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韦十一娘传 (明)胡汝嘉着
程德瑜者,字符玉,徽商贾人也。然性简默端重,有长者风。尝行货川陕间,即得利将归,过文阶道中,饮于逆旅,时有一妇人跨驴而至,年可三十许,颇有色而貌甚武,亦投店饭,店中无不瞩目,程独端坐不瞬。饭既毕,将行,妇忽举其袖,怃然曰:"适无所携,而已饕主人饭,奈何?"众皆讪侮之,而店主坚求其值。程遽起以钱酬之,曰:"此娘子,岂乏此数文,而君必困之耶。"语毕,欲行,妇前再拜曰:"公诚长者,请公姓名?当倍酬公耳。"程答曰:"钱不足酬,姓名亦不足问也。"妇曰:"少间,有小惊恐,妾将有以报公,故问公,公幸勿隐,如欲知妾姓氏,而韦十一娘者是也。"程极讶其言不伦,漫道姓名而去。妇曰:"余于城西探一亲,少顷,亦当东耳。"策驴而去,其行如飞。
程且行且疑,第以妇人语不足凭,又彼一饭资尚不能措,即有惊恐,又安能相报也。与其仆驱而前,甫过三四里,道遇一人,荷签负笈,衣体尘暗,似远行者,与程并道,或前或后,程试问之,曰:"此前当何所抵?"其人曰:"此去六十里为杨公镇,镇有旅铺可栖泊,近则不可得也。"程曰:"日暮可得达乎?"其人视日影曰:"我可耳,君不达也。"程曰:"我骑,尔步,何反不相及?"其人笑曰:"此南有支径可二十余里直达河水湾,又二十余里即镇耳。公官道迂回,故不相及。"程曰:"果有支径,即相指示,抵镇当以酒食丰劳,可乎?"其人欣然而前,程驱而从之,果得一径,初入稍平坦,里许渐硗确,有山陡绝,绕冈而行,密林如幄,仰不见天,程惶惧,咎其人,答曰:"前此即平路矣。"又度一丘,则转崎岖。程悔,欲回马,忽其人呼哨数声,即有红巾数辈涌出。程知不可,遽前揖曰:"宝镪,恣君取之,惟鞍马衣装留为归途之费耳。"盗果取其镪而去,劻勷中仆马俱失所在,程怅怅莫知所适从,登高望之,杳无踪迹。
忽树叶窸窣有声,回视之,见一女子瞥然而至,视其貌甚姝,而体特轻便,方欲问之,遽前致词曰:"儿韦十一娘弟子青霞也。知公惊恐,特此奉慰,复约会前冈之侧。"程顿悟曩语,稍安,随女子行半里许,则韦在焉。迎语程曰:"公大惊恐,不早相接,妾之罪也,然宝镪已取,却仆与马当即至也。"程唯唯,韦曰:"公不可前,小庵不远,能过一饭否?失此处,亦无可寄宿也。"程从之,过二冈,即见一山陡绝,四无连属,高峰入云。韦以手指之,曰:"此是也。"引程攀萝附木而登,每陡绝处,韦与青霞扶掖而上,数不一休,喘呵不已,而韦与女子则无异平地。每上望,若将入云霭中,比中回视,则云霭又在下矣。如此行数里许,方得石磴,磴百级乃有平土,则茅堂在焉,堂甚雅洁。揖程坐升榻上,更命一女曰:"缥云,具茶果、松醪、山蔌饮程。"皆甘芳可爱。酒罢,命饭,意甚勤渠。
程乃请曰:"曩不自戒",狼狈在途,非藉夫人威力,不能出诸泥途,然不知夫人以何术能制诸鼠辈也?"韦曰:"吾剑侠也。适于市肆见公秀雅,故相敬。然视公,面气滞,知有忧虞,故为乏钱,以相试耳。"程颇通文读史鉴,因问之曰:"剑术始于唐,至宋而绝,故自元迄国朝竟不闻者,夫人自何而学之?"韦曰:"剑不始于唐,亦不绝于宋。自黄帝受符于玄女,而此术遂兴,风后习之,因破蚩尤,帝以术神奇,恐人妄用,又上帝之戒甚严,以是不敢宣言,而口授一二诚笃者,故其传未尝绝,而亦未尝广也。其后张良募之以击秦,梁王遣之以刺袁盎,公孙述之杀来、岑,李师道之伤武元衡皆此术也。此术既绝,唐之藩镇有相仿效延致奇异,而一时罔利之人,皆为之用,故独见称耳,而不知实犯大戒,诸人旋亦就祸,无怪也。尔时先师复申前戒,大抵不得妄传人、妄杀人;不得为不义使而戕善人;不得杀人而居其名,此最戒之大也。故元昊所遣不敢杀韩魏公,苗刘所遣
译韦十一娘传 (明)胡汝嘉著
程德瑜,字元玉,是徽州的一位商人。然而他性格简朴沉默、端庄稳重,有长者的风范。曾经他在四川、陕西一带经商,刚获得利润准备回家,经过文阶道途中,在旅店饮酒。当时有一位妇人骑着驴子到来,年纪大约三十岁左右,颇有姿色但相貌很刚毅,也投宿店里吃饭,店里的人无不注视着她,只有程德瑜端正地坐着,目不斜视。吃完饭,将要离开时,妇人忽然举起衣袖,怅然地说:“刚才没带钱,却已经贪吃了店主的饭,怎么办?”众人都讥笑侮辱她,而店主坚决要求她付钱。程德瑜立刻起身用钱替她付了,说:“这位娘子,难道缺这几文钱吗?您何必这样为难她呢。”说完,想要离开,妇人上前拜了两拜说:“您确实是位长者,请问您的姓名?我应当加倍报答您。”程德瑜回答说:“这点钱不足以报答,姓名也不值得询问。”妇人说:“稍后,会有小小的惊恐,我将有办法报答您,所以问您姓名,希望您不要隐瞒。如果您想知道我的姓氏,我就是韦十一娘。”程德瑜对她的话感到极不伦类,随口说了姓名就离开了。妇人说:“我去城西探望一位亲戚,不久,也该往东去了。”赶着驴子离开,她的行走速度像飞一样快。
程德瑜一边走一边疑惑,只认为妇人的话不足为凭,况且她连一顿饭钱都拿不出,即使有惊恐,又怎么能报答我呢。他和仆人驱马前行,刚过了三四里路,在路上遇到一个人,扛着扁担背着书箱,衣服上满是尘土,像是远行的人,与程德瑜同路,有时在前有时在后,程德瑜试探着问他:“前面到达什么地方?”那人说:“从这里去六十里是杨公镇,镇上有旅店可以住宿,近处则没有了。”程德瑜说:“天黑前能到达吗?”那人看了看日影说:“我可以,您到不了。”程德瑜说:“我骑马,你步行,为什么反而赶不上我?”那人笑着说:“这里南面有一条小路,二十多里直达河水湾,再二十多里就是镇子了。您走官道迂回,所以赶不上。”程德瑜说:“果然有小路,就请指示我,到了镇子一定用丰盛的酒食酬劳您,可以吗?”那人高兴地走在前面,程德瑜驱马跟随,果然找到一条小路,刚进入时稍微平坦,一里多路后逐渐变得坚硬不平,有陡峭险峻的山,绕着山冈行走,茂密的树林像帐篷一样,抬头看不见天空,程德瑜感到恐惧,责怪那人,那人回答说:“前面就是平路了。”又越过一个山丘,路就变得崎岖不平。程德瑜后悔,想掉转马头回去,忽然那人吹了几声口哨,立刻就有几个戴红头巾的人涌出来。程德瑜知道无法抵抗,立刻上前作揖说:“钱财,任凭你们取用,只求留下鞍马和衣物作为回家的费用罢了。”盗贼果然取走了钱财离开,慌乱中仆人和马都失去了踪影,程德瑜惆怅不知该怎么办,登高望去,不见任何踪迹。
忽然树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头看去,见一位女子轻盈地到来,看她的容貌非常美丽,而且身体特别轻便,正想问她,她却立刻上前致意说:“我是韦十一娘的弟子青霞。知道您受到惊恐,特地前来慰问,并约定在前面的山冈旁见面。”程德瑜顿时醒悟了以前的话语,稍微安心,跟随女子走了半里多路,韦十一娘就在那里。迎上前对程德瑜说:“您受到大惊恐,我没有早点来接应,是我的罪过,但是钱财已经被取走,仆人和马很快就会到来。”程德瑜连连答应,韦十一娘说:“您不能往前走了,不远处有一座小庵,能过去吃顿饭吗?离开这里,也没有可以寄宿的地方了。”程德瑜听从了她,越过两个山冈,就看见一座陡峭险峻的山,四周没有连接,高峰插入云霄。韦十一娘用手指着说:“就是这里。”领着程德瑜攀着藤萝、扶着树木攀登,每当陡峭险绝的地方,韦十一娘和青霞搀扶着上去,多次不停歇,气喘吁吁,而韦十一娘和女子却像在平地上一样。每次向上望,好像要进入云雾中,等到中途回头望,云雾又在下边了。这样走了几里多路,才找到石阶,石阶有一百多级才有平地,茅屋就在那里,屋子非常雅致整洁。请程德瑜坐下登上榻,又命令一位女子说:“缥云,准备茶果、松酒、山菜给程先生吃。”都甘甜芳香可爱。酒喝完后,又命人上饭,态度非常殷勤。
程德瑜于是请求说:“以前我不自谨慎,狼狈在路上,如果不是借助夫人的威力,不能脱离困境,然而不知道夫人用什么法术能制服那些盗贼?”韦十一娘说:“我是剑侠。刚才在集市上看到您秀雅,所以敬重您。然而看您,面色滞涩,知道有忧患,所以假装没钱,来试探您。”程德瑜颇通文学,读史鉴,于是问她说:“剑术始于唐代,到宋代就断绝了,所以从元朝到本朝竟然没有听说,夫人是从哪里学的?”韦十一娘说:“剑术不始于唐代,也不绝于宋代。自从黄帝从玄女那里接受符命,这种法术就兴起了,风后学习它,因此打败了蚩尤,皇帝认为法术神奇,恐怕人们胡乱使用,又因为上天的戒律很严,所以不敢公开宣扬,只是口头传授给一两个诚实笃厚的人,所以它的传承未曾断绝,但也未曾广泛流传。后来张良招募它来攻击秦国,梁王派遣它来刺杀袁盎,公孙述杀害来歙、岑彭,李师道伤害武元衡,都是这种法术。这种法术既已断绝,唐代的藩镇有模仿延请奇异之人,而一时贪图利益的人,都为他们所用,所以唯独被称颂罢了,而不知道实际上犯了大戒,那些人随即也遭遇祸患,不足为怪。那时先师重申以前的戒律,大致是不能胡乱传授给人、胡乱杀人;不能为不义之事驱使而杀害好人;不能杀人而占据其名,这是最大的戒律。所以元昊派遣的人不敢杀害韩魏公,苗刘派遣的人
不敢杀张德远,盖犹有畏心顾前戒耳。"程曰:"史称黄帝与蚩尤大战,不言有术;张良遣力士,亦不言有术;梁主()、公孙述、李师道所遣盗耳,亦何述之有?"韦曰:"公误矣。此正所谓不敢居其名者也。蚩尤生象异形,且有奇术,岂战陈()可得?始皇拥万乘。仆从之盛可知,且秦法甚严,固无敢击之,亦未有击之而得脱者。至如袁盎官近侍,来、岑为大帅,武相位台衡,或取之万众之中,直戕之辇毂之下,非有神术何以臻此?且武相之死,取其颅骨去,何其暇裕哉?此在史传,公不详玩之耳。"程曰:"史固有之。如太史公所传刺客,岂非其人乎?至荆轲则病其剑术疏,岂诸人固有得也?"韦又曰:"史迁非也。秦诚无道天所命也,纵有剑术,将安施乎?专、聂诸人,血气雄耳,此谓之术,则凡世之拼死杀人,而以身殉之者,孰非术哉?"程曰:"昆仑摩勒如何?"曰:"是特粗浅者耳,聂隐娘、红线斯至妙者也。摩勒以形用,但能历险阻试矫健耳。隐娘辈以神用,其机玄妙,鬼神莫窥,针孔可度,皮郛可藏,倏忽千里,往来无迹,岂得无术?"程曰:"吾观虬髯函仇人首而食之也,是术之所施,固在仇乎?"韦曰:"不然,虬髯之事寓言耳。虽仇亦有曲直,若我诚负,则亦不敢也。""然则子之所仇,孰为最?"曰:"世之为守令,而虐使小民,贪其贿又戕其命者;世之为监司而张大威权,悦奉己而害正直者;将帅殖货不勤戎务,而因债国事者;宰相树私党去异己,而使贤不肖倒置者:此皆吾术所必诛者也。若夫舞文之吏,武断之豪,则有刑宰主之;忤逆之子,负心之徒,则有雷部司之,我不与也。"程曰:"杀之之状如何,何我未前闻也?"韦笑曰:"岂可令君知也。凡此之辈,重者或径取其首领及其妻子,次者或入其咽断其喉或伤其心,使其家但知其为暴卒而不得其由;或以术摄其魂使之侘傺()失志而殁;或以术迷其家,使之丑秽迭出,愤郁而死。其时未至者,但假之神异梦寐,以惊惧之而已。"程曰:"剑可试乎?"曰:"大者不可妄用,且恐怖公,小者可也。"乃呼二女子至,曰:"程公欲观剑,可试为之,即此悬崖旋掣可也。"女曰:"诺。"韦即出二丸子向空掷之,数丈而坠,女即跃登枝梢,以手承之,不差毫发。接而拂之,皆霜刃也。其枝樛曲倒悬,下临绝壑,窅不可测。程观之,神夺体栗,毛发森坚,而韦谈笑自若。二女运剑为彼此击剑之状,初犹可辨,久之,则但如白练飞逸而已。食顷乃下,气不嘘,色不变,程叹曰:"真神人也。"
译不敢杀张德远,大概是因为还存有敬畏之心,顾忌之前的告诫罢了。”程说:“史书上记载黄帝与蚩尤大战,并没有说黄帝用了法术;张良派遣力士刺杀秦始皇,也没有说用了法术;梁主(萧衍)、公孙述、李师道所派遣的刺客,也不过是盗贼罢了,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韦说:“您错了。这正是所谓不敢居其名(不敢自居为有法术)的人。蚩尤生出象形的怪异外貌,并且拥有奇术,哪里是普通战阵所能对付的?秦始皇拥有万乘之尊,随从之盛可想而知,况且秦法极其严酷,本来就没有人敢刺杀他,也没有刺杀后能逃脱的人。至于像袁盎身为近侍,来歙、岑彭身为大帅,武三思身居相位,要么从万众之中取其性命,要么直接在皇帝车驾之下将其杀害,如果没有神妙的法术,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况且武三思死后,取走了他的颅骨,行动是何等从容宽裕啊?这些在史传中都有记载,您只是没有仔细玩味罢了。”程说:“史书上确实有记载。像太史公所传的刺客,难道不是这样的人吗?至于荆轲,则是嫌弃他的剑术疏浅,难道其他人本来就有这样的本事吗?”韦又说:“司马迁错了。秦朝确实无道,是上天要灭亡它,纵然有剑术,又能施展到哪里去呢?专诸、聂政这些人,不过是血气方刚、勇猛罢了,如果把这称为法术,那么世上所有拼死杀人、以身殉道的人,难道不都是法术吗?”程说:“昆仑摩勒怎么样?”韦说:“那只是粗浅的罢了,聂隐娘、红线才是达到极妙境界的。摩勒依靠形体运用,只能经历险阻、试探矫健而已。隐娘这一辈依靠神意运用,其机巧玄妙,鬼神都无法窥探,针孔可以穿过,皮囊可以藏身,瞬息之间跨越千里,往来没有踪迹,怎么能说没有法术呢?”程说:“我听说虬髯客函送仇人的头颅并吃掉它,这是法术的运用,难道一定用在仇人身上吗?”韦说:“不是这样,虬髯客的事是寓言罢了。即使是仇人,也有理直理曲之分,如果我真的理亏,那么也不敢这样做。”“那么您所仇视的,谁是最严重的?”韦说:“世上那些担任州县长官,却虐待驱使百姓,贪图贿赂又残害人命的人;世上那些担任监察官员,却夸大威权,取悦奉承自己而陷害正直的人;将帅聚敛财货不勤于军务,却因此败坏国家大事的人;宰相培植私党、排斥异己,使得贤能与不肖颠倒的人:这些都是我的法术必定要诛杀的对象。至于那些玩弄法律条文的官吏、武断专横的豪强,自有刑官主管;忤逆不孝的儿子、背信弃义的家伙,自有雷部掌管,我不插手。”程说:“杀人的情形是怎样的,为什么我从未听说过?”韦笑着说:“怎么能让您知道呢。凡是这类人,严重的或许直接取其首级及其妻子儿女,次等的或许进入咽喉切断喉管或伤害心脏,使他们的家人只知道他们是暴病而死,却不知缘由;或许用法术摄取他们的魂魄,使他们惊惧失志而死;或许用法术迷惑他们的家宅,使他们丑恶秽乱之事层出不穷,愤郁而死。时机未到的人,只是假借神异梦境,来惊吓畏惧他们罢了。”程说:“剑可以试试吗?”韦说:“大的不可以随便使用,况且会吓到您,小的可以。”于是叫两个女子过来,说:“程公想看剑,可以试着表演一下,就在这悬崖上旋转抽剑就可以了。”女子说:“好。”韦就拿出两个丸子向空中掷去,几丈高落下,女子随即跃上树枝梢头,用手接住,不差毫厘。接住后拂去灰尘,都是霜刃般的利剑。那树枝弯曲倒悬,下临深不见底的绝谷,幽深不可测量。程观看后,精神震撼、身体战栗,毛发竖立,而韦谈笑自若。两个女子运剑做出彼此击剑的样子,起初还能分辨,时间久了,就只像白练飞舞飘逸罢了。一顿饭的功夫才下来,气息不喘,脸色不变,程感叹道:“真是神人啊。”
时已婚嗨,乃就升榻上施衾褥命程卧,仍可以鹿裘。韦与二女作礼而退,宿其石室中。时方八月,程拥裘覆衾,犹觉凉,凉盖其居高寒也。未明,韦已兴,盥栉毕,程亦兴,韦出拜相慰劳。早膳毕,命青霞操弓矢,下山求野鲜馔,无所得。复命缥云。坐谈未久,缥云携雉、兔各一至。韦甚喜,命疱治供酌。程曰:"雉、兔固不易得乎?山中何多此?"曰:"山中诚不乏此,彼潜藏难求耳。"程笑曰:"子之神术,无求不获,何有雉、兔?"韦曰:"公何谬也,吾术固可用以伤物命以充口腹乎?不惟神理莫容,亦不得小用之如此也。固当挟弓矢尽人力取之耳。"程深叹服。
即而酒至数行,程请曰:"夫人家世,亦可闻乎?"韦踌躇沉吟曰:"事多可愧,然公长者,言之固无效耳。妾故长安人,父母贫,携妾取寓平凉,以艺营食,父亡独于母居。又二年,以妾嫁同里郑氏子而母亦适人。郑子挑无度,喜侠游不事产业数谏之,辄至反目,因弃余,与其徒之塞上立功,竟无复耗。而伯氏不良,屡以言挑我,我峻拒。他日强即我,我提床头剑刺之,不殊而走。我自念不得于夫,又伤其兄,虽衅不自我,亦何颜立其家。先是有赵道姑者,有神术,自幼爱我,谓可传其道。制于父母,未遂也。次日,潜往投之,道姑欣然接纳,曰:‘此地不可居,吾山中有别业。'即携我登一峰,较此更峻,既上则团瓢止焉。教我以术,到暮则径下山去,而留我独宿,戒之曰:‘无得饮酒及外淫也。'余意深山之中,而是皆非所当有,心不然之,遂宿其床。至更次,有男子踰垣而入,貌绝美,余遽惊起,问之不答,叱之不退。其人遽前,将拥抱我,我不从,彼求益坚。抽剑欲击之,其人亦除剑相刺,剑极精,我方初学不逮也。乃掷剑哀求之,曰:‘妾命薄,久已安,诚不忍及乱,且师有明戒,不敢犯也。'其人不听,力欲加我以剑,我引颈受之,曰:‘死即死耳,吾志不可夺也。'其人却剑而笑曰:‘可以知子之心矣。'谛视之,非男子,即道姑也。因是谓我心坚,遂尽授其术,术成而远游,遂居此山耳。"程听之,愈加钦重。
日将午,辞韦行。韦出药一囊,授之曰:"每岁服一丸,可一年无疾。"乃送程下山至大道而别。程行数里,则群盗举货及仆马候矣。程命分半与之,不可。举一金赠之,不可。问其故,曰:"韦家娘子有命,虽千里不敢违也,违则必知之,吾不敢以性命博君货。"程乃叹惜,束装而行,遂不相闻。
又十年,程复出蜀,行栈道中,有少妇从士人行,数目程,程亦若素相识者,忽呼曰:"程丈,固无恙乎?独不忆青霞耶?"程方悟,乃与青霞及士人相见。霞顾士人曰:"此即吾师所重程丈也。"揖程于树下,相慰。而霞言其师尚如故,别程后数年,师命嫁此士人。缥云亦以从之,师亦复有弟子。"今我辈,但岁时省之耳。"问其所之,云:"有少公事。"意甚仓卒,遂别去。后数日,传闻蜀中某官暴卒,程心疑霞之为然。某人者,好诡激饰名,阴挤人而夺之位耳。是后更不复相闻矣。
译当时韦氏已经与程生结为夫妻,于是便登上床榻铺好被褥,让程生躺下,仍然让他穿着鹿皮裘衣。韦氏与两个侍女行礼后退下,住在石室中。当时正是八月,程生裹着裘衣盖着被子,还是觉得凉,这大概是因为住的地方高而寒冷。天还没亮,韦氏已经起身,洗漱梳头完毕后,程生也起来了,韦氏出来拜见并慰问劳苦。早饭吃完后,韦氏让青霞拿着弓箭,下山去猎取野味,却没有得到。又让缥云去。坐下交谈不久,缥云带着野鸡、兔子各一只回来了。韦氏很高兴,命令厨师烹饪并摆酒。程生说:“野鸡、兔子本来不容易得到吗?山中怎么这么多?”韦氏说:“山中确实不缺这些,但它们潜伏隐藏,难以求得罢了。”程生笑着说:“你的神妙法术,没有求而不得的,哪里还缺野鸡、兔子?”韦氏说:“您怎么错了呢,我的法术难道可以用来伤害生灵来填满口腹吗?不仅神理不容许,也不应该这样小用它。本来应当拿着弓箭,尽人力去获取罢了。”程生深深叹服。
接着酒喝了几巡,程生请求说:“夫人的家世,也可以听听吗?”韦氏犹豫沉吟着说:“事情多有可惭愧的,但您是长者,说了也没有关系。我原本是长安人,父母贫穷,带着我寄居在平凉,靠技艺谋生,父亲去世后独自和母亲居住。又过了两年,把我嫁给同乡的郑家儿子,母亲也改嫁了。郑家儿子轻挑没有节制,喜欢游侠而不从事产业,多次劝谏他,就导致反目,于是抛弃了我,和他的同伴到塞外去立功,最终没有再消息。而他的兄长品行不好,多次用言语挑逗我,我严厉拒绝。有一天他强行接近我,我提起床头的剑刺他,没刺死他就逃跑了。我自己想,不被丈夫接纳,又伤害了他的兄长,虽然过错不在于我,又有什么脸面立身于他家。先前有个赵道姑,有神术,从小喜欢我,说可以传授她的道。受制于父母,没有实现。第二天,我偷偷前往投奔她,道姑欣然接纳,说:‘这里不可以居住,我在山中有别业。’随即带我登上一座山峰,比这里更陡峭,上去后就在简陋的茅屋中住下。教我法术,到了傍晚就径直下山去,而留我独自住宿,告诫我说:‘不要饮酒和与外人淫乱。’我想在深山之中,这些都不是应当有的,心里不以为然,于是睡在她的床上。到了半夜,有个男子翻墙进来,容貌极美,我突然惊起,问他他不回答,喝斥他他不退。那人突然上前,将要拥抱我,我不顺从,他追求更加坚决。我抽出剑想击打他,那人也拔出剑相刺,剑极其精良,我才刚学不及他。于是扔下剑哀求他说:‘我命薄,早已安分,实在不忍心涉及淫乱,而且师父有明确的戒律,不敢触犯。’那人不听,用力想用剑加害我,我伸颈受剑,说:‘死就死罢了,我的志向不可改变。’那人退剑笑着说:‘可以知道你的心了。’仔细看他,不是男子,就是道姑。因此她说我心志坚定,于是全部传授给我法术,法术学成后远游,就住在这座山里了。”程生听了,更加钦佩敬重。
太阳将到中午,程生辞别韦氏离去。韦氏拿出一袋药,交给他说:“每年服一丸,可以一年没有疾病。”于是送程生下山到大道上分别。程生走了几里路,就见一群强盗带着财物和仆人马匹等候。程生命令分一半给他们,他们不接受。拿出一块金子赠给他们,他们也不接受。问他们原因,他们说:“韦家娘子有命令,即使千里也不敢违背,违背了一定会知道,我不敢用性命来博取您的财物。”程生于是叹息惋惜,收拾行装上路,从此不再互相听闻消息。
又过了十年,程生再次出蜀,走在栈道上,有个少妇跟着一个士人走,多次看程生,程生也好像素来相识的人,突然喊道:“程丈,本来安好无恙吗?难道不记得青霞吗?”程生才醒悟,于是与青霞和士人相见。青霞看着士人说:“这就是我的老师所看重的程丈。”在树下向程生作揖,互相慰问。而青霞说她的老师还像以前一样,分别程生后几年,老师命令她嫁给这个士人。缥云也跟随了她,老师又有了弟子。“现在我们这些人,只是每年时节去探望她罢了。”问她们去哪里,说:“有点公事。”神情很匆忙,于是分别离去。几天后,传闻蜀中某官员突然去世,程生心里怀疑是青霞做的。那个人,喜欢诡诈激切来装饰名声,暗中排挤别人而夺取职位。此后更不再互相听闻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