以免失事。
仲安叩头感谢。先生又使指挥兪恩护送仲安、并赍新历颁赐诸酋。诸酋大喜、盛筵设款。仲安又述督府散兵安民、及遣归协守之意。无不以手加额、踊跃谢天。
时黄表、雷济、尚留寨内会饮。中间仲容说道。
「我等若早遇督府、归正乆矣。」
表、济曰:
「尔辈新民、不知礼节。今官府所以安辑劳来尔等甚厚、况且遣官颁历(历)、奈何安坐而受之。论礼亦当亲往一谢。」
余恩曰:
「此言甚当。况卢珂等日夜哀诉、说你谋反有据。官府若去拘他、他断然拒命不来。何不试拘对理。看他来与不来即此可证反情之实。」
仲容曰:
「若督府来唤对理、岂有不去之理。」
表、济又曰:
「今若不待拘唤、竟往叩谢。须便就诉明卢珂等罪恶。官府必益信尔无他。珂等诈害是实、杀之必矣。」
所亲信贼酋、亦从中力劝。仲容以为然、乃谓其众曰:
「若要伸、先用屈。输得自己、赢得他人。赣州伎俩、亦须亲往勘破。」
遂定计、选麾下好汉并所亲信者共九十三人、亲至赣州、来见督府。仲宁、仲安留于本寨。
余恩等先驰归报。先生乃密遣人传谕属县。
「勒兵分哨付本院、不时檄到即发。」
又遣千戸孟俊、先至龙川、督集卢珂郑志高陈英三家兵众。又以路从浰巢经过、恐其起疑、于是另写一牌。牌上开写
「卢珂等擅兵仇陷过恶、仰龙川县、密拘三家党属、解至本院问究。」
却将眞牌藏于贴肉秘处。孟俊行至浰头。贼党一路盘问。俊出牌袖中示之、故意嘱他。
「此官府秘密事情万勿泄漏。」
贼皆罗拜、争献酒肉为之向导。先出浰巢一路上。其党自相传说、无不欢喜。孟俊到了龙川、方出眞牌、部勒三家兵众。巢中诸贼传闻、皆以为拘捕其党。并不他疑。
仲容等到于赣州、正似猪羊近屠戸之家、一歩歩来寻死地。仲容把一行人众、营于教场、单引亲信数人进院参谒。先生用好言抚慰、问此来许多人众。仲容禀曰:
「随从不过九十余人。」
先生曰:
「既是九十余人、必须拣个极寛的去处安顿。」
方好问中军官
「何处最为寛闲。」
中军官禀道。
「惟有祥符寺。地最寛厂、房屋亦倶整齐。」先生曰:「就引至祥符寺居住罢。」又问、
「众人今在何处。」
中军官不等仲容开口、便禀道、
「众人见屯教场。」
先生伪变色曰:
「尔等皆我新民、不来见我、而营于教场、莫非疑心本院么。」
仲容惶恐叩首曰:
「就空地暂息、听老爷发放。壹有他意。」
先生曰:
「本院今日与你洗雪、复为良民也非容易。你若悔过自新、学好做人、本院还有扶持你处。」仲容叩谢而出。
既至祥符寺、见宫室整洁、又有参随数人为馆伴、赐以米薪酒肉、标下各官倶来相拜。各有下程相送。欢若同僚、喜出望外。时乃闰十二月二十三日也。
参随等日导众贼、游行街市。见各营官军果然散归、街市上张灯设戏、宴饮嬉游。信以为督府不复用兵矣。又密赂狱卒、私往觇卢珂等动静。果然械繋深固。狱卒又说、
「官府已行牌、拘其家属、一同究问不日取斩。」
仲容大喜曰:
「吾事今日始得万全也。」
先生复制长衣油靴、分给众贼使参随教之习礼。一日又漫给布帛、未曾开明分别赏赐、于是老少互争。参随禀知。先生曰:
「本院多事、未及细开、何不教他开一花名手本。下次、照依次序给赏、老少不乱。岂不便乎。」
仲容依言:开手
译仲安叩头表示感谢。先生又命令指挥俞恩护送仲安,并携带新历颁赐给各位酋长。各位酋长非常高兴,摆设盛大的宴席款待。仲安又叙述督府解散士兵安抚百姓,以及派遣他们回去协助守备的意图。大家无不把手放在额头上,欢欣鼓舞地感谢上天。
当时黄表、雷济还留在寨内一起饮酒。席间仲容说道:
“我们如果早点遇到督府,早就归顺朝廷了。”
黄表、雷济说:
“你们这些新民,不懂礼节。现在官府安抚慰劳你们非常优厚,况且又派遣官员颁赐历书,怎么能安坐接受呢。按礼节也应当亲自前往道谢。”
俞恩说:
“这话很对。况且卢珂等人日夜哀告,说你有谋反的证据。官府如果去拘捕他,他肯定抗拒命令不来。何不试着拘捕他来对质。看他来不来,这就足以证明谋反情状的虚实。”
仲容说:
“如果督府来传唤对质,哪有不去的道理。”
黄表、雷济又说:
“现在如果不等拘捕传唤,就直接前往叩谢。必须趁机诉说清楚卢珂等人的罪恶。官府必定更加相信你们没有二心。卢珂等人欺诈陷害是事实,杀他们必定无疑。”
所亲信的贼酋,也在从中极力劝说。仲容认为有理,于是对他的部下说:
“想要伸张,先要委屈。输掉自己,赢得他人。赣州的伎俩,也必须亲自前往勘破。”
于是定下计策,挑选部下好汉以及所亲信的人共九十三人,亲自到赣州,来见督府。仲宁、仲安留在本寨。
俞恩等人先骑马回去报告。先生于是秘密派人传谕所属各县:
“集结军队分设哨卡交给本院,不时檄文一到就出发。”
又派遣千户孟俊,先到龙川,督集卢珂、郑志高、陈英三家兵众。又因为路从浰头贼巢经过,恐怕他们起疑,于是另外写了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
“卢珂等人擅自用兵仇陷的过错,命令龙川县,秘密拘捕三家党羽,解送到本院审问究治。”
却把真正的牌子藏在贴身隐秘处。孟俊走到浰头。贼党一路盘问。孟俊从袖中拿出牌子给他们看,故意嘱咐他们:
“这是官府秘密事情,千万不要泄漏。”
贼众都跪拜,争相献酒肉为他向导。先走出浰头贼巢一路上。他们的党羽互相传说,无不欢喜。孟俊到了龙川,才拿出真正的牌子,部署指挥三家兵众。巢中诸贼传闻,都以为是拘捕他们的党羽。并不另生疑心。
仲容等人到达赣州,正像猪羊靠近屠户的家,一步步来寻死地。仲容把一行人众,安营在教场,只带领亲信数人进院参谒。先生用好言抚慰,问来这么多人众。仲容禀告说:
“随从不过九十余人。”
先生说:
“既然是九十余人,必须拣个极宽敞的地方安顿。”
才好问中军官:
“何处最为宽敞空闲。”
中军官禀告说:
“只有祥符寺。地方最宽敞,房屋也都整齐。”先生说:“就引到祥符寺居住罢。”又问:
“众人现在在何处。”
中军官不等仲容开口,便禀告说:
“众人现在屯驻教场。”
先生假装变色说:
“你们都是我新民,不来见我,却安营在教场,莫非怀疑本院么。”
仲容惶恐叩首说:
“在空地暂时休息,听老爷发落。绝没有别的意思。”
先生说:
“本院今天为你洗雪冤屈,恢复良民身份也不容易。你如果悔过自新,学好做人,本院还有扶持你的地方。”仲容叩谢而出。
到了祥符寺,见宫室整洁,又有参随数人作为馆伴,赐给米薪酒肉,标下各官都来相拜。各有下程相送。欢乐如同同僚,喜出望外。时值闰十二月二十三日。
参随等人每天带领众贼,游行街市。见各营官军果然散归,街市上张灯设戏,宴饮嬉游。相信督府不再用兵了。又秘密贿赂狱卒,私下前往窥探卢珂等人的动静。果然被枷锁深固。狱卒又说:
“官府已发牌子,拘捕他们的家属,一同究问,不久就要斩首。”
仲容大喜说:
“我的事今天才得到万全。”
先生又制作长衣油靴,分给众贼,让参随教他们习礼。一天又随意分发布帛,未曾说明分别赏赐,于是老少互相争夺。参随禀告。先生说:
“本院多事,来不及详细开列,何不教他们开一个花名手本。下次,照依次序给赏,老少不乱。岂不便利。”
仲容依言:开手
本送上。于是尽得其九十三人名姓。
过五日。仲容等辞归。先生曰:
「自此至浰有八九日程途。即今往不能到家过歳矣。新春少不得又来贺节、多了一番跋踄。况赣州今歳灯事颇盛。在此亦不寂寞。何不以正月回去。」
译原本送上。于是全部得到了他们九十三人的姓名。
过了五天,仲容等人告辞返回。先生说:
“从这里到浰头有八九天的路程。如果现在回去,就不能在家过年了。新春时节又免不了再来祝贺节日,多了一番奔波劳碌。况且赣州今年灯会颇为兴盛,在这里也不会寂寞。为什么不等到正月再回去呢?”
贼中少年喜观灯、日得游于娼家、参随复借贷银钱。诸贼皆欣然忘归。
至元旦随班入贺行礼。下午仲容复入辞、先生曰:
「汝谒正、尚未犒赏。奈何就去。初二日本院尚未得暇。初三日当有薄犒。」
次日令有司送酒于寺馆、参随官携妓女陪侍。众贼欢饮竟日。预悬牌于辕门。牌上写道、
「浰头新民池仲容等、次日齐赴军门领赏、照依花名次序不许搀前哗乱。领赏过、三叩头即出、齐赴兵备道叩谢、事毕径回、不必又辞。」
本院参随官抄写牌面与众贼看了。无不欢喜。
是夜先生密谕守备郏文、令拨经战甲士六百人、分作二十队、伏于射圃、候本院犒赏贼酋、毎五名一班、鼓吹送出院门过射圃、则以甲土一队、擒而杀之。大约六人制一人度无不胜。事了之后、只用一人在龙县丞处回话。
龙县丞者名光。原是正途出身、为吉安县丞、因不善逢迎、上司不喜、要赶逐他。太守伍文定察其人可用、言其寃于先生、留作参随。
先生又召龙光分付。「汝可引甲士一队、妆做衙门公役。各藏暗器、立于大门照墙之下、如贼党中有强力难制者、你令手下甲士上前相帮。若了事时、你便遥立屏墙、使我望见以慰我心。倘有他变、趋入报我。」
又分付有司、
「预备花红、羊豕、坛酒、历日、银两之类、院内军将随常排列、自有规矩。」
亦密谕中军官、
「只等本院号令、一齐下手。」
至初三日侵早、军门上已吹打过二次、各官倶集。
池仲容引着九十三人、都穿着军门颁赐长衣油靴整整齐齐、来至院前。见巡捕官在院门上结彩、问其縁故。答道、
「今日老爷犒赏新民、乃是地方吉庆之事、如何不挂彩。」
须臾屠戸率许多猪羊来到。参随指与仲容道、
「这都是你们的赏物。」
众贼预先欢喜。
须臾三通吹打、放铳开门、文武属官进院作揖。仲容等亦随入叩头、礼毕。先生先唤池仲容到前说、
「你自头目、倡率归顺。与众不同。」
将案上大葵花银杯、赐酒三大杯、草花一对、红绢二段纒身、犒银三两、大馍馍一盘、羊肉豚肉各五斤、酒二坛、分付、
「你且站在一邉。看本院赏完众人。拨门上家下一名送你归寺。」
仲容复叩头称谢。
此时天门二门两班乐人、大吹大擂。阶下屠戸杀猪宰羊、论斤分刴、好不热闹。仲容双花双红、立于泊水檐下。何等荣耀、便似新得了科第一般。不胜之喜、众贼候赏的一个个伸头舒颈、在阶下专听唱名。先生将花名手本付与中军、分付道、
「依次唱名、毎五名做一班、鼓乐导出。也教百姓看见、晓得从顺的好处四方传说。」
中军官领诺、手执手本、高唱某某。众贼答应、毎五名做一字脆着。毎名草花一对、红布一匹、都是中军官与他挿纒。亦各赐热酒二杯、犒赏银一两、大馍馍十枚、羊羊豕肉各一斤、酒一小坛。贼人要将馍馍银封置于袖中。中军官道、
「你若藏了不见督府老爷的恩典。须是放在外面、教众百姓们大家观看。」
乃教他将衣兜子兜起馍馍、右手抱着酒坛、手中就捻着银封、左手提着猪羊肉、东脚门进、西脚门出、刚到射圃前。
那三十名甲士先在那里挨次伺候、六人伏侍一个。已自众寡不敌。况且没心人对了有心人。双手又拿着许多赏物、身上穿着长衣、又被红布纒住脚下。油靴底滑、许多不方便。虽有强悍有本事的、也灭了数分。不消得十分费力、便都了当。就将五个银封缴到龙县丞处为信。这里杀人、里面热闹之际、那得知道。一五一十、只管送将出来。龙县丞在屏墙下、数过第十七队、已了过八十五人矣。筭道、
「院内连池仲容只有九人、不足为虑。」
译贼营中的年轻人喜欢观赏花灯,每天得以在妓院中游荡,随从官员又借贷银钱给他们。众贼都高兴得忘了回家。
到了元旦,他们跟随仪仗队入宫祝贺行礼。下午,池仲容再次入内辞行,先生说:
“你拜见长官,我还没有犒赏你。怎么就要走呢?初二日我还没有空闲。初三日应当有微薄的犒赏。”
次日,命令有关部门把酒送到寺庙馆舍,随从官员带着妓女陪侍。众贼欢饮了一整天。预先在辕门悬挂牌子。牌上写道:
“浰头新民池仲容等人,次日齐集军门领赏,按照花名册的次序,不许抢先喧哗扰乱。领完赏,三叩头就出来,齐集兵备道衙门叩谢,事情办完直接回去,不必再来辞行。”
本院的随从官员抄写牌面给众贼看了。众贼无不欢喜。
这天夜里,先生秘密告知守备郏文,命令调拨经过战斗的甲士六百人,分成二十队,埋伏在射箭场,等候本院犒赏贼酋。每五名贼人一班,鼓乐送出院门经过射箭场时,就用甲士一队,擒获并杀死他们。大约六个人制服一个人,估计没有不胜的。事情办完之后,只用一人在龙县丞处回报消息。
龙县丞名叫龙光。原本是正规科举出身,担任吉安县丞,因为不善于逢迎,上司不喜欢他,想要驱逐他。太守伍文定考察此人可用,向先生陈述他的冤屈,留作随从官员。
先生又召见龙光吩咐道:“你可以带领一队甲士,装扮成衙门的公差。各自隐藏暗器,站立在大门照墙之下。如果贼党中有强力难以制服的人,你命令手下甲士上前相助。如果事情办妥,你就远远站在屏墙下,让我望见以安慰我的心。倘若发生其他变故,就快步进来报告我。”
又吩咐有关部门,
“预备花红、羊猪、坛酒、历书、银两之类,院内军将随时排列,自有规矩。”
也秘密告知中军官,
“只等本院号令,一齐下手。”
到了初三日清晨,军门上已经吹打过两次,各位官员都聚集了。
池仲容带领着九十三人,都穿着军门颁赐的长衣油靴,整整齐齐,来到院前。看见巡捕官在院门上结彩,询问缘故。答道:
“今天老爷犒赏新民,乃是地方吉庆之事,为什么不挂彩呢。”
不久,屠户率领许多猪羊来到。随从官员指给池仲容看,说:
“这都是你们的赏物。”
众贼预先欢喜。
不久,三通吹打,放铳开门,文武属官进院作揖。池仲容等人也跟随入内叩头,礼节完毕。先生先唤池仲容到面前说:
“你是头目,倡导率领归顺。与众不同。”
将案上的大葵花银杯,赐酒三大杯,草花一对,红绢两段缠身,犒银三两,大馍馍一盘,羊肉猪肉各五斤,酒二坛,吩咐:
“你且站在一边。看本院赏完众人。拨门上家下一名送你回寺。”
池仲容再次叩头称谢。
此时天门二门两班乐人,大吹大擂。阶下屠户杀猪宰羊,按斤分割,好不热闹。池仲容戴着双花双红,站立在泊水檐下。何等荣耀,便似新得了科举第一一般。不胜欢喜,众贼等候赏赐的一个个伸头舒颈,在阶下专听唱名。先生将花名手本交给中军,吩咐道:
“依次唱名,每五名做一班,鼓乐导出。也让百姓看见,晓得归顺的好处,四方传说。”
中军官领命,手执手本,高唱某某。众贼答应,每五名排成一字纵队。每名草花一对,红布一匹,都是中军官给他们插戴缠绕。也各赐热酒二杯,犒赏银一两,大馍馍十枚,羊猪肉各一斤,酒一小坛。贼人想要把馍馍银封放在袖中。中军官说:
“你如果藏起来,就看不见督府老爷的恩典。必须放在外面,教众百姓们大家观看。”
于是教他把衣兜兜起馍馍,右手抱着酒坛,手中就捻着银封,左手提着猪羊肉,从东脚门进,西脚门出,刚到射箭场前。
那三十名甲士先在那里依次伺候,六个人伏侍一个。已经众寡不敌。况且没心计的人对着有心计的人。双手又拿着许多赏物,身上穿着长衣,又被红布缠住脚下。油靴底滑,许多不方便。虽有强悍有本事的,也减了几分力气。不消得十分费力,便都办妥。就将五个银封缴到龙县丞处作为信物。这里杀人,里面热闹之际,哪里知道。一五一十,只管送将出来。龙县丞在屏墙下,数过第十七队,已经办完八十五人了。计算道:
“院内连池仲容只有九人,不足为虑。”
乃走入院门、意欲回复。
先生遥见龙光走进、疑外厢有变、注目视之、见龙光行歩甚缓、知其无他、心下方纔安稳。龙县丞歩至堂、取茶一瓯、送至先生案前、密禀曰:
译于是(龙县丞)走进院门,打算去回复。先生远远看见龙县丞走进来,怀疑外厢出了变故,定睛注视着他,见龙县丞走得很慢,知道没有别的事,心里这才安稳下来。龙县丞走到堂上,取了一杯茶,送到先生的桌前,秘密禀报说:
「都了却。」
先生以头麾去。中军官又唤五名、已跪下领赏。先生曰:
「汝等倶是少年后辈、前日何得与年长者争赏。须挪出捆打二十、以示教诲。」
因指未赏者三人曰:「汝亦是争赏者、且只教诲你八个人。」
中军官及两班勇士一齐上前挪缚。
池仲容色变、肚中如七八个吊桶一上一落。好不安稳。一时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头。
先生见各贼挪完、唤池仲容到前。说、
「汝虽投顺、去后难保其心。」
仲容方欲启口分辨。先生喝声中军官也与我挪着。就于袖中出卢珂等首状、当面逐款质问。「伪檄上金龙覇王印信从何而来。」
仲容顿口无言。惟有叩头请死。
先生命押付辕门、同八人斩首号令。仲容到辕门之外方知领赏众贼倶已杀完。悔之无及。瞑目受刑。正是、
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先生用计、不动声色。除了积年的反贼。满城官吏士民无不称快。犒贼之物、一毫不失。即以赏有功甲士。狱中放出卢珂郑志高陈英、厚加赏赐、不在话下。
时日已过午、先生退堂。一个头旋昏倒在地。左右慌忙扶起、呕吐不止。众官倶至私衙问安。先生曰:
「连日积劳所致、非他病也。」
幸食薄粥、稍静坐片时、安然如故矣。
是夜先生发檄催各路兵。期定本月初七日、于三浰到相会、一同捣巢。
那几路、从广东恵州府龙州县入者、共三路。
知府陈详兵从和平都入、
指挥姚玺兵从乌虎鎭入、
千戸孟俊兵从平地水入。
从江西赣州府龙南县入者、共四路。
指挥余恩兵从高沙堡入、
推官危寿兵从南平入、
知府邢珣兵从太平堡入、
指挥郏文兵从冷水径入。
从赣州府信丰县入者、共二路。
知府季斅兵从黄田冈入、
县丞舒富兵从乌径入。
先生自率帐下官兵、从龙南冷水径直捣下浰大巢。
却说巢中诸贼先前得池仲容书信、说「赣州兵倶已散归、督府待之甚厚。不日诛卢珂等。」传去各巢人人信以为眞、各自安居不做准备。初闻官兵四路并进、怪仲容无信到、尚不以为然。比及打听得实、官兵已至龙子岭、去贼巢甚近了。一时惊惶失措、乃悉其精锐、据险设伏、并势迎敌。
官军聚为三冲、犄角而前。指挥余恩兵首先遇贼。百长王受奋勇前进、与贼大战。约莫三十余合、贼兵稍却。王受追赶里许、贼伏四起。将王受围困垓心、左冲右突、不能出去。忽闻东角头鼓噪之声。一队官军杀将入来。乃是恵州府推官危寿部下义官叶芳也。伏兵见有接应、正欲分兵迎敌。千戸孟俊兵又从冈后杀到、横冲贼伏、与王受合兵。
三路军马同时剿杀、呼声震天。贼大奔溃。官军乘胜逐北。三浰大巢倶不能守。各路兵闻大巢已破、心胆益壮。各自奋勇立功、连破五花障白沙赤唐等巢穴十一处。斩级无数、其夜败贼复奔铁石障尺八岭等巢穴。
次早先生传令各哨官兵、探贼所往、分投急击。
初九日知府陈祥破铁石障巢、斩池仲宁、获金龙覇王伪印、及违禁旗炮各物、于是复克羊角山等巢穴二十三处、檎斩更多。各巢奔散之贼、其精悍者尚有八百多人。高飞甲等率之、复哨聚于九连山。那九连山高有百仭、横亘数百余里、倶是顽石卓立、四面抖絶。止东南崖壁之下、一条线路可通。贼又将木石堆积崖上、只等我兵到时、发石滚木、百无一全。先生传选精锐七百人、将所获贼人号衣穿着、假作奔溃之贼、乘夜直冲崖下涧道而过。贼认做各巢败散之党、于崖上招呼。我兵亦佯与呼应。贼遂不疑。我兵已度险、遂扼断其后路。
次日黎明我兵放起炮来。贼方知是官军、并势来攻。我兵所据反在贼崖上
译“都处理完了。”
先生用头示意让他们退下。中军官又唤来五名已经跪下领赏的人。先生说:
“你们都是年轻后辈,前天怎么能和年长的人争抢赏赐。必须把他们拉出来捆打二十下,以示惩戒。”
于是指着还没领赏的三个人说:“你们也是争抢赏赐的人,暂且只惩戒你们这八个人。”
中军官和两班勇士一齐上前将他们捆绑。
池仲容脸色大变,心里像七八个吊桶一样上上下下,极不安稳。一时在他这屋檐下,怎敢不低头。
先生见各贼都被绑好,唤池仲容到面前,说:
“你虽然投降,但日后难保你的忠心。”
池仲容刚想开口辩解,先生喝令中军官也把他绑了。随即从袖中拿出卢珂等人的首级状纸,当面逐条质问。“伪檄文上的金龙霸王印信是从哪里来的?”
池仲容顿时哑口无言,只有磕头请死。
先生下令将他押赴辕门,连同那八人一起斩首示众。池仲容到了辕门外,才得知领赏的众贼都已杀完。后悔莫及,闭目受刑。正是:
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先生用计,不动声色,铲除了积年的反贼。满城官吏士民无不称快。犒劳贼人的物资,一毫不失,随即用来赏赐有功的甲士。从狱中放出卢珂、郑志高、陈英,厚加赏赐,不在话下。
此时已过午时,先生退堂。一个头旋昏倒在地,左右慌忙扶起,呕吐不止。众官都到私衙问安。先生说:
“这是连日劳累所致,并非其他疾病。”
幸好吃了些薄粥,稍坐片刻,便安然如故了。
当夜先生发檄文催促各路兵马,约定本月初七日,在三浰会合,一同捣毁贼巢。
那几路兵马,从广东惠州府龙州县进入的,共三路。
知府陈祥的兵马从和平都进入,
指挥姚玺的兵马从乌虎镇进入,
千户孟俊的兵马从平地水进入。
从江西赣州府龙南县进入的,共四路。
指挥余恩的兵马从高沙堡进入,
推官危寿的兵马从南平进入,
知府邢珣的兵马从太平堡进入,
指挥郏文的兵马从冷水径进入。
从赣州府信丰县进入的,共二路。
知府季斅的兵马从黄田冈进入,
县丞舒富的兵马从乌径进入。
先生亲自率领帐下官兵,从龙南冷水径直捣向下浰大巢。
却说巢中诸贼先前得到池仲容的书信,说“赣州兵马都已散归,督府对待他们很优厚。不久就要诛杀卢珂等人。”传到各巢,人人信以为真,各自安居不做准备。初闻官兵四路并进,怪池仲容没有消息传来,尚不以为然。等到打探得实,官兵已至龙子岭,离贼巢很近了。一时惊惶失措,于是集结精锐,据险设伏,并力迎敌。
官军聚为三路,互为犄角前进。指挥余恩的兵马首先遇贼。百长王受奋勇前进,与贼大战。大约三十余合,贼兵稍退。王受追赶里许,贼伏四起。将王受围困在中心,左冲右突,不能出去。忽闻东角头鼓噪之声。一队官军杀将进来。乃是惠州府推官危寿部下义官叶芳。伏兵见有接应,正欲分兵迎敌。千户孟俊的兵马又从冈后杀到,横冲贼伏,与王受合兵。
三路军马同时剿杀,呼声震天。贼人大败溃逃。官军乘胜追击。三浰大巢都不能守住。各路兵马闻大巢已破,心胆益壮。各自奋勇立功,连破五花障、白沙、赤唐等巢穴十一处。斩首无数,那夜败贼又奔往铁石障、尺八岭等巢穴。
次日早上先生传令各哨官兵,探明贼人所往,分头急击。
初九日知府陈祥攻破铁石障巢,斩池仲宁,获金龙霸王伪印,及违禁旗炮各物,于是又攻克羊角山等巢穴二十三处,擒斩更多。各巢奔散之贼,其精悍者尚有八百多人。高飞甲等率领他们,又聚集于九连山。那九连山高有百仞,横亘数百余里,都是顽石卓立,四面陡峭。只有东南崖壁之下,一条线路可通。贼人又将木石堆积崖上,只等我兵到时,发石滚木,百无一全。先生传令挑选精锐七百人,将所获贼人的号衣穿上,假作奔溃之贼,乘夜直冲崖下涧道而过。贼人认作各巢败散之党,于崖上招呼。我兵也假装呼应。贼人遂不怀疑。我兵已度过险处,遂扼断其后路。
次日黎明我兵放起炮来。贼人才知是官军,并力来攻。我兵所据反在贼崖上
面、从上击下。贼不能支。遂退。高飞甲与池仲安商义、分队潜遁。先生预令各哨官兵、四路埋伏。贼遇伏輙败。又杀五百余人。池仲安中箭而死、高飞甲率残党三百余人、分迯上下坪黄田坳等处。各哨官兵复约会捜捕、见贼便杀。高飞甲亦为守备郏文所斩。
译从正面和上方向下攻击。贼寇无法支撑,于是撤退。高飞甲与池仲安商议后,分兵潜逃。先生预先命令各哨官兵,在四路埋伏。贼寇遇到伏兵就战败,又被杀五百余人。池仲安中箭而死,高飞甲率领残党三百余人,分别逃往上下坪、黄田坳等地。各哨官兵再次会合搜索捕剿,见到贼寇就杀。高飞甲也被守备郏文斩杀。
有名贼徒剿灭殆尽。惟张仲全等二百余人、聚于九连谷口、呼号痛哭、自言:
「本是龙川良民、被池仲容等迫胁在此、与他搬运木石、只因贪恋残生受其驱役。并不曾见阵厮杀、求开生路。」
先生遣报效生员黄表往验、果然。倶是老弱且从贼未乆。其情可怜、乃使赣州邢知府往抚其众、籍其名数、安挿于白沙地方、复为良民。
此蕃用兵自正月初七日起、至三月初八日止。通计两月内。
捣过巢穴三十八处、
斩大贼首二十九名颗、
次贼首三十八名颗、
从贼二千零六名颗、
俘获贼属男妇八百九十名口、
夺获牛马一百二十二只匹、
器械赃仗二千八百七十件、
赃银七十两六钱六分。
先生上疏奏捷。请于和平峒添设县治、以扼三省之冲。得旨准添设、名和平县。
升先生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荫一子锦衣卫世袭千戸。辞免不允。时正德十三年也。
诸贼既平。地方安靖、乃得专意于讲学。大修濂溪书院、将古本大学朱子晩年定论付梓。凡听教者悉赠之。时门人徐爱亦举进士。刻先生平昔问答行于世。命曰传习录。海内读其书、无不想慕其人也。江西名士邹守益等、执贽门下、生徒甚盛。先生尝论三教同异。曰:
「仙家说到虚、圣人岂能于虚上加一毫实。佛家说到无、圣人岂能于无上一加一毫有。但仙家说虚从养生来、佛家说无从出离生死苦海来。却于本体上、加却这些子意在。良知之虚、便是天之太虚、良知之无、便是太虚之无形。日月风雷、山川民物、凡有象貌形色。皆在太虚无形中发用流行未尝为天障碍。圣人只是顺其良知之发用。天地万物皆在于我。」
正是、
道在将兴逢圣世
文当未丧出明师
人人有个良知体
不遇先生总不知
话分两头。却说江西南昌府宗藩宁王、乃是太祖高皇帝第十七子。名权。初封大宁因号宁王。高皇帝诸子中、只有燕王善战、宁王善谋。故封于北邉以捍御北虏。后燕王将起兵靖难。以大宁降胡所聚。以计刼宁王、与之同事、富贵共之。后燕王既登大宝、改元永乐。是为成祖文皇帝。以大宁故地置朶颜三卫、欲封宁王于川广。宁王自择苏杭二处请封。文皇帝不许。宁王大恚。遂出飞旗。令有司治驰道。文皇怒。宁王不自安。屏去从人、独携老监数人、自南京竟走至江西省城、称病卧于城楼之上。布按三司奏闻。文皇帝不得已、以南昌封之。仍号宁王。数传至于臞仙。修眞好道礼贤下士。号为贤藩。
臞仙传恵王、恵王传靖王、靖王传康王。康王中年无子。悦院妓冯针儿、留侍宫中、呼为冯娘娘。针児有娠、康王梦蠎蛇一条飞入宫中、将一宫之人、登时啖尽、又张口来啮康王。康王大呼一声、猛然惊醒。侍儿报冯娘娘已生世子矣。康王恶其不祥、命勿留养。遂匿于伶人秦荣之家。既长归宫。康王心终不喜。临薨时、不令入诀。
濠性聡慧、通诗史、善为歌词。然轻佻无威仪。喜兵嗜利。既袭位、愈益骄横。术士李自然言其有天子骨相、渐有异志。
辇金于都下、先结交内侍李广、正德初又结交刘瑾等八党为之延誉。又贿买诸生、举其孝行。朝廷赐玺书褒奨。
又谋广其府基、故意于近处放火延焼、假意救灭、折毁其房。然后抑价以买其地。
又置庄于赵家园地方、多侵民业、民不能堪。毎收租时、立塞聚众相守。
又畜养大盗胡十三凌十一闵廿四等、于鄱阳湖中刼掠客商货物、预蓄军资。
先是胡世宁为江西兵备副使。洞察其恶、乃上疏奏闻。语甚激切。宸濠亦奏、
「世宁离间骨肉。」
辇金遍赂用事太监、及当道大臣。都察院副都御史丛兰尤与濠密。反劾世宁狂率、拿送锦衣卫、谪戍沈阳。于是宸濠得志。凡
译有名贼徒被剿灭殆尽。只有张仲全等二百多人,聚集在九连谷口,呼号痛哭,自己说:
“我们本是龙川的良民,被池仲容等人胁迫在这里,替他们搬运木石,只是因为贪恋残存的生命而受他们驱使役使。我们并没有上阵厮杀,请求开一条生路。”
先生派遣报效生员黄表前往查验,果然如此。都是老弱之人,而且跟随贼人不久。他们的情状可怜,于是派赣州邢知府去安抚他们,登记他们的名册人数,安置在白沙地方,恢复为良民。
这次用兵从正月初七日开始,到三月初八日结束。总计在两个月内,
捣毁巢穴三十八处,
斩杀大贼首二十九名,
次级贼首三十八名,
跟随的贼人二千零六名,
俘获贼人亲属男女八百九十口,
夺获牛马一百二十二只匹,
器械赃物二千八百七十件,
赃银七十两六钱六分。
先生上疏奏报捷报。请求在和平峒增设县治,以扼守三省的要冲。得到圣旨批准增设,命名为和平县。
提升先生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荫庇一个儿子世袭锦衣卫千户。先生推辞免除,皇帝不允。当时是正德十三年。
各路贼人既然平定,地方安宁,于是得以专心于讲学。大力修缮濂溪书院,将古本《大学》中朱子晚年的定论付梓印刷。凡是听教的人全都赠送给他们。当时门人徐爱也考中进士。刊刻先生平日问答流传于世,命名为《传习录》。天下读这本书的人,没有不想慕先生的。江西名士邹守益等人,拿着拜师礼到门下求学,学生非常多。先生曾经论述三教的同异,说:
“仙家说到虚,圣人难道能在虚上加一毫实吗?佛家说到无,圣人难道能在无上加一毫有吗?只是仙家说虚是从养生而来,佛家说无是从出离生死苦海而来。却在本体上,加了这些意念。良知的虚,就是天的太虚;良知的无,就是太虚的无形。日月风雷、山川民物,凡是有形象颜色的,都在太虚无形中发挥作用流行,未曾被天所障碍。圣人只是顺应良知的发挥作用,天地万物都在于我。”
正是,
道在将兴逢圣世
文当未丧出明师
人人有个良知体
不遇先生总不知
话分两头。却说江西南昌府宗室宁王,乃是太祖高皇帝第十七子。名叫权。起初封在大宁,因此号称宁王。高皇帝的诸子中,只有燕王善于作战,宁王善于谋略。所以封在北边以抵御北虏。后来燕王将要起兵靖难。因为大宁是降胡聚集的地方,用计劫持宁王,与他同做这件事,共享富贵。后来燕王已经登上大宝,改元永乐。这就是成祖文皇帝。因为大宁故地设置朵颜三卫,想要封宁王在川广。宁王自己选择苏杭两处请求封地。文皇帝不许。宁王非常愤怒。于是发出飞旗,命令有关部门修筑驰道。文皇帝发怒。宁王心中不安,屏退随从,只带着几个老宦官,从南京一直走到江西省城,称病卧在城楼上。布政使、按察使三司奏闻。文皇帝不得已,将南昌封给他。仍然号称宁王。几代传到臞仙。臞仙修真好道,礼贤下士,号称贤藩。
臞仙传位给惠王,惠王传位给靖王,靖王传位给康王。康王中年没有儿子。喜欢院妓冯针儿,留在宫中侍奉,称为冯娘娘。冯针儿怀孕,康王梦见一条蟒蛇飞入宫中,将宫中的人,顿时吃尽,又张口来咬康王。康王大声呼喊一声,猛然惊醒。侍儿报告冯娘娘已经生下世子了。康王厌恶这不祥,命令不要留养。于是藏在伶人秦荣家中。长大后回到宫中。康王心中终究不喜欢。临终时,不让他入内诀别。
宸濠性情聪慧,通晓诗史,善于写歌词。但是轻佻没有威仪。喜欢军事,贪图利益。继承王位后,更加骄横。术士李自然说他有天子的骨相,逐渐产生异心。
运送金钱到京城,先结交内侍李广,正德初年又结交刘瑾等八党为他延誉。又贿赂诸生,举荐他的孝行。朝廷赐玺书褒奖。
又谋划扩大王府地基,故意在附近放火延烧,假装救灭,烧毁房屋。然后压低价格购买那块地。
又在赵家园地方设置庄园,多侵占民田,百姓不能忍受。每次收租时,设立关卡聚集众人相守。
又豢养大盗胡十三、凌十一、闵廿四等人,在鄱阳湖中劫掠客商货物,预先积蓄军资。
起初胡世宁担任江西兵备副使。洞察他的恶行,于是上疏奏闻。言语非常激切。宸濠也上奏,
“世宁离间骨肉。”
运送金钱普遍贿赂用事的太监,以及当道大臣。都察院副都御史丛兰尤其与宸濠关系密切。反而弹劾世宁狂妄轻率,逮捕送往锦衣卫,贬谪戍守沈阳。于是宸濠得志。凡
仕江右者、倶厚其交际之礼、朝中权贵无不结交。
又这人于各处访求名士、聘为门客。锦衣千戸朱宁者、小名福宁儿。云南李巡简家生子也。太监钱能鎭守云南、因以为养子、名钱宁。因刘瑾得引见、武宗皇帝仗侍踢球、以柔佞得幸、赐姓朱。冒功拜官。宁转荐伶人臧贤、亦得宠。二人招权纳贿、家累巨万。宸濠倶结为心腹。武宗皇帝屡幸臧贤之家。贤于家中造成复壁。外为木櫉、櫉门用锁。门内潜通密室。毎毎驾到预藏宁府使者于复壁中、窃听。一言一动无不悉知。
译在江西做官的人,都厚待他的交际礼节,朝廷中的权贵没有不与他结交的。
这人又在各地访求名士,聘请他们做门客。锦衣卫千户朱宁,小名叫福宁儿,是云南李巡简家的家生子。太监钱能镇守云南时,把他收为养子,改名叫钱宁。后来因为刘瑾的引荐得以面见皇帝,正德皇帝倚仗他侍候踢球,他凭借柔顺谄媚得到宠幸,被赐姓朱。他虚报战功从而拜官。朱宁又转荐伶人臧贤,臧贤也得到宠幸。这两人专权受贿,家中积聚了巨额财富。宁王朱宸濠都把他们结为心腹。正德皇帝多次驾临臧贤家中。臧贤在家中建造了夹墙,外面是木柜,柜门用锁锁住。门内暗通密室。每当皇帝驾到,预先将朱宁府的使者藏在夹墙中,偷听动静。皇帝的一言一行,没有不被他们完全知晓的。
安福县举人刘养正、字子吉。幼举神童。既中举不第。不复会试。制隐士服、以诗文自高、三司抚按折节其门、以得见为幸。濠以厚币招致、歳时馈问不絶。遂与濠昵。
李士实繇翰林官、至侍郎致仕。与濠为儿女亲家。士实颇有权术、以姜子牙、诸葛孔明自负。濠用为谋主。
又以承奉刘吉术士李自然徐卿等、党与甚众因武宗皇帝无子、濠谋以其子二哥为皇嗣。朱宁、臧贤与诸大阉、力任其事。朝中六部九卿。科道官员亦多有为之左右者。因其事重大、未敢发言。
李士实为濠谋通于兵部尚书陆完、题复宁府护卫一面使南京镇守大监毕眞、倡率南邉官员人等、保举宁王孝行。及陆完改吏部、王琼代为兵部尚书。琼策濠必反谓陆完曰:
「祖宗革去护卫、所以杜藩王不轨之谋。正是保全他处、宁王再三要复护卫、不知他要兵马何用。异日恐有他变必累及公矣。」
陆完大悔、写书于濠欲其自以己意缴还护卫。濠不从。借护卫为名、公然招募勇健、朝夕在府中使鎗弄棒。
先生闻濠反谋、乃因其贺节之礼、使门人冀元亨往谢。元亨字惟干、钱塘举人、为人忠信可托。先生聘为公子正宪之师。故特遣行、使探听宁王举动。
却说宸濠有意结交先生。闻元亨是先生门人、甚加礼貌、渐渐言及于外事。元亨佯为不知。与谈致知格物之学、欲以开导宁王、止其邪心。濠大笑曰:
「人痴乃至此耶。」
立与絶。元亨归赣、述于先生。先生曰:
「汝祸在此矣。汝留此、宁王必并煤孽及我。」
遂遣人卫之归家。
再说宁府典宝阎顺、内官陈宣刘良、见濠所为不法、私诣京师出首。朱宁与陆完隐其事、使人报濠。濠疑承奉周仪所使、假装强盗、尽杀其家。又杀典仗査武等数百人、复辇金京师、遍赂权要、求杀阎顺等。顺等亡命远方、乃免。于是逆谋益急。
宁王之妃娄氏、素有贤德。生下三子。大哥三哥四哥。宁王最敬重之。娄妃察宸濠有不轨之志、乃于饮宴中间、使歌姬进歌劝酒、欲以讽之。曲名梧叶儿去。
争甚么名和利
问甚么咱共伊
一霎时转眼故人稀
渐渐的朱颜易改
看看的白髪来催
提起时好伤悲
赤紧的可堪
当不住白驹过隙
宸濠听此词、有不悦之色、娄妃问曰:
「殿下对酒不乐何也。」
宸濠曰:
「我之心事非汝女流所知。」
娄妃陪睑笑曰:
「殿下贵为亲王、锦衣玉食、享用非常。若循理奉法、永为国家保障、世世不失富贵。此外更有何心事。」
宸濠带了三分酒意、叹口气道、
「汝但知小享用之乐。岂知有大享用之乐哉。」
娄妃曰:
「愿闻如何是大享用小享用。」
宸濠曰:
「大享用者、身登九五之尊、治临天下、玉食万方。吾今位不过藩王。治不过数郡。此不过小享用而已。岂足满吾之愿哉。」
娄妃曰:
「殿下差矣。天子摠揽万几、晏眠早起、劳心焦思、内忧百姓之失所、外愁四夷之未服。至于藩王、衣冠宫室、车马仪仗、亚于天子。有丰享之奉、无政事之责。是殿下之乐过于天子也。殿下受藩鎭之封、更思越位之乐。窃恐志大谋疎。求福得祸。那时悔之晩矣。」
宸濠勃然变色、掷杯于地而起。有诗为证。
造谋越位费心机。逆耳忠言苦执迷。天位岂容侥幸取。一朝势败悔时迟。
娄妃复戒其弟娄伯将、勿从王为逆。伯将亦不听。
宸濠起造阳春书院、僭号离宫、用酖酒毒死巡抚王哲。守臣无不悚惧。讽有司参谒倶用朝服。各官惧其势焰、亦多从之。时鄱阳湖中屡屡失盗。尽知是宁府窃养、呑声莫诉。娄
译安福县举人刘养正,字子吉。幼年时就被推举为神童。后来考中举人却未能进士及第,便不再参加会试。他制作隐士的服饰,以诗文自命清高,三司抚按等高级官员都屈尊到他门下拜访,以能见到他为荣幸。宁王朱宸濠用丰厚的财物招揽他,每年按时馈赠问候,从未间断。于是刘养正与朱宸濠关系变得亲密。
李士实从翰林官做起,做到侍郎后退休。他与朱宸濠结为儿女亲家。李士实颇有权术,以姜子牙、诸葛孔明自居。朱宸濠将他作为主要谋士。
又依靠承奉刘吉、术士李自然、徐卿等人,党羽众多。因为武宗皇帝没有儿子,朱宸濠谋划让自己的次子朱厚炜成为皇位继承人。朱宁、臧贤与各位大太监,极力承担这件事。朝中六部九卿、科道官员中,也有很多人为其左右奔走。因为事情重大,大家都不敢公开表态。
李士实为朱宸濠谋划,打通兵部尚书陆完的关系,上奏恢复宁王府的护卫。一方面让南京镇守太监毕真,倡导率领南边官员等人,保举宁王的孝行。等到陆完改任吏部尚书,王琼接任兵部尚书。王琼预料朱宸濠必定谋反,对陆完说:
“祖宗废除护卫,是为了杜绝藩王不轨的阴谋。这正是保全他们的地方,宁王再三要求恢复护卫,不知他要兵马做什么。日后恐怕会有变故,必定连累到您。”
陆完非常后悔,写信给朱宸濠,想让他自己以个人意愿上缴护卫。朱宸濠不听从。借着护卫的名义,公然招募勇猛健壮之人,早晚在府中舞枪弄棒。
王阳明先生听说朱宸濠的谋反计划,便借着朱宸濠贺节的礼节,派门人冀元亨前往致谢。冀元亨字惟干,是钱塘的举人,为人忠信可靠。先生聘请他做公子王正宪的老师。所以特意派遣他出行,让他探听宁王的举动。
话说朱宸濠有意结交先生。听说冀元亨是先生的门人,对他非常礼貌,渐渐谈到外面的事情。冀元亨假装不知道。与他谈论致知格物的学问,想要以此开导宁王,制止他的邪念。朱宸濠大笑说:
“人愚蠢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
立刻与他断绝往来。冀元亨回到赣州,向先生陈述。先生说:
“你的灾祸就在这里了。你留在这里,宁王一定会连同我也一起除掉。”
于是派人护卫他回家。
再说宁王府典宝阎顺、内官陈宣、刘良,看见朱宸濠行为不法,私自前往京城告发。朱宁与陆完隐瞒这件事,派人报告朱宸濠。朱宸濠怀疑是承奉周仪指使的,假装强盗,杀尽了周仪全家。又杀了典仗查武等数百人,又用车载着黄金到京城,遍贿赂权贵,要求杀阎顺等人。阎顺等人逃亡到远方,才得以幸免。于是谋逆的计划更加紧迫。
宁王的妃子娄氏,向来有贤德。生下三个儿子:大哥、三哥、四哥。宁王最敬重她。娄妃察觉朱宸濠有不轨的志向,便在饮酒作乐中间,让歌姬进歌舞劝酒,想要以此讽谏他。曲名《梧叶儿》:
争什么名和利
问什么你我他
一霎时转眼故人稀
渐渐地朱颜易改
看看的白发来催
提起时好伤悲
紧要的可堪
当不住白驹过隙
朱宸濠听了这首词,露出不悦的神色,娄妃问道:
“殿下对酒不乐是为什么呢。”
朱宸濠说:
“我的心事不是你这种女流所能知道的。”
娄妃陪笑脸笑着说:
“殿下贵为亲王,锦衣玉食,享用非常。如果循理奉法,永远作为国家的保障,世世代代不失富贵。此外还有什么心事呢。”
朱宸濠带着三分酒意,叹口气说:
“你只知道小享用的快乐。哪里知道有大享用的快乐呢。”
娄妃说:
“愿意听听什么是大享用,什么是小享用。”
朱宸濠说:
“大享用者,是身登九五之尊,治理天下,享用万方的美食。我如今地位不过是藩王,治理不过几个郡县。这不过是小小的享用而已。哪里能满足我的愿望呢。”
娄妃说:
“殿下错了。天子总揽万机,晚睡早起,劳心焦思,对内担忧百姓失去生计,对外愁虑四夷尚未臣服。至于藩王,衣冠宫室,车马仪仗,仅次于天子。有丰盛的供养,没有政事的责难。这是殿下的快乐超过天子啊。殿下接受藩镇的分封,更想着超越本位的快乐。只怕是志向大但谋划疏漏。求福得祸。那时后悔就晚了。”
朱宸濠勃然变色,掷杯于地而起。有诗为证。
造谋越位费心机。逆耳忠言苦执迷。天位岂容侥幸取。一朝势败悔时迟。
娄妃又告诫她的弟弟娄伯将,不要跟随王爷谋逆。伯将也不听从。
朱宸濠建造阳春书院,僭越礼制号称离宫,用毒酒毒死巡抚王哲。守臣无不恐惧。暗示有关部门参拜谒见都用朝服。各官员惧怕他的权势,也多顺从。当时鄱阳湖中屡屡发生盗窃。都知道是宁王府私自豢养,只能吞声不敢申诉。娄
妃屡諌不听。
兵部尚书王琼预忧其变、督责各抚臣、训兵修备、又以承奉周仪等之死、责江西抚臣严捕盗贼。南昌府获盗一颗、内有凌十一。有人认得是宁府中亲信之人。抚台孙燧密闻于王琼。宸濠使其党于狱中强刼以去。叛谋益急。
译王妃多次劝谏,(宁王)不听。兵部尚书王琼预先担忧发生变故,督促责成各地巡抚大臣训练军队、修缮防备,又因为承奉周仪等人被杀,责成江西巡抚大臣严加搜捕盗贼。南昌府抓获一名盗贼,其中有个叫凌十一的。有人认出他是宁王府中的亲信之人。巡抚孙燧秘密向王琼报告。宁王朱宸濠派他的党羽在监狱中强行劫走了凌十一。叛乱的阴谋更加紧迫。
约定八月郷试时、百官皆进科场。然后举兵。
王琼闻凌十一被刼、怒曰:
「有此贼正好做宁府反叛证见、如何容他刼去了。」
责令有司、立限缉获。
濠恐事泄、复讽南昌诸生、颂己贤孝、迫挟抚按具奏、为之解释。
按察副使许逵劝发兵围宁府、捜获刼盗、若拿出一二人、究出谋叛之情、请旨迫夺、免得养成其患。燧犹豫不决。被濠屡次催促、巡抚孙燧不得已、随众署名、乃别奏濠不法事。列欵有据。濠亦虑及此。预布心腹勇健、假装响马于北京一路、但有江西章奏尽行刼去。
燧七次奏本都被拦截、不得上闻。止有保举孝行的表章。濠使心腹林华同赉上京。直达天聪。
时江彬新得宠幸、冒功封平虏伯。太监张忠与朱宁有隙。遂附江彬、毎欲发宁王之事、以倾朱宁、未得其便。及保奏表至、武宗皇帝问于张忠曰:
「保官好升他官职。保亲王意欲何为。」
忠对曰:
「王上更无进歩。其意未可测也。」
先是宸濠结交臧贤、伪使伶人秦荣就学音乐、谢以万金及金丝宝壷一把。忽一日武宗皇帝驾幸臧贤家。贤注酒献上。武宗皇帝见壷、惊曰:
「此壷光泽巧丽、我宫中亦无此好物。汝何从得此。」
臧贤恃上之爱宠、且欲表宸濠之情、遂以实对曰:
「不敢隐瞒。頼万歳洪福。此乃宁殿下所赐也。」
武宗皇帝曰:
「宁叔有此好物、何不献我。乃赐汝耶。」
其时优人中有小刘者。亦新得宠、独未得濠贿赂。心中怏怏。及大驾回宫、又夸金壷之美。小刘笑曰:
「宁殿下不思爷爷物足矣。爷爷尚思宁殿下乎。昨保举贤孝。爷爷岂遂忘之。今朱宁臧贤日夕与宁府交通、所得宝货无筭。藏纳奸细于京中、不计其数。外人无不知、独爷爷不知耳。」
武宗皇帝遂疑臧贤、有旨遣太监萧疏捜索贤家。又降旨各藩使人、无事不许擅留京师。试御史萧淮遂直攻宁王、并参李士实、毕眞等。给事中徐之鸾御史沈灼等、连章复上、朝廷准奏。念亲亲之情、不忍加兵。遣驸马都尉崔元、都御史颜頥寿及太监頼义、往谕革其护卫。
宁府心腹林华先在复壁中、听知金壷之语、用心打探。及闻京师挨缉奸细、又有诏使遣至江西、遂于会同馆取快马、昼夜奔驰。在路纔十八日。便至南昌。
其日乃是六月十三日。正宸濠诞辰、诸司入贺。濠张宴欵待。林华候至席散、方纔禀奏。濠谓李士实、刘养正等曰:
「凡抄解宫眷、始用驸马亲臣。今诏使远来、事可疑矣。若待科场之事、恐诏使先到、便难措手。今当如何。」
养正曰:
「事急矣。明旦诸司谢酒、便当以兵威胁之。」
士实曰:
「须是假传太后密旨。如此恁般、方好商量停当。」
时闵廿四、凌十一、呉十三等、亦以贺寿毕集。夜传密信、令各饬兵伺候。
及旦、诸司入谢、礼毕。濠出坐立于露台之上、诈言于众曰:
「昔孝宗皇帝为太监李广所误、抱养民间子。我祖宗不血食者、今十四年矣。太后有密旨、命寡人发兵讨罪、共伸大义。汝等知否。」
巡抚孙燧挺身出曰:
「既然太后有旨、请出观之。」
濠大声曰:
「不必多言。我今往南京去。汝愿保驾否。」
燧曰:
「天无二日、民无二王。这纔是大义。此外非某所知。」
濠戟手怒曰:
「汝既举保我孝行。如何又私遣人诬奏我谋为不轨。如是反复岂知大义。」
叱左右与我挪了。
按察副使许逵、从下大呼曰:
「孙都御史、乃钦差大臣。汝反贼敢擅杀耶。」
濠怒喝令并缚之。逵顾燧曰:
「我欲先发、公不
译约定在八月乡试时,百官都进入考场,然后起兵。
王琼听说凌十一被劫持,愤怒地说:
“有这个贼人正好作为宁王府反叛的罪证,怎么容许他劫持而去。”
责令有关部门,限期缉获。
朱宸濠担心事情泄露,又暗示南昌的生员,称颂自己的贤孝,胁迫抚按官员上奏,为自己辩解。
按察副使许逵劝发兵包围宁王府,搜捕劫盗,如果抓出一两个人,追究出谋反的情状,请旨逮捕,免得养虎为患。孙燧犹豫不决。被朱宸濠屡次催促,巡抚孙燧不得已,随众人署名,于是另外上奏朱宸濠的不法之事。列举条款有据可查。朱宸濠也考虑到这一点。预先布置心腹勇健之人,假装响马强盗在北京一路,只要有江西的章奏,全部劫去。
孙燧七次上奏的奏本都被拦截,不能上达天听。只有保举孝行的表章。朱宸濠派心腹林华一同带上京城。直达皇帝耳中。
当时江彬新得宠幸,冒功被封为平虏伯。太监张忠与朱宁有嫌隙。于是依附江彬,每每想揭发宁王的事,以倾覆朱宁,没找到机会。等到保奏表章送到,武宗皇帝问张忠说:
“保举官员好升他的官职。保举亲王意欲何为。”
张忠回答说:
“亲王之上再无晋升。他的意图不可测度。”
先前朱宸濠结交臧贤,假使伶人秦荣去学音乐,用万金和一把金丝宝壶答谢。忽然有一天武宗皇帝驾临臧贤家。臧贤斟酒献上。武宗皇帝看见宝壶,惊讶地说:
“这宝壶光泽巧丽,我宫中也没有这样的好东西。你从哪里得到它。”
臧贤仗着皇上的爱宠,且想表示朱宸濠的情谊,于是如实回答说:
“不敢隐瞒。仰赖万岁洪福。这是宁殿下所赐的。”
武宗皇帝说:
“宁叔有这样的好东西,为什么不献给我。却赐给你呢。”
当时优伶中有个小刘。也新得宠幸,唯独没得到朱宸濠的贿赂。心中怏怏不乐。等到大驾回宫,又夸耀金壶之美。小刘笑着说:
“宁殿下不思念爷爷的东西已经足够了。爷爷还思念宁殿下吗。昨天保举贤孝。爷爷难道就忘了吗。现在朱宁、臧贤日夜与宁王府交通,所得宝货无数。藏纳奸细在京城中,不计其数。外人没有不知道的,唯独爷爷不知道罢了。”
武宗皇帝于是怀疑臧贤,下旨派太监萧疏搜查臧贤家。又下旨各藩使者,无事不许擅自留在京师。试御史萧淮于是直接弹劾宁王,并参劾李士实、毕真等人。给事中徐之鸾、御史沈灼等人,接连上章,朝廷批准奏议。念及亲亲之情,不忍加兵。派驸马都尉崔元、都御史颜颐寿以及太监赖义,前往晓谕革除其护卫。
宁府心腹林华先在夹墙中,听知金壶的言语,用心打探。等到听说京师搜捕奸细,又有诏使派往江西,于是从会同馆取快马,昼夜奔驰。在路上才十八天,便到达南昌。
那天正是六月十三日。正值朱宸濠诞辰,各官署入贺。朱宸濠摆宴款待。林华等到宴席散去,才禀奏。朱宸濠对李士实、刘养正等人说:
“凡是抄解宫眷,才开始用驸马亲臣。现在诏使远来,事情可疑了。如果等待科场之事,恐怕诏使先到,就难以着手。现在应当如何。”
刘养正说:
“事情紧急了。明天各官署谢酒,就应当用兵威胁他们。”
李士实说:
“必须是假传太后密旨。这样那样,才好商量妥当。”
当时闵廿四、凌十一、吴十三等人,也因贺寿聚集完毕。夜里传递密信,令各人整顿兵马等候。
等到天亮,各官署入谢,礼仪完毕。朱宸濠出来坐在露台上,诈称对众人说:
“从前孝宗皇帝被太监李广所误,抱养民间之子。我祖宗没有血食祭祀,到现在十四年了。太后有密旨,命令我发兵讨罪,共同伸张大义。你们知道吗。”
巡抚孙燧挺身而出说:
“既然太后有旨,请拿出来观看。”
朱宸濠大声说:
“不必多言。我现在去南京。你们愿意保驾吗。”
孙燧说:
“天无二日,民无二王。这才是大义。此外不是我所知道的。”
朱宸濠指着手愤怒地说:
“你既然保举我的孝行。为什么又私自派人诬奏我谋为不轨。如此反复岂知大义。”
喝令左右把我挪开。
按察副使许逵,从下面大声呼喊说:
“孙都御史,是钦差大臣。你反贼敢擅自杀害吗。”
朱宸濠怒喝令一并捆绑他。许逵看着孙燧说:
“我想先发制人,您不
听我言。今果受制于人。尚何言哉。」
因大骂、
「宸濠逆贼、今日汝杀我等、天兵一到你全家受戮、只在早晩。」
译听我说话。如今果然受制于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于是大声辱骂道:「宸濠你这逆贼,今天你杀了我们,等朝廷的天兵一到,你全家就会被处死,只是早晚的事罢了。」
濠令较尉火信拽出于恵民门、斩首示众。比及娄妃闻信。急使内侍传救、已无及矣。
阳明先生有哭孙许二公诗二首。其一云、
丢下乌纱做一场
男儿谁敢堕纲常
肯将言语阶前屈
硬着肩头剑下亡
万古朝端名姓重
千年地里骨头言
史官谩把春秋笔
好好生生断几行
其二云、
天翻地覆片时间
取义成仁死不难
苏武坚持西汉节
天祥不受大元官
忠心贯日三台见
心血凝氷六月寒
卖国欺君李士实
九泉相见有何颜
时佥事潘鹏自为御史时、先受宁王贿赂。与之交通。至是率先叩头呼万歳。参政王伦【王纶】、季斆(斆为南安知府从先生平贼有功升参政)惧祸、亦相继拜伏。布政使梁宸按察使杨璋、副使唐锦都指挥马骥、各各以目相视不敢出声。
濠大喝曰:
「顺我者生、逆我者死。」
四人不觉屈膝。镇守太监王宏、巡按御史王金、奉差主事马思聪、金山、布政使胡濂、参政程杲、刘斐、参议许效廉、黄宏、佥事頼凤、佥书郏文(以指挥从先生征贼有功升今任)都指挥许清、白昂、初皆不屈。濠令繋狱三日、俟其改口愿附。方释之。惟马思聪与黄宏终不肯服。不食而死。眞忠臣也。
濠即日伪置官属、以吉曁、涂钦、万锐等为御前太监、尊李士实为太师、刘养正为国师、刘吉为监军都御史、参政王纶授兵部尚书。季斆等各加伪职、大盗闵廿四、呉十三、凌十一等、倶授都指挥等官。南昌知府郑瓛、知县陈大道、倶愿降。复职管事如故。其时有瑞州知府姓王名以方、湖广黔阳人、素知宸濠必叛、练卒葺城、为守御计。宸濠慕其才能。屡次遣人送礼、欲招致之。以方拒而不受。至是适有公事到于省城、逆党檎送宁府。宸濠命降、以方不从。繋之于狱。
宸濠又传檄远近、革去正德年号。拟改顺德二字。只待南京正位、即便改元。又造伪檄、指斥乘舆极其丑诋。时濠畜养死士二万、招诱四方盗贼渠魁四万余、又分遣心腹娄伯将王春等、肆出收兵。合护卫党与并胁从之人。共六七万余人。军势甚盛。
又用江西布政司印信公文、差人遍行天下布政司、告谕亲王三司等官举兵之意、一面修理战具。此一场、闹动了江西省城百姓。后人有诗叹云、
宁藩妄想动兵戎。枉使机关指日穷。可叹古今兴废迹。鄱阳湖水血流红。
是时福州三卫军人进贵等、聚众鼓噪。朝廷命阳明先生往勘。先生以六月初九日启行。亦要赶十三日、与宁王拜寿、此乃常规。临发时、参随官龙光等、取勅印作一扛、留于后堂。轿出仓卒封门、忘其所以。行至吉安、先生登岸取勅印、方省不曾带来。乃发中军官、转回赣州取扛。以此沿途迟留。待扛至方行。六月十四日午后、刚刚行至豊城。此正孙都堂、许副使遇害之日也。若非忘记勅印、迟此数日、亦在入谢班中同与孙、许之难矣。岂非天乎。
正是万般皆是命
果然半点不繇人
却说豊城县、离省城仅一百二十里、宁王杀害守臣不过半日、便有报到豊城了。知县顾佖谒见先生、将省中之事禀知、兼述所传闻之语。
「宁府已发兵千余、邀取王都堂、未知果否。」
先生分付顾佖、
「你自去保守地方、那宁王反情、京师乆已知道、不日大兵将至。可安慰百姓。不必忧虑、本院亦即日起兵来矣。」
顾佖辞去。
先生急召龙光问曰:
「闻顾知县语否。」
光对曰:
「未闻。」
先生曰:
「宁王反矣。」
龙光惊得目睁口呆。先生曰:
「事已至此。惟走为上策。自此西可入瑞州、到彼
译朱宸濠命令校尉用火信将孙燧、许逵二人拽出惠民门,斩首示众。等到娄妃听到消息,急忙派内侍传达救人的命令,已经来不及了。
阳明先生有哭孙、许二公的诗两首。第一首说:
丢下乌纱帽做了一场梦,
男儿谁敢败坏纲常伦理?
肯在阶前屈膝顺从言语,
硬挺肩头死于剑下。
万古朝廷端方名姓显赫,
千年地下骨头说话。
史官随意挥动春秋笔,
好好生生写下几行字。
第二首说:
天翻地覆只在片刻间,
取义成仁死并不难。
苏武坚持西汉的气节,
文天祥不受大元的官职。
忠心贯日三台星可见,
心血凝冰六月天也寒。
卖国欺君的李士实,
九泉相见有何颜面?
当时佥事潘鹏在做御史时,先前接受了宁王的贿赂,与他勾结。到了这时率先叩头高呼万岁。参政王纶、季斆(季斆因跟随先生平定盗贼有功,从南安知府升任参政)害怕灾祸,也相继拜伏。布政使梁宸、按察使杨璋、副使唐锦、都指挥马骥,各自以眼神互相示意,不敢出声。
朱宸濠大喝说:
“顺从我的人活,违逆我的人死。”
四人不觉屈膝跪下。镇守太监王宏、巡按御史王金、奉差主事马思聪、金山、布政使胡濂、参政程杲、刘斐、参议许效廉、黄宏、佥事赖凤、佥书郏文(因跟随先生征讨盗贼有功升任现职)、都指挥许清、白昂,起初都不屈服。朱宸濠命令将他们关押在监狱三天,等待他们改口愿意归附,才释放他们。只有马思聪与黄宏始终不肯屈服,绝食而死,真是忠臣啊。
朱宸濠当天就伪设官属,任命吉曁、涂钦、万锐等人为御前太监,尊李士实为太师,刘养正为国师,刘吉为监军都御史,参政王纶授兵部尚书。季斆等人各加伪职,大盗闵廿四、吴十三、凌十一等人,都授都指挥等官。南昌知府郑瓛、知县陈大道,都愿意投降,恢复原职管事如故。当时有瑞州知府姓王名以方,湖广黔阳人,素知朱宸濠必定叛乱,训练士兵修缮城墙,做守御打算。朱宸濠仰慕他的才能,屡次派人送礼,想招揽他。王以方拒绝不接受。到了这时恰好有公事到省城,逆党将他押送到宁王府。朱宸濠命令他投降,王以方不从,将他关进监狱。
朱宸濠又传檄文远近,革去正德年号,拟改“顺德”二字。只等南京正位,就改元。又造伪檄文,指斥皇帝极其丑恶诋毁。当时朱宸濠蓄养死士二万,招诱四方盗贼首领四万余人,又分派心腹娄伯将王春等人,四处出兵收拢。合并护卫党羽和胁迫跟随的人,共六七万余人,军势很盛。
又用江西布政司印信公文,派人遍行天下布政司,告知亲王三司等官举兵的意思,一面修理战具。这一场,闹动了江西省城百姓。后人有诗叹道:
宁藩妄想动用兵戎,枉使机关指日穷尽。可叹古今兴废痕迹,鄱阳湖水血流成红。
这时福州三卫军人进贵等人,聚众鼓噪。朝廷命令阳明先生前往查勘。先生于六月初九日启程,也要赶在十三日与宁王拜寿,这是常规。临出发时,参随官龙光等人,将敕印作一扛,留在后堂。轿子出得仓促封门,忘了这件事。行至吉安,先生登岸取敕印,才省悟不曾带来。于是发中军官,转回赣州取扛。因此沿途迟留,等扛到了才走。六月十四日午后,刚刚行至丰城。这正是孙都堂、许副使遇害的日子。如果不是忘记敕印,迟了这几天,也在入谢班中同与孙、许遭遇祸难了。岂非天意吗。
正是万般皆是命,果然半点不由人。
却说丰城县,离省城仅一百二十里,宁王杀害守臣不过半日,就有报到丰城了。知县顾佖谒见先生,将省中之事禀告,兼述所传闻的话。
“宁府已发兵千余,邀取王都堂,不知果然与否。”
先生吩咐顾佖,
“你自去保守地方,那宁王反情,京师早已知道,不日大兵将至。可安慰百姓,不必忧虑,本院亦即日起兵来矣。”
顾佖辞去。
先生急召龙光问说:
“闻顾知县语否。”
龙光回答说:
“未闻。”
先生说:
“宁王反矣。”
龙光惊得目瞪口呆。先生说:
“事已至此,惟走为上策。自此西可入瑞州,到彼”
传檄起兵讨贼。别无他策。」
分付管船的快快转船、连夜行去。
艄子听说反了宁王、心胆倶裂、意不愿行。来禀道、
译传布檄文起兵讨伐逆贼,没有别的计策。”吩咐管船的人赶快调转船头,连夜开船离去。船夫听说宁王造反,吓得魂飞魄散,心里不愿意开船。前来禀报道:
「来时顺风顺水、今转去是上水。又是大南风甚逆。难以移动。便要行、且待来早看风色如何。」
先生命取辨香、亲至船头、焚香望北再拜曰:
「皇天若哀悯生灵、许王守仁匡扶社稷、愿即反风。若天心助逆、生民合遭涂炭。守仁愿先溺水中、不望余生矣。」
言与涙下、从者倶感动。祝罢南风渐息、须臾樯竿上小旗飘扬、已转北风。艄子又推天晩不行。先生大怒、拔剑欲斩之。众参随跪劝。乃割其一耳。于是张帆而上。行不止二十里。日已西沉。先生见船大行迟、使参随潜觅渔舟。先生微服过舟、惟龙光、雷济相从、止带勅印随身。其衣冠仪仗并留大船、分付参随萧禹在内、随后而至。渔舟惯在波浪出入、拽起蓬来、梭子般去了。
却说宸濠打听南赣军门起马牌、
「是六月初六日发的、旧规三日前发牌。筭定初九日准行。如何还不见到。难道径偷过了、或者半途晓得风声、走转去了。也不可知。此人是经济之才、若得他相助、大事可就。」
遂分付内官喩才、以划船数十只追之。行至地名黄五脑(属豊城县)、已及大船、拿住萧禹。禹曰:
「王都爷已去乆矣。拿我何益。」
喩才乃取其衣冠、回复宁王去了。正是、
鳌鱼脱却金钩去
摆尾揺头再不来
先生乘渔舟、径至临江。有司惧不知。先生使龙光登崖、索取轿伞。临江知府戴德孺急来迎接款留先生、入城调度。先生曰:
「临江大江之滨、与省城相近、且居道路之冲、不可居也。」
德孺日、
「闻宁王兵势甚盛、何以御之。」
先生曰:
「濠出上策、乘其方锐之气、出其不意直趋京师、则宗社危矣。若出中策、则径攻南京、大江南北亦被其害。但据江西省城、则勤王之师四集、鱼游釜中、不死何为。此下策矣。」
德孺曰:
「以老大人明见度之当出何策。」
先生曰:
「宁王未经战阵中情必怯。若伪为兵部恣文发兵攻南昌彼必居守、不敢远出。旬日之间王师四集、破之必矣。」
德孺请先生更船、先生辞之。止取黄伞以行至新淦、于船中张伞。知县李美有将才。素练士卒有精兵千余。至是来迎先生固请登城。先生曰:
「汝意甚善。然弹丸之地、不堪用武。」
李美具站船。始更舟、先后共行四昼夜、方至吉安。
知府伍文定闻先生至大喜急来谒见。先生欲暂回南赣征兵。伍文定曰:
「本府兵粮倶已勉力措置。亦须 老大人发号施令。不必又回。稽误时日。」
先生乃驻札吉安、上疏告宁府之变、请命将出师以解东西倒悬之苦。并请留两广差满御史谢源、任希儒、军前纪功、一面请致仕。
卿官王懋中等、与知府伍文定、及门人卿官邹守益等、一同商议、遵便宜之制、传檄四方、暴濠之罪状、征各郡兵勤王。又遣龙光于安福、取刘养正家小、至吉安城中、厚其供给、遗书养正、以疑宁贼之心。又访看李士实家属、谬托腹心、语之曰:
「吾只应勅旨聚兵为名而已。宁王事成败未卜。吾安得遽与为敌乎。」
又令参随雷济、假作南赣打来报单。内开报兵部准令、
许泰郄永分领邉军四万从凤阳、
刘晖桂勇分领京邉官军四万从徐淮、水陆并进、
王守仁领兵二万、
杨旦等领兵八万、
陈金等领兵六万、分道夹攻南昌。
原奉机密勅旨、各军缓缓而行、只等宸濠出城、前后遮击、务在必获。
又伪作两广机密火牌、内云、
都御史颜咨奉兵部咨、率领狼达官兵四十八万、前往江西公干。
先生又自作文书各处投递、说、
各路军马倶于南昌取齐。本省各府县
译“来的时候顺风顺水,如今回去却是逆流而上。加上大南风猛烈,极为逆风,难以移动。若要启程,暂且等到明天早上看看风向如何。”
先生命令取来辨香,亲自来到船头,焚香向北再次拜谢说:
“皇天如果哀悯百姓,允许王守仁匡扶国家,希望立刻风向反转。如果天意帮助逆贼,百姓注定遭受涂炭之苦,守仁愿意先溺死水中,不指望能活命了。”
话音未落,泪水随之流下,随从们都深受感动。祈祷完毕,南风渐渐平息,不一会儿,桅杆上的小旗飘扬,风向已经转为北风。船夫又推脱说天色已晚不能前行。先生大怒,拔剑想要斩杀他。众随从跪地劝解。于是割下了船夫的一只耳朵。这才扬起帆逆流而上。前行不到二十里,太阳已经西沉。先生见大船行驶缓慢,派随从暗中寻找渔船。先生换上便装换乘渔船,只有龙光、雷济跟随,只带敕印随身。那些衣冠仪仗都留在大船上,吩咐随从萧禹在船内,随后赶到。渔船惯于在波浪中穿梭,拉起篷来,像梭子一样飞快地去了。
再说宁王朱宸濠打听南赣军门起程的马牌,
“是六月初六日发出的,按旧规是三天前发牌。算来初九日应当到达。为什么还不见到?难道直接偷渡过去了?或者半路上得知风声,折返回去了?也不可知。此人是经世济民之才,如果能得到他的帮助,大事就可成功。”
于是吩咐内官喻才,用几十只划船去追赶。行至地名黄五脑(属丰城县),已经追上了大船,抓住了萧禹。萧禹说:
“王都爷已经走了很久了,抓我有什么好处。”
喻才于是拿走了他的衣冠,回复宁王去了。正是:
鳌鱼脱却金钩去
摆尾摇头再不来
先生乘坐渔船,径直到了临江。当地官员害怕不知道情况。先生派龙光登岸,索取轿伞。临江知府戴德孺急忙来迎接并款留先生,进入城中调度。先生说:
“临江位于大江之滨,与省城相近,而且处在交通要道,不可居住。”
戴德孺说:
“听说宁王兵势很盛,怎么抵御他。”
先生说:
“宸濠如果出上策,乘着士气正盛,出其不意直趋京师,那么宗庙社稷就危险了。如果出中策,就直接攻打南京,大江南北也会遭受祸害。但如果占据江西省城,那么勤王的军队从四面八方聚集,如同鱼在锅中游,不死还能做什么。这是下策。”
戴德孺说:
“以老大人明察秋毫的见解推测,他会出什么策。”
先生说:
“宁王没有经历过战阵,心中必定胆怯。如果假借兵部文书发兵攻打南昌,他必定会留守,不敢远出。十天之内,王师从四面八方聚集,攻破他必定无疑。”
戴德孺请先生换船,先生推辞了。只取黄伞步行到新淦,在船中张伞。知县李美有将才。平时训练士卒,有精兵一千多。这时来迎接先生,坚决请他登城。先生说:
“你的心意很好。然而弹丸之地,不堪用武。”
李美准备了驿站用的船。这才换船,先后共行了四昼夜,才到吉安。
知府伍文定听说先生到来,大喜,急忙来拜见。先生想要暂时回南赣征兵。伍文定说:
“本府的兵粮都已经尽力筹措。也需要老大人发号施令。不必再回去,耽误时日。”
先生于是驻扎在吉安,上疏报告宁王府的变故,请求任命将领出兵,以解除东西两地的倒悬之苦。并请求留任两广差满的御史谢源、任希儒,在军前记录战功,一面请求退休。
卿官王懋中等,与知府伍文定,以及门人卿官邹守益等,一同商议,遵照便宜行事的制度,传檄四方,揭露宸濠的罪状,征调各郡军队勤王。又派龙光到安福,取刘养正的家小,到吉安城中,厚待供给,写信给刘养正,以迷惑宁贼的心。又探访李士实的家属,假装推心置腹,对他说:
“我只是应敕旨聚兵的名义罢了。宁王事成败未卜。我怎么敢立刻与他为敌呢。”
又令随从雷济,假作南赣打来的报单。内开报兵部准令,
许泰、郄永分领边军四万从凤阳,
刘晖、桂勇分领京边官军四万从徐淮,水陆并进,
王守仁领兵二万,
杨旦等领兵八万,
陈金等领兵六万,分道夹攻南昌。
原奉机密敕旨,各军缓缓而行,只等宸濠出城,前后遮击,务在必获。
又伪作两广机密火牌,内云,
都御史颜咨奉兵部咨,率领狼达官兵四十八万,前往江西公干。
先生又自己作文书各处投递,说,
各路军马都在南昌取齐。本省各府县
速调集军马、刻期接应。
又于豊城县张疑兵、作为接济官兵之状。又取新洤优人十余名、各将约会公文一角、并抄报、卑火牌缝于衣袂之中、厚赐路费、纵之南行、被宁府伏路小军所获、解至王府。
译迅速调集兵马,限定日期前往接应。又在丰城县布置疑兵,装作接济官军的模样。又招募新淦县的优伶十多人,每人将约定会合的公文一角以及抄报、火牌缝在衣袖里,厚赐路费,放他们向南行进,结果被宁王府埋伏在路上的小军抓获,押送到王府。
原来李士实、刘养正等、果劝宸濠繇蕲黄、直趋北京。不然亦须先据南京。根本既定、方可号召天下。宸濠初意欲听其谋。因捜优人身伴见了督府公文。以为王师大集、旦暮且至。遂不敢出城。但多备滚水磊石、为守城之计。
李士实复言于宸濠曰:
「朝廷方遣驸马。安得遽发邉兵。此必守仁缓兵之计也。王负反叛之名、不务风驰雷击、而困守一隅、徐待四方兵集、必无幸矣。宜分兵一支、打九江府。若得此郡、内有二卫军足可调用、再分兵一支、打南康府、殿下亲率大军直趋南京、先即大位、天下之贪富贵者、翕然来归。大业指日可定也。」
宸濠意尚犹豫。一面打探官军消息、一面先遣闵廿四、呉十三等、各帅万人、夺官民船装载、顺流去打南康。知府陈霖遁走、城遂陷。进攻九江府。知府汪颕、知县何士凤、及兵备副使曹雷亦遁。九江百姓开门以纳贼兵。闵廿四、呉十三分兵屯守、飞报捷音。宸濠大喜曰:
「出兵纔数日、连得二郡、又添许多钱粮军马。吾事必成矣。」
遂遣贼将徐九宁守九江、陈贤守南康、倶冒伪太守之号。闵廿四、呉十三撤回、随大军征进。因遣使四出、招谕府属各县、降者复官如故。恰好打探官军一的回报道、
「火牌报单、都是军门假造出来的、各路军马并无消息、王都堂安坐吉安府中。闻说已发牌属郡、约会军马、尚未见到。」
宸濠谓投降参政季斆曰:
「汝曾与王守仁同在军中。能为我往吉安、招降守仁、汝功不浅。」
季斆不敢推托。即同南昌府学教授赵承芳、及旗较等十二人、赍伪檄榜文、来谕吉安府、并说先生归顺宁王。
先生先有文移。各路领哨官把守信地、如有宁府人等经过、不拘何人、即行挪送军门勘究。
斆等行至墨潭地方、被领哨官阻住。季斆喝曰:
「我乃本省参政、汝何人、敢来拦截。」
领哨官曰:
「到此何事。」
季斆曰:
「有宁府檄文在此。」
旗较将檄文牌面、与领哨官观看。领哨官遂将旗较拿住。季斆慌忙回船迯去。
领哨官晓得参政是个大官、不敢轻动。止将旗较五名、连檄榜、解至军门来。先生问、
「季斆何在。」
领哨官曰:
「已迯矣。」
先生叹曰:
「忠臣孝子与叛臣贼子、只在一念之间。季斆向日立功讨贼。便是忠臣。今日奉贼驱使。便是叛臣。为舜为跖、毫厘千里、岂不可惜。」
先生欲将旗较斩首、思量恐有用他之处、乃发临江府监候、遂将伪檄具疏驰奏。略曰:
「陛下在位一年、屡经变难、民心骚动、尚尔巡游不已。致使宗室谋动干戈。且今天下之觊觎、岂特一宁王、天下之奸雄、岂特在宗室。言及至此、懔骨寒心。昔汉武帝有轮台之悔、而天下向治。唐德宗下奉天之诏、而士民感泣。伏望皇上痛自克责、易辙改弦、罢黜奸谀、以回天下豪杰之心、絶迹巡游、以杜天下奸雄之望、则太平尚可图。臣不胜幸甚。」
知府伍文定请先生出兵征进。先生曰:
「彼气方锐未可急攻。必示以自守不出之形、诱其离穴。然后尾其后而图之、先复省城以捣其巢。彼闻必回兵来援。我因邀而击之。兵法所谓致人而不致于人也。」
乃敛兵自守、使人打听南昌消息。
再说娄伯将回进贤家中募兵。知县刘源清、捕而斩之、尽召城外巨室、入城垒其三门、誓众死守。又贼党有船数只。为首者自称七殿下、往龙津夺运船。驲丞孙天佑禀余干知县马津。津使率兵拒战、射杀数人。七殿下麾舟急退。又贼党袁义官、自上流募兵百余、还过龙津。亦被天佑追杀、焚其船。濠怒将先取进贤、余干然后东下。李士实曰:
「若大事既定、彼将焉迯。」
濠乃
译原来李士实、刘养正等人,果然劝朱宸濠从蕲州、黄州出发,直趋北京。如果不这样,也须先占据南京。根本既定,才可以号召天下。朱宸濠起初打算听从他们的计谋,因为搜捕优伶时,有人伴见督府的公文,以为王师已经大规模集结,早晚就要到达,于是不敢出城,只是多准备滚水、垒石,作为守城的计策。
李士实又对朱宸濠说:
“朝廷刚刚派遣驸马,怎么就会立刻调动边防军队?这一定是王守仁缓兵之计。大王背负反叛的名声,不致力于像风驰电掣那样迅速出击,却困守一隅,慢慢等待四方军队集结,必定没有侥幸成功的希望了。应该分出一支军队,攻打九江府。如果得到这个郡,里面有二卫军队足以调用;再分出一支军队,攻打南康府,殿下亲自率领大军直趋南京,先即皇帝大位,天下贪图富贵的人,就会一致来归附。大业指日可定了。”
朱宸濠心意尚且犹豫,一面打探官军的消息,一面先派遣闵廿四、吴十三等人,各自率领万人,夺取官民船只装载,顺流而下攻打南康。知府陈霖逃跑,城池于是陷落。进攻九江府,知府汪颍、知县何士凤,以及兵备副使曹雷也都逃跑了。九江百姓打开城门接纳贼兵。闵廿四、吴十三分兵屯守,飞报捷音。朱宸濠大喜说:
“出兵才几天,连得两个郡,又增添了许多钱粮军马。我的事情必定成功了。”
于是派遣贼将徐九宁守九江,陈贤守南康,都冒用伪太守的称号。闵廿四、吴十三撤回,跟随大军征进。于是派遣使者四处出动,招抚谕示府属各县,投降的人恢复原官职。恰好打探官军消息的人回报说:
“火牌报单,都是军门假造出来的,各路军马并没有消息,王都堂安坐在吉安府中。听说已经发牌给所属郡县,约会军马,还没有见到。”
朱宸濠对投降的参政季斆说:
“你曾经与王守仁同在军中。能为我前往吉安,招降王守仁,你的功劳不浅。”
季斆不敢推托,立即同南昌府学教授赵承芳,以及旗校等十二人,携带伪檄榜文,来谕示吉安府,并劝说先生归顺宁王。
先生先前已有文书,各路领哨官把守信地,如果有宁府的人经过,不管是什么人,立即押送军门审问。
季斆等人行至墨潭地方,被领哨官阻住。季斆喝问说:
“我是本省参政,你是什么人,敢来拦截。”
领哨官说:
“到此何事。”
季斆说:
“有宁府檄文在此。”
旗校将檄文牌面,给领哨官观看。领哨官于是将旗校拿住。季斆慌忙回船逃跑。
领哨官知道参政是个大官,不敢轻举妄动。只将五名旗校,连同檄榜,解送到军门来。先生问:
“季斆在哪里。”
领哨官说:
“已经逃跑了。”
先生叹息说:
“忠臣孝子与叛臣贼子,只在一念之间。季斆往日立功讨贼,便是忠臣。今日奉贼驱使,便是叛臣。成为舜还是成为跖,毫厘之差,千里之谬,岂不可惜。”
先生想要将旗校斩首,思量恐怕有用到他们的地方,于是发配临江府监候,于是将伪檄具疏快马奏报。略说:
“陛下在位一年,屡次经历变难,民心骚动,尚且巡游不止。致使宗室谋动干戈。况且今天下觊觎皇位的人,难道只有宁王一个?天下的奸雄,难道只在宗室之中?言及至此,令人骨寒心冷。昔日汉武帝有轮台之悔,而天下趋向治理。唐德宗下奉天之诏,而士民感动哭泣。伏望皇上痛自克责,改弦更张,罢黜奸佞谄媚之人,以挽回天下豪杰之心,断绝巡游,以杜绝天下奸雄的期望,那么太平还可以图谋。臣不胜庆幸。”
知府伍文定请先生出兵征进。先生说:
“他们气势正盛,不可急攻。必须表现出自我防守不出兵的样子,引诱他们离开巢穴。然后尾随其后而图谋他们,先收复省城以捣毁他们的巢穴。他们听说必定回兵来援。我趁机拦截而攻击他们。兵法所谓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调动。”
于是收敛兵力自我防守,派人打听南昌的消息。
再说娄伯将回进贤家中募兵。知县刘源清,逮捕并斩首他,尽召城外大族,入城加固三门,誓众死守。又有贼党有船数只,为首者自称七殿下,前往龙津夺取运船。驲丞孙天佑禀报余干知县马津。马津派他率兵拒战,射杀数人。七殿下指挥船只急速撤退。又有贼党袁义官,从上流募兵百余,回过龙津。也被孙天佑追杀,焚烧他们的船只。朱宸濠愤怒,将先取进贤、余干然后东下。李士实说:
“如果大事既定,他们将往哪里逃跑。”
朱宸濠于是
止。于是二府之民不尽从贼、皆二县三人之力也。
再说季斆自墨潭迯回、未见宁王、述旗较被擒之事。宸濠大怒、乃问王守仁出兵消息。季斆惧罪乃答曰:
译停止。于是两府百姓没有全部跟随叛贼,这都是两县三位官员努力的结果。
再说季斆从墨潭逃回,没有见到宁王,便讲述了旗牌官被擒的事情。宸濠大怒,于是询问王守仁出兵的消息。季斆害怕获罪,于是回答说:
「王守仁只可自守。安敢与殿下作敌。」
濠信之。
以王师未集、乃伏兵万余、命宜春王栱樤、同其子三哥。四哥、与伪大监万锐等分付、坚守省城、多设灰瓶火炮滚粪石弩之类、又伏兵一枝于城外、以防突城。自与娄妃及世子大哥、宗室栱栟、刘养正、李士实、杨璋、潘鹏等、择七月初二日、发兵东下、伪封宗弟宸澅、为九江王、使率百舟前导。
是早宸濠入宫、请娄妃登舟。娄妃尚未知其意。问曰:
「殿下邀妾何往。」
宸濠曰:
「近日太后娘娘有旨、许各亲王、往南京、祭祖。我同汝一往、不乆便回。」
娄妃半信半疑、只得随行。
濠登舟之时、设坛祭江、命斩端州知府王以方、以之代牲。方奠牲之时、几案忽折、以方头足自跳跃覆地。宸濠命弃之于江。
舟始发、天忽变。云气如墨、疾风暴雨、雷电大作。前舟宸澅、被霆震而死、濠意不乐。李士实曰:
「事已至此。殿下能住手否。天道难测。不足虑也。」
濠索酒痛饮。即醉卧于椅上、梦见揽镜、其头尽白如霜。猛然惊醒。唤术士徐卿问之。卿叩首称贺曰:
「殿下贵为亲王。而梦头白、乃皇字也。此行取大位必矣。」
时兵众有六七万人、号为十万、尽夺官民船只装载。旌旗蔽江而下、相连六十余里、有诗为证。
杀气凄凄红日蔽
金鼓齐鸣震天地
艨艟压浪鬼神惊
旌旆凌空彪虎聚
流言管蔡似波翻
争锋楚汉如儿戏
难将人力胜天心
一朝扫尽英雄气
贼兵一路攻掠沿江各县、将及安庆。知降佥事潘鹏安庆人。先遣鹏持伪檄往安庆谕降。太守张文锦、召都指挥杨锐、问计。锐曰:
「王都堂前有牌面来。分付紧守信地。大兵不日且至。今潘鹏来谕降、当力拒之。」杨锐登城楼、谓潘鹏曰:
「佥事乃国家宪臣。奈何为反贼奴隶传语。宁王有本事、来打安庆城便了。」
潘鹏曰:
「汝且开城门、放我进来、有话商量。」
杨锐曰:
「要开门、除是逆濠自来。」
遂弯弓搭箭、欲射潘鹏。潘鹏羞惭满面而退、回报宸濠。宸濠怒曰:
「谅一个安庆、有甚难打。」
李士实諌曰:
「殿下速往南都、正位。何愁安庆不下。」
宸濠嘿然。
船过安庆城下、杨锐曰:
「若宁王直走南京、便成大势。当以计留之。」
乃建旗四隅、大书剿逆贼三字。濠闻而恶之。锐又使军士及百姓环立城头、辱骂宸濠。
「反贼、不日天兵到来、全家剿灭。千反贼万反贼」
的骂。宸濠在舟中听得外面喧嚷、问其縁故。潘鹏曰:
「此即指挥杨锐使军民辱骂殿下。」
宸濠大怒曰:
「我且攻下安庆、杀了杨锐、然后往南京未迟。」
乃掠其西郭、遂围正观集贤二门。濠乘黄舰、泊黄石矶、亲自督战。
安庆城池坚固、又兼张文锦和杨锐料理已乆、多积炮石及守城之器。军卫卒不满百人、乘城者皆民兵。阖戸调发。老弱妇女、亦令馈饷。登城者必带石块一二、石积如山。又暑渇置釜于城上、煮茶以饮之、贼攻城辄投石击之、或沃以沸汤、贼不敢近。贼拥云楼瞯城中将乘城。城中造飞楼数十、从高射贼、贼多死。夜复募死士缒城、焚其楼。贼又置云梯数十、广二丈高于城外、蔽以板、前后有门、中伏兵。城上束藁沃膏、燃其端俟梯至、投其中燥木着火即燎、贼多焚死。锐又射书贼营、谕令解散。贼兵转相传语、多有迯去者。锐又募死士、夜劫其营、贼众大扰。至晓始定。
濠问篙工曰:
「此地何名。」
译“王守仁只能自保,怎敢与殿下为敌。”
朱宸濠相信了这话。
因为朝廷大军尚未集结,朱宸濠便埋伏了一万多士兵,命令宜春王朱栱樤和他的儿子三哥、四哥,以及伪太监万锐等人分别部署,坚守省城,多设置石灰瓶、火炮、滚粪、石弩等防御器械,又在城外埋伏一支军队,以防敌军突袭破城。他自己则带着娄妃和世子大哥,以及宗室朱栱栟、刘养正、李士实、杨璋、潘鹏等人,选定七月初二日,发兵向东进发,伪封宗弟朱宸澅为九江王,让他率领百艘战船在前面开路。
这天早上,朱宸濠进入宫中,请娄妃上船。娄妃还不知道他的意图,问道:
“殿下邀请妾身去哪里?”
朱宸濠说:
“近日太后娘娘有旨,允许各位亲王前往南京祭祖。我与你一同前往,不久就会回来。”
娄妃半信半疑,只好随行。
朱宸濠上船时,设坛祭江,命令斩首端州知府王以方,用他的血代替牺牲。正当祭奠牺牲时,案几忽然折断,王以方的头脚自己跳动翻倒在地。朱宸濠命令将他的尸体扔进江里。
船只刚出发,天色忽然变化。乌云如墨,狂风暴雨,雷电大作。前面的船只上,朱宸澅被雷击死,朱宸濠心中不悦。李士实说:
“事已至此,殿下能停手吗?天道难以预测,不值得忧虑。”
朱宸濠索取酒来痛饮,随即醉倒在椅子上,梦见照镜子,发现头发全白如霜。猛然惊醒,唤来术士徐卿询问。徐卿叩首祝贺说:
“殿下贵为亲王,梦见头发变白,这是‘皇’字的意思。此行夺取帝位必定成功。”
当时军队有六七万人,号称十万,全部夺取官民船只装载。旌旗遮蔽江面而下,相连六十多里,有诗为证。
杀气凄凄红日蔽
金鼓齐鸣震天地
艨艟压浪鬼神惊
旌旆凌空彪虎聚
流言管蔡似波翻
争锋楚汉如儿戏
难将人力胜天心
一朝扫尽英雄气
叛军一路攻掠沿江各县,即将到达安庆。因为投降的佥事潘鹏是安庆人,朱宸濠先派潘鹏拿着伪檄文去安庆劝降。太守张文锦召集都指挥杨锐,询问对策。杨锐说:
“王都堂之前有牌面传来,命令紧守信地,大军不久就会到达。现在潘鹏来劝降,应当极力拒绝。”杨锐登上城楼,对潘鹏说:
“佥事你是国家的宪臣,怎么给反贼当奴仆传话。宁王如果有本事,直接来攻打安庆城就是了。”
潘鹏说:
“你且打开城门,放我进来,有话商量。”
杨锐说:
“要开门,除非逆贼朱宸濠亲自前来。”
于是拉弓搭箭,想要射杀潘鹏。潘鹏满脸羞愧地退去,回报朱宸濠。朱宸濠愤怒地说:
“谅一个安庆,有什么难打的。”
李士实劝谏说:
“殿下迅速前往南都,正式即位,还愁安庆不投降吗?”
朱宸濠沉默不语。
船经过安庆城下,杨锐说:
“如果宁王直取南京,就会形成大势力。应当用计策拖延他。”
于是在城角四面竖起旗帜,大大地写着“剿逆贼”三个字。朱宸濠听说后很厌恶。杨锐又让军士和百姓环绕站在城头,辱骂朱宸濠。
“反贼,不久天兵到来,全家剿灭。千反贼万反贼”
地骂。朱宸濠在船中听到外面喧嚷,询问缘故。潘鹏说:
“这就是指挥杨锐让军民辱骂殿下。”
朱宸濠大怒说:
“我先攻下安庆,杀了杨锐,然后再去南京也不迟。”
于是掠夺安庆西郊,随即包围正观、集贤两座城门。朱宸濠乘坐黄色战舰,停泊在黄石矶,亲自督战。
安庆城池坚固,加上张文锦和杨锐经营已久,多积蓄炮石及守城器械。军卫士兵不满百人,登城防守的都是民兵。家家户户调发,老弱妇女,也让他们运送军粮。登城的人必定携带一二块石头,石头堆积如山。又因暑热口渴,在城上放置锅釜,煮茶饮用,叛军攻城就投石击打,或者浇上沸汤,叛军不敢靠近。叛军搭建云楼窥探城中,打算登城。城中建造飞楼数十座,从高处射击叛军,叛军死伤很多。夜里又招募死士垂绳下城,焚烧他们的云楼。叛军又设置云梯数十架,宽两丈,高于城外,用木板遮蔽,前后有门,中间埋伏士兵。城上捆扎草料浇上油脂,点燃一端,等待云梯到达,投入其中,干燥的木头着火立刻燃烧,叛军多被烧死。杨锐又射书信到叛军营中,晓谕他们解散。叛军转相传话,多有逃跑的人。杨锐又招募死士,夜袭叛军营寨,叛军大乱。直到天亮才安定下来。
朱宸濠问船夫说:
“这地方叫什么名字?”
「一个安庆、且不能克、安望金陵哉。」
于是亲自运土塡堑。期在必克。
话分两头。再说先生所差探听南昌消息的、引着安庆迯回被掳船戸、一同回报。打听得宁王于七月初二日起大兵、从水路而下、见今围住安庆城攻打、势甚危急。其南昌守备甚固、闻说城外又有伏兵、未知何处。先生发放船戸、重赏探子、着再去打探伏兵的实信回话。
众将请救安庆。先生曰:
「今九江南康、皆为贼所据、而南昌城中精悍尚且万余、食货重积、我兵若抵安庆、贼必回军死闘。安庆之兵、仅足自守、必不能援我于湖中。南昌之兵絶我粮道、而九江南康之贼令势挠摄。四方之援又不可望、大事去矣。今各郡官兵渐次齐集。先声所加、城中必已震慑。因而并力以攻省城、其势必下。既破南昌。贼先丧胆、彼欲归救根本、则安庆之围自解。而濠亦可擒矣。」
遂以本月十三日、自吉安起马、与诸将刻期于十五日、齐会于临江府漳澨地方。于是各属府县兵将并至。初欲登台担师、先生以积劳病发。勉强书一牌。呼知府伍文定、邢珣、徐琏、戴德孺四人授之。牌上写云、
「伍不用命者斩队将。队将不用命者斩副将。副将不用命者斩主将。」
先生曰:
「军中无戏言:此是实语、不相诳也。」
文定等皆暗暗吐舌。大军行至豊城。南昌府推官徐文英、因査盘在外、独不与难。奉新知县刘守绪、皆引兵壮来会。悉留军前听用。先生病亦稍可。乃分军为十三哨、各示以进攻屯守之宜。
第一哨。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统部下官军兵快四千四百二十一员名、进攻广润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布政司屯兵、分兵把守王府内门。
第二哨。赣州府知府邢珣、统部下官军兵快三千一百三十余员名、进攻顺化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镇守府屯兵。
第三哨。袁州府知府徐琏、统部下官军兵快三千五百三十员名、进攻恵民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按察司察院屯兵。
第四哨。临江府知府戴德孺、统部下官军兵快三千六百七十五员名、进攻永和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都察院提学分司屯兵。
第五哨。瑞州府通判胡尧元、童琦、统部下官军兵快四千员名、进攻章丘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南昌卫前屯兵。
第六哨。泰和县知县李缉、统部下官军兵快一千四百九十二员名、夹攻广润门、直入王府西门屯兵。
第七哨。新淦县知县李美、统部下官军兵快二千员名、进攻德胜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王府东门屯兵。
第八哨。中军赣州卫都指挥余恩、统部下官军兵快四千六百七十员名、进攻进贤门、直入都司屯兵。
第九哨。宁都县知县王天与、统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余员名、夹攻进贤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钟楼下屯兵。
第十哨。吉安府通判谈储、统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五百七十六员名、夹攻德胜门、直入南昌左卫屯兵。
第十一哨。万安县知县王冕、统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二百五十七员名、夹攻进贤门、就把守本门、直入阳春书院屯兵。
第十二哨。吉安府推官王暐统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余员名、夹攻顺化门、直入南新二县儒学屯兵。
第十三哨。抚州府通判邹琥、傅南乔、统部下官军三千余员名、夹攻德胜门、就留兵防守本门、随于城外天宁寺屯兵。
先生分拨已定。期定十九日至市汊。二十日黎明、各至信地。临发挪不用命者数人斩首以狥。各军无不股栗。不知所斩者、乃密取临江府监候赍伪檄之旗较也。先生权术不测类如此。
再说宸濠攻打安庆、十有八日、城中随机应变、并无挫折。
宸濠正在心焦、忽接得南昌告急文书、说、
「王都堂大军已至豊城、将及省下。城中军民震骇。乞作急分兵归援。」
宸濠大惊、便欲解围而归。李士实
译“一个安庆尚且不能攻克,哪里还指望金陵呢。”
于是亲自搬运泥土填平壕沟,决心一定要攻克。
话分两头。再说先生派去探听南昌消息的人,带着从安庆逃回的被掳船户,一同回来报告。打听到宁王在七月初二日起大兵,从水路而下,如今围住安庆城攻打,形势非常危急。南昌守备非常坚固,听说城外又有伏兵,不知在何处。先生放走船户,重赏探子,让他再去打探伏兵的准确消息回报。
众将请求救援安庆。先生说:
“如今九江、南康都被贼军占据,而南昌城中精兵尚且有一万余人,粮食物资堆积丰厚。我军如果抵达安庆,贼军必定回军死战。安庆的兵力仅够自守,必定不能在水中援助我们。南昌的敌军断绝我们的粮道,而九江、南康的贼军使局势受到牵制。四方的援军又不可指望,大事就完了。如今各郡官兵逐渐集结。先声所加,城中必定已经震慑。因此合力攻打省城,其势必然攻克。一旦攻破南昌,贼军先丧胆,他们想要回去救援根本之地,那么安庆的围困自然解除。而朱宸濠也可以被擒获了。”
于是在本月十三日,从吉安起兵,与各将领约定在十五日,在临江府漳澨地方会合。于是各属府县的兵将全部到达。起初打算登台检阅军队,先生因积劳成疾病发。勉强写下一块令牌,叫来知府伍文定、邢珣、徐琏、戴德孺四人授予他们。令牌上写着:
“伍文定不听从命令就斩队将。队将不听从命令就斩副将。副将不听从命令就斩主将。”
先生说:
“军中无戏言:这是实话,不欺骗你们。”
伍文定等人都不禁暗暗吐舌。大军行进到丰城。南昌府推官徐文英,因为在外查盘,独自没有遇难。奉新知县刘守绪,都率领士兵壮丁前来会合。全部留在军前听用。先生的病也稍有好转。于是分军为十三哨,各自指示进攻屯守的适宜方法。
第一哨。吉安府知府伍文定,统领部下官军兵快四千四百二十一员名,进攻广润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布政司屯兵,分兵把守王府内门。
第二哨。赣州府知府邢珣,统领部下官军兵快三千一百三十余员名,进攻顺化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镇守府屯兵。
第三哨。袁州府知府徐琏,统领部下官军兵快三千五百三十员名,进攻惠民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按察司察院屯兵。
第四哨。临江府知府戴德孺,统领部下官军兵快三千六百七十五员名,进攻永和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都察院提学分司屯兵。
第五哨。瑞州府通判胡尧元、童琦,统领部下官军兵快四千员名,进攻章丘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南昌卫前屯兵。
第六哨。泰和县知县李缉,统领部下官军兵快一千四百九十二员名,夹攻广润门,直入王府西门屯兵。
第七哨。新淦县知县李美,统领部下官军兵快二千员名,进攻德胜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王府东门屯兵。
第八哨。中军赣州卫都指挥余恩,统领部下官军兵快四千六百七十员名,进攻进贤门,直入都司屯兵。
第九哨。宁都县知县王天与,统领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余员名,夹攻进贤门,就留兵防守本门,直入钟楼下屯兵。
第十哨。吉安府通判谈储,统领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五百七十六员名,夹攻德胜门,直入南昌左卫屯兵。
第十一哨。万安县知县王冕,统领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二百五十七员名,夹攻进贤门,就把守本门,直入阳春书院屯兵。
第十二哨。吉安府推官王暐,统领部下官军兵快一千余员名,夹攻顺化门,直入南新二县儒学屯兵。
第十三哨。抚州府通判邹琥、傅南乔,统领部下官军三千余员名,夹攻德胜门,就留兵防守本门,随于城外天宁寺屯兵。
先生分拨已定。约定十九日到达市汊。二十日黎明,各到达指定地点。临出发时,将不听从命令的数人斩首示众。各军无不战栗。不知被斩的,乃是秘密捉拿临江府监候携带伪檄文的旗校。先生的权术深不可测,类如此。
再说朱宸濠攻打安庆,十八天,城中随机应变,并无挫折。
朱宸濠正在心焦,忽然接到南昌告急文书,说:
“王都堂大军已至丰城,将及省下。城中军民震骇。乞作急分兵归援。”
朱宸濠大惊,便欲解围而归。李士实
「南昌我之根本、如何不救。」
刘养正亦曰:
「今安庆音问不通。破在旦夕、得了安庆、以为屯止之所、然后调集南康、九江之兵、齐救省城、官军见我兵势浩大、不战而退矣。」
濠张目视曰:
「汝家属受王守仁供养。欲以南昌奉之耶。」
二人乃不敢复言。
先生先遣探卒打探得南昌伏兵千余、在新旧坟厂地方。乃使奉新县知县刘守绪、同千戸徐诚、领精兵四百、从间道袭之、出其不意。伏兵一时溃散、齐奔南昌城来。城中骤闻王都堂兵至、杀散伏兵、人人惊骇。传相告语、倶怀畏避之意。
二十五日五更。各哨倶照依派定信地进发。先生复申明约束。一鼓附城、再鼓登城、三鼓不克、诛其伍、四鼓不进、诛其将。
各哨统兵官、知先生军令严肃、一闻鼓声、呼噪并进。伍文定兵、梯絙先登。守贼军士见军势大、皆倒戈狂走。城中喊声大振、四下鼎沸。砍开城门、各路兵倶入、遂擒宜春王栱樤。及宁王之子三哥四哥、并伪太监万锐等、共千有余人。宫眷情急。纵火自焚。可怜眷属百数、化作一阵烟灰哀哉。
火势猛烈。延烧居民房屋。先生统大队军兵入城、传令各官分道救火、抚慰居民。火熄后、伍文定等都来参、见、将捉到人犯押跪堂下。先生审明发监、封其府库捜获原收大小衙门印信九十六颗。
人心始安。于是胁从官胡濂(原布政)刘斐(原参政)许效廉(原参议)唐锦(原副使)頼凤(原佥事)及南昌知府郑瓛、同知县何继周、通判张元澄、南昌知县陈大道、新建知县郑公奇、皆自投首、先生倶安慰之。有诗为证。
皖城方逞螳螂臂。谁料洪都巢已倾。赫赫大功成一鼓。令人千载羡文成。
先生又打探得宁王已解安庆之围、移兵于沅子港、先分兵二万遣凌十一闵廿四分率之、疾趋南昌、自帅大军随后而进。时乃二十二日也。先生闻报大集众将问计。众皆曰:
「贼势强盛。今既有省城可守。且宜敛兵入城。坚壁观衅、俟四方援兵至、然后图之。」
先生笑曰:
「不然。贼势虽强、未逢大敌。惟以爵赏诱人而已。今进不得逞。退无所归。其气已消沮。若出奇兵击其惰归、一挫其锐、将不战自溃。所谓先人有夺人之心也。」
适抚州知府陈槐、送贤知县刘源清、各引兵来助战。先生乃遣伍文定、邢珣、徐琏、戴德孺各领兵五百、分作四路并送。又遣余恩以兵四百往来于潘阳湖上、诱致贼兵。又遣陈槐、胡尧元、童琦、谈储、王暐、徐文英、李美、李楫、王冕、王轼、刘守绪、刘源清等、各引兵百余、四面张疑设伏、候文定等交锋、然后合击。分布已定。乃开仓大赈城中军民人等。
又虑宗室郡王将军或为内应生变、亲自慰谕、以安其心。出告示云、
督府示谕省城七门内外军民杂役人等。除眞正造逆不赦外。其原役宁府被胁伪授指挥千百戸较尉等官、及南昌前卫一应从乱杂色人役、家属在省城者、仰各安居乐业、母得迯窜、父兄子弟有能寄信本犯、迁善改过、擒获正恶、诣军门报捷者、一体论功给赏。迯回投首者、免其本罪。其有收藏军器、许尽数送官。各宜悔过母取减亡。特示。
写下二十余通、发去城内城外居民及教导人等、于七门内外各处粘贴传布、以解散其党。
二十三日、濠先锋凌十一、闵廿四、已至樵舎、风帆蔽江、前后数十里。我兵奉军令、乘夜趋进。伍文定以正兵当其前、余恩继其后、邢珣引兵绕出贼背。徐琏、戴德孺、分左右翼、各自攻击、以分其势。
二十四日早、北风大起、贼兵皷噪、乘风而前、直逼黄家渡。离南昌、仅三十里。伍文定之兵纔战、即佯为败走。余恩复战、亦佯退。贼得志各船争前趋利、前后不相连。邢珣兵从后而进、直贯其中。贼船大乱。伍文定、余恩督兵乘之。徐琏、戴德孺合势
译“南昌是我的根本,怎么可以不救。”
刘养正也说:
“如今安庆音信不通,安庆城破只在早晚之间。拿下安庆,把它作为屯兵驻扎的地方,然后调集南康、九江的兵力,一齐救援省城。官军看到我们的兵势浩大,不战就会退却了。”
朱宸濠瞪大眼睛看着他们说:
“你们的家属受王守仁供养,是想把南昌献给王守仁吗?”
这两个人于是再也不敢说话。
先生先派遣侦察兵打探,得知南昌有伏兵一千多人,埋伏在新旧坟场一带。于是派奉新县知县刘守绪,会同千户徐诚,率领精兵四百人,从小路袭击他们,出其不意。伏兵一时溃散,全都奔逃到南昌城里来。城里突然听说王都堂的军队到来,杀散了伏兵,人人惊骇。互相传告,都怀着畏惧躲避的心思。
二十五日五更天,各哨兵都按照指定的防区进发。先生再次申明军纪:第一次击鼓靠近城墙,第二次击鼓攀登城墙,第三次击鼓如果不能攻克,就诛杀士兵;第四次击鼓如果还不前进,就诛杀将领。
各哨统兵将领,知道先生军令严肃,一听到鼓声,就呼喊呐喊着一起进攻。伍文定的部队,搭梯子、系绳索率先登城。守城的贼兵见我军气势强大,都倒转兵器疯狂逃跑。城中喊声大作,四处沸腾。砍开城门,各路兵马全都进入,于是擒获了宜春王朱拱樤,以及宁王的儿子三哥、四哥,还有伪太监万锐等人,共一千多人。宫眷情急之下,纵火自焚。可怜上百名眷属,化作一阵烟灰,真是悲哀啊。
火势猛烈,蔓延烧毁了居民的房屋。先生率领大队兵马入城,传令各位官员分道救火,安抚居民。火熄灭后,伍文定等都来参拜,将抓获的人犯押跪在堂下。先生审明案情后投入监狱,封存了宁王府的库藏,搜获原来收存的大小衙门印信九十六颗。
人心这才安定。于是被胁迫跟随的官员胡濂(原布政使)、刘斐(原参政)、许效廉(原参议)、唐锦(原副使)、赖凤(原佥事),以及南昌知府郑瓛、同知何继周、通判张元澄、南昌知县陈大道、新建知县郑公奇,都自行投案自首,先生全都安慰了他们。有诗为证:
皖城方逞螳螂臂,谁料洪都巢已倾。
赫赫大功成一鼓,令人千载羡文成。
先生又打探得知宁王已经解除了安庆之围,移兵到樵舍,先分兵两万,派遣凌十一、闵廿四分率,急速开往南昌,自己率领大军随后跟进。当时是二十二日。先生听到报告,大规模召集众将询问计策。众人都说:
“贼军气势强盛。现在既然有省城可以据守,应当收敛兵力进入城中,加固营垒观察敌情,等到四方援兵到来,然后再图谋对策。”
先生笑着说:
“不对。贼军气势虽然强盛,但没有遭遇过强大的敌人,只是用爵位赏赐来诱惑人罢了。现在进攻不能得逞,退却又无处可归,他们的气势已经消沉沮丧。如果派出奇兵攻击他们疲惫撤退的队伍,挫败他们的锐气,将领们不战就会自行溃败。这就是所谓的‘先人有夺人之心’。”
恰逢抚州知府陈槐,护送贤能的知县刘源清,各自率领兵马前来助战。先生于是派遣伍文定、邢珣、徐琏、戴德孺各领兵五百人,分作四路并进。又派遣余恩率领四百士兵在鄱阳湖上来回游弋,引诱贼军。又派遣陈槐、胡尧元、童琦、谈储、王暐、徐文英、李美、李楫、王冕、王轼、刘守绪、刘源清等人,各率领百余士兵,四面布置疑兵设下埋伏,等候伍文定等人交战,然后合击。部署既定,于是打开粮仓大规模赈济城中的军民。
又担心宗室郡王、将军有人作为内应生变,亲自慰问晓谕,以安定他们的心。发出告示说:
“督府告示谕令省城七门内外的军民杂役人等。除了真正造反叛逆不可赦免的外,那些原本在宁王府服役被胁迫、伪授指挥、千百户、校尉等官职,以及南昌前卫所有跟随叛乱的杂色人役,家属在省城的,仰各安居乐业,不要逃跑流窜。父兄子弟有能送信给本犯,劝其迁善改过,擒获首恶,到军门报捷的,一律论功给赏。逃跑回来投案的,免除其本罪。有收藏军器的,允许全部送交官府。各人应当悔过,不要自取灭亡。特此告示。”
写下来二十多份,发送到城内城外的居民及教导人等,在七门内外各处粘贴传布,以瓦解他们的党羽。
二十三日,朱宸濠的先锋凌十一、闵廿四,已经到达樵舍,风帆遮蔽江面,前后绵延数十里。我军奉军令,乘夜急速前进。伍文定以正兵抵挡在前面,余恩跟随在后面,邢珣率领兵马绕到贼军背后。徐琏、戴德孺分列左右两翼,各自攻击,以分散贼军的势力。
二十四日早晨,北风大起,贼军鼓噪,乘风向前,直逼黄家渡。距离南昌,只有三十里。伍文定的部队刚交战,就假装败退。余恩再次交战,也假装后退。贼军得意,各船争着向前贪图战利,前后不相连贯。邢珣的兵马从后面进攻,直插其中。贼船大乱。伍文定、余恩督率兵马乘势追击。徐琏、戴德孺合兵
夹攻。四面伏兵纷纷扰扰、呼噪而至。满湖都是官军。正没摆布那一头处。凌十一、闵廿四、不过江湖行劫。几会见这等战阵、心胆倶落、急教回船。贼兵遂大溃、官军追赶十余里、擒斩二千余级、凌十一中箭落水、贼徒死于水者万数。闵廿四引着残卒数千、退保八字脑。手下兵士渐渐迯散。宸濠闻败大惧、尽发九江南康守城之兵以益师。
译夹击。四面埋伏的士兵纷纷扰扰、大声呼喊着杀到。满湖都是官军。正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时候。凌十一、闵廿四,不过是江湖上打家劫舍的匪徒,哪里见过这等战阵,吓得胆战心惊,急忙命令退回船上。贼兵于是大败溃逃,官军追赶了十余里,擒获斩首两千多人,凌十一中箭落水,贼党死于水中的数以万计。闵廿四率领着数千残兵,退守到八字脑。手下的士兵渐渐逃散。宁王朱宸濠听说战败,非常恐惧,把九江、南康守城的士兵全部调来增援军队。
先生探听的实曰:
「贼兵已撤、二郡空虚矣。不复九江、则南兵终不敢越九江以援我。不复南康、则我兵亦不能踰南康以蹑贼。」
乃遣抚州知府陈槐、领兵四百、合饶州知府林瑊兵、往攻九江。适建昌知府曾玙兵亦到。即遣玙卒兵四百、合广信知府周朝佐兵往取南康。
二十五日、宸濠立赏格以激励将士。当先冲锋者、赏银千两、对阵受伤者、赏银百两。传令并力大战。其日北风更大、贼船乘风奋击。伍文定率兵打头阵、因风势不顺、被杀数十人。先生望见官军将有退却之意、急取令牌、将劔付中军官。令斩取领兵官伍文定头示众。且暗嘱云、
「若能力战姑缓之。」
文定见牌、大惊、亲握军器立于船头、督率军士、施放铳炮。风逆火燎其须、不顾。军士皆拚命死战。邢珣等兵倶至、一齐放炮。炮声如雷震天。将宸濠副舟击破。闵廿四亦被炮打死。濠大骇、将船移动。贼遂溃败、擒斩复二千余、溺死无算。
濠乃聚兵屯于樵舎、连舟结为方阵、四面应敌。尽出金银赏犒将士、约来日决一死敌。
先生乃密为火攻之具、使邢珣击其左、徐琏、戴德孺击其右。余恩等各官分兵四面暗伏、只望见火发、一齐合战。
二十六日早、宸濠方朝羣臣、责备诸将不能力战以致连败。喝教先将三司各官杨璋、潘鹏等十余人挪起、责他坐观成败、全不用心、欲斩之以立法。璋等立辩求免、正在争论之际、忽闻四下喊声大举。伍文定引着官军、用小船戴荻乘风纵火。火烈风猛、延烧贼船。但见、
浓烟蔼蔼、青波上罩万道乌云、紫焔烘烘、绿水中千层赤雾。三军慌乱、个个心惊胆裂。撇鼓丢锣、众将惊惶。各各魄散魂消、投戈弃甲。舴艋艨艟、一霎时变成煨烬。旗旛劔戟、须臾顷化作灰尘。分明赤壁遇周瑜、好似咸阳逢项羽。
各路伏兵望见火光、并力杀来。贼舟四面皆火、栱栟二人被火焚烧、奔出船舱、为官军所杀。王春、呉十三亦被擒获。先生使人持大牌【火牌】晓谕各军。牌上写云、
「逆濠已擒。诸军勿得纵杀、愿降者听。」
各军闻之、信以为然、勇气百倍、濠军莫不丧气、争觅小舟迯命。
宸濠知事不济、亦欲谋遁。与娄妃泣别曰:
「昔人亡国、因听妇人之言。我为不听贤妃之言:以至如此。」
娄妃哽咽不能出声。但云、
「殿下保重、勿以妾为念。」
言毕、与宫娥数人跳下湖中而死。宸濠心如刀剌。
万锐觅得划船来到。濠变服同锐下了划船、冒着兵戈而走。还带有宫女四人。万安县知县王冕、受先生密计、假装渔船数双、散伏芦苇。望见划船有些跷蹊。慌忙摇拢来看。
宁王认是渔船、唤曰:
「渔翁渡我、当有厚报。」
濠既下渔船。船上一声哨子、众船皆至。宸濠自知不免、亦投于水。逢浅处、立水中不死。军士用长篙、挽其衣而执之。
是时、伍文定、邢珣等、乘胜杀入、先擒世子大哥、及宫眷等。其伪党李士实、刘养正、刘吉、屠钦、熊琼、卢衍、卢璜、丁馈、秦荣、葛江、刘勲、何镗、呉国七、火信、喩才、李自然、徐卿等数百人、前后倶被擒获、无一漏者。复执胁从王宏(原镇守太监)、王金(原巡按)、杨璋(原按察使)、金山(原主事)、程果(原参政)、潘鹏(原佥事)、梁宸(原布政使)、郏文、马骥、白昂(倶指挥)等。王纶、季斆赴水死。擒斩共三千余人、落水者二万有余、衣甲器械财物、与浮尸横十余里。复分兵捜剿零贼于昌邑呉城、各处擒斩殆尽。
湖口县知县章玄梅迎先生坐于城中、察院王冕解宸濠入城献功。濠望见远近街衢行伍整肃、笑曰:
「此是我家事、何劳王都堂这等费心。」
既见先生。遂拱手曰:
「濠做差了事。死自甘心。但娄妃毎毎苦
译先生探听确切后说:
“叛军已经撤退,九江、南康两郡空虚了。如果不收复九江,那么南方的官军终究不敢渡过九江来救援我们;如果不收复南康,那么我们的军队也不能越过南康去追击叛军。”
于是派遣抚州知府陈槐,率领士兵四百人,会同饶州知府林瑊的军队,前往攻打九江。恰逢建昌知府曾玙的军队也到了。随即派遣曾玙的士兵四百人,会同广信知府周朝佐的军队前往夺取南康。
二十五日,宁王朱宸濠设立奖赏标准来激励将士。当先冲锋的,赏银一千两;对阵受伤的,赏银一百两。传令全军合力大战。那天北风更大,叛军的船只借着风力奋力攻击。伍文定率领士兵打头阵,因为风势不顺,被杀了数十人。先生看见官军有退却的意思,急忙取出令牌,将剑交给中军官。命令斩下领兵官伍文定的头示众。并且暗中嘱咐说:
“如果能奋力作战,姑且暂缓执行。”
伍文定看见令牌,大惊失色,亲自握着兵器站在船头,督率军士,发射铳炮。逆风吹火燎烧他的胡须,他也不顾。军士们都拼命死战。邢珣等人的军队也都到了,一齐放炮。炮声如雷震天。将宸濠的副船击破。闵廿四也被炮打死。宸濠大为惊恐,将船移动。叛军于是溃败,被擒杀和斩首的两千多人,淹死的不计其数。
宸濠于是聚集军队驻扎在樵舍,连接船只结成方阵,四面应对敌人。拿出所有的金银赏赐犒劳将士,约定第二天决一死战。
先生于是秘密准备火攻的工具,让邢珣攻击左翼,徐琏、戴德孺攻击右翼。余恩等各位官员分兵四面埋伏,只等看见火起,一齐合围作战。
二十六日早晨,宸濠正在朝见群臣,责备各位将领不能奋力作战以致连连败退。喝令先将三司各官杨璋、潘鹏等十余人拿下,指责他们坐观成败,全不用心,想要斩首他们以立军法。杨璋等人站立辩解请求免死,正在争论之际,忽然听见四周喊杀声大作。伍文定率领官军,用小船载着芦苇乘风纵火。火势猛烈风势凶猛,蔓延烧着叛军的船只。只见,
浓烟弥漫,青色的水面上笼罩着万道乌云,紫色的火焰熊熊,绿色的水中升腾起千层赤雾。三军慌乱,个个心惊胆裂。丢下战鼓锣钲,众将惊惶。人人魄散魂消,扔掉兵器丢弃铠甲。小船大船,一霎时变成灰烬。旗帜刀剑,须臾间化作灰尘。分明是赤壁遭遇周瑜,好似咸阳遇见项羽。
各路伏兵望见火光,合力杀来。叛军的船只四面都是火,栱、栟二人被火焚烧,跑出船舱,被官军所杀。王春、吴十三也被擒获。先生派人拿着大牌【火牌】晓谕各军。牌上写着:
“逆贼宸濠已被擒获。各军不得纵杀,愿意投降的听从安排。”
各军听说后,信以为真,勇气百倍,宸濠的军队无不丧气,争相寻找小船逃命。
宸濠知道事情不成,也想谋划逃跑。与娄妃哭泣告别说:
“古人亡国,是因为听信妇人的话。我因为不听贤妃的话,才落到如此地步。”
娄妃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说:
“殿下保重,不要挂念妾身。”
说完,与几名宫娥跳入湖中而死。宸濠心如刀割。
万锐找到划船来到。宸濠改变服装同万锐下了划船,冒着兵刃逃跑。还带着四名宫女。万安县知县王冕,接受先生的密计,假装渔船数只,分散埋伏在芦苇中。看见划船有些可疑。慌忙摇船靠近查看。
宁王认为是渔船,喊道:
“渔翁渡我,定有厚报。”
宸濠既已下渔船。船上一声哨响,众船都到了。宸濠自知难免,也跳入水中。遇到浅处,站在水中不死。军士用长篙,拉着他的衣服将他抓住。
这时,伍文定、邢珣等,乘胜杀入,先擒获世子大哥,以及宫眷等。其伪党李士实、刘养正、刘吉、屠钦、熊琼、卢衍、卢璜、丁馈、秦荣、葛江、刘勋、何镗、吴国七、火信、喻才、李自然、徐卿等数百人,前后都被擒获,无一漏网。又抓获被胁迫跟随的王宏(原镇守太监)、王金(原巡按)、杨璋(原按察使)、金山(原主事)、程果(原参政)、潘鹏(原佥事)、梁宸(原布政使)、郏文、马骥、白昂(都是指挥)等。王纶、季斆投水而死。擒杀共三千余人,落水者两万多,衣甲器械财物,与浮尸横陈十余里。又分兵搜剿昌邑、吴城等地的零星叛贼,各处擒杀殆尽。
湖口县知县章玄梅迎接先生坐在城中,察院王冕押解宸濠入城献功。宸濠望见远近街巷行伍整肃,笑着说:
“这是我家的事,何劳王都堂这等费心。”
既见到先生。于是拱手说:
“宸濠做错了事。死自甘心。但娄妃每每苦
諌勿叛。乃贤妃也。已投水而死。望善葬之。」
先生即遣中军官同宫监一人前往识认。只见渔舟载有一尸。周身衣服、皆用线密密缝紧。渔人疑有宝货在身。正欲捜简、就被宫监认出。是娄妃。取来盛殓、埋葬于湖口县之城外、至今称为贤妃墓。
译劝谏不要背叛,她本是贤妃。已经投水自尽,希望好好安葬她。”先生随即派遣一名中军官和一名宫监前往辨认。只见渔船上载着一具尸体,周身衣物都用线密密缝合。渔人怀疑她身上藏有宝物,正要搜查,就被宫监认出是娄妃。将其取来装殓,埋葬在湖口县城外,至今被称为贤妃墓。
是日众官倶来相见。先生下堂执伍文定之手曰:
「今番破贼、足下之功居多。本院即当首列。必有不次之擢。」
文定曰:
「仗圣天子洪福、老大人妙算。知府何功之有。」
先生曰:
「斩阵先登、人所共知、不必过谦。」
其余邢珣、余恩等、各以温言慰劳。众人各欢喜而退。
次日先生正在军中整理军务。中军官报单报道、
「知府陈槐、曾玙等、分兵攻南康、九江、贼兵出战、倶为官军所败。陈槐阵上斩了徐九宁、知县何士凤开门以迎王师、将城中余贼尽行诛剿。南康百姓闻官军薄城、共杀陈贤二郡悉平。」
于是贼党倶尽。
按宸濠自六月十四日举逆、至七月十六日被获、前后共四十二日、先生自七月十三日于吉安起马、至二十六日成功、纔十有四日耳。自古勘定祸乱、未有如此之神速者。但见成功之易、不知先生擘画之妙也。是日门生邹守益、入见贺曰:
「且喜老师成百世之功、名扬千载。」
先生曰:
「功何敢言。且喜昨晩沉睡。葢自闻报后、晓夜焦劳至是始得安枕矣。」
先生口占一律云、
甲马秋惊鼓角风
旌旗晓拂阵云红
勤王敢在汾淮后
恋阙眞随江汉东
羣丑漫劳同吠犬
九重端合是飞龙
涓埃未尽酬沧海
病懒先须伴赤松
是日先生传令班师、暂回省城。城中听知王师凯旋。军民聚观者不下万数。宸濠坐在小轿之中、其余贼党倶各囚车锁押、前后军兵拥卫。一个个鎗刀出鞘、盔甲鲜明。纔至中街。两傍看者欢声如沸、莫不以手加额曰:
「我等今日方脱倒悬之苦。皆王都爷之赐也。」
先生到察院下马、大会众官商议。
「除将宁王并世子、郡王、将军、仪宾、伪授大师、国师、元帅、都督指挥等官。各分别收监候解。其胁从等官、并各宗室、别行另奏。将擒斩俘获功次、发纪功。」
御史谢源伍、希儒、审验明白造册。先生于三十日上捷报。据册开、
生擒首贼、一百零四名。
生擒从贼、六千一百七十五名。(内审放胁从一千一百九十三名)
斩获贼级、共四千四百五十九颗。
俘获贼属男妇、二百三十八名口。宫人四十三名。
夺回被胁被掳官民人等、三百八十四员名口。
招抚畏服投首一百九十三位名。
夺获符验一道。金玺二颗。金册二副。印信关防一百零六颗。
金并首饰、六百二十三两一钱二分。银首饰器皿、八万三千八百九十七两一钱五分零。
赃仗一千八百九十件。器械一千一百九十九件。
牛三十头。马一百九匹。驴骡十三头。鹿三只。
烧毁贼船七百四十三只。
后人有诗一絶、诵先生之功云、
指挥谈笑却莱夷。千古何人似仲尼。旬日之间除叛贼。眞儒作用果然奇。
话分两头、却说兵部尚书王琼、见先生所上宁王反叛两次表章、疏请五府六部大臣、会议于左顺门。诸臣中也有曾受宁王贿赂、与他暗通的。也有见宁王势大、怕他成事的、一个个徘徊观望、尚不敢斥言濠反。王琼正色言曰:
「竖子素行不义、今仓卒造乱。自取减亡耳。都御史王守仁、据上游、必能了贼。不日当有捷报至也。其请京军、特张威耳。」
乃顷刻覆了十三本。
首请削宸濠属籍。正名为贼、布告天下。但有忠臣义士、能倡义旅。擒反贼宸濠者、封以侯爵。先将通贼逆党朱宁、臧贤拿送法司正罪。又传檄南京、两广、浙江、江西、各路军马、分据要害、一齐剿杀。朝廷差安邉伯许泰、摠督军务、充总兵官。平虏伯江彬、太监张忠、魏彬倶为提督官、左都督刘翚、为摠兵官、太监张永、赞画机密、并体勘濠反逆事情。
译这天,众位官员都来相见。先生走下厅堂,握着伍文定的手说:
“这次打败叛贼,你的功劳最大。我马上就会把你列为首功,你一定会得到破格的提拔。”
伍文定说:
“全靠圣明天子的洪福,以及老大人您的神机妙算。知府我有什么功劳呢。”
先生说:
“冲锋陷阵、率先登城,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不必过分谦虚。”
其余的邢珣、余恩等人,也都用温和的话语慰劳大家。众人各自欢喜地退下。
第二天,先生正在军中整理军务。中军官递交战报说:
“知府陈槐、曾玙等人,分兵攻打南康、九江,叛贼出兵迎战,都被官军打败。陈槐在阵前斩杀了徐九宁,知县何士凤打开城门迎接王师,将城中的残余叛贼全部诛杀。南康百姓听说官军逼近城池,共同杀死了陈贤,两个郡县全部平定。”
于是叛贼的党羽全部肃清。
查考宁王朱宸濠从六月十四日发动叛乱,到七月十六日被抓获,前后共四十二天;先生从七月十三日在吉安起兵,到二十六日平定叛乱,仅仅十四天而已。自古以来平定祸乱,没有像这样神速的。人们只看到成功容易,却不知道先生谋划的精妙。这天,门生邹守益入内拜见祝贺说:
“真高兴老师成就了百世的功业,名声将流传千载。”
先生说:
“功劳哪里敢当。只是高兴昨晚能睡个安稳觉。自从接到战报后,日夜焦虑辛劳,到现在才得以安枕入睡。”
先生随口吟了一首诗:
甲马秋惊鼓角风,
旌旗晓拂阵云红。
勤王敢在汾淮后,
恋阙眞随江汉东。
羣丑漫劳同吠犬,
九重端合是飞龙。
涓埃未尽酬沧海,
病懒先须伴赤松。
这天,先生传令班师,暂时返回省城。城中听说王师凯旋,军民聚集观看的不下一万人。宸濠坐在小轿中,其余的叛贼党羽都囚在车中锁押,前后有军兵护卫。一个个枪刀出鞘,盔甲鲜明。刚走到中街,两旁观看的人欢声如沸,无不把手放在额头上说:
“我们今天才脱离倒悬般的苦难,这都是王都察院的恩赐啊。”
先生到察院下马,大会众官商议:
“除了将宁王以及世子、郡王、将军、仪宾,还有伪授的大师、国师、元帅、都督、指挥等官员,分别收监等候押解。那些胁从的官员,以及各宗室成员,另行奏报。将擒获、斩杀、俘获的功劳次序,发给纪功官登记。”
御史谢源、伍希儒审验清楚后造册上报。先生在三十日呈上捷报。根据册子记载:
生擒首恶叛贼一百零四名。
生擒从犯叛贼六千一百七十五名。(其中审明释放胁从一千一百九十三名)
斩获叛贼首级共四千四百五十九颗。
俘获叛贼家属男女二百三十八人。宫人四十三名。
夺回被胁迫、被掳掠的官员百姓三百八十四人。
招抚畏惧归顺、投案自首的一百九十三人。
夺获符验一道。金玺二颗。金册二副。印信关防一百零六颗。
金器首饰六百二十三两一钱二分。银器首饰器皿八万三千八百九十七两一钱五分零。
赃物兵器一千八百九十件。器械一千一百九十九件。
牛三十头。马一百九匹。驴骡十三头。鹿三只。
烧毁叛贼船只七百四十三只。
后人有绝句一首,歌颂先生的功绩说:
指挥谈笑却莱夷,千古何人似仲尼。
旬日之间除叛贼,眞儒作用果然奇。
话分两头,却说兵部尚书王琼,看到先生所上的关于宁王反叛的两份表章,便上疏请求五府六部的大臣,在左顺门开会商议。众臣中也有曾接受宁王贿赂、与他暗中勾结的;也有见宁王势力强大、怕他成功的,一个个徘徊观望,尚不敢直言宸濠反叛。王琼严肃地说:
“这小子一向行为不义,如今仓促作乱,是自取灭亡罢了。都御史王守仁占据上游,一定能平定叛贼。不久就会有捷报到来。请求京军,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于是顷刻间批复了十三份奏本。
首先请求削去宸濠的宗室属籍,正名为贼,布告天下。如果有忠臣义士,能倡导义军,擒获反贼宸濠的,封以侯爵。先将通敌叛党的朱宁、臧贤抓送法司定罪。又传檄南京、两广、浙江、江西,各路兵马,分据要害,一齐剿杀。朝廷派遣安边伯许泰,总督军务,充任总兵官。平虏伯江彬、太监张忠、魏彬都担任提督官,左都督刘翚担任总兵官,太监张永赞画机密,并查勘宸濠反叛的事情。
兵部侍郎王宪、督理粮饷、前往江西征讨行至临清地方。闻江西有捷报、宁王已擒、许泰、江彬、张忠等、耻于无功。乃密疏请御驾亲征、顺便游覧南方景致。武宗皇帝大喜、遂自称为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鎭国公、往江西亲征。廷臣力諌不听。有被杖而死者。车驾遂发。大学士梁储、蒋冕扈从。
译兵部侍郎王宪督理粮饷,前往江西征讨,行至临清地方。听闻江西传来捷报,宁王已被擒获,许泰、江彬、张忠等人因无功可立而感到羞耻。于是秘密上疏请求皇帝亲征,顺便游览南方景致。武宗皇帝非常高兴,于是自称为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镇国公,前往江西亲征。朝廷大臣极力劝谏,皇帝不听,有人因被杖责而死。皇帝车驾于是出发。大学士梁储、蒋冕随行扈从。
九月十一日先生南昌起马、将宸濠一班逆党囚禁。先期遣官上疏。略云、
逆濠睥睨神器、阴谋乆蓄。招纳叛亡、探辇毂之动静、日无停迹、广置奸细。臣下之奏白百不一通。发谋之始、逆料大驾必将亲征、先于沿途伏有奸党。为博浪荆轲之谋、今逆不旋踵、遂已成擒。法宜解赴阙下、式昭天讨。欲令部下各官押解。恐旧所潜布、乘隙窃发、或致意外之虞、臣死有余憾。况平贼献俘国家常典、亦臣子常职。臣谨于九月十一日、亲自量带官军、将濠并官眷逆贼情重罪犯、潜解赴阙。
先生行至常山草萍舗、闻有御驾亲征之事、大惊曰:
「东南民力已竭。岂堪骚扰。」
即索笔题诗于壁上、传谕次早兼程而进。诗曰:
一战功成未足奇。亲征消息尚堪危。邉烽西北方传警。民力东南已尽疲。万里秋风嘶甲马。千山晓日渡旌旗。小臣何事驱驰急。欲请回銮罢六师。
时圣驾已至淮徐。许泰、张忠、刘翚等、见先生疏到、密奏曰:
「陛下御驾亲征、无贼可擒。岂不令天下人笑话。且江南之游、以何为名。今逆贼党与惧尽、釜中之鱼。宜密谕王守仁释放宁王于鄱阳湖中、待御驾到、亲擒之、他日史书上传说陛下英武、也教扬名万代。」
武宗皇帝原是好顽要(耍)的、听他邪说、果然用威武大将军牌面、遣锦衣千戸追取宸濠。
先生行至严州、接了牌面。或言:
「威武大将军、即一今上也。牌到与圣旨一般。礼合往迎。」
先生曰:
「大将军品级、不过一品。文武官僚不相统属。我何迎为。」
众皆曰:
「不迎必得罪。」
先生曰:
「人子于父母乱命、不可告语。当涕泣随之、忍从谀乎。」
三司官若苦(苦苦)相劝。先生不得已令参随负勅印出、同迎以入。中军禀问、
「锦衣奉御差至此。当送何等样程仪。」
先生曰:
「不过五金。」
中军官曰:
「恐彼怒不纳奈何。」
先生曰:
「繇他便了。」
锦衣千戸果然大怒、麾去不受。次日即来辞别。先生握其手曰:
「下官在正德初年、下锦衣狱甚乆、贵衙门官相处极多。看来未见有轻财重义如公者。昨薄物出区区鄙意。只求礼备。闻公不纳令我惶愧。下官无他长。单只会做几篇文字。他日当为公表章其事、令后世锦衣知有公也。」
锦衣唯唯不能出一语。竟别去。先生竟不准其牌。不把宸濠与他。锦衣星夜回报。
许泰、江彬等大怒、遂造榜言。说、
「先生先与宁王交通、曾遣门人冀元亨往见宁王、许他借兵三千、后见事势无成、然后袭取宁王以掩已罪。」
太监张永素知先生之忠、力为辩雪、且请先行査访。先生至杭州、张永先在。先生与永相见。永曰:
「泰彬等诽谤老先生、只因先生献捷太早、阻其南行。以此不悦。」
先生曰:
「西民乆遭濠毒、今经大乱、继以旱灾、困苦已极。若邉军又到、责以供饷、穷迫所激、势必迯聚山谷为乱。奸党羣应、土崩之势成矣。更思兴兵伐之、不亦难乎。」
张永深以为然徐曰:
「本监此出、正为羣小蛊惑圣听、欲于中调获、非掩功也。但皇上圣意、亦耻巡游无名。老先生但将顺天意、犹可挽回几分。苟逆之、徒激羣小之怒、何救于大事。」
先生曰:
「老公所见甚明。下官不愿居功。情愿都让他们。容下官乞休而去足矣。」
乃以宸濠及逆党交付张永、遂上疏乞休。屏去人从、养病于西湖之净慈寺。张永在武宗皇帝面前、备言王守仁尽心为国之忠。江西反侧未安、全頼弹压。不可听其休致自便。
诸奸捕冀元亨付南京法司
译九月十一日,先生从南昌出发,将宁王宸濠及其一伙逆党囚禁起来。此前已派遣官员上疏,大略说:
“逆贼宸濠觊觎皇位,阴谋蓄谋已久。招纳叛逃亡命之徒,探听京城动静,日夜不停;广泛安插奸细,致使臣下的奏报百不一通。在发谋之初,他预料皇帝必将亲征,便预先在沿途埋伏奸党,图谋行刺如博浪沙张良、荆轲之事。如今逆贼未及转身,便已被擒获。按法理应当押解至京城,以彰显天子的讨伐。本想命令部下各官押解,但担心他先前暗中布置的人乘隙发动,导致意外之患,臣死有余憾。况且平定叛贼、献俘朝廷是国家的常典,也是臣子的本分。臣谨于九月十一日,亲自率领部分官军,将宸濠连同其眷属及罪大恶极的逆贼,秘密押解前往京城。”
先生行至常山草萍铺,听说皇帝要亲征的消息,大惊道:
“东南百姓的财力已经枯竭,哪里能承受这样的骚扰。”
随即索要笔在墙壁上题诗,传令次日一早加倍赶路前进。诗曰:
“一战成功并不足为奇,亲征的消息尚且令人担忧。西北边塞的烽火正传来警报,东南民力已极度疲惫。万里秋风中战马嘶鸣,千山晓日下旌旗渡越。小臣为何如此急切驱驰?只想恳请皇帝回銮,罢免六军。”
当时圣驾已到达淮徐地区。许泰、张忠、刘翚等人,见到先生的奏疏后,密奏说:
“陛下御驾亲征,却没有贼寇可擒,岂不让天下人笑话。况且江南之游,以什么名义呢?如今逆贼党羽恐惧殆尽,如同釜中之鱼。应当密令王守仁在鄱阳湖中释放宁王,等待御驾到达,由陛下亲自擒获,日后史书上记载陛下英武,也能扬名万代。”
武宗皇帝原本就喜欢游玩,听了他们的邪说,果然使用威武大将军的牌面,派遣锦衣千户去追取宸濠。
先生行至严州,接到了牌面。有人说:
“威武大将军,就是当今皇上。牌面到达与圣旨一样,礼节上应当前往迎接。”
先生说:
“大将军的品级,不过是一品。文武官僚互不统属,我为什么要迎接。”
众人都说:
“不迎接必定会得罪。”
先生说:
“人子对于父母的乱命,不可告知他人。应当流泪哭泣地跟随,难道能忍心顺从谄媚吗。”
三司官员苦苦相劝。先生不得已,命令随从带着敕印出去,一同迎接进入。中军禀问:
“锦衣卫奉御差遣至此,应当送什么样的程仪(路费礼物)。”
先生说:
“不过五两金子。”
中军官说:
“恐怕他发怒不接受怎么办。”
先生说:
“由他去吧。”
锦衣千户果然大怒,挥手拒绝不接受。次日就来辞别。先生握着他的手说:
“下官在正德初年,被关押在锦衣狱很久,与贵衙门的官员相处极多。看来未曾见过像您这样轻财重义的人。昨日微薄之物出自下官的一点心意,只求礼节完备。听说您不接受,令下官惶恐惭愧。下官没有其他长处,只会写几篇文章。日后定当为公表彰此事,让后世的锦衣卫知道有您这样的人。”
锦衣卫唯唯连声,说不出话来,最终告别离去。先生终究没有批准他的牌面,不把宸濠交给他。锦衣卫星夜回报。
许泰、江彬等人大怒,于是制造榜文说:
“先生先前与宁王勾结,曾派遣门人冀元亨去见宁王,答应借兵三千,后见事势无成,然后袭击夺取宁王以掩盖自己的罪行。”
太监张永一向知道先生的忠诚,极力为他辩白洗雪,并且请求先进行查访。先生到达杭州,张永先到。先生与张永相见。张永说:
“许泰、江彬等人诽谤老先生,只因为先生献捷太早,阻碍了他们南行。因此不高兴。”
先生说:
“江西百姓长久遭受宸濠的毒害,如今经历大乱,接着又遭遇旱灾,困苦已极。如果边军又到达,责成他们供应军饷,穷迫所激,势必逃聚山谷作乱。奸党群起响应,土崩之势就形成了。再想兴兵讨伐,不也很难吗。”
张永深以为然,缓缓说:
“本监此次出来,正是为了群小蛊惑圣听,想从中调和获取,并非掩盖功劳。但皇上圣意,也耻于巡游没有名义。老先生只要顺从天意,还可以挽回几分。如果违背,徒然激怒群小,对大事有什么补救。”
先生说:
“老公所见甚明。下官不愿居功,情愿都让他们。容许下官乞求退休离去就足够了。”
于是将宸濠及逆党交付张永,随即上疏乞求退休。屏退随从,在西湖净慈寺养病。张永在武宗皇帝面前,备言王守仁尽心为国的忠诚。江西局势未安,全靠弹压。不可听任他退休自便。
各位奸臣逮捕冀元亨,交给南京法司。
、备极拷掠。并无一语波及先生。奸谋乃沮。
忠泰等、又密奏、
「宁王余党尚多、臣等愿亲往南昌捜捕、以张天威。」
译(宁王)遭受了极其残酷的拷打审讯,却没有一句话牵连到先生,(宁王的)奸诈阴谋于是被挫败。
忠泰等人又秘密上奏说:
“宁王的残余党羽还很多,臣等愿意亲自前往南昌搜捕,以彰显天子的威严。”
武宗皇帝复许之。比及先生赴南昌任、忠泰等亦至。带令北军二万。塡街塞巷。许泰、江彬、张忠坐了察院、妄自尊大。先生往拜之。泰等看坐于傍、令先生坐。先生佯为不知。将傍坐移下、自踞上坐、使泰彬等居主位。泰彬等且愧且怒、以语讽剌先生。先生以交际事体谕之。然后无言。先生退、谓门人邹守益等曰:
「吾非争主也。恐屈体于彼、便当受其节制。举动不得自繇耳。」
泰彬等托言捜捕余党、板害无辜、富室索诈贿赂、满意方释。又纵容北军占居民房、抢掠市井财物、向官府索粮要赏。或呼名谩骂、或故意冲导。欲借此生衅、与先生大闹一场。就好在皇上面前谤毁。先生全不计较、务待以礼。
预令市人移居郷村、以避其诈害、仅以老羸守家。先生自出金帛、不时慰犒北军。病者为之医药、死者为之棺殓。邉军无不称颂王都堂是好人。泰彬等怪先生买了军心、严禁北军、不许受军门犒劳。先生乃传示内外、北军离家苦楚。尔居民当敦主客之礼。百姓遇邉军、皆致敬或献酒食。北军人人知感、不复行抢夺之事。
时十一月冬至将近。先生示谕百姓、新遭濠乱、横死甚多。深为可悯。今冬节在迩。凡丧家倶具奠如礼、如在官人役、给暇三日。于是居民家家上坟酬酒。哀哭之声、远近相接。北军闻之。无不思家、至于泣下。皆向本官叩头求归。分明是、
楚歌一夜起。吹散八千兵。
张忠、许泰、属翚等、自恃北人所长在于骑射、度先生南人决未习学、一日托言演武、欲与先生较射。先生谦谢不能、再四强之。先生曰:
「某书生何敢与诸公较艺。」
诸公请先之。刘翚以先生果不习射矣。意气甚豪。谓许泰、张忠曰:「吾等先射一回、与王老先生看。军士设的千一百二十歩外。三人鴈行叙立。张忠居中、许泰在左、刘翚在右。各逞精神施设。北军与南军分别两邉、抬头望射。一个个弓弯满月、箭发流星、毎一发矢、叫声着。一会箭、九枝都射完了。单只许泰一箭射在鹄上、张忠一箭射着鹄角、刘翚射个空回。他三个都是北人、惯习弓矢、为何不能中的。一来欺先生不善射、心满气骄了。二来立心要在千人百眼前逞能炫众。就有些患得患失之心。矜持反太过、一箭不中。便着了忙、所以中的者少。三人射毕、自觉出丑、面有愧色。说道咱们自从跟随圣驾乆不曾操弓执矢。手指便生踈了。必要求老先生射一回赐教。」
先生复谦让。三人越发相强。务要先生试射。射而不中、自家便可掩饰其惭。先生被强不过、顾中军官取弓箭来、举手对泰彬等曰:
「下官初学、休得见笑。」
先生独立在射椚之中。三位武官太监环立于傍。光着六只眼睛含笑观看。先生神闲气定。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儿。飕的一箭。正中红心。北军连声喝采、都道、
「好箭射的准射的准。」
泰彬等心中已自不快了。还道、
「是偶然幸中。」
先生一连又发两矢。箭箭倶破的。北军见先生三发三中、都道、
「咱们北邉到没有恁般好箭。」
欢呼动地。泰等便执住先生之手、说道到。
「是老先生乆在军中、果然习熟。已见所长、不必射了。」
遂不乐而散。
是夜刘翚私遣心腹窥探北军口气、一个个都道、
「王都堂做人又好、武艺又精、咱们服事得这一位老爷、也好建功立业。不枉为人一世。」
刘翚闻之、一夜不睡。次早见许泰、张忠曰:
「北军倶归附王守仁矣。奈何。」
泰忠乃商议班师。前后杀害良民数百、皆评为逆党、取首级论功。
北军离了西江省城、百姓始复归乐业。时武宗皇帝大驾自淮阳至京口、馆于前大学士杨一清之家。泰等来见、但云、
「逆党已尽。」
译武宗皇帝再次准许了他的请求。等到先生赴任南昌时,许泰等人也到了。他们率领两万北方军队,填街塞巷。许泰、江彬、张忠占据了御史台,妄自尊大。先生前去拜见他们,许泰等人坐在旁边,让先生坐下。先生假装不知道,将旁边的座位移开,自己占据了上位,让许泰、江彬等人坐在主位。许泰、江彬等人既羞愧又愤怒,用言语讽刺先生。先生以交际礼仪的道理开导他们,他们这才无言以对。先生退下后,对门人邹守益等人说:
“我并非争抢主位。我担心如果对他们卑躬屈膝,就会受到他们的节制,行动就不能自由了。”
许泰、江彬等人借口搜捕余党,残害无辜,向富户勒索贿赂,满意后才释放。又纵容北方军队强占居民房屋,抢掠市场财物,向官府索要粮饷和赏赐。他们有的呼名辱骂,有的故意冲撞挑衅。想借此挑起事端,与先生大闹一场,好在皇帝面前诽谤先生。先生全不计较,务必以礼相待。
先生预先命令市民迁往乡村,以躲避他们的欺诈伤害,只留老弱病残守家。先生自己拿出金银布帛,不时慰劳北方军队。生病的为他们提供医药,死去的为他们收殓安葬。边军无不称赞王都堂是好人。许泰、江彬等人怪先生收买了军心,严禁北方军队,不许他们接受军门的犒劳。先生于是传示内外,说北方军队离家受苦,你们居民应当厚待主客之礼。百姓遇到边军,都恭敬致意或献上酒食。北方军队人人感激,不再进行抢夺之事。
当时十一月冬至将近。先生告示百姓,新近遭受战乱,横死的人很多,深为可怜。现在冬节临近,凡是丧家都按礼仪祭奠,如果是官府的人役,给予三天假期。于是居民家家上坟祭奠。哀哭之声,远近相接。北方军队听到后,无不思念家乡,以至于流泪。都向长官叩头请求回家。这分明是:
楚歌一夜起,吹散八千兵。
张忠、许泰、刘翚等人,自恃北方人擅长骑射,料想先生作为南方人决未学过,一天借口演练武艺,想与先生比试射箭。先生谦逊推辞说不能,他们再三强迫。先生说:
“我是一介书生,怎敢与各位比试技艺。”
众人请先生先射。刘翚认为先生果然不习射箭,意气很豪。对许泰、张忠说:“我们先射一回,给王老先生看。”军士在千一百二十步外设置靶子。三人排成雁行站立。张忠在中间,许泰在左边,刘翚在右边。各自施展精神。北方军队与南方军队分列两边,抬头观看射箭。一个个弓拉满月,箭发流星,每发一箭,就喊一声“中”。一会功夫,九支箭都射完了。只有许泰一箭射在靶心,张忠一箭射在靶角,刘翚射了个空。他们三个都是北方人,惯习弓矢,为何不能命中。一来是轻视先生不善射箭,心高气傲;二来是立志要在千人百众面前逞能炫耀。有些患得患失之心,矜持反而太过,一箭不中,便着了忙,所以命中的少。三人射完,自觉出丑,面有愧色。说道:“咱们自从跟随圣驾,久不曾操弓执矢,手指便生疏了。一定要请老先生射一回赐教。”
先生再次谦让。三人越发相强,务必要先生试射。如果射不中,他们便可掩饰自己的惭愧。先生被强迫不过,叫中军官取来弓箭,举手对许泰、江彬等人说:
“下官初学,请不要见笑。”
先生独自站在射台之中。三位武官太监环绕在旁边。睁着六只眼睛含笑观看。先生神态悠闲,气息安定。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儿。飕的一箭,正中红心。北方军队连声喝彩,都说:
“好箭,射得准,射得准。”
许泰、江彬等人心中已自不快了,还道:
“是偶然侥幸射中。”
先生一连又发两箭,箭箭都破靶。北方军队见先生三发三中,都说:
“咱们北方也没有这般好箭。”
欢呼声震动大地。许泰等人便拉住先生的手,说道:
“是老先生久在军中,果然熟练。已见所长,不必再射了。”
于是他们不高兴地散去。
这夜刘翚私下派心腹窥探北方军队的口气,一个个都说:
“王都堂做人又好,武艺又精,咱们服侍这一位老爷,也好建功立业。不枉为人一世。”
刘翚听后,一夜没睡。次早见到许泰、张忠说:
“北方军队都归附王守仁了。怎么办?”
许泰、张忠于是商议班师。前后杀害良民数百人,都评定为逆党,取首级论功。
北方军队离开了西江省城,百姓才恢复安居乐业。当时武宗皇帝大驾从淮阳到京口,住在前大学士杨一清家中。许泰等人来见,只说:
“逆党已尽。”
「他专兵得众。将来必有占据江西之事。」
頼张永力周旋、上信永言:付之不问。
泰等又遣心腹屡矫伪旨、来召先生。只要先生起马、将近南都、遂以擅离地方驾罪。先生知其伪、竟不赴。正德十五年正月、先生尚留省城。
泰等三人因侍宴武宗皇帝、言及天下太平。三人同声对曰:
「只江西王守仁早晩必反。甚是可忧。」
武宗皇帝问曰:
「汝谓王守仁必反、以何为验。」三人曰:
「他兵权在手、人心归向。去歳臣等带领邉兵至省城。他又私恩小惠、买转军心。若非臣等速速班师、连北军多归顺他了。皇爷若不肯信、只须遣召之、他必不来。」
武宗皇帝果然遣诏召先生面见。张永重先生之品、又怜先生之忠、密地遣人星夜驰报先生、尽告以三人之谋。
先生得诏、即日起马、行至芜湖。张忠闻先生之来、恐面召时有所启奏、复遣人矫旨止之。
先生留芜湖半月、进退维谷。不得已、入九华山、毎日端坐草庵中。日微服重游化城寺、至地藏洞。思念二十七歳时、于此洞见老道、共谈三教之理。今年四十九歳。不觉相隔二十二年矣。功名覇绊不得自繇。进不得面见圣上、扫除奸佞。退不得归卧林泉。专心讲学。不觉凄然长叹、取笔砚题诗一首。将曰:
爱山日日望山时。忽到山中眼自明。鸟道渐非前度险。龙潭更比旧时清。会心人远空遗洞。识面僧来不记名。莫谓中丞喜忘世。前途风浪苦难行。
又见山岩中有僧危坐问、
「何时到此。」
僧答曰:
「已三年矣。」
先生曰:
「吾儒学道之人、肯如此精专凝静、何患无成。」
复吟一诗云、
莫怪岩僧木石居。吾侪眞切几人如。经营日夜身心外。剽窃糠粃齿颊余。俗学未堪欺老衲。昔贤取善及陶渔。年来奔走成何事。此日斯人亦启予。
张忠等既阻先生之行、反奏先生不来朝谒。武宗皇帝问于张永。永密奏曰:
「王守仁已到芜湖、为彬等所拒。彼忠臣也。今闻众人争功。有谋害之意、欲弃其官入山修道。此人若去、天下忠臣更无肯为朝廷出力者矣。」
武宗皇帝感动、遂降旨、命先生兼江西巡抚、刻期速回理事。先生遂于二月还南昌、以祖母岑太夫人鞠育之恩、临终不及面诀、乃三疏请归省葬。惧不允。
六月复还赣州。过泰和、少宰罗整庵(讳钦顺弘治癸丑榜眼)以书问学。先生告以学无内外、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正心者正其物之心也。以理之凝聚而言:则谓之性。以其主宰而言:则谓之心。以其主宰之发动而言则谓之意。以其发动之明觉而言:则谓之知。以其明觉之感应而言:则谓之物。故就物而言:谓之格。就知而言谓之致。就意而言:谓之诚。就心而言:谓之正。所谓穷理以尽性。其功一也。天下无性外之理、即无性外之物。学之不明、皆繇世儒认理为内、认物为外。将反观内省与讲习讨论分为两事、所以有朱陆之岐。然陆象山之致知、未尝专事于内。朱晦庵之格物、未尝专事于外也。整庵深叹服焉。
是年秋七月、武宗皇帝尚在南都。许泰、江彬欲自献俘以为己功。张永曰:
「不可。昔未出京时、宸濠己擒。献俘北上、过玉山、渡钱塘、在杭州交割于吾手、经人耳目、岂可袭也。」
于是用威武大将军钩帖、下于南赣、令先生重上捷音。先生乃节略前奏、尽嵌入许泰、江彬、张忠、魏彬、张永、刘翚、王宪等扈驾诸官、疏中言逆濠不日就擒、此皆总督提督诸臣、密授方略所致。于是羣小稍稍回嗔作喜。
止将冀元亨坐濠党繋狱。先生遂得无恙。后世宗皇帝登极。先生备咨刑部、为元亨辩寃。科道亦交章论之、将释放。而元亨死。同门陆澄、应典辈备棺盛殓。先生闻讣、为设位恸哭之。此是后话。
译“他掌握兵权,深得人心。将来必定有占据江西之事。”
幸亏张永极力周旋,皇上相信张永的话,对此不予追究。
许泰等人又派遣心腹多次假传圣旨,来召见先生。只要先生起程,接近南京,就以擅自离开防地的罪名治罪。先生知道这是假旨,竟然没有赴召。正德十五年正月,先生还留在省城。
许泰等三人因侍奉武宗皇帝宴饮,谈到天下太平。三人同声回答说:
“只有江西的王守仁早晚必定造反,非常令人担忧。”
武宗皇帝问道:
“你们说王守仁必定造反,以什么作为验证?”三人说:
“他兵权在手,人心归附。去年臣等带领边兵到达省城,他又用小恩小惠收买军心。如果不是臣等迅速班师回朝,连北军也大多归顺他了。皇上若不肯相信,只需派遣使者召见,他必定不会来。”
武宗皇帝果然下诏召见先生面圣。张永敬重先生的品格,又怜悯先生的忠诚,秘密派人星夜兼程报信给先生,将三人的阴谋全部告知。
先生接到诏书,当天就起程,行至芜湖。张忠听说先生到来,担心面圣时先生有所启奏,又派人假传圣旨阻止他前行。
先生在芜湖停留了半个月,进退两难。不得已,进入九华山,每天端坐在草庵中。每天穿着便服重游化城寺,到达地藏洞。思念二十七岁时,在此洞遇见老道,共同谈论三教之理。今年四十九岁。不知不觉相隔二十二年了。功名羁绊使人不得自由。进不能面见圣上,扫除奸佞;退不能归卧山林泉水之间,专心讲学。不觉凄然长叹,取笔砚题诗一首,写道:
爱山日日望山时,忽到山中眼自明。
鸟道渐非前度险,龙潭更比旧时清。
会心人远空遗洞,识面僧来不记名。
莫谓中丞喜忘世,前途风浪苦难行。
又见山岩中有僧人危坐,问:
“何时到此?”
僧人回答说:
“已经三年了。”
先生说:
“我们儒学修道之人,若能如此精专凝静,何愁没有成就。”
又吟诗一首云:
莫怪岩僧木石居,吾侪真切几人如。
经营日夜身心外,剽窃糠粃齿颊余。
俗学未堪欺老衲,昔贤取善及陶渔。
年来奔走成何事,此日斯人亦启予。
张忠等人既然阻止先生前行,反而上奏说先生不来朝见。武宗皇帝问张永。张永秘密上奏说:
“王守仁已到芜湖,被江彬等人拒绝。他是忠臣啊。现在听说众人争功,有谋害他的意图,他想弃官入山修道。此人若离去,天下忠臣再也没有肯为朝廷出力的人了。”
武宗皇帝感动,于是降旨,命先生兼任江西巡抚,限期迅速返回处理事务。先生于是于二月回到南昌,因为祖母岑太夫人养育之恩,临终未能当面诀别,于是三次上疏请求回家省亲安葬。担心不被允许。
六月又返回赣州。经过泰和,少宰罗整庵(名钦顺,弘治癸丑科榜眼)写信问学。先生告诉他,学问没有内外之分,格物就是格心中之物,正心就是正物中之心。就理的凝聚而言,称之为性;就其主宰而言,称之为心;就其主宰的发动而言,称之为意;就其发动的明觉而言,称之为知;就其明觉的感应而言,称之为物。所以就物而言,称之为格;就知而言,称之为致;就意而言,称之为诚;就心而言,称之为正。所谓穷理以尽性,其功夫是一致的。天下没有性之外的理,也就没有性之外的物。学问之所以不明,都是因为世俗儒者认为理在内,认为物在外,将反观内省与讲习讨论分为两件事,所以有朱熹与陆九渊的分歧。然而陆象山的致知,未曾专门从事于内;朱晦庵的格物,未曾专门从事于外。整庵深深叹服。
这年秋七月,武宗皇帝还在南京。许泰、江彬想自己献俘以作为自己的功劳。张永说:
“不行。以前未出京时,宸濠已经被擒。献俘北上,经过玉山,渡过钱塘,在杭州交割到我手中,经过众人耳目,岂可冒领功劳。”
于是使用威武大将军的钩帖,下发到南赣,命令先生重新上报捷报。先生于是删减前奏,将许泰、江彬、张忠、魏彬、张永、刘翚、王宪等扈驾诸官全部嵌入其中,疏中说逆贼宸濠不久就被擒获,这都是总督、提督诸臣秘密传授方略所致。于是群小渐渐由怒转喜。
只将冀元亨定为宸濠党羽关进监狱。先生于是得以无恙。后世宗皇帝登基。先生详细咨文刑部,为元亨辩冤。科道也交章论奏,将要释放。而元亨已死。同门陆澄、应典等人备棺盛殓。先生听到讣告,为他设位痛哭。这是后话。
是年九月先生再至南昌。檄各道院、取宸濠废地、改易市廛、以济饥代税。百姓稍得苏息。
译这一年九月,先生再次来到南昌。他发文命令各道院,征用宁王宸濠废弃的土地,改造成集市商铺,用来救济饥民并替代赋税。百姓稍微得以休养生息。
时有泰州王银者、服古冠、执木简、写二诗为赘、以宾礼见。先生下阶迎之。银踞然上坐。先生问、
「何冠。」
曰:
「有虞氏之冠。」
又问
「何服。」
曰:
「老莱氏之服。」
先生曰:
「君学老莱乎。」
对曰:
「然。」
先生曰:
「君学老莱、止学其服耶。抑学其上堂诈跌为小儿啼也。」
银不能答。色动、渐将坐椅移侧。及论致知格物、遂恍然悟曰:
「他人之学、饰情抗节、出于矫强。先生之学、精深极微、得之心者也。」
遂反常服、执弟子之礼。先生易其名为艮、字曰汝止。
同时陈九川、夏良胜、万湖、欧阳德、魏良弼、李遂、裘衍日侍讲席。有洙泗杏坛之风。是年冬、武宗皇帝自南京起驾、行至临清、将宸濠一班逆贼、并正刑诛。人心大快。
正德十六年春正月、武宗皇帝还京、三月晏驾。四月世宗皇帝登极、改元嘉蜻。诛江彬、许泰、张忠、刘翚等诸奸、录先生功降勅召之。先生以六月二十日起程、方至钱塘。科道官迎阁臣意、建言国丧多费、不宜行宴赏之事。先生复上疏乞便道省亲。得旨。升南京兵部尚书。赐蟒玉、准其归省。
九月至余姚、拜见龙山公。公当宸濠谋逆时、有言先生助逆者。公曰:
「吾儿素在天理上用工夫、必不为此。」
又或传先生与孙许同被害者。公曰:
「吾儿得为忠臣、吾复何忧。」
及闻先生起兵讨濠、又传言:濠怒先生、欲遣人来刺公、公宜少避。公笑曰:
「吾儿方举大义。吾为国大臣。恨年老不能荷戈同事。奈何先去以为民望乎。」
怡然不变。至是相见、欢如再生。
値龙山公诞日、朝廷存问适至。先生服蟒腰玉、献觞称贺。至明旦、谓门人曰:
「昨日蟒玉、人谓至荣、晩来解衣就寝、依旧一身穷骨头、何曾添得分毫。乃知荣辱原不在人。人自迷耳。」
乃吟诗一首云、
百战归来白髪新。青山从此作间人。峰攅尚忆冲蛮阵。云起犹疑见虏尘。岛屿微茫沧海暮。桃花烂熳武陵春。而今始信还丹诀。却笑当年识未眞。
先生日与亲友及门人辈宴游山水、随地指点良知。一时新及门就学者七十四人。
是年十二月、朝廷论江西功、封先生为新建伯、食禄一千石。荫封三代。少时梦威宁伯王越解劔相赠、至是始验。
明年正月、先生疏辞封爵、不允。时龙山公年七十有七、病笃在床。将属纩。闻部咨已至、促先生及诸弟出迎曰:
「虽仓遽、乌可以癈礼。」
少顷问、已成礼否。家人曰:
「诏书已迎至矣。乃瞑。」
先生戒家人勿哭。加新冕服、挽绅、事毕。然后举哀。一哭顿絶、病不能胜。门人子弟纪丧。因才任使。仙居、金克厚典厨、内外井井。
先生以先后平贼、皆頼兵部尚书王琼从中主持。又同事诸臣多有劳绩、己何敢独居其功。再上疏辞爵、归功于琼。
时宰方忌琼。并迁怒于先生。御史程启充、给事中毛玉、相率论劾先生指为邪学。先生讲论如故。门人尚谦临去、先生赠诗云、
珍重江船冒暑行。一宵心话更分明。湏(须)从根本求生死。莫向支离辩浊清。乆奈世儒横臆说。竞捜物理外人情。良知底用安排得。此物繇来是浑成。
嘉靖三年、海宁董萝。号萝石。以能诗闻于江湖。年六十八、来游会稽。闻先生讲学、戴笠携瓢、执杖来访。入门长揖上坐。先生敬异之。与语连日夜。萝言下有悟。因门人何秦请拜先生门下。先生以其年高不许。归家与其妻织一缣以为贽、复因何秦来强。先生不得已。与之倘佯山水间。萝日有所闻。欣然而而忘归。其郷之亲
译当时有一位泰州人叫王银,戴着古式的帽子,拿着木制的简册,写了两首诗作为见面礼,以宾客的礼节来拜见先生。先生走下台阶迎接他。王银傲慢地坐上上座。先生问:
“这是什么帽子?”
回答说:
“有虞氏的帽子。”
先生又问:
“穿的是什么衣服?”
回答说:
“老莱子的衣服。”
先生说:
“您是学习老莱子吗?”
回答说:
“是的。”
先生说:
“您学习老莱子,只是学习他的服饰呢?还是也学习他上堂假装跌倒像小孩一样啼哭呢?”
王银不能回答。脸色变了,渐渐将坐椅移到旁边。等到讨论致知格物时,于是恍然大悟说:
“别人的学问,修饰情感、对抗节操,出于勉强做作。先生的学问,精深微妙,是从内心体悟得来的。”
于是换回平常的衣服,行弟子的礼节。先生给他改名为艮,字叫汝止。
同时陈九川、夏良胜、万湖、欧阳德、魏良弼、李遂、裘衍等人每天侍奉在讲席旁。有洙泗杏坛的风范。这一年冬天,武宗皇帝从南京起驾,走到临清,将宁王宸濠一伙逆贼,一并正法处死。人心大为痛快。
正德十六年春正月,武宗皇帝回京,三月驾崩。四月世宗皇帝即位,改元嘉靖。诛杀江彬、许泰、张忠、刘翚等众奸臣,记录先生的功劳,下诏召他进京。先生于六月二十日起程,刚到钱塘。科道官迎合内阁大臣的意思,建议国丧期间花费太多,不宜举行宴饮赏赐之事。先生又上疏请求顺路回家探亲。得到旨意。升任南京兵部尚书。赐给蟒袍玉带,准许他回家探亲。
九月到达余姚,拜见龙山公。龙山公在宸濠谋反时,有人进言说先生助逆。公说:
“我儿子平时在天理上下功夫,必定不会做这种事。”
又有人传言先生与孙、许一同被害。公说:
“我儿子能成为忠臣,我还忧虑什么呢。”
等到听说先生起兵讨伐宸濠,又传言:宸濠恼怒先生,想派人来刺杀公,公应该稍微躲避一下。公笑着说:
“我儿子正在举义。我是国家大臣。恨自己年老不能扛着兵器一同做事,怎么能先离开以成为百姓的榜样呢。”
安然不变。至此相见,欢喜如同再生。
正值龙山公生日,朝廷的慰问恰好到达。先生穿着蟒袍腰系玉带,献酒称贺。到第二天早上,对门人说:
“昨天的蟒袍玉带,人们说是最荣耀的,晚上脱衣睡觉,依旧是一身穷骨头,何曾增添了一分一毫。这才知道荣辱原本不在人身上。是人自己迷惑罢了。”
于是吟诗一首说:
百战归来白发新,青山从此作闲人。峰攒尚忆冲蛮阵,云起犹疑见虏尘。岛屿微茫沧海暮,桃花烂漫武陵春。而今始信还丹诀,却笑当年识未真。
先生每天与亲友及门人辈宴游山水,随地指点良知。一时新入门求学的有七十四人。
这一年十二月,朝廷评定江西的功劳,封先生为新建伯,食禄一千石。荫封三代。年轻时梦见威宁伯王越解下剑相赠,至此才应验。
第二年正月,先生上疏辞谢封爵,不被允许。当时龙山公七十七岁,病重卧床。即将断气。听说部院的文书已到,催促先生及各位弟弟出迎说:
“虽然仓促,怎么能废弃礼节。”
过了一会儿问,是否已成礼。家人说:
“诏书已经迎进来了。”于是闭眼去世。
先生告诫家人不要哭。加上新的冠服,系好腰带,事情办完后。然后举哀。一哭顿时昏厥,病弱不能承受。门人子弟料理丧事。根据才能任用。仙居人金克厚掌管厨房,内外井然有序。
先生认为先后平定贼寇,都依靠兵部尚书王琼在中间主持。又同事众臣多有劳绩,自己怎敢独居其功。再次上疏辞爵,将功劳归于王琼。
当时宰相正忌恨王琼。一并迁怒于先生。御史程启充、给事中毛玉,相继弹劾先生,指责他为邪学。先生讲论如故。门人尚谦临行,先生赠诗说:
珍重江船冒暑行,一宵心话更分明。须从根本求生死,莫向支离辩浊清。久奈世儒横臆说,竞搜物理外人情。良知底用安排得,此物由来是浑成。
嘉靖三年,海宁人董萝,号萝石,以能诗闻名于江湖。年六十八,来游会稽。听说先生讲学,戴着斗笠带着瓢,拿着拐杖来拜访。进门长揖坐上座。先生敬重诧异。与他交谈连日连夜。董萝言语下有感悟,通过门人何秦请求拜在先生门下。先生因为他年高不许。回家与妻子织一匹绢作为拜师礼,又通过何秦来强行请求。先生不得已。与他徜徉山水间。董萝每天有所听闻,欣然而忘记回家。他的同乡亲人
友。皆来欢之还郷。曰:
「翁老矣。何自苦如此。」
萝曰:
「吾今方扬鬐于渤海、振羽于云霄。安能复投网罟而入樊笼乎。去矣。吾将从吾所好。」
译朋友们都来欢送他回乡,说:“您年纪大了,何必这样自讨苦吃呢?”
萝说:“我现在正要扬起鳍在渤海中遨游,振动翅膀在云霄中飞翔,怎么能再投入罗网而进入牢笼呢?告辞了,我将追随我所喜爱的东西。”
遂自号从吾道人。
时郡守南大吉、先生所取士也。以座主故拜于门下。然性豪旷不覊、不甚相信。遣弟南逢吉觇之。归述先生讲论如此数次。大吉乃服、始数来见。且曰:
「大吉临政多过失。先生何无言。」
先生曰:
「过失何在。」
「大吉历 数某事某事。」
先生曰:
「吾固尝言之矣。」
大吉曰:
「先生未尝见教也。」
先生曰:
「吾不言:汝何以知之。」
大吉曰:
「良知。」
先生笑曰:
「良知非我常言而何。」
大吉笑谢而去。于是辟稽山书院。聚八邑彦士讲学。
璆萧、杨汝荣、杨绍芳等、来白湖广。扬仕呜、薛宗铠、黄梦星等、来自广东。王艮、周冲等、来自南直。何秦、黄竹纲等、来自南赣。刘邦采、刘文敏等、来自安福。曾抃来自泰和。魏良政、魏良器等、来自新建。宫刹卑隘、至不能容。毎一发讲、环而听者、三百余人。一日讲君子喩义小人喩利章。众人倶发汗泣下。邑庠生王几与魏良器相厚。毎言妨废举业、劝勿听讲。及是日闻讲、自悔失言:即日执贽为弟子。
嘉靖四年。门人辈立阳明书院于越城西郭门内光相桥之西。
明年正月、邹守益以直諌谪判广德州。筑复古书院、集生徒讲学。先生为书赞之。
四月南大吉入觐。被黜、略无愠色。惟以闻道为喜。其得力于先生之薫陶者多矣。
是夏御史聂豹、巡按福建、特渡钱塘来谒先生、听讲而去。时席书为礼部尚书。特疏荐先生。御史石金等、亦交章庐荐、不报。
嘉靖六年、广西田州岑猛作乱。提督都御史姚镆征之、擒猛父子。未几、其头目卢苏、王受构众复乱、攻陷思恩。镆复调四省兵征之、弗克。阁老张璁、桂萼共荐先生起用、总督两广及江西湖广军务。先生闻命力辞、不允。乃于九月起马、繇杭衢、历常山南昌吉安诸处。一路门人迎接者、动数百人、不必细说。
十一月至梧州。先生以土官之叛、皆繇流官掊克所致、乃下令尽撤调集防守之兵、使人招卢苏、王受、喩以属祸福。
二人见守兵尽撤、遂自缚谢罪。先生杖而释之。抚定其众、凡七万余人。不动声色、一境悉平。
时八寨、断藤峡等处、自韩都堂雍平定以后、至是复遽险作乱。先生因湖广归师之便、密授方略、令袭之。卢苏、王受请出兵饷。当先效力、三月之间、斩首三千余级、扫荡其巢而还。朝中当事大臣、犹以先生擅兵讨贼为罪。頼学士霍韬力诵其功、乃得免议。止以招抚恩田之功颁赐奨赏。
先生一日谒伏波将军庙、(庙在梧州)、拜其像。叹曰:
「吾十五歳梦谒马伏波。今日所见、宛如梦中。人生出处岂偶然哉。」
因赋诗云、
四十年前梦里诗。此行天定岂人为。徂征敢倚风云阵。所过须同时雨师。尚喜远人知向望。却渐无术救疮痍。从来胜算归廊庙。耻说兵戈定四夷。
先生大兴恩田学较。广西士民始知有理学。
十月先生以积劳成疾。病剧。上疏乞休。不候旨遂发。布政使王大用、亦先生门人。备美材以随。
十一月廿五日、踰梅岭、至南安登舟。南安府推官门人周积来见。先生犹起坐、咳喘不已。犹以进学相勉。廿八日晩泊船。问、
「何地。」
侍者对曰:
「青龙舗。」
明日召周积至船中。积拱俟良乆。先生开目视曰:
「吾去矣。」
积泣下。问、
「有何遗言。」
先生笑曰:
「此心光明、复何言哉。」
少顷瞑目而逝。时廿九日也。享年五十七歳。
南赣兵备门人张思聪、进迎于南野驿、用王布政所赠美材制棺。周积就驿中堂
译于是自号从吾道人。
当时郡守南大吉,是先生所录取的举人。因为座师的关系,拜在先生门下。然而他性格豪放旷达、不受拘束,对先生不太信服。便派弟弟南逢吉去暗中观察。南逢吉回来叙述先生讲论的情形,如此数次后,南大吉才信服,开始多次前来拜见。并且说:
“我治理政务多有失误,先生为何没有指点。”
先生说:
“失误在哪里。”
“南大吉逐一列举某事某事。”
先生说:
“我本来曾经说过了。”
南大吉说:
“先生未曾教导过我。”
先生说:
“我不说:你凭什么知道。”
南大吉说:
“良知。”
先生笑着说:
“良知不是我常说的话又是什么。”
南大吉笑着谢罪离去。于是开辟稽山书院。聚集八个县的优秀士人讲学。
萧璆、杨汝荣、杨绍芳等人,从湖广前来。杨仕鸣、薛宗铠、黄梦星等人,从广东前来。王艮、周冲等人,从南直隶前来。何秦、黄竹纲等人,从南赣前来。刘邦采、刘文敏等人,从安福前来。曾抃从泰和前来。魏良政、魏良器等人,从新建前来。宫室狭小低矮,以至于不能容纳。每次一开讲,环绕聆听的人,就有三百多人。有一天讲君子喻义小人喻利这一章。众人都感动得汗流浃背、流泪哭泣。县学秀才王几与魏良器交情深厚。每次都说听讲妨碍废弃科举学业,劝他不要听讲。到了这天听到讲学,自己后悔说错话:当天就拿着拜师礼成为弟子。
嘉靖四年。门人们在大越城西郭门内光相桥的西边建立阳明书院。
第二年正月,邹守益因为直言进谏被贬为广德州判官。修建复古书院,聚集学生讲学。先生写信称赞他。
四月南大吉进京朝见。被罢免,脸上略无恼怒之色。只以听闻大道为喜。他从先生的熏陶中获益很多。
这年夏天御史聂豹,巡按福建,特意渡过钱塘江来拜见先生,听讲后离去。当时席书任礼部尚书。特意上疏推荐先生。御史石金等人,也接连上疏极力推荐,没有得到回复。
嘉靖六年,广西田州岑猛作乱。提督都御史姚镆征讨他,擒获岑猛父子。不久,他们的头目卢苏、王受纠集众人再次作乱,攻陷思恩。姚镆又调集四省兵力征讨,未能攻克。阁老张璁、桂萼共同推荐先生起用,总督两广及江西、湖广军务。先生听到命令极力推辞,不被允许。于是于九月启程,经由杭州、衢州,经过常山、南昌、吉安等地。一路上门人迎接的,动不动就有数百人,不必细说。
十一月到达梧州。先生认为土官的叛乱,都是由流官盘剥所致,于是下令全部撤回调集防守的军队,派人招降卢苏、王受,晓谕他们顺逆祸福。
二人看到守兵全部撤走,于是自缚谢罪。先生杖责后释放了他们。安抚平定他们的部众,共七万余人。不动声色,全境全部平定。
当时八寨、断藤峡等处,自从韩都堂韩雍平定以后,到现在又突然险恶作乱。先生趁着湖广归师的便利,秘密传授方略,命令袭击他们。卢苏、王受请求出兵供给粮饷。应当先效力,三个月之间,斩首三千余级,扫荡他们的巢穴而回。朝中当权大臣,仍然以先生擅自用兵讨贼为罪。幸亏学士霍韬极力称颂他的功劳,才得以免于议罪。只以招抚恩田的功劳颁赐奖赏。
先生有一天拜谒伏波将军庙,(庙在梧州),拜其塑像。感叹说:
“我十五岁时梦见拜谒马伏波。今日所见,宛如梦中。人生出处难道是偶然吗。”
于是赋诗说,
四十年前梦里诗。此行天定岂人为。徂征敢倚风云阵。所过须同时雨师。尚喜远人知向望。却渐无术救疮痍。从来胜算归廊庙。耻说兵戈定四夷。
先生大力振兴恩田学较。广西士民才开始知道有理学。
十月先生因为积劳成疾。病情加重。上疏请求退休。不等旨意就出发。布政使王大用,也是先生的门人。准备精美的木材跟随。
十一月二十五日,越过梅岭,到达南安登上船。南安府推官门人周积来见。先生还起身坐起,咳嗽喘息不停。还以增进学问互相勉励。二十八日晚停船。问,
“什么地方。”
侍者回答说:
“青龙铺。”
第二天召周积到船中。周积拱手等候很久。先生睁开眼睛看着他说:
“我要去了。”
周积流泪。问,
“有什么遗言。”
先生笑着说:
“此心光明,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过了一会儿闭目去世。当时是二十九日。享年五十七岁。
南赣兵备门人张思聪,在南野驿迎接,用王布政所赠的美材制作棺材。周积在驿中堂
沐浴衾殓如礼。明日为十二月朔。安成门人刘邦采适至。同官属师生设奠入棺。初四日舆衬登舟。士民远近遮道、哭声震地。如丧考妣。舟过地方、门生故吏连路设祭哭拜。
译沐浴、铺陈被褥、装殓都依照礼制进行。第二天是十二月初一。安成门人刘邦采恰好赶到。同僚、下属、师生一同设立祭坛,将灵柩入棺。初四日,灵柩抬上船。远近的士人和百姓拦在路上,哭声震动大地,如同死了父母一样悲痛。船经过各地,门生和旧部沿途设祭哭拜。
将发南昌、东风大逆、舟不能行。门人越渊祝于柩前曰:
「先生岂为南昌士民留耶。越中子弟门人相候已乆矣。」
祝毕忽变西风。舟人莫不惊异。门人王几等数人、以会试起身。闻先生讣音。还舟执丧。
二月抵家。子弟门人辈、奉柩于中堂、遂饰丧祀、妇人哭于门内、孝子及亲族子弟哭于幕外。门人哭于门外。毎日四方门人来者、百余人。
十一月葬横溪。先生所自择地也。先是前溪水入懐、与左溪会。冲啮右麓。术者心嫌、欲弃之。有山翁梦见一神人、绯抱玉带立于溪上、曰:「吾欲还水故道。」明日雷雨大作、溪水泛溢、忽从南岸而行。明堂周阔数百丈。遂定穴。门人李珙等、更番筑治、昼夜不息。月余墓成。
会葬者数千人、门人中有自初丧迄葬不归者。即孔门弟子之懐师、亦不是过矣。御史聂豹、原未拜门下。及闻讣之后。遣吊奠、亦称门人。葢素佩先生之训、中心悦而诚服也。
后十二年浙江巡按御史周汝贞、亦先生门人。为建祠于阳明书院之楼前。扁曰:「阳明先生祠」。各处书院、倶立先生牌位、朝夕瞻礼。
比于仲尼、今子孙世世、袭爵为新建伯不絶。
先生幼时常言:
「一代状元不为希罕。」
又言:
「须作圣贤、方是人间第一流。」
斯言岂妄发哉。
先生殁后、忌其功者或斥为伪学、乆而论定。至今道学先生尊奉阳明良知之说。圣学頼以大明。公议从祀圣庙。后学有诗云、
三言妙诀致良知。孔孟眞传不用疑。今日讲坛如聚讼。惜无新建作明师。
又髯翁有诗云、
平蛮定乱奏奇功。只在先生掌握中。堪笑伪儒无用处。一张利口快如风。
译将要出发前往南昌时,东风猛烈逆向吹来,船只无法前行。门人越渊在灵柩前祝祷说:
「先生难道是为了南昌的士人百姓而停留吗?越地的子弟门人等候先生已经很久了。」
祝祷完毕,忽然风向变为西风。船夫们无不感到惊异。门人王几等几人,因参加会试而启程。听到先生的死讯后,返回船上执丧。
二月到家。子弟门人辈,将灵柩奉置于中堂,于是办理丧葬祭祀事宜,妇女们在门内哭泣,孝子及亲族子弟在帷幕外哭泣,门人在门外哭泣。每天从四方前来的门人,有一百多人。
十一月葬于横溪。这是先生亲自选定的墓地。先前前溪的水流入怀中,与左溪汇合,冲刷侵蚀右麓。风水先生心中嫌弃,想要放弃此地。有一位山翁梦见一位神人,身着红色官服、怀抱玉带站在溪上,说:「我要让水流回归原来的河道。」第二天雷雨大作,溪水泛滥溢出,忽然从南岸流过。明堂周围宽阔数百丈。于是确定墓穴。门人李珙等人,轮流修筑治理,昼夜不停。一个多月后墓建成。
参加葬礼的有数千人,门人中有人从初丧直到下葬都没有回家。即使是孔门弟子怀念老师,也不过如此罢了。御史聂豹,原本没有拜在先生门下。等到听到死讯之后,派遣人吊唁祭奠,也称自己为门人。大概是平素钦佩先生的教诲,内心喜悦而真诚信服。
十二年后,浙江巡按御史周汝贞,也是先生的门人。在阳明书院的楼前修建祠堂。匾额题为:「阳明先生祠」。各地的书院,都设立先生的牌位,早晚瞻仰礼拜。
比拟于孔子,如今子孙世世代代,承袭爵位为新建伯,没有断绝。
先生小时候常说:
「一代状元并不稀罕。」
又说:
「必须成为圣贤,才是人间第一流人物。」
这些话难道是随意说出的吗?
先生去世后,忌恨他功绩的人有时斥责他的学说为伪学,很久之后论断才确定。至今道学先生们尊崇信奉阳明的良知学说。圣学赖以大为昌明。公议认为应当配享孔庙。后学有诗云:
三言妙诀致良知。孔孟真传不用疑。今日讲坛如聚讼。惜无新建作明师。
又髯翁有诗云:
平蛮定乱奏奇功。只在先生掌握中。堪笑伪儒无用处。一张利口快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