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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飞燕外传
汉 江东都尉伶玄撰
赵后飞燕,父冯万金。祖大力,工理乐器,事江都王协律舍人。万金不肯传家业,编习乐声,亡章曲,任为繁手哀声,自号凡靡之乐。闻者心动焉。江都王孙女姑苏主,嫁江都中尉赵曼。曼幸万金,食不同器不饱,万金得通赵主。主有娠,曼性暴妒,且早有私病,不近妇人。主恐,称疾居王宫。一产二女,归之万金,长曰宜主,次曰合德,然皆冒姓赵。宜主幼聪悟,家有彭祖方脉之书,善行气术,长而纤便轻细,举止翩然,人谓之飞燕。合德膏滑,出浴不濡,善音辞,轻缓可听。二人皆出世色。
万金死,冯氏家败,飞燕妹弟流转至长安,于时人称赵主子,或云曼之他子。与阳阿主家令赵临共里巷,托附临,屡为组文剌绣,献临,临愧受之。居临家,称临女。临常有女事宫省,被病,归死。飞燕或称死者。飞燕妹弟事阳阿主家为舍直,常窃效歌舞,积思精切,听至终日,不得食。待直赀服疏苦财,且颛事膏沐澡粉,其费亡所爱,共直者指为愚人。
飞燕通邻羽林射鸟者,飞燕贫,与合德共被,夜雪期射鸟者于舍旁。飞燕露立,闭息顺气,体温舒亡疹粟。射鸟者异之,以为神仙。飞燕缘主家大人得入宫召幸,其姑妹樊懿为丞光司亦者,故识飞燕与射鸟儿事,为之寒心。及幸,飞燕瞑目牢握,涕交颐下,战栗不迎帝。帝拥飞燕,三夕不能接,略无谴意。宫中素幸者从容问帝,帝曰:“丰若有余,柔若无骨,迁延谦畏,若远若近,礼义人也,宁与女曹婢胁肩者比邪?”既幸,流丹浃藉,懿私语飞燕曰:“射鸟者不近女邪?”飞燕曰:“吾内视三日,肉肌盈实矣。帝体洪壮,创我甚焉。”飞燕自此特幸后宫,号赵皇后。
帝居鸳鸯殿便房,省帝簿。懿上簿,懿因进言:“飞燕有女弟合德,美容体,性醇粹可信,不与飞燕比。”帝即令舍人吕延福以百宝凤毛步辇车迎合德。合德谢曰:“非贵人姊召不敢行,愿斩首以报宫中。”延福还奏。懿为帝取。后五采组文,手藉为符,以召合德。合德新沐,膏九回沉水香。为卷发,号新髻;为薄眉,号远山黛;施小朱,号慵来妆。衣故短绣裙小袖李文袜。帝御云光殿,帐使樊懿进合德,合德谢曰:“贵人姊虐妒,不难灭恩。受耻不爱死,非姊教,愿以身易耻,不望旋踵。”音词舒闲清切,左右嗟赏之啧啧。帝乃归合德。
宣帝时,披香博士淖方成,白发教授宫中,号淖夫人,在帝后唾曰:“此祸水也,灭火必矣!”帝用樊懿计,为后别开远条馆,赐紫茸云气帐,文玉几,赤金九层博山缘合。懿讽后曰:“上久亡子,宫中不思千万岁计邪?何不时进上求有子?”后德懿计,是夜进合德,帝大悦,以辅属体,无所不靡,谓为温柔乡。谓懿曰:“吾老是乡矣,不能效武皇帝求白云乡也。”懿呼万岁,贺曰:“陛下真得仙者。”上立赐懿鲛文万金,锦二十四疋。合德尤幸,号为赵婕妤。婕妤事后,常为儿拜。后与婕妤坐,后误唾婕妤袖,婕妤曰:“姊唾染人绀袖,正似石上华,假令尚方为之,未必能若此衣之华,以为石华广袖。”后在远条馆,多通侍郎宫奴多子者,婕妤倾心翊护,常谓帝曰:“姊性刚,或为人构陷,则赵氏无种矣。”每泣下凄恻,以故白后奸状者,帝辄杀之。侍郎宫奴鲜绔蕴香恣纵,栖息远条馆,无敢言者。后终无子。后浴五蕴七香汤,踞通香沉水坐,燎降神百蕴香。婕妤浴豆蔻汤,傅露华百英粉。帝尝私语樊懿曰:“后虽有异香,不若婕妤体自香也。”
江都易王故姬李阳华,其姑为冯大力妻。阳华老归冯氏,后姊弟母事阳华。阳华善贲饰,常教后九回沉水香,泽雄麝脐,内息肌丸。婕妤亦内息肌丸,常试,若为妇者,月事益薄。他日,后言于承光司剂者上官妩。妩膺曰:“若如是,安能有子乎?”教后煮美花涤之,终不能验。真腊夷献万年蛤,不夜珠,光彩皆若月,照人亡妍丑,皆美艳。帝以蛤赐后,以珠赐婕
译《赵飞燕外传》
汉代江东都尉伶玄撰写
赵皇后飞燕,父亲叫冯万金。祖父冯大力,擅长修理乐器,在江都王手下担任协律舍人。冯万金不肯继承家业,编排习练乐声,没有固定的章法曲调,随意演奏繁复哀怨的曲调,自称为凡靡之乐。听到的人内心为之震动。江都王的孙女姑苏主,嫁给了江都中尉赵曼。赵曼宠幸冯万金,吃饭时如果不同用一个器皿就吃不饱,冯万金因此得以与赵主私通。赵主怀孕后,赵曼生性暴虐嫉妒,况且早有隐疾,不亲近妇人。赵主害怕,便称病住在王宫。一次产下两个女儿,送给冯万金,大的叫宜主,小的叫合德,但都冒姓赵。宜主小时候聪明领悟,家中藏有彭祖的方脉之书,擅长行气之术,长大后身材纤细轻盈,举止翩然,人们称她为飞燕。合德肌肤光滑细腻,出浴时身体不沾水,擅长音律辞令,声音轻柔舒缓,令人爱听。两人都是绝世美人。
冯万金死后,冯家败落,飞燕和妹妹流落到长安,当时人称她们为赵主子,有人说她们是赵曼的其他儿子所生。她们与阳阿公主家的管家赵临住在同一条巷子里,依附赵临,多次制作组文刺绣,献给赵临,赵临惭愧地接受了。她们住在赵临家,自称是赵临的女儿。赵临常有女儿在宫中服役,得了病,回家后死了。飞燕有时就说那是死者。飞燕和妹妹在阳阿公主家做舍直(值宿侍女),常常偷偷模仿歌舞,心思专一深切,整天听着,甚至顾不上吃饭。值宿的资用服饰粗劣艰苦,而且专门用于膏沐澡粉,花费毫不吝惜,一起值宿的人指她们是愚人。
飞燕与邻居的羽林军射鸟人私通,飞燕贫穷,与合德共用一床被子,夜里约射鸟人在屋旁相会。飞燕露天站立,闭气顺气,体温舒展没有疹栗。射鸟人觉得奇怪,以为她是神仙。飞燕凭借公主家大人的关系得以入宫被召幸,她的姑母樊懿担任丞光司亦者,所以知道飞燕与射鸟人的事,为此感到寒心。等到被召幸时,飞燕闭着眼睛紧紧握着,泪水流下脸颊,战栗着不迎接皇帝。皇帝抱着飞燕,三个晚上没能行房,丝毫没有责备的意思。宫中向来受宠的人从容地问皇帝,皇帝说:“丰满得好像有余,柔软得好像无骨,迟疑谦卑畏惧,若远若近,是懂礼义的人,怎么能跟你们这些婢女耸肩谄媚的人相比呢?”既然已经行房,鲜血浸透了席子,樊懿私下对飞燕说:“射鸟人不亲近你吗?”飞燕说:“我内视三日,肌肉充盈结实了。皇帝身体洪壮,伤害我很厉害。”飞燕从此在后宫特别受宠,号称赵皇后。
皇帝住在鸳鸯殿的便房,查阅皇帝的簿籍。樊懿呈上簿籍,趁机进言:“飞燕有个妹妹合德,容貌体态美丽,性情醇厚纯粹可信,不跟飞燕相比。”皇帝立即命令舍人吕延福用百宝凤毛步辇车去迎接合德。合德推辞说:“如果不是贵人姐姐召见,我不敢去,愿意斩首来回报宫中。”吕延福回去奏报。樊懿为皇帝取来五彩组文,亲手作为符信,去召合德。合德刚洗过澡,涂抹九回沉水香。梳着卷发,号称新髻;画着淡眉,号称远山黛;点着小红唇,号称慵来妆。穿着旧的短绣裙、小袖和李文袜。皇帝驾临云光殿,命令樊懿进献合德,合德推辞说:“贵人姐姐虐待嫉妒,不难毁灭恩情。受辱不爱死,不是姐姐教导的,愿意用身体换取耻辱,不指望回头。”声音语调舒缓清切,左右的人啧啧赞叹。皇帝于是让合德回去。
宣帝时,披香博士淖方成,白发苍苍在宫中教授,号称淖夫人,在皇帝身后唾口说:“这是祸水,灭火是必然的了!”皇帝采纳樊懿的计策,为皇后另外开辟远条馆,赐予紫茸云气帐,文玉几,赤金九层博山炉。樊懿暗示皇后说:“皇上很久没有儿子,宫中不考虑千万年的大计吗?为什么不及时进献皇上求子?”皇后采纳樊懿的计策,这夜进献合德,皇帝非常高兴,以手辅助身体,无所不靡,称为温柔乡。对樊懿说:“我老死在这温柔乡了,不能效法汉武帝追求白云乡。”樊懿高呼万岁,祝贺说:“陛下真得到了仙人。”皇上立即赐给樊懿鲛文万金,锦二十四匹。合德尤其受宠,号称赵婕妤。婕妤侍奉皇后,常常像孩子一样拜见。皇后和婕妤坐在一起,皇后不小心唾沫溅到婕妤的袖子上,婕妤说:“姐姐的唾沫染在人的绀色袖子上,正像石头上的花纹,假使让尚方制作,未必能像这衣服上的花纹,称为石华广袖。”皇后在远条馆,多与侍郎宫奴中多子的人私通,婕妤倾心庇护,常对皇帝说:“姐姐性格刚强,如果有人构陷,那么赵氏就没有后代了。”每次哭泣凄恻,因此告发皇后奸情的人,皇帝就杀了他们。侍郎宫奴穿着鲜艳短裤,蕴含香气,放纵无度,栖息在远条馆,没有人敢说话。皇后最终没有儿子。皇后沐浴五蕴七香汤,坐在通香沉水座上,焚烧降神百蕴香。婕妤沐浴豆蔻汤,涂抹露华百英粉。皇帝曾经私下对樊懿说:“皇后虽然有异香,不如婕妤身体自然香。”
江都易王旧日的姬妾李阳华,她的姑母是冯大力的妻子。李阳华年老回到冯家,皇后姐妹像对待母亲一样侍奉李阳华。李阳华擅长修饰,常教皇后使用九回沉水香,泽雄麝脐,内服息肌丸。婕妤也内服息肌丸,常试,像做妇人一样,月经越来越少。有一天,皇后对承光司剂者上官妩说起这事。上官妩抚胸说:“如果这样,怎么能生儿子呢?”教皇后煮美花清洗,最终没能验证。真腊夷人进献万年蛤,不夜珠,光彩都像月亮,照人没有美丑之分,都显得美艳。皇帝把蛤赐给皇后,把珠赐给婕
妤。后以蛤妆五成金霞帐,帐中常若满月。久之,帝谓婕妤曰:“吾昼视后,不若夜视之美,每旦令人忽忽如失。”婕妤闻之,即以珠号为“枕前不夜珠”为后寿,终不为后道。帝言,始加大号。婕妤奏书于后曰:“天地交畅,贵人姊及此令吉光登正位为先人休不堪喜豫,谨奏上二十六物以贺:金屑组文茵一铺,沉水香莲心碗一面,五色同心大结一盘,鸳鸯万金锦一疋,琉璃屏风一张,枕前不夜珠一枚,含香绿毛狸藉一铺,通香虎皮檀象一座,龙香握鱼二首,独摇宝莲一铺,七出菱花镜一奁,精金筘环四指,若亡绛绡单衣一袭,香文罗手藉三幅,七回光雄肪发泽一盎,紫金被褥香炉三枚,文犀辟毒箸二双,碧玉膏奁一合。”使侍儿郭语琼拜上。后报以云锦五色帐,沉水香玉壶。婕妤泣怨帝曰:“非姊赐我,死不知此器。”帝谢之,诏益州留三年输,为婕妤作七成锦帐,以沉水香饰。
译婕妤。后来皇后用蛤粉妆饰五成金霞帐,帐中常常像满月一样明亮。过了很久,皇帝对婕妤说:“我白天看皇后,不如晚上看时美丽,每到早晨就让人恍惚若有所失。”婕妤听说后,就把号称“枕前不夜珠”的珍珠送给皇后祝寿,始终没有向皇后透露皇帝的话,才开始加上尊号。婕妤给皇后上奏书说:“天地交泰通畅,贵人姐姐达到这吉祥的时刻,登上正位,为先人带来荣耀,喜悦之情难以承受,谨献上二十六件物品以表祝贺:金屑组文茵一铺,沉水香莲心碗一面,五色同心大结一盘,鸳鸯万金锦一匹,琉璃屏风一张,枕前不夜珠一枚,含香绿毛狸藉一铺,通香虎皮檀象一座,龙香握鱼二首,独摇宝莲一铺,七出菱花镜一奁,精金筘环四指,若亡绛绡单衣一袭,香文罗手藉三幅,七回光雄肪发泽一盎,紫金被褥香炉三枚,文犀辟毒箸二双,碧玉膏奁一合。”派侍儿郭语琼拜上。皇后回赠五色云锦帐和沉水香玉壶。婕妤哭着怨恨皇帝说:“如果不是姐姐赐给我,我至死也不知道这些器物。”皇帝道歉,下诏让益州留任三年缴纳赋税,为婕妤制作七成锦帐,用沉水香装饰。
婕妤接帝于太液池,作千人舟,号合宫之舟;池中起为瀛洲,榭高四十尺,帝御流波文觳无缝衫,后衣南越所贡云英紫裙,碧琼轻绡。广榭上,后歌舞归风送远之曲,帝以文犀簪击玉瓯,令后所爱侍郎冯无方吹笙,以倚后歌中流。歌酣,风大起,后顺风扬音,无方长吸细袅与相属,后裙髀曰:“顾我,顾我!”后扬袖曰:“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宁忘怀乎?”帝曰:“无方为我持后!”无方舍吹持后履。久之,风霁,后泣曰:“帝恩我,使我仙去不待。”怅然曼啸,泣数行下。帝益愧爱后,赐无方千万,入后房闼。他日,宫姝幸者,或襞裙为绉,号曰留仙裙。
婕妤益贵幸,号昭仪,求近远条馆。帝作少嫔馆,为露华殿、含风殿、博昌殿、求安殿,皆为前殿;后殿又为温室、凝缸室、浴兰室,曲房连槛,饰以黄金白玉,以璧为表里,千变万状,连远条馆,号通仙门。
后贵宠,益思放荡,使人博求术士,求匪安却老之方。时西南比波夷致贡,其使者举茹一饭,昼夜不卧。偃典属国上其状,屡有光怪。后闻之,问何如术。夷人曰:“吾术天地平、生死齐,出入有无,变化万象而卒不化。”后令樊懿弟子不周遗千金,夷人曰:“学吾术者,要不淫与谩言。”后遂不报。他日,樊懿侍后浴,语甚欢,后为樊懿道夷言。懿抵掌笑曰:“忆在江都时,阳华李姑畜斗鸭水池上,苦獭啮鸭,时下朱里芮姥者求捕獭狸。献姥谓姑曰:‘是狸不他食,当饭以鸭。’姑怒,绞其狸。今夷术真似此也。”后大笑曰:“臭夷何足污吾绞乎!”
后所通宫奴燕齐凤者,雄捷能超观阁,兼通昭仪。赤凤始出少嫔馆,后适来幸,时十月五日。宫中故事,上灵安庙。是日吹埙击鼓,歌连臂踏地,歌赤凤来曲。后谓昭仪曰:“赤凤为谁来?”昭仪曰:“赤凤自为姊来,宁为他人乎?”后怒以杯抵昭仪裙曰:“鼠子能啮人乎?”昭仪曰:“穿其衣,见其私足矣,安在啮人乎?”昭仪素卑事后,不虞见答之暴,孰视不复言。樊懿脱簪叩头出血,扶昭仪为拜后。昭仪拜,乃泣曰:“姊宁忘共被夜长,苦寒不成寐,使合德雍姊背邪?今日垂得贵,皆胜人,且无外搏。我姊弟其忍内相搏乎?”后亦泣,持昭仪手,抽紫玉九雏钗为昭仪簪髻乃罢。帝微闻其事,畏后不敢问,以问昭仪。仪曰:“后妒我尔,以汉家火德,故以帝为赤龙凤。”帝信之,大悦。
帝尝蚤猎,触雪得疾,阴缓弱不能壮发,每持昭仪足,不胜至欲,辄暴起。昭仪常转侧,帝不能长持其足。樊懿谓昭仪曰:“上饵方士大丹,求盛不能得,得贵人足,一持畅动,此天与贵妃大福,宁转侧俾帝就邪?”昭仪曰:“幸转侧不就,尚能留帝欲,亦如姊教帝持,则厌去矣,安能复动乎?”
后骄逸,体微病,辄不自饮食,须帝持匙箸,药有苦口者,非帝为含吐不下咽。昭仪夜入浴兰室,肤体光发占灯烛,帝从帏中窃望之,侍儿以白昭仪。昭仪览巾,使彻烛。他日,帝约赐侍儿黄金,使无得言。私婢不豫约中,出帏值帝,即入白昭仪。昭仪遽隐辟。自是帝从兰室帏中窥昭仪,多袖金,逢侍儿私婢,辄牵止赐之。侍儿贪帝金,一出一入不绝。帝使夜从帑益至百余金。
帝病缓弱,太医万方不能救,求奇药,尝得慎恤胶遗昭仪。昭仪辄进帝,一丸一幸。一夕,昭仪醉进七丸,帝昏夜拥昭仪居九成帐,笑吃吃不绝。抵明,帝起御衣,阴精流输不禁,有顷,绝倒。挹衣视帝,余精出涌,沾污被内。须臾帝崩。宫人以白太后。太后使理昭仪,昭仪曰:“吾持人主如婴儿,宠倾天下,安能敛手掖庭令争帷帐之事乎?”乃拊膺呼曰:“帝何往乎?”遂欧血而死。
伶玄自叙:伶玄,字子于,潞水人。学无不通,知音,善属文。简率,尚真朴,无所矜式。杨雄独知之。然雄贪名矫激,子于谢不与交,雄深慊毁之。子于由司空小吏历三署,刺守州郡,为淮南相,入有风情。哀帝时,子于老休,买妾樊通德。通德,懿
译婕妤在太液池迎接皇帝,建造了能容纳千人的大船,命名为“合宫之舟”;池中堆筑起瀛洲,台榭高达四十尺。皇帝穿着绣有流波纹样、无缝的丝织衫,皇后穿着南越进贡的云英紫裙,以及碧琼轻绡。在宽阔的台榭上,皇后唱着《归风送远》的曲子,皇帝用文犀簪敲击玉碗打节拍,让皇后宠爱的侍郎冯无方吹笙,配合皇后在船中歌唱。歌声酣畅时,大风突起,皇后顺着风扬起歌喉,冯无方长长地吸气,发出细柔婉转的乐声与之呼应。皇后的裙摆和腿旁说道:“看着我,看着我!”皇后扬起衣袖说:“仙人啊,仙人啊!离开旧的去就新的,难道能忘怀吗?”皇帝说:“无方,替我拉住皇后!”冯无方放下笙,拉住皇后的鞋子。过了很久,风停了,皇后哭着说:“皇帝恩爱我,让我成仙离去都不肯等待。”惆怅地长啸,泪水流下好几行。皇帝更加愧疚和宠爱皇后,赏赐冯无方千万钱,让他进入皇后的内室。后来,受宠的宫女,有时把裙子折叠出褶皱,称为“留仙裙”。
婕妤更加尊贵受宠,封号为昭仪,请求靠近远条馆居住。皇帝建造了少嫔馆,建有露华殿、含风殿、博昌殿、求安殿,都作为前殿;后殿又建有温室、凝缸室、浴兰室,曲折的房间连着栏杆,用黄金白玉装饰,用璧玉做内外衬里,千变万化,与远条馆相连,称为通仙门。
皇后尊贵受宠,更加思慕放荡,派人广泛寻求方士,寻找延年益寿的方术。当时西南的比波夷人进贡,他们的使者吃一顿饭,昼夜不睡觉。典属国偃上报这种情况,屡次出现光怪陆离的现象。皇后听说后,问是什么方术。夷人说:“我的方术使天地平衡、生死等同,出入有无之间,变化万象而最终不变化。”皇后让樊懿的弟子不周赠送千金,夷人说:“学习我的方术的人,关键是不淫乱和不说谎话。”皇后于是没有回复。有一天,樊懿侍候皇后沐浴,谈话非常愉快,皇后向樊懿讲述夷人的话。樊懿拍手笑着说:“记得在江都时,阳华李姑在水池上养斗鸭,苦于水獭咬鸭子,当时有个叫朱里芮姥的人请求捕捉水獭。献姥对李姑说:‘这水獭不吃别的食物,应当用鸭子喂它。’李姑发怒,绞死了水獭。现在夷人的方术真像这样啊。”皇后大笑说:“臭夷人哪里值得弄脏我的手去绞死呢!”
皇后所私通的宫奴燕齐凤,雄健敏捷能跳过观阁,同时也与昭仪有私情。赤凤刚离开少嫔馆,皇后恰好来幸,当时是十月五日。宫中的旧例,这天要上灵安庙。这天吹埙击鼓,唱着连臂踏地的歌,唱《赤凤来》的曲子。皇后对昭仪说:“赤凤为谁而来?”昭仪说:“赤凤自然是为姐姐而来,难道是为别人吗?”皇后生气地用杯子砸向昭仪的裙子说:“小老鼠能咬人吗?”昭仪说:“咬破衣服,看到私处就够了,何必咬人呢?”昭仪一向谦卑侍奉皇后,没想到会遭到如此粗暴的回答,仔细看了看不再说话。樊懿摘下簪子叩头出血,扶着昭仪向皇后拜谢。昭仪拜谢后,哭着说:“姐姐难道忘了共睡一床长夜,苦寒睡不着,让合德姐姐背靠姐姐吗?今天快要得到尊贵,都胜过别人,况且没有外人介入。我们姐妹怎么忍心内部互相争斗呢?”皇后也哭了,握着昭仪的手,抽出紫玉九雏钗为昭仪插发髻才罢休。皇帝隐约听说这件事,畏惧皇后不敢问,便问昭仪。昭仪说:“皇后嫉妒我罢了,因为汉朝是火德,所以把皇帝比作赤龙凤。”皇帝相信了,非常高兴。
皇帝曾经早起打猎,触雪得了病,阴气虚弱不能壮阳,每次握着昭仪的脚,忍不住到欲望兴起,就突然勃起。昭仪常常翻身,皇帝不能长时间握着她的脚。樊懿对昭仪说:“皇上服用方士的大丹,追求旺盛却得不到,得到贵人的脚,一握就通畅发动,这是上天赐给贵妃的大福,难道要翻身让皇帝来就你吗?”昭仪说:“幸好翻身不就,还能留住皇帝的欲望,也像姐姐教皇帝握着那样,就厌倦离开了,怎么能再发动呢?”
皇后骄纵安逸,身体稍有病痛,就不自己饮食,必须皇帝拿着匙箸喂她,药有苦口的,不是皇帝含在嘴里吐出喂她,就不肯咽下。昭仪夜里进入浴兰室,肌肤光亮照耀灯烛,皇帝从帷帐中偷偷观看,侍儿告诉了昭仪。昭仪拿起毛巾,让人撤去蜡烛。有一天,皇帝约定赏赐侍儿黄金,让她们不得说话。私婢不在约定之中,走出帷帐遇到皇帝,就进去告诉昭仪。昭仪急忙躲避。从此皇帝从兰室帷帐中窥视昭仪,多带金子,遇到侍儿私婢,就拉住她们赏赐。侍儿贪图皇帝的金子,一出一入不停。皇帝让夜里从国库送来的金子多达百余金。
皇帝病得虚弱,太医各种方法不能救治,寻求奇药,曾经得到慎恤胶送给昭仪。昭仪就进献给皇帝,一丸一幸。一天晚上,昭仪醉后进献七丸,皇帝昏夜抱着昭仪住在九成帐中,笑声不断。到天亮,皇帝起身穿衣,阴精流出不能控制,过了一会儿,昏倒。撩起衣服看皇帝,余精涌出,沾污了被子里。不一会儿皇帝驾崩。宫女告诉太后。太后派人料理昭仪,昭仪说:“我对待君主像婴儿一样,宠爱倾覆天下,怎么能收敛双手在掖庭让人争夺帷帐之事呢?”于是拍着胸口呼喊说:“皇帝去哪里了?”于是吐血而死。
伶玄自叙:伶玄,字子于,潞水人。学问没有不通晓的,通晓音律,善于写文章。简慢率直,崇尚真朴,没有什么矜持的规范。杨雄独自了解他。然而杨雄贪图名声矫激,子于谢绝不与交往,杨雄深深不满诋毁他。子于从司空小吏历任三署,刺守州郡,担任淮南相,入京有风情。哀帝时,子于年老退休,买妾樊通德。通德,是樊懿
之弟子不周之子也。有才色,知书,慕司马迁《史记》。颇能言赵飞燕姊弟故事。子于闲居命言,厌厌不倦。子于语通德曰:“斯人俱灰灭矣,当时疲精力,驰鹜嗜欲蛊惑之事,宁知终归荒田野草乎?”通德占袖,顾视灯影,以手拥髻,凄然泣下,不胜其悲。子于亦然。通德奏子于曰:“夫淫于色,非慧男子不至也。慧则通,通则流,流而不得其防,则百物变态为沟为壑,无所不往焉。礼仪成败之说,不能止其流。惟感之以盛衰奄忽之变,可以防其坏。今婢子所道赵后姊弟事,盛之至也;主君怅然有荒田野草之悲,哀之至也。婢子拊形属影,识夫盛之不可留,衰之不可推。俄然相缘奄忽,虽婕妤闻此,不少遣乎?幸主君著其传,使婢子执研削道所记。”于是撰《赵后别传》。子于为河东都尉;班躅为决曹,得幸太守,多所取受。子于召躅,数其罪而撮辱之。躅从兄子彪,续司马《史记》,绌子于,无所收录。
译子于是王褒弟子不周的儿子。他才华出众,容貌俊美,通晓经书,仰慕司马迁的《史记》。他尤其擅长讲述赵飞燕姐弟的故事。子于在闲暇时让他讲述,他娓娓道来,毫不疲倦。子于对通德说:“这些人如今都已化为灰烬了,当时他们耗尽精力,追逐嗜欲,沉迷于蛊惑之事,哪里知道最终会归于荒野野草之中呢?”通德缩起衣袖,看着灯影,用手拢着发髻,凄然落泪,悲伤得难以自持。子于也如此。通德对子于说:“沉溺于美色,不是聪慧的男子不会达到这种地步。聪慧则通达,通达则放纵,放纵而不能加以约束,那么万事万物都会变化无常,像沟壑一样,没有哪里不去的。关于礼仪成败的议论,无法阻止这种放纵。只有用盛衰无常的变化来感化他,才能防止这种败坏。如今婢女所讲述的赵皇后姐弟的事,是极致的兴盛;主君怅然生出荒野野草的悲哀,是极致的哀痛。婢女抚摸着形体,注视着身影,深知兴盛不可挽留,衰败不可推拒。转眼间因缘际会,世事无常,即使是婕妤听到这些,难道不会稍微消解心中的郁结吗?希望主君为这件事作传,让婢女拿着笔墨,讲述我所记得的事情。”于是撰写了《赵后别传》。子于担任河东都尉;班躅担任决曹掾,得到太守的宠幸,多次收受财物。子于召见班躅,列举他的罪行并加以羞辱。班躅的堂兄班彪,续写司马迁的《史记》,贬低子于,没有收录他的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