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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经 (明)张应俞 著
一类 脱剥骗
假马脱缎
江西有陈姓庆名者,常贩马往南京承恩寺前三山街卖。时有一匹银合好马,价约值四十金。忽有一棍,擎好伞,穿色衣,翩然而来,伫立瞻顾,不忍舍去。遂问曰:“此马价卖几许?”庆曰:“四十两。”棍曰:“我买,但要归家作契对银。”庆问:“何住?”棍曰:“居洪武门。”棍遂骑银合马往,庆亦骑马随后。
行至半途,棍见一缎铺,即下马,放伞于酒坊边,嘱庆曰:“代看住,待我买缎几匹,少顷与你同归。”庆忖:“此人想是富翁,马谅买得成矣。”棍入缎铺,故意与之争价。待缎客以不识价责之,遂佯曰:“我把与一相知者看,即来还价何如?”缎客曰:“有此好物,凭伊与人看,但不可远去。”棍曰:“我有马与伙在,更何虑乎?”将缎拿过手,出门便逃去。缎客见马与伙尚在,心中安然。庆待至午,杳不见来,意必棍徒也。遂舍其伞,骑银合马,又牵一马回店。缎客忙奔前,扯住庆曰:“你伙拿吾缎去,你将焉往?”庆曰:“何人是我伙?”缎客曰:“适间与你同骑马来者。你何佯推?定要问你取。”庆曰:“那人不知何方鬼,只是问我买马,令我同到他家接银,故与之同来矣。他说在你店买缎,少顷与我同去。我待久不见来,故骑自马回店。你何得妄缠我乎?”缎客曰:“若不是你伙,何叫你看伞与马?我因见你与马在,始以缎与他。你何通同装套脱我缎去?”二人争辩不服,扭在应天府理论。缎客以前情直告。庆诉曰:“庆籍江西,贩马为主,常在三山街翁春店发卖,何尝作棍?缘遇一人,问我买马,必要到他家还银,是以同行。彼中途下马,在他店拿缎逃去,我亦不知,怎说我是棍之伙?”府尹曰:“不必言,拘店家来问,即见明白。”其店家曰:“庆常贩马,安歇吾家,乃老实本分人也。”缎客曰:“既是老实人,缘何代那棍看伞与马?此我明白听见,况他应诺。”庆曰:“叫我看伞,多因为他买马故也,岂与之同伙?”府尹曰:“那人去,伞亦拿去否?”缎客曰:“未曾拿去。”府尹曰:“此真是棍了。欲脱你缎,故托买马,以陈庆为质。以他人之马,赚你之缎,是假道灭虢术也。此你自遭骗,何可罪庆?”各逐出免供。
吾观作棍亦多术矣。言买马,非买马,实欲假马作罨,为脱缎之术。故先以色服章身,令人信其为真豪富;既而伫立相马,令人信其为真作家;迨入缎铺,诳言有马与伙,令人信其为真实言;至脱缎而走,以一伞贻庆,与缎客争讼:此皆以巧术愚弄人也。若非府尹明察,断其为假道灭虢,则行人得牛,不几邑人之灾乎?虽然庆未至混迹于缧绁,缎客已被鬼迷于白昼矣。小人之计甚诡,君子之防宜密。庶棍术虽多,亦不能愚弄我也。
先寄银而后拐逃
通州有姓苏名广者,同一子贩松江梭布往福建卖。布银入手,回至半途,遇一人姓纪名胜,自称同府异县,乡语相同,亦在福建卖布而归。胜乃雏家,途中认广为亲乡里,见广财本更多,乃以己银贰拾馀两寄藏于苏广箱内。一路小心代劳,浑如同伴。
后至日久,胜见利而生奸。一夜,佯称泻病,连起开门出去数次。不知广乃老客也,见其开门往返,疑彼有诈谋;且其来历不明,“彼虽有银贰拾馀两寄我箱内,今夜似有歹意。”乘其出,即潜起来,将己银与纪胜银并实落衣物另藏别包袱,置在己身边;仍以旧衣被包数片砖石放在原箱内,佯作熟睡。胜察广父子都睡去,将广银箱夤夜挑走。广在床听胜动静,出门不归,曰:“此果棍也,非我险遭此脱逃矣。”
次日,广起,故惊讶胜窃他银本,将店主扭打,说他“通同将我银偷去”。其子弗知父之谋,尤怒殴不已。父密谓曰:“此事我已如此如此。”方止。早饭后,广曰:“我往县告,若捕得那棍,你来作证;不然,定要问你取矣。”广知胜反中己术,径从小路潜归。
胜自幸窃得广银,茫
译骗经 (明)张应俞 著
一类 脱剥骗
假马脱缎
江西有个姓陈名庆的人,经常贩运马匹到南京承恩寺前的三山街去卖。当时有一匹银合色的好马,价格大约值四十两银子。忽然有一个骗子,撑着好伞,穿着彩色衣服,轻盈地走来,站立着观看,舍不得离开。于是问道:“这匹马卖多少钱?”庆说:“四十两。”骗子说:“我买,但我要回家写契约核对银子。”庆问:“你住在哪里?”骗子说:“住在洪武门。”骗子于是骑上银合马先走,庆也骑马跟在后面。
走到半路,骗子看见一家缎子铺,就下马,把伞放在酒坊旁边,嘱咐庆说:“替我看着,等我买几匹缎子,一会儿和你一起回去。”庆心想:“这人大概是富翁,马大概能卖成。”骗子进入缎子铺,故意和店主争价。等到缎子店主因他不识货而责备他时,他便假装说:“我把缎子拿给一个熟人看看,马上回来还价怎么样?”缎子店主说:“有这种好货物,任凭他给人看,只是不能走远。”骗子说:“我有马和伙计在,还担心什么呢?”把缎子拿到手,出门就逃跑了。缎子店主看见马和伙计还在,心里很安心。庆等到中午,不见他回来,料定他是骗子。于是丢下那把伞,骑上银合马,又牵了一匹马回店。缎子店主急忙跑上前,拉住庆说:“你的伙计拿着我的缎子跑了,你要往哪里去?”庆说:“谁是我的伙计?”缎子店主说:“刚才和你一起骑马来的那个人。你为何假装推脱?一定要问你讨回缎子。”庆说:“那人不知是哪里的鬼,只是向我买马,非要我跟他回家接银子,所以和他一起来了。他说在你店里买缎子,一会儿和我一起去。我等了很久不见他回来,所以骑着自己的马回店。你为何无端纠缠我?”缎子店主说:“如果不是你的伙计,为何让你看伞和马?我因为看见你和马在,才把缎子给他。你为何通同设套骗走我的缎子?”两人争辩不服,被扭到应天府理论。缎子店主把前面的情况如实禀告。庆申诉说:“我籍贯江西,以贩马为生,常在三山街翁春店卖马,何曾做过骗子?因为遇到一个人,向我买马,非要到他家还银子,所以同行。他中途下马,在你店里拿了缎子逃跑,我也不知道,怎说我是骗子的伙计?”府尹说:“不必多言,拘传店家来问,就明白了。”那店家说:“庆常贩马,住在我家,是老实本分的人。”缎子店主说:“既然是老实人,为何替那个骗子看伞和马?这是我亲耳听到的,况且他答应了。”庆说:“让我看伞,多是因为他买马的缘故,难道就和他同伙?”府尹说:“那人走了,伞也拿走了吗?”缎子店主说:“没有拿走。”府尹说:“这真是骗子了。想骗走你的缎子,所以假托买马,用陈庆作为人质。用别人的马,骗你的缎子,这是‘假道灭虢’的计谋。这是你自己遭骗,怎能怪罪庆?”各自逐出,免除供状。
我看骗子也有多种手段。说买马,并非真买马,其实是想借马做掩护,作为骗走缎子的手段。所以先用彩色衣服装饰自己,让人相信他是真正的豪富;接着站立看马,让人相信他是真正的行家;等到进入缎子铺,谎称有马和伙计,让人相信他是说实话;直到骗走缎子逃跑,留下一把伞给庆,与缎子店主争讼:这些都是用巧妙的手段愚弄人。如果不是府尹明察,断定这是‘假道灭虢’,那么行人得牛,岂不是邑人的灾难吗?虽然庆没有陷入牢狱之灾,但缎子店主已经被鬼迷心窍于白昼了。小人的计谋很诡诈,君子的防备应该严密。这样骗子的手段虽然多,也不能愚弄我了。
先寄银而后拐逃
通州有个姓苏名广的人,和一个儿子贩运松江梭布到福建去卖。布卖完收到银子,回走到半路,遇到一个人姓纪名胜,自称是同府不同县,乡音相同,也是在福建卖布回来。胜是新手,途中认广为同乡,见广的资本更多,于是把自己的二十多两银子寄存在苏广的箱子里。一路上小心代劳,完全像同伴一样。
后来时间久了,胜见利起贪心。一天晚上,假装腹泻生病,接连起身开门出去几次。不知广是老手,见他开门往返,怀疑他有诈谋;况且他的来历不明,“他虽然有二十多两银子寄在我箱子里,今夜似乎有歹意。”趁他出去,就悄悄起来,把自己的银子和纪胜的银子以及实在的衣物另藏到别的包袱里,放在自己身边;仍然用旧衣被包几块砖石放在原箱子里,假装熟睡。胜察知广父子都睡去,半夜挑走广的银箱。广在床上听胜的动静,出门不回来,说:“这果然是骗子,不是我险些遭此脱逃。”
第二天,广起床,故意惊讶胜偷了他的银子,把店主扭打,说他们“通同把我的银子偷去”。他的儿子不知道父亲的计谋,更加愤怒殴打不止。父亲秘密对他说:“这事我已经这样这样处理了。”才停止。早饭后,广说:“我去县里告状,如果抓到那个骗子,你来作证;不然,一定要问你讨回银子。”广知道胜反中了自己的计谋,径直从小路潜归。
胜自幸窃得广银,茫
茫然行至午,路将百里。开其箱,内乃砖石、旧衣也。顿足大恨,顿足大恨,复回原店。却被店主扭打一场,大骂曰:“这贼!你偷人银,致我被累!”将绳系颈,欲要送官。只得吐出真情,叩头恳免。时胜与广已隔数日程途,追之不及,徒自悔恨而已。
译迷迷糊糊地走到中午,路程将近百里。打开箱子一看,里面竟是砖石和旧衣服。他跺脚极度悔恨,跺脚极度悔恨,又返回原来的旅店。却被店主扭打了一顿,大骂道:“你这贼!你偷了别人的银子,导致我受牵连!”用绳子系住他的脖子,想要把他送官。他只好说出实情,磕头恳求宽恕。此时时胜与广已经相隔几天的路程,追赶不上,只能独自悔恨罢了。
按:纪胜非雏客,乃雏棍也。先将己银托寄于广,令其不疑;后以诈泻开门,候其熟睡,即连彼银共窃而逃。彼之为计,亦甚巧矣。盖此乃“欲取姑与”,棍局中一甜术也。孰知广乃老客,见出其上,察其动静,已照其肝胆。故因机乘机,将计就计,胜已入厥算中而不自知矣。夫胜欲利人之有,反自丧其有,雏家光棍,又不如老年江湖也。待后回店,被其扭打,捻颈哀告以求免,是自贻伊戚,又谁咎也?天理昭昭,此足为鉴。
明骗贩猪
福建建旭人邓招宝者,常以挑贩为生。一日,贩小猪四只,往崇安、大安去卖。行至马安岭上,遇一棍问他买猪。宝意此山径僻冷,无人往来,人家又远,何此人在路上买猪?疑之,因问其何住。棍曰:“既前马安也。”宝曰:“既要买,我同你家去。”棍曰:“我要往县。你拿出与我看,若合吾意,议定价方好回家秤银;不然,恐阻程途矣。”此棍言之近理,宝即然之,遂拿一猪与看。棍接过手,拿住猪尾放地上细看,乃故放手,致猪便走。佯作惊恐状曰:“差矣,差矣!”即忙赶捉——不知赶之正驱之也。宝见猪远走,猛心奔前追捉,岂知已堕其术也。棍见宝赶猪,约离笼二三百步,即旋于笼内拿一猪在手,又踢倒二笼,猪俱逃出,大声曰:“多谢你!慢慢寻!”宝欲赶棍,三猪出笼逃走,恐因此而失彼;况棍走远难追,但咒骂一场。幸得三猪成聚,收拾入笼,抱恨而去。
吾观棍之脱猪也,一邂逅相逢之顷,贼念即生,乃以诡言相哄,致宝深信,所谓“君子可欺以其方”者也。乃始也放猪佯逐,以误其远赶之于前;继也擒猪踢笼,以制其不赶之于后:使人明堕其术而不自知。仓卒装套,抑何谲也!商者鉴之!勿谓暗机隐械,宜为慎防;即明圈显套,尤当加谨。
遇里长反脱茶壶
赵通,延平府南平县人也。家世积善,钱粮颇多,差当七图一甲里役。其甲首林钱一者,机智过人,不务生理,第饮赌宿娼,后来家业萧条,无处栖身,只得逃外。通亦不知其何往。
一日,通与仆往杭贸易,经过浦城,憩息于亭,适见钱一。通遂骂之曰:“这奴才!你逃外数年,户丁不纳,粮差累赔,是何理也?今你见我,你何以说?”钱一被骂不甘,心生一计,向前赔笑曰:“我每欲回,送条编与里长,奈我家中欠人财物甚多,难以抵偿,故不敢回矣。今幸遇里长,如天降下,敢再推辞?况这几年赖里长福庇,开店西关码头,家中稍裕。新娶邑人徐某之妾为妻,被人欺奸。我乃孤身一人,出外独居,无奈伊何!今幸遇里长,则有主矣。里长往杭州,亦经门处过,即到我家暂歇,自当算还编银;又烦代我作主。”通听其言,私心喜曰:“今日得此,可作往杭盘费,诚可谓出门招财也。”遂与同行。
至一店所,钱曰:“里长今朝起早,又路行半日,肚又饥矣,上店沽酒湿口何如?”应曰:“可。”遂入店,叫店主暖酒、切豆腐,与通食。更问店主曰:“这里有好红酒、猪肉否?”店主曰:“市前游店肉酒俱有。”钱一曰:“可借壶、秤一用。”店主拿壶、秤出,钱接过手,直望游店转弯抹角潜躲而去。通与仆吃酒,一壶将尽,乃对仆曰:“钱一去许久不来,莫非与人争斗?不然,此时当来矣。汝往看之。”仆即往酒肉店去问,说并无钱一。待欲寻他,又不知他去向,只得秤银还酒。店主收银,索取壶、秤。通怒曰:“酒是我吃,我还你犹可;壶、秤是你自交钱一,何干我事?”店主曰:“人同你来,你在我店饮酒,故把壶、秤借他。不然,我晓得甚么钱一?”言来言去,两下角口大闹。众人来劝,问其来历,始知甲首骗里长入店,更脱店主壶、秤。众大笑曰:“是他自错,赔他也罢。”不得已代赔,呕气抱忿而去。
按:林钱一始说家颇充裕,妻被棍奸,欲投里长作主,致人不疑;继也入店,借壶、秤沽酒肉,以叙间阔之情,使人不备:玩通于股掌之中,术亦巧矣。然钱一狡猾有素,
译按:纪胜并非初出茅庐的客官,而是个刚入行的骗子。他先将自己的银子托付寄存在广那里,让广对他不起疑心;随后用诈称腹泻的方法打开房门,等广熟睡后,就连同广的银子一起偷窃逃跑。纪胜的计谋,也算相当巧妙了。这属于“想要索取,先要给予”的套路,是骗子行当里的一种甜头手段。谁知广是个老江湖,见识胜过纪胜,观察他的动静,早已看透他的心思。所以广趁机行事,将计就计,纪胜已落入他的算计之中而不自知。纪胜本想贪图别人的财物,反而丧失了自己的财物,初出茅庐的骗子,终究不如老练的江湖人。等到后来纪胜回到旅店,被广扭打,捏着脖子哀求饶命,这是自找麻烦,又能怪谁呢?天理昭彰,这足以作为鉴戒。
明骗贩猪
福建建旭人邓招宝,常以挑担贩运为生。一天,他贩了四只小猪,前往崇安、大安去卖。走到马安岭上,遇到一个骗子问他买猪。邓招宝心想这山路偏僻冷清,无人往来,人家又远,为何此人在路上买猪?心中怀疑,于是问他住在哪里。骗子说:“就在前面的马安。”邓招宝说:“既然要买,我跟你回家去。”骗子说:“我要去县城。你把猪拿出来给我看看,如果合我意,议定价格后再回家秤银两;不然,恐怕耽误行程。”这骗子的话听起来合乎情理,邓招宝便答应了,于是拿出一只猪给他看。骗子接过手,抓住猪尾巴放在地上仔细查看,随即故意松手,致使猪跑开。他假装惊恐的样子说:“糟糕,糟糕!”急忙追赶捕捉——殊不知追赶正是驱赶猪离开。邓招宝见猪跑远,猛然上前追赶捕捉,岂知已落入骗子的圈套。骗子见邓招宝去追猪,大约离开猪笼二三百步时,便转身从笼内抓一只猪在手,又踢倒两个猪笼,猪都逃了出来,大声说:“多谢你!慢慢找吧!”邓招宝想追赶骗子,但三只猪逃出笼子,担心因此丢失那几只;况且骗子走远难以追赶,只好咒骂一场。幸好三只猪聚在一起,收拾进笼子,邓招宝抱恨离去。
我看骗子脱手骗猪,在偶然相逢的瞬间,贼心便起,于是用诡诈言语哄骗,致使邓招宝深信不疑,所谓“君子可以被合乎情理的方式欺骗”。起初放猪假装追赶,以误导邓招宝远远追去;随后擒猪踢笼,以制约邓招宝无法回头追赶:让人明明落入圈套而不自知。仓促间设下圈套,何其狡诈!商人以此为鉴!不要以为只有暗中的机关隐晦的器械才需谨慎防备;即使是明显的圈套显眼的陷阱,更应当加倍小心。
遇里长反脱茶壶
赵通,是延平府南平县人。他家世代积善,钱粮很多,被差派担任七图一甲的里役。他的甲首林钱一,机智过人,不从事正当生计,只是饮酒赌博宿娼,后来家业衰败,无处栖身,只得逃到外地。赵通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一天,赵通与仆人前往杭州贸易,经过浦城,在亭子里休息,恰好遇见林钱一。赵通于是骂他说:“你这奴才!你逃到外地数年,户口丁税不缴纳,粮差累赔,这是什么道理?今天你见到我,你拿什么说?”林钱一被骂不甘,心生一计,上前赔笑说:“我每次想回去,送条编银给里长,无奈我家中欠人财物很多,难以抵偿,所以不敢回去。今天有幸遇见里长,如天降恩赐,怎敢再推辞?况且这几年依靠里长的福庇,在西关码头开店,家中稍显富裕。新娶邑人徐某的妾为妻,被人欺辱奸淫。我乃孤身一人,出外独居,无可奈何!今天有幸遇见里长,就有主心骨了。里长往杭州去,也经过我家门口,就到我家暂歇,自然应当算还条编银;又烦请代我作主。”赵通听他这话,私心欢喜道:“今天得到这个,可作去杭州的路费,真可谓出门招财。”于是与他同行。
到了一家旅店,林钱一说:“里长今天起得早,又走了半日路,肚子又饿了,上店买酒润口如何?”赵通答应说:“可以。”于是进入旅店,叫店主温酒、切豆腐,给赵通吃。又问店主说:“这里有好红酒、猪肉吗?”店主说:“市前游店肉酒都有。”林钱一说:“可借壶、秤一用。”店主拿出壶、秤,林钱一接过手,径直望游店转弯抹角潜躲而去。赵通与仆人喝酒,一壶将尽,于是对仆人说:“林钱一去许久不来,莫非与人争斗?不然,此时应当来了。你去看看。”仆人即往酒肉店去问,说并无林钱一。想要寻找他,又不知他去向,只得秤银还酒。店主收银,索取壶、秤。赵通怒道:“酒是我吃,我还你尚且可以;壶、秤是你自己交给林钱一的,与我何干?”店主说:“人同你一起来,你在我店饮酒,所以把壶、秤借他。不然,我晓得什么林钱一?”言来言去,两人争吵大闹。众人来劝,问其来历,才知道甲首骗里长入店,更骗走店主壶、秤。众人大笑说:“是他自己过错,赔他也罢。”赵通不得已代赔,呕气抱忿而去。
按:林钱一开始说家颇充裕,妻子被骗子奸淫,欲投靠里长作主,致使人不疑;随后进入旅店,借壶、秤买酒肉,以叙久别之情,使人不备:玩弄赵通于股掌之中,计谋也算巧妙了。然而林钱一狡猾有素,
通亦知之,乃一卒遇之,通遂信其言而入店饮酒;更欲沽红买肉,皆非款待之真情。在通当烛其伪而止之曰:“店中不便,有酒有肉,到家食之未晚也。”则钱一奸无所施。将道旁脱走不暇,何至赔壶、秤而受呕气也?故钱一狡也,而通亦欠检点焉。嘻!
译通也明白了,只因一个士兵遇到了他,通便相信了他的话而进店饮酒;还想买酒买肉,这都不是款待他的真心。通应当看穿他的虚假而制止他说:“店里不方便,有酒有肉,回家吃也不晚。”那么钱一的奸计就无处施展。他将连从道旁逃跑都来不及,哪里会赔上酒壶、秤而受那窝囊气呢?所以钱一狡猾,而通也欠检点啊。唉!
乘闹明窃店中布
吴胜理,徽州府休宁县人,在苏州府开铺,收买各样色布,揭行生意最大,四方买者极多,每日有几十两银交易。外开铺面,里藏各货。
一日,有几伙客人凑集买布,皆在内堂作帐对银。一棍乘其丛杂,亦在铺叫买布。胜理出于施礼,待茶毕,安顿外铺少坐。胜理复入内,与前客对银。其棍蓦其铺无守者,故近门边,诈拱揖相辞状,遂近铺边拿布一捆,拖在肩上,缓步行去。虽对铺者,亦不觉其盗。后内堂诸商交易毕,胜理送客出外,忽不见铺上布,问对门店人曰:“我铺里一捆布是何人拿去?”对门店人曰:“你适间后来那客人,与你拱手作辞,方拖布去,众皆见之,你何佯失布?”胜理曰:“因内忙,故安他在外铺坐,候前客事毕,然后与他作帐。何曾卖布与他?”邻人讶曰:“狡哉,此棍!彼佯拱手相辞,令我辈不敢说他是贼,缓步而行,明白脱去矣!将奈何?”胜理只得懊恨一场而罢。
按:棍之窃斯布也,初须乘其丛杂,入其店中,尚未定其骗局之所出也。至胜理待其茶而安之外铺少坐,左顾右盼而奸谋遂决矣。故拱揖而辞,而明拖其布,如荆州之暗袭,不甚费力,真可谓高手矣。在胜理,店积货物,宜不离看守,方可保无虞。关防不密,安知无棍徒混入行奸乎?待布既失而后扼腕,何益哉?大凡坐铺者,当知此而谨慎之可也。
诈称偷鹅脱青布
有一大铺,布匹极多,交易丛杂,只自己一人看店。其店之对门人,养一圈鹅,鸣声嘈杂。开铺者恶其聒耳,尝曰:“此恶物何无盗之者?与我耳头得沉静些。”
忽棍闻之。一日,乘其店中闲寂,遂入店拱手,以手按柜头一捆青布,轻轻言曰:“不敢相瞒,我实是一小偷,爱得对门店下一只鹅吃,只大街面难下手。我有一小术,只要一个人赞成。”店主曰:“如何赞成?”小偷曰:“我在这边问曰:‘可拿去否?’汝在内高声应曰:‘可。’又再问曰:‘我真拿去?’汝再应曰:‘说定了,任从拿去。’我便去拿,方掩得路人耳目。托你赞成,后日你家不须闭门,亦无贼入矣。但你须在内去,莫得窃视,视则法不灵。你直听鹅声息,我事方毕,你可出来。”店主然之。小偷高声问曰:“我拿去否?”内高声应曰:“凭你拿去。”又再高声问曰:“我真拿去?”内又高声应曰:“说定了,任你拿去。”两旁店人皆闻其问答之语,小偷遂负其柜上一捆青布而去———人以为借去也。其店主在内,听得鹅声,不敢出来。其盗布者匆匆行之久矣。待之多时,鹅声不绝。
其店主恐店内久无人守,只得外出。看鹅尚在,自己柜头反失一捆青布。顾问两旁店曰:“适才谁上我店,拿我一捆布去?”左右店皆答曰:“是那个问你买的,你再三应声,叫他只管拿去。今拿去已久矣。”店主抚心自悔曰:“我明被此人骗了!只是自己皆死,说不得也。”事久,众邻觉之,始笑此人之痴,而深服此棍贼之高手矣。
按:君子仁民爱物,而仁之先施者,莫如邻;物之爱者,即鹅亦居其一。何对邻人养鹅,恶在嘈杂之声,必欲盗之者以杀之,爱物之谡何哉?利失对邻之鹅,而赞成棍贼以盗之,仁心安在?是以致使棍闻其言,乘机而行窃,反赞成其偷,亦是鼠辈也。欲去人之鹅,而反自失其布,是自贻祸也,将谁怨哉?若能仁以处邻,而量足以容物,何至有此失也!
借他人屋脱客布
聂道应,别号西湖,邵武六都人。家原富厚,住屋宏深。后因讼耗家,以裁缝为业。
忽一日往人家裁衣。有一光棍见客人卖布,知应出外,故领到应家前栋坐定,竟入内堂,私问应妻云:“汝丈夫在家否?”其妻曰:“往前村裁衣。”棍曰:“我要造数件衣服,今日归否?”对曰:“要明日归。”棍曰:“我有同伴在你前栋坐,口渴,求茶一杯吃。”应妻即讨茶二杯,放于斫凳上。棍将茶捧与布客饮。饮罢,接杯入,方出拣布四匹,还银壹两,只银不成色。
译趁着闹市,明目张胆地偷走店里的布
吴胜理,是徽州府休宁县人,在苏州府开设店铺,收购各种颜色的布匹,批发业务的规模很大,四方来买的人极多,每天有几十两银子的交易。外面开设铺面,里面储藏各类货物。
一天,有几伙客人凑在一起买布,都在内堂结账对银。一个无赖趁其人多杂乱,也在铺子里叫买布。吴胜理出于礼貌,招待他喝完了茶,安排他在外铺稍坐。吴胜理又回到内堂,与前面的客人对银。那个无赖见铺子里没有看守的人,故意靠近门边,假装拱手作揖告辞的样子,于是靠近铺边拿起一捆布,扛在肩上,慢慢步行离开。即使对面铺子的人,也没有察觉他在偷盗。后来内堂各位商人交易完毕,吴胜理送客出来,忽然不见铺子上的布,问对面店铺的人说:“我铺里的一捆布是谁拿走的?”对面店铺的人说:“你刚才后来那个客人,与你拱手作辞,才拖着布离开,大家都看见了,你为什么假装说布丢了?”吴胜理说:“因为里面忙,所以安排他在外铺坐,等前面的客人事情办完,然后与他结账。哪里曾卖布给他?”邻居惊讶地说:“狡猾啊,这个无赖!他假装拱手告辞,让我们不敢说他是贼,慢慢行走,公然脱身了!该怎么办呢?”吴胜理只得懊悔怨恨一场罢了。
按语:无赖偷这捆布,起初必须趁着人多杂乱,进入店中,还没有确定骗局的突破口。等到吴胜理招待他喝茶并安排他在外铺稍坐,他左顾右盼,奸计于是决定了。所以拱手作揖告辞,公然拖走布匹,如同暗袭荆州一样,不费什么力气,真可谓高手。对于吴胜理来说,店里堆积货物,应当不离看守,才能确保没有忧患。防备不严密,怎么知道没有无赖混入行奸呢?等到布丢失后才扼腕叹息,有什么益处呢?大凡开店的人,应当知道这一点而谨慎行事。
诈称偷鹅,骗走青布
有一家大店铺,布匹极多,交易杂乱,只有店主一人看店。那店铺对面的人,养了一群鹅,鸣叫声嘈杂。开店的人讨厌那声音刺耳,曾经说:“这讨厌的东西怎么没有被偷走?让我的耳朵清净些。”
忽然被一个无赖听到了。一天,趁着店里空闲寂静,于是进入店里拱手,用手按住柜头上的一捆青布,轻轻说道:“不敢隐瞒,我实在是一个小偷,喜欢对门店铺下的一只鹅吃,只是大街面上难以下手。我有一个小计谋,只要一个人赞成。”店主说:“怎么赞成?”小偷说:“我在这边问:‘可以拿走吗?’你在里面高声答应:‘可以。’再问:‘我真的拿走吗?’你再答应:‘说定了,任凭拿走。’我便去拿,这样才能掩蔽路人的耳目。拜托你赞成,以后你家不必关门,也没有贼进来。但你必须在里面,不要偷看,看了法术就不灵了。你只听鹅的声音,我的事情才完毕,你可以出来。”店主同意了。小偷高声问:“我拿走吗?”里面高声答应:“任凭你拿走。”又再高声问:“我真的拿走吗?”里面又高声答应:“说定了,任凭你拿走。”两旁店铺的人都听到了他们的问答,小偷于是背着柜头上的一捆青布离开——人们以为他是借去的。那店主在里面,听到鹅的声音,不敢出来。那偷布的人匆匆走了很久了。等待了很久,鹅声不断。
那店主恐怕店里长时间没有人看守,只得外出。看鹅还在,自己柜头上反而丢失了一捆青布。询问两旁店铺的人说:“刚才谁上我店,拿走我一捆布?”左右店铺的人都回答说:“是那个问你买布的,你再三应声,叫他只管拿走。现在已经拿走很久了。”店主抚心自悔说:“我明明被这个人骗了!只是自己都已认死,说不得什么了。”时间久了,众邻居察觉了,开始嘲笑这个人的愚蠢,而深深佩服这个无赖贼的高明。
按语:君子仁爱百姓爱护万物,而仁爱首先施予的,莫过于邻居;万物中值得爱护的,即使鹅也占其一。为什么对邻居养鹅,厌恶那嘈杂的声音,一定要让偷盗的人来杀它,爱护万物的心在哪里呢?为了失去邻居的鹅,而赞成无赖贼偷盗,仁心在哪里?这是导致无赖听到他的话,乘机行窃,反而赞成他偷盗,也是鼠辈的行为。想要除去别人的鹅,反而自己丢失了布,是自招祸患,将怨恨谁呢?如果能够以仁爱对待邻居,而度量足以容纳万物,怎么会发生这样的损失呢!
借他人房屋,骗走客人的布
聂道应,别号西湖,是邵武六都人。家里原本富裕,住宅宏大深邃。后来因为诉讼消耗家产,以裁缝为业。
忽然一天去别人家裁衣。有一个无赖见客人卖布,知道聂道应要外出,所以领到聂道应家前栋坐定,竟进入内堂,私下问聂道应的妻子说:“你丈夫在家吗?”他的妻子说:“去前村裁衣。”无赖说:“我要做几件衣服,今天回来吗?”回答说:“要明天回来。”无赖说:“我有同伴在你前栋坐,口渴,求一杯茶喝。”聂道应的妻子立即讨来两杯茶,放在砍凳上。无赖将茶捧给布客喝。喝完,接杯进去,刚出来挑选四匹布,还了一两银子,只是银子不成色。
客曰:“此价要换好银。”棍曰:“我儿子为人裁衣,待明日归换与你。”言未毕,棍预套一人来问:“针工在家否?”棍应曰:“要明日归。”其人即去。布客曰:“你收起布,明日换之与我。”客既出,少顷棍亦拖布逃去。
译布商说:“这钱需要换成好银子。”骗子说:“我儿子给人做衣服,等明天回来再换给你。”话还没说完,骗子预先安排一个人来问:“裁缝在家吗?”骗子回答说:“要明天才回来。”那人随即离开。布商说:“你把布收起来,明天换给我。”布商刚出门,过了一会儿,骗子也拖着布逃走了。
次早,布客到应家问曰:“针工归否?”应妻曰:“午后回。”布客次早又问:“针工归否?”应妻又曰:“今午回。”布客午后又来问,应妻曰:“未归。”布客怒曰:“你公公前日拿布四匹,说要针工归来还银,何再三推托?你公公何去?”应妻道:“这客人好胡说!我家哪有公公?谁人拿你布?”二人角口大闹。邻人辩曰:“他何曾有公公?况其丈夫又不在家,你布不知何人拿去,安可妄取””布客无奈,状投署印同知钟爷。状准,即拘四邻来审。众云:“应不在家,况父已死。其布不知甚人脱去。”钟爷曰:“布在他家脱去,那日何人到他家下?着邻约为之穷究,必有着落矣。”邻约不能究,乃劝西湖曰:“令正不合被棍脱茶,致误客人以布付棍,当认一半;布客不合轻易以布付人,亦当自认一半。”二家诺然,依此回报。钟爷以邻约处得明白,俱各免供。
按:布入人家卖,又饮人家之茶,则买主似有着落矣,谁不肯以布与之?讵料此棍借其屋,赚其茶,以为脱布之媒;又还其银,止争银色而许换,谁知防之?今后交易,惟两相交付。彼虽许换银,布只抱去,明日重来,则无受脱之事矣。
诈匠修换钱桌厨
建宁府凡换钱者,皆以一椅一桌厨列于街上,置钱于桌,以待人换。午则归家食饭,晚则收起钱,以桌厨寄附近人家。明日复然。
有一人桌厨内约积有钱五六千,其桌破坏一角。旁有一棍,看此破桌厨内多钱,心生一计。待此人起身食午,即装做一木匠,以手巾缚腰,插一利斧于旁,手拿六尺,将此桌厨横量直量一次,高声自说自应曰:“这样破东西,当做一新的来换,反叫我修补,怎么修得?真是吝啬的人!”自说了一场。一手拿六尺,将桌厨钱轻轻侧倾作一边,将桌厨负在无人处,以斧砍开,取钱而逃。时旁人都道是换钱的叫木匠拿去修,那料大众人群中,有棍敢脱此也。
乃午后,换钱者到,问旁人曰:“我桌厨哪里去?”众合答曰:“你叫木匠拿去修,匠还说你吝啬,何不再做新的,乃修此破物?彼已负去修矣。”换钱者曰:“我并未叫匠来,此是光棍脱去。”急沿途而访问,见空僻处桌厨剖破,钱无一文,帐恨而归。
按:此棍装匠而来,大举大动,大志大言,人哪知他是脱?只匠人修旧物,须在作场内,何须带斧带六尺而来?装为匠便非匠矣。但他人物件,他人为修,何人替他盘诘?此棍所以得行其诈也。然因此以推其馀,凡来历不明而装情甚肖者,倍宜加察也。
二类 丢包骗
丢包于路行脱换
江贤,江西临川县人。钱本稀少,每年至七月割早谷之后,往福建崇安地方以绱鞋为生。积至年冬,约有银一拾馀两,收拾回家。
中途偶见一包,贤捡入手,约有银二三两,不胜喜悦。从前一人曰:“见者有分,不许独得。可藏在你箱中,待僻静处拿出来分。你捡者得二分,我见者得一分。”贤意亦肯,况银纳置彼箱,心中坦然无疑。行未数十步,忽一人忙赶到来,啼哭哀告曰:“我失银三两作一包,是措借纳官的。你客官若拾得者,愿体天心还我,阴功万代。”前见者故作怜悯之容,曰:“是此绱鞋财主拾得,要与我均分。既是你贫苦人的,我情愿不分,你可出些收赎与他,叫他把还你。”贤被此人证出,只得开箱,叫失银者将原银包自己取去。但得其一钱收赎,亦自以为幸;不知自银已被棍将伪包换去矣。至晚到乌石地方,取出收赎银还酒,将剩者欲并入大包。打开只见铜铁,其银一毫也无,只得大哭而罢。
按:贤所赚银,必早被棍觑见,故先伪设银包套合。一棍在贤之先于荒僻处,俟贤来,投银包于地。彼必捡之,乃出而欲与之分,令藏彼箱,则与彼银共一处矣。其后棍妆情哀取,贤自应开箱还之,何自开箱使棍手亲取其原包?则棍得以伪包换贤之银,贤岂知防其脱换哉?故捡银之时,即以其捡者与前棍均分,勿入箱中,则彼穷于计矣。然二棍亦必于僻
译第二天一早,布商到应家问道:“裁缝回来了吗?”应妻回答说:“下午回来。”布商第二天一早又问:“裁缝回来了吗?”应妻又回答说:“今天中午回来。”布商下午又来问,应妻说:“还没回来。”布商生气地说:“你公公前天拿了四匹布,说要等裁缝回来还银子,为什么再三推脱?你公公去哪里了?”应妻说:“这客人好胡说!我家哪有公公?谁拿了你的布?”两人争吵起来,大闹一场。邻居辩解道:“他哪里曾有公公?况且他的丈夫又不在家,你的布不知被什么人拿走了,怎么能胡乱索取?”布商无可奈何,便向署理同知钟老爷递交诉状。诉状被批准,立即拘传四位邻居来审问。众邻居说:“应家丈夫不在家,况且父亲已经死了。那布不知被什么人拿走了。”钟老爷说:“布在他家被拿走,那天谁到他家去过?让邻里约定好彻底追查,必定会有结果。”邻里无法查清,于是劝解西湖说:“你的妻子不该被无赖骗去喝茶,导致误将布交给无赖,应当认一半责任;布商不该轻易把布交给别人,也应当自己认一半责任。”两家都答应了,按照这个意思回报。钟老爷认为邻里调解得明白,双方都免于供词。
按语:布进入人家售卖,又喝了人家的茶,那么买主似乎有着落了,谁不愿意把布给他呢?哪料到这无赖借他的屋,骗他的茶,作为骗取布的媒介;又还了他的银子,只争论银子成色而答应更换,谁知道防备他呢?今后交易,只有双方当面交付。他虽然答应换银子,布只抱着带走,明天再来,就不会有被骗走的事了。
诈称木匠修换钱桌厨
建宁府凡是换钱的人,都用一把椅子、一张桌厨摆在街上,把钱放在桌上,等待人来兑换。中午就回家吃饭,晚上收起钱,把桌厨寄放在附近的人家。第二天又如此。
有一个人桌厨里大约积攒了五六千钱,他的桌厨坏了一个角。旁边有一个无赖,看到这张破桌厨里有很多钱,心生一计。等这人起身去吃午饭,就装作一个木匠,用手巾束腰,在旁边插一把利斧,手拿六尺,把这张桌厨横量竖量一次,高声自言自语地说:“这样破旧的东西,当作新的来换,反而叫我修补,怎么修得好?真是吝啬的人!”自言自语了一番。一手拿着六尺,把桌厨里的钱轻轻倾斜到一边,把桌厨背到无人处,用斧头砍开,取走钱逃跑。当时旁边的人都说是换钱的人叫木匠拿去修理,哪料到大庭广众之中,有无赖敢骗走这东西。
于是午后,换钱的人到了,问旁人:“我的桌厨到哪里去了?”众人一起回答说:“你叫木匠拿去修理,木匠还说你吝啬,为什么不重新做新的,反而修理这破旧的东西?他已经背去修理了。”换钱的人说:“我并没有叫木匠来,这是被无赖骗走了。”急忙沿途访问,在偏僻处看到桌厨被劈开,钱一文不剩,只好怨恨地回家。
按语:这无赖装作木匠而来,大张旗鼓,大言不惭,人们哪知道他是骗子的?只是木匠修理旧物,必须在作坊里,何必带斧头和六尺而来?装作木匠便不是木匠了。但是别人的物件,别人去修理,谁替他盘问?这无赖所以能行骗。然而由此推及其他,凡是来历不明而装模作样很像的,更应当加倍察验。
二类 丢包骗
丢包在路上骗换
江贤,江西临川县人。钱本来稀少,每年到了七月割完早稻之后,前往福建崇安地方以缝鞋为生。积攒到年底,大约有银子十余两,收拾回家。
中途偶然看到一包东西,江贤捡起来,大约有银子二三两,非常高兴。前面一个人说:“看见的人有份,不许独自占有。可以藏在你箱子里,等到僻静的地方拿出来分。你捡到的得二分,我看到的得一分。”江贤心里也同意,况且银子放在他箱子里,心中坦然无疑。走了不到几十步,忽然一个人忙赶过来,啼哭哀告说:“我丢失了三两银子包成一包,是借来缴纳官税的。你这位客官如果捡到了,愿体察上天之心还给我,阴德万代。”前面那个看到的人故作怜悯的样子,说:“是这位缝鞋的财主捡到的,要与我平分。既然是你穷苦人的,我情愿不分,你可以出些钱赎回给他,让他还给你。”江贤被这个人作证指出,只得打开箱子,叫丢失银子的人将原银包自己取走。只得到一钱赎回费,也自以为幸运;不知道自己的银子已经被无赖用假包换走了。到了晚上到达乌石地方,取出赎回的银子还酒钱,把剩下的想要并入大包。打开只见铜铁,银子一毫也没有,只好大哭罢了。
按语:江贤所赚的银子,必定早被无赖窥见,所以先伪造银包套合。一个无赖在江贤之前于荒僻处,等江贤来,把银包投在地上。他必定捡起来,于是出来想与他分,让他藏在箱子里,那么就和他的银子在一起了。后面的无赖装作哀求取回,江贤自然应该开箱还给他,何必开箱让无赖亲手取回原包?那么无赖得以用假包换江贤的银子,江贤哪里知道防备他骗换呢?所以捡银子的时候,就以其捡到的与前面的无赖平分,不要放入箱中,那么他就穷于计谋了。然而两个无赖也必定在僻
三类 换银骗
成锭假银换真银
泉州府客人孙滔,为人诚实,有长者风。带银百馀两,往南京买布。在沿山搭船,陡遇一棍名汪兰,诈称兴化府人,乡语略同,因与孙同船数日,甚欢。习知滔朴实人,的可骗也。因言他故,往芜湖起岸买货。舟中说他尚未倾银,有银一锭,细丝,十二两重,若有便银,打换为妙,意在就孙换之。孙因请看,汪欣然取出真银。孙接过手,曰:“果是金花细丝。”汪欲显真银,因转在孙手接出,遍与舟中客人看,问:“好否?”都道:“是细丝。”遂因舟上有笔砚在,汪微微冷笑,将此银写“十二两足在风窠底”。孙心中道:“此人轻薄,有银何必如此翻弄?”因潜对汪曰:“出来人,谨慎些。”汪曰:“无妨。”孙因问:“要换折多少?”汪曰:“弟只零买杂货,凭兄银色估折便是。”孙因取出小八九钱重的,只九一二成色。汪看喜曰:“此银九四五倾来么?俱一样如此即好矣。”盖汪重估孙银水,使孙乐换。孙取天平两对,估折明白。汪即箱中取出白绵纸,与孙面包作两包。汪因佯起,转身一回,故意误收原银入袖,曰:“此包是我的了。”孙曰:“不是,这包是你的。”汪即替出那假,亦绵纸包,与真银一样,交与孙收。孙接过手,亦微开包紧,见银字无异,概不深省,即锁封笥箧中。汪须臾起岸分别。孙一向到南京,取出前银,乃是锡,懊恨无及,始知被他替包骗去矣。
按:孙滔,朴实人也。其看银时,但称彼轻薄,不知此人轻薄处,正要如此,人方不疑,后方好用假。不然,待打换之后,或有人从旁取视,岂不败机?故坐舟冷笑,为书银模样,无非为眩视计耳,向后谁复细认哉?说者曰:“假令包银时,孙即取真银入手,后令汪取银,则汪不穷乎?”曰:“虽然,彼棍者变计百端,即令真银入手,彼又别有脱法。”但各守本分,各用己财,勿贪小可便宜,则不落圈套矣。
道士船中换转金
贲监生在南监,期满将归,欲换好金数十两,归遗妻妾,以将远敬。同乡邓监生阻之曰:“京城换金者,屡被棍以铜脱去。金非急用,何必在此换为?”贲曰:“京城方有好金。若有棍能脱我者,亦服他好手段。”数日内换金十馀两,皆照金色交易,都是好金。
后有一后生,以金锭十二两来换。贲生取看,几有足色金。问其换数,后生曰:“某乡官命换的,要作五换。”贲递与邓看,曰:“此金可有六换,若五换,价公道矣。”邓看曰:“果好。可将此金对明收起,勿过他手,然后对银六十两还之。”贲依言,先收入此金,然后还其银。后生不得展转,只得领银归,见其父,云:“两监生如此关妨,不能再脱出。”父顿足曰:“一家生意在此,把本子送去了,何以为生?速去访此监生何时归?”回报:“已讨定船,某日刻期登舟矣。”体探已的。
至期,两监生到船坐定。老棍装为一道士,衣冠净洁,亦来搭船,舵工收之在船中。共谈处,道士言词雍容,或谈及京中官民事体,一一练熟。两监生及同船诸人,亦乐与谈。两日后,将近晚间,道士故提及辨珠玉宝贝之法,诸人闲谈一番。又说到辨金上去,道他更辨得真。贲监生因自夸彼在京换一锭足色金,换数又便宜。诸人中有求看估色数者,贲生夸耀,取出与诸人递观,皆夸羡好金。遍观已讫,时天色渐晚,复付还贲生。将收入箱际,道士亦曰:“愿借观。”接过一看,曰:“果好真金!”随手即付还讫,又道及别新话上去。贲监生收入金。晚饭已熟,各散而餐。饮日,道士以船钱还舵工,与诸人别而登岸去。
及贲监生归,以金分赠妻妾。数日后,叫匠人来打钏钿。先以小锭金打,匠皆称金好。贲夸曰:“更换有一锭十二两的尤好。”匠曰:“大锭金京中光棍多以铜脱人。”贲曰:“取与你看,有何棍能脱我乎?”匠接过手,笑曰:“正是铜也。”贲怪之,急取回看曰:“果铜也。我与邓相公看定是上好金,又同船诸
译三类 换银骗
成锭假银换真银
泉州府的客商孙滔,为人诚实,有长辈的风范。他带着百两多银子,前往南京买布。在沿山搭船时,突然遇到一个骗子名叫汪兰,汪兰谎称自己是兴化府人,乡音大致相同,因此与孙滔同船数日,相处甚欢。汪兰摸清了孙滔是个朴实的人,觉得可以欺骗他。于是汪兰借口有事,在芜湖上岸买货。在船上,他说自己还没有把银子倾成锭,有一锭细丝纹的银子,重十二两,如果有现成的银子,打换一下最好,意在从孙滔那里换银。孙滔请求查看,汪兰欣然取出真银。孙滔接过手,说:“果然是金花细丝。”汪兰为了显示是真银,便将银子转到孙滔手中接出,让船上的客人都看,问:“好吗?”大家都说:“是细丝。”于是趁着船上有笔砚,汪兰微微冷笑,在这锭银子上写下“十二两足在风窠底”。孙滔心里想:“此人轻浮,有银子何必如此翻弄?”于是私下对汪兰说:“出门在外,谨慎些。”汪兰说:“不妨事。”孙滔于是问:“要换折多少?”汪兰说:“我只是零星买些杂货,任凭兄长根据银色估折便是。”孙滔于是取出小八九钱重的银子,只有九一二成色。汪兰看了高兴地说:“这银子是九四五成色吗?如果都像这样就好了。”原来汪兰高估了孙滔银子的成色,让孙滔乐于交换。孙滔取天平两两对照,估折清楚。汪兰随即从箱中取出白绵纸,和孙滔一起包成两包。汪兰假装起身,转身一回,故意误将原来的真银收进袖子,说:“这包是我的了。”孙滔说:“不对,这包是你的。”汪兰随即拿出那锭假银,也用绵纸包着,和真银一样,交给孙滔收好。孙滔接过手,也稍微打开包紧一点,见银子上的字迹无异,便不再深想,立即锁进箱子里。汪兰不久后上岸分别。孙滔一直到了南京,取出之前的银子,发现竟是锡,懊悔不及,才知道被他调包骗去了。
按:孙滔是个朴实的人。他看银子时,只说对方轻浮,不知道对方轻浮的地方,正是为了让人不怀疑,之后才好使用假银。不然,等交换之后,如果有人从旁边取来看,岂不露馅?所以坐在船上冷笑,在银子上写字,无非是为了迷惑视线,往后谁还会仔细辨认呢?有人说:“假如包银子时,孙滔立即把真银拿在手里,后来让汪兰去取银子,那么汪兰不就穷途末路了吗?”回答说:“虽然如此,但那些骗子变化多端,即使真银到了孙滔手里,他们又有别的脱身之法。”只要各自安守本分,各自使用自己的钱财,不要贪图小便宜,就不会落入圈套了。
道士船中换转金
贲监生在南监任职,期满将要回家,想换几十两好金子,回去送给妻妾,以尽远方的敬意。同乡的邓监生劝阻他说:“京城换金子的,屡次被骗子用铜调换。金子不是急用,何必在这里换呢?”贲监生说:“京城才有好金子。如果有骗子能骗走我的金子,我也佩服他手段高明。”几天内换了十几两金子,都按照金色交易,都是好金子。
后来有一个年轻人,拿着十二两的金锭来换。贲监生拿来看,几乎是足色金。问他要换多少,年轻人说:“是乡官命令换的,要求五换。”贲监生递给邓监生看,说:“这金子可以六换,如果五换,价格就公道了。”邓监生看后说:“确实好。可以把这金子当面收好,不要经过别人的手,然后拿六十两银子还给他。”贲监生依照他的话,先收下这锭金子,然后还给他银子。年轻人无法施展手段,只得领了银子回去,见到他父亲,说:“两个监生如此防范,不能再骗到手了。”父亲跺脚说:“全家的生意都在这里,把本钱送出去了,怎么生活?快去打听这两个监生什么时候回家?”回报说:“已经订好了船,某日某时登船。”情况已经探明。
到了那天,两个监生到船上坐定。老骗子装扮成一个道士,衣冠整洁,也来搭船,舵工让他上了船。交谈时,道士言辞雍容,有时谈到京中的官民礼节,一一熟练。两个监生以及同船的其他人,也乐于和他交谈。两天后,快到傍晚时,道士故意提起辨别珠玉宝贝的方法,众人闲聊了一番。又说到辨别金子,说他更能辨别真假。贲监生于是自夸他在京城换了一锭足色金,换价又便宜。众人中有请求查看估色数的,贲监生夸耀,取出给众人传看,都夸赞羡慕是好金子。传看完毕,当时天色渐晚,又还给贲监生。将要收入箱子时,道士也说:“想借观一下。”接过一看,说:“果然是好真金!”随手就还给了贲监生,又谈起别的新话题。贲监生收好金子。晚饭熟了,各自散去用餐。第二天,道士把船钱还给舵工,与众人告别上岸离去。
等到贲监生回家,把金子分赠给妻妾。几天后,叫工匠来打造钏钿。先拿小锭金子打,工匠都称赞金子好。贲监生夸口说:“还有一锭十二两的更好。”工匠说:“大锭金子京城的光棍多用铜骗人。”贲监生说:“拿给你看,有什么骗子能骗我?”工匠接过手,笑着说:“正是铜啊。”贲监生感到奇怪,急忙取回来看,说:“果然是铜。我和邓相公看定是上好金子,又同船诸
人看皆是好金,何都被瞒过?”忽猛省曰:“嗳,是也!最后是一道士看,付还时天色近晚,我未及再检视,即收藏箱中。是此时换去也!此道士何得一铜如此相似,又早已在手,如此换得容易?想京中换金后生,即老棍之子,彼换时未能脱,故来搭船脱归也。”
译众人看都是好金子,为何都被瞒过了?”忽然猛然醒悟道:“唉,对了!最后是一位道士来看,归还时天色已近傍晚,我还没来得及再次仔细查验,就收藏进箱子里了。就是在这个时候被调换了!这道士哪里弄到一块如此相似的铜,又早已拿在手里,换得如此轻易?想必是京城里那个换金子的年轻人,就是老骗子的儿子,他当时没能脱身,所以来搭船脱身回去。”
按:老棍之脱贲生金也,人谓其棍真高手矣。吾曰不然。设若贲生韬藏不露,则老棍虽有诸葛神机,庄周妙智,安能得其金而窥之?何以脱为?故责在贲生矜夸炫耀,是自招其脱也。噫!
四类 诈哄骗
诈学道书报好梦
庚子年,福建乡科,上府所中诸士,多系沈宗师取在首列者。人皆服沈宗师为得人。
十二月初间,诸举人都上京矣。省城一棍,与本府一善书秀才谋,各诈为沈道一书,用小印图书,护封完密,分递于新春元家。每到一家,则云:“沈爷有书,专差小人来,口嘱付说,你家相公明年必有大捷。他得异梦,特令先来报知,但须谨密勿泄。更某某相公家,与尊府相近,恐他知有专使来,谓老爷厚此薄彼,故亦附有问安书在;特搭带耳,非专为彼来也。”及到他家,所言亦复如是,谓专为此来,馀者都搭带也。及开书看,则字画精楷,书词玄妙,皆称彼得祥梦,其兆应在某,当得大魁。或借其名,或因其地取义,各做一梦语为由,以报他先兆之意。曾见写与举人熊绍祖之书云:“闽省多才,甲于天下,虽京、浙不多让也。特阅麟经诸卷,无如贤最者。以深沉浑厚之养,发以雄俊爽锐之锋,来春大捷南宫,不卜而决矣。子月念二日夜将半,梦一飞熊,手擎红春花,行红日之中,上有金字‘大魁’二字,看甚分明。醒而忆之,日者,建阳也;熊者,君姓也;春花者,君治《春秋》经也。红亦彩色之象,‘大魁’金字则明有吉兆矣。以君之才,叶我之梦,则际明时魁天下,确有明证。若得大魁出于吾门,喜不能寐,人驰报,幸谨之勿泄。”熊举人之家阅之大喜,赏使银三两。请益,复与二两,曰:“明年有大捷,再赏你十两。”及他所奉之书,大抵都述吉梦,都是此意。人赏之者,皆三五金以上。
到次年,都银南翮而归,诸春元会时,各述沈道之书叙梦之事,各抚掌大笑曰:“真是好一场春梦也!”此棍真出奇绝巧矣。以此骗人,人谁不乐与之?算其所得,不止百金以上。聊述之以助一笑。
按:此棍骗新举人,骗亦不痛,虽赏他几两银,亦博得举家人肚中欢喜四个月。惜此棍不再来,若再为之,人亦乐赏之矣。此骗局中最妙者。
诈无常烧牒捕人
长源地方,人烟过千,亦一大市镇也。有一日者,推命人也。至其间推算甚精,断人死生寿夭,最是灵验,以故乡里之老幼男女,多以命与算。凡三年内有该病者、该死者,各问其姓名,暗登记之,以为后验。昼往于市卜命,夜则归宿于僧寺。
有一游方道士至寺,形容半槁,黄瘦黧黑,敬谒日者曰:“闻先生推命极验,敢求此地老幼,有本年命运该死者、当有疾病者,悉以其姓名八字授我,我愿以游方经验药方几种奉换。”日者曰:“你不知命,要此何干?”道士曰:“我自有别用。”日者悉以推过之命,本年有该病者、该死者,尽录付之。道士后乞食诸家,每逢痴愚样人,辄自称是生无常,奉阴司差,同鬼使捕拿此方某人某人等,限此一季到。痴人代之播传,人多未言。又私将黄纸写一牌文,末写“阴司”二大字,中间计开依日者所授之老幼命该死者,写于上半行。又向本僧寺问本地富家男女,及人家钟爱之子姓名,写于后上层。夜间故在社司前,将黄纸牌从下截无人名处焚化,其上半有人名处打灭存之。次日,人来社司祈,见香炉上有黄纸字半截未焚者,取视之,都是乡人姓名,后有“阴司”字,大怪异之,持以传闻于乡。不一月间,此姓名内果死两人,遂相传谓“前瘦道士是生无常,此阴司黄纸牌彼必知之。”凡牌中有名者皆来问,无名者恐下截已焚处有,亦往问之。道士半吞半吐,认是己同鬼使焚的。由是畏死者问:“阴司牌可计免否?”道士曰:“阴司与阳间衙门则同,有银用者,计较免到;或必要再拿者,亦可挨延二三年。奈何不可用银也。”由是,富家男女多以银贿道士,兼以冥财金银,托其计较免到,亦赚得数十金去。其
译按:老骗子从贲生那里骗走了金子,人们说这老骗子真是高手。我说不是这样。假如贲生隐藏不露,那么老骗子即使有诸葛亮的神机妙算、庄周的绝顶智慧,怎么能得到他的金子并窥探到呢?为什么会被骗走呢?所以责任在于贲生骄傲夸耀,是自己招致了被骗。唉!
四类 诈哄骗
诈称学道者报好梦
庚子年,福建乡试,首府考中的各位士子,大多是沈宗师录取在前列的。人们都佩服沈宗师善于识人。
十二月初,各位举人都进京了。省城的一个骗子,和本府一个擅长书法的秀才商量,各自伪造一封沈道长的信,用小印章和封泥密封完好,分别送到新春元(新科举人)家中。每到一家,就说:“沈爷有信,专门派小人来,口头嘱咐说,你家公子明年必定有大捷。他得到了异梦,特意让我先来报知,但必须谨慎保密不要泄露。另外某某公子的家,与尊府相近,恐怕他知道有专使来,说老爷厚此薄彼,所以也附带了一封问安信;只是顺便带上,并非专门为他而来。”等到到了那家,所说的也差不多,说是专门为此而来,其余的都是顺便带上。等到打开信看,字迹工整精美,文辞玄妙,都说他得到了吉祥的梦,征兆应在某处,应当考中状元。有的借他的名字,有的因他的地名取义,各自编造一个梦话作为理由,来报告他先兆的意思。曾见过写给举人熊绍祖的信说:“福建人才众多,冠绝天下,即使京城、浙江也不逊色。特别阅览了《春秋》经的试卷,没有比贤者更优秀的。以深沉浑厚的修养,发出雄俊爽锐的锋芒,来年春天在礼部大捷,不用占卜就决定了。子月二十二日夜将半,梦见一只飞熊,手擎红春花,行走在红日之中,上面有金字‘大魁’二字,看得非常清楚。醒来回忆,日者,是建阳;熊者,是您的姓氏;春花者,是您治《春秋》经。红也是彩色的象征,‘大魁’金字则明显有吉兆。以您的才华,符合我的梦,那么在明时考中天下魁首,确有明证。如果得到大魁出自我的门下,喜得睡不着,派人驰报,幸好谨慎不要泄露。”熊举人家看了大喜,赏给使者三两银子。请求更多,又给了二两,说:“明年有大捷,再赏你十两。”至于他所奉送的其他信,大体都叙述吉梦,都是这个意思。人们赏赐的,都是三五金以上。
到次年,都银南翮而归,各位春元(新科进士)聚会时,各自叙述沈道长写信叙梦的事,各自拍手大笑说:“真是好一场春梦啊!”这骗子真出奇绝巧。用这个骗人,谁不乐意给他?计算他所得,不止百金以上。姑且叙述它来助兴一笑。
按:这骗子骗新举人,骗得也不痛,虽然赏他几两银子,也博得举家人心中欢喜四个月。可惜这骗子不再来,如果再这样做,人们也乐意赏赐他了。这是骗局中最妙的。
诈称无常烧牒捕人
长源地方,人口超过一千,也是一个大市镇。有一个算命的,在那里推算非常精妙,断定人的生死寿夭,最是灵验,所以乡里的老幼男女,多把命运交给他推算。凡是三年内有该生病的、该死的,各自问其姓名,暗中登记,作为以后的验证。白天去集市算命,晚上就宿在僧寺。
有一个游方道士来到寺庙,形容枯槁,黄瘦黧黑,恭敬地拜见算命先生说:“听说先生推命极验,敢求此地老幼,有本年命运该死的、当有疾病的,全部把姓名八字给我,我愿意用几种游方经验药方交换。”算命先生说:“你不懂命,要这个干什么?”道士说:“我自有别的用处。”算命先生把推过的命,本年有该生病的、该死的,全部记录给他。道士后来在各家乞食,每逢痴愚样的人,就自称是生无常,奉阴司差遣,同鬼使捕拿此方某人某人等,限这一季到。痴人代为传播,人多未言语。又私自用黄纸写一牌文,末尾写“阴司”两个大字,中间计开依照算命先生所授的老幼命该死者的姓名,写在上半行。又向本僧寺问本地富家男女,及人家钟爱之子的姓名,写在后上层。夜间故意在社司前,将黄纸牌从下截无人名的地方焚化,其上半有人名的地方打灭保存。次日,人来社司祈祷,看见香炉上有黄纸字半截未焚的,取来看,都是乡人姓名,后有“阴司”字,大为怪异,持以传闻于乡。不到一个月,这姓名内果然死了两人,于是相传说“前瘦道士是生无常,这阴司黄纸牌他必定知道。”凡牌中有名的都来问,无名者恐怕下截已焚处有,也去问。道士半吞半吐,承认是自己同鬼使焚的。由此,畏死者问:“阴司牌可以设法免除吗?”道士说:“阴司与阳间衙门相同,有银子用的,可以设法免除;或必要再拿的,也可以拖延二三年。奈何不可用银子呢。”由此,富家男女多用银子贿赂道士,兼以冥财金银,托他设法免除,也赚得数十金去。其
按:阴司拘人,何须纸牌?即有牌票,亦何必焚?即焚矣,何为故留残纸馀字以扬于众?此必无之理也。观瘦无常一节,则惑世诬民昭昭矣。人之信鬼幻者,鉴此可以提醒。
诈以帚柄耍轿夫
城西驿上至建溪陆路一百二十里,常轿价只一钱六分;或路少行客,则减下一钱四分或一钱二分,亦抬。但先邀轿价入手,便五里一放。略有小坡,又放下不抬。大抵坐轿两分,步走一分。凡往来客旅,无不被其笼络者。或当考期,应试士子归家,轿价便增至二钱四分,至少者二钱。不先秤银不抬。若银揽到手,不抬上二十里,便转雇上路夫去,把好价减,只以一分一铺转雇他人抬之。其下手抬者,仍旧五里一放,动曰:“我未得时价。”士子不得已,又重加之。但士人往来简少,都无与较。
有一提控,不时往来于路,屡被轿夫刁蹬。一日,复要上县,先把两条纸,题四句嘲诗,以方纸包之,再用敝帚柄两个截齐,以绵纸封之,如两匹缎样。次日,自负上路,轿夫争来抬之。提控曰:“吾为一紧急事回家,身无现银。有能送我直到家者,议轿价二钱,又赏汝今晚明早酒饭。若要现银及转雇,则不能也。”内有二轿夫愿抬。遂以两封缎缚于轿,叮咛曰:“善安顿之,勿损坏!”才升轿,又曰:“我到回窑街,要寄一急信与人。你等到那里,慎勿忘也!”未半午后,已到回窑。提控曰:“你在此暂等,我去寄信便来。”其实抽身从小路归家,一饭久不来。两轿夫曰:“他坐话不觉久。有此两匹绸缎在此,我与你奔回,何须等他!”二人疾行,近晚归家。一曰:“各执一匹去。”一曰:“倘有好歹,须相添贴。”两人扯开绵纸,只是两截敝帚柄,重重封裹。又各有一方包,疑是书信。开之,见有纸题大字云:“轿夫常骗人,今也被我骗。若非两帚柄,险失两匹缎。”二人在家大骂曰:“光棍精光棍!”邻家轿夫闻之,入问何故各骂光棍,二轿夫叙其缘由如此。邻轿夫大笑而出,将两帚柄半封半露挂于排栅边,以两纸诗贴于旁。见者诵其诗,又看其帚柄,无不大笑曰:“此提控甚善骗。只你二轿夫亦不合起歹心,早是敝帚柄,故敢扬言骂人;若果是绸缎,你尚恐人知,那相公能寻汝取乎?此是你不是,何骂相公为?”
后三日,提控回,见此诗尚贴在排栅,故问居旁人曰:“前日人寄我两匹缎,被两轿夫抬走,你们亦闻得乎?”人知是此提控弄轿,曰:“你也勿寻缎,那轿夫亦不敢出索轿钱矣。”提控亦大笑而去。
按:提控骗轿坐者非棍也,此两轿夫则棍耳。不然,何提控再回询问,而轿夫不敢出也?此谓借棍术,还驭棍徒,亦巧矣。然凡远出,若雇轿夫、挑夫,须从店主同雇。彼知役夫根脚,斯无拐逃失落之虞矣。
巷门口诈买脱布
建城大街中,旁有一巷,路透后街。巷口为亭,旁列两凳,与人坐息,似人家门下一样。亭旁两边,俱土城,似入人家之门路,稍转,则见前大路矣。
忽日,有一棍在亭坐,见客负布而来,认非本城之人,心知其可哄,即叫曰:“买布!客人入亭来。”棍取其布,反复拣择,拿六匹在手,曰:“要买三匹,我拿六匹入内去拣。”即转入巷路,从后大街逃矣。布客在巷凳坐许久,时有一二行路者过此,心疑之,因随其后而入。转一曲墙路,见两旁并无人家,直前则出大路,心方知是被棍脱出。只问街两旁人曰:“方才有一人拿布六匹而来,兄曾见否?”旁人曰:“此巷往来极多,哪知甚人拿布?”布客道其哄买之由,旁人曰:“此是棍明骗去矣。”布客只得大骂,懊恨而去。
按:卖物者虽入人门下,亦必跟至其家,见其人居止实落,方可以物付与。不然,虽公共之门,里面人烟丛杂,亦未可轻易信也。商者可以鉴此。
五类 伪交骗
哄饮嫖害其身名
石涓,湖广麻城人。富而多诈,负气好胜,与族兄石涧尝争买田宅致隙。涧男石孝,读书进学,人品俊秀,性敏能
译按:阴间拘捕人魂,哪里需要纸牌?即使有牌票,又何必焚烧?既然烧了,为何故意留下残纸余字来向众人宣扬?这必定是没有的道理。看那“瘦无常”一节,便可知其惑乱世人、欺骗百姓的意图昭然若揭。那些相信鬼怪幻象的人,以此为鉴,可以清醒过来。
诈以帚柄耍轿夫
城西驿站到建溪的陆路有一百二十里,平常轿价只有一钱六分;有时路上行人少,减到一钱四分或一钱二分,轿夫也肯抬。但先拿到轿费,便走五里放下一次。稍有小的坡路,又放下不抬。大抵坐轿两分,步行一分。凡是往来的旅客,没有不被他们笼络欺骗的。有时正值科举考试期间,应试的士子回家,轿价便涨到二钱四分,最少的也要二钱。不先称好银子就不抬。如果银子拿到手,不到二十里,便转雇上路的轿夫,把好价钱减下来,只出一分一铺转雇他人抬轿。那接手抬轿的,依旧五里一放,动不动就说:“我没得到时价。”士子不得已,又加重加钱。但士人往来稀少,都无人计较。
有一位提控,不时在路上往来,屡次被轿夫刁难。一天,又要去县里,先把两条纸写上四句嘲诗,用方纸包好,再用两个破扫帚柄截齐,用绵纸封好,像两匹绸缎的样子。第二天,自己背着上路,轿夫争着来抬。提控说:“我因紧急事回家,身上没有现银。有能送我直接到家的人,议定轿价二钱,又赏你今晚明早的酒饭。如果要现银以及转雇,那就不能了。”其中有两个轿夫愿意抬。于是将两封“绸缎”绑在轿上,叮嘱说:“好好安放,不要损坏!”刚上轿,又说:“我到回窑街,要寄一封急信给人。你们等到那里,千万不要忘记!”不到午后,已到回窑。提控说:“你们在此暂等,我去寄信就来。”其实他从小路抽身回家,一顿饭的功夫也不回来。两个轿夫说:“他坐着说话不觉时间长。有这两匹绸缎在此,我与你跑回去,何必等他!”二人快步走,傍晚到家。一人说:“各拿一匹去。”另一人说:“倘有意外,须互相补贴。”两人扯开绵纸,只是两截破扫帚柄,重重包裹。又各有一个方包,疑是书信。打开一看,见有纸题大字云:“轿夫常骗人,今也被我骗。若非两帚柄,险失两匹缎。”二人在家大骂说:“光棍精光棍!”邻家的轿夫听说,进来问为何各骂光棍,两个轿夫叙述缘由如此。邻轿夫大笑而出,将两帚柄半封半露挂在排栅边,将两纸诗贴在旁边。看见的人诵读其诗,又看那帚柄,无不大笑说:“这提控很会骗。只是你们两个轿夫也不该起歹心,幸好是破扫帚柄,所以敢扬言骂人;如果是真绸缎,你还怕人知道,那相公能找你要吗?这是你的不对,为何骂相公呢?”
三天后,提控回来,见此诗还贴在排栅,便问旁边居住的人说:“前日有人寄我两匹绸缎,被两个轿夫抬走,你们也听说吗?”人们知道是这提控戏弄轿夫,说:“你也别找绸缎了,那轿夫也不敢出来索要轿钱。”提控也大笑而去。
按:提控骗轿夫坐轿的不是无赖,这两个轿夫才是无赖。不然,为何提控再次回来询问,而轿夫不敢出来呢?这叫借用无赖的手段,来驾驭无赖之徒,也很巧妙。然而凡是远行,如果雇轿夫、挑夫,须从店主一同雇佣。他们知道役夫的底细,就没有拐逃失落的担忧了。
巷门口诈买脱布
建城大街中,旁边有一条巷子,路通后街。巷口有亭子,旁边摆着两条凳子,供人坐息,像人家门下一样。亭子两边,都是土墙,像进入人家的门路,稍一转弯,便见前面的大路了。
忽然有一天,有一个无赖在亭中坐,见客人背着布走来,认出不是本城人,心里知道可以哄骗,便叫说:“买布!客人进亭来。”无赖取过布,反复拣择,拿六匹在手,说:“要买三匹,我拿六匹进去拣。”随即转入巷路,从后大街逃走了。布客在巷凳上坐了很久,时常有一二个行人经过此处,心里怀疑,于是跟随其后进入。转一个弯,见两旁并没有人家,直走便出大路,心里才知道是被无赖骗走了。只问街两旁的人说:“方才有一人拿布六匹而来,各位曾看见吗?”旁人回答说:“这巷子往来的人极多,哪知道什么人拿布?”布客诉说被哄骗的缘由,旁人说:“这是无赖明骗去的。”布客只得大骂,懊恨而去。
按:卖东西的人虽然进入人家门下,也必跟到其家,见其人居所实在,才可以把物品交付。不然,虽然是公共的门,里面人烟丛杂,也不可轻易相信。商人可以以此为鉴。
五类 伪交骗
哄饮嫖害其身名
石涓,湖广麻城人。富有而多诈,负气好胜,与族兄石涧曾因争买田宅产生嫌隙。石涧的儿子石孝,读书进学,人品俊秀,性格敏捷能
文,人多拟其可中。石涓尝怀妒忌,思“吾生平发财,被涧兄所压。今其子又居士列,是虎而辅翼也。”因思计暗伤涧、孝父子。
译文,人们大多推测他能够考中。石涓曾经心怀嫉妒,心想:“我一生发财,都被涧兄压制。如今他的儿子又居于士人之列,这是给老虎添上了翅膀。”于是便谋划暗中伤害涧、孝父子。
不数年,涧故。石孝居忧,无人检束。涓思孝年少不羁,或可诱以酒色。因伪相结纳,孝趋亦趋,孝诺亦诺,终日游戏相征逐,数以曲蘖为欢。或时有美妓,涓邀孝饮其邸;或有好戏妇,涓每搬戏邀孝饮,又令戏妇曲意奉承,务挑其淫荡之心。孝堕其术中而不觉,玩日月,荒废诗书。及服阕补考,竟列劣等。孝因发奋,往寺读书,涓辄拉友挟妓,载酒至寺欢饮。孝见妓,不觉有喜心,故态复萌。涓又劝孝娶美妾二人,朝夕纵淫。内荒于色,外湎于酒,手沾战疯,不能楷书。道考被黜,家业凋零。石涓抚掌大笑曰:“吾生平之恨泄矣,计亦遂矣!”乃呼其子而训之曰:“涧兄在日,家富于我。因生孝不肖,酷好饮酒宿娼,不事诗书,致令丧却前程,身如丧家之狗。尔辈宜以为鉴,慎勿踏其覆辙。”未几,其子亦被人引诱赌嫖,所费不訾。涓因年老,无如之何,唯付之长叹而已。
按:石涓奸巧百端,匿怨友人,使孝淫溺酒色,名利俱丧。彼虽自谓得计,足以快其宿忿,殊不思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天网恢恢,报应不爽,安能保他人不袭彼故智,而子孙不蹈其覆辙乎?垂戒二子所繇,殆与义方之训异矣,又何怪其子之复然耶!然孝亦自愚也。使孝稍有心智,宜忖父在之时,与彼有怨,今父已即世,得彼不念足矣,顾安望深交乃尔!此其中情,叵测可知。由是以怠惰荒淫为戒,勤励不息自强,则石涓虽诈,安能中自立之士哉!
哄友犯奸谋其田
毕和,山西人。心术狡险,阴悍暗毒,乡人无不被其害者。族弟毕松,有田一段,价值五十馀金,与和田毗连。和屡谋不遂,因诈与交好,屡席相款,旦夕游戏,即同胞不啻焉。
同乡有林远者,性刚而暴。其妻罗氏,貌美好淫,与夫反睦〔目〕。和乘机挑之,遂通往来,情甚密。假意不令松知,实欲使之知之。故遮头露尾,为松觑破。松乃怪和曰:“枉自与你相知。有此美妇人,何不引我一宿,岂便夺你爱乎?”和逊谢曰:“此妇极有情,若引你去,必深相怜爱。恐你往来无节,事机不密,其夫若知,有误身家不便矣。”松只疑其专宠,乃私往挑之,罗氏遂允。后来情更绸缪,每候其夫出外,非和往则松往,甚且三人同床,情如一体。
将及月馀,和密报其夫曰:“松弟与我至知,今闻与令正有情,我屡谏不听。闻你欲捕之,若捕得,可轻打些。彼必叫我解交,我谕他多送你些银,以绝他后日妄为。慎勿害他性命。”林远闻言,怒气填胸。次日即托言外出,须三日后方归。松专瞰远去向,闻其出外,即往其家,搂罗氏入房调耍。林远从密处突出,打入房中,二人已解衣在床。远揪松于床下凶打,罗氏拼命拿住夫手,远不能多打。松求放曰:“愿以银赎免。”远曰:“要何人来保认?”松曰:“叫我和兄来。”远正合意,即遣人呼和至。和曰:“不行正路,以至于此。须召见你亲兄来。”松曰:“勿召我兄,只你代我出银与之,后日即还。”和曰:“我代议事,怎好出银?但今事急矣,我若不出银,此事无由解释。然必有实物相当方可。”松因写前毗连之田契卖之。和曰:“只可少作价,多则亦为林远所得。”止作价四十两。和归,取银三十两相付。远曰:“须六十两。”和曰:“奸情被获,合输妇价一半。纵令正美貌,可值六十金,此已一半矣。”远再三不肯。和曰:“彼田价四十两,我手中无现银,不如约一月后,再在我手接十两。”远要约批。和曰:“若他人议事,须加二抽头,我已该八两矣。今为你息事,何逼我约批乎?”遂无约批,放松同归。
数日后,松备本息四十四两赎前田,和不肯退。一月后,林远向和取约银。和曰:“指示你撰银三十两,二两谢我,岂为多乎?”远后对人说出和教捉奸之由,松方知为和所卖。然已堕其诡计,悔无及矣。
按:和欲谋松田,先引之奸;欲诱其奸,先与之友。且其奸也,非彼明引,而令其自入
译没过几年,石涧去世。石孝居丧期间,无人管束。石涓想石孝年少不羁,或许可以用酒色引诱他。于是假装与他结交,石孝快走他也快走,石孝答应他也答应,整天游戏追逐,多次用酒作乐。有时有美貌妓女,石涓邀请石孝在他家喝酒;有时有擅长演戏的妇女,石涓每次搬演戏曲邀请石孝喝酒,又让演戏的妇女刻意奉承,务必挑动他淫荡的心思。石孝落入他的圈套而不觉察,虚度光阴,荒废诗书。等到守丧期满参加补考,竟然名列劣等。石孝因此发奋,到寺庙读书,石涓就拉上朋友带着妓女,载着酒到寺庙欢饮。石孝见到妓女,不觉心生欢喜,旧态复萌。石涓又劝石孝娶两个美妾,早晚纵情淫乐。内里沉溺于女色,外边沉迷于酒,手染上战疯病,不能写楷书。道考被黜免,家业凋零。石涓拍手大笑说:“我一生的怨恨发泄了,计谋也成功了!”于是叫来他的儿子训导说:“石涧兄在世时,家产比我富有。因为生了石孝这个不肖之子,酷爱饮酒宿娼,不从事诗书,致使丧失前程,身如丧家之狗。你们应当以此为鉴,千万不要重蹈他的覆辙。”不久,他的儿子也被人引诱赌博嫖娼,花费无数。石涓因为年老,无可奈何,只能长叹而已。
按:石涓奸诈狡猾,手段百出,隐藏对友人的怨恨,使石孝沉溺于酒色,名利都丧失了。他虽然自认为计谋得逞,足以快意于宿怨,却完全不想杀人之父,人也会杀他之父;杀人之兄,人也会杀他之兄。天网恢恢,报应不爽,怎能保证别人不沿用他的老谋,而子孙不重蹈他的覆辙呢?垂训两个儿子的缘由,大概与正道训诫不同了吧,又何必奇怪他的儿子也这样呢!然而石孝自己也愚昧。假如石孝稍有心智,应该揣度父亲在世时,与石涓有怨,现在父亲已去世,得到他不念旧恶就足够了,哪里还指望深交呢!这其中的情由,难以测度可知。因此以怠惰荒淫为戒,勤勉努力自强不息,那么石涓虽然狡诈,怎能中伤自立之人呢!
哄骗朋友犯奸谋夺其田
毕和,山西人。心术狡诈阴险,阴狠暗毒,乡里人没有不受他害的。族弟毕松,有一块田,价值五十多两银子,与毕和的田相连。毕和多次图谋没有成功,于是假装与他交好,多次设宴款待,早晚游戏,不像同胞兄弟一样亲密。
同乡有个叫林远的,性格刚烈暴躁。他的妻子罗氏,容貌美好且淫荡,与丈夫不和。毕和趁机挑逗她,于是通往来,感情很亲密。假装不让毕松知道,实际上想让他知道。所以遮遮掩掩,被毕松看破。毕松于是责怪毕和说:“白白与你相知。有这样的美妇人,为什么不引我宿一宿,难道会夺你的爱吗?”毕和谦逊推辞说:“这妇人极有情,如果引你去,必定深深怜爱。恐怕你往来无节制,事情不机密,她丈夫若知道,有误身家就不便了。”毕松只怀疑他专宠,于是私自去挑逗,罗氏于是答应。后来感情更亲密,每次等她丈夫外出,不是毕和去就是毕松去,甚至三人同床,情如一体。
将近一个多月,毕和秘密报告她丈夫说:“松弟与我至交,现在听说与令正有情,我多次劝谏不听。听说你想捉拿他们,如果捉到,可以轻打些。他必定叫我解交,我告诉他多送你些银子,以断绝他日后妄为。千万不要害他性命。”林远听了,怒气填胸。第二天就借口外出,说三天后才回来。毕松专门窥探林远去向,听说他外出,就去他家,搂着罗氏入房调笑。林远从隐蔽处突然冲出,打入房中,二人已解衣在床。林远在床下凶打毕松,罗氏拼命抓住丈夫的手,林远不能多打。毕松请求放他说:“愿意用银子赎免。”林远说:“要何人来保认?”毕松说:“叫我和兄来。”林远正合心意,就派人叫毕和来。毕和说:“不走正路,以至于此。必须召见你亲兄来。”毕松说:“不要召我兄,只你代我出银子给他,日后即还。”毕和说:“我代议事,怎好出银子?但现在事急了,我若不出银子,此事无由解释。然而必须有实物相当才可以。”毕松于是写前相连的田契卖给他。毕和说:“只能少作价,多则也为林远所得。”只作价四十两。毕和回去,取银子三十两相付。林远说:“必须六十两。”毕和说:“奸情被获,合输妇价一半。纵然正室美貌,可值六十金,这已是一半了。”林远再三不肯。毕和说:“那田价四十两,我手中无现银,不如约一月后,再在我手接十两。”林远要写约批。毕和说:“若他人议事,须加二抽头,我已该八两了。现在为你息事,何必逼我写约批呢?”于是没有约批,放毕松同归。
几天后,毕松备本息四十四两赎回前田,毕和不肯退。一月后,林远向毕和取约银。毕和说:“指示你撰银三十两,二两谢我,岂为多乎?”林远后对人说出毕和教捉奸的缘由,毕松才知道被毕和出卖。然而已落入他的诡计,后悔莫及了。
按:毕和想谋夺毕松的田,先引他犯奸;想诱他犯奸,先与他交友。而且他犯奸,不是他明引,而让他自入
。其要之田也,俟其有急而为之解纷,以徐收之,计亦巧矣。向非赖后约银,则林远必不言其所由,彼和之深情厚毒,畴能测之?故人而毒行不端者,彼虽与我交密,亦须提防者也。
译这其中的关键,在于田地这件事上,等待对方出现紧急情况时再出面替其排解纠纷,从而慢慢收回田地,这计谋也算巧妙了。先前若不是依赖后来约定的银两,林远必定不会说出事情的缘由,那人表面和善实则深藏恶意的险恶用心,谁能测度得到呢?所以,那些品行不端、心术不正的人,即使与我交情亲密,也必须加以提防。
累算友财倾其家
金从宇、洪起予,俱是应天府人。相隔一十馀店,皆开大京铺,各有资本千馀金。但从宇狡猾奸险,起予温良朴实。时常贩买京货,累相会席,各有酒量,欢相劝酬。
从宇思曰:“人言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我观起予慈善好义,诚直无智。何彼铺买卖与我相并也?当以智术笼络之。”以故伪相交密,时节以物相馈送,有庆贺礼,皆相请召。起予只以金为好意,皆薄来厚往以答之。从宇曰:“此人好酒,须以酒误之。”乃时时饮月福、打平和、邀庆纲,招饮殆无虚日。有芳辰佳景,邀与同游;夜月清凉,私谈竟夕。起予果中其奸,日在醉乡,不事买卖。从宇虽日伴起予游饮,彼有弟济宇在店,凡事皆能代理。起予一向闲游,店中虚无人守。有客来店者,寻之不在,多往济宇铺买。由是金铺日盛,洪铺日替,起予渐穷于用。从宇随取随与之,每一半九成,一半七八成;银又等头轻少,不索其借批,但云“须明白记帐也”。不四五年间,陆续借上六百馀两。乃使济宇往取之,起予别借二百两以还。后算过帐,尚欠四百馀两。逼其写田宅为当,方思还债取田。起予一皆从言。再过两年,本息合四百五十馀两矣。济宇力逼全收。起予求从宇稍宽。从宇曰:“吾银本与舍弟相共,彼在家尝怨我不合把银借你。今我不理,任你两下何如?”此时金宅有新立当契在手,起予推延不过,只得将产业尽数写契填还之。他债主知其落寞,都来逼取。千馀金家,不两三栽,一旦罄空。皆金从宇倾陷累算之故也。
洪已破家之后,从宇全不瞅睐,虽求分文相借,一毫不与矣。从宇又用此术,再交杨店之子。有识者笑杨子曰:“汝是洪起予替身,何不取鉴前车乎?”杨乃渐疏绝之。
按:以银借人,收其子利,未为累算。特洪本富贾,从宇诱其游饮,不事生理,致资本消折,而以银借之。期间以八当十,加三算息,亏短田价,稍蚕食之。从宇之奸贪极矣!为富不仁,从宇其何说之辞?
激友讼奸以败家
马自鸣,浙江绍兴人。狷巧小人,柔媚多奸。族弟马应,轻浮愚昧,家更富于自鸣。其父素与鸣父不睦,两相图而未发。自鸣见应愚呆,性又嗜酒,故时时与之会饮;亦连引诸人,共打平和。唯此两人深相结纳,人多厌之,不与共饮。二人乃对斟对酌,此唱彼和,自号为莫逆交。应有事,多取决于自鸣;鸣亦时献小计,以效忠款。应素与亲兄不睦,数扬其短,欲状告之。自鸣假意劝阻,实于当机处反言以激之,益深其怒。应遂先往告兄,经官断明,拟应欧兄之罪;又投分上解释。此为破家之始。又屡屡唆其与人争讼,家日破败。
后自鸣往小户人家取债,见其妇幼美,归家向应前夸曰:“我今往某家取债,其媳妇生甚美貌,女流中西施也。我以目挑之,俯首而过。其屋只一楹,数往来于前。我神魂飘荡,不能自禁。又以笑语挑之,此妇亦笑脸回答,似亦可图。只怕其夫姑有碍,未敢施为。至今挂恋在心,寤寐思服。”应曰:“此家是我甲首,又系佃户,图亦何难?我必先取之。”自鸣激之曰:“汝若能得,我输你一大东道。依我说,勿去惹此愚夫,若捉住,彼粗拳,真打死也。”应曰:“未闻佃客敢殴主人者。”次日,即往其家收条编。一见其妇,即挑之,遣其婆出外曰:“可外出觅菜来作午。”婆方出,即强抱其妇入房。妇在从否之间,见隔壁一妇窥见躲开。妇指之曰:“某姆在隔壁窥见,你勿为此。”哪肯休,只以为推托也。相缠已久,婆在外归。妇只得叫妈妈曰:“主人如此野意。”婆作色叱。怒,先往县呈其拖欠条编,反允殴里长。其佃人以强奸诉官拘审,邻妇窥见,亲姑捉获。其妇又貌美倾城,满堂聚观,啧啧叹赏。因审作强奸,应拟死罪。后投分上,改作戏奸未就。而家业尽倾,田宅皆卖与自鸣。(自鸣)反责曰:“我当初叫你勿为,你不听吾言,以至于此。”应曰:“你口虽叫我勿为,先已造桥,送我
译多次算计朋友,使其家产倾尽
金从宇、洪起予,都是应天府人。两家相隔十多间店铺,都开设大京铺,各自拥有资本一千多两银子。但金从宇狡猾奸险,洪起予温和善良朴实。两人时常贩运京城货物,多次在宴席上相遇,彼此都有酒量,欢快地互相劝酒酬答。
金从宇心想:“人们说仁慈的人不能统领军队,讲义气的人不能掌管钱财。我看洪起予慈善好义,诚实直率却缺乏智谋。为什么他的店铺买卖能与我的相抗衡呢?应当用智谋手段来笼络他。”因此假装与他交往亲密,逢年过节用物品互相馈赠,有庆贺礼仪时,都互相邀请。洪起予只把金从宇当作好意,都以薄礼相送、厚礼相还来报答他。金从宇说:“这个人好酒,必须用酒来误他。”于是常常饮月福酒、打平和酒、邀庆纲酒,招请饮酒几乎天天不断。有美好的时节景色,邀请他一同游玩;夜晚月色清凉,私下谈论直到深夜。洪起予果然中了他的奸计,整天沉醉在酒乡,不从事买卖。金从宇虽然每天陪伴洪起予游玩饮酒,但他有个弟弟金济宇在店里,凡事都能代理。洪起予一向闲游,店里空虚无人看守。有客人来店,寻找他不在,大多去金济宇的店铺购买。因此金家的店铺日益兴盛,洪家的店铺日益衰败,洪起予渐渐陷入贫困。金从宇随取随借给他,每一半九成,一半七八成;银子又成色轻少,不索取借据,只说“须明白记账”。不到四五年间,陆续借了六百多两。于是派金济宇去讨债,洪起予另外借了二百两来还。后来算过账,还欠四百多两。逼迫他写田宅作为抵押,才想着还债取回田地。洪起予一概听从他的话。又过了两年,本息合计四百五十多两了。金济宇极力逼迫全部收回。洪起予请求金从宇稍加宽限。金从宇说:“我的银子本来与舍弟共有,他在家常抱怨我不该把银子借给你。现在我不理,任凭你们两下如何?”此时金家手里有新立的当契,洪起予推延不过,只得将产业尽数写契填还。其他债主知道他落魄,都来逼取。一千多两的家产,不到两三年,一旦全部耗尽。这都是金从宇倾陷算计的缘故。
洪家破败之后,金从宇全不理会,即使求借一文钱,也一毫不给。金从宇又用此术,再结交杨店之子。有识之士嘲笑杨子曰:“你是洪起予的替身,为什么不吸取前车之鉴呢?”杨子于是渐渐疏远断绝了与他的交往。
按:把银子借给人,收取利息,不算多次算计。只是洪本是个富商,金从宇引诱他游玩饮酒,不从事生计,导致资本消耗,而把银子借给他。期间以八当十,加三算息,亏短田价,稍加蚕食。金从宇的奸贪到了极点!为富不仁,金从宇有什么借口呢?
激怒朋友诉讼以败家
马自鸣,浙江绍兴人。狭隘巧诈的小人,柔媚多奸。族弟马应,轻浮愚昧,家产更比马自鸣富有。他的父亲向来与马自鸣的父亲不和睦,双方互相图谋但未发作。马自鸣见马应愚呆,性格又嗜酒,所以时常与他聚会饮酒;也连带邀请众人,一起打平和酒。唯独这两人深相结纳,众人多厌恶他们,不与他们共饮。两人于是对斟对酌,此唱彼和,自称为莫逆之交。马应有事,多取决于马自鸣;马自鸣也时常献小计,以效忠款。马应向来与亲兄不和睦,多次宣扬他的短处,想要状告他。马自鸣假意劝阻,实在在关键处反言以激怒他,加深他的怒气。马应于是先往告兄,经官府断明,拟判马应殴打兄长的罪;又投分上解释。这是破家的开始。又屡屡唆使他与人争讼,家产日益破败。
后来马自鸣往小户人家取债,见其媳妇美丽,回家向马应前夸口说:“我今天往某家取债,他的媳妇生得很美貌,是女流中的西施。我用眼睛挑逗她,她低头而过。她的屋子只有一间,我多次在她面前往来。我神魂飘荡,不能自禁。又用笑语挑逗她,这妇人也是笑脸回答,似乎也可以图谋。只怕她的丈夫和婆婆有碍,未敢施为。至今挂恋在心,日夜思念。”马应说:“这家人是我的甲首,又是佃户,图谋有什么难的?我必先取之。”马自鸣激他说:“你若能得,我输你一大东道。依我说,不要去惹这愚夫,若被捉住,他那粗拳,真打死也。”马应说:“没听说佃客敢殴打主人的。”次日,即往其家收条编。一见其妇,即挑逗她,遣其婆婆出外说:“可外出觅菜来作午。”婆婆刚出,即强抱其妇入房。妇人在从否之间,见隔壁一妇人窥见躲开。妇人指之曰:“某姆在隔壁窥见,你勿为此。”哪肯休,只以为推托也。相缠已久,婆婆在外归。妇人只得叫妈妈曰:“主人如此野意。”婆婆作色叱。怒,先往县呈其拖欠条编,反允殴里长。其佃人以强奸诉官拘审,邻妇窥见,亲姑捉获。其妇又貌美倾城,满堂聚观,啧啧叹赏。因审作强奸,马应拟死罪。后投分上,改作戏奸未就。而家业尽倾,田宅皆卖与马自鸣。马自鸣反责曰:“我当初叫你勿为,你不听吾言,以至于此。”马应曰:“你口虽叫我勿为,先已造桥,送我
在桥中去矣,难回步也。今欲怪你,又怪不得。孟子谓‘非之无可举,刺之无可刺’,正你这样人也。”
译已经走到桥中间去了,难以回头。现在想责怪你,却又怪不得。孟子说‘指责他,却找不到可指责的地方;讥刺他,却找不到可讥刺的地方’,正是你这样的人啊。”
田卖尽,自鸣绝不与往来。朝夕相借,惟干谒亲兄,方知亲者终是亲;彼酒肉朋友,真伪情也。
按:应被自鸣笼络,家破,产业尽被鸣收之,反与之莫逆之交,何其愚也!苟有心智人之处世,内而兄弟叔侄,外而朋友亲戚,皆不能无。与兄结讼而求昵于友,是其所厚者薄,而薄者反厚也。何不观孙荣之间革孙华而亦昵于友,使非杨氏贤德,后始有悔悟。而能以是而自新之,彼虽有百般巧计,安能中自新之士哉!
六类 牙行骗
狡牙脱纸以女偿
施守训,福建大安人。家资殷富,常造纸卖客。一日,自装千馀篓,价值八百馀两,往苏州卖,寓牙人翁滨二店。滨乃宿牙,叠积前客债甚多,见施雏商,将其纸尽还前客,误施坐候半年。家中又发纸五百馀篓到苏州,滨代现卖。付银讫,托言系取旧帐者,复候半年。知受其笼络,施乃怒骂殴之。滨无言可应,当凭乡亲刘光前议,谕滨立过借批银八百两,劝施暂回。
次年,复载纸到苏州,滨代现卖。只前帐难还,施又坐待半年。见其女云英有貌,未曾许配,思此银难取,乃浼刘光前为媒,求其女为妾,抵还前帐。滨悦许之。其女年方十五,执不肯从。滨与妻入劝曰:“古有缇萦愿没官为婢,以赎父罪。今父欠客人银八百两,以汝填还;况福建客家多巨富,若后日生子,分其家财,居此致富,享福非小。”女始允诺。时施已六十馀矣。成婚近四载,施后回家身故。未及周期服,滨将女重嫁南京溧水县梁恩赐为妾,重收聘礼一百两。
守训男施钦知之为,本年亦装纸到苏州,往拜翁家,呼翁为“外祖”。翁不瞅睬他。请庶母出见,亦拒不出。众客伙皆怒而嗾曰:“你父以八百两聘礼,止成亲四载,未期服又重嫁他人。今一出见何害?情甚可恶!汝何不鸣官?”钦乃告于巡街蔡御史。时翁滨二得施为婿,复振家风,又发资金千馀,见告,毫无惧意。两下各投分上,讦讼几二年。各司道皆纳分上,附会而判。后钦状告刑部,始获公断曰:“翁滨二以女抵偿八百两,几与绿珠同价矣。但守训自肯,其财礼勿论。今夫服未满重嫁梁客,兜重财物,是以女为货,不顾律法。合责三十板,断身资银一百两,并守训为云英置衣资首饰银五十两,共与施钦领之。”因此积讼连年,滨二之家财尽倾,仍流落于贫矣。
按:脱骗之害,首侠棍,次狡侩。侠棍设局暗脱,窃盗也。狡侩骗货明卖,强盗也。二者当与盗同科。凡牙侩之弊,客货入店,彼皆作纲抵偿,又多窃取供家,每以后客货盖前客帐,此穷牙常态也。施守训在不早审牙家,致落此坑堑。只可小心逼取,或继以告,不当图其女为妾。夫以六旬上人,岁月几何,纳妾异地,能无后患乎?贻子后讼,所费不资。虽最终取胜,得不偿失矣。独恨翁滨二负心歹汉,以一女而还银八百两,得已过分,又得婿扶以成家;后女虽再嫁,当以身资还施之男,永可无患矣。乃贪心不满,再致倾家,真可为欺心负义之鉴。
贫牙脱蜡还旧债
张霸,四川人。为人机关精密,身长力勇。一日,买蜡百馀担,往福建建宁府丘店发卖。此牙家盆彻骨,外张富态,欠前客货银极多。霸蜡到,即以光棍顶作鬼名来借蜡,约后还银。数日后,霸往街游玩,其蜡遍在诸铺。及问其姓名,皆与帐名不同。霸心疑必有弊,故回店讯问牙人曰:“你脱我蜡去还前帐,可一一实报帐来。若不实言,你乘我几拳不得。”丘牙哑口无应。霸轮拳擒打,如鹰擒雀,如踢戏球。丘牙连忙求饶,曰:“公神人也。此蜡真还前客旧帐,并家用去矣,何能问各店重取?”张霸曰:“你将还人的及各店买去的,都登上帐,只说他揭借去,俱未还银。我将帐去告,取你硬作证,怕他各店不再还我?”丘牙依言,一一写成发货帐。
张霸即具状告府。署印梅爷看状,掷地不准。霸心伤失本,两眼自然垂。再三哀告,梅爷乃准其状。先差皂隶往查各店蜡。霸以银贿公差,回报曰:“各
译田地卖光了,自鸣坚决不与往来。早晚互相借贷,只有去求见亲哥哥,才知道亲人终究是亲人;那些酒肉朋友,真情假意啊。
按语:施守训被自鸣笼络,家破人亡,产业全被自鸣吞并,反而与他结为莫逆之交,多么愚蠢!如果有心智的人处世,对内兄弟叔侄,对外朋友亲戚,都不能没有交往。与哥哥打官司却去亲近朋友,这是把该厚待的薄待,把该薄待的反面厚待。为什么不看看孙荣驱逐孙华却亲近朋友,如果不是杨氏贤德,后来才后悔醒悟。如果能以此自我革新,他虽有百般巧计,怎能中得了自我革新之士的圈套呢!
六类 牙行诈骗
狡猾的牙商脱手货物以女儿抵偿
施守训,福建大安人。家资殷实富有,常造纸卖给客商。一天,自己装了千多篓纸,价值八百多两银子,前往苏州售卖,寄住在牙人翁滨二的店里。翁滨二是老牙商,累积前客商的债务很多,见施守训是新手商人,将他的纸全用来偿还前客商的债,耽误施守训坐等半年。家中又发五百多篓纸到苏州,翁滨二代为现卖。付完银子后,借口说是去取旧账,又让施守训等半年。知道被其笼络,施守训于是怒骂殴打他。翁滨二无言以对,当时凭借乡亲刘光前调解,劝翁滨二立下欠据借银八百两,劝施守训暂时回去。
第二年,又运纸到苏州,翁滨二代为现卖。只是前账难还,施守训又坐等半年。见他的女儿云英有姿色,未曾许配,心想这银子难取,于是委托刘光前做媒,求娶他的女儿做妾,抵还前账。翁滨二高兴地答应了。他的女儿年仅十五,坚决不肯从命。翁滨二与妻子进去劝说道:“古有缇萦愿意没入官府做婢女,来赎父亲的罪。现在父亲欠客商银子八百两,用你来抵还;况且福建客商多巨富,如果日后生了儿子,分得他的家财,在这里致富,享福不小。”女儿这才允诺。当时施守训已六十多岁了。成婚将近四年,施守训后来回家去世。没到周年服丧期,翁滨二将女儿改嫁南京溧水县梁恩赐做妾,重新收取聘礼一百两。
施守训的儿子施钦知道这件事,这一年也运纸到苏州,前往翁家拜访,称呼翁滨二为“外祖父”。翁滨二不理睬他。请庶母出来相见,也拒绝不出。众客商伙计都愤怒地怂恿说:“你父亲用八百两聘礼,只成亲四年,没到服丧期又改嫁他人。现在出来见一面有什么害处?情分实在可恶!你为什么不告官?”施钦于是向巡街蔡御史告状。当时翁滨二因得施守训为婿,复兴家风,又拿出资金千多两,见被告,毫无惧意。双方各自上下打点,互相揭发诉讼将近两年。各司道都收受打点,附会判决。后来施钦状告刑部,才获得公正判决说:“翁滨二以女儿抵偿八百两,几乎与绿珠同价了。但施守训自己愿意,其财礼不论。现在丈夫服丧未满改嫁梁客,收取财物,是以女儿为货物,不顾律法。应责打三十板,判给身资银一百两,并施守训为云英置办衣资首饰银五十两,共交给施钦领取。”因此积年诉讼,翁滨二的家财全部耗尽,仍然流落贫困。
按语:脱骗的危害,首推侠棍,其次是狡猾的牙商。侠棍设局暗中脱手,是窃盗。狡猾的牙商骗货明卖,是强盗。两者应当与盗贼同罪。凡是牙商的弊端,客商货物入店,他们都将货物作为担保抵偿,又多窃取供家用,每次用后客的货物盖前客的账,这是穷困牙商的常态。施守训在不早审查牙商家底,导致落入此坑。只可小心逼取,或接着告官,不当图谋他的女儿做妾。以六十多岁的人,岁月几何,纳妾异地,能无后患吗?留给儿子后续诉讼,所费不赀。虽然最终取胜,得不偿失。只恨翁滨二负心歹汉,以一个女儿还银八百两,已经过分,又得女婿扶持成家;后来女儿虽再嫁,应当以身资还给施守训的儿子,永可无患。却贪心不满,再致倾家,真可为欺心负义的鉴戒。
穷困牙商脱手蜡货还旧债
张霸,四川人。为人机关精密,身长力勇。一天,买蜡百多担,前往福建建宁府丘店发卖。此牙商家底极薄,外表装富态,欠前客货银极多。张霸的蜡一到,就有光棍顶着鬼名来借蜡,约定后来还银。数日后,张霸去街上游玩,他的蜡遍布各铺。及问姓名,都与账名不同。张霸心中怀疑必有弊端,于是回店讯问牙商说:“你脱手我的蜡去还前账,可一一如实报账来。若不实言,你挨我几拳不得。”丘牙哑口无言。张霸轮拳擒打,如鹰擒雀,如踢戏球。丘牙连忙求饶,说:“公真是神人。这蜡真还前客旧账,并家用去了,怎能问各店重取?”张霸说:“你将还人的及各店买去的,都登上账,只说他揭借去,俱未还银。我将账去告,取你硬作证,怕他各店不再还我?”丘牙依言,一一写成发货账。
张霸即具状告府。署印梅爷看状,掷地不准。张霸心伤失本,两眼自然垂下。再三哀告,梅爷才准其状。先差皂隶往查各店蜡。张霸以银贿赂公差,回报说:“各
各店在外商量曰:“我店买张客蜡,俱已还银,牙家收讫。又牙人自用蜡还我者,是他所合抽得牙钱,何得今更重告?吾与汝等敛银共用,投一分上,先去讲明,然后对审。”敛银已毕,即将银一百两投梅爷乡亲。
梅爷刚正之官,弗听,即拘来审。内有江店客人,乃惯讼者,先对理曰:“蜡乃丘牙明卖与我,公平交易,张霸安得重取?即未全交付,亦牙家刻落,与我辈何干?”丘牙曰:“蜡非卖他。是小人先欠诸店旧帐,张霸蜡到,他等诈言措借,数日后即还银。及得蜡到手,即坐以抵前帐。非小人敢兜客银也。”梅爷曰:“丘牙欠债,须问彼自取,安得坐客人货以还彼债?你众等可将价还张霸,免你等罪。”江店恃有分上,再三辩论,说是明白交易,并无对债之事。梅爷触怒,将江店责十板;江店又辩论不已,又被责二十板。后诸人惊惧,皆称愿赔求饶。以江店监禁,诸人讨保,断蜡银,限三日,不完再重责。三日果追完。霸领银讫,深感梅爷恩泽,顶戴香炉,到于堂下,叩拜而去。
按:出外为商,以缥缈之身,涉寡亲之境,全仗经纪以为耳目。若遇经纪公正,则货物有主;一投狡侩,而抑货亏价必矣。是择经纪,乃经商一大关系也,可不慎哉!如其人言谈直率,此是公正之人。若初会晤间,上下估看,方露微言,则其心中狡猾可知。若价即言而不远,应对迟慢,心必怀欺。若屋宇精致,分外巧样,多是奢华务外之人,内必不能积聚。倘衣补垢腻,人鄙形猥,肩耸目光,巾帽不称寒暑,此皆贫穷之辈。若巧异妆扮,服色变常,必非创置之人,其内必无财钞。若衣冠不华,惟服布衣,此乃老实本分,不可以斯之曰贫。商而知此,何至如张霸,被牙所脱也?况非刚正之梅爷,肯听分上,几乎素手归矣。故录之,以示为商者。当货物发脱之初,细审经纪对手,发落方可保无虞矣。
七类 引赌骗
危言激人引再赌
张士升,莒溪人,膏粱子弟也。父致万金,均分于士升兄弟,田园膏腴,坐享成业。一旦父卒,时初行万历钱,被棍徒引其赌博。彼富豪雏子,惟见场中饮酒豪放,可轻狂快意,哪知财帛当惜?不数月间,输去银数百两,尚欣欣喜赌,未肯休也。
乡有陈荣一者,乃士升父在日所用做中保供呼唤者。人虽微贱,却有忠义之心,不忍士升之被棍诱引也。乃备一盛筵,单请士升一人,酒筵中慢慢缓谈,将其父在日,始终生财缘由,爱惜钱米实事,一一从头细讲;且赞羡其能,慨叹其苦,后又谈及民情世故,及钱米难得之状,穷民无钱之苦,因劝之曰:“令先尊发此巨富非易,你须念先人勤劳,保守基业,切不可去赌。前者虽赌去数百金,已往勿咎;但从今改过,依旧坐享福泽矣。”士升见荣一词情恳切,一时良心发动,曰:“吾依你言,从今誓不赌也。”次日棍徒引之,果不去赌。众方怪异,后知出于荣一所劝,无可奈何,商议曰:“谁能引其再赌者,众敛十金与之。”有柴昆者曰:“我能引之。”众将银十两封存。
昆见士升在路亭闲坐,挨近其身,先闲谈他事,后问曰:“闻汝今收手不赌乎?”士升曰:“然。”昆曰:“赌非好事,今能自知回头,真是豪杰。盛族富家子弟,果有知识高人,我真羡服!只外人都传,是荣一老劝你而止。果是他劝否?”士升曰:“的是得他劝。”柴昆嗟叹曰:“荣一小辈奔走下贱之流,岂是你父兄,岂是你叔伯,何禁止得人?你名门子弟,聪明男子,何待贱人训诲?使路人传你听下贱人主使,皆暗中非笑,谓你无能为。依我所见,还当暂出小赌,过了半月一月,自己收手,人便说你是自不爱赌,非关听下辈命令也。如此方是大丈夫所为,不羞了故家门风。”士升是无识雏子,闻此佞言,心自猜曰:“果是我今若便止,人道是荣一之功。须再去赌一月,然后自止,岂不挺豪杰哉!”随即入场复赌。柴昆暗领众银而去。
士升赌了一月,野心复逞。后荣一虽言,亦
译各店在外商量说:“我店购买张客的蜡,都已还清银两,牙行也已收讫。又牙人用自用的蜡抵还给我的,是他应得的牙钱,为何现在又要重告?我与你们凑银共用,拿出一分投给梅爷的乡亲,先去讲明,然后对审。”凑银完毕,便将一百两银子投给梅爷的乡亲。
梅爷是刚正不阿的官员,不听求情,立即拘来审问。其中有江店的客人,是惯于打官司的人,先辩解说:“蜡是丘牙明码标价卖给我的,公平交易,张霸怎能重复索取?即使没有全部交付,也是牙行克扣,与我们何干?”丘牙说:“蜡不是卖给他。是小人先前欠各店的旧账,张霸的蜡到了,他们诈称借银,说数日后就还。等到蜡到手,就坐扣用来抵偿前账。并非小人敢吞客商的银两。”梅爷说:“丘牙欠债,须问他自己去取,怎能坐扣客人的货物来还他的债?你们众人可将价银还给张霸,免除你们的罪责。”江店仗着有靠山,再三辩论,说是明白交易,并无抵债之事。梅爷发怒,将江店责打十板;江店又辩论不停,又被责打二十板。后来众人都惊恐畏惧,都称愿意赔偿求饶。将江店监禁,众人求保,判决蜡银,限期三日,不完再重重责打。三日果然追完。张霸领完银两,深感梅爷的恩泽,头顶香炉,到堂下叩拜而去。
按:外出经商,以漂泊无依之身,涉足人地生疏之境,全靠经纪作为耳目。若遇到公正的经纪,则货物有主;一旦投靠狡猾的牙侩,则货物被压价亏损必然无疑。所以选择经纪,是经商的一大关键,能不慎重吗!如果那人言谈直率,这是公正之人。如果初次见面时,上下打量,才露出微词,那么他心中狡猾可知。如果价格一说就不远,应对迟缓,心里必定怀着欺骗。如果屋宇精致,格外花哨,多是奢华务外之人,内里必定不能积聚财富。倘若衣服补丁污垢油腻,人鄙陋形貌猥琐,耸肩目光不正,巾帽不合寒暑,这都是贫穷之辈。如果妆扮奇异,服色变常,必定不是创业之人,其内必定没有钱财。如果衣冠不华丽,只穿布衣,这是老实本分,不能因此说他贫穷。商人懂得这些,何至于像张霸那样,被牙行欺骗呢?况且如果不是刚正的梅爷,肯听信靠山,几乎空手而归了。所以记录下来,以警示经商的人。当货物脱手之初,仔细审视经纪对手,发落方可保证没有忧患了。
七类 引赌骗
危言激人引再赌
张士升,莒溪人,富贵子弟。父亲积攒万金,分给士升兄弟,田园肥沃,坐享成业。一旦父亲去世,当时刚流行万历钱,被无赖引诱赌博。他作为富豪雏子,只见场中饮酒豪放,可轻狂快意,哪知财帛应当珍惜?不到数月间,输去银数百两,尚且欣喜赌博,不肯停止。
乡里有陈荣一,是士升父亲在世时所用做中保供呼唤的人。人虽微贱,却有忠义之心,不忍士升被无赖引诱。于是备办丰盛筵席,只请士升一人,酒筵中慢慢缓谈,将其父亲在世时,始终生财缘由,爱惜钱米实事,一一从头细讲;且赞羡其能,慨叹其苦,后又谈及民情世故,及钱米难得之状,穷民无钱之苦,因此劝他说:“令先尊发此巨富非易,你须念先人勤劳,保守基业,切不可去赌。前者虽赌去数百金,已往勿咎;但从今改过,依旧坐享福泽矣。”士升见荣一词情恳切,一时良心发动,说:“我依你言,从今誓不赌也。”次日无赖引诱他,果然不去赌。众人才怪异,后知出于荣一所劝,无可奈何,商议说:“谁能引其再赌者,众敛十金与之。”有柴昆者说:“我能引之。”众将银十两封存。
昆见士升在路亭闲坐,挨近其身,先闲谈他事,后问说:“闻汝今收手不赌乎?”士升说:“然。”昆说:“赌非好事,今能自知回头,真是豪杰。盛族富家子弟,果有知识高人,我真羡服!只外人都传,是荣一老劝你而止。果是他劝否?”士升说:“的是得他劝。”柴昆嗟叹说:“荣一小辈奔走下贱之流,岂是你父兄,岂是你叔伯,何禁止得人?你名门子弟,聪明男子,何待贱人训诲?使路人传你听下贱人主使,皆暗中非笑,谓你无能为。依我所见,还当暂出小赌,过了半月一月,自己收手,人便说你是自不爱赌,非关听下辈命令也。如此方是大丈夫所为,不羞了故家门风。”士升是无识雏子,闻此佞言,心自猜说:“果是我今若便止,人道是荣一之功。须再去赌一月,然后自止,岂不挺豪杰哉!”随即入场复赌。柴昆暗领众银而去。
士升赌了一月,野心复逞。后荣一虽言,亦
按:士升惑柴昆之瞽说,拒荣一之忠言,徒以其人卑微,谓受其谏为耻。不知尧请问下民,舜下询荛,周公走迎乎下士,韩信乞策于左车。彼帝王将相,犹俯听微言若是,岂以人之贱而可废其言之善乎!惜士升黄口之子,目不知古今,故中谗言而不察也。噫!
装公子套妓脱赌
王荻溪,万金之子。好赌无厌,多被赌朋合谋,尽倾其家。后收拾馀资,只得三百两,乃带一仆,复往县中赌。众棍后合本,迭来与赌。时荻溪家已尽破,而赌已学得甚高,虽未能胜众棍,亦不至为棍所胜。相持半月余,无好子弟到,无雏家可网,乃投府去。更无大赌场可快意者,遂往嫖李细卿家。
有二三赌伙寻至府,闻荻溪已入妓家,众即划计曰:“如此如此笼络之,可尽夺其金矣。”次日,候荻溪出外寻赌伙,即入对细卿曰:“荻溪只好赌,不好嫖,彼无厚物与你。今依我如此如此行,先送你二十两人事。后赌得的,每一百两复许加二抽。”细卿许诺,午设盛馔,方与荻溪入席饮数杯。忽二家人来送礼物,辉煌熳烂,皆上好物件,约值二十馀金。曰:“公子命送此薄仪,少倾便到。”细卿逐一看过,尽数收起,以茶待二家人于外,复来席陪荻溪,且喜且作懊恼之意。荻溪曰:“是何人送你厚礼,你反似犹闷,何故?”细卿曰:“不问正难开口。此是黄公子送的。旧年在此赌钱,输去银千馀两,我亦得他厚惠。今日将到,望相公赦我,妾须出去迎他。容后日多陪相公几日,以补罪。”荻溪曰:“既是公子,我便出外让他。”细卿喜曰:“相公如此宽容,是妾有二天也。”荻溪将拂衣起,细卿挽住曰:“少坐不妨!更有一件,此人极活泼无崖岸。少间乘机提起,若请相见,或在此同话,为我陪客。得借重高贤,亦为我增声价也。”荻溪本欲避席,只闻公子旧在此赌,心中早已喜十分。使一仆伏侍,在内独酌,叫细卿出外迎客。
须臾,公子到,细卿从容奉茶。叙寒温讫,公子径起,欲入内游玩。细卿慌忙请止,曰:“适有一外亲远来,在内留一水饭,恐无处可避也。”公子笑曰:“孤老便是孤老,何须托外亲也?既是你情人,我生平不吃醋,便请相见何妨?”即遣二仆入请。尚未出,又促细卿曰:“汝去请之。”细卿入内邀出。公子张看荻溪一表非俗,呵呵笑曰:“细卿妙人,果会择好才子。”即降前叙礼,院内备筵已到,公子坐上,荻溪前,细卿左陪。席间谈笑,并不及赌中去。到晚,索骰子行令,公子耍曰:“只恐卑人未晓好色。”细卿曰:“公子有一掷百万之豪,荻卿亦有呼庐赐绯之兴,愧小婢未足当好色耳。”公子曰:“荻溪亦作家乎?明早略赌一东道何如?”荻溪曰:“东道当小弟奉,何劳赌也?”公子曰:“空食未佳,须赢为奇。”先取掷之,无色。荻溪一掷即胜。公子须再加一台戏,又输;热性一起,曰:“荻溪有此妙手乎!与汝再决输赢。”荻溪曰:“不敢扳高耳,亦愿陪。”两下赌起,互有胜负。
至一更,公子输上百金。细卿亦抽头十馀两矣,即将骰子收起,曰:“今日乘轿劳顿,夜已深矣,须去睡。明日看戏时酒席中再翻,稍抬举我抽头。”公子以输多,发怒要赌。荻溪亦发大言曰:“若再来,须百金一堆,不然且罢!”公子先取定银在,以一百为堆。细卿故执骰不与。公子大怒曰:“只凭一掷,随有无便罢!”细卿付还骰。公子一掷即胜,得百金,曰:“更照前一堆。”又胜;曰:“我生平好大不好细,须二百为堆。”方发性间,忽闻门外火把轿来。慌入报曰:“老爷跟寻至急,可速回去!”公子曰:“我色方来,奈何阻我兴!”其后一掷,又赢二百为堆。家人催如星火,公子曰:“我明日昼间不来,夜定来矣。”荻溪留之,不能得。细卿亦惊作痴呆样,慌忙送别。归怨荻溪曰:“人无全胜。你先赢许多,须当知止。奈何公子欲翻,你更出大堆,是不晓避色也。空作惯家,不及我妇人见矣。”荻溪曰:“吾万金
译按:士升被柴昆的瞎说所迷惑,拒绝荣一的忠言,只因为那人地位卑微,就认为接受他的劝谏是耻辱。他不知道尧帝曾向百姓请教,舜帝曾向下层樵夫询问,周公曾奔走迎接下层士人,韩信曾向左车求取计策。那些帝王将相,尚且如此俯身倾听微贱之言,难道因为人的地位低贱就可以废弃他言论中的善处吗!可惜士升是个乳臭未干的少年,眼不见古今之事,所以中了谗言而不加明察。唉!
装公子套妓脱赌
王荻溪,是拥有万贯家财人家的儿子。他嗜好赌博不知满足,多次被赌友合谋欺骗,几乎倾尽家产。后来收拾剩余的钱财,只剩三百两银子,于是带着一名仆人,又到县里去赌博。众赌棍随后凑齐本钱,轮番与他赌。当时荻溪家产已完全破败,但赌技已学得非常高明,虽然未能战胜众赌棍,也不至于被赌棍们打败。相持了半个月多,没有好的子弟到来,也没有雏妓可网罗,于是投奔府城去。府城更没有大赌场可以让他尽兴,于是就去嫖娼李细卿家。
有二三个赌友寻到府城,听说荻溪已进了妓家,众人便合计说:“像这样这样去笼络他,就可以夺尽他的钱财了。”第二天,等荻溪外出寻找赌友时,赌友便进入对细卿说:“荻溪只喜欢赌博,不喜欢嫖娼,他不会给你丰厚的东西。现在按照我们这样这样去做,先送你二十两银子作为人情。以后赌赢的钱,每一百两再额外加二成抽头。”细卿答应下来,中午摆设丰盛的酒菜,刚和荻溪入席喝了几杯酒。忽然两个仆人送来礼物,光彩夺目,都是上好的物件,价值约二十多两银子。说:“公子命我送来这点薄礼,稍后公子就到。”细卿逐一查看后,全部收起,在外面用茶招待两个仆人,又回到席间陪荻溪,脸上露出既高兴又懊恼的神情。荻溪说:“是谁送你厚礼,你反而好像闷闷不乐,是什么原因?”细卿说:“不说不难开口。这是黄公子送的。去年在这里赌博,输掉一千多两银子,我也得到他丰厚的恩惠。今天他就要到了,希望相公原谅我,我必须出去迎接他。容后日多陪相公几天,以弥补罪过。”荻溪说:“既然是公子,我就出外让他。”细卿高兴地说:“相公如此宽容,是妾身有了第二条命啊。”荻溪刚要拂衣起身,细卿拉住他说:“稍坐不妨!还有一件事,此人极其活泼没有拘束。稍后趁机提起,如果请他相见,或在这里一起谈话,为我陪客。能借重高贤,也为我增添声望啊。”荻溪本想避开席位,只听说公子以前在这里赌博,心中早已十分欢喜。便让一个仆人服侍,在里面独自饮酒,叫细卿出外迎接客人。
不一会儿,公子到了,细卿从容地奉茶。寒暄完毕,公子径直起身,想进入内室游玩。细卿慌忙请他停止,说:“刚才有一位远道而来的外亲,在里面留了一顿便饭,恐怕没有地方回避。”公子笑着说:“孤老就是孤老,何必托辞外亲呢?既然是你的情人,我生平不吃醋,请相见有什么妨碍?”立即派两个仆人进去邀请。荻溪还未出来,又催促细卿说:“你去请他。”细卿进入内室邀请荻溪出来。公子打量荻溪仪表不凡,呵呵笑着说:“细卿是个妙人,果然会挑选好才子。”随即上前叙礼,院内酒席已备好,公子坐上座,荻溪在前,细卿在左侧陪坐。席间谈笑,并不提及赌博之事。到了晚上,索取骰子行酒令,公子开玩笑说:“只怕我这个人不懂好色。”细卿说:“公子有一掷百万的豪气,荻卿也有呼庐赐绯的兴致,惭愧小婢不足以当好色之人。”公子说:“荻溪也懂行吗?明天早上稍微赌一局东道如何?”荻溪说:“东道应当由小弟奉陪,何必赌博呢?”公子说:“白吃不好,必须赢才奇特。”先取骰子掷,没掷出好色。荻溪一掷就赢了。公子要求再加一台戏,又输了;热血一涌,说:“荻溪有如此妙手吗!和你再决输赢。”荻溪说:“不敢攀高,也愿意陪。”两下赌起来,互有胜负。
到了一更天,公子输掉上百两银子。细卿也抽头十两多了,即将骰子收起,说:“今天乘轿劳累,夜深了,必须去睡觉。明天看戏时酒席中再翻本,稍微抬举我抽头。”公子因为输多,发怒要赌。荻溪也放话说:“如果再来,必须百金一堆,不然就罢了!”公子先取定银子,以一百两为一堆。细卿故意拿着骰子不给。公子大怒说:“只凭一掷,随有无便罢!”细卿归还骰子。公子一掷就赢了,得到百金,说:“再照前一堆。”又赢了;说:“我生平喜欢大不喜欢小,必须二百两为一堆。”正在发脾气时,忽然听到门外火把轿子到来。慌忙进去报告说:“老爷跟寻得很急,可速回去!”公子说:“我的好色刚来,怎么阻碍我的兴致!”最后一掷,又赢二百两一堆。家人催促如星火,公子说:“我白天不来,晚上一定来。”荻溪挽留他,不能留住。细卿也惊得做出痴呆的样子,慌忙送别。回家后埋怨荻溪说:“人无全胜。你先赢许多,应当知道停止。奈何公子想翻本,你更出大堆,是不懂避色啊。空做惯家,不及我妇人的见识了。”荻溪说:“我万金
赌尽,何数他三百两!有甚大事,空怨恨为!”在细卿家留宿数日;再留之,坚辞而去。
译赌局结束,何必再提那三百两银子!有什么大不了的事,白白怨恨罢了。”在细卿家住了几天;想再挽留他,他却坚决推辞离开了。
按:公子是装来的,先以厚礼送妓,令荻溪信为真公子。后来圈套,皆是装成。其药骰已先藏在细卿手,故令其抢起真骰,然后以药骰付还之,使其不疑。三执皆胜,套定催归,其谁防之?然荻溪虽作家,安能测其弊哉!吁!凡赌博者,弊外生弊,鉴此而知机,收手勿赌,真良策也,莫如彼之一旦尽囊而空矣!
好赌反落人术中
闽人徐华胜,号含秀。为人矜夸骄亢,酷好赌钱。一日,买纸往京卖。有张鄂号叔真者,先富,因赌倾折,后有馀囊数百两,亦买纸往京卖。二人同县异乡,托处共店。鄂心怀一术,每在店中与华胜着棋,或赌东道,或赌时果。鄂棋本能让华胜一车,鄂乃孤客,徐姓众多,鄂每诈输东道,暗结华之乡亲,使钳其口,无得而议论之。故输五而赢二,而华胜不知鄂怀锋而之。
一日,鄂已睡,华胜邀起而赌东道。鄂心喜曰:“此夜机会可矣。”故推不起。又强之,鄂曰:“我不赌东道,要赌银。”胜心暗忖:“我棋高他,何惧之有?”连声应曰:“更好。”不知已堕其术矣。且素性亢傲,乡亲咸憎之,大家赞成其赌。鄂曰:“先以银对定,输即收去,无得抵赖。要一两一局,每两与众抽头二钱,作东道并做戏。”胜曰:“虽二两无妨。”未几,输数局。心中热起,说要十两一局。客中老成者曰:“不可,且休矣!”其后生辈反以言激之。胜心益热,再对银十两而赌。不数局,共输数十馀两。时天色已曙,鄂将胜银卷入囊中而起。胜邀再赌,鄂坚执不许,二人相扭甚热。鄂曰:“是你邀我赌,非我邀你赌。我若输你,肯饶否?我家财数千,因赌而倾。你输此些小,何得鼻血?好不为男子也!任你经官不还。”客中老成者曰:“是我辈无见识,不阻你,以致覆败。但张兄说得是,倘他输你,必不放他。不如我辈抽头者尽还你罢。俗云‘豪杰对豪杰,齿打落,吞肚里’。”鄂曰:“众既以抽头者退出,我亦退银三两做戏,更出一两作东道。内抽五钱,换金一线,打一戒指与徐兄,作好赌之戒。”众曰:“张兄之言大有理,乃豪杰惜豪杰,真慷慨丈夫也!”华胜默然。真个是:“安分不贪难诱引,贪心萌内必遭殃。”
按:好赌者落人圈套,何止若是。鄂犹是有本富商,故不尽取,而又善处于终,致戒其后。若赌场中光棍,何怕你万贯家财,尽落于伊手乎!睹徐华胜之输而返悔者,后人鉴之,可勿蹈矣。
八类 露财骗
诈称公子盗商银
陈栋,山东人也,屡年入福建建阳地名长埂贩买机布。万历三十二年季春,同二仆带银壹千馀两,复往长埂买布。途逢一棍,窥其银多,欲谋之。见栋乃老练惯客,每迟行早宿,关防严密,难以动手。诈称福建分巡建南道公子,甚有规模态度,乃带四仆,一路与栋同店。棍不与栋交语,而栋亦不之顾也。
直至江西铅山县,其县丞姓蔡名渊者,乃广东人也,与巡道同府异县,素不相识。棍往拜之。县丞闻是巡道公子,待之甚厚,即来回拜,送下程。栋见县丞回拜,信其为真公子。是夜,棍以下程请栋。栋欢领之,而心中犹谨防他盗,不敢痛饮;棍犹动手不得。次日,经乌石宿。其地非大口岸,栋欲办酒回礼,以无物可买而止。
又次日,到崇安县宿。栋心谓:此到长埂旧主不远,犹其外之故家也。且来日与公子别矣,不答敬殊非礼也,遂买肴馔请之。棍谓栋曰:“同舟过江,前缘非偶。与君一路同来,岂非偶乎?明日与君分路,燕鸿南北,未知何日再会,各开怀畅饮。”延至三更,其仆皆困顿熟睡。栋醉甚,亦伏桌睡。棍遂将栋之财物悉偷去。
待栋醒觉,不知棍何处去矣。即在崇安县告店家通同作弊。随即往江西广信府,告其县丞勾引光棍,而以原店家作证。县丞诉曰:“福建巡道实与我同府异县,其人姓氏,我素知之;但公子并未会面,他称其姓氏来拜我,我乃县丞小官,安得不回他拜,不送他赆?今至崇安已经数日,盗你银去,与我何干?
译按:这位公子是假扮的,先用厚礼送给妓女,让荻溪相信他是真正的公子。后来的圈套,都是装出来的。那作弊的骰子早已藏在细卿手中,所以让他抢起真正的骰子,然后再把作弊的骰子还给他,使他不起疑心。三次都赢了,圈套已定,催促他回家,谁又能防备呢?然而荻溪虽然是个行家,怎么能测出其中的弊病呢!唉!凡是赌博的人,弊病之外又生弊病,以此为鉴而知晓其中的机关,收手不赌,才是真正的良策,不像他那样一旦倾家荡产啊!
好赌反落人术中
闽地人徐华胜,号含秀。为人矜持夸耀、骄傲自大,酷爱赌博。一天,他买纸去京城卖。有个叫张鄂、号叔真的人,先前富有,因赌博而破产,后来还剩几百两银子,也买纸去京城卖。两人同县不同乡,投宿在同一家旅店。张鄂心中怀有计谋,常在旅店中与徐华胜下棋,有时赌东道(请客),有时赌时令水果。张鄂的棋力本能让徐华胜一车,张鄂是孤身客居,徐姓人多,张鄂每次假装输掉东道,暗中结交徐华胜的同乡,让他们闭口不言,无法议论此事。所以输五次赢两次,而徐华胜不知道张鄂怀有锋芒并针对自己。
一天,张鄂已睡下,徐华胜邀他起来赌东道。张鄂心中欢喜说:“今晚的机会到了。”所以推辞不起。徐华胜又强求,张鄂说:“我不赌东道,要赌银子。”徐华胜心中暗想:“我棋艺高于他,怕什么?”连声答应说:“更好。”不知道已落入他的计谋中。况且徐华胜平素性格高傲,同乡们都憎恶他,大家都赞成他赌博。张鄂说:“先用银子定好,输了就收走,不得抵赖。要一两一局,每两与众人抽头二钱,作为东道和做戏的费用。”徐华胜说:“即使二两也无妨。”不久,输了几局。心中急躁起来,说要十两一局。客中老成持重的人说:“不可以,暂且停止吧!”那些年轻后生反而用言语激将他。徐华胜心中更加急躁,再对赌十两银子。没下几局,共输了数十两银子。此时天色已亮,张鄂将徐华胜的银子卷入囊中而起。徐华胜邀他再赌,张鄂坚决不许,两人扭打得很激烈。张鄂说:“是你邀我赌,不是我邀你赌。我若输给你,肯饶恕吗?我家财数千,因赌博而倾尽。你输这点小钱,何必流鼻血?真不像个男子汉!任你告官我也不还。”客中老成持重的人说:“是我们见识短浅,不阻止你,以致你失败。但张兄说得对,倘若他输给你,必定不放你。不如我们抽头的人把钱全还给你吧。俗话说‘豪杰对豪杰,牙齿打落,吞进肚里’。”张鄂说:“众人既然把抽头的钱退出,我也退三两银子做戏,再出一两作东道。从中抽五钱,换一根金线,打一枚戒指送给徐兄,作为好赌的警戒。”众人说:“张兄的话很有道理,这是豪杰爱惜豪杰,真是慷慨大丈夫啊!”徐华胜沉默不语。真是:“安分不贪难以引诱,贪心萌生内心必遭殃。”
按:好赌者落入他人圈套,何止如此。张鄂还是原本富有的商人,所以不全部取走,而且善于处理结局,以此警戒后人。若是赌场中的无赖,哪里怕你万贯家财,全部落入他们手中呢!看到徐华胜输钱后后悔,后人以此为鉴,可不要重蹈覆辙了。
八类 露财骗
诈称公子盗商银
陈栋,山东人,多年进入福建建阳地名长埂贩买机布。万历三十二年暮春,他带着两个仆人,携带一千多两银子,再次前往长埂买布。途中遇到一个无赖,窥见他的银子多,想谋夺。见陈栋是老练的常客,每次晚走早宿,防范严密,难以动手。便诈称福建分巡建南道的公子,很有规模态度,带着四个仆人,一路与陈栋同店。无赖不与陈栋交谈,而陈栋也不理睬他。
直到江西铅山县,该县丞姓蔡名渊,是广东人,与巡道同府不同县,素不相识。无赖去拜见他。县丞听说他是巡道公子,待他非常优厚,随即回拜,送了下程(路费)。陈栋见县丞回拜,相信他是真正的公子。这晚,无赖以下程宴请陈栋。陈栋高兴地接受,但心中仍谨防他偷盗,不敢痛饮;无赖仍无法动手。第二天,经过乌石住宿。那里不是大口岸,陈栋想办酒回礼,因无物可买而作罢。
又过一天,到崇安县住宿。陈栋心想:这里离长埂旧主不远,还是旧识之家。况且明天与公子分别了,不答谢敬意实在不合礼节,于是买菜肴宴请他。无赖对陈栋说:“同舟过江,前缘非偶然。与你一路同来,岂非偶然?明天与你分路,燕鸿南北,不知何日再会,各自开怀畅饮。”直到三更,他的仆人都困顿熟睡。陈栋醉得很厉害,也伏在桌上睡去。无赖便将陈栋的财物全部偷走。
等陈栋醒来,不知无赖到哪里去了。便在崇安县告店家通同作弊。随即前往江西广信府,告县丞勾引无赖,并以原店家作证。县丞辩解说:“福建巡道确实与我同府不同县,他的姓氏,我素来知道;但公子并未会面,他称其姓氏来拜我,我是县丞小官,怎能不回拜,不送他路费?如今到崇安已经数日,盗你银子,与我何干?”
”栋曰:“那棍一路同来,我防之甚切。他来谒你,而你回拜,我方信是真公子,故堕其术。今其人系你相识,安得不告你?”本府不能判断。栋又在史大巡处告。史爷判是县丞不合错拜公子,轻易便送下程,致误客商,不无公错。谅断银壹百两,与栋作盘缠之资而归。
译栋说:“那持棍的人一路跟来,我防备他非常严密。他来拜见你,而你回拜他,我才相信他是真正的公子,因此中了他的计谋。如今这人既然是你认识的人,怎么能不告诉你呢?”本府无法做出判断。栋又在史大巡处控告。史大巡判决县丞不该错拜公子,轻易便送上程仪,导致客商受害,确实有公事上的过错。判给银一百两,作为栋的路费,让他回家。
噫:棍之设机巧矣!一路妆作公子,商人犹知防之。至拜县丞,而县丞回拜送赆,孰不以为真公子也?又先设机以请商人,则商人备礼以答敬,亦理所必然也。乃故缠饮,困其主仆,则乘夜行窃易矣。故曰其设机最巧也。使栋更能慎防一夜,则棍奸无所施。故慎始不如慎终,日乾更继以夕惕,斯可万无一失。不然,抱瓮汲井,几至井口而败其瓮,与不慎何异?吾愿为商者,处终如谨始可也。
炫耀衣妆启盗心
游天生,徽州府人。丰采俊雅,好装饰。尝同一仆徐丁携本银五百馀两,往建宁府买铁。始到崇安县,搭一青流船,艄公名李雅,水手名翁迓。雅先以嫖赌破家,后无赖而撑船。其时船至建阳县,天生起岸,往拜乡亲。将衣箱打开,取出衣服鲜丽,所带用物俱美。雅一见生心。
至晚,天生叫艄公买些酒馔。雅暗将陀陀花入酒中———陀陀花者,乃三年茄花也,人服此则昏迷不能语。是夜,天生主仆中了此毒,醉不能醒。三鼓时候,雅邀水手行谋。水手曰:“钱财有命,不可逆理妄求。倘若事泄,罪将安逃?吾不敢为也。”雅狠心一起,不听水手之阻,将其主仆推入深潭。天生淹死,徐丁幸饮酒少,入水复苏,颇识水性,水上岸。次日,搭后船往建宁府,即抱牌告于王大爷。当差捕兵六名,同徐丁到临江门去缉拿。临江门,乃建宁往来诸船凑集之口岸也。是时李雅谋财在手,正买酒上船,思量作乐。徐丁认得,即引捕兵擒锁,搜其赃物,尚在船中。遂并入赃,俱拿到府。
王爷审问。雅见事露,难以推托,一概供招,攀及水手同谋。徐丁曰:“我当中毒时,酩酊不能言,如梦中,闻得水手劝阻,不与同谋,已先逃去。今若枉及此人,令后人不肯向善也。”王爷即将李雅责四十板收监,依律拟斩。其行李并原银,差防夫二名,同徐丁直解至天生家去。李雅次年冬季处决。后水手翁迓弃船归农,颇致丰足。雅以谋人而促死,迓以阻谏而全家,谚曰:“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信不虚也。
按:游天生之召祸,良由衣服华丽,致使贼艄垂涎。大凡孤客搭船,切须提防贼艄谋害。昼宜略睡,夜方易醒。煮菜暖酒,尤防放毒。服宜朴素,勿太炫耀。故老子曰:“良贾深藏若虚。”孔子曰:“以约失之者鲜。”此诚养德之言,抑亦远祸之道也。
九类 谋财骗盗
商伙财反丧财
张沛,徽州休宁人,大贾也。财本数千两,在瓜州买棉花三百馀担。歙县刘兴,乃孤苦茕民,一向出外肩挑买卖,十馀载未归家,苦积财本七十馀两,亦到此店买棉花。二人同府异县,沛一相见,乡语相同,认为梓里,意气相投,有如兄弟焉。棉花各买毕,同在福建省城陈四店卖,房舍与沛内外。
数日后,兴棉花卖讫。沛者止卖小半,收得银五百馀两。兴见其银,遂起不良念,与本店隔邻孤身一人赵同商议:“我店一客,有银若干。你在南台讨荡船等候,待我拿出来即上船去,随路寻一山庵去躲,与你均分。”赵同许诺。兴佯谓沛曰:“我要同一乡亲到海澄买些南货,今尚未来,要待几日。”一日,有客伙请沛午席,兴将水城挖开,将沛衣箱内银五百馀两,悉偷装在自己行李担内,倩雇一人,说是乡里来催,欲去之速。兴佯曰:“行李收拾已定。奈张兄有人请吃酒,未能辞别。”沛家人曰:“相公一时未归,我代你拜上。”兴即辞主人陈四。陈四亦老练牙人,四顾兴房;兴所挖水城,已将物蔽矣。雇夫佯担海口去,旋即卖踪转南台,来荡船上水口。
及张沛回,陈四曰:“贵乡里已去矣,托我拜上相公。”沛开房门,看衣箱挖一刀痕,遂曰:“遭瘟!”待开看,银悉偷去。四顾,又无踪迹。陈四入兴房细看,见水城挖开,曰:“了事不得,今无奈了。但相公主仆二人,可雇四名夫,直到海澄。我同一大官,更邀七八人,讨一荡船到水口。”于是陈四往上寻船。至半午后,有船下水来者,问曰:“你一路下来,见一荡船载二人
译唉:无赖之徒设计陷害真是巧妙啊!一路装扮成公子哥儿,商人尚且知道防备他。等到拜见县丞,县丞回拜并赠送路费,谁不认为他是真正的公子呢?又预先设下圈套邀请商人,那么商人备下礼物以回报敬意,也是情理之中的必然。于是故意纠缠劝酒,困住主仆,那么趁夜行窃就容易了。所以说他设计陷害最为巧妙。假使张栋更能谨慎防备一夜,那么无赖的奸计就无法施展。所以说谨慎开始不如谨慎终了,白天勤勉更要在夜晚警惕,这样才能万无一失。不然的话,抱着水瓮从井里打水,快要到井口却打碎了水瓮,与不谨慎有什么不同呢?我希望做商人的人,在事情终了时能像开始时那样谨慎就可以了。
炫耀衣着妆容招致盗心
游天生,是徽州府人。风度俊雅,喜好装饰。曾经和一个仆人徐丁带着五百多两本钱,前往建宁府买铁。刚到崇安县,搭了一艘青流船,艄公名叫李雅,水手名叫翁迓。李雅先前因为嫖娼赌博败光了家产,后来无赖地撑船为生。当时船到了建阳县,游天生上岸,去拜见乡亲。打开衣箱,取出鲜丽的衣服,所带的用品都很精美。李雅一见便起了歹心。
到了晚上,游天生叫艄公买些酒菜。李雅暗中将陀陀花放入酒中——陀陀花,就是三年的茄子花,人吃了就会昏迷不能说话。这夜,游天生主仆中了此毒,醉得不省人事。三更时分,李雅邀请水手实行阴谋。水手说:“钱财有命,不可违背天理妄求。倘若事情泄露,罪责怎能逃脱?我不敢做。”李雅狠心一起,不听水手的劝阻,将主仆推入深潭。游天生淹死,徐丁幸好饮酒较少,入水后苏醒,颇识水性,游上岸。次日,搭后船前往建宁府,立即向王大爷报案。当差的捕兵六名,同徐丁到临江门去缉拿。临江门,是建宁往来各船聚集的口岸。这时李雅谋得钱财在手,正买酒上船,思量作乐。徐丁认得他,就带领捕兵擒拿锁住,搜查赃物,还在船中。于是连同赃物,一起押送到府衙。
王爷审问。李雅见事情暴露,难以推脱,一概供认,攀扯水手同谋。徐丁说:“我当中毒时,酩酊大醉不能说话,如同梦中,听见水手劝阻,不参与同谋,已先逃去。现在如果冤枉此人,会让后人不愿意向善。”王爷立即将李雅责打四十板收监,依照律法判处斩刑。他的行李和原银,派防夫两名,同徐丁直接解送到游天生家去。李雅次年冬季被处决。后来水手翁迓弃船归农,颇为丰足。李雅因谋害他人而促其死亡,翁迓因劝阻谏言而保全全家,谚语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确实不虚。
按:游天生招致祸患,实在是因为衣服华丽,致使贼艄垂涎。大凡孤身旅客搭船,切须提防贼艄谋害。白天宜略睡,晚上才容易醒来。煮菜暖酒,尤其要防备放毒。穿着宜朴素,不要太炫耀。所以老子说:“好的商人深藏不露好像空虚。”孔子说:“因节俭而犯错的人很少。”这确实是修养德行的言语,也是远离祸患的方法。
九类 谋财骗盗
商伙财反丧财
张沛,是徽州休宁人,大商人。本钱数千两,在瓜州买了三百多担棉花。歙县刘兴,是孤苦无依的平民,一向外出肩挑买卖,十多年未归家,辛苦积攒本钱七十多两,也到此店买棉花。二人同府不同县,张沛一见面,乡音相同,认为是同乡,意气相投,如同兄弟。棉花各自买完,同在福建省城陈四店卖,房舍与张沛内外相连。
几天后,刘兴的棉花卖完。张沛只卖了小半,收到银五百多两。刘兴见他的银,遂起不良念头,与本店隔壁孤身一人赵同商议:“我店一客,有银若干。你在南台找荡船等候,待我拿出来即上船去,随路找一座山庵去躲,与你均分。”赵同许诺。刘兴假装对张沛说:“我要同一乡亲到海澄买些南货,现在还没来,要等几天。”一日,有客伙请张沛午宴,刘兴将水城挖开,将张沛衣箱内银五百多两,全部偷装在自己行李担内,雇请一人,说是乡里来催,想要快速离去。刘兴假装说:“行李收拾已定。无奈张兄有人请吃酒,未能辞别。”张沛家人说:“相公一时未归,我代你拜上。”刘兴即辞别主人陈四。陈四也是老练的牙人,环顾刘兴房间;刘兴所挖的水城,已用物品遮蔽了。雇夫假装担海口去,随即卖身踪迹转到南台,来到荡船上的水口。
等到张沛回,陈四说:“你的同乡已去了,托我拜上相公。”张沛打开房门,看衣箱挖了一刀痕,于是说:“遭瘟!”待打开看,银全部被偷去。环顾四周,又无踪迹。陈四进入刘兴房间细看,见水城挖开,说:“了事不得,现在无奈了。但相公主仆二人,可雇四名夫,直到海澄。我同一大官,更邀七八人,找一荡船到水口。”于是陈四往上找船。至半午后,有船下水来者,问曰:“你一路下来,见一荡船载二人
,有行李三箱,上去赶得着否?”艄子曰:“有三人,行李三担,在水口上岸去矣。”荡船赶至将晚方到水口,并未见一人来往。少顷间,见二牧童看牛而归,问曰:“前有三人,行李三担,小官见否?”牧童曰:“其三人入上源垅去矣。”问曰:“那山源有甚乡村?”曰:“无。止有一寺,叫做上源寺。”陈四将银五分,雇一牧童引路,径至其寺,时将三鼓矣。陈四曰:“我等叫他开门,他必逃走。我数人分作两半,一半守前门,一半守后门。天明僧必开门,我等一齐拥入,彼不知逃,方可捉得。”众曰:“说得是。”
译“有三人带着三箱行李,现在追上去还赶得及吗?”船夫说:“那三个人带着三担行李,已经在水口上岸走了。”荡船追赶,直到傍晚才到达水口,却没见到一个人来往。过了一会儿,看见两个牧童赶着牛回来,便问道:“前面有三人带着三担行李,你们看见了吗?”牧童说:“那三个人已经进上源垅去了。”又问:“那山源里有什么村庄吗?”牧童说:“没有。只有一座寺庙,叫上源寺。”陈四拿出五分银子,雇了一个牧童带路,直接来到那座寺庙,当时已经三更天了。陈四说:“我们若叫他们开门,他们必定会逃跑。我们几个人分成两半,一半守前门,一半守后门。天亮时僧人必定开门,我们一齐拥进去,他们来不及逃跑,这样才能捉住他们。”众人说:“说得对。”
及僧开门,众等拥入。和尚惊曰:“众客官哪里来的?”陈四乃道其故,即问:“那三人是甚时候到寺?”僧曰:“到时天色已晚,在那一楼房宿,说他被难,至此逃难。”僧引入,齐拥擒获。见其将沛之银装作一担,自银七十馀两以鼠尾袋装,另藏在身,悉皆搜出。三人跪下求饶:“是我不良,将他银拿来。他者奉还他,我者乞还我。”众等不听他说,将石头乱打半死,行李尽数搬来,三人同系至陈四店内。沛时往海澄,尚未归矣。
是日,客伙与地方众等,岂止数千人看,兴之廉耻尽丧。后数日,沛归,谓兴曰:“为你这贼,苦我往返海澄一遭。今幸原银仍在,我也不计较你,今后当做好人。若如汝见,定要呈官究治。”兴曰:“须念乡里二字。”曰:“若说乡里,正被乡里误矣!我念前日久与之情,不计较你,你急前去。”兴曰:“我银乞还我。”但兴银却被众等拿去。沛因叫众等“拿还他,我自谢你。”众人曰:“这贼若告官论,命也难保。今不计较,反敢图赖!”众人又欲殴他,沛劝乃止。谓兴曰:“你心不良,反为若此,今反害己,不足恤也。但我自推心,将银五两与你作盘缠。”兴且感且泣,抱头鼠窜而去。
噫!久旱甘雨,他乡故知。客于外者,一见乡里,朝夕与游,即成绸缪之交,有如兄弟者,人之情也。沛之与兴,以同郡乡人,又同兹贸易,与之共店托处,亦处旅者之势然也。何兴之包藏祸心,同室操戈,利其财而盗之?彼之暗渡荡船,自谓得计;岂知天理昭彰。奸盗不容,卒之擒获丛殴,噬脐无及,数十年苦积七十金,一旦失之。图未得之财,丧已获之利,何其愚也!予深有慨焉,故笔之,以为奸贪丧心者戒,而因告商者之宜慎,勿如乡里之为盗者误也。
傲气致讼伤财命
魏邦材,广东客人,富冠一省。为人骄傲非常,辄夸巨富。出外为商,无人可入其目。一日,在湖州买丝一百担,转往本省去卖,在杭州讨大船,共客商二十馀人同船。因风有阻,在富阳县五七日。其仆屡天早争先炊饭,船中往来,略不如意,辄与众斗口。众皆以伙计相聚日知,况材亢傲而相让之,其仆亦倚主势,日与众忤。在邦材,当抑仆而慰同侪可也;反党其仆,屡出言不逊曰:“你这一起下等下流,哪一个来与我和?”动以千金为言。又曰:“一船之货,我一人可买。”如此言者数次,众皆不堪,大恨之。
时有徽州汪逢七,乃巨族显宦世家也。不忿材以财势压人,曰:“世长势短,辄以千金为言。昔石崇之富,岂出公之下哉?而后竟何如也?”材怒其敌己,曰:“船中有长于下流者,有本大于下流者,竟无一言,你敢挺出与我作对?以丝一百担,价值数千金,统与你和。”逢七骂曰:“这下流好不知趣!屡屡无状,真不知死小辈也。我有数千金与你和,叫你无命归故士!”二人争口不休。众皆暗喜汪魏角胜,中心大快。有爱汪者,相劝各自入仓。
次日,李汉卿背云:“幸得汪兄为对。”材听之,乃骂汉卿而及逢七,语甚不逊,大都材出言极伤众。众不甘而忿恨曰:“一船人却被一人欺!我等歃血为盟,与他定夺!”逢七曰:“众等帮我,等我与他作对,以泄众等恨也。他有丝一百担,众助我打他半死,他必去告状,我搬他丝另藏一处。留一半,方好与他对官,将其底帐灭之。他若告我,众不可星散,坚言证之,即将他丝卖来与他使。俗云‘穿他衫,拜他年’。斗殴之讼,岂比人命重情?”众曰:“说得是。我等皆欲报忿,戒勿漏泄。”布谋已定。逢七乃与材在船中相殴数次,材极受亏,奔告在县,状已准矣。
逢七将材丝挑去一半藏讫,以材买丝底帐、各处税票悉皆灭矣。自己货发落在牙人张春店内。材上船见丝搬去,乃大与逢七殴;即补状,复告抢丝五十担,以一船客伙、艄公作证。逢七以猪血涂头,令二人抬入衙内,告急救人命事抵。即将银一百两,投本县抽丰官客,系本县霍爷母舅。材将银一
译等到和尚打开门,众人便一拥而入。和尚惊讶地问:“各位客官是从哪里来的?”陈四于是说明了原委,随即问道:“那三个人是什么时候到寺庙的?”和尚说:“他们到的时候天色已晚,住在一间楼房里,声称自己遭遇祸难,到这里来避难。”和尚将他们引进来,众人一齐上前将他们擒获。发现他们将沛的银子装成一担,其中七十多两银子用鼠尾袋装着,另外藏在身上,全部被搜了出来。三个人跪下求饶说:“是我们不好,拿了他的银子。其他的银子我们奉还给他,属于我们的乞求还给我们。”众人不听他们辩解,用石头乱打,把他们打得半死,行李全部搬来,将三人一同捆绑到陈四的店里。沛当时正前往海澄,还没有回来。
这一天,客商伙计和地方上的众人,何止几千人围观,兴的廉耻之心丧失殆尽。几天后,沛回来了,对兴说:“因为你这贼,害我往返海澄一趟受苦。幸好银子还在,我也不计较你,今后应当做个好人。如果按你的所作所为,一定要告官追究治罪。”兴说:“请念在同乡的情分上。”沛说:“如果谈同乡,正是被同乡所误!我念及往日的情分,不计较你,你赶紧走吧。”兴说:“我的银子乞求还给我。”但兴的银子却被众人拿走了。沛于是叫众人“把银子还给他,我自会谢你们。”众人说:“这贼如果告官论处,性命也难保。现在不计较他,反而敢图赖!”众人又想殴打他,沛劝止了众人。对兴说:“你心术不正,反而落得如此,如今害了自己,不值得怜悯。但我推心置腹,给你五两银子作盘缠。”兴又感激又哭泣,抱头像老鼠一样逃窜而去。
唉!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在外作客的人,一旦见到同乡,朝夕相处,就结成亲密的关系,如同兄弟一般,这是人之常情。沛与兴,因为是同郡同乡,又从事同样的贸易,与他同住一家店,这也是旅居者的常态。为什么兴包藏祸心,同室操戈,贪图他的钱财而盗窃?他暗中渡过荡船,自以为得计;哪里知道天理昭彰。奸邪盗窃不被容忍,最终被擒获群殴,后悔莫及,几十年辛苦积攒的七十两银子,一下子失去了。图谋未得到的钱财,丧失了已获得的利益,是多么愚蠢啊!我深有感慨,所以记录下来,作为奸贪丧心者的警戒,并借此告诫商人应当谨慎,不要被像兴这样的同乡盗贼所误。
傲气导致诉讼,伤害财产和性命
魏邦材,是广东的客商,财富冠绝一省。为人极其骄傲,常常夸耀自己富有。外出经商,没有人能入他的眼。一天,在湖州买了一百担丝,转往本省去卖,在杭州雇了一艘大船,共有二十多位客商同船。因为风阻,在富阳县停留了五六天。他的仆人屡次天不亮就争先做饭,在船中往来,稍微不如意,就与众人争吵。众人都因为与他相处日久相知,况且邦材高傲而互相谦让,他的仆人依仗主人的势力,每天与众人作对。对于邦材来说,应当压制仆人而安抚同伴;反而偏袒仆人,屡次出言不逊说:“你们这一帮下等下流之人,哪一个敢来和我作对?”动不动就拿千金来说事。又说:“一船的货物,我一个人就能买下。”这样的话说了好几次,众人都无法忍受,非常恨他。
当时有徽州人汪逢七,是显赫的官宦世家。不满邦材以财势压人,说:“世道势强理短,动不动就拿千金来说事。从前石崇的富有,难道在你之下吗?后来结果怎么样了呢?”邦材恼怒他对抗自己,说:“船中有比下等人强的,有本钱比下等人大的,竟然没有一句话,你敢站出来与我作对?用一百担丝,价值数千金,统统与你和解。”汪逢七骂道:“这下等人真是不知趣!屡屡无礼,真是不知死的小辈。我有数千金与你和解,让你有命无命回故乡!”两人争吵不休。众人都暗中高兴汪魏角胜,心中非常痛快。有爱戴汪逢七的人,互相劝告各自进入货舱。
第二天,李汉卿背着云说:“幸好有汪兄作为对手。”邦材听到后,便骂李汉卿并波及汪逢七,言语非常不逊,大体上邦材出言极伤众人。众人不甘而愤怒地说:“一船人却被一人欺负!我们歃血为盟,与他决一死战!”汪逢七说:“大家帮我,等我与他作对,以泄大家的恨。他有一百担丝,大家帮我打他半死,他一定会去告状,我把他的丝搬到别处藏起来。留一半,才好与他打官司,把他的底账销毁。如果他告我,大家不可星散,坚持作证,就将他的丝卖来给他用。俗话说‘穿他的衫,拜他的年’。斗殴的诉讼,哪里比得上人命重情?”众人说:“说得对。我们都想报仇,切记不要泄露。”计谋已定。汪逢七于是与邦材在船中多次相殴,邦材极受损失,跑到县里告状,状子已经批准了。
汪逢七将邦材的丝挑去一半藏好后,把邦材买丝的底账、各处的税票全部销毁了。自己的货物发落在牙人张春的店里。邦材上船看见丝被搬走,便与汪逢七大殴;随即补状,再次告抢丝五十担,以一船客商伙计、艄公作证。汪逢七用猪血涂头,让两人抬进衙门,告急救人命事抵。立刻将一百两银子,投给本县抽丰的官客,是本县霍爷的母舅。邦材将一百两银
百五十两,投本县进士魏贤及春元九位。逢七又将银二百两,亦投此数人。进士魏贤等先见本县为魏,又后催书,言辞支离,两下都不合矣。及审一起干证,艄公齐说:“相殴是实,未见搬丝。”本县判断担丝情捏,只以争殴致讼,俱各不合。材不甘,又赴本道告,批与本府推官陈爷审问。二人俱有分上,依县原审回招。材又奔大巡军门各司道告,及南京刑部告。然文状不离原词,皆因(袭)原断。
译一百五十两银子,投给本县进士魏贤以及九位春元。逢七又拿出二百两银子,也投给这几个人。进士魏贤等人先前见到本县官员姓魏,后来又有催促文书,言辞支离破碎,双方都不相合了。等到审问一起案件的相关证人,船夫齐声说:“互相殴打是实情,没看见搬运丝线。”本县判定担运丝线的情节是捏造的,只以争殴致讼来论处,双方都不服。材不甘心,又去本道告状,批示给本府推官陈爷审问。两人都有关系背景,依照县里的原审判决回复招供。材又去大巡军门及各司道告状,甚至到南京刑部告状。然而诉状内容不离开原来的词意,都因袭原来的判决。
二人争讼一年许,材前馀丝皆已用尽。材叫一亲兄来帮讼,带银五百馀两,亦多用去。材又患病店中,家中叫一亲叔来看。其人乃忠厚长者,询其来历,始知侄为人亢傲,乃致此也。众客商说出此事,要作和气处息,各出银一百两,收拾官府,内抽五十两,与材作盘费之资而归。材归,自思为商之日,带出许多财物,今空手回家,不胜愤郁;且受合家讪詈,益增呕气。未几发疽,数月而死。
噫!邦材以巨富自恃,想其待童仆与乡人也。酷虐暴戾,人皆让之,酿成桀骜之性,是亢极而不知返者也。一旦出外为商,井蛙痴子,眼孔不宏,呶呶贯钱,知有己而不知有人,口角无惩,致逢七等忿而布谋,搬丝诘讼。始自挟其财多,可投分上凌人,意谓逢七等皆在其掌股玩弄矣;殊知县、府、道、司、刑部遍告,财本俱空,皆不能胜。斯时也,羝羊角藩,抑郁成疾,悔无及矣。非伊叔见机收拾归家,几郁死于外,作他乡之鬼矣。“谦受益,满招损”,自古记之。故匹夫胜予,无以国骄人。圣人之训,三致意焉。即王公大人,矜骄贾灭,比比皆然,况夫公么之辈乎!即庭闱密迩,傲惰而辟,已为非宜,况处羁旅之地乎!为商者,寄寡亲之境,群异乡之人,刚柔得中,止而丽明,尚恐意外之变,而可以傲临人乎!故曰:和以处众,四海之内皆兄弟;满以自骄,舟中之人皆敌国。商者鉴此,可以自省矣。
轿抬童生入僻路
超世材,建阳人也。年方垂髫,往府应茂才之选,未取而归。以行李三担,雇挑费大,乃寄船中,命仆护之。己独于陆路轿行,只一日可归。在路雇轿时,打开银包,取二钱碎银与之。两轿夫从旁看窥,有银一大锭。不行上三十里,扛入山僻路去。超生曰:“我昨从船往府,此陆路虽今日初行,但官路须是往来通途,不当在此偏僻去处。”轿夫曰:“正是此去,望前便大官道矣。”又行,更入山径。超生心悟,即呼曰:“我知此不是大路。你们不过是要银,我身上只一锭银三两。我家富万金,只我一人,便把此三银子送你不妨,何必要起歹意?”二轿夫放下,曰:“如此便把来与我,免你一命。”超生笑解付之,曰:“此何大事,而作此举动?好小器!可送我还大路。”二轿夫不顾,得了银,径从山路奔去。
超生自还寻大路,行至路边店舍,问此处有某县人开店否?人指示之,即入,对店主曰:“我系超某家,因雇轿夫,被其谋去盘缠银,又不能徒步走路。汝若识我家,托代雇两轿夫,送我到家,加还其工钱。”店主曰:“尊府大家,人皆闻名,我岂不知?”即奉上午饭,命两轿夫送回。归家言被谋之事,及某店归之情,家中大喜,曰:“得不遭毒手,幸矣!三两银何足惜!”因厚款二轿夫,仍专人往谢其店。
按:超生初未晓此路程,但见扛入山僻,即知非是大路。察两人谋害之情,便捐银与之,免遭毒手。不然,命且不保,安能存银?又知寻本乡店主,托雇轿送归,方保泰然无危。此其年虽幼稚,而才智过人远矣。诗曰:“书显官人才,书添君子智。”令超生非读书明理,几何不蹈于陷井?
高抬重价反失利
于定志,云南西河县人。为人心贪性执,冒昧于利。一日,买栀子往四川处卖,得银八十馀两。复买当归、川芎,往江西樟树卖,每担止着本脚银二两六钱。到时,归、芎虽缺,然比前价稍落些。牙人代发当归,十两一担;川芎六两一担。定志怒责牙人曰:“前日十二两价,如何减许多?”牙人辩曰:“若到二三担,则可依前价;今到二十馀担,若从前价,何以服行情?公欲重价,凭公发别店卖之,何必怒焉?”定志与牙角口,旁有一客伙张淳者,劝曰:“公货获利三倍,当要见机。倘价若落,未免有失渡无船之悔矣。”定志坚执不听。
数日后,到有当归三四担,牙人发价十两卖讫。淳又劝之曰:“此客已卖十两价耳,公何不卖也?”彼亦不听。后又二客人,有十五担到,牙人发价七
译两人争讼了一年多,邦材先前剩下的丝全部用光了。邦材叫来一位亲哥哥帮忙打官司,带了五百多两银子,也大多花费掉了。邦材又在店里生了病,家里叫来一位亲叔叔来看望。那人是一位忠厚长者,询问事情的经过,才知道侄子为人傲慢,才导致这样的结果。众客商说出这件事,想要和平调解,各自出一百两银子,打点官府,从中抽出五十两,给邦材作为路费让他回家。邦材回家后,心想经商时带出许多财物,如今空手回家,心中不胜愤懑;而且受到全家的讥讽辱骂,更加生气。不久生了毒疮,几个月后死了。
唉!邦材凭借巨额财富自恃,想想他对待童仆和乡邻的样子。残酷暴戾,人们都避让着他,养成了桀骜不驯的性格,这是极度傲慢而不知悔改的人。一旦外出经商,像井底之蛙、愚蠢之人,眼界不宽广,喋喋不休地算计钱财,只知道自己而不知道别人,言语上没有节制,导致遇到逢七等人愤怒而谋划,搬弄丝货进行诉讼。起初仗着自己钱财多,可以依仗财力欺凌他人,以为逢七等人都在自己手掌中玩弄;哪里知道县、府、道、司、刑部到处申诉,钱财和本金都空了,都不能胜诉。这时候,像公羊角抵着篱笆,抑郁成疾,后悔也来不及了。如果不是他叔叔见机行事收拾局面让他回家,几乎要抑郁死在外面,成为异乡的鬼魂了。“谦虚受益,自满招损”,自古以来就有记载。所以普通人胜过别人,不应该因此骄傲待人。圣人的教诲,反复强调这一点。即使是王公大人,因为骄傲自大而败亡的,比比皆是,何况像邦材这样的人呢!即使在家庭内部亲近的地方,傲慢懒惰而邪僻,已经是不合适的,何况身处异乡之地呢!经商的人,寄居在亲人稀少的地方,面对众多异乡人,刚柔相济,适可而止并依附光明,尚且担心意外的变故,怎么能傲慢地对待别人呢!所以说:以和气对待众人,四海之内都是兄弟;以自满骄傲自己,船中的人都是敌人。经商的人以此为鉴,可以自我反省了。
轿抬童生入僻路
超世材,是建阳人。年纪刚满垂髫之年,前往府城参加秀才的选拔,没有被录取就回来了。因为行李有三担,雇佣挑夫费用太大,于是寄存在船上,命令仆人守护。自己独自走陆路坐轿子,只要一天就可以到家。在路上雇佣轿子时,打开银包,取出二钱碎银给轿夫。两个轿夫在旁边偷看,看到有一大锭银子。走了不到三十里,扛着进入山间偏僻的路。超生说:“我昨天从水路去府城,这条陆路虽然今天初次走,但官路必须是往来通途,不应当在这个偏僻的地方。”轿夫说:“正是从这里走,往前就是大的官道了。”又走,更深入山间小径。超生心里明白,就喊说:“我知道这不是大路。你们不过是要银子,我身上只有一锭三两的银子。我家富有万金,只有我一个人,就把这三两银子送给你们也无妨,何必一定要起歹意?”两个轿夫放下轿子,说:“这样就把银子给我们,免你一命。”超生笑着解开银包给他们,说:“这算什么大事,要做这种举动?好小气!可以送我还回大路。”两个轿夫不顾,得了银子,径直从山路跑掉了。
超生自己回去寻找大路,走到路边店舍,问这里有没有某县人开的店?有人指示他,他就进去,对店主说:“我是超某家的人,因为雇佣轿夫,被他们谋取了盘缠银子,又不能徒步走路。你如果认识我家,拜托代雇两个轿夫,送我回家,加倍偿还他们的工钱。”店主说:“尊府是大户人家,人们都闻名,我怎么不知道?”随即奉上中午的饭,命令两个轿夫送他回去。回家后讲述被谋害的事情,以及在某店回来的情况,家中大喜,说:“能够不遭毒手,真是幸运!三两银子有什么可惜的!”于是厚待两个轿夫,仍然专门派人去感谢那个店。
按:超生起初不了解这段路程,但看到扛入山间偏僻处,就知道不是大路。察觉两人谋害的情意,就捐出银子给他们,免遭毒手。不然,性命尚且不能保全,怎么能保住银子?又知道寻找本乡店主,托付雇佣轿子送归,才保证安然无危。这他年纪虽然幼小,但才智远远超过常人。诗说:“书显官人才,书添君子智。”如果超生不读书明理,几乎就要陷入陷阱了。
高抬重价反失利
于定志,是云南西河县人。为人贪婪固执,冒昧追求利益。一天,买栀子前往四川售卖,得到八十多两银子。又买当归、川芎,前往江西樟树售卖,每担只定本脚银二两六钱。到达时,当归、川芎虽然缺货,但比起之前的价格稍微低了些。牙人代发当归,十两一担;川芎六两一担。定志愤怒责骂牙人说:“前日十二两的价格,为什么减少这么多?”牙人辩解说:“如果到两三百担,就可以依照之前的价格;现在到二十多担,如果按照之前的价格,怎么能让行情信服?您想要高价,任凭您发到别的店卖,何必发怒呢?”定志和牙人争吵,旁边有一个客伙张淳,劝说道:“您的货物获利三倍,应当见机行事。倘若价格下跌,未免有失去渡船之悔了。”定志坚持不听。
几天后,有当归三四担到达,牙人发价十两卖完了。淳又劝他说:“这位客人已经以十两的价格卖掉了,您为什么不卖呢?”他也不听。后来又有两个客人,有十五担到达,牙人发价七
两,亦卖讫。过数日,又有十馀担来,止卖四两。定志暗悔无及,众客又背地代他扼腕。定志又坐一月馀,价落货贱,与牙人不合,遂转发到福建建宁府,止卖三两七钱一担,比樟树价又减,更废船脚又多。定志自恨命薄,不当赚钱。人谓其非命薄也,乃心高也;非挫时也,乃过贪也。故笔之,以为嗜利不饱者鉴。
译两,也卖完了。过了几天,又有十几担货来,只卖了四两银子。定志暗自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众客商又在背后替他扼腕叹息。定志又坐了一个多月,价格下跌货物贬值,与牙行经纪人意见不合,于是转船发到福建建宁府,只卖了每担三两七钱银子,比樟树的价格又低,还白白浪费了船费。定志自恨命运不好,不该赚钱。人们说这不是他命运不好,而是心气太高;不是时运不济,而是过于贪婪。所以记录下来,作为那些贪利不知足的人的鉴戒。
按:商为利而奔驰南北,谁不欲广收多获?特遇时而倍得其利,便可见机发脱。何乃贪黩无厌,至失机会而后扼腕,何益哉?甚矣,贪之为害也!不知凡物贱极征贵,贵极征贱,必无极而不返之理。此阴阳消长之数、造化否泰之机,往往皆然。岂可违时而遂贪心乎?是以从古君子,以不贪为宝。
十类 盗劫骗
公子租屋劫寡妇
会城中,每逢科试之年,各府举子到者极多。不论大小房屋,举子俱出重租,暂僦以居。东街王寡妇,其先得丹穴擅利,数世积镪巨万,名闻于人。止生二子,一弱冠,一垂髫。内止一丫头,外用一仆代管家,一小厮供役使,不过五六人家口。其厅堂高敞,房舍深广。其外厢每科租与举子居,常收厚利。
辛卯七月初,举子纷至。忽有二家仆,冠服齐楚,来择屋居。王管家引其看左右厅房,皆清幽洁净。二家仆曰:“此屋光明宽大,可中公子意。我全租之,不可再租他人。敢问租金多少?”王管家曰:“往年众人共租,租金常二十两。今你一家租,人少,不乱杂,只十五两亦可。”二家仆还十二两,即以现银付讫。一仆出引公子,乘四轿,带四仆并一小厮来。行李五六担,皆精好物件。到即以土仪送家主,又值银二三两。王寡妇曰:“往年举子送人事皆淡薄,今这公子真方家手面。”次日,命管家排大筵席,敬请公子,二子出陪。公子放怀欢饮,二更方散。
又次日,公子遣家仆叫厨子来做酒回席。一席请二幼主,一席送入内堂,与主母饮,叫其丫头边陪。命一小厮入,洒酒侍奉。一小席待两管家者,四仆陪之。各饮至二更,公子曰:“带来的酒开来饮。”少顷暖至,其酒味香甜,又不甚严,极是好饮。公子斟两大杯,奉二子曰:“此酒略爽口,各奉三杯。”二子各领饮。小厮在内,亦斟与主母饮。四仆亦劝两管家饮。二更已尽,赍发厨子去,收拾闭门讫。其后所奉酒内放陀陀花,其药性到,将一家人皆昏倒。假公子并六家仆,将寡妇等绑住,夤夜搜其财物,尽数收拾作五六担。晨钟一鸣,开大门公然挑去,并无人知。
次日,至午左右,邻居见其门大开,无一人来往,相邀入看,一家人皆被捆倒,如醉未醒。曰:“此必中毒被劫。”急代请医,解去其毒方醒,乃言被假公子租屋,投毒夜动。及寻究之,茫无跳影矣。
按:科举租屋,历科皆然,谁知有大棍行此术?其欲独租,不令租他人,犹是常情;惟初至时送厚人事,主必设席相待,理固然也;旋即回席,又且甚丰,一家婢仆皆有酒,即有意投毒矣。善察者,于送人事时犹是难察;惟一家大小皆有酒席相待,此处宜参透之。彼以客回主席,何必并及内外贵贱人哉?然孀妇女流之辈,二子黄口娃儿;若两管家者,彼能以是而预防之,则棍何得而行劫乎!
诈脱货物劫当铺
县衙边有一大典当铺,贮积货物巨万。人以物件当者,不拘多少,皆能收之。一日,有客人容貌雄伟,径入堂内相拜,屏人语曰:“不敢相瞒,吾是异府人,常做君子生意,屡年积得器物甚多。前月拦得赃官七个柜,多有宝贝器玩。今幸藏到贵县,一时难以变卖。尊府若能收当,愿面估其值,以十分之一先交与我,待你卖后均分其价,每千两各得五百,明年对月来支。”店主曰:“愿借货物一看。”贼曰:“货物极多,共九大柜,外面难以开看。今夜须吩咐守城者勿闭门,待人定后,你雇十八人在船边来抬入宝店,当面看定,估计价值,两相交付。先求些现,馀者明年找完。”店主曰:“可。”夜间吩咐守城者留门,雇十八人往江边扛货。果抬九柜入店。
赍发扛夫去讫,闭上外门。贼将锁匙将九柜锁都开讫,喝一声曰:“速出来!”每柜二人,各执短刀突出,将店主绑住,曰:“略做声便杀!”十九人争入内,把其男女都绑缚,然后将其铺内货物,尽数收入九柜内。十九人分抬出城,再嘱守城者曰:“可锁门矣。”夤夜扛上船去。半夜后,有渐解
译按:商人为了利益而奔波于南北,谁不想广泛收取、多多获利呢?只是遇到时机而加倍获得利益,便能看出机敏果断。为何却贪婪无厌,直到失去机会后才拍着手腕懊悔,这有什么好处呢?贪婪造成的祸害真是严重啊!不知道凡是物品贱到极点就会趋向昂贵,贵到极点就会趋向低廉,必定没有到了极点而不返回的道理。这是阴阳消长的规律、造化否泰的契机,往往都是如此。怎么可以违背时机而放纵贪心呢?因此自古以来的君子,把不贪婪当作珍宝。
十类 盗劫骗
公子租屋劫寡妇
会城之中,每逢科举考试之年,各府来的举子极多。不论房屋大小,举子都出高价租金,暂时租赁居住。东街的王寡妇,她家先前因得到丹穴而独享厚利,几代积累钱财达巨万,名声为人所知。只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刚成年,一个还是垂髫小儿。内宅只有一个丫头,外院用一个仆人代管家,一个小厮供役使,不过五六人的家口。她的厅堂高大宽敞,房舍深邃广阔。外面的厢房每科都租给举子居住,常收取厚利。
辛卯年七月初,举子纷纷到来。忽然有两个家仆,衣帽整齐,来挑选房屋居住。王管家引导他们观看左右厅房,都清幽洁净。两个家仆说:“这房屋明亮宽大,正合公子心意。我们全部租下,不可再租给他人。请问租金多少?”王管家说:“往年众人共同租赁,租金常为二十两。现在你们一家租赁,人少,不杂乱,只十五两也可以。”两个家仆还价十二两,随即用现银付清。一个仆人出去引导公子,乘坐四顶轿子,带着四个仆人并一个小厮前来。行李五六担,都是精好的物件。一到就拿出土特产送给家主,又值银二三两。王寡妇说:“往年举子送的人情都淡薄,现在这位公子真是大方之家。”第二天,命令管家摆设大宴,敬请公子,两个儿子出来作陪。公子开怀畅饮,直到二更天才散去。
又过了一天,公子派遣家仆叫厨子来做酒回请。一席宴请两个幼主,一席送入内堂,与主母饮酒,叫丫头在旁边作陪。命令一个小厮进入,洒酒侍奉。一小席招待两个管家,四个仆人作陪。各自饮酒到二更,公子说:“把带来的酒打开来喝。”过了一会儿酒暖好了,那酒味香甜,又不甚烈,极好饮用。公子斟两大杯,献给两个儿子说:“这酒略爽口,各敬三杯。”两个儿子各自领受饮用。小厮在内,也斟给主母饮用。四个仆人也劝两个管家饮酒。二更将尽,打发厨子离去,收拾关门完毕。后来所奉的酒内放了陀陀花,药性发作,将一家人都昏倒了。假公子和六个家仆,将寡妇等人绑住,深夜搜查他们的财物,全部收拾成五六担。晨钟一响,打开大门公然挑走,并没有人知道。
第二天,到中午左右,邻居看见他们大门敞开,没有一人来往,相约进入查看,一家人都被捆倒,像喝醉未醒一样。说:“这一定是中毒被劫。”急忙代为请医,解去毒性才醒来,于是诉说被假公子租屋,投毒夜间行动。等到追究时,已经毫无踪迹了。
按:科举租屋,历代都是如此,谁知有大棍使用这种手段?他们想要独租,不让租给他人,还是常情;只是初到时送厚礼,主人必定设席相待,理当如此;随即回请,而且非常丰盛,一家婢仆都有酒,这就是有意投毒了。善于观察的人,在送礼时还难以察觉;只有一家老小都有酒席相待,此处应当参透。他以客人回请主人,何必连内外贵贱的人都顾及呢?然而寡妇这类妇人,两个儿子还是黄口小儿;至于两个管家,他们能以此预防,那么棍徒怎么能实施抢劫呢!
诈脱货物劫当铺
县衙旁边有一家大典当铺,贮积货物达巨万。人们用物件来典当的,不论多少,都能接收。一天,有个客人容貌雄伟,径直进入堂内相拜,屏退旁人说话说:“不敢隐瞒,我是异府人,常做君子生意,多年积累器物很多。前月截获赃官七个柜子,多有宝贝器玩。现在幸而藏到贵县,一时难以变卖。贵府若能收当,愿意当面估价,以十分之一先交给我,待你们卖出后平分其价,每千两各得五百,明年对月来支取。”店主说:“愿借货物一看。”贼人说:“货物极多,共九大柜,外面难以开看。今夜须吩咐守城的人不要关门,待人定之后,你雇十八人在船边来抬入宝店,当面看定,估计价值,两相交付。先求些现银,其余的明年找完。”店主说:“可以。”夜间吩咐守城的人留门,雇十八人往江边扛货。果然抬九柜入店。
打发扛夫离去后,关上外门。贼人将钥匙将九柜锁都打开,喝一声说:“快出来!”每柜二人,各执短刀突出,将店主绑住,说:“稍作声便杀!”十九人争着进入内室,把其中的男女都绑缚,然后将铺内货物,全部收入九柜内。十九人分抬出城,再嘱咐守城的人说:“可以锁门了。”深夜扛上船去。半夜后,有渐解
开绑者,因出解家人之缚,赶至城门,门已闭矣。问曰:“汝见扛柜者否?”守城人应曰:“扛柜者出城多时矣。”五鼓门开,寻至江边,贼夤夜开船,杳不知去向矣。
译解开捆绑的人,于是出来解开了那家人的束缚,赶到城门时,城门已经关闭了。他问:“你看见抬柜子的人了吗?”守城的人回答说:“抬柜子的人出城已经很久了。”等到五更天城门打开,追寻到江边,盗贼已在深夜开船离去,不知去向。
按:一人来店,其柜皆系自雇人抬入,谁知防之?但彼既称九柜,何不日间躬到其船,面察其柜内货物,则贼计无所施矣。顾听其夜来,又嘱守城者留门以延之入,致堕贼计,是开门而揖盗也。谅哉,利令智昏矣!
京城店中响马贼
董荣,山东人也。往南京廊下邓铺中买丝绸三匹,价银四两四钱。以天平对定,只差银色,讲议未成。忽一人骑白马,戴笼巾,穿青绢双摆,亦来铺买绸。邓店以绸与看。其人将董荣的绸来看:曰:“吾为你二家折衷。”叫董荣再添银二钱,荣意亦肯添。其人接银过手看,一跳上马,加鞭而行,马走如飞。荣忙赶上,过一巷,转一弯,其人与马俱不见踪。无奈,再至邓铺,谓其与棍相套,互争扭打。
忽巡街刘御史到,二人皆拦街口告。御史带回衙,拘其左邻右舍来审。邻舍曰:“先是荣入铺买绸,只争银色未成。一棍忽骑马至,亦称买绸,自言为彼二家折衷,叫荣添银。棍把其银入手,一跳上马而去,荣忙赶未见。以故二人争打,告在天台。谅此棍正是响马贼,必非通同店家作弊者。”刘爷曰:“邻佑所证是实,此非店家通同者。但在伊店而遭失脱,合令邓店补还银二两二钱,董荣亦自认二两二钱。”发出依处,彼此无罪。
按:响马贼尝在林路僻处动夺行旅,飞马而去。今在京城中行此,亦大奇也。且彼衣冠既美,有马在旁,其谁防之?今后上店买物,或有异色人在旁,须当严防,勿使银入人手,是亦老实照管之一策也。
十一类 强抢骗
私打印记占铺陈
乡有尤刁民者,侮法健讼,渔猎下民。人闻其刁风,莫不畏而远之。一日,往府搭船,已先入船坐。后搭船者群至,萍水相逢,彼此各不相识,船中对坐漫谈。忽讲及按院拿刁民事。内有姓丘后生,不知尤刁民之在船也,与众曰:“闻此时本县唯尤五最刁,凡与人暂处,无不被其骗害者。若得按院除了此人,民亦安生。”尤五心中冷笑,谓“吾与尔何干,既扬我刁,又愿按院除我?此人若不白骗他一场,枉得此刁名也。”见丘生所带铺陈甚好,即取一木印,挨近其毡条白处,私打一印号于中。
船晚至岸,各收拾自己行李而去。尤刁民尾丘生之后,行至府前,在仆担头把铺陈抢下,曰:“多劳你挑,我自拖去。”丘生来抢,曰:“是我铺陈,你拖何去?”二人互争不开,打入府堂上去。尤曰:“是我物,他强争。”丘亦曰:“是他争我物。”太爷曰:“你两人互争,各有甚记号?”丘曰:“我自买来的,未作记号。”尤曰:“我毡条内打有印记。”当堂开视,尤取衣带中木印对之,果相同。太府曰:“此是尤某之物,丘何得冒争!”将丘打十板,令尤领铺陈去,各赶出府外。丘骂曰:“你这贼是何人,敢如此骗我?后必报之!”尤五曰:“适船间你说尤刁民者,即是我。我与你何干,而终日道我刁?故教训你,刁人是这等做耳!”丘心中方悔:“是我妄称人恶,故致此失也。”
按:刁恶者,人谁不憎?但未识其人,勿轻扬其过。彼或从旁听之,必致恨于心。待你有失处,乘其隙而毒之,使人不自知矣。故古人三缄其口而慎其言。庞公遗安之计,但称曰好。彼尤五虽恶,何丘后生背地谈之,而自取尤五白占铺陈?与庞公遗安之计异矣。故孔子恶称人之恶,孟氏惕言人之不善者,皆圣贤教人远怨之道,言不可不慎也。
膏药贴眼抢元宝
县城有一银匠,家颇殷实,解户领秋粮银,常托其倾煎。一日倾煎元宝,心内尚有系未透处,夜间又煮洗之。其铺门有一大缝,外可窥见其内。一棍买一大膏药,夜间潜往窥之。见其把两元宝洗讫,放于炉边,棍在外作叫痛声,呼曰:“开门!”银匠问曰:“是谁?”棍外答曰:“被赃坯打得重,求你炉边灼一膏药贴之。”银匠开门与入。棍作瘸行状,且手战呼痛,蓬头俯视,以一大膏药在炉边灼开,把两手望银匠当面一贴,即抢一元宝以逃。银匠不胜热痛,急扯下膏药
译按:一个人来店,他的货柜都是雇佣的人抬进来的,谁能防备呢?但他既然说有九个货柜,为何不在白天亲自到他的船上,当面查验柜中的货物,这样贼人的计谋就无法施展了。却听任他在夜间到来,又嘱咐守城的人留门让他进入,导致落入贼人的圈套,这是开门揖盗啊。确实,利益使人昏了头!
京城店里的响马贼
董荣是山东人。他去南京廊下的邓家铺子买三匹丝绸,价格银四两四钱。用天平称量定好,只差在银色的成色上,双方商议未定。忽然有一个人骑着白马,戴着笼巾,穿着青绢双摆衣服,也来铺子买绸。邓店把绸缎给他看。那人把董荣的绸缎拿来看,说:“我为你两家做个折中。”叫董荣再添银二钱,董荣心里也愿意添。那人接过银子在手上看,一跳上马,加鞭而行,马跑得像飞一样。董荣急忙追赶,经过一条巷子,转了一个弯,那人和马都不见踪影了。无奈,再回到邓铺,说他和棍徒合伙诈骗,互相争执扭打。
忽然巡街的刘御史来到,两人都拦在街口告状。御史把他们带回衙门,拘捕他们的左邻右舍来审问。邻居说:“先是董荣进铺买绸,只因为银色成色没谈成。一个棍徒忽然骑马来到,也说买绸,自称为他们两家折中,叫董荣添银。棍徒把银子拿到手,一跳上马就走了,董荣急忙追赶没见到。因此两人争执打斗,告到官府。想必这个棍徒正是响马贼,一定不是和店家串通作弊的。”刘爷说:“邻居的证词属实,这不是店家串通作弊。但在他的店里遭受损失,应当让邓店赔偿银二两二钱,董荣自己也承担二两二钱。”发出判决,双方无罪。
按:响马贼常在树林道路偏僻处抢夺行旅,飞马而去。现在在京城里干这种事,也太奇怪了。况且他衣着华美,有马在旁边,谁能防备他呢?今后上店买物,如果有神色异常的人在旁边,必须严加防备,不要让银子落入他人手中,这也是老实照管财物的一种策略。
十一类 强抢骗
私打印记占铺陈
乡下有个叫尤五的刁民,蔑视法律,好打官司,欺压百姓。人们听说他的刁恶风气,没有不害怕而远离他的。一天,他去府城搭船,已经先上船坐下了。后来搭船的人成群到来,萍水相逢,彼此互不相识,在船中对坐闲聊。忽然谈到按察使抓刁民的事。其中有个姓丘的后生,不知道尤五在船上,对大家说:“听说现在本县只有尤五最刁,凡是和他暂时相处的人,没有不被他骗害的。如果能让按察使除掉这个人,百姓也能安居乐业。”尤五心中冷笑,认为“我和你有什么关系,既然宣扬我的刁恶,又希望按察使除掉我?这个人如果不白白骗他一场,就枉得此刁名了。”看见丘生带的铺陈很好,就取出一枚木印,靠近他毡条的空白处,私自打了一个印号在上面。
船傍晚到岸,各自收拾行李离去。尤五尾随丘生之后,走到府门前,从仆人的担头上把铺陈抢下来,说:“多劳你挑,我自己拖去。”丘生来抢,说:“是我的铺陈,你拖去哪里?”两人争执不下,被打入府衙大堂。尤五说:“是我的东西,他强行争夺。”丘生也说:“是他争夺我的东西。”太爷说:“你们两人互相争夺,各有什么记号?”丘生说:“是我自己买来的,没有做记号。”尤五说:“我的毡条内打有印记。”当堂打开查看,尤五取出衣带中的木印对照,果然相同。太爷说:“这是尤五的东西,丘生怎么能冒名争夺!”把丘生打了十板,让尤五领走铺陈,各自赶出府外。丘生骂道:“你这贼是什么人,敢这样骗我?以后一定要报复!”尤五说:“刚才在船上你说尤五刁民的人,就是我。我和你有什么关系,却整天说我刁恶?所以教训你,刁人就是这样做耳!”丘生心中才后悔:“是我妄称别人恶,所以导致这个损失。”
按:刁恶的人,谁不憎恨?但如果不认识其人,不要轻易宣扬他的过错。他如果在旁边听到,必然在心里怀恨。等你有失误的地方,乘其空隙而毒害你,使人自己不知道。所以古人三缄其口而谨慎言语。庞公遗安之计,只称赞为好。那尤五虽然恶,为什么丘后生在背后谈论他,而自取尤五白白占有铺陈?这与庞公遗安之计不同啊。所以孔子厌恶称说别人的恶,孟子警惕谈论别人的不善,都是圣贤教人远离怨恨的方法,言语不可不谨慎。
膏药贴眼抢元宝
县城有个银匠,家境颇为殷实,解户领取秋粮银,常委托他倾铸煎炼。一天倾铸元宝,心里还有系结未透的地方,夜间又煮洗它。他的铺门有个大缝,外面可以窥见里面。一个棍徒买了一块大膏药,夜间悄悄前往窥视。看见他把两个元宝洗好,放在炉边,棍徒在外面装作叫痛的声音,呼喊道:“开门!”银匠问:“是谁?”棍徒在外面回答说:“被赃坯打得重,求你在炉边灼热一块膏药贴之。”银匠开门让他进入。棍徒装作瘸行的样子,且手颤抖呼痛,蓬头俯视,用一块大膏药在炉边灼开,把两手往银匠当面一贴,即抢了一个元宝逃跑。银匠不胜热痛,急忙扯下膏药
,元宝已被其窃一去矣。急叫:“有贼!”且出门追赶,不知从哪路去。彷徨追过数十步,只得怅恨而归。
译元宝已经被他偷走了。急忙喊:“有贼!”并且出门追赶,不知道他往哪条路去了。徘徊追了数十步,只能遗憾地返回。
按:此棍装痛呼门及炉边灼膏药,情果难察。但元宝重物,须先收藏,然后开门则可无失矣。后人观此,凡有银在身者,皆不可轻容异色人得近旁也。
石灰撒眼以抢银
孙滔,河南人也。常买绵布,在福建建宁府卖。一夜,在银匠王六店煎银,倾煎已讫,时对二包在桌。二人复在对银,有一盗径入其铺,将石灰撒其目。二人救目不暇,盗即将桌上所包之银拿走。滔拼命赶去,将及,盗乃丢一包于地。滔拾包归,到银铺开视之,则皆铁矣。后竟无迹可捕也。
语云:“贼是小人,智过君子。”诚哉是言也!其始入铺,撒灰腌人之目,致人无暇顾其财;追将近身,丢包于地,乃杜赶以脱其身也。此岂贼窥伺之机熟,而慢藏诲盗?然滔之不谨于其素,有以致之矣。鉴此惩噎,是为得之。
大解被棍白曰抢
王亨,南京扬州府人,是本府典吏。二考已满,该上京办事。家贫无措,措借亲朋银十馀两,独往北京,为办事使用。始到京中,在教军场边草坪中大解。方脱下裤,陡被二棍拿住,且骂且剥曰:“你这贼偷我衣物来。”即把其衣服并银一时抢去逃走。待他起来,缚裤赶之,二棍逃已远矣。亨行路日久,力已疲倦,拼死赶他不上,懊恨冲天,只得在会同馆乞借盘缠回家,另作区处。
按:孤客出外,非唯僻处可防劫夺,即大路解手之际,必当以裤脱之,挟在腋下。倘遇光棍若行歹意,则起而逃之亦可,或与之交战亦可。若王亨者,不知提防,而被棍将衣银尽剥一空。斯时也,盘缠无觅,顾何前程?苟非会同馆中同道辈乞借盘缠而归,几为乞丐矣。
十二类 在船骗
船载家人行李逃
倪典史以吏员出身,家实巨富。初受官,将赴新任,在京置买器用什物、珍玩缎匹,色色美丽,装作行李六担。打点俱备,先遣三个家人押往江边搭船,以一家人在船中守护,其二人复归。次日,同倪典史大伙人俱到江边寻船,并不见前船;其守船家人不知载在何去,知被贼艄所拐矣。
倪典史不得已,复入京城,向乡知借觅盘缠,欲往在京衙门告捕船贼。同选乡友阻之曰:“凡讨船须在捕头写定,其舵公有姓名可查,方保稳当。若自向江头讨船,彼此不相识,来历无可查,安得不致失误?且江边常有贼船,舵公伪装商贾,打听某船有好货,多致江中劫掠者,皆是在头查访去。若不识者,误上他船,虽主人亦同被害,何况载走一仆乎!今你赴任有限期,岂能在此久待?船贼又无名姓踪影,虽告何从追捕?不如罢休。”倪典史依劝,复在京中再置切要之物,急往赴任也。此不识写船而致误者,故述为舟行之戒。
娶妾在船夜被拐
扬州有一危棍,以骗局为生。生一女危氏,美貌聪明,年方二八,尚未字人。同帮计棍,青年伶俐,家无父母,危棍因以女招赘为婿。夫妻欢爱,岳婿同心。
后半年内,无甚生意。适有贾知县新受官赴任,经过扬州,欲娶一妾。危与计私议,欲以女脱嫁之。计许诺,自为媒,往与贾爷议。来看称意,即行聘礼,受银八十两,择日成婚。危与计同对女曰:“今半年无生意,家用穷迫,故以你假嫁与贾知县。其实你夫少年人,何忍舍你?我为父母,止生你一人,何忍舍你去?只不得已,把你为货也。况贾爷年老,他眼下未带长妻来,自然爱惜你。但恐到任后,接长妻到,必然酷虐你,骂詈鞭挞,自是不免。自古道:‘宁作贫人妻,莫作贵人妾’。今暂送你去,不日即登船矣。你夫暗以船随行,其船夜挂一白裤为号。你夜间若可逃,即逃过白裤船来,夫即在接你矣。切莫贪睡,误你夫终身;且你自受苦楚。”计故挽妻衣,涕泣面恳曰:“你肯许归,任你去;若不能逃,吾宁与你同死,决不忍相舍。”危氏亦泣曰:“父母有命,怎的不归?只你要随船候接,不可耽误。”三人商议已定。
次日,贾知县遣人迎婚,计为媒送去,贾与危氏在店成亲。又次日,危亦备席待婿,兼为起程。第
译按:这种棍徒假装痛苦呼喊开门,以及在炉边灼烧膏药,情况确实难以察觉。但元宝是重物,必须先收藏好,然后开门就不会有损失了。后人看到这个故事,凡是身上带有银两的人,都不可轻易让神色异常的人靠近身旁。
石灰撒眼以抢银
孙滔是河南人。他经常购买棉布,在福建建宁府贩卖。一天夜里,他在银匠王六的店里煎银,倾倒煎好的银子完毕后,当时有两包银子放在桌上。两人正在核对银子,有一个盗贼径直闯入店铺,将石灰撒进两人的眼睛里。两人忙着救治眼睛都来不及,盗贼就把桌上包裹的银子拿走了。孙滔拼命追赶,快要追上时,盗贼就把一包银子丢在地上。孙滔捡起包裹回去,到银铺打开一看,里面都是铁块。后来终究没有踪迹可以抓捕盗贼。
俗话说:“贼是小人,智慧超过君子。”这话确实没错!盗贼起初进入店铺,撒石灰迷住人的眼睛,使人无暇顾及财物;追赶快接近时,丢下包裹在地上,这是为了阻止追赶者以便脱身。这难道是盗贼窥伺的时机成熟,而主人收藏不慎招致盗窃吗?然而孙滔平时不谨慎,也有招致灾祸的原因。以此为鉴,防止因噎废食,才是正确的做法。
大解被棍白曰抢
王亨是南京扬州府人,是本府的典吏。两次考核已满,该去京城办事。家中贫穷没有办法,向亲朋好友借了十几两银子,独自前往北京,作为办事的费用。刚到京城,在教军场边的草坪上大便。刚脱下裤子,突然被两个棍徒抓住,一边骂一边剥衣服说:“你这贼偷了我的衣物。”随即把他的衣服和银子一起抢走逃跑了。等他起来,系好裤子追赶,两个棍徒已经逃得很远了。王亨走路久了,力气已经疲倦,拼死追赶也追不上,懊恨冲天,只得在会同馆乞借路费回家,另作打算。
按:孤身客人在外,不仅偏僻之处要防备劫夺,即使在大路上方便的时候,也应当把脱下的裤子夹在腋下。倘若遇到光棍行凶,站起来逃跑也可以,或者与他们交战也可以。像王亨这样,不知道提防,被棍徒把衣服和银子剥得精光。这时候,路费无处寻找,还谈什么前程?如果不是会同馆中的同乡乞借路费回家,几乎就要成为乞丐了。
十二类 在船骗
船载家人行李逃
倪典史以吏员出身,家里实际上非常富有。刚做官,将赴任新职,在京城购置器具什物、珍玩缎匹,样样精美,装成六担行李。打点完毕,先派三个家人押送到江边搭船,让一个家人在船中守护,另外两人返回。第二天,倪典史和大部分家眷都到江边找船,却不见之前的船;守护船的家人不知被载到哪里去了,知道是被贼船拐走了。
倪典史不得已,再次进入京城,向同乡知县借取路费,打算去京城的衙门告发抓捕船贼。同科选官的同乡朋友劝阻他说:“凡是雇船必须在捕头那里写定,舵公有姓名可查,才能保证稳妥。如果自己去江边雇船,彼此不认识,来历无法查考,怎能不导致失误?况且江边常有贼船,舵公伪装成商人,打听哪条船有好货,大多在江中劫掠,都是在头目那里查访到的。如果不识的人,误上了他们的船,即使主人也会一同受害,何况只是载走一个仆人呢!如今你赴任有期限,怎么能在这里久等?船贼又没有姓名踪影,即使告发从哪里追捕?不如作罢。”倪典史听从劝告,再次在京城购置必需的物品,急忙前往赴任。这是不认识写船而导致的失误,所以叙述作为乘船出行的警戒。
娶妾在船夜被拐
扬州有一个无赖棍徒,以骗局为生。生了一个女儿危氏,美貌聪明,年仅十六岁,尚未许配人家。同帮的计棍,年轻伶俐,家中没有父母,危棍因此把女儿招赘为婿。夫妻恩爱,岳父女婿同心。
后来半年内,没什么生意。恰逢贾知县刚上任赴任,经过扬州,想娶一个妾。危棍和计棍私下商议,想把女儿假嫁给他。计棍答应,自告奋勇做媒,去和贾老爷商议。来看称心如意,就举行聘礼,收下八十两银子,择日成婚。危棍和计棍一起对女儿说:“如今半年没有生意,家用穷困,所以把你假嫁给贾知县。其实你丈夫是年轻人,怎么忍心舍弃你?我们做父母的,只生你一个人,怎么忍心让你离开?只是不得已,把你当作货物罢了。况且贾老爷年老,他眼下没带正妻来,自然爱惜你。但恐怕到任后,接正妻来,必然残酷虐待你,辱骂鞭打,自然是免不了的。自古道:‘宁作贫人妻,莫作贵人妾’。如今暂时送你过去,不久就要登船了。你丈夫暗中乘船跟随,那船夜里挂一条白裤子为号。你夜里如果能逃跑,就逃到挂白裤子的船来,丈夫就在接应你了。千万不要贪睡,误了你丈夫的终身;况且你自己也要受苦楚。”计棍故意挽住妻子的衣服,流泪恳切地说:“你肯回去,任你去;如果不能逃跑,我宁愿与你同死,决不忍心相舍。”危氏也哭泣说:“父母有命,怎么能不归?只你要随船等候接应,不可耽误。”三人商议已定。
第二天,贾知县派人迎亲,计棍做媒送去,贾知县和危氏在店里成亲。又第二天,危棍也备酒席招待女婿,兼为起程。
四日,贾同妻收拾上船,危、计二人送别殷勤。船行一日无恙,次日泊于洲渚。计暗以船随,挨附其旁,挂一白裤于上。危氏同贾夫出船头观玩,见白裤船在旁,知计夫在候矣。夜与贾宿,着意绸缪,尽云雨之欢。贾以暮年新娶,夜夜不虚;况此夜船中又尽兴一次,帖然鼾睡矣。危氏遂密起,爬过有白裤船。计夫早已在候,相见欢甚,正似花再重开月再圆也。夤夜撑船逃回。
译四日,贾氏与妻子收拾行李上船,危氏和计氏二人殷勤地送别。船行一日平安无事,次日停泊在沙洲岸边。计氏暗中驾船跟随,靠近贾氏船只旁边,在上面挂了一条白裤。危氏与贾夫到船头观赏游玩,看见旁边挂着白裤的船,知道计夫正在等候。夜里与贾氏同宿,格外亲热缠绵,尽享男女欢爱。贾氏因新婚不久,夜夜行房不空;况且这晚在船中又尽情欢爱一次,便安心地打起了呼噜。危氏于是悄悄起身,爬过那挂着白裤的船。计夫早已等候多时,两人相见十分欢喜,正像花再次盛开、月再次圆满一样。深夜撑船逃回家中。
次早,贾知县醒来,不见危氏,心甚疑怪。再差一家人,往危老家报。危家惊异,疑是船中乖争,致逼投水,即赴府具状,告苛逼溺命事。家人数日回报,贾知县欲赴任期,不能久待,亦不往诉辨,自径投任去。三年后,入京朝觐,差家人送些少仪物与危老,见其家有一少妇,抱一幼子,宛似危氏,驰归报主。及贾知县打轿往,并不见踪。问昨妇何人,危云:“妻姨之女。”其妻反出来涕泣诘骂,扭问取人,又被骗银十两,方得脱身。此误娶棍女而人财两空,又受尽多少闲气也。
按:娶妾于妻岳之家,既在店成亲,又送别登舟,可谓极稳矣。谁知在船后,夜复能逃?故在外娶妾,不唯审择外家,兼亦宜审媒人居止,及靠店家一同核实,方可无失。然大抵不及娶本地人女,为更稳也。
买铜物被艄谋死
罗四维,南京凤阳府临淮县人。同仆程三郎,带银一百馀两往松江买梭布,往福建建宁府卖,复往崇安买笋。其年笋少价贵,即将银在此处买走乌铜物,并三夹杯盘诸项铜器,用竹箱盛贮,并行李装作三担。崇安发夫,直到水口陈四店写船。陡遇表亲林子达,亦在此店中。达问:“买甚货物?”维曰:“只买些铜器去,更带杯盘等,欲留家用。”达同牙人陈四,代讨一箭船。舵公赖富二、水手李彩、翁暨得搬其行李上船,甚重,舵公疑是金银,乃起不良心,一上船后,再不搭人。维曰:“我要速去,何如不搭人?”舵公曰:“今将晚矣。明日随搭数人,便开船。”维叫三郎买些酒菜,今晚饮用。舵工与水手三人商议:“今晚错过机会,明日不好动手。”维与仆饮醉熟睡。半夜后,舵公将船移于闲处,三人将他主仆以刀砍死,丢尸于江。打开打看,乃是铜物,止现银壹十五两。富二曰:“我说都是银子,三人一场富贵。原来是这东西!”彩曰:“有这等好货物,也多值银。”富二曰:“发在何处去卖?”彩曰:“何愁无卖处?可安船在一处,沿途发卖,岂无人买?”
林子达与四维分袂之后,已三个月矣,始到家中往拜四维。维父曰:“小儿出门,尚未归。”达曰:“差矣!”三月前,我在江西水口,同他在牙人陈四店相会。我与牙人同他去讨船,说他在福建买铜货,以竹箱装作三担,竟归来本处发脱。莫非舵公行歹意乎?”言未毕,父母妻子举家大哭。达曰:“且勿哭,倘在途中发卖也未可知。或舵公行歹意,必以铜物卖各处。试往各店踪迹铜物,问其来历,便见明白。纵铜物无踪,再到水口牙人陈四家,寻舵公问之,必得下落。”维父然之,叫次子罗逵随达去访。
访至芜湖县,铺中见其铜物,即问:“此铜物是公自买的,抑或他客贩来发行的?”铺主曰:“三月前,有三个客人来卖者。”达曰:“何处人?”曰:“江西人。”达惊惶曰:“差矣,失手是实。”即同逵径至水口,问陈四曰:“前装表亲货物的舵公,是何处人?”陈四曰:“沿山县人。”达道其故,即同陈四到沿山捕捉。
斯时,李彩、翁暨得卖得铜器,银入手,各在妓家去嫖。林、陈窥见彩,即躲之。林子达曰:“他在院中取乐,必不便动。我与你往县去告,差捕兵缉拿,恕不漏网。”二人入县告准,陈爷差捕兵六名,同林、陈往院中去捕缉。彩与得二人正与妓笑饮,陈四指与捕兵,俱擒锁之。再到赖富家来,富方出门他适,遇见亦被捉获。三人同拿到官,陈爷审问,将三人夹敲,受苦不过,只得招认。彩曰:“彼时搬箱上船,其重非常。疑是金银,三人方起意谋之,将尸丢落于江。开其箱看,尽是铜物,只得现银一拾五两,悔之无及。铜物沿途卖讫,银已分散。今其事败,是我等自作自受,甘认死罪。”陈爷将三人各打五十板,即拟典刑,赃追与罗逵、林子达领归。二人叩首而去。
按:溪河本险危之地,舵公多蠢暴之徒。若带实银在身,须深藏严防。或带铜器铅锡等物,镇重类银,须明与说之,开与见之,以免其垂涎,方保安全。不
译第二天一早,贾知县醒来,不见危氏,心里十分疑惑奇怪。又派一名仆人,去危老家报信。危家感到惊异,怀疑是船中发生争执,导致逼迫投水,随即到府衙递交诉状,控告苛逼溺死人的事。仆人几天后回报,贾知县想要去赴任,不能久等,也不去申诉辩白,自己直接去赴任了。三年后,进京朝见皇帝,派仆人送些微薄的礼物给危老,看见他家有一位少妇,抱着一个幼子,很像危氏,急忙回去报告主人。等到贾知县坐着轿子前往,却不见踪影。问刚才那妇人是谁,危老说:“是妻子姨妈的女儿。”他的妻子反而出来哭骂,扭打追问要人,又被骗了十两银子,才得以脱身。这就是误娶骗术女子而人财两空,又受尽多少无谓的气啊。
按:在妻子的岳家娶妾,既在店里成亲,又送别登船,可以说非常稳妥了。谁知在船后,夜里又能逃跑?所以在外面娶妾,不仅要审慎选择外家,也要审慎考察媒人的住处,以及依靠店家一同核实,才能没有失误。但大体上不如娶本地人的女儿,更为稳妥。
买铜器被船夫谋害致死
罗四维,是南京凤阳府临淮县人。和仆人程三郎,带着一百多两银子去松江买梭布,去福建建宁府卖,又去崇安买笋。那年笋少价贵,就把银子在这里买了乌铜器物,以及三夹杯盘等各种铜器,用竹箱装好,连同行李装成三担。崇安雇了挑夫,一直走到水口陈四店写船。突然遇到表亲林子达,也在这店里。达问:“买了什么货物?”维说:“只买些铜器去,还带着杯盘等,想留作家用。”达和牙人陈四,代为找了一艘箭船。舵公赖富二、水手李彩、翁暨得把行李搬上船,很重,舵公怀疑是金银,于是起了坏心,一上船后,再也不搭别人。维说:“我要快走,为什么不搭人?”舵公说:“现在快晚了。明天随便搭几个人,就开船。”维叫三郎买些酒菜,今晚饮用。舵工和水手三人商议:“今晚错过机会,明天不好动手。”维和仆人喝醉熟睡。半夜后,舵公把船移到偏僻处,三人把他主仆用刀砍死,把尸体丢进江里。打开箱子查看,原来是铜器,只有现银十五两。富二说:“我说都是银子,三人一场富贵。原来是这些东西!”彩说:“有这样的好货物,也值很多银子。”富二说:“发到什么地方去卖?”彩说:“愁什么没有卖的地方?可以把船停在一处,沿途发售,难道没人买?”
林子达和罗四维分别之后,已经三个月了,才到家去拜访罗四维。维父说:“小儿出门,还没有回来。”达说:“错了!”三个月前,我在江西水口,和他一起在牙人陈四店相会。我和牙人同他去找船,说他在福建买铜货,用竹箱装成三担,竟然回到本处发售。莫非舵公起了歹意?”话没说完,父母妻子全家大哭。达说:“且别哭,如果在途中发售也未可知。或者舵公起了歹意,必定把铜器卖到各处。试着去各店追踪铜器,问其来历,就明白了。即使铜器没有踪迹,再到水口牙人陈四家,找舵公问之,必定能得知下落。”维父认为有理,叫次子罗逵随达去查访。
查访到芜湖县,铺子里看见那些铜器,就问:“这铜器是你自己买的,还是其他客商贩来发售的?”铺主说:“三个月前,有三个客人来卖的。”达说:“哪里人?”回答说:“江西人。”达惊慌地说:“错了,失手是实。”立即同逵直接到水口,问陈四说:“以前装表亲货物的舵公,是哪里人?”陈四说:“沿山县人。”达说明了缘故,立即同陈四到沿山捕捉。
这时,李彩、翁暨得卖掉了铜器,银子到手,各自在妓院去嫖娼。林、陈看见彩,就躲起来。林子达说:“他在妓院取乐,必定不便动手。我与你去县衙告状,派捕兵缉拿,恕不漏网。”二人进县衙告准,陈爷派捕兵六名,同林、陈去妓院中捕缉。彩与得二人正和妓女笑饮,陈四指给捕兵,都被擒获锁拿。再到赖富家来,富刚出门去别处,遇见也被捉获。三人一起拿到官府,陈爷审问,将三人夹刑拷打,受苦不过,只得招认。彩说:“那时搬箱上船,非常重。怀疑是金银,三人才起意谋害,把尸体丢进江里。打开箱子看,尽是铜器,只得现银十五两,后悔莫及。铜器沿途卖完,银子已分散。现在事情败露,是我等自作自受,甘认死罪。”陈爷将三人各打五十板,立即判处死刑,赃物追回给罗逵、林子达领回。二人叩首而去。
按:溪河本是险危之地,舵公多是蠢暴之徒。如果带着现银在身,必须深藏严防。或者带着铜器铅锡等物,沉重类似银子,必须明确告知,打开让他们看见,以免他们垂涎,才能保全安全。不
然,逐金丸以弹雀,指薏苡为明珠,其不来奸人之睥睨者几希。若维仇之能报,犹幸子达之得其根脚也。使非因写船者以穷其舵公,何以歼罪人而殄厥慝乎?然诛逆何如保躬?死偿何如生还?故出行而带重物者,宜借鉴于斯而慎之密之,其永无失矣。
译然而,追逐金丸去弹射麻雀,把薏苡当作明珠,这样不招致奸邪之人窥伺觊觎的情况是很少见的。至于能够报仇,还是幸亏子达查清了他们的底细。如果不是因为写船的人而穷究舵公的下落,怎么能够消灭罪人并灭绝他们的恶念呢?然而,诛杀逆贼哪里比得上保全自身?死来抵偿哪里比得上活着回来?所以出行时携带贵重物品的人,应当以此为鉴戒,谨慎周密地对待,这样就能永远没有损失了。
带镜船中引谋害
熊镐,章富人,乃世家子也。力足扼虎,兼习棍棒。尝月夜挟二婢往后园,遇一虎跳墙入,即退入家,各持钢叉、大杖出。虎对面扑来,镐以叉抵,顺放于地,急打一下。虎复再扑,镐又叉放之,再打一下,虎遂回身而去。镐从后赶打,虎为之倒。疾呼二婢曰:“速来助。”二婢各以大杖以鏖之,虎立死杖下。时称之曰“打虎镐四官”。
后思遍游各胜处,故脱兄云:“将出外买卖。”兄阻之曰:“汝刚而无谋,莫思赚钱,还恐生祸。”镐曰:“老仆满起有力多智,与我同去,何妨?”兄不能阻。镐带百馀金行,曰:“吾出外相机置货,虽不得利,岂折本乎?有谁人欺得我者!”及游浙粤,有货可买者,仆满起曰:“此价甚廉,买归必得利。”镐曰:“吾远到此,未遍览此中景致,若遂置货,安能轻身自由?”仆累禀几次,皆不见听,知其志在浪游,不思利也,后只任之,主饮亦饮,主行亦随。不半年,本去三分之二矣。起复曰:“不归将无盘缠。”镐曰:“本虽少,亦要置些货归,可当远回人事相送者。”又挨两月,到湖州,起又催归。镐曰:“买何物好?”起曰:“笔墨上好。”镐曰:“不在行不会拣择,恐受人亏。亦须更买甚物,与母嫂及我妻者?银本已折,省他辈多口。”起曰:“细缎、镜好。”镐曰:“细缎无多本,不是这般客。不如买十两笔墨,十两镜罢。”起曰:“亦好。”催趱买归,只两小箱。镐曰:“此货甚妙,又简便易带。”
及到江边搭船,舵公见财主威仪,家人齐整,奈何行李只两小箱。及抬入船中,觉箱中镇重,想必尽是银也。故以言动问曰:“客官从何来,亦不多买些货物?”镐以本少,恐客商见轻,故谎言:“吾家兄敝任在湖广,吾从任中归,未买得甚货。”舵公曰:“原来是大舍。”又见家人伏侍恭敬,每呼主为相公,使用皆大手面,不与诸商一类,以此益信为真官舍,船中人皆敬让之。及到岸,诸商都搬起船。舵公独留熊大舍曰:“船中客官多,未能伸敬。念备一杯酒,敬请大舍。”即上岸,多买佳肴美酒,夜间劝饮,甚是殷勤,熊镐宽心放饮。舵公又苦劝家人酒。满起心知其非好意,初诈推不饮,后难禁其劝,亦饮数杯,推醉去睡。熊舍凭舵公劝饮,真醉不醒事。起俟其睡熟,即起对舵公曰:“吾非真醉。今将近家,心中忧闷,吃酒不下耳。此相公酒色之徒。大相公在任中,将几百两银打发他归。在路上嫖用都尽,只带得几把笔,几面镜归,与侄子辈作人事耳。明日大老爷归,必责我不能谏阻。世有此人,见酒如糖,又好夸口,怎么谏他?我试开两箱与你看,其中哪有厘银?”即取锁匙开两箱,惟笔与镜,并无银两。起取两面镜送舵公,曰:“一路来多蒙照顾,各送一镜与你用。”舵公曰:“主物不可擅送人。”起曰:“拿一半去,他也理不得,到家后那晓得数。”复锁住箱,与舵公去睡,起一夜提防。次日上岸,熊曰:“难得舵公如此好意,再偿他银一钱。”
及归家,起曰:“可数过镜,勿令有失。”镐检过曰:“更失两面。”起曰:“吾将这两面镜,换你我两颗头归。主人尚未知乎?”镐曰:“你何狂言?”起将船中劝饮事,一一叙之,曰:“彼非欲谋害,将别之人,何如此更费酒馔,若殷勤乎?”镐惊曰:“是也!非尔知事,险丧二命耳!”一家人闻之皆喜,赏满起。
按:镐本膏粱之子,以纵性为快,以夸口为高,哪知世路之险?若非满起心明,轻以二命付鱼腹耳。凡远行者,主若疏满,得一谨密家人,亦大有益。故旅以丧童仆为厉,以得童仆为吉。圣人系旅之义大矣哉。
行李误挑往别船
陆梦麟,江西进贤人。往福建海澄县买胡椒十馀担,复往芜湖发卖。有一客伙,将硼砂一担对换,馀者以银伐之。次日,叫店家写舵公陈涯四船,直到建宁。诸货都搬入船,只一仆詹兴,挑实落行李一担,跟梦麟同行。途中陡遇一乡亲,动问家中事
译带镜船中引谋害
熊镐,是章富人家的子弟,出身世家。他力气足以扼住老虎,又精通棍棒。曾有一次,他在月夜带着两个婢女往后园去,遇到一只老虎跳墙进来,便退回家中,各自拿着钢叉、大棒出来。老虎迎面扑来,熊镐用叉抵住,顺势把它按在地上,急忙打了一下。老虎再次扑来,熊镐又用叉把它按倒,再打了一下,老虎于是转身离去。熊镐从后面追赶殴打,老虎被打倒在地。他大声呼叫两个婢女说:“快来帮忙。”两个婢女各自用大棒猛击老虎,老虎立刻死在棒下。当时人们称他为“打虎镐四官”。
后来他想遍游各地名胜,所以对哥哥说:“我要外出做买卖。”哥哥阻止他说:“你刚愎而无谋略,不要想着赚钱,恐怕还会惹出祸端。”熊镐说:“老仆满起有力气又有智慧,和我一起去,有什么妨碍?”哥哥无法阻止。熊镐带着百两多银子出发,说:“我外出看情况置办货物,即使不得利,难道会折本吗?有谁欺得住我!”等到游览浙江、广东时,有货物可以买,仆人满起说:“这价格很便宜,买回去一定能获利。”熊镐说:“我远道而来,还没有遍览这里的景致,如果就置办货物,怎么能轻身自由?”仆人多次禀报,都不被听从,知道他的志向在于漫游,不图利,后来只好顺从他,主人喝酒他也喝,主人行走他也跟随。不到半年,本钱已去了三分之二。满起又说:“不回去将没有盘缠。”熊镐说:“本钱虽然少了,也要置办些货物回去,可以当作远道归来送给亲友的礼物。”又过了两个月,到了湖州,满起又催促回去。熊镐说:“买什么东西好?”满起说:“笔墨好。”熊镐说:“我不懂行不会挑选,恐怕受人欺骗。也必须再买些什么东西,给母亲、嫂子以及我妻子的?银本钱已折损,省得她们多嘴。”满起说:“细缎、镜子好。”熊镐说:“细缎本钱不多,不是这样的客商。不如买十两笔墨,十两面镜子吧。”满起说:“也好。”催促买好回去,只有两个小箱子。熊镐说:“这货物很好,又轻便易带。”
等到到江边搭船,舵公看到财主威仪,家人整齐,奈何行李只有两个小箱子。等到抬入船中,觉得箱子沉重,想必全是银子。所以用言语试探说:“客官从哪里来,也不多买些货物?”熊镐因为本钱少,怕被客商轻视,所以撒谎说:“我家哥哥在湖广做官,我从任所回来,没买什么货物。”舵公说:“原来是大少爷。”又看到家人侍奉恭敬,每称呼主人为相公,用度都很阔绰,不与一般商人同类,因此更加相信他是真正的官家子弟,船中人都敬重谦让他。等到靠岸,众商人都搬起船。舵公唯独留下熊大少爷说:“船中客官多,未能表达敬意。想着备一杯酒,敬请大少爷。”随即上岸,多买佳肴美酒,夜间劝酒,非常殷勤,熊镐放心畅饮。舵公又苦苦劝家人喝酒。满起心里知道这不是好意,起初假装推辞不喝,后来难以禁受劝酒,也喝了几杯,假装醉去睡觉。熊少爷任凭舵公劝酒,真醉得不省人事。满起等他睡熟,就起来对舵公说:“我不是真醉。现在快到家了,心中忧闷,酒喝不下罢了。这位相公是酒色之徒。大相公在任所时,打发几百两银子让他回来。在路上嫖妓用度都花尽了,只带得几把笔,几面镜子回去,给侄子辈作礼物罢了。明天大老爷回来,必定责备我不能劝谏阻止。世上有这种人,见酒如糖,又好夸口,怎么劝他?我试打开两个箱子给你看,其中哪有分毫银子?”随即取钥匙打开两个箱子,只有笔和镜子,并没有银子。满起取两面镜子送给舵公,说:“一路来多蒙照顾,各送一镜给你用。”舵公说:“主人的东西不可擅自送人。”满起说:“拿一半去,他也管不着,到家后哪晓得数目。”又锁住箱子,与舵公去睡觉,满起一夜提防。第二天上岸,熊镐说:“难得舵公如此好意,再赏他银子一钱。”
等到回家,满起说:“可以数过镜子,不要让有丢失。”熊镐检查过说:“又丢失了两面。”满起说:“我用这两面镜子,换你我两颗头回来。主人还不知道吗?”熊镐说:“你怎么说狂话?”满起将船中劝酒的事,一一叙述,说:“他如果不是想谋害,换作别人,怎么会如此费酒菜,如此殷勤呢?”熊镐惊说:“是啊!不是你懂事,险些丧了两条命!”一家人听说后都很高兴,赏赐满起。
按:熊镐本是富贵子弟,以放纵性情为快乐,以夸口为高明,哪里知道世路的险恶?如果不是满起心明,轻易将两条命付给鱼腹了。凡是远行的人,主人如果疏忽,得到一个谨慎严密的仆人,也很有益处。所以旅途中以丧童仆为凶险,以得童仆为吉利。圣人关于旅卦的意义真是重大啊。
行李误挑往别船
陆梦麟,是江西进贤人。前往福建海澄县买胡椒十馀担,又前往芜湖发卖。有一个客商伙计,将硼砂一担对换,其余的用银子购买。第二天,叫店家写舵公陈涯四船,直到建宁。众货物都搬入船中,只有一仆詹兴,挑着实在的行李一担,跟随陆梦麟同行。途中突然遇到一位乡亲,询问家中事
务,语喇喇不能休。乃命仆先担行李上船,再来此听使用。仆挑往别船去,收在船舱已讫,再来寻主,尚与乡亲谈叙未决。见仆来,即差之别干,始辞乡亲到船。查行李未见,即将家人打骂;又坐舵公偷去,状告本县胡爷,言舵公盗他卖胡椒银一百馀两,以店家祝念九作证。舵公诉:“船中有客商十数伙,哪见他仆挑行李上船?”胡爷拘来审问,同船众商都谈,未曾见挑甚行李。胡爷曰:“船不漏针。别货物都在,独行李有银便会失落?”将舵公敲夹,不认,曰:“是他仆詹兴见囊中有银,自盗去以陷我;或错担别船去,以致有失。小人虽夹死难招!”胡爷又审詹兴曰:“想是你错认别人船为己船,忙中有失,非你背主,好好招来免夹。”詹兴不认,乃夹敲一百。受苦不过,只得招认:“是主人路遇乡亲谈话,我自担上船去,藏入船舱讫,再回听主差唤。及到船,并未见行李。是我一时错认,以致有失。恐主人加罪于我,我故不敢承。望老爷救小人一命。”胡爷将詹兴责三十板,劝梦麟曰:“是你自错。凡出外为商,银物不可离身。当担行李时,须叫詹兴看守,待你到船,然后差别干;纵错上别船,亦不会失。今若此,是你命该失财,岂可以怨仆乎?”各发出免供。
译忙着说话,滔滔不绝停不下来。于是命令仆人先挑着行李上船,再来这里听候使唤。仆人挑着行李去了别的船,把行李收在船舱里完毕,再回来寻找主人,主人还在和乡亲们交谈,话没谈完。看见仆人来了,就支使他去干别的事,这才告别乡亲上船。查点行李没看见,就立刻打骂家人;又说是舵公偷去了,向本县胡老爷告状,说舵公盗走了他卖胡椒的一百多两银子,以店家祝念九作证。舵公辩诉说:“船里有十几伙客商,哪里看见他的仆人挑行李上船?”胡老爷拘来审问,同船的众商人都说,没看见挑什么行李。胡老爷说:“船连针都漏不了。别的货物都在,唯独行李里有银子就会丢失吗?”将舵公拷打夹棍,舵公不认,说:“是主人的仆人詹兴看见袋子里有银子,自己偷去陷害我;或者是错挑到别的船去,以致丢失。小人即使被夹死也不招认!”胡老爷又审问詹兴说:“想必是你错认别人的船为自己的船,忙中有失,不是你背叛主人,好好招来可以免刑。”詹兴不认,于是被拷打夹棍一百下。受不住苦,只得招认:“是主人路上遇见乡亲谈话,我自己担着行李上船,藏入船舱完毕,再回来听候主人差遣。等到上船,并没看见行李。是我一时错认,以致丢失。恐怕主人加罪于我,所以我才不敢承认。望老爷救小人一命。”胡老爷将詹兴责打三十板,劝梦麟说:“是你自己错了。凡是出外经商,银两物品不可离身。当挑行李时,须叫詹兴看守,等你上船后,再支使他干别的事;纵然错上了别的船,也不会丢失。现在像这样,是你命中注定要破财,怎么能怨恨仆人呢?”各自发出,免除供词。
按:货物上船,须不离人看守。要防舵公侵盗,又要得智仆为吉也。故雏仆之挑行节,银物所系,须跟在身边,托在实落,方无所失。若先令挑去,错寄别船,安能无失哉?然麟徒知叙旧之谈,致仆误丧其财而干讼者,何其愚也!诸商鉴此,可为后戒。
脚夫挑走起船货
建城溪边,凡客船到岸,众脚夫丛集,求雇担代挑入城。有老成客,必喝退众夫,待船货齐收上岸,都数纪定,然后分作几担,叫几名脚夫,自相识认,乃发入城,急令人跟行其后,方保无失。若雏家到,众脚夫不管物件检齐否,即为收拾上担,及急跟夫去,多致遗物在船中未尽收。
有侯官县一田秀才,出外作馆。年冬归,得束金四十馀两,衣被物件亦十馀两,共作两大笼。经过建城,欲入拜乡亲,命一脚夫挑笼先行。田乃儒家,从后缓步随之。脚夫见其来迟,一步紧一步,趱入城门;人闹攘处,更是疾行,遂挑入曲巷逃走。田从后虽叫“止步”,哪能止得!入城曲巷多歧,何处可寻?次日,往府吕巡捕呈之。
吕捕衙是精明官,以脚扶拐物,须用脚夫查之。即叫二差人来:“你认定这田相公,今午后穿白长衫在船中。行李到,必有脚夫挑走,你二人从后密跟,到他家拿来。”再对秀才曰:“你今再讨假行李一担,在十里外搭船来府,照前日到岸时,叫脚夫来挑。你穿白长衫去,此两差人易认。若已在旁,你故意缓行,任此脚夫挑去,必能拿得前脚夫来。”秀才未会其意。
即日下午,备行李从十里外搭船到,见此两美人在旁,各相认得,故叫脚夫挑行李,从后缓随。脚夫果然挑走。二公差迤跟到家拿住,曰:“吕爷叫你。”脚夫黄三不知来历,只得随往。吕爷曰:“你缘何挑走秀才行李?”黄三惊曰:“只暂寄我家,便欲送还。”官止喝:“打五板!”田秀才方到衙。吕爷叮咛黄三曰:“今日饶你罪。这田相公昨日被脚夫挑走一担笼,限你两日代根究来;若寻不出,定坐你赔。”黄三曰:“河下挑夫,两日换一班。昨日不是我辈。”吕爷曰:“你即根究昨日的。”
黄三密访两日,不能得。第三日,公差来拿。到半途,见一脚夫柳五,将银三钱换钱用,随即买鱼肉等归家。黄三再拿到衙,禀曰:“并访不得。只今遇柳五换钱,多买鱼肉,事有可疑。”捕衙立差四人,同田秀才、黄三直往柳五家搜。只一间小房,搜果见赃。拿到捕衙,柳五供曰:“银物现在。前五日未敢出门,今日止用银三钱换钱,买物作欢。拐盗是实。”捕衙发打二十板,曰:“你二脚夫拐资客货,各该拟徒。但黄三捕出柳五,以此赎罪,再打十板释放,以惩后日。姑念柳五穷汉,只拟不应罪,纳完发放。”再叫田秀才具领状来,尽将原物领去。不数日,拿得真赃正犯,非有治才,安能如此哉!
按:脚夫挑走货物,处处有之,故出行最宜慎防。若吕捕衙之发奸得捕盗不遗余力者,全在以脚夫查脚夫一着。所谓“以蛮夷攻蛮夷”是也。又谚云“贼拿贼,针挑刺”,亦此意也。雇夫者可以为戒,捕盗者可以为法。
十三类 诗词骗
伪装道士骗盐使
唐寅,字伯虎,又字子畏,南京吴趋里人也。中弘治戊午南京解元,因事被黜之。后遂放浪不羁,流留花酒。善诗文,画极工。与文征明、文征仲、祝希哲等为友,皆极一时之名流也。日游平康妓家,滑稽为乐,随口成文。有一皂隶,携纸一张求画。伯虎援笔,画螺蛳十馀个,题诗于上云:“不是蝤蛑不是蛏,海味之中少此名。千呼万呼呼不出,只待人来打窟臀。”众皆大笑。偶一日出,见县前枷一和尚。众人请曰:“可将此和尚作诗一首。”伯虎询知和尚被枷缘由,援笔题于枷上曰:“皂隶官差去采茶,不要纹银只要赊。县里捉来三十板,方盘托出大西瓜。”知县送客出来见之,问是何人所作,或以伯虎对,即将和尚释之。其捷于口才,大约类此。
一日,与祝希哲等十数辈,携装游维扬,日与妓者饮酒,声
译按:货物装上船,必须有人不离左右看守。既要防备舵手偷盗,又要找聪明的仆人跟随才吉利。所以新手仆人挑运行装,涉及银两财物,必须紧跟在主人身边,托付给可靠的人,才不会丢失。如果先让仆人挑着走,误寄到别的船上,怎么能不丢失呢?然而林某只知道叙旧聊天,导致仆人误失财物而惹上官司,是多么愚蠢啊!各位商人以此为鉴,可以作为后来的警戒。
脚夫挑走起船的货物
建宁府城溪边,凡是客船靠岸,众多脚夫聚集,求雇担子挑货进城。有经验丰富的客商,必定喝退众脚夫,等船货全部收上岸,都清点记录清楚,然后分成几担,叫几名脚夫,自己相识辨认,才让他们挑入城,急忙派人跟在后面,才能确保无失。如果是新手客商到,众脚夫不管物件是否检点齐全,就收拾上担,等急忙跟着脚夫走,大多导致遗落物品在船中没全收。
有侯官县一位姓田的秀才,外出做馆师。年终回家,得到束脩金四十多两,衣被物件也值十多两,总共打成两大笼。经过建宁府,想进城拜见乡亲,命一个脚夫挑着笼子先行。田某是读书人,在后面慢慢跟着。脚夫见他来得慢,越走越快,赶进城门;在人声嘈杂的地方,更是快走,于是挑进曲折小巷逃跑了。田某在后面虽然喊“止步”,哪能止得住!进城后曲折小巷岔路多,到哪里去找?第二天,到府衙吕巡捕处报案。
吕捕衙是精明的官员,认为脚夫偷窃货物,必须用脚夫来查。立即叫来两个差人说:“你认准这位田相公,今天午后穿白长衫在船中。行李到岸,必有脚夫挑走,你们二人从后秘密跟随,到他家把他拿下。”又对秀才说:“你今天再找一担假行李,在十里外搭船到府城,照前天到岸时,叫脚夫来挑。你穿白长衫去,这两个差人容易认。如果差人已在旁边,你故意慢行,任由这脚夫挑走,一定能抓到以前的脚夫。”秀才没明白他的意思。
当天下午,准备好行李从十里外搭船到,看见这两个差人在旁,互相认得,所以叫脚夫挑行李,从后慢慢跟随。脚夫果然挑走。两个公差一路跟随到家拿下,说:“吕爷叫你。”脚夫黄三不知来历,只得跟随前往。吕爷说:“你为何挑走秀才行李?”黄三惊恐地说:“只是暂时寄在我家,本想送还。”官制止喝道:“打五板!”田秀才才到衙门。吕爷叮嘱黄三说:“今天饶你罪。这田相公昨天被脚夫挑走一担笼子,限你两天代为追查;如果找不出,一定判你赔偿。”黄三说:“河下挑夫,两天换一班。昨天不是我们这班。”吕爷说:“你就追查昨天的。”
黄三秘密查访两天,没能找到。第三天,差人来抓他。到半路,看见一个脚夫柳五,将三钱银子换钱用,随即买鱼肉等回家。黄三再把他抓到衙门,禀报说:“并没查访到。只是今天遇见柳五换钱,多买鱼肉,事情可疑。”捕衙立即派四人,同田秀才、黄三直接到柳五家搜查。只有一间小房,搜查果然见到赃物。抓到捕衙,柳五供认说:“银物现在。前五日不敢出门,今天只用三钱银子换钱,买物作乐。拐盗属实。”捕衙下令打二十板,说:“你们两个脚夫拐骗客商货物,各该判徒刑。但黄三捕出柳五,以此赎罪,再打十板释放,以惩戒日后。姑念柳五是穷汉,只判不应罪,纳完罚款释放。”再叫田秀才具领状来,将原物全部领走。没几天,就抓到真赃正犯,如果没有治理的才能,怎么能这样呢!
按:脚夫挑走货物,处处都有,所以出行最宜谨慎防备。像吕捕衙那样揭发奸邪、抓捕盗贼不遗余力,全在于用脚夫查脚夫这一招。所谓“以蛮夷攻蛮夷”就是这个意思。又谚语说“贼拿贼,针挑刺”,也是这个意思。雇夫的人可以以此为戒,捕盗的人可以以此为法。
十三类 诗词骗
伪装道士骗盐使
唐寅,字伯虎,又字子畏,南京吴趋里人。考中弘治戊午年南京解元,因事被罢黜。后来于是放浪不羁,流连花酒。擅长诗文,绘画极其精工。与文征明、文征仲、祝希哲等为友,都是一时的名流。每天游荡在平康妓家,以滑稽取乐,随口成文。有一个差役,拿一张纸求画。伯虎提笔,画了十几个螺蛳,题诗在上面说:“不是蝤蛑不是蛏,海味之中少此名。千呼万呼呼不出,只待人来打窟臀。”众人都大笑。偶然一天出去,看见县衙前枷着一个和尚。众人请求说:“可以把这个和尚作诗一首吗?”伯虎询问和尚被枷的原因,提笔题在枷上曰:“皂隶官差去采茶,不要纹银只要赊。县里捉来三十板,方盘托出大西瓜。”知县送客出来看见,问是谁所作,有人回答是伯虎,立即释放了和尚。他口才敏捷,大概像这样。
一天,与祝希哲等十多人,带着行李游维扬,每天与妓女饮酒,声
色为乐。将及一月,资用殆尽。希哲曰:“黄金用尽,作何计策乎?”伯虎曰:“无妨!当今盐使者,资财巨万。我和你二人,可假扮女贞观道士以化之。”二人即扮道士。值盐使者升堂,二人俯伏阶下,云:“女贞观道士参见。”盐使者大怒曰:“岂不闻御史台风霜凛凛耶?是何道者,敢此无状!”将挞之。二人徐对曰:“明公以小道为游方觅食者耶?小道遍游天下,所交者皆极海内名流。即如吴邑唐伯虎、文征明、祝希哲辈,无不与小道折节为友。凡诗词歌赋,应口辄成。明公如不信,愿奏薄技,惟明公所命。”盐使者乃指堂下石牛为题,命二人联诗一首。伯虎应声即吟云:“嵯峨怪石倚云边,”哲云:“抛掷于今定几年。”虎云:“台藓作毛因雨长,”哲云:“藤萝穿鼻任风牵。”虎云:“从来不食溪边草,”哲云:“自古难耕陇上田。”虎云:“怪杀牧童鞭不起,”哲云:“笛声斜挂夕阳烟。”
译把美色当作乐趣。将近一个月,钱财用度耗尽。祝希哲说:“黄金用尽,有什么计策呢?”唐伯虎说:“不妨事!当今的盐运使,资财巨大。我和你二人,可以假扮女贞观的道士去向他化缘。”二人随即扮作道士。恰逢盐运使升堂,二人俯伏在台阶下,说:“女贞观道士参见。”盐运使大怒说:“难道没听说御史台的威严如风霜般凛冽吗?是什么道士,敢如此无礼!”将要鞭打他们。二人缓缓回答说:“明公难道把小道当作游方乞食的人吗?小道游遍天下,所结交的都是海内极有名望的人物。就像吴地的唐伯虎、文征明、祝希哲等人,没有不与我屈尊结交为友的。凡是诗词歌赋,随口就能吟成。明公如果不信,愿意献上一技之长,只听明公的命令。”盐运使于是指着堂下的石牛作为题目,命二人联诗一首。唐伯虎应声吟道:“嵯峨怪石倚云边,”祝希哲接道:“抛掷于今定几年。”唐伯虎吟道:“苔藓作毛因雨长,”祝希哲接道:“藤萝穿鼻任风牵。”唐伯虎吟道:“从来不食溪边草,”祝希哲接道:“自古难耕陇上田。”唐伯虎吟道:“怪杀牧童鞭不起,”祝希哲接道:“笛声斜挂夕阳烟。”
盐使者览毕,霁色问曰:“诗则佳矣。将欲何为?”二人曰:“顷者女贞观圮坏。闻明公宽仁好施,愿捐俸金修葺,以成胜事,亦且不朽。”盐使者大悦,即檄吴兴二县,可给库银五百与之。二人见盐使者应允,速夜赴吴兴,假为道士说关节行状,对吴兴二县云:“今有盐使者修葺女贞观,此系盛举,可依数与之,不可宽缓。”吴兴二县果如数与之。二人得银大悦,曰:“不将万丈深潭计,安得骊龙项下珠?”复往维扬,聚交游十数辈,于妓者家欢呼剧饮,纵其所乐。不十数日,五百之金费用殆尽。后盐使者按临吴兴,束衣冠往女贞观,则见其倾圯如故。召吴兴二县责之,二县对曰:“日前唐伯虎与祝希哲从维扬来,极称明公兴此盛举,小知县即依数与之矣。”盐使者怅然,知为二人所骗,但惜其才,故亦不究。
按:唐伯虎、祝希哲,皆海内一时名家也。但以不得志于时,遂纵于声色,青楼酒肆中,无不闻其名。然非口若悬河,才高倚马,何以能倾动使院?此之骗,可谓骗之善矣。独计当今冠进贤而坐虎皮者,咸思削民脂以润私橐,敛众怨以肥身家,其所以骗民者何如!乃一旦反为唐、祝所骗,亦可为贪墨者一儆。但其知而不究,亦可谓有怜才之心者矣。
陈全遗计嫖名妓
金陵陈全者,百万巨富也。其为人风流潇洒,尤善滑稽。凡见一物,能速成口号。尝与本地院妓往来,唯一妓最得意。夏间瓜初出,院妓将瓜皮二片,放于门限内,诈令一人慌忙叫全云:“某姐姐偶得危病,要你一相见方瞑目。”全即乘马速至,慌忙进门,脚踹瓜皮跌倒。众妓鼓掌大笑云:“陈官人快做一口号,不得迟!”全即答曰:“陈全走得忙,院子安排定。只因两块皮,几丧我的命。”众妓欣然,遂会饮而罢。
又一日,与众妓游湖,见新造一船。众妓云:“速作一口号,勿迟!”全即答曰:“新造船儿一只,当初拟采红莲。于今反作渡头船,来往千千万万。有钱接他上渡,无钱丢在一边。上湿下漏未曾干,隔岸郎君又唤。”众妓皆欢然叹服。凡游戏口号,类如此。
彼时,浙江杭州有一名妓,号花不如。姿态甚佳,且琴棋诗画,无不通晓。但身价颇高,不与庸俗往来,唯与豪俊交接。每宿一夜,费银六七两方得。全闻之,欲嫖此妓,因而骗之。故令十馀家丁,陆续运船到杭,彼与二三家丁先往。到花不如家,即令家人扛抬皮箱一个———下面俱系纸包砖石,上面一重,俱是纸包真银,每十两为一封———入花不如卧房内,当面开箱取银,赏赐妓家诸役甚厚,奉不如白金十两。不如与众役俱大欢喜,以为此大财主也,所得必不资矣。不如问曰:“客官贵处?”全曰:“金陵。”又问曰:“高姓?”答曰:“姓浪。”又问曰:“尊号?”答曰:“子遂。”不如整盛席相款。子遂不去,只在彼家。过两日,又一家人来报云:“某号船已到。”子遂云:“馀货只放船内,但扛抬皮箱进姐姐家来。”如是者三四次,皮箱有五六个在不如卧房内矣。子遂见不如带珠,云:“你这珠俱不好。我有大珠数百颗,个个俱圆,候此号船到,我去取与你。”
将及月馀,子遂欲心已足。有一家人来报云:“某号船到。”子遂对不如言曰:“此号船不比前船,俱是实落宝货,须我自去一看,兼取大珠与你。其皮箱数个,安顿在你卧房,你须照管,我午后方能进来。但叫你家丁一人,并头口一个,同我去。”不如遂令一人跟随,并驴仔一个,与子遂同去。
行至半路,子遂慌忙言曰:“我钥匙一把,安放在你姐姐房内,一时起身,未及带来,你要去取来。”其人即回取。子遂云:“且止!要有我亲手字去,你姐姐方肯把钥匙交付与你。不然,取不来。”子遂乃下驴入纸店,写一口号云:“杭州花不如,接着金台浪子遂,着了人,赔了驴。从今别后,哪得明珠?”封识与那人回。不如开封视之,知被骗矣。忙开皮箱一看,俱系砖石。子遂预令家人买舟俟候
译盐运使看完后,脸色缓和地问道:“诗倒是不错。你们打算做什么?”两人说:“近来女贞观倒塌毁坏。听说您宽厚仁慈喜好施舍,我们愿捐献俸禄来修缮,以此成就美事,也能流芳百世。”盐运使非常高兴,立即发文给吴兴的两个县,允许从库中拨给五百两银子给他们。两人见盐运使答应,连夜赶赴吴兴,假扮道士疏通关节,对吴兴的两个县说:“现在有盐运使修缮女贞观,这是盛大的举措,可以按数给银子,不可拖延。”吴兴的两个县果然按数给了银子。两人得到银子非常高兴,说:“不施展万丈深潭的计谋,怎能得到骊龙项下的宝珠?”随后又前往维扬,聚集十几个朋友,在妓女家欢呼痛饮,尽情享乐。不到十几天,五百两银子花得一干二净。后来盐运使巡视吴兴,穿戴整齐前往女贞观,却见它依然倒塌如故。召来吴兴的两个县责备他们,两县回答说:“日前唐伯虎和祝希哲从维扬来,极力称赞您发起这项盛举,小知县就按数给银子了。”盐运使怅然若失,知道被两人欺骗,但爱惜他们的才华,所以也没有追究。
按:唐伯虎、祝希哲,都是当时海内知名的名家。只是因为他们不得志于时,于是纵情于声色,在青楼酒肆中,没有不听到他们名字的。然而如果不是口若悬河,才高倚马,怎么能打动使院的人呢?这种欺骗,可以说是骗得巧妙了。唯独想到当今那些戴着进贤冠、坐着虎皮椅的人,都想着剥削民脂民膏来滋润自己的私囊,聚敛众怒来肥己家,他们欺骗百姓的手段如何!如今反而被唐、祝二人欺骗,也可以作为对贪官污吏的警示。但他知道却不追究,也可以说是爱惜人才的人了。
陈全设计嫖名妓
金陵有个叫陈全的人,是百万富翁。他为人风流潇洒,尤其擅长滑稽。凡是见到一样东西,能立刻编成口号。曾经和本地的妓女交往,只有一个妓女最让他得意。夏天刚出瓜时,妓女将两片瓜皮放在门槛内,故意让一个人慌忙叫陈全说:“某姐姐偶然得了重病,要你见一面才肯闭眼。”陈全立即骑马快速赶到,慌忙进门,脚踩瓜皮跌倒。众妓女拍手大笑说:“陈官人快做一首口号,不得迟缓!”陈全立即回答说:“陈全走得忙,院子安排定。只因两块皮,几丧我的命。”众妓女高兴,于是聚会饮酒后散去。
又一天,与众妓女游湖,看见新造的一只船。众妓女说:“快作一首口号,不要迟缓!”陈全立即回答说:“新造船儿一只,当初拟采红莲。于今反作渡头船,来往千千万万。有钱接他上渡,无钱丢在一边。上湿下漏未曾干,隔岸郎君又唤。”众妓女都欢然叹服。凡是游戏口号,都像这样。
那时,浙江杭州有一名妓,号花不如。姿态很好,而且琴棋诗画,没有不通晓的。只是身价很高,不与庸俗之人交往,只与豪杰俊才交接。每宿一夜,花费六七两银子才能得到。陈全听说后,想嫖这个妓女,因而设计欺骗她。于是让十多个家丁,陆续运船到杭州,他和两三个家丁先前往。到了花不如家,立即让家人扛抬一个皮箱——下面全是纸包砖石,上面一层,全是纸包真银,每十两为一封——进入花不如的卧房,当面开箱取银,赏赐妓女家的仆役很丰厚,送给花不如白金十两。花不如与众仆役都非常高兴,以为这是个大财主,所得必定很多。花不如问说:“客官贵处?”陈全说:“金陵。”又问说:“高姓?”回答说:“姓浪。”又问说:“尊号?”回答说:“子遂。”花不如摆设盛宴款待。子遂不离开,只在她家。过了两天,又一个家人来报说:“某号船已到。”子遂说:“其余货物只放在船内,但扛抬皮箱进姐姐家来。”像这样三四次,皮箱有五六个在花不如的卧房里了。子遂见花不如戴珍珠,说:“你这珍珠都不好。我有大珍珠数百颗,个个都圆,等这号船到,我去取给你。”
将近一个月,子遂欲望已满足。有一个家人来报说:“某号船到。”子遂对花不如说:“这号船不比前船,全是实在的宝物,须我自己去看一看,兼取大珍珠给你。那几个皮箱,安顿在你卧房,你须照管,我午后方能进来。只叫你家丁一人,并一头驴,同我去。”花不如于是让一人跟随,并一头驴,与子遂同去。
走到半路,子遂慌忙说:“我一把钥匙,安放在你姐姐房里,一时起身,没来得及带来,你要去取来。”那人立即回去取。子遂说:“且慢!要有我亲笔写的字去,你姐姐才肯把钥匙交给你。不然,取不来。”子遂于是下驴进入纸店,写一首口号说:“杭州花不如,接着金台浪子遂,着了人,赔了驴。从今别后,哪得明珠?”封好交给那人回去。花不如打开信看,知道被骗了。急忙打开皮箱一看,全是砖石。子遂预先让家人买船等候
按:妓家尝是骗人,轻者丧家,重者丧身,未尝有被人骗者;况花不如高抬身价,选拣孤老,其骗人财尤难计算。岂知有陈全之术,又有神出鬼没者乎!赔人赔驴,悔无及矣。此虽陈全之不羁,亦足供笼络院之一笑云。
十四类 假银骗
设假元宝骗乡农
昔有一人,本农家者流也。辛苦耕田,服食淡薄,而性甚悭吝,家颇充裕。外地有骗棍到此地方,知这乡农性贪识惘,遂探其某日当在某处耕田,预将假元宝二个重一百两,埋藏其处。俟乡农正在力耕之时,贼棍故意在其山畔,作左寻右寻状。乡农问曰:“你这人在此寻甚么?”棍云:“我在此寻些东西,你问我则甚?”乡农只得默然。棍又认此树,复认彼树,如有所失状。乡农又曰:“你这人好笑,只管满山认树何为?”棍曰:“实不相瞒,我先父往岁曾被流贼所劫,亦同入伙。后来银子甚多,孤身难带,将银埋在各处,留下一帐登记,欲再来取,不幸死矣。今我依帐来寻此处树下的,不知哪个树是。幸遇你在此,可来助我寻。若寻得,分些与你不妨。”乡农遂带锄同寻。果在一树下,寻得元宝二个。棍佯作喜甚之态,说:“此若寻得,则他处皆可寻了。我实肯分些与你,只是此处无槌凿。”又曰:“此银我无贮藏所在,不如去你家下,代我寻完,分数个元宝谢你,尊意如何?”乡农云:“甚好。”但我与你素不相识,一旦至家下来往,岂不招人疑猜?”棍云:“当诈称是何亲故方好。”乡农云:“有了。我有一妻舅,六七岁时曾卖外江客人,至今并无下落。只认作我妻舅,回来看取姊姊、姊夫,有何不可?”遂将妻父、妻母姓名形状,一一对棍说讫。
遂领至家下,叫妻子出来见舅。其妻相见,问:“弟弟面貌,如何与我不相类?”棍应云:“弟出外省,那边风水不同,以此不类。”其妻又问云:“我父何名,形状何如?母何名,形状何如?”其棍对言不差。又问:“我叔何名,形状何如?”棍应曰:“我小时出去,只记得父母,记不得叔了。”妻遂信之。杀鸡烹鲜,设为盛馔,以待其弟。乡农兄弟诸人,各设席相待甚厚。棍对姊夫曰:“我要些零碎银用,可在你家取过十五六两,与我杂用。”乡农遂取己真银十馀两,与棍用。
过数日,棍将帐与姊夫查,更有元宝十馀个,在某山某庵中。其庵无人居住,姊夫带饮食二盒,挑至庵中。时庵中棍已预令二贼在彼伺候,即将乡农背缚于柱中。其二贼抽出牛尾尖刀,再三要杀之。棍佯劝云:“我受姊夫厚款,吃得他兄弟鸡鱼多,勿杀我姊夫。”三贼将饮食吃了即去。其乡农叫天不应,入地无门。至次日午后,一牧童至,乡农叫救命,得解缚归家。妻子问曰:“何待今日方归?舅何不回?”乡农应曰:“勿说他,勿说他。”至今被人骗者,俗语曰“勿说他”。
近有江源地方一人,被一棍亦如此骗。其妻有智,即以其元宝凿来与他,知是锡。遂将此棍捆打,勒其供状,始释之。苟非其妻有识,亦蹈前乡农覆辙也。彼时悔之,宁不晚乎!
按:此乡农心苦力勤,啬用薄奉以致富,幸矣!何乃为贪心所使,落贼牢笼,以致失财被辱,反不如江源之妇之智哉!然末世滋伪,奸宄百出,近有丢包贼骗人甚多。更江淮间,又有扯遂法,尤难防检。贼止问你一句,你若答应一句,即被他迷。此妖术也,害人尤多。世道人心,一变至此极乎!偶因前事,遂备述之,以为出途者警。
冒州接着漂白皛
钱天广,福建安海人也。时买机布,往山东冒州药王会卖。会期四月十五日起,二十五日止。天下货物,咸在斯处交卸。无牙折中,贸易二家自处。
一棍以漂白银来买布。每五两一锭,内以真银,如假银一般,色同一样。棍将丝银先对。广以铁槌凿打,并无异样。打至十馀锭,通是一色。广说:“不须再凿槌打。”棍遂以漂白出对,共银六百馀两,内只有细丝银一百馀两,馀者皆假也。银交完讫,布搬去了。广收
译按:妓家向来是骗人的,轻则使人倾家荡产,重则使人丧命,从未听说有被他人骗的;况且花魁若抬高身价,挑选孤身老人,其骗取钱财更是难以计算。怎知有陈全这样的术数,又有神出鬼没的手段呢!赔了人又赔了驴,后悔也来不及了。这虽是陈全的不羁之举,也足以让妓院中人一笑罢了。
十四类 假银骗
设假元宝骗乡农
从前有一个人,本是农家出身。他辛苦耕田,饮食简朴,但性格非常吝啬,家里颇为富裕。外地有骗棍来到此地,知道这乡农贪婪且见识浅陋,便探知他某日会在某处耕田,预先将两个重一百两的假元宝埋藏在那里。等到乡农正在用力耕田时,骗棍故意在山边,做出左找右找的样子。乡农问道:“你在这里找什么?”骗棍说:“我在这里找些东西,你问我做什么?”乡农只得沉默不语。骗棍又认这棵树,又认那棵树,好像丢了东西的样子。乡农又说:“你这人好笑,只管满山认树做什么?”骗棍说:“实不相瞒,我先父往年曾被流贼劫持,也一同入了伙。后来银子很多,孤身难以携带,便将银子埋在各处,留下一本账册登记,打算再来取,不幸去世了。如今我依照账册来找这树下的银子,不知哪棵树才是。幸好遇到你在这里,可以来帮我找。若找到了,分一些给你也无妨。”乡农于是带着锄头一同寻找。果然在一棵树下,找到了两个元宝。骗棍假装非常高兴的样子,说:“如果这里找到了,那么其他地方也都可以找到了。我实在肯分一些给你,只是这里没有锤子和凿子。”又说:“这些银子我没有地方存放,不如去你家,帮我找完,分几个元宝谢你,你觉得如何?”乡农说:“很好。”但我与你素不相识,一旦到我家来往,岂不招人怀疑?”骗棍说:“当然要说谎称是什么亲戚才好。”乡农说:“有了。我有一个妻舅,六七岁时曾卖给外江客商,至今没有下落。只认作我妻舅,回来看望姐姐、姐夫,有什么不可以?”于是将岳父、岳母的姓名相貌,一一告诉骗棍。
于是领骗棍到家,叫妻子出来见舅父。妻子相见,问:“弟弟的相貌,为何与我长得不像?”骗棍回答说:“弟弟出外省,那边风水不同,因此不像。”妻子又问:“我父亲叫什么名字,相貌如何?母亲叫什么名字,相貌如何?”骗棍回答得没有差错。又问:“我叔叔叫什么名字,相貌如何?”骗棍回答说:“我小时候出去,只记得父母,记不得叔叔了。”妻子于是相信了他。杀鸡烹鱼,摆设丰盛菜肴,以招待弟弟。乡农兄弟等人,各自设席相待非常优厚。骗棍对姐夫说:“我要些零碎银子用,可以在你家取过十五六两,给我杂用。”乡农于是取出自己的真银子十余两,给骗棍用。
过了几天,骗棍拿着账册与姐夫查对,还有十余个元宝,在某山某庵中。那庵中无人居住,姐夫带着两盒饮食,挑到庵中。当时庵中骗棍已预先让两个贼人在那里等候,立即将乡农背绑在柱子上。那两个贼人抽出牛尾尖刀,再三要杀他。骗棍假装劝说道:“我受了姐夫厚待,吃了他兄弟的鸡鱼多,不要杀我姐夫。”三个贼人把饮食吃了就离开了。那乡农叫天不应,入地无门。到次日午后,一个牧童来到,乡农叫救命,得以解开束缚回家。妻子问:“为何等到今天才回来?舅父为何不回来?”乡农回答说:“别提他,别提他。”至今被人骗的,俗语说“别提他”。
近来江源地方有一个人,被一个骗棍也如此欺骗。他的妻子有智慧,立即用他的元宝凿开给他看,知道是锡做的。于是将此骗棍捆绑殴打,逼他供认,才释放他。如果不是他的妻子有见识,也会蹈前乡农的覆辙。那时后悔,难道不晚了吗!
按:这乡农心苦力勤,节省用度、微薄奉养以致富裕,幸运啊!为何被贪心驱使,落入贼人牢笼,以致失财受辱,反不如江源之妇的智慧呢!然而末世滋长虚伪,奸邪百出,近来有丢包贼骗人甚多。更有江淮之间,又有扯遂法,尤其难以防备检查。贼人只问你一句,你若答应一句,即被他迷惑。这是妖术,害人尤多。世道人心,一变至此极吗!偶然因前事,于是详细叙述,以作为外出者的警示。
冒州接着漂白皛
钱天广,福建安海人。当时买机布,前往山东冒州药王会售卖。会期从四月十五日起,到二十五日止。天下货物,都在这里交易。没有牙行折中,贸易两家自行处理。
一个骗棍用漂白银来买布。每五两一锭,内用真银,如假银一般,颜色相同。骗棍将丝银先对。天广用铁锤凿打,并无异样。打到十余锭,通是一色。天广说:“不须再凿锤打。”骗棍于是以漂白出对,共银六百馀两,内只有细丝银一百馀两,其余都是假的。银交完讫,布搬去了。天广收
其银,检束行李,与乡里即雇骡车,直到临清,去买回头货物。取出其银,皆假银也。那时虽悔不及,然广不甚动情,只说云“是我方承得此会,他人出外贸易,从此止矣。”人慨斯人量大,有此大跌,后必有大发也。棍虽脱骗得金数百,然天理昭昭,子孙必不昌隆。盖假银天下处处有之,故录此以为后人之提防,勿蹈天广之覆辙也。
译那银子,他收拾好行李,在家乡立即雇了骡车,一直走到临清,去买返程的货物。取出那些银子,发现全是假银。那时虽然后悔也来不及了,但天广并不十分动怒,只是说:“是我刚承接了这个会,别人外出做买卖,从此就停止吧。”人们感慨这个人度量宏大,遭受这么大的损失,日后必定会有大的发展。骗子虽然骗得了数百两金子,但天理昭彰,他的子孙必定不会昌盛。因为假银子天下到处都有,所以记录这件事作为后来人的警惕,不要重蹈天广的覆辙。
按:棍之用假银,此为商者最难提防,必得其梗概,方能辨认。余于壬子秋,在书坊检得一小本仔,辨说银之真假,甚是明白。故录之,以为江湖诸君览之,则假银若一入眼,灼然明白。略陈其一二于左:
夫元宝者,坑淘出而原宝。今之官解钱粮,亦倾煎如坑淘出厚色,而成元宝也。俗云“圆宝”是也。
松纹,与细丝一样,其皆足色也。
摇丝,色未甚足。银泻入,以手摇动而成丝也,曰摇丝。
水丝,又名曰干丝,自七成、八成、九成、九五止,通名曰水丝。
画丝,即水丝。泻出而无丝,以铁锥画丝于其上,曰画丝。
吹丝,即九程水丝。银一入,口含吹筒即吹之以成丝也,曰吹丝。
吸丝,以湿纸盖其上,中取一孔,以银从孔泻下,吸以成其丝也,曰吸丝。今人以铁箔盖于上,亦中取一孔,银从孔泻下,亦吸以成丝也。盖吸丝自七成起,九五止。九五者,亦看得足色也。
茶花,以纹银九钱,入铅一钱,入炉中锅内不用一毫之硝,明倾取出,以把淡底填于脚。后泻银于内,铅方不露,而自成其粗丝也,曰茶花。
鼎银,即汞银也,又曰水银。以纹银五钱,以汞五钱半,入铁鼎中,倾其色通红于内,取出候冷,拿出其银,止有一两,拆汞五分,可打之而成,或造之以成饼。以银薄贴于外,以墨微洒之,以掩其太白。更能造酒器,及诸项首饰。能拔银丝,亦犹细丝者,只是色略青些。更有赤脚汞银,文银三钱,铜丝二钱,汞五钱半,如同前,倾煎取出,不能打造,亦如同水丝一般。若辨汞银,其色脚嫩,上面银薄贴,色不同赤脚者。然色赤而带嫩,终不如水丝色老。此上古所传。造此换人,亦发家数千。子孙继迹不肖,而家即萧条。害众成家,终不悠久。
铜,以铜嵌四旁,而后以银泻下,藏其铜于中,曰铜。辨之虽看其丝,终不如细丝之明。其丝粗而带滞碍,即可疑而凿之,方露其铜。
铁碎,以铁碎先放于内,然后以银泻诸,适均入其银内,包藏铁于其中。至低者亦有九成,九五者有丝。
或以铜碎如前,名曰包销银。至低者亦有九成;九五有丝,九成无丝。
钞仔铜,用铜一两,入银三分,入炉中。以白信石如硝抽入,泻入中。取出铗四旁者三四分重片,中心者又入炉中倾。再铗,如此者数次。然后用银末,以碗极细,用酸砒草捣汁,入硼砂三分,以罐仔同煮。后放前银末三分,入砒草汁内。以前铜入罐中,以筋炒之,取出,以白水洗去其砒草汁,其色甚白。有一人问曰:“铜中只用银三分,后又以银末三分,何能使银相交于外?”其人对曰:“世间宝物,惟金银为至宝。若先不以银三分入铜倾煎,则后用银末亦为煎煮,必不能入。先以银三分入内,则后用此银末煮之,自然相应也。”故造假银,俗曰“神仙”。然辨此铜,当认银色,乃死鱼白,无青白之色。再看其脚,有两样:或用胭脂点,或用石▯点。须在点脚及死鱼白处辨之处,则真、赝了然。
漂白,用银倾煎细丝一样,只是甚热而壁乃薄,而后以,去其下面者,只留上面其薄者,中以白铜倾一无壁,以前上面安于其上,下面用银箔合其下,用焊焊之。后用滓槌槌其脚,为风锅无二。虽以凿凿开,必不能辨。如辨此,则当时烧焊之际,以火烧去其青青自然之色,如死鱼之白,故曰漂白。以此辨之,灼然明白矣。
煎饼银法,每铅一钱,销铜一分。若九成银一两,可用铅一两;八成可用铅二两,七成可用铅三两,灰堤中用炭装炉,慢扇其火,煎至铅化。若过后,必急扇其火,待油珠大如豆者,即以盖盖之,煞出止九五色。如待金花灿烂,煞出即结布于上,曰布心饼,又曰焦心饼。下面蟹眼回珠,二面皆白,即松纹足色。
九成饼,亦出炉白。上乃鸡爪面,下面脚亦白。
八成饼,出炉略黑,必用天砂擦之方白。上面蚤斑之痕,剪开略白。
七成饼,出炉墨黑,亦用砂擦及用盐梅洗之方白
译按:骗子使用假银,这是商人最难提防的,必须了解其大概情况,才能辨认。我在壬子年秋季,在书坊里检得一本小册子,辨别银子的真假,说得非常明白。所以抄录下来,供江湖上的各位朋友阅览,那么假银一旦映入眼帘,就会清清楚楚。大致陈述其中一二如下:
所谓元宝,是矿坑中淘洗出来的原银。如今官府解送钱粮,也倾倒熔炼得像矿坑中淘洗出的厚色银子一样,铸成元宝。俗话说的“圆宝”就是这种。
松纹,与细丝一样,都是足色的银子。
摇丝,成色不太足。银子倒入时,用手摇动形成丝纹,叫做摇丝。
水丝,又名干丝,从七成、八成、九成到九五成,统称为水丝。
画丝,就是水丝。银子倒出后没有丝纹,用铁锥在上面划出丝纹,叫做画丝。
吹丝,就是九成水丝。银子一倒入,口中含着吹筒立即吹气,使其形成丝纹,叫做吹丝。
吸丝,用湿纸盖在上面,中间开一个孔,银子从孔中倒出,通过吸力形成丝纹,叫做吸丝。现在的人用铁箔盖在上面,也在中间开一个孔,银子从孔中倒出,也通过吸力形成丝纹。吸丝的成色从七成起,到九五成止。九五成,看起来也是足色的。
茶花,用纹银九钱,加入铅一钱,放入炉中锅内,不用一点硝石,明亮地倾倒取出,用淡色底子填在脚部。后来再倒入银子在里面,铅才不显露,而自然形成粗丝,叫做茶花。
鼎银,就是汞银,又叫水银。用纹银五钱,汞五钱半,放入铁鼎中,倾入其中,颜色通红,取出等待冷却,拿出银子,只有一两,去掉五分汞,可以敲打成型,或者铸造成为饼状。用薄银贴在外面,用墨微微洒上,以掩盖其过于洁白的颜色。更能制造酒器,以及各种首饰。能拉出银丝,也像细丝一样,只是颜色略微发青。还有赤脚汞银,用纹银三钱,铜丝二钱,汞五钱半,如同前面所述,倾倒熔炼取出,不能打造,也像水丝一样。如果辨别汞银,其脚部颜色嫩,上面贴的银薄,颜色与赤脚的不同。然而颜色发红且带嫩色,终究不如水丝颜色老成。这是上古流传下来的方法。制造这种假银欺骗他人,也能发财数千。子孙继承这种不肖行为,家业就会萧条。害众成家,终究不会长久。
铜,用铜镶嵌在四周,然后倒入银子,将铜藏在中间,叫做铜。辨别它虽然看丝纹,终究不如细丝那样明显。其丝纹粗且带有滞碍感,即可怀疑并凿开,才露出里面的铜。
铁碎,先将铁碎放入里面,然后倒入银子,恰好均匀地进入银子内,将铁包藏在其中。最低也有九成,九五成有丝纹。
或者用铜碎如前所述,名叫包销银。最低也有九成;九五成有丝纹,九成无丝纹。
钞仔铜,用铜一两,加入银三分,放入炉中。用白信石像硝石一样抽入,倒入其中。取出夹在四周的三四分重的薄片,中心的再放入炉中倾倒。再次夹取,如此数次。然后用银末,用碗极细地研磨,用酸砒草捣汁,加入硼砂三分,用罐子一同煮。后来放入前面的银末三分,加入砒草汁中。将前面的铜放入罐中,用筷子搅拌,取出,用白水洗净砒草汁,其颜色非常白。有一人问:“铜中只用银三分,后来又用银末三分,怎么能使得银相交于外面?”那人回答:“世间宝物,只有金银是至宝。如果先前不用三分银入铜中倾倒熔炼,那么后来用的银末也被煎煮,必定不能进入。先前用三分银入内,那么后来用这银末煮它,自然相应。”所以造假银,俗称为“神仙”。然而辨别这种铜,应当认银色,是死鱼般的白色,没有青白色的色泽。再看其脚部,有两种:或用胭脂点,或用石〇点。须在点脚及死鱼白处辨别,那么真假就一目了然了。
漂白,用银子倾倒熔炼成细丝一样,只是非常热而壁很薄,然后去掉下面的,只留上面的薄层,中间用白铜倾倒成一个无壁的容器,将前面的上面安在上面,下面用银箔合住下面,用焊料焊接。后来用滓槌敲打其脚,与风锅没有两样。即使凿开,也必定不能辨别。如果辨别这个,那么在当时烧焊的时候,用火烤去其青青自然的颜色,像死鱼的白色,所以叫漂白。以此辨别,就清清楚楚了。
煎饼银法,每铅一钱,销铜一分。如果九成银一两,可用铅一两;八成可用铅二两,七成可用铅三两,在灰堤中用炭装炉,慢慢扇火,煎至铅熔化。如果过后,必须急扇其火,待油珠大如豆时,就用盖子盖住,煞出只九五色。如果等待金花灿烂,煞出即结布于上面,叫做布心饼,又叫焦心饼。下面蟹眼回珠,两面皆白,就是松纹足色。
九成饼,出炉也是白色。上面是鸡爪面,下面脚也是白色。
八成饼,出炉略黑,必须用天砂擦拭才白。上面有蚤斑的痕迹,剪开略白。
七成饼,出炉墨黑,也用砂擦拭及用盐梅洗涤才白。
五成即梅白饼。
盐烧饼,二钱五分银出一两,取出以盐烂水,调上一重在其饼上,入火烧之,取出以锤打去一重铜皮;又用盐烧之,再锤打。如此者数次,则外面铜去而自然白,曰盐烧。
白铜倾者即白盐烧。
三铗饼,底是足色饼,用如纸薄,中用白饼熔一饼于中。上面用银入炉中倾出细丝,入铅二三钱,取出,泻入炭锅,成一饼样,亦用甚薄,盖于其上。然后用焊焊成一饼,铗去其四旁者,中间的饼对面剪铗,尽可瞒人。辨之其饼厚,上下皆真银,中间色目异样。知者以银面于杉木擦之,即见三样色。
车壳即灌铅,以松纹细丝面,以落锥落一孔,然后以割仔入其内割之,尽取其囊中者,留其银壳。后用铅灌其内填满,再用银打一尖仔尖之,又以铁錾仔錾之,如风锅一般。然辨此银,要看其两面之痕处,即见明白。
倒茅饼,先以上号白信石,用熔成罐不洧水者,以盐泥固济,入信石于内。打二炷香升灯盏上,轻清者听用。以银七钱、铜三钱五分熔。将起炉时,以前信石七分入银内,将盖盖之。取出天砂擦之,其面上亦鸡爪面,如九成银一般。辨之九成出炉自白,不待砂擦;然此饼铗口带黄,九成饼铗口自白。以此辨之朗然。
更有铁线饼、江山白、华光桥、神仙饼、糁铜饼、倒插铅,其馀奇巧假银数十样,非言语笔舌所能形容。知者引申触类,观此思过半矣。有等游惰好闲、不务生理、受磨丧心、用此假银苟计衣食,以度时光,此犹穷徒,故不足责;然今贪黜之辈,家颇殷足,尚换此银,用以毒众,自图富厚,以遗子孙。不知丧心悖理,岂有善报,子孙其能昌乎!凡四民交易,止可用七成以至细丝,更低者不可用也。如昧心欺人,不唯阴遣之罪难偿,而阳报之网亦不漏矣。
十五类 衙役骗
入闻官言而出骗
里有寡妇,富盖乡邻。止生一子甘澍,年方弱冠,恪守祖业,不敢生放。乡人路五两次问之借银谷,皆不肯,心恨之。归与妻胡氏谋,要赖他强奸。妻许曰:“可。”又托心友支九为干证,即往分巡道处告。道亲提审,先问胡氏曰:“甘澍因何到你家?”胡氏曰:“他家豪富,终日无图,只是奸淫人妇女。知我男人未在家,无故来调戏我;不从便强抱亲嘴,骂他不去。支九来邀我夫贩货,甘澍方走去。”再问支九:“你往路五家何干?”支九曰:“小的与路五都挑贩为生,因邀他买货,听得(里)面妇人喊骂,甘澍走出。”又问甘澍曰:“你因何与妇人角口?”甘澍曰:“并无到他家,哪有角口?问路五左右邻便知。”左右邻都称:“甘澍寡妇之子,素不敢非为。外间并未闻奸情,此是装情捏他。”路五执曰:“他万金巨富,岂不能买两个干证?”左右邻曰:“我邻近不知,他支九隔越一街,岂不是买来作证?”道曰:“路五贫民,何能买人作证?”将左右邻并甘澍各责二十,定要问做强奸。甘澍出而惧甚,思无解释。
晚堂退后,道已封门,在后堂周旋闲行,沉默思想,忽自言曰:“错矣!错矣!”又周行数次,遂拂衣而入。适有防夫涂山,在外窥道举动,闻其言错,想必是审此奸情一事也。夤夜越墙而出,扣甘澍歇家门。歇家开门延入。甘澍正忧闷无计。涂山曰:“你今日事要关节否?”澍曰:“甚关节可解?正要求之。”涂山曰:“道爷适有妻舅到,三日内即要打发起身,唯此最灵。若投他,明日即复审,更大胜矣。”澍曰:“如此得可好。须银几何?”涂山曰:“此翻自案事,不比别人情,须百金方可。”澍曰:“百金我出,只要明日复审。”涂山曰:“舅爷今酒席尚未散,吾当即入言之。”澍与歇家送出。道大门已封,涂山复从居旁民家越墙而入。
次日,道出早堂,即出牌复审强奸事。甘澍大喜,以为果验也。下午再审甘澍曰:“路五曾问你措借否?”澍曰:“他两次问借银谷,我皆不肯,因此仇恨,妆情诬我。”再审胡氏曰:“甘澍未到你家,哪有强奸事?
译五成银就是梅白饼。
盐烧饼,二钱五分银子能产出一两,取出后用盐水浸泡,在饼表面涂上一层,放入火中烧制,取出后用锤打掉一层铜皮;再用盐烧制,再次锤打。像这样反复多次,外面的铜皮去掉后自然变白,这就叫盐烧。
白铜倾铸的饼就是白盐烧。
三铗饼,底部是足色银饼,薄如纸片,中间熔入一块白饼。上面用银在炉中倾出细丝,加入二三钱铅,取出后倒入炭锅中,做成饼的形状,也非常薄,盖在上面。然后用焊料焊成一个饼,剪去四周的部分,中间的饼从对面剪开,足以欺骗他人。辨别的方法是看饼的厚度,上下都是真银,中间颜色不同。懂行的人用银面在杉木上摩擦,就能看出三种不同的颜色。
车壳就是灌铅,用松纹细丝做表面,用锥子扎一个孔,然后用割仔伸进去切割,取出里面的填充物,只留下银壳。随后用铅灌入填满,再用银打出一个尖头,用铁錾子錾刻,像风锅一样。然而辨别这种银,要看两面痕迹的地方,就能明白。
倒茅饼,先用上号白信石,用熔成不渗水的罐子,用盐泥密封,将信石放入其中。点燃两炷香,在灯盏上加热,轻清的部分留用。用七钱银、三钱五分铜熔化。即将起炉时,将七分信石加入银中,盖上盖子。取出后用天砂擦拭,其表面也有鸡爪纹,像九成银一样。辨别的方法是九成银出炉自然变白,不需要砂擦;但这种饼剪口带黄,九成银饼剪口自然变白。以此辨别,十分清楚。
还有铁线饼、江山白、华光桥、神仙饼、糁铜饼、倒插铅等,其余奇巧的假银有几十种,不是言语笔墨所能形容的。懂行的人举一反三,看这些就能明白大半了。有些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受磨丧心、用这些假银谋取衣食、打发时间的人,这不过是穷困之徒,所以不值得责备;然而现在贪婪腐败之辈,家境颇为殷实,还换用这些假银,用来毒害大众,自己图谋富厚,留给子孙。不知道丧尽天良违背天理,怎么会有好报,子孙怎么能昌盛呢!凡是士农工商交易,只可用七成银直到细丝银,更低的不能使用。如果昧着良心欺骗他人,不仅阴间的罪责难以偿还,阳间的法网也不会漏掉。
十五类 衙役诈骗
听信官员的话出来诈骗
村里有个寡妇,财富超过乡邻。只生了一个儿子叫甘澍,年纪刚满二十,恪守祖业,不敢放贷。乡人路五两次向他借银子和谷物,他都不肯,路五心中怨恨。回家后与妻子胡氏谋划,要诬赖他强奸。妻子答应说:“可以。”又托付心腹支九做干证,立即到分巡道处告状。分巡道亲自提审,先问胡氏说:“甘澍为什么到你家?”胡氏说:“他家豪富,整天无所事事,只是奸淫妇女。知道我家男人不在家,无故来调戏我;不从就强行拥抱亲吻,骂他他不走。支九来邀请我丈夫贩货,甘澍才离开。”再问支九:“你去路五家干什么?”支九说:“小的与路五都靠挑贩为生,因为邀请他买货,听到里面妇人喊骂,甘澍走出来。”又问甘澍说:“你为什么与妇人争吵?”甘澍说:“我并没有到他家,哪有争吵?问路五左右的邻居就知道了。”左右邻居都说:“甘澍是寡妇的儿子,一向不敢为非作歹。外面并未听说有奸情,这是装腔作势捏造陷害。”路五坚持说:“他拥有万金巨富,难道不能买两个干证?”左右邻居说:“我们邻近不知道,他支九隔着一街,岂不是买来作证?”分巡道说:“路五是贫民,怎么能买人作证?”将左右邻居和甘澍各打二十板,一定要问成强奸罪。甘澍出来后非常恐惧,想不出解释的办法。
晚上退堂后,分巡道已经封门,在后堂来回闲走,沉默思考,忽然自言自语说:“错了!错了!”又来回走几次,于是拂袖而入。恰好有防夫涂山,在外面窥探分巡道的举动,听到他说错了,想必是审理这起奸情一事。深夜越墙而出,敲甘澍歇脚处的门。歇脚处开门请他进去。甘澍正忧愁闷闷不乐,没有办法。涂山说:“你今天的事需要关节吗?”甘澍说:“什么关节可以解脱?正要求教。”涂山说:“道爷刚才有妻舅到,三天内就要打发他起身,只有这个最灵验。如果投奔他,明天就复审,更胜一筹了。”甘澍说:“这样太好了。需要多少银子?”涂山说:“这是翻案的事,不比别人情,需要一百金才行。”甘澍说:“一百金我出,只要明天复审。”涂山说:“舅爷现在酒席尚未散,我当即进去说。”甘澍与歇脚处的人送他出去。分巡道大门已封,涂山又从旁边的民家越墙而入。
第二天,分巡道出早堂,立即发出牌子复审强奸案。甘澍大喜,以为果然灵验。下午再审甘澍说:“路五曾向你借贷吗?”甘澍说:“他两次问借银子和谷物,我都不肯,因此仇恨,装腔作势诬陷我。”再审胡氏说:“甘澍没到你家,哪有强奸的事?
将拶起!”路五边未用银,一拶即紧。胡氏难忍,即吐实“未有强奸。只措借不肯,故妆情告他。”又将路五、支九各打三十,将甘澍全解无罪。涂山即跟出索银。甘澍曰:“吾乐与之。”涂山自索谢,澍另以十两与之。涂山以银入道卸起,再出索添谢,又得十两。当时以舅爷关节之力,岂知出道之自悔,而银尽为涂山所风骗乎!
译“准备用拶指刑!”路五身边没有银钱,刚一拶就疼得厉害。胡氏难以忍受,便吐露实情:“并没有强奸之事。只是他借钱不肯给,所以假装被强奸来告他。”于是又对路五、支九各打三十板,将甘澍完全释放,认定无罪。涂山随即跟出来索要银两。甘澍说:“我乐意给他。”涂山自己索取酬谢,甘澍另外给了他十两银子。涂山拿着银子进入道署卸下拶具,再次出来索要额外的酬谢,又得到了十两。当时凭借舅爷的关节之力,哪里知道出狱后自己会后悔,而银两全被涂山欺骗骗走了呢!
按:衙役皆以骗养身供家,丰衣足食,其骗何可枚举!盖事事是骗,日日是骗,人人是骗。虽罄南山竹,何能悉之;虽包拯再生,何能察之?予素不入公庭,此中情弊,希所知闻。此其偶得于真见者,故述其弊窦如此。然衙中虽人人是奸徒,事事是骗薮,吾唯早完公课,百忍不讼,虽贪吏悍卒,其如我何!故曰:机虽巧,不蹈为高;鸩虽毒,不饮为高;衙役虽骗,不入为高。纵有无妄之灾,必有明官能昭雪之者。何也?官皆读书人,明者多而昏者少也。无奈在衙人役,各以阴云霾雾蔽之耳。故唯忍小忿,不入衙为高也。
故拟重罪释犯人
富民元植者,家温行谨,奕世良善,偶与乡权贵有隙。乡贵素善叶推官,乃吹毛求疵,砌元植之恶十馀件。叶推官为之送访,按院即批与叶审。叶提元植,谕之曰:“汝之恶迹,我已备晓,罪在有定。只汝家殷富,不许央关节。若有关节,罪有加无减。且收入监,候拘到被害,即听审定罪。”叶推官素廉正,从来不纳分上。今元植既承面诫,越不敢展转,只惶惧待罪耳。
适眷亲易乡官,素与植相善,知其事属仇陷,默地代诉于太府,托转释于四尊。太府乘间缓颊及之。叶四尊大怒,归取元植,责之曰:“我叫你不得投分上,反央太爷来讲。这样刁恶人,定要拟你谪戍!”元植茫不知来历,叩头曰:“老爷素不纳关节,一府通知;又蒙钧旨面谕,怎敢央太爷?实不知事从何来。”叶爷曰:“且入监去,定是军罪。”元植出查,方知事出易乡官,自以己意代释,并不使植知也。植思无处可解,寻其用事凌书手,密商曰:“能为我减军入徒,当以厚礼谢。”凌书曰:“能出百金,为汝计之。”植许曰:“可。”以银封讫。
叶爷果唤凌书手作招曰:“须寻一军律拟来。”凌书故以绞罪拟上。叶爷命改招,只可拟军。凌书过一日再以绞罪拟曰:“访单中惟谋死亲弟一件最重,正合绞罪。馀某条某条,只是徒罪,并无合军律者。”叶爷寻思:“有对头之状,尚不轻入人绞,况是拿访,而可绞人?”曰:“造化了他,只拟徒罢。”后拟上三年徒。元植欣然纳赎,凌书遂安受百金之贿。在叶爷,宁知其外受金而内拟人重罪乎?故衙役之欺官,虽神君不及察也。
按:善有旌奖,恶有拿访,此朝廷激劝一大机权也。今旌者多由攒刺之巧,访者或由权贵之嗾,其虚实益相半耳。然犹幸有拿访一途,可以少惕刁顽,稍为良民吐气。特被访者出入于问官之心,高下于权书之手,其情得罪当者亦少矣。当官持权者,或遇大故重情,必虚心详审,明察沉断,庶可杜奸欺之一二耳。
吏呵罪囚以分责人
传包孝肃为官,清廉明察,用法无私,诈不得以巧辨售,罪不得以权贵免,又不纳分上。故人称之曰:“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
适有富豪子犯奸情真,知难逃洞察,预与一老胥谋曰:“包爷精明,察事如神。我所犯情真,干证又直证,罪实难逃。若重罚犹可输纳;唯痛责实是难堪。有何计可以减责,必不惜厚费图之。”老胥曰:“明日若当责时,你奔近案前,强辩求申。我从旁呵斥,为你分责,或可减你一半。此外,别无策可图也。”
次日,包公审得真情,发怒要打富子四十。富子奔近案(前),哓哓申辩不已。老胥从旁大声呵之曰:“速去受责,何须许多说话,罪岂赦你!”包公见之,大恨此吏揽权起威,恐后日窃势骗人,外必生事,即先责老胥二十板,偏减去富子二十,欲使威不自胥出,不知正落其谋中也。老胥遂得厚赂,而包公漠不知之。
按:吏为奸,皆是知本官性情,而变幻用之。老胥知包公严明,岂容胥吏招权?故旁呵犯人,包公必责吏而故恕犯人,以见胥吏之无权,欲外人不畏慑之。岂知于难减责之中,故分责以取其贿,又孰从而察之?公且受胥骗,况后之为官者哉!
十六类 婚娶骗
妇嫁淘街而害命
京城有房八者,为人痴蠢,以淘街为生,家止
译按:衙役都以诈骗为生,供养家庭,丰衣足食,他们的骗术哪里能一一列举!因为事事是骗,日日是骗,人人是骗。即使耗尽南山的竹子做简册,怎么能全部记载;即使包拯再生,怎么能全部察觉?我向来不进入公堂,其中的情弊,很少有所知闻。这是我偶然从真实见闻中得到的,所以叙述弊病如此。然而衙门中虽然人人是奸徒,事事是诈骗的渊薮,我只求尽早完纳赋税,百般忍耐不诉讼,即使贪官悍卒,能把我怎么样!所以说:机关虽然巧妙,不涉足为高;鸩酒虽然毒,不饮用为高;衙役虽然骗,不进入为高。纵然有无妄之灾,也一定有明官能昭雪冤屈。为什么呢?官员都是读书人,明察的多而昏庸的少。无奈在衙门的人役,各自用阴云雾霾遮蔽罢了。所以只忍耐小忿,不进入衙门为高。
所以拟定重罪释放犯人
富民元植,家道温厚,行为谨慎,世代良善,偶然与乡里的权贵有嫌隙。乡里权贵一向善于巴结叶推官,于是吹毛求疵,罗列元植的恶行十多件。叶推官为他送交访单,按察院随即批给叶推官审理。叶推官提审元植,告诫他说:“你的恶迹,我已经完全知晓,罪行已有定论。只是你家殷实富有,不许你请托关节。如果有请托,罪行只会加重不会减轻。并且把你收入监狱,等候拘传到被害人,就听候审判定罪。”叶推官一向廉洁正直,从来不收受分上(贿赂)。现在元植既然当面接受告诫,越发不敢辗转请托,只是惶恐畏惧等待定罪罢了。
恰逢亲戚易乡官,一向与元植交好,知道此事属于仇人陷害,暗中代为向太府申诉,托付转请四尊(叶推官)释放。太府趁间隙缓颊提及此事。叶四尊大怒,回去提审元植,责问他说:“我叫你不得请托分上,反而央求太爷来讲情。这样刁恶的人,一定要判你流放戍边!”元植茫然不知来历,叩头说:“老爷向来不纳关节,一府人都知道;又蒙钧旨当面告诫,怎敢央求太爷?实在不知事情从何而来。”叶爷说:“暂且入狱去,一定是军罪。”元植出来查问,才知道事情出于易乡官,擅自以己意代为求释,并没有让元植知道。元植思忖无处可解,寻找掌权的凌书手,密谋说:“能为我减军罪为徒刑,当以厚礼答谢。”凌书说:“能拿出百金,为你谋划。”元植答应说:“可以。”把银子封好。
叶爷果然唤凌书手拟写招供说:“须找一条军律来拟罪。”凌书故意以绞罪拟上。叶爷命令改招,只可拟军罪。凌书过一天再以绞罪拟罪说:“访单中只有谋害亲弟一件最重,正合绞罪。其余某条某条,只是徒刑,并没有符合军律的。”叶爷寻思:“有对头控告的状子,尚且不轻易判人绞刑,何况是拿访,怎么能绞人?”说:“造化了他,只拟徒刑罢。”后来拟上三年徒刑。元植欣然缴纳赎金,凌书于是安然接受百金贿赂。在叶爷,哪里知道外面收受金钱而内部拟人重罪呢?所以衙役欺骗官员,即使是神明君主也不及察觉。
按:善行有旌表奖赏,恶行有拿捕访查,这是朝廷激励劝勉的一大权柄。现在旌表的多数由攒刺(书吏)的巧诈,访查的或由权贵的唆使,其虚实更加各占一半。然而还幸有拿访这一途径,可以稍微震慑刁顽,稍为良民吐气。只是被访者出入于问官的心意,高低在于权书之手,其情得罪当者亦少了。当官持权者,或遇大故重情,必虚心详审,明察沉断,庶可杜绝奸欺之一二耳。
吏呵罪囚以分责人
传说包孝肃为官,清廉明察,用法无私,诈不得以巧辨售,罪不得以权贵免,又不纳分上。所以人称他曰:“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
适有富豪子犯奸情真,知难逃洞察,预与一老胥谋曰:“包爷精明,察事如神。我所犯情真,干证又直证,罪实难逃。若重罚犹可输纳;唯痛责实是难堪。有何计可以减责,必不惜厚费图之。”老胥曰:“明日若当责时,你奔近案前,强辩求申。我从旁呵斥,为你分责,或可减你一半。此外,别无策可图也。”
次日,包公审得真情,发怒要打富子四十。富子奔近案前,哓哓申辩不已。老胥从旁大声呵之曰:“速去受责,何须许多说话,罪岂赦你!”包公见之,大恨此吏揽权起威,恐后日窃势骗人,外必生事,即先责老胥二十板,偏减去富子二十,欲使威不自胥出,不知正落其谋中也。老胥遂得厚赂,而包公漠不知之。
按:吏为奸,皆是知本官性情,而变幻用之。老胥知包公严明,岂容胥吏招权?故旁呵犯人,包公必责吏而故恕犯人,以见胥吏之无权,欲外人不畏慑之。岂知于难减责之中,故分责以取其贿,又孰从而察之?公且受胥骗,况后之为官者哉!
十六类 婚娶骗
妇嫁淘街而害命
京城有房八者,为人痴蠢,以淘街为生,家止
一老母。一日,房八淘街,往小河边洗。靠晚来有一妇人,身穿麻衣,旁立看淘洗讫,谓房八曰:“我将往娘家,今晚不能到,暂借你家一歇。”房八曰:“我家歇不得,何不往客店歇?”妇人曰:“客店人丛杂,(住)宿不便。你家有何人?”房八曰:“家有老母。”妇人曰:“有母便可同歇。”
译有一位老母亲。一天,房八淘米,到小河边去洗。傍晚时分,来了一位妇人,身穿麻衣,站在一旁看着。淘洗完毕后,妇人对房八说:“我要回娘家,今晚到不了,暂且借你家歇息一晚。”房八说:“我家不方便歇息,为何不去客店歇息?”妇人说:“客店人多杂乱,住宿不便。你家有什么人?”房八说:“家里有老母亲。”妇人说:“有老母亲就可以一起歇息。”
房八引至家,妇人把银与籴米买酒菜,夜间三人同食。妇人问:“曾娶媳否?”房母答:“家下仅能度日,哪得银娶媳?”妇人曰:“我前夫死已葬讫,家无亲人。今收拾家财,将回娘家,奈娘家又远。看你儿子孝善,偶然相遇,亦似天缘,意欲为你媳妇,以供奉朝夕,何如?”房母曰:“你虽好意,只恐儿不能供三口人。”妇曰:“我亦带有些少银本,谅勤治女工,亦足自给。”房八喜曰:“我算命今年当招好妻。一人自有一人禄,何患不能供?”是晚,遂成亲同宿。一夜之间,叙尽风流。男称前未娶,今如渴而得浆;女称久失偶,今如热而遇凉。二人交爱,真如鱼水。房母亦大喜天赐贤媳。
次日,妇以银六钱与夫籴米买菜蔬。第三日,问婆母曰:“何不做身衣服穿?”婆称无银。妇又出银六钱,叫夫在汪客大布店买之。房八既得妻,又前后得银作家,心中扬扬喜色,往汪店买青布二端归。妇各将剪去三尺,故持尺量曰:“此是剪剩之布,未成全匹。何被人瞒也?可持去与换。有好银买布,他何得如此亏人?”房八听妻言去换。汪店言:“我家哪有零布?是你自剪起胡赖我。”二人各争一场。汪客令家人再以二端与之。及持归,妇背地以剪刀刺破几叶,后将展开,又曰:“如何又换两匹碾烂布?这布店好可恶!他欺你纯善,故敢诳你。今次不换,可放言骂他,怕他什么!”房八被妻激,忿忿往说:“你以破布诳我。”汪客说:“你买一匹布,来换许多次,店中哪有此功夫!”不换与他。房八便纵言秽骂。汪客怒,喝令家人扯打一顿,后以两匹布打开看明,掷与之。房八执布归,言被打之恨。妻怒,顿足曰:“有银买布,反招他打。他靠财势,可拼命与他作对。吾与婆能替你申冤。”又激夫到店凶泼。汪店家人又群起痛打,带重伤而归。妇哭曰:“必往告保辜状。”遂往御史处告准。归买好酒好菜,劝夫多饮,方可散血。夫被其劝,酩酊大醉。夜乘醉,紧绑其手足,以沙塞口鼻,至三更死已久,解其绑绳。妇故喊曰:“你儿身冷了,硬了,莫非是死?”吓得婆起看,儿已死。二人相对哭尽哀,复往御史处补状。差官检验收贮,遍体都有重伤。汪客惊惶无措。
过三日将审,妇与婆到汪客店曰:“我夫被你打死已的,只我婆年老,我一妇人难独供膳,把你偿命亦无益。你能出银三百两,与我供奉婆婆,叫婆具息免检罢。”汪客闻言心喜,令人担议,许出银二百两,与房母养赡。房母依妇言,自具息言:“身贫老,儿死妇寡,莫能存命。凭亲邻劝谕,着汪出银一百两,与氏养赡,免行检验。”官准息,将汪客打二十,又罚一大罪,令房八妻领银而归。过两日,妇窃银二百两,夜间逃去,不知所往。房母再欲告,汪客又重出二十两与之,以息其事。
按:此妇是大棍之妻,查得房八止此老母,故遣妇假与为妻,激其与富店殴争,然后加力打死,则房母必告,必可得银,然后拐银而逃。是断送人一命,而彼得厚利也。世之奸险至此,人可痴心而犯其机阱乎!
媒赚春元娶命妇
福建春元洪子选在京将纳妾,媒数引看,多未称意。适有崔命妇者,年近三十,犹绰约如处子。以为夫除服,入寺建醮。二棍套定,一为媒先引洪春元到寺亲看。洪见其容貌秀雅,言动庄重,大是快意。媒曰:“既称意,须与其大伯言之,此妇是伯主婚。”径引春元到其家,先袖钱五十文,入付其小家僮曰:“有一春元来尊府看大厦,托讨三杯茶与吃。”再出邀春元曰:“他大伯在外即回,可入厅坐。”少顷,一棍称为伯,从外入。三人叙礼,复坐,小仆捧茶出。媒曰:“令弟妇欲改造,此福建春元欲求娶,敬问礼银若干?”伯曰:“路太远些,恐弟妇外家不允。”媒曰:“他目今受官,即叫令弟舅同到任,亦何惮远?况他世家宦族,姻眷满朝,即在京亦多人看顾,此不可错过。但老爷尚未得见令弟妇。”伯笑曰:“舍弟妇人品德行女流第一,往日
译房八把妇人领回家,妇人拿出银子买米、酒和菜,晚上三人一起吃饭。妇人问:“娶过媳妇吗?”房母回答:“家里仅能维持生计,哪有钱娶媳妇?”妇人说:“我前夫死后已安葬,家中没有亲人。现在收拾好家产,本想回娘家,无奈娘家太远。看你儿子孝顺善良,偶然相遇,也像是天定的缘分,我想做你的媳妇,早晚侍奉你,怎么样?”房母说:“你虽然好意,只怕儿子养不起我们三个人。”妇人说:“我也带了些本钱,相信勤做女红,也足够自给自足。”房八高兴地说:“我算命说今年该娶个好妻子。一人有一人的福分,何必担心养不起?”当晚,两人便成亲同宿。一夜之间,尽情叙说风流韵事。男方说以前没娶妻,现在如同口渴时得到浆水;女方说长久失去伴侣,现在如同炎热时遇到清凉。两人恩爱交合,真如鱼水之欢。房母也大喜,认为是上天赐给的贤惠媳妇。
第二天,妇人拿出六钱银子给丈夫买米买菜。第三天,妇人问婆婆:“怎么不做身衣服穿?”婆婆说没有银子。妇人又拿出六钱银子,让丈夫去汪客的大布店买布。房八既然得了妻子,又前后得了银子持家,心中洋洋得意,去汪店买了两匹青布回来。妇人各自剪去三尺,故意拿着尺子量说:“这是剪剩下的布,没凑成一整匹。怎么被人欺骗了?可以拿去换。有好银子买布,他怎么能这样亏待人?”房八听信妻子的话去换布。汪店说:“我家哪有零布?是你自己剪的,却无理取闹赖我。”两人争执了一场。汪客让家人再给两匹布。等拿回来,妇人在背后用剪刀刺破了几处,后来展开布,又说:“怎么又换了两匹烂布?这布店太可恶了!他欺负你纯朴善良,所以敢欺骗你。这次不换,可以放言骂他,怕他什么!”房八被妻子激怒,愤愤地去说:“你用破布骗我。”汪客说:“你买一匹布,来换这么多次,店里哪有这功夫!”不肯换给他。房八便纵口秽骂。汪客大怒,喝令家人把他打了一顿,然后把两匹布打开让他看明白,扔给他。房八拿着布回家,诉说被打的怨恨。妻子发怒,跺脚说:“有银子买布,反而招来他的殴打。他倚仗财势,可以拼命与他作对。我和婆婆能替你申冤。”又激丈夫去店里凶狠泼辣地闹事。汪店家人又群起痛打,房八带着重伤回来。妇人哭道:“一定要去告保辜状。”于是去御史处告状获准。回家后买了好酒好菜,劝丈夫多喝,才能散血。丈夫被劝,酩酊大醉。夜里趁他醉酒,紧紧绑住他的手脚,用沙塞住口鼻,到三更天时他已经死了很久,才解开绑绳。妇人故意喊说:“你儿子身体冷了,硬了,莫非是死了?”吓得婆婆起来看,儿子已经死了。两人相对痛哭尽哀,又去御史处补交诉状。差官检验后收尸,遍体都有重伤。汪客惊慌失措。
过了三天将要审案,妇人和婆婆到汪客的店说:“我丈夫被你打死了,只是我婆婆年老,我一个妇人难以独自供养,让你偿命也没有益处。你能拿出三百两银子,给我们供养婆婆,叫婆婆出具息状免除检验吧。”汪客听了心里高兴,让人商量,答应拿出二百两银子,给房母赡养。房母依照妇人的话,自己出具息状说:“我贫穷年老,儿子死了媳妇守寡,无法存活。任凭亲邻劝谕,让汪客出一百两银子,给我赡养,免除检验。”官府批准息讼,将汪客打了二十板,又判了一大罪,让房八的妻子领了银子回去。过了两天,妇人偷了二百两银子,夜间逃走,不知去向。房母想再告状,汪客又重出二十两银子给她,以平息此事。
按语:这妇人是大棍的妻子,查得房八只有这位老母亲,所以派遣妇人假装做他的妻子,激怒他与富有的布店殴斗争执,然后加力打死,那么房母必定告状,必定能得银子,然后拐骗银子逃走。这是断送一条人命,而得到厚利啊。世间的奸险到了这种地步,人怎么能痴心而触犯他们的陷阱呢!
媒人骗春元娶命妇
福建春元洪子选在京师将要纳妾,媒人多次引他相看,大多不满意。恰好有一位崔命妇,年纪将近三十,依然绰约如处女。以为丈夫除服,进入寺庙建醮。两个大棍套定计划,一个作为媒人先引洪春元到寺庙亲自相看。洪春元见她容貌秀雅,言谈举止庄重,非常满意。媒人说:“既然满意,必须和她的大伯说,这妇人是由伯父主婚。”径直引春元到她家,先袖藏五十文钱,进去交给她的小家僮说:“有一位春元来贵府看房子,托讨三杯茶喝。”再出来邀请春元说:“她大伯在外面马上回来,可以进厅堂坐。”过了一会儿,一个大棍称为伯父,从外面进来。三人叙礼,又坐下,小仆捧茶出来。媒人说:“令弟妇想改嫁,这位福建春元想求娶,敬问礼银多少?”伯父说:“路途太远些,恐怕弟妇娘家不允。”媒人说:“他现在受官职,就叫令弟舅同到任所,也怕什么远?况且他是世家宦族,姻眷满朝,即使在京也有多人照应,这不可错过。只是老爷还没见到令弟妇。”伯父笑着说:“舍弟妇品德行为女流第一,往日
亦不肯令人见。今日除服,在某寺建醮,往彼处看之易矣。”媒曰:“尊府所出,亦不须看。但问何时肯去,及礼银若何?”伯曰:“她除服了,亦不拘时去。礼银须一百以上,她首饰妆奁,亦有五六十两。”旋引媒起,密曰:“我上贺须四十两,莫与弟妇知,其身资可减些。”再复入坐,复曰:“明日若交银,可在花园馆中。家中有俗忌,不交银也。”媒曰:“须请令弟舅同见为好。”伯曰:“彼来自多称说,待娶后即通未迟。”便送媒与春元出。媒曰:“适间伯与我言,须上贺银四十两,其身资可减些。彼不欲弟妇知,欲在园交银。”
译也不肯让人看见。今天除去丧服,在某座寺庙里设坛祭祀,到那里去看她很容易。”媒人说:“您家出来的姑娘,也不必去看。只问什么时候肯去,以及聘礼银子是多少?”伯说:“她除去丧服后,不拘时间就可以去。聘礼银子必须一百两以上,她的首饰嫁妆,也有五六十两。”随即领着媒人起身,悄悄说:“我上贺礼必须四十两,不要告诉弟媳,她的嫁资可以少一些。”又再次入座,又说:“明天如果交付银子,可以在花园馆中。家里有世俗禁忌,不交付银子。”媒人说:“必须请令弟舅一同见面才好。”伯说:“他来自多夸口,等到娶了之后互通消息也不迟。”便送媒人和春元出门。媒人说:“刚才伯对我说,上贺礼银子必须四十两,她的嫁资可以少一些。他不想让弟媳知道,想在花园交付银子。”
次日,媒引春元及二管家同往园馆,又去邀崔家大伯同一小仆挟天平至。媒曰:“要叫一人写礼书。”伯曰:“亡弟未在,何用婚书?”媒曰:“京城交易,不比共府作事,只记一帐,亦有凭据。”伯曰:“吾自写何如?”媒曰:“最好。”即取纸与。写到财礼处,伯曰:“六十两。”媒曰:“减些,只四十。但要安顿令弟妇有好处,不必多索银。”伯曰:“两项可都一样。”媒曰:“易说的。”写完了,媒曰:“婚书放在我手,看对银。”先对四十两作一总封,又对二十两付与伯收。伯起曰:“吾取四十两,财礼任你家中面交;不然,亦不消说。”媒曰:“再加十两。”伯亦不肯。媒顾春元曰:“何如?”春元曰:“凑起四十两在你手,到他家交与妇人。”媒曰:“婚书并银,都要在我手,一同家中,两相交付。”伯曰:“我的非今日言明,要背交,昨已议定了。若事不成,岂能赖得?”媒惟取四十两并婚书在手,同春元回店,雇人去接亲。媒以婚书付春元曰:“事已定矣,不消带去。”只同两管家,领十馀人至崔家,先入厅旁坐。媒曰:“吾叫大伯来。”脱身去矣。
崔家见许多人来,出问曰:“你辈何干?”管家对曰:“来接亲。”崔家人曰:“你走错门了,接甚亲?”管家曰:“媒人引我来,怎会错?”崔家人曰:“哪位是媒?”管家曰:“媒去叫你大伯。”崔家人曰:“有甚大伯?”管家曰:“是你家交银主婚的。”崔唾其面曰:“你一伙小辈该死的!此是崔爷府中,你信何人哄,在此胡说?”管家曰:“昨同洪相公在你家吃茶,许议亲事,已在花园交银了,今反退悔。我岂怕你的,难道脱得我银去?”崔家人曰:“谁把茶你吃,谁受你银?我家哪有出嫁的人?”管家曰:“你前日在寺中建醮的娘子要嫁。”崔家人曰:“啐!那是我主母,曾受朝廷诰命,谁人娶得!我去禀巡爷,把这伙棍徒锁去!”两管家见媒人请大伯不来,心中不安,各逃回店。崔家人尾其后,查是春元洪子选强婚,即往府尹告强娶命妇事。洪春元闻告,始知被棍脱,即逃出京去。及府尹差人来提,回报已无期走矣。府尹曰:“他自然要走,怎敢对得!”遂为立案存照,以俟后提。
按:此棍巧处,在见崔家主仆皆在寺,乃哄其家小仆进茶;又云大伯欲背索上贺,在园交银,故可行其骗。洪春元既失银,又着走。又府尹信其强娶,为之立案。在外娶妾,信然难哉!作事何可不审实也?
异省娶妾惹讼祸
广东蔡天寿者,为人慷慨仗义,年四十无子。其妻泼甚,弗容娶妾。一日,贩广锡三十馀担,往苏州府卖,与牙人萧汉卿曰:“我未得子,意欲在此娶一妾,亦有相因的否?”汉卿曰:“有银何怕无当意女子?”即领去看几个室女。汉卿曰:“我年过四十,此女皆年纪不相宜,吾不娶也。”
忽有荡子国延纪,家有寡母邓氏,年三十三岁,容貌端好。夫死,遗家资千金,被延纪赌荡罄空,更欠赌银二十馀两,逼取无办。乃与棍商议,诈称母为妻,欲嫁以偿债。媒传于汉卿,领天寿看之,年貌合意,议身资银四十馀两。延纪曰:“氏系过江出身,恐外家阻挡,不与嫁远。其银可封牙人手,待临行上船,我叫人送到船来,人与银两相交付。”牙人以为可。
临行,延纪自雇轿,诈称母舅家接母。上船后,始知子将己脱嫁于客,心中甚怒,只忍气问曰:“夫既以我嫁人,何必相瞒,且娶我者是谁?”天寿应曰:“是不才。”妇曰:“看君谅是个富翁,我亦无恨。但我因夫赌荡,衣资首饰悉藏母家。我同你去取,亦且令母家得知。”天寿信之,与邓氏偕往。氏入诉其子背将己嫁之事。其兄邓天明发怒曰:“哪有子敢嫁母者!是何客人敢斗胆而娶?”出将天寿乱打。邓氏救止曰:“谅客人亦不知情,只不孝延纪,胆大该死!”天明即具状告县。邹爷准状,差拘延纪,逃走不出;先拘汉卿、天寿到。邹爷审出大怒,将婚主、媒人各责二十,以天
译第二天,媒人领着春元和两名管家一同前往园馆,又去邀请崔家的大伯和一名小仆,带着天平一起来。媒人说:“需要找个人来写婚书。”大伯说:“我弟弟不在,何必用婚书?”媒人说:“京城里的交易,不像在官府办事,只记一笔账,也得有凭证。”大伯说:“我自己写怎么样?”媒人说:“最好。”随即取纸给他。写到财礼的地方,大伯说:“六十两。”媒人说:“少一点,只要四十两。但只要你安顿好他弟媳有好处,不必多要银子。”大伯说:“两项可以一样吗?”媒人说:“好说。”写完后,媒人说:“婚书放在我手里,来核对银子。”先核对四十两作为一个总封,又核对二十两交给大伯收。大伯起身说:“我拿四十两,财礼任凭你们在家里当面交付;不然,也不必说了。”媒人说:“再加十两。”大伯也不肯。媒人看着春元说:“怎么样?”春元说:“凑齐四十两在你手里,到了他家交给妇人。”媒人说:“婚书和银子,都要在我手里,一同到家里,双方互相交付。”大伯说:“我的不是今天才说清楚,要背着交付,昨天已经议定了。如果事情不成,难道能赖掉吗?”媒人只拿了四十两和婚书在手,同春元回到客栈,雇人去接亲。媒人把婚书交给春元说:“事情已经定下了,不必带去了。”只同两名管家,领着十多人到崔家,先坐在厅旁。媒人说:“我去叫大伯来。”脱身走了。
崔家见许多人来,出来问说:“你们干什么?”管家回答说:“来接亲。”崔家的人说:“你们走错门了,接什么亲?”管家说:“媒人引我们来,怎么会错?”崔家的人说:“哪位是媒人?”管家说:“媒人去叫你们大伯。”崔家的人说:“有什么大伯?”管家说:“是你们家交银子主婚的。”崔家的人唾他脸说:“你们这一伙小辈该死的!这是崔爷府上,你们听信谁哄骗,在这里胡说?”管家说:“昨天同洪相公在你们家喝茶,许议亲事,已经在花园交过银子了,现在反而反悔。我难道怕你们,难道能脱了我的银子去?”崔家的人说:“谁给你们喝茶,谁收你们的银子?我家哪有出嫁的人?”管家说:“你们前日在寺里建醮的娘子要嫁。”崔家的人说:“呸!那是我家主母,曾受朝廷诰命,谁娶得!我去禀报巡爷,把这伙棍徒锁去!”两名管家见媒人请大伯不来,心中不安,各自逃回客栈。崔家的人跟在后面,查知是春元、洪子选强娶,即往府尹处告强娶命妇的事。洪春元听说被告,才知道被棍徒骗了,就逃出京城去。等到府尹派人来提审,回报说已经不知去向。府尹说:“他自然要走,怎敢对质!”于是立案存照,等待以后提审。
按:这棍徒巧妙的地方,在于看见崔家主人和仆人都到寺里去了,就哄骗他家的小仆进茶;又说大伯想私下索取贺礼,在园子里交银子,所以能行骗。洪春元既失去了银子,又被迫逃走。又府尹相信他强娶,为他立案。在外面娶妾,确实很难啊!做事怎么可以不审察清楚呢?
异省娶妾惹讼祸
广东蔡天寿,为人慷慨仗义,年四十没有儿子。他的妻子很泼辣,不容许他娶妾。一天,贩运三十多担广锡,到苏州府去卖,对牙人萧汉卿说:“我没有得到儿子,想在这里娶一个妾,有相熟的人吗?”汉卿说:“有银子何必怕没有合意的女子?”立即领去看几个室女。汉卿说:“我年过四十,这些女子年纪都不相宜,我不娶。”
忽然有个浪荡子国延纪,家有寡母邓氏,年三十三岁,容貌端庄美好。丈夫死后,留下家资千金,被延纪赌博挥霍一空,更欠赌银二十多两,逼取无门。于是与棍徒商议,诈称母亲为妻子,想嫁出去抵债。媒人传话给汉卿,领天寿去看,年貌合意,议定身价银四十多两。延纪说:“我家是过江出身,恐怕外家阻挡,不嫁给远方。银子可以封在牙人手里,等到临行上船时,我叫人送到船上来,人和银子互相交付。”牙人认为可以。
临行时,延纪自己雇轿,诈称舅舅家接母亲。上船后,才知道儿子将自己卖给了客人,心中非常愤怒,只忍气问说:“丈夫既然把我嫁人,何必隐瞒,而且娶我的是谁?”天寿回答说:“是不才。”妇人说:“看您谅是个富翁,我也没有怨恨。但我因为丈夫赌博挥霍,衣饰首饰都藏在娘家。我同你去取,也让娘家知道。”天寿相信了她,与邓氏一同前往。邓氏进去诉说儿子背着她将自己嫁出的事。她的哥哥邓天明发怒说:“哪有儿子敢嫁母亲的!是什么客人敢斗胆来娶?”出来将天寿乱打。邓氏救止说:“谅客人也不知情,只是不孝的延纪,胆大该死!”天明立即写状告到县里。邹爷批准状子,差人拘捕延纪,延纪逃走不出;先拘捕汉卿、天寿到案。邹爷审出大怒,将婚主、媒人各责打二十,以天
寿收监,着汉卿讨延纪。数月,终不能拿,累被拿限拷打。天寿投分上释监,邹爷竟不许。人教天寿曰:“贼要贼拿,赌钱要赌钱人拿。何不许银与赌棍人拿?”不数日,贼指延纪所在,差人拿到。邹爷审出延纪以子嫁母与远客作妾,责四十板,拟重典,身资银追入官;汉卿、天寿各拟杖惩;其母取氏,着兄邓天明领归供养,任自择嫁,批照付之。
译寿被收监,命汉卿去捉拿延纪。过了几个月,终究没能抓到延纪,汉卿屡次因限期未到而被抓去拷打。天寿看在交情的份上请求释放汉卿,邹爷竟然不允许。有人教天寿说:“捉贼要由贼人自己来捉,赌钱的事要由赌徒自己来捉。为什么不给赌棍银子让他们去捉拿?”没过几天,赌棍指出了延纪的藏身之处,差人将其捉拿归案。邹爷审查出延纪将儿子嫁给母亲,并让母亲与远方客人做妾,于是责打延纪四十板,判处重刑,将其财产银两追缴入官;汉卿、天寿各判处杖刑;延纪的母亲取氏,由其兄邓天明领回供养,任由她自行选择改嫁,将判决书交付给他们。
按:为嗣娶妾,礼律不禁,特当娶于附近小户。若出外省,慕色而娶,多酿后患。若此类者,可为炯戒矣。
青蛙露出谋娶情
徐州人陈彩,家资巨富,机智深密,有莽、操之奸。年三十岁,妻妾俱无子。邻舍潘,常借彩银,出外为商。彩往家,见其妻游氏美貌绝伦,遂起不良心。邀同本往瓜州买绵花,发广州等处卖。货收完,二人同归。路经西关渡,此幽僻之处,往来者稀。上渡,以篙撑船。彩暗忖:“此机可乘。”从后将一推落江。奔起水面,彩再以篙指落深渊。浸死之后,彩故叫渔翁捞其尸,以火焚之,裹骨归家。
彩穿白衣,见父母先大哭,而后报凶情。家大小都恸,乃细问身死因由。彩曰:“因过西关渡,上渡撑船,与篙并入水中。水深急,力不能起,遂致浸死。我雇人捞尸,焚骨而归。”言毕,潘家又哭。彩用将所卖帐薄并财本一一算明,交还之父母。满家反怀其德,哪知彩之设计谋死也。
至半年后,父潘玉年老,有二幼孙不能抚养,欲以媳招人入赘,代理家事,与彩商议。彩曰:“入赘事久远,必得得当人方可;不然,家被他破害,后悔何及?依彩愚见,小心支持守节,勿嫁人为尚。”彩言虽如此,而中藏机械甚深。后有议入赘者,玉亦与彩议,彩皆设机破之。因先贿游氏之外家。
布谋已定,自言于玉曰:“吾与令郎至知,本无自赘之理。但事有经权,试与尊叔自筹之。”玉曰:“尊见何如?”彩曰:“吾欲以叔产业悉付我理,请叔族亲议立文书,递年几多供应尊叔夫妇食用,几多供应祭坟纳役,馀者悉付叔存之,以备二孙婚娶;令媳与我为次室。况我拙荆颇贤,必无妒恚之患。后倘得产男女,必不亏她。是令媳得所归,而公家亦有所付托矣。”媳曰:“古云‘宁作贫人妻,莫作富人妾。’我夫与他为友,我嫁他为妾,似不好观瞻。请公公再详。”玉曰:“难得此人家富忠厚,况又代我理家。我不劳而坐享衣食,馀剩者又存与孙婚娶。文字有我族人为证,何等安妥,不必再疑。”海军家大小皆以为然,游氏父母亦同声曰“可”,游氏只得听命。
不觉嫁后二十馀载,生有二子,又养一长孙。前二子皆已娶媳,亦生二孙。彩之正室前十年已故,游氏与夫极和顺。一日,大雨如注,天井水满。忽有青蛙浸于水中,跃起庭上。彩以小竹挑入水中去,如此者数次。彩平时是谨密之人,是日天牖其衷,暗忖游氏恩情已久,谅谈前情,妻必不怨,不觉漏言曰:“你前夫亦似此青蛙。若不生计较,安得与你成夫妇?”游氏曰:“计较若何?”彩曰:“昔时见你貌无双,要得同床伴我眠。心生一计同贸易,过渡踢他落波心。你夫奔起浮水面,再将篙指落深渊。连奔连指两三次,亦如青蛙此状情。”游氏惊号,大骂曰:“你这狼子野心贼,当千刀万剐!哪有人如此狠心者!”彩被妻骂,无一语可应之。游氏哭奔于路,高声叫曰:“我前夫被这贼谋死,谋我为妾!我必经官告论,为前夫报仇!”左邻右舍皆卒听惊骇。彩叫二子强抬游氏入家,皆跪下苦劝曰:“看家中大小之面,勿说此话。”游氏指骂二子曰:“你父奸谋子岂昌,无端造恶忒强梁。险邪暗害同曹贼,天牖其衷自说扬。呈官告论清奸孽,斩他首级振纲常。我夫虽然归黄土,九泉之下也心凉。”
长子潘槐、次子潘杨闻游母出,路扬陈彩谋杀其父之事,与潘族众来问其详。游氏见二子并小叔,恸哭甚而言曰:“当你父在日,出外为商,尝问这贼借本。他见我先时有貌,即起歹意。邀你父出外贸易,归西关渡,踢你父于江中。奔起水面,复以篙指落深渊。如此者数次,因此浸死。”众等曰:“何以知之?”游氏曰:“适间大雨,天井水溢,有一青蛙被浸,跃起庭上。贼以竹打,抽下数次,蛙因打困浸死。天不容奸,他见此蛙,因自道其故,所以知之。儿可去告,我来作证。”槐、杨闻言,捶胸号天,大哭曰:“这仇不共戴天,扯来打死他!”直入内
译按:为继承人娶妾,礼法和律例并不禁止,但应当娶附近小户人家的女子。如果远出外省,因贪恋美色而娶,大多会酿成后患。像这类事情,可以作为深刻的警戒。
青蛙露出谋娶情
徐州人陈彩,家产极为丰厚,心机深沉缜密,有王莽、曹操那样的奸诈。他三十岁时,妻妾都没有生子。邻居潘某,常借陈彩的钱,外出经商。陈彩到潘家,看见潘妻游氏美貌绝伦,于是起了不良之心。他邀请潘某一同去瓜州买棉花,运到广州等地贩卖。货物售出收完钱后,两人一同返回。路过西关渡,这里幽静偏僻,往来的人很少。上船时,用篙撑船。陈彩暗想:“这个机会可以乘用。”他从后面将潘某推入江中。潘某挣扎着浮出水面,陈彩再用篙将他指向深渊。淹死后,陈彩故意叫渔翁打捞尸体,用火焚烧,裹着骨头回家。
陈彩穿着白衣,见到父母先大哭,然后报告凶讯。全家老小都悲痛,于是详细询问死因。陈彩说:“因为经过西关渡,上船撑船时,与篙一起落入水中。水深流急,力气无法支撑,于是淹死。我雇人捞尸,焚骨而归。”说完,潘家又哭起来。陈彩将卖货的账本和资本一一算清,交还给潘某的父母。全家反而感激他的恩德,哪里知道陈彩是设计谋害潘某性命。
过了半年,潘某的父亲潘玉年老,有两个年幼的孙子无法抚养,想招女婿入赘,代理家事,与陈彩商议。陈彩说:“入赘之事关系长远,必须得到合适的人选才行;不然,家业被他败坏,后悔就来不及了。依我愚见,小心维持守节,不嫁人为好。”陈彩虽然这样说,但心中藏着极深的算计。后来有人提议入赘,潘玉也与陈彩商议,陈彩都设局破坏。因为他事先贿赂了游氏娘家。
阴谋已定,陈彩对潘玉说:“我与令郎至交,本没有自己入赘的道理。但事有变通,试着与尊叔自己筹划。”潘玉说:“尊意如何?”陈彩说:“我想把尊叔的产业全交给我管理,请尊叔的族亲商议立下文书,每年供给尊叔夫妇多少食用,供给多少祭坟纳税的费用,剩余的全交给尊叔存着,以备两个孙子婚娶;令媳与我做妾。况且我妻子颇为贤惠,一定没有嫉妒怨恨的祸患。以后如果生了儿女,一定不亏待她。这样令媳有了归宿,而公家也有所托付了。”游氏说:“古话说‘宁作贫人妻,莫作富人妾。’我丈夫与他为友,我嫁他做妾,似乎不好看。请公公再仔细考虑。”潘玉说:“难得这人家富有忠厚,况且又代我理家。我不劳而坐享衣食,剩余的又存给孙子婚娶。文书有我族人为证,何等稳妥,不必再怀疑。”潘家老小都认为是这样,游氏父母也同声说“可以”,游氏只得听命。
不知不觉嫁后二十多年,生了两个儿子,又抚养一个长孙。前两个儿子都已娶妻,也生了两个孙子。陈彩的正室十年前已去世,游氏与丈夫非常和睦顺从。一天,大雨倾盆,天井水满。忽然有青蛙浸在水中,跃到庭院上。陈彩用小竹竿挑入水中,这样数次。陈彩平时是谨慎严密的人,这天老天让他内心显露,暗想游氏恩情已久,想必谈论前情,妻子一定不怨恨,不觉漏嘴说:“你前夫也像这青蛙。如果不生计较,怎么能与你成夫妇?”游氏说:“怎么计较?”陈彩说:“昔日见你貌美无双,想要同床伴我眠。心生一计一同贸易,过渡时踢他落波心。你丈夫挣扎浮出水面,再用篙指向深渊。连挣扎连指向两三次,也像青蛙这情景。”游氏惊叫,大骂说:“你这狼子野心的贼,应当千刀万剐!哪有如此狠心的人!”陈彩被妻子骂,无话可答。游氏哭着跑到路上,高声叫说:“我前夫被这贼谋死,谋我为妾!我必告官论罪,为前夫报仇!”左邻右舍都惊骇。陈彩叫两个儿子强行抬游氏回家,都跪下苦劝说:“看在家里老小的面子上,别说这话。”游氏指着骂两个儿子说:“你父亲奸谋子孙岂能昌盛,无故造恶太凶暴。险恶暗害如同曹贼,老天让他内心显露自说张扬。告官论罪清除奸孽,斩他首级振兴纲常。我丈夫虽然归入黄土,九泉之下也心凉。”
长子潘槐、次子潘杨听说游母出门,在路上宣扬陈彩谋杀其父之事,与潘族众人来询问详情。游氏见到两个儿子和小叔,痛哭着说:“当你父亲在世时,外出经商,常向这贼借本钱。他见我先时有美貌,即起歹意。邀请你父亲外出贸易,归西关渡,踢你父亲入江中。挣扎浮出水面,复以篙指向深渊。这样数次,因此淹死。”众人说:“怎么知道的?”游氏说:“刚才大雨,天井水溢,有一只青蛙被浸,跃到庭院上。贼用竹竿打,抽下数次,青蛙因被打困淹死。天不容奸,他见此蛙,因而自道其故,所以知道。儿子可以去告,我来作证。”潘槐、潘杨闻言,捶胸号天,大哭说:“这仇不共戴天,抓来打死他!”直入内
堂,将陈彩揪打。彩家理亏,自然不敢对敌。彩怒曰:“我纵谋人,罪有明条,岂该你打!”游氏曰:“他罪不容诛,若未经官,错手打死,则仇未报反成人命。”方闹嚷间,潘家族众倏集百馀人,中有无藉者欲掠其家。游氏曰:“物是我的。贼犯法当死,非他所有。我不出证其罪,汝众何得掠我财物?”
译堂上,众人将陈彩揪住殴打。陈彩家理亏,自然不敢抵挡。陈彩愤怒地说:“我纵然谋害他人,罪行也有明确的律条,哪里轮得到你来打!”游氏说:“他罪大恶极,若未经官府审判,失手打死,那么仇没报反而酿成人命案。”正当吵闹之际,潘家的族众忽然聚集了一百多人,其中有无赖之徒想要抢夺他们的家产。游氏说:“财物是我的。盗贼犯法应当处死,财物并非他所有。我不出面证明他的罪行,你们众人怎么能抢夺我的财物?”
游氏与二子抱牌急告本县。魏爷准其状,差拿陈彩到官,无半语推辞,一一招认。魏爷打彩三十板,立拟典刑,即申上司讫。游氏并二子槐、杨各讨保,候解两院。是日,县看者何止数百人,皆曰:“此妇原在潘家,处中户;今处于陈,万金巨富,驱奴使婢,先作妾而今作正室;况年已久,生子及孙。徇情者初谈及此,未免哽咽喉干,吞声忍气而罢。今径呈之公庭,必令偿前夫命,真可谓女流中节侠,行出乎流俗者也!”
两院倒案已毕,陈彩正典刑已定。彩托禁子叫游氏并二子来狱中嘱咐。游氏不肯去见,只叫二子往见之。彩嘱二子传命曰:“我偿潘之命已定,她之怨已酬,而结怨之恩已报矣,何惜见我一面?我有后事欲以付托。”游氏曰:“我与他恩谊绝矣,有何颜再见他?”二子入狱中回话,彩大怒曰:“我在狱受尽苦楚,不日处决。她在家享受富贵,是他潘家物乎,陈家物乎?”言毕,二子以父言传于母。游氏曰:“我在你父家二十馀载,恩非不深,但不知他机谋甚巧。今已泄出前情,则你父实我仇人,义当绝之。你二人是我毛里天性,安忍割舍?你父不说富贵是他家的,我意已欲还潘家;今既如此说,我还意已决。当你母已死,勿复念也。”二子曰:“母亲为前夫报仇,正合大义,我父不得生怨。须念我兄弟年幼,方赖母亲教育,万勿往他家也。”游氏不听,召集陈门亲族,将家业并首饰等项交割明白,空身而还潘家,甘处淡泊,人皆服其高义,羡潘之有妻,仇终得报;叹子彩之奸谋,祸反及身也。
十七类 奸情骗
用银反买焙纸妇
宗化人羽崇,家资殷富,性最好淫,常以银谷生放于乡下。乡人唯早午晚在家食饭,午前后都往耕田,并无男子在家。崇偏于半午前往人家取帐,遇单居妇女,千方挑之,多与通好。
人有问之者曰:“凡妇人与初相见,面生情疏,茫不相识,怎好开口便通野话?倘怒骂起来,后何以登其门?”崇曰:“凡撩妇人,临机应变,因事乘机。或以言挑,或以利诱,或以势压,或以恳求,何止一端,全在察其心情而投中之。或无可入机者,试与之讲梦,说我昨夜梦一所在去,宛似你家一般,某物在此,某物在此。又梦与你相交,一夜快活,醒来乃是一梦。今日到此,全与梦中相同。如此且笑且说,讲了一遍,看她言貌或喜或怒,或不睬,或应对,或疑猜,便可以言投入。彼若发骂,我只说梦;彼若不拒,我便可取事矣。“我尝往一所在取帐。男子另一处造纸,两妯娌对焙纸。其伯姆半宿妇人,其婶子极是少美,我欲挑之。若半声推拒,隔焙便闻,何以动手?我生一计,包银一钱,作一块,密密轻轻与说曰:‘我欲挑你伯姆,把此一钱银送你;再一包五分,托你代送与伯姆,替我说个方便’。妇人接四包银,把自己包开看过,见银作一块,心中有些喜意,答曰:‘你爱她你自与她说,自然是替,我不好替说。’我便曰:‘若爱只是爱你,但恐你不肯,故托你通伯姆。’罢不应,我便搂之,默然应承。只隔焙干事,那边全不知。若不如此,反生计较。彼恐伯姆知之,怎肯默然应允?惟先说挑伯姆,彼心道:‘那边可干事,我这边密密干,亦何妨?’故不劳而成也。”
按:妇人不爱淫者亦爱财,但深畏人知,故不敢为。唯点壮其心,谓人不能知,彼便敢妄为耳。既许从你,彼之遮盖,自然更谨密矣。此羽崇骗奸机巧之一节也。然世情鬼魅,有许多深奸隐慝,何能尽述为戒?特择其近闻者如此。
和尚剪绢调佃妇
寿山寺,田粮五百石,分为十二房。僧皆富足,都锦衣肉食,饮酒宿娼,更甚俗家。每管寺十馀年,银多欲归,先约家中定姻,在外蓄发为头陀,鬓发可缚网巾,即回娶妻当家矣。每兄去弟来,父亡子继,据为己业,并无异色人得参入。或有畏受家累,不思归俗者,辄择村中愚善佃客有无妻者,出银与代娶。僧先宿一个月,后付与佃客,供不时往宿,僧来则僧之
译游氏带着两个儿子抱着牌位,急忙向本县告状。魏老爷批准了她的诉状,派差役将陈彩捉拿归案。陈彩没有半句推脱,一一招认。魏老爷打了陈彩三十板,立即判处死刑,随即向上一级官府申报完毕。游氏和两个儿子槐、杨各自请求保释,等候解送两院复审。这一天,到县衙观看的人何止数百,大家都说:“这妇人原本在潘家,家境中等;如今在陈家,拥有万金巨富,驱使奴仆婢女,先做妾室而后成为正室;况且时间已久,生了儿子和孙子。那些徇私情的人起初谈起此事,难免哽咽口干,吞声忍气作罢。如今她径直将此事呈报公堂,一定要让陈彩偿还前夫的命,真可以说是女子中的节义侠士,行为超出了世俗!”
两院复审案件结束,陈彩判处死刑已定。陈彩托狱卒叫游氏和两个儿子来狱中嘱咐。游氏不肯去见,只叫两个儿子前往。陈彩嘱咐两个儿子传话道:“我偿还潘家的命已定,她的怨恨已得到补偿,而结怨的恩情也已报答了,何必吝惜见我一面?我有后事想要托付。”游氏说:“我与他恩义已断,有什么脸面再见他?”两个儿子进入狱中回话,陈彩大怒说:“我在狱中受尽苦楚,不久就要处决。她在家享受富贵,那是潘家的东西,还是陈家的东西?”说完,两个儿子把父亲的话传给母亲。游氏说:“我在你父亲家二十多年,恩义不浅,只是不知他心机如此巧妙。如今前情已泄露,那么你父亲实是我的仇人,道义上应当与他断绝。你们二人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天性所系,怎忍心割舍?你父亲不说富贵是他家的,我本已打算回潘家;如今既然他这么说,我回去的意念已决。当你们母亲已经死了,不要再想念我。”两个儿子说:“母亲为前夫报仇,正合乎大义,我父亲不得生怨。但须念及我们兄弟年幼,正依靠母亲教育,千万不要去他家。”游氏不听,召集陈家门中的亲族,将家业和首饰等项交割清楚,空身回到潘家,甘愿过清贫生活,人们都佩服她的高义,羡慕潘家有这样的妻子,仇终得报;感叹陈彩的奸诈阴谋,祸反而及身。
十七类 奸情骗
用银子反买焙纸妇
宗化人羽崇,家资殷富,生性最好淫,常把银两和粮食在乡下放贷。乡下人只有早午晚在家吃饭,午前后都去耕田,并没有男子在家。羽崇偏偏在半午前往人家取账,遇到独居的妇女,千方百计挑逗,大多与之通奸。
有人问他:“凡是妇女与初次相见,面生情疏,茫然不相识,怎么好开口就说野话?倘若怒骂起来,以后怎么再登她的门?”羽崇说:“凡是撩拨妇女,要临机应变,因事乘机。或用言语挑逗,或用利益诱惑,或用权势压迫,或用恳求,何止一种方法,全在于察看她的心情而投其所好。或者没有可乘之机,就试着与她讲梦,说我昨夜梦见一个地方,宛似你家一般,某物在这里,某物在那里。又梦见与你相交,一夜快活,醒来乃是一梦。今日到此,全与梦中相同。如此且笑且说,讲了一遍,看她言貌或喜或怒,或不睬,或应对,或疑猜,便可以言语投入。她若发骂,我只说梦;她若不拒绝,我便可行事了。”我尝往一个地方取账。男子另一处造纸,两妯娌对焙纸。其伯母是半宿妇人,其婶子极是少美,我想挑逗她。若半声推拒,隔着焙纸便听得见,怎么动手?我生一计,包银子一钱,作一块,密密轻轻对她说:‘我想挑逗你伯母,把这一钱银子送你;再一包五分,托你代送与伯母,替我说个方便’。妇人接过四包银子,把自己那包打开看过,见银子作一块,心中有些喜意,回答说:‘你爱她你自与她说,自然是替你,我不好替说。’我便说:‘若爱只是爱你,但恐你不肯,故托你通伯母。’她不应,我便搂她,她默然应承。只隔着焙纸干事,那边全不知。若不如此,反生计较。她恐怕伯母知道,怎肯默然应允?惟先说挑伯母,她心里想:‘那边可干事,我这边密密干,亦何妨?’故不劳而成也。”
按:妇女不爱淫者亦爱财,但深畏人知,故不敢为。惟点壮其心,谓人不能知,彼便敢妄为耳。既许从你,彼之遮盖,自然更谨密矣。此羽崇骗奸机巧之一节也。然世情鬼魅,有许多深奸隐慝,何能尽述为戒?特择其近闻者如此。
和尚剪绢调佃妇
寿山寺,田粮五百石,分为十二房。僧皆富足,都锦衣肉食,饮酒宿娼,更甚俗家。每管寺十馀年,银多欲归,先约家中定姻,在外蓄发为头陀,鬓发可缚网巾,即回娶妻当家矣。每兄去弟来,父亡子继,据为己业,并无异色人得参入。或有畏受家累,不思归俗者,辄择村中愚善佃客有无妻者,出银与代娶。僧先宿一个月,后付与佃客,供不时往宿,僧来则僧之
妻,僧去则佃之妇。故谚云:“非僧奸佃妇,乃佃奸僧老婆。”即此俗也。或生子,有全月可认者,则属某;或交错无可辨者,则僧与佃分,各得其一,待十馀岁,即领为侍者,实则亲子也。故僧家云:“灭灯传道,寄姓传宗。”即此也。
译妻子,是僧人离开时便由佃户耕种其田地的妇女。所以谚语说:“不是僧人奸污佃户的妇人,而是佃户奸污僧人的老婆。”就是这种风俗。如果生了孩子,有满月时可以辨认的,就归属某一方;如果交错混杂无法辨认的,就由僧人和佃户平分,各得一个,等到十岁左右,就收为侍者,实际上就是亲生的儿子。所以僧家说:“灭灯传道,寄姓传宗。”就是这个意思。
有一僧,往乡取苗租,其佃户柔懦。见其妇美貌,每挑之便骂,不睬。后冬十月,故买匹好绢,问此妇借剪刀,剪下二尺,曰:“将送人作鞋面。”馀者寄此妇手。两日后复来取绢,借剪刀又剪二尺,将往送人,馀者仍寄之。妇曰:“送甚人,何不全拿去?”僧曰:“只消许多,可长享用。”妇曰:“我代收藏,亦当剪二尺与我。”僧曰:“你若要,便全匹与你,这两尺亦与你,不消送那人矣。”妇曰:“果真乎?”僧曰:“惟恐你不受,我久有意送矣。”两下遂成云雨佳会。僧曰:“你往日骂我,今日何有这好意?”妇曰:“我冬间要做一身衣服,送母亲寿,故不得已从你。后日决不肯矣。”僧曰:“那二尺更要一次。”妇曰:“二尺任你送别人。”僧曰:“取多辞少,你好歹。”
及事完了出房,僧曰:“我要禾稿绞一索用。”妇取付之。僧将稿慢慢绞索。妇催快去,僧曰:“在外何妨?”少顷,佃客回,问曰:“你作索何用?”僧曰:“我有绢大半匹要卖,令正说要造衣,送令岳母寿,以你养的猪,作一两二钱还我绢,将此索牵去。”佃客骂妻曰:“我猪要养,何换此无用绢?急取还他去!”妇取起二尺,将大匹丢出还之,曰:“舍与你!”僧曰:“我还你是价,也不亏你,有甚舍与我?”僧见其取起二尺,知她终是爱财,次月复买蓝绢半匹,并前绢送与之。妇骂曰:“秃骡该入螺蛳地狱,我岂睬你!”僧曰:“正为你常骂我,故意取回,弄你受气。不然,我岂悭吝的?你说要一身衣服送寿,前日止一件衣,今敬剪一件下,成就你事,何故又骂?”妇拒不允,僧再三哀求,只前已有情了,终拒不得,复为受之。后遂通往来,难禁断矣。
按:此妇性本烈,只为爱其绢,遂至玷身。所谓“枨也欲,焉得刚”是也。人家唯禁止僧道来往,便是好事。若入寺,若拜佛,若子寄僧道姓,此皆耻事,切宜戒之。勿图无影福田,而蹈无穷污垢也。
地理寄妇脱好种
有鲁地理,看山颇精。要图一好地,自葬父。寻至宁城,得一佳风水,落在杨乡官坟祠后,既难明买,又难盗葬。闻杨乡官已故,两公子亦欲求地葬父。鲁地理即以此地献,引二公子来看,果好穴情山。不费买,坐向又大利,即用葬父,将银三十两谢地理。鲁客不能谋其地,因欲脱其种。乃租杨公子花园门下住家,用银娶一美妇为妻,与居两个月,对妻曰:“我要出外行地理,难计归程。家下若欠缺薪米,已托主人公子看顾你。此是我恩人,因得他银,故能娶你。我已远出,这两公子若调戏你,随你从他。若与他有情,后日扶持你必厚。但他家多奴仆,切不可与他通。若轻自身,公子必看贱你,后自取困穷,谁来周济你?”又去托两公子:“见得要远出行,地理家下些少,望相周济,归时一一奉还。”
公子常往花园,见其妇美,已是动心。地理才去两日,大公子即来其家,调戏其妻。这妇人已承夫嘱,慨然与通,情意好甚。后月馀,次公子亦来戏之,亦从。半年后,鲁地理归,见家中米菜充足,问妻曰:“公子来否?”妻曰:“两人都来,我都纳之。”鲁地理曰:“与这好人交,亦不羞辱你。有吃有穿,有人陪你睡,早晚有人看顾,我虽出外亦安。”妻笑曰:“食用还强你在家时,只你不要吃醋。”地理曰:“是他银娶的,又代我供你,何须妒?但两人迭来,恐你惹毒疮。须与他定一月一个,可无生疮。”
再次又出外,公子又来。妇人曰:“你两位不时来,恐我成毒疮。须定单月大公子,双月小公子方好。”公子曰:“你说极是。自今某月属某,菜米一应他供给。”不觉经四年,已生两男子,皆两公子血脉矣。鲁地理将命与人推,皆云后当大富贵。因携妻与子辞两公子而归,二人各赠有厚程。后二子长成,皆登科第,实杨姓之风水,被其暗漏去而不知也。
按:富贵家子弟,多有好淫人妻小者。或致生子,其风水不无分去。观此地理之脱种,后人
译有一个僧人,到乡下收取佃户的租谷。那佃户性格柔弱,僧人见他的妻子貌美,便常常挑逗她,女子每次都被骂,不予理睬。后来到了冬十月,僧人故意买了一匹好绢,向这妇人借剪刀,剪下二尺,说:“打算送人做鞋面。”剩下的绢寄存在妇人手裡。两天后僧人再来取绢,又借剪刀剪下二尺,说要拿去送人,剩下的仍然寄存在妇人那里。妇人说:“送给什么人,为什么不全部拿走?”僧人说:“只需要这么多,可以长久享用。”妇人说:“我替你收藏,也应当剪二尺给我。”僧人说:“如果你想要,就把整匹绢都给你,这两尺也给你,不用送给那个人了。”妇人说:“真的吗?”僧人说:“只怕你不肯接受,我早就有意送你了。”两人于是发生了性关系。僧人说:“你往日骂我,今天怎么会有这等好意?”妇人说:“我冬天要做一身衣服,送给母亲祝寿,所以不得已顺从你。以后绝对不答应了。”僧人说:“那二尺绢还要再来一次。”妇人说:“二尺绢随你送别人。”僧人说:“贪多嫌少,你好狠心。”
等到事情完毕走出房间,僧人说:“我要用禾秆绞一根绳子用。”妇人取来给他。僧人慢慢绞绳子。妇人催促他快走,僧人说:“在外面有什么关系?”过了一会儿,佃户回来,问僧人:“你绞绳子做什么用?”僧人说:“我有大半匹绢要卖,你的妻子说要制衣,送给岳母祝寿,用你养的猪,作价一两二钱还我的绢,用这根绳子牵走。”佃户骂妻子说:“我的猪要养,为什么要换这没用的绢?赶快取回来还给他!”妇人拿起了二尺绢,把大匹绢丢出去还给他,说:“送给你的!”僧人说:“我还你是价钱,也不亏你,有什么送给我的?”僧人见她拿起了二尺绢,知道她终究是爱财,下个月又买了半匹蓝绢,连同之前的绢一起送给她。妇人骂道:“秃驴该下螺蛳地狱,我怎么会理你!”僧人说:“正因为你常骂我,故意取回,让你受气。不然,我岂是吝啬的人?你说要做一身衣服祝寿,上次只做了一件上衣,今天恭敬地剪了一件下衣,成全你的事,为什么又骂?”妇人拒绝不答应,僧人再三哀求,因为之前已有情分,终究拒绝不了,又接受了他。后来于是经常往来,难以断绝了。
按:这妇人本性刚烈,只是因为爱他的绢,于是导致身体受辱。这就是所谓“陈亢有了欲望,怎么能刚强”的意思。人家只要禁止僧道来往,就是好事。如果进入寺庙,如果拜佛,如果让儿子寄名在僧道门下,这些都是耻辱的事,务必戒除。不要贪图没有影子的福田,而陷入无穷的污垢之中。
地理师借妻留种
有一个山东的地理师,看风水很精通。他想找一块好地,自己安葬父亲。寻到宁城,找到一处好风水,落在杨乡官坟祠后面,既然难以明买,又难以盗葬。听说杨乡官已经去世,两个公子也想找地安葬父亲。鲁地地理师就把这块地献给他们,引两个公子来看,果然是好穴好山。不用花钱买,坐向又大利,于是用来安葬父亲,用三十两银子感谢地理师。鲁地地理师不能谋取这块地,就想通过他的妻子留下杨家的血脉。于是租住在杨公子花园门下的房子里,用银子娶了一个美貌妇人做妻子,和她住了两个月,对妻子说:“我要出外行地理,难以计算归期。家里如果缺少柴米,已经托付主人公子照顾你。这是我的恩人,因为得到他的银子,所以能娶你。我已经远出,这两个公子如果调戏你,随你顺从他。如果与他有情,日后扶持你必定丰厚。但他家奴仆多,切不可与他们私下通奸。如果轻贱自身,公子必定看轻你,日后自取困穷,谁来周济你?”又去托付两个公子:“见得要远出行,地理师家里有些少,希望相周济,回来时一一奉还。”
公子常去花园,见他的妻子貌美,已经动了心。地理师才去两天,大公子就来他家,调戏他的妻子。这妇人已经承蒙丈夫嘱咐,慨然与他通奸,情意很好。后来一个多月,次公子也来调戏她,也顺从了。半年后,鲁地地理师回来,见家中米菜充足,问妻子说:“公子来吗?”妻子说:“两人都来,我都接纳了。”鲁地地理师说:“与这好人交往,也不羞辱你。有吃有穿,有人陪你睡,早晚有人照顾,我虽然出外也安心。”妻子笑着说:“食用还强过你在家时,只是你不要吃醋。”地理师说:“是用他的银子娶的,又代我供养你,何须嫉妒?但两人轮流来,恐怕你染上毒疮。必须与他们定好一个月一个,就不会生疮。”
再次又出外,公子又来。妇人说:“你们两位不时来,恐怕我染上毒疮。必须定好单月大公子,双月小公子才好。”公子说:“你说得很对。从今某月属某,菜米一应由他供给。”不知不觉过了四年,已经生了两个男孩,都是两个公子的血脉。鲁地地理师让人推算命理,都说日后应当大富大贵。于是带着妻子和儿子辞别两个公子回去,两人各赠送了丰厚的路费。后来两个儿子长大,都考中了科举,实际上是杨家的风水,被他暗中泄露了而不知道。
按:富贵人家的子弟,多有喜欢淫人妻小的。有的导致生子,其风水不无分去。看这个地理师借妻留种,后人
可鉴矣。
有一富家子,往佃户家取租,见其妇美,累挑之。妇不敢从,密报于婆。婆曰:“他富家子,若与他有子,后日亦讨得吃。”富子后又挑之,妇即允,与入房中解衣。富子曰:“往时累说不从,今何故便肯?”妇曰:“已对婆婆说过了。”富子曰:“你婆要拿奸么?”妇曰:“非也!婆曰傍你富家种,若有儿,亦讨得吃。”富子一闻漏种话,猛然自省曰:“不可!不可!”连说四句“不可”,因转言曰:“我非真欲奸,只爱你生得好,故与耍耳。今送银三钱,与你买粉,我不污你也。”淫情已动,驰归家,夜与妻交。其夜受胎,后生一男,长中进士,官受知县。
译可以引以为戒了。
有一个富家子弟,到佃户家收取租子,看见佃户的妻子貌美,屡次挑逗她。妇人不敢顺从,秘密告诉了婆婆。婆婆说:“他是富家子弟,如果和他有了孩子,日后也能讨得饭吃。”富家子弟后来再次挑逗她,妇人便答应了,和他进入房中解开衣服。富家子弟说:“过去屡次说都不肯,今天为什么就肯了呢?”妇人说:“已经对婆婆说过了。”富家子弟说:“你的婆婆要捉奸吗?”妇人说:“不是的!婆婆说傍着你富家种下后代,如果有儿子,也能讨得饭吃。”富家子弟一听到漏种的话,猛然醒悟说:“不行!不行!”连说了四句“不行”,于是改口说:“我并非真心想奸淫,只是爱你生得好看,所以和你玩耍罢了。现在送你三钱银子,给你买脂粉,我不玷污你。”淫欲之情已经发动,他急忙跑回家,夜里与妻子交合。当晚妻子受孕,后来生下一个男孩,长大后考中进士,官至知县。
初上任日,天晴日朗,忽见官堂四大柱上,各有两个“不可”金字,心中忧曰:“此必不可任此官也。”谨慎做一季官,便推病辞官养亲,匆然归。父惊问故,答曰:“因上任日,见四个‘不可’金字,恐非吉光,故辞官归养。”父曰:“养亲官在亦可。”经一夜,父思到大喜,呼其子曰:“你见四‘不可’金字,此大吉兆,你官必高也。我少年时,挑一佃妇,已允矣。临行事时,他说要傍我好种,我猛省起,连说四句‘不可’,遂不肯苟合。其夜归后即生汝,此天报我不淫人妇之德。若是凶兆,何故是金字?又何故四个‘不可’,与我昔言相应也?此是好兆矣。”儿曰:“是也。”随即写书托同年,次年复起官。后官至侍郎,一门贵盛。
看此节,可见富贵家子弟不可漏种于人矣。
有乡官知县,生四男,皆为秀才,聪明俊伟。一日,乡官卒。地理为择一葬地,风水甚佳,曰:“六年两科内,四位公子当尽登科第。”六年后,地理来取谢。三长公子都中去为官,独四公子在家款待地理,敬问曰:“承先生许我四人皆发科,今三位兄果中矣。论才学,我更高于兄,独不中,何故?”明日,地理同四公子再登坟细看,曰:“论此地,虽几兄弟皆当中,其间不中者,必有故。”公子恳问何故,地理曰:“令先尊几岁生你?”公子曰:“先父生我时年六十,后七十四岁卒,今又六年矣。”又问曰:“令堂当时几岁?”公子曰:“其时三十岁。”地理摇头曰:“我知之矣。”公子曰:“先生知何缘故?”地理曰:“休怪我说。公子必欲中,须问太夫人,你是何人血脉?”公子会其意,夜设盛席,慢慢劝母醉饮。至二更后,吩咐亲人并奴婢等各先睡。四下无人,公子跪曰:“儿有所禀,不敢言。不知母亲愿我中否?”母曰:“三哥子都中了,我愿你中极切。有甚好歹事,但说无妨。”公子曰:“地理说我不是爹爹亲血脉,故不中。必须知谁实生我,方可中。”母本爱幼子,静夜又无人,酒后又醉了,不觉吐言曰:“地理果高见。彼时你父已六十,衙中某门子后生标致,我实与他生你。”公子已得实,次日谋于地理。地理曰:“须到彼处谋门子骸骨来,附葬旁,来科即中矣。”公子依言,往取而葬之,次科果中。
看此节,可见暗中杂种,人不及知,故有共风水而贵贱悬隔者,其中不无难言处也。
又解某之父,血衰无子。其母夏月热甚,着单裙睡于床。家蓄有猴公,往奸之。惊醒欲推去,猴欲啮欲抓,推去不得。睡熟神旺,不觉淫情动,即有孕。解父归,妻与言被猴奸之故,曰:“此异物,须杀之。”猴既奸后心亏,走于后门大桃树上,不肯下。解父故与妻戏于树下。猴见人色喜,方下树来。解父槌杀之,即埋于桃树下。后解某生,极聪明伶俐,但跳跃倒地,若猴状。解母心知为猴种也。以无别子,故不杀之。八岁父死,地理为择葬曰:“此地极佳,当出神童才子。此子虽不才,但三年后可登高第。”过三年后,地理复来。解母曰:“汝说三年后此子知变,今轻狂如前,奈何?”地理再往坟细看,归问曰:“此子是安人亲生的,抑妾生乎?”解母曰:“此子非亲生,是邻家丫头与猴生的,欲弃之,我以无子,故血抱以养。”地理曰:“欲此子成器,须得猴骨在,附葬此冢之旁,后日还昌你家。”解母往树下掘之,其骨犹在。特与地理曰:“邻人尚留骨在,当如何处?”地理教择吉日葬之。再三年,果举神童,后为一代名人。(此闻其乡陈地理所传。)
看此节,可见风水之效,捷如影响。人家得好地者,子孙宜守礼法,不可淫欲败德,致漏脉于人也。
奸人婢致盗失银
宁城一人,姓李名英,年二十馀岁,聪明脱洒,惟耽酒色。常买夏布,往苏州阊门外,寓牙人陈四店。其店兼卖白酒。邻家林廷节,常遣婢京季来买酒。季年方十八,国色娇媚。李英爱之,因而调戏成奸,买簪圈等送之。同店多有谏其勿惹祸者。英与
译起初上任那天,天气晴朗,忽然看见官衙大厅的四根大柱上,每根柱子上都有两个“不可”的金字,心中忧虑地说:“这必定是不能担任这个官职的征兆。”于是谨慎地做了一季官,便推托生病辞官回家奉养双亲,匆忙地回去了。父亲惊讶地询问缘故,他回答说:“因为上任那天,看见四个‘不可’的金字,恐怕不是吉兆,所以辞官回家奉养双亲。”父亲说:“奉养双亲,在任上也可以。”经过一夜,父亲思考后大喜,叫他的儿子说:“你看见四个‘不可’的金字,这是大吉兆,你的官位一定会高。我年轻时,挑逗一个佃户的妻子,她已经答应了。临到行事时,她说要傍着我好的种子,我猛然醒悟,连说了四句‘不可’,于是没有苟合。那晚回家后你就出生了,这是上天报答我不淫人妇的德行。如果是凶兆,为什么是金字?又为什么是四个‘不可’,与我当年的话相呼应呢?这是好兆头啊。”儿子说:“是的。”随即写信托付同年好友,第二年重新被起用做官。后来官至侍郎,一门显贵兴盛。
看这一节,可见富贵人家的子弟不可将精液泄漏给他人。
有一位乡官知县,生了四个儿子,都是秀才,聪明俊伟。一天,乡官去世。风水先生为他选择了一块葬地,风水很好,说:“六年两科之内,四位公子应当全部考中功名。”六年后,风水先生来收取谢礼。三个年长的公子都到京城去做官了,只有四公子在家款待风水先生,恭敬地询问说:“承蒙先生许诺我四人都会考中,如今三位兄长果然考中了。论才学,我比兄长更高,唯独我没有考中,是什么缘故?”第二天,风水先生和四公子再次登上坟墓仔细查看,说:“论这块地,虽然几位兄弟都应当考中,其中不考中的,必定有缘故。”公子恳切地询问什么缘故,风水先生说:“令尊大人几岁生你?”公子说:“父亲生我时六十岁,后来七十四岁去世,现在又过了六年了。”又问:“令堂当时几岁?”公子说:“那时三十岁。”风水先生摇头说:“我知道了。”公子说:“先生知道什么缘故?”风水先生说:“不要怪我直言。公子一定要考中,必须问太夫人,你究竟是谁的血脉?”公子明白了他的意思,夜里摆设丰盛的酒席,慢慢劝母亲喝醉。到了二更以后,吩咐亲人和奴婢各自先睡。四下无人,公子跪下说:“儿子有话禀告,不敢明说。不知母亲是否愿意我考中?”母亲说:“三个哥哥都考中了,我极愿你考中。有什么不好的事,尽管说不要紧。”公子说:“风水先生说我不是父亲的血脉,所以不考中。必须知道是谁真正生了我,才能考中。”母亲本来就疼爱幼子,静夜又无人,酒后又醉了,不觉吐露真言说:“风水先生果然高明。那时你父亲已经六十岁,衙门里有个门子年轻标致,我确实是和他生了你。”公子得到了实情,第二天与风水先生商量。风水先生说:“必须到那里谋取门子的骸骨来,附葬在坟墓旁边,下一科就能考中了。”公子照此办理,前往取来骸骨埋葬,下一科果然考中。
看这一节,可见暗中杂种,别人不知道,所以有共用风水而贵贱悬殊的情况,其中不乏难以言说的地方。
又有一人叫解某,他的父亲,血气衰弱没有儿子。他的母亲夏天热得很厉害,穿着单裙睡在床上。家里养有一只公猴,前去奸淫她。惊醒想要推开,猴子想要咬她抓她,推不开。睡熟后精神旺盛,不觉淫情发动,于是有了身孕。解父回来,妻子告诉他被猴子奸淫的缘故,说:“这是异物,必须杀掉它。”猴子奸淫后心里有愧,跑到后门的大桃树上,不肯下来。解父故意和妻子在树下嬉戏。猴子看见人色喜,才从树上下来。解父捶打杀死了它,就埋在桃树下。后来解某出生,极其聪明伶俐,但跳跃倒地,像猴子的样子。解母心里知道是猴种。因为没有别的儿子,所以没有杀他。八岁时父亲去世,风水先生为他选择葬地说:“这块地极佳,应当出神童才子。这个孩子虽然不成才,但三年后可以考中高科。”过了三年后,风水先生又来了。解母说:“你说三年后这孩子会变化,现在依然轻狂如前,怎么办?”风水先生再次前往坟墓仔细查看,回来问说:“这孩子是安人亲生的,还是妾室生的?”解母说:“这孩子不是亲生,是邻家丫头和猴子生的,想要丢弃他,我因为没有儿子,所以抱养他。”风水先生说:“想要这孩子成器,必须得到猴骨,附葬在这坟墓旁边,日后还会昌盛你家。”解母前往树下挖掘,骸骨还在。特意与风水先生说:“邻人还留着骸骨,应当怎么处理?”风水先生教他选择吉日埋葬。又过了三年,果然考中神童,后来成为一代名人。(这是听他家乡陈风水先生传说的。)
看这一节,可见风水的效验,快如影随形。人家得到好风水地的,子孙应当遵守礼法,不可因淫欲败坏德行,导致血脉泄漏给他人。
奸淫人婢导致被盗失银
宁城有一人,姓李名英,二十多岁,聪明洒脱,只是沉溺于酒色。经常买夏布,前往苏州阊门外,寄住在牙人陈四的店里。那家店兼卖白酒。邻家林廷节,经常派遣婢女京季来买酒。京季年仅十八,容貌娇媚。李英爱慕她,因而调戏成奸,买簪圈等送给她。同店的人多有劝谏他不要惹祸的。李英与
季两少相爱,情深意美,哪肯割断?后廷节察知季与英有奸,呼季责曰:“你与李客私通,我姑恕汝。可密窥英银藏于何处,偷来置些衣装与你,后得享用。”
译季和两自幼相爱,情意深厚美好,怎肯割舍?后来廷节察觉季与英有私情,召来季斥责道:“你与李客私通,我暂且宽恕你。你可暗中窥探英把银子藏在何处,偷来置办些衣物给你,日后得以享用。”
一日,英饮酒娼家。季潜开英房,盗去银一百馀两。及英回店,知银有失,向店主逼取。客伙吴伦曰:“你房内有银,不可远饮娼家;即饮亦宜早归。今荡饮致失,何干主人事?今午见京季入你房中,必此女偷去。你可告于官,我与店主为证。”
英待两日,季不来店,乃告于府。廷节诉英欺奸伊婢,情露惧告,先以失银诬抵。本府张爷审问于证,吴伦、陈四证曰:“亲见季入英房,盗去银是实。”张爷诘曰:“客人房、室女床,二者岂容妄入?季入英房,汝等见何不阻?”伦曰:“英与季私通,亦是实,故英未在店,开门而盗。”张爷审出此情,知银系季偷是的;奈廷节乃府庠生,季考取之第二,只依廷节所诉,断曰:“既有奸情,则失银系是抵饰。以英不合欺奸侍婢,虚词抵赖。陈四为牙,知有奸情,何不谏英早改?待事败而犹偏证,各拟杖惩。”
按:此审李英甚枉。特为客旅,宜谨慎自持,岂有奸人侍婢而不取祸者!今店中多有以妻女引诱客人,成奸后赖其财本者。切宜识透此套,勿入其骗可也。
奸牙人女被脱骗
经纪廖三号龙潭者,有女名淑姬,年方二八,尚未配人。容如月姊,貌赛花仙,真个女子中班头,绝世无双者。客人张鲁,年二十馀岁,磊落俊雅,颇谙诗书,浪迹江湖。一日,买闽笋数十担,在廖三店中发卖。不时遇风,都放帐未收。日久,见其女丰姿娇媚,日夜想慕,不能安枕。奈廖三家中人众,难以动手。而女亦时于门后偷眼觑鲁。鲁以目挑之,女为俯首作娇羞态。二人情意已通,只阳台路隔,鹊桥难渡矣。
一日,廖三家中早起炊饭,与商人上乡讨帐。张鲁心喜,乘机潜入其房,与廖女成奸。偷情之后,时有私会。
其母知之,与夫商议曰:“吾女几多豪门求婚,未肯轻许。今被鼠客所玷,须密捕杀之,以消其恨。”廖三曰:“不可。凡妻与人私通,当场捉获,并斩呈官,律方无罪。今女与人通奸,并杀则不忍;单杀客人,被罪不至死,岂死无后话?现今笋帐已完,其银皆在我手。密窥女与奸时,当场捉之,打他半死,以锁系住,勒其供状,怕他不把笋银献我,彼时亦何说?”妻然之。
未数日,张鲁果堕其术。鲁曰:“此是我不良。银须以一半还我便罢,不然吾不甘心。”廖三不允,鲁遂告于府,批刑馆。吴爷审出实情,问淑姬:“曾许配人否?”对曰:“未配。”又问鲁:“曾娶否?”鲁已有发妻,乃诳曰:“发妻已死,尚未再娶。”吴爷断曰:“汝二人既未成婚,须断合之,以所勒银准作财礼。”廖三曰:“奸人室女而得成婚,后何以儆?”吴爷曰:“汝牙家常以妻女赖人奸而脱其银,吾岂不知?若不配合,须将汝女官卖,将银究论;张鲁合惩通奸之罪耳。”鲁曰:“一女子安值财礼一百馀两?须判一半还我,准与其女为奁。”吴爷曰:“为商而嫖花街柳巷,尚宜有节;主人室女,岂容欺奸?”鲁且感且哭,尽丧其本,止得一女,又无盘缠可带,即转嫁银三十两而归。
按:牙家纵容妻女与客人成奸,后脱其财本,此常套也。惜此女不知,为父母作货;张鲁亦不知,而落此套中。犹幸吴爷断与成婚,虽失利,犹得妇也。惜其财本稀少,不得同此女归耳。后之为商者,断合事本难期望,则脱奸宜慎防之。
十八类 妇人骗
哄婶成奸骗油肉
两妯娌并坐,适有卖油者过。婶石氏曰:“家下要油用,奈无银可买。”姆左氏曰:“先秤油来,约后还银未迟。”石氏叫入买油,秤定二斤矣。曰:“男人未在家,过两日来接银。”后两日卖油者来,婶曰:“无银,何以处?”姆曰:“再约三日。”婶以此言退之去。又三日,婶曰:“你教我先秤油,今竟无银。你讨些借我还。”姆曰:“你肯依我教,还他何难?”婶曰:“我凡事常依你,把甚物还?”姆曰:“我看卖油后生俊俏,你青年貌美,和他相好一次,油何消还?”婶曰:“恐你后日说。”姆曰:“是我教
译一天,李英在娼妓家饮酒。季潜打开李英的房门,偷走了一百多两银子。等到李英回到旅店,得知银子丢失,便向店主逼取赔偿。同住的客人吴伦说:“你房间里有银子,就不该去远处饮酒狎妓;即使去饮酒,也应当早点回来。如今因为放纵饮酒导致失窃,这与店主有什么关系?今天中午我看见京季进入你的房间,一定是这个女子偷走了银子。你可以去官府告状,我和店主可以做证人。”
李英等了两天,季潜没有来店里,于是向府衙告状。廷节控告李英欺奸他的婢女,事情败露后害怕被控告,先以丢失银子来诬陷抵赖。本府张老爷审问证人,吴伦、陈四作证说:“亲眼看见季潜进入李英的房间,偷走银子是事实。”张老爷追问:“客人的房间、处女的床铺,这两者难道允许随意闯入吗?季潜进入李英的房间,你们看见了为什么不阻止?”吴伦说:“李英与季潜私通,也是事实,所以李英不在店里时,季潜开门偷窃。”张老爷审出这个情况,知道银子确实是季潜偷的;无奈廷节是府学的生员,季潜考取第二名,只好依照廷节的诉说,判决说:“既然有奸情,那么丢失银子就是用来抵赖掩饰的。因为李英不该欺奸侍婢,用虚词抵赖。陈四作为媒人,知道有奸情,为什么不劝李英早点改正?等到事情败露还偏向作证,各拟杖刑惩罚。”
按语:这次审理李英非常冤枉。特别是对于旅客,应当谨慎自持,哪有奸污人家侍婢而不招致祸患的!如今旅店中多有以妻女引诱客人,发生奸情后赖掉客人钱财本钱的。务必看透这套把戏,不要落入他们的骗局就可以了。
奸污牙人女儿被脱骗
经纪廖三,号龙潭,有个女儿名叫淑姬,年仅十六岁,尚未许配人家。容貌像月宫仙女,美貌赛过花仙,真是女子中的佼佼者,绝世无双。客人张鲁,二十多岁,磊落俊雅,颇通诗书,浪迹江湖。一天,买了数十担福建笋,在廖三的店里发卖。不时遇到风波,都赊账未收。日子久了,看见廖三女儿丰姿娇媚,日夜思慕,不能安枕。无奈廖三家中人多,难以动手。而女儿也时常在门后偷眼看张鲁。张鲁用眼神挑逗她,女儿便低头做出娇羞的样子。二人情意已通,只是阳台路隔,鹊桥难渡。
一天,廖三家中早起做饭,与商人上乡讨账。张鲁心中欢喜,乘机潜入她的房间,与廖三女儿发生奸情。偷情之后,时常有私会。
她的母亲知道了,与丈夫商议说:“我女儿多少豪门求婚,都不肯轻易许配。如今被鼠辈客人玷污,必须秘密捕捉杀了他,以消除我们的怨恨。”廖三说:“不行。凡是妻子与人私通,当场捉获,一并斩首呈报官府,律法上才无罪。如今女儿与人通奸,一并杀了不忍心;只杀客人,判罪不至于死,难道死后没有后话吗?现今笋的账目已结清,银子都在我手中。秘密窥探女儿与奸夫时,当场捉住,打他半死,用锁链系住,勒令他写供状,怕他不把笋的银子献给我,那时他又能说什么?”妻子认为可行。
没过几天,张鲁果然落入他们的圈套。张鲁说:“这是我的不好。银子必须还我一半才罢休,不然我不甘心。”廖三不答应,张鲁于是向府衙告状,批给刑馆审理。吴老爷审出实情,问淑姬:“曾许配给人吗?”回答说:“未许配。”又问张鲁:“曾娶妻吗?”张鲁已有发妻,却谎称:“发妻已死,尚未再娶。”吴老爷判决说:“你们二人既然没有成婚,必须断定为合婚,以所勒索的银子作为财礼。”廖三说:“奸污人家处女而能成婚,以后怎么警戒?”吴老爷说:“你牙行家常以妻女赖人奸污而脱取银子,我难道不知道?如果不配合,必须将你的女儿官卖,将银子究论;张鲁应受通奸之罪的惩罚。”张鲁说:“一个女子哪里值一百多两财礼?必须判一半还我,作为给那女子的嫁妆。”吴老爷说:“经商而嫖花街柳巷,尚宜有节制;主人的处女,岂容欺奸?”张鲁又感激又哭泣,尽丧其本钱,只得到一个女子,又没有盘缠可带,即转嫁银三十两而归。
按语:牙行纵容妻女与客人成奸,后脱其财本,这是常套。可惜此女不知,为父母作货;张鲁也不知,而落此套中。犹幸吴老爷断与成婚,虽失利,犹得妇也。可惜其财本稀少,不得同此女归耳。后之为商者,断合事本难期望,则脱奸宜慎防之。
十八类 妇人骗
哄婶成奸骗油肉
两妯娌并坐,适有卖油者过。婶石氏说:“家里要用油,无奈没有银子买。”姆左氏说:“先称油来,约定以后还银子不迟。”石氏叫进卖油人,称定了二斤。说:“男人不在家,过两天来接银子。”后两天卖油人来,婶说:“没有银子,怎么办?”姆说:“再约定三天。”婶用这话把他退走。又过了三天,婶说:“你教我先称油,如今竟没有银子。你借些还他。”姆说:“你肯依我教,还他有什么难的?”婶说:“我凡事常依你,拿什么还?”姆说:“我看卖油后生俊俏,你青年貌美,和他相好一次,油何须还?”婶说:“怕你日后说。”姆说:“是我教
少顷,卖油者到。石氏思无计可退,强作笑脸,出迎曰:“两次约你接银,奈何无可措办,不如把我还你罢。”卖油者见其眉开眼笑,亦起淫心曰:“你家内有人,莫非哄我?”石氏曰:“丈夫去耕田,伯姆在邻家绩麻。因无人,故与你耍言。”卖油者放心,与入房去。左氏听已拴房门,即密出,将两半篓油倾起,把两半篓水注入,再到房门密听。婶曰:“完了,起去。”卖油者曰:“与我停停。”左氏手持麻筐,跳身出大门外,故扬言曰:“今日尚未午,何耕田的回了?”卖油者闻人言,忙出挑油,恰相遇于门外。左氏问曰:“婶婶油还你否?”卖油者连应曰:“还了!还了!”即挑过一村卖。左氏知其必再来,站在大门候。
近午,卖油者向前。左氏曰:“你尚在此?我婶婶的弟挑桶来打涝,见油一担在宅,家并无人,只婶房有人笑话,疑与卖油人有奸,将油倾在桶去,把半篓水注满,归报其母,母子径来拿奸。及来时,挑油的已去,正在此猜疑。叵知你在此,必拿你作对。”卖油者便行。左氏扯住曰:“我报你知,你须谢我。”卖油者曰:“明日寄两斤油与你。”
过数日,果寄油来。姆又变说,持与婶曰:“前日我在门站,卖油者复从门前过。我故耍之曰:‘婶婶说油银未还,你适间慌忙说还了,必有缘故。我在此等报叔叔。’卖油者心虚,许我两斤油,今果寄来。此是你换来的,须当补你。”婶曰:“似此半时光景,也是四斤油用,多谢指教。”姆曰:“你若依我,更有别享用处。”
少顷,有人叫卖肉。姆婶二人叫入,各秤二斤,吩咐再来接银。三日,屠子来接。伯姆秤银七分还之,婶的再约两日。至期,屠子来。伯姆曰:“你依前日套子还他,我方便入房内去。”石氏出,笑对屠子曰:“借你肉,无银可还。今日无人在家,不如把我肉还你。”屠子见其美貌,嬉嬉笑曰:“我只要你腰间些些肉。”石氏曰:“全身都允你,何惜些些?”屠子搂抱入房干事。伯姆潜出,把一担肉都搬入讫,默坐在肉箩边。
屠子与石氏欢罢而出,问曰:“我肉在哪里去””左氏曰:“叔叔挑与里老去了。”屠子曰:“何得偷我肉?”左氏曰:“你好大胆!叔叔归,见肉担在此,入房门来又闭住,只闻你两人嘻嘻笑话,知是你奸他妻,叫我看住房门。我不好听你动静,故坐在此。你且略坐,停会偷肉的便来了。”屠子挑起空箩便走。左氏扯住曰:“把一肉刀与我做当头。”屠子曰:“托你方便,明日送两斤肉与你。”左氏放手,屠子飞步奔去。
婶埋怨曰:“都是你教我干此事。今丈夫知道,怎么是好?”姆曰:“你不该把师父摊出来。只要你肯食肉,此事何难遮盖?”婶曰:“有甚计策,快说出来。”姆入房,拖一腿肉出,又入拖一腿,曰:“你食肉乎?你报丈夫乎?”婶曰:“你偷肉,不该惊死我。”姆曰:“我惊那人;不惊他去,怎得他肉?”
两妯娌将肉煮来,把酒对吃。婶曰:“真是一日不识羞,三日吃饱饭。”姆曰:“不是如此说,是半时得快活,一月吃酒肉。”二人呵呵,饱吃一顿,馀者烟干后食。
后数日,屠子经过,左氏出,支肉二斤,屠子速行。左氏曰:“亏我婶娘前日被一餐粗打,也该送二斤与她。”屠子将一片丢来,曰:“托你转上,我不得暇。”左氏手提两吊肉,入对婶娘说知,又将来作乐。婶曰:“我会养汉,不如你会光棍。”以后奸门一开,不可胜记。
按:石婶不过呆妇人,左姆乃狡猾巧妇;若是男子,当为大棍。遇此巧妇,愚者何不落其圈套?故不唯男子当择交,妇人尤当与良女相伴也。爬灰复骗奸姻母乡间有一殷实村老,谷豆满仓,鸡鸭成群。只极是村恶,不知礼体。娶一田家女为媳妇,年少貌美,便思爬灰。只怕老妈严厉约束,家法整肃,积年不敢发。
一日,老妈邻家请饮,村老便调戏其妇。拒不从,遂行强抱。其妇喊起骂出,去外家只十里,便徒步奔告于
译过了一会儿,卖油的人到了。石氏心想没有计策可以推脱,便强装笑脸,出门迎接说:“两次约你来取油钱,奈何我无处筹措,不如把我还给你吧。”卖油的人见她眉开眼笑,也起了淫心说:“你家屋里有人,莫非是哄我?”石氏说:“丈夫去耕田了,婆婆在邻居家搓麻。因为没人,所以才跟你开玩笑。”卖油的人放了心,跟着她进了房间。左氏听到房门已经拴上,便悄悄出去,将两半篓油倒掉,把两半篓水注满,再到房门前悄悄偷听。石氏说:“完了,起来吧。”卖油的人说:“让我歇一会儿。”左氏手里拿着麻筐,跳身出了大门,故意扬声说:“今天还没到中午,怎么耕田的回来了?”卖油的人听到有人说话,急忙出来挑油,正好在门外相遇。左氏问:“婶婶的油还给你了吗?”卖油的人连连答应:“还了!还了!”随即挑着油到另一个村子去卖。左氏知道卖油的人一定会再来,便站在大门口等候。
快到中午时,卖油的人走了过来。左氏说:“你还在这里?我婶婶的弟弟挑着桶来打捞,见一担油在宅子里,家里并没有人,只有婶婶房里有人嬉笑,怀疑她和卖油的人有奸情,就把油倒在桶里,用半篓水注满,回去报告了他的母亲,母子俩径直来捉奸。等他们来时,挑油的已经走了,正在这里猜疑。没想到你在这里,一定要拿你作对。”卖油的人便想离开。左氏拉住他说:“我告诉你,你须得谢我。”卖油的人说:“明天寄两斤油给你。”
过了几天,果然寄油来了。婆婆又变换说法,拿着油对石氏说:“前几天我站在门口,卖油的人又从门前经过。我故意戏弄他说:‘婶婶说油钱没还,你刚才慌忙说还了,必有缘故。我在这里等着报告叔叔。’卖油的人心里虚,答应给我两斤油,今天果然寄来了。这是你换来的,应当补给你。”石氏说:“像这样半天的光景,也是四斤油的用处,多谢指教。”婆婆说:“你如果依我,还有别的享用之处。”
过了一会儿,有人叫卖肉。婆媳二人叫卖肉的人进来,各自称了二斤,吩咐再来取钱。过了三天,屠夫来取钱。婆婆称了七分银子还给他,石氏的再约两天。到了期限,屠夫来了。婆婆说:“你按前天的套路还给他,我方便进房里去。”石氏出来,笑着对屠夫说:“借了你的肉,没有银子可还。今天家里没人,不如把我这肉还给你。”屠夫见她美貌,嬉笑着说:“我只想要你腰间的一点肉。”石氏说:“全身都答应你,还吝惜那点肉吗?”屠夫搂抱她进房行淫。婆婆悄悄出来,把一担肉都搬进屋里后,默默坐在肉箩边。
屠夫和石氏行淫完毕出来,问:“我的肉到哪里去了?”左氏说:“叔叔挑给里老了。”屠夫说:“怎么能偷我的肉?”左氏说:“你好大胆!叔叔回来,见肉担在这里,进房门来又关住,只听见你们两人嘻嘻哈哈地笑,知道是你奸淫他妻子,叫我看住房门。我不便听你们的动静,所以坐在这里。你暂且坐一会儿,偷肉的马上就来。”屠夫挑起空箩就走。左氏拉住他说:“把一把肉刀给我做抵押。”屠夫说:“托你方便,明天送两斤肉给你。”左氏放手,屠夫快步跑去了。
石氏埋怨说:“都是你教我干这事。现在丈夫知道了,怎么办?”婆婆说:“你不该把师父的事摊出来。只要你肯吃肉,这事有什么难的遮盖?”石氏说:“有什么计策,快说出来。”婆婆进房,拖出一腿肉,又进去拖出一腿,说:“你吃肉吗?你报告丈夫吗?”石氏说:“你偷肉,不该吓死我。”婆婆说:“我吓的是那人;不吓他走,怎么得到他的肉?”
两个妯娌把肉煮了,端着酒对吃。石氏说:“真是一日不识羞,三日吃饱饭。”婆婆说:“不是这么说,是半时得快活,一月吃酒肉。”两人呵呵大笑,饱吃了一顿,剩下的熏干后吃。
几天后,屠夫经过,左氏出来,支取肉二斤,屠夫快速离开。左氏说:“亏我婶娘前日被一顿粗打,也该送二斤给她。”屠夫将一片肉丢过来,说:“托你转交,我没空。”左氏手提两吊肉,进去对石氏说了,又拿来作乐。石氏说:“我会养汉,不如你会光棍。”以后奸门一开,不可胜记。
按:石婶不过是呆妇人,左姆却是狡猾巧妇;如果是男子,应当是大流氓。遇到这种巧妇,愚者怎能不落入她的圈套?所以不仅男子应当选择交往对象,妇人尤其应当与良家女子相伴。爬灰又骗奸姻母,乡间有一个殷实的村老,谷豆满仓,鸡鸭成群。只是极其粗俗恶劣,不知礼体。娶了一个农家女做媳妇,年少貌美,便想爬灰。只怕老妈严厉约束,家法整肃,多年不敢发作。
一天,老妈被邻家请去喝酒,村老便调戏他的媳妇。媳妇拒绝不从,村老便强行拥抱。媳妇喊起来骂出来,去外家只有十里路,便徒步跑去告状
母。母系村妇,惫赖愤怒,同女来。这村老见媳妇奔告外家,忙叫老妈回,以实情吐告,商量何以抵对。老妈心忖:“亲家村鲁,必不来,惟姻母惫赖必来。”已思有计笼之,故反言要老公曰:“恭喜你,喜事到矣!”村老曰:“往事已错,何须再题。你往日常能干,我凡事皆听你。今须救我,忽致破家。”老妈曰:“何止破家,你该死矣!我今救你来,你越胆大。若听我言,事过再勿起此野意,不但救你,且有好事抬举你。”村老曰:“不愿抬举,只救得这一遭,再不敢起恶意。若再有此,天诛地灭!”老妈曰:“既肯誓过,饶你这遭。你取银四两,作二锭,伏在外客房中,覆大下。若姻母来,我叫她在房来洗澡。你听其洗完,从下出,以两锭银付她两手。她必定拿住,推拒你不得,你便强奸一次。走出外去,事便息矣。”村老曰:“若奸她,则挑她女是真矣。”老妈曰:“你勿管,后事在我身。”村老依言,藏入大去。
译母亲。母亲是村中妇人,蛮横无理且愤怒,带着女儿一起来了。这村老见媳妇跑去娘家告状,急忙叫老妇回去,把实情告诉她,商量如何抵赖应对。老妇心里盘算:“亲家村野粗鲁,必定不会来,只有姻母蛮横必定会来。”已经想好计策来笼络她,所以反而对老公说:“恭喜你,喜事到了!”村老说:“往事已经错了,何必再提。你往日常常能干,我凡事都听你的。现在必须救我,不要导致家破人亡。”老妇说:“何止家破人亡,你该死啊!我现在救你,你却越发胆大。如果听我的话,事情过后再也不起这种邪念,不但救你,而且有好事提拔你。”村老说:“不愿提拔,只救得这一遭,再也不敢起恶意。如果再有此事,天诛地灭!”老妇说:“既然肯发誓改过,就饶你这一遭。你取四两银子,做成两块锭,藏在外面客房的床底下。如果姻母来,我叫她在房里洗澡。你等她洗完,从床底下出来,把两块银锭塞到她手里。她必定会抓住,推拒不得,你就强奸她一次。走出外面去,事情就平息了。”村老说:“如果奸了她,那么挑拨她女儿就是真的了。”老妇说:“你不要管,后事由我负责。”村老依照她的话,藏进床底下。
少顷,姻母到。老妈出外笑迎曰:“有劳贵步,未曾备轿迎得。”姻母便骂曰:“你家没伦理爬灰老贼,奸我女儿!”老妈故惊曰:“恰才哄我说,媳妇私煮炒吃,被他打骂,因逃归,乃有此恶事?我要和这老狗死!”大声大口,骂恨更切,姻母无待开口矣。因曰:“停会我、你、儿、媳四人,揪住打死,以大粪灌其口,使不为人。”即令媳妇把大鸡鸭宰,设盛馔待姻母。先大骂一场,后待茶果讫,曰:“走路身热,可讨水与洗澡,再好食午。”送姻母入房中洗,老妈入后厨房助妇整酒。及洗讫,下一人出,以银两锭付姻母,两手抱住便奸。及喊叫女儿、亲母,并无人应。其人曰:“她在厨房远,怎叫得知?”赤身难拒,又爱惜两槽银,哑口受奸。事讫,村老曰:“我就是亲家,你勿信女儿说。这成奸也是前缘,我本躲避你,谁知你送来洗澡,反先与你相好,从今再不望你女儿矣。”言罢走出。
姻母入厨,见女与老妈方在排馔,想叫时必是不闻,遂午间从容笑饮,不说及爬灰事矣。
席罢辞归,老妈再三苦留,女亦曰:“我叫你来做身主,你只要人酒吃,何这等老懵?”姻母曰:“我妇人自身不能作主,怎能做得你主?你公公不是好人,你妈妈贤德。只姑媳不相离,自无恶事矣。”老妈留之不得,以食品果仪厚赠之,欢喜送别而去。凄风骤雨之景色,倏化为光风化日之风景,皆能妇调停之力,———亦一大棍也。
按:妇人不可轻易往外亲之家。若彼狡妇与昵夫套合,中多有被其污秽者,谁则知之?若此村老妇之弄姻母,虽一时解纷之巧计,亦彼自知妇人性皆流水,可以利暗诱奸暗陷,必不敢张胆明言也。后人其鉴之。
佃妇卖奸脱主田
乡间有一佃户,欠主人苗三冬,算该本息银五两零。冬间,主人来收租,佃母与子谋曰:“苗带今年共欠三冬,明年必起田去,一家无望矣。我看主人富家子弟,必好风月,不如把媳妇哄他奸,拿住必可赖得苗去。”佃曰:“这事可。母亲可与媳妇言。”佃母曰:“还有一件,须要与他奸完了,然后拿住,他方甘心;若未成奸便拿,他是主人,怎肯受屈?又难赚他银矣。”佃曰:“亦可。”佃母方与媳妇言。妇曰:“你子心下实何如?”佃母曰:“我与儿说过了。任你事完成,然后拿他,方抵得苗去。”三人商议已定。
次日饭后,佃推往岳丈家借银来还苗。佃母又吩咐媳妇曰:“主人来无菜,我往上村讨斤肉,再往叔家取个鸡来。苗有还否,须做一东道与主人吃。你须备火炉与主人向。”主人在外已闻。二人去后,妇拾火炉出煽火。主人问曰:“你妈妈哪里去?”妇曰:“去讨菜。”又问曰:“你丈夫何去?”妇曰:“到我娘家去借银还你苗,未知有否?”主人曰:“不消问你娘借,只消问你借。”妇曰:“我若有银,早送来还了。”主曰:“昨夜早同我睡,便与你对苗去。”妇曰:“睡可当得银,今夜来陪你。”主人便起曰:“不待夜间,今日喜得无人,就耍去。你夫借得银来,我背地秤三钱与你买布;若无银,且宽限你明年还。”妇人即允,同入房去。佃户从密处窥见,悄悄出候房门外。只听房内二人欢话,心中自然焦燥,恨不得即打进去。半晌久,主人曰:“起去罢。”妇曰:“从容无妨。”知其完了,在房外高声喝曰:“你和甚人讲话?”打入门去。二人忙不能躲。佃户喝曰:“嗳也!你这贼奸我妻!”便在床上揪下打。妻忙起穿衣,来拿夫手曰:“你嫁我,我不在你家!”佃户曰:“这花娘也要打死!”三人滚作一团,也不能打得。佃母适携肉、鸡从外归,问曰:“何为?”佃曰:“主人奸我妻,我在床上拿住,我要打死这两个。”母指主人曰:“你好人家子孙也,不该干此事。不如讨银与我媳赔丑罢。”主人曰:“便对三年苗与你。”佃取妇脚带,系住主颈曰:“我不肯。”出外取刀磨曰:“定杀死他!”母出外抢刀,曰:“他是官家舍,白的是银,黄的是
译过了一会儿,姻母到了。老妈子出门笑着迎接说:“辛苦您大驾光临,没准备轿子来迎接。”姻母便骂道:“你家那没伦理、爬灰的老贼,奸污我的女儿!”老妈子故意惊讶地说:“刚才哄我说,是媳妇私自煮炒吃,被他打骂,因此逃回家,竟有这等恶事?我要和这老狗同归于尽!”大声嚷嚷,骂得更加狠切,姻母还没来得及开口。老妈子便说:“等会儿我、你、儿子、媳妇四个人,揪住他打死,用大粪灌进他嘴里,让他做不成个人。”随即让媳妇把大鸡大鸭宰了,摆设丰盛的美食招待姻母。先大骂了一场,后来茶点招待完毕,说:“走路身上热,可以讨些水来洗澡,然后再吃午饭。”送姻母进房里洗澡,老妈子进入后厨房帮媳妇准备酒菜。等到洗完了,下一个人出来,把几锭银子交给姻母,双手抱住她就奸淫。等到喊叫女儿、亲妈,都没有人应答。那人说:“她们在厨房远处,怎么叫得应?”赤身裸体难以抗拒,又爱惜那两槽银子,只好哑口承受奸淫。事情完毕后,村老说:“我就是亲家,你别信女儿的话。这成奸也是前缘,我本想躲避你,谁知你送来洗澡,反而先与你相好,从此不再惦记你的女儿了。”说完就走了。
姻母进入厨房,见女儿和老妈子正在摆菜,心想叫她们也一定听不见,于是中午从容笑着吃喝,不再提爬灰的事了。
宴席结束告辞回家,老妈子再三苦苦挽留,女儿也说:“我叫你来做个主,你只要吃人酒菜,怎么这么老糊涂?”姻母说:“我妇人自身不能作主,怎么能做你的主?你公公不是好人,你妈妈贤德。只要姑媳不分离,自然没有恶事了。”老妈子留不住她,用丰厚的食品果仪赠送给她,欢喜地送别而去。凄风骤雨的景色,忽然化为光风化日的风景,这都是能干的妇人调停的力量———也是一根大棒啊。
按语:妇人不可轻易到外亲家去。如果那些狡诈的妇人与昵夫勾结,其中多有被她们污秽的,谁知道呢?像这村老妇戏弄姻母,虽然是一时解纷的巧计,也是她自知妇人性情都像流水,可以用利暗中诱奸、暗中陷害,必定不敢张胆明言。后人要以此为鉴。
佃妇卖奸脱主田
乡间有一个佃户,欠主人三冬的租苗,算起来本息共五两零银子。冬天,主人来收租,佃母和儿子商量说:“租苗加上今年共欠三冬,明年必定会被收回田地,一家就无望了。我看主人是富家子弟,必定喜好风月,不如把媳妇哄骗与他通奸,抓住把柄必定可以赖掉租苗。”佃户说:“这事可以。母亲可以和媳妇说。”佃母说:“还有一件事,必须等他奸淫完了,然后抓住,他才甘心;如果没成奸就抓,他是主人,怎么肯受委屈?又难赚他的银子了。”佃户说:“也可以。”佃母才和媳妇说。媳妇说:“你儿子心里到底怎么想?”佃母说:“我和儿子说过了。任你事情完成,然后抓他,才能抵掉租苗。”三人商议已定。
第二天饭后,佃户推说去岳父家借银子来还租苗。佃母又吩咐媳妇说:“主人来没有菜,我往上村讨斤肉,再往叔家取个鸡来。租苗有没有还,都要做一东道与主人吃。你必须备好火炉给主人取暖。”主人在外面已经听到了。两人走后,媳妇拾起火炉出来煽火。主人问说:“你妈妈去哪里了?”媳妇说:“去讨菜。”又问说:“你丈夫去哪里了?”媳妇说:“到我娘家去借银子还你租苗,不知道有没有?”主人说:“不用问你娘借,只消问你借。”媳妇说:“我如果有银子,早就送来还了。”主人说:“昨夜早点同我睡,就给你抵掉租苗。”媳妇说:“睡可以抵当银子,今夜来陪你。”主人便起身说:“不等到夜间,今天幸好无人,就玩去。你丈夫借得银子来,我背地里秤三钱银子给你买布;如果没有银子,且宽限你明年还。”妇人立即答应,一同进房去。佃户从隐蔽处窥见,悄悄出来等候在房门外。只听房内两人欢愉说话,心中自然焦躁,恨不得立刻打进去。过了很久,主人说:“起来罢。”媳妇说:“从容无妨。”知道事情完了,在房外高声喝问说:“你和什么人讲话?”打门进去。两人忙得无法躲藏。佃户喝道:“哎哟!你这贼奸我妻!”便在床上揪下来打。妻子忙起身穿衣,来拉丈夫的手说:“你嫁给我,我不在你家!”佃户说:“这花娘也要打死!”三人滚作一团,也不能打得开。佃母恰好携着肉、鸡从外面回来,问说:“干什么?”佃户说:“主人奸我妻,我在床上抓住,我要打死这两个。”母亲指着主人说:“你好人家子孙也,不该干此事。不如讨银子给我媳妇赔丑罢。”主人说:“就算抵三年租苗给你。”佃户取下媳妇的脚带,系住主人脖子说:“我不肯。”出外取刀磨说:“定杀死他!”母亲出外抢刀,说:“他是官家舍,白的是银,黄的是
金,要得他几多。若杀死他,我你也不得安生。”再入劝主曰:“我儿性子不好,你再写田契与他。”主人曰:“亦可。”佃母取纸与写契。佃户立旁,勒要更写毗连田,共凑二十铺,作价二十两。主人亦写与之。佃母再与子商曰:“本意只抵赖苗,不意多得二十两。今晚你须避开,再令媳妇陪他一宵,方服得他心,可保无事。”佃曰:“已得娶妻之本,就让他一宵。”
译金子,究竟要他多少。如果杀了他,你我也不得安生。”再次入内劝告主人说:“我儿子性子不好,你再写一份田契给他。”主人说:“也可以。”佃户母亲拿来纸让他写田契。佃户站在旁边,强行要求再写毗连的田地,总共凑足二十铺,作价二十两银子。主人也写给了他。佃户母亲又与儿子商量说:“本意只是抵赖租税,没想到多得了二十两银子。今晚你必须避开,再让媳妇陪他一晚,才能服帖他的心,可以保得无事。”佃户说:“既然已经得到了娶妻的本钱,就让他一晚吧。”
半午后,方整酒出。佃欲请人陪,佃母曰:“不可,只我老人自陪。”三人同坐,主人只索饭吃回去。佃母曰:“适间儿子蠢性,千万勿怪,我自陪你。”叫儿子先吃饭,往母舅家,故说借银,相添买田。儿去讫,佃母呼妇出陪。主人曰:“你母子妆套弄我,明日必告官理论。”佃母发誓曰:“我若套弄你,我即死在今日!”佃妇泣曰:“若告我便缢死。”主人见妇泣,翻料其非套,曰:“我不管你有套否,今晚更与我睡一夜,便当送你。”佃母连声应曰:“凭媳妇。”妇曰:“拼定陪你。男人若有言,嫁我便是。”主人被此瞒过,只宿一宵而去,安然无后话。
按:佃母极狡猾,安排圈子已定,又令奸须过手,又令再陪一夜,方得主人心凉。不然,主佃之分,岂空套可笼?此佃母一狡棍也,述与后人知防。
三妇骗脱三匹马
荆南道上,人多畜马,以租行客,日收其利。有三妇轻身同行,遇马夫牵回马三匹,三妇各租乘一匹。末婶曰:“伯母善乘马者先行,我二人不善乘者随后。”行不十里,末婶叫马夫扶下马小宜。马夫紧抱以下,有讨趣之意。末婶曰:“你讨我便宜。”马夫曰:“不敢!要紧挟些,方不跌。”末婶曰:“看你亦知趣。我久无丈夫的,亦不怕你挟。”马夫曰:“既不怕,前有小茅房,再同我相抱一抱何如?”妇曰:“要赶路。今晚在你家借歇,何如?”马夫曰:“无三铺床。”妇曰:“伯母两人同榻,我只傍床。”马夫曰:“你要傍我床,我不索你租马银。”妇人曰:“人比马价,你又讨便宜。”马夫曰:“两有便宜事,可不好干。”
两人正在此私约,前面次伯母坠马。妇指马夫曰:“快去扶我小姆。”马夫行且回顾曰:“不要哄我。”妇曰:“小姆若跌坏,怕她不在半路歇?我你事一定成矣。”马夫忙奔前去。
次母跌在路盘坐,挪脚曰:“跌伤了脚,又跌伤了腿。”马夫扶起上马,曰:“须赶路。”次姆曰:“我跌坏了,前去须买补损膏药贴,只好随路歇,赶不得梢头。你前去叫我大姆少待。”因挨延北两遭,前马去不止十馀里。马夫向前去追,后二妇跃马加鞭奔回。
马夫前去赶不上,心忖曰:“任她前去,且在此等后二妇来,她自然要等齐同歇矣。”俟久不至,心又忖曰:“想必后路买膏药来。”因问行路人曰:“两妇人骑马的,到哪里了?”路人曰:“两妇人跑马如飞,此去不止二十里了。”马夫又问曰:“骑马是来此的,是去的?”路人曰:“是下去的。你快赶也来不及了。”马夫心无主意,慌忙走回原所,再问路人,皆云:“马去已远。”马夫追回十里,天已晚。再问行人,云:“不见妇人马矣。”三马从两路脱去,前后不能两追,马夫惟怅悒而归。
按:此巧脱处全在后妇小宜,与马夫私谈,以惑其心,以缠其时;次又中妇跌马,彼疑真不善骑者,又缠多时,则前马稳脱矣,故赚其前追,又安能及?后两妇奔回,彼唯疑跌伤来迟,岂料反奔而回乎?然亦马夫太痴:安有中途一遇,便许与你歇?马夫有何标致而妇恋之?其言太甘,其中必毒。故就其甜言处,便知是棍也。以妇人而有此高手,世道几何不鬼魅哉!
尼姑撒珠以诱奸
白鉴妻向氏,大有姿色。鉴专好酒,与妻不甚绸缪。为王军门公干,差之上京。妻向氏在家开纸马店,常遣婢兰香接钱交易。夫去日久,向氏时出店看人。有宁朝贤见之,爱其美,注目看之;向亦不避。朝贤归,与心友曹知高谋,欲诱此妇。曹曰:“若骗妇人,须用一女人在内行事,方易成就。古云‘山贼攻山贼,水寇擒水寇’。此中法华庵尼姑妙真,常往来各家,汝去托之,其事易矣。”朝贤闻教大喜,即寻法华庵来,见了妙真,以银二两送之,托其通纸马店内白鉴之妻;若事成之后,再有重谢。尼姑曰:“此也不难,你三日后来讨回音。”宁再三嘱之而去。
尼姑将手中数珠剪断绳子,捻定在手,往白鉴店前转行几次,不见
译半过午后,方才摆好酒席出来。佃农想请人来作陪,佃母说:“不行,只由我这老婆子亲自作陪。”三人一同坐下,主人只说要吃饭然后回去。佃母说:“刚才儿子愚笨,千万莫怪,我自会陪你。”叫儿子先去吃饭,去母舅家,故意说借银两,用来添置田产。儿子走后,佃母叫媳妇出来作陪。主人说:“你母子俩耍弄我,明天一定告官理论。”佃母发誓说:“我若耍弄你,我就死在今天!”佃妇哭着说:“若告我我就上吊自尽。”主人见媳妇哭泣,反而推测她们并非耍弄,说:“我不管你有没有耍弄,今晚再陪我睡一夜,就送你走。”佃母连声答应说:“任凭媳妇。”媳妇说:“拼着命陪你。男人若有话,嫁给我便是。”主人被这话蒙骗,只住了一夜就离开,安然无事,没有后话。
按:佃母极其狡猾,安排好的圈套已定,又让奸夫过手,又让再陪一夜,才使主人心凉。不然,主佃之间的名分,岂是空口套话能笼络的?这佃母是个狡诈之徒,讲述给后人知道以防备。
三妇骗脱三匹马
荆南道上,人多养马,用来租给行旅之人,每天收取租金获利。有三个妇人轻装同行,遇到马夫牵回三匹马,三个妇人各租乘一匹。最小的婶婶说:“伯母善于骑马的先走,我们两个不善于骑马的随后。”走了不到十里,最小的婶婶叫马夫扶下马方便一下。马夫紧紧抱着她下来,有占便宜的意思。最小的婶婶说:“你占我便宜。”马夫说:“不敢!要紧着些,才不跌倒。”最小的婶婶说:“看你也有趣。我久无丈夫的,也不怕你紧着。”马夫说:“既然不怕,前面有小茅房,再同我相抱一下如何?”妇人说:“要赶路。今晚在你家借宿,如何?”马夫说:“没有三张床。”妇人说:“伯母两人同榻,我只傍床。”马夫说:“你要傍我床,我不收你租马的银两。”妇人说:“人比马价,你又占便宜。”马夫说:“两方都有便宜的事,岂不好干。”
两人正在此私相约定,前面次伯母坠马。妇人指着马夫说:“快去扶我小姆。”马夫走且回头看说:“不要哄我。”妇人说:“小姆若跌坏,怕她不在半路歇?你我事一定成了。”马夫忙奔前去。
次母跌在路旁盘腿坐着,挪脚说:“跌伤了脚,又跌伤了腿。”马夫扶起上马,说:“须赶路。”次姆说:“我跌坏了,前去须买补损膏药贴,只好随路歇,赶不得梢头。你前去叫我大姆少待。”因此拖延了两次,前马去不止十余里。马夫向前去追,后二妇跃马加鞭奔回。
马夫前去赶不上,心想说:“任她前去,且在此等后二妇来,她自然要等齐同歇了。”等候很久不至,心里又想说:“想必后路买膏药来。”于是问行路人说:“两个妇人骑马的,到哪里了?”路人说:“两个妇人跑马如飞,此去不止二十里了。”马夫又问说:“骑马是来此的,是去的?”路人说:“是下去的。你快赶也来不及了。”马夫心中无主意,慌忙走回原处,再问路人,都说:“马去已远。”马夫追回十里,天已晚。再问行人,说:“不见妇人马了。”三匹马从两路脱去,前后不能两追,马夫惟怅悒而归。
按:这巧妙脱身之处全在后妇方便,与马夫私谈,以惑其心,以缠其时;接着又中妇跌马,他疑心真不善骑者,又缠多时,则前马稳脱了,故赚其前追,又安能及?后两妇奔回,他唯疑跌伤来迟,岂料反奔而回乎?然而也是马夫太痴:哪有中途一遇,便许与你歇?马夫有何标致而妇恋之?其言太甘,其中必毒。故就其甜言处,便知是棍也。以妇人而有此高手,世道几何不鬼魅哉!
尼姑撒珠以诱奸
白鉴妻向氏,大有姿色。白鉴专好酒,与妻不甚绸缪。为王军门公干,差之上京。妻向氏在家开纸马店,常遣婢兰香接钱交易。夫去日久,向氏时出店看人。有宁朝贤见之,爱其美,注目看之;向亦不避。朝贤归,与心友曹知高谋,欲诱此妇。曹说:“若骗妇人,须用一女人在内行事,方易成就。古云‘山贼攻山贼,水寇擒水寇’。此中法华庵尼姑妙真,常往来各家,汝去托之,其事易矣。”朝贤闻教大喜,即寻法华庵来,见了妙真,以银二两送之,托其通纸马店内白鉴之妻;若事成之后,再有重谢。尼姑说:“此也不难,你三日后来讨回音。”宁再三嘱之而去。
尼姑将手中数珠剪断绳子,捻定在手,往白鉴店前转行几次,不见
向氏,空回了。次日又往,见向氏在店坐。尼姑故将断绳珠撒放满地,多有滚在污泥去者,俯躬满地捡之。向氏见,叫之入,以水与洗,又净手讫。尼姑再三拜谢而去。
译向氏,空手而返。第二天又去,看见向氏坐在店里。尼姑故意把断绳上的珠子撒得满地都是,很多滚进了污泥里,她弯着腰在满地捡拾。向氏看见了,叫她进来,给她水洗手,洗完手后。尼姑再三拜谢后离去。
至明日,尼姑买糕、果、饼、面四品,叫人往向氏家谢。向氏喜,遣人请尼姑来吃素酒。席间,向氏问曰:“你几岁出家?”尼姑曰:“我半路出家。”向曰:“因何事出家?”尼曰:“因嫁个人,好赌钱饮酒,终日在外,有夫与无夫同,故誓愿出家。”向氏叹气一声道:“招这人不如勿嫁。”尼见他动心,又问曰:“娘子如何叹气?”赂曰:“我病亦似你。今嫁个人,只好饮酒,从来不要妻子,一年不欢会几次。今又奉差远去,似无夫一般。”尼知此妇有春怨,即乘机曰:“男人心歹者多。唯我庵前宁朝贤,当日爱妻如命,只其妻没福而死。今央我择再娶,谁妇人遇此者,真日日得欢喜也。”向氏听了,口中不语。尼亦不好再调,酒完而去。
第三日,朝贤整饰衣冠,来庵问回音,妙真曰:“事有九分成了。凡妇人与夫和顺者,极难挑动。昨向氏请我,知她心中恨夫;又别夫日久,但有机会,便可到手。今须讨银与我,办一盛席,请来用好酒灌醉,必在我床睡,你便解开▯衣,慢慢行事,恣你所为矣。但醒来之时,须备镯甸簪珥类送之,可买其心,方可长久相交。”宁听了拜下:“若如此,死生不忘。今再送银五两,你速作席请来。”
妙真遣人买好肴好酒,叫厨子整治丰洁,先遣人去请,后自到家邀行。向氏欢喜,同兰香打轿而来。见酒席十分美盛,曰:“你还请何人?”妙真曰:“专请娘子,并无别客。”向氏曰:“一人亦不消如此破费,怎吃得许多?”妙真曰:“我无亲骨肉,多感娘子知己,愿结为姊妹,当个知心人。”向氏笑曰:“我和你知心,不能相爬痒痛。”饮了几杯,问曰:“此酒香而甜,其价必贵。”尼曰:“是前日宁大官送的,亦不识其价。”又劝饮。向氏曰:“酒甜吃得下,只恐易醉。”尼曰:“若醉暂在我房少睡,醒后回去不迟。不知娘子尊量,饮几许方醉。”向氏曰:“夜间恐睡不着,常可饮一瓶。若不饮酒,如何得睡?”尼曰:“若自家人在家,只吃他一杯,便可睡矣。”向氏曰:“我和你说知心话,虽醉只半夜便醒。丈夫在家,只是贪酒,再不要干事。我醒来极是难熬,哪止得我渴想?”妙真曰:“似此有老公的,与我无有的一般。我日间犹过了,只夜来过不得,惟怨前生未修种也。”向曰:“的是如此。今日须极醉,求一夜可忘却。”少顷醉倒,遣兰香先回看家,旋在尼床少睡。
朝贤向氏睡,即来解其衣带,如死去而暖的一样,凭他恣意恋战,其味甚美。少歇又一次,亦不醒。朝贤双手搂定妇人睡,直到半夜醒来,衣已脱去。觉有男子在身边,又觉腰间爽快,浑身通泰,低声问道:“你是何人?”朝贤道:“心肝,我想你几时,今日方才得偷两次,还要明日和我一好。”向氏曰:“你谋既就,切不可与外人知。”朝贤曰:“只尼姑知道,除外何人得知?”
又睡到天微明,向氏起。朝贤以镯甸与之,又抱亲嘴。两人兴浓,再战一次,携手出门。妙真已在候,忍笑不住,曰:“好酒也!”向氏曰:“好计也!”朝贤曰:“好姻缘也!”妙真曰:“既有此好,何以谢我?”紧抱贤曰:“亏我脚酸也,要和我好为谢。”贤曰:“力尽耳,今夜不忘谢。”向氏曰:“从今夜夜都让谢你。”朝贤曰:“后会可长,谢亦可长。”从此常与向氏往来,皆由尼姑此番之引诱也。
按:妇人虽贞,倘遇淫妇引之,无不入于邪者。凡妇之谨身,唯知耻耳,唯畏人知耳。苟一失身之后,耻心既丧,又何所不为?故人家唯慎尼姑、媒婆等,勿使往来,亦防微杜渐之正道也。
十九类 拐带骗
刺眼刖脚陷残疾
浙中有等棍,常于通衢僻路,专候人家子女十数岁者,或迷路失归,必拐带去。择其女有姿色,又绝聪明者,卖落院为娟。稍愚钝者,刺瞎其双眼,教之唱叫路歌曲;又或刖去足掌,致其拐脚。其刖足之法,每于隆冬极寒时,以麻扎幼童足肚,置脚掌于冷水中。浸得良久,以柴木指之
译到了第二天,尼姑买了糕、果、饼、面四种食品,派人送到向氏家中致谢。向氏很高兴,派人请尼姑来喝素酒。席间,向氏问道:“你几岁出家的?”尼姑说:“我是半路出家的。”向氏问:“因为什么事出家?”尼姑说:“因为嫁了个人,好赌钱饮酒,整天在外,有丈夫和没丈夫一样,所以发愿出家。”向氏叹了口气说:“招了这个人还不如不嫁。”尼姑见她动了心,又问:“娘子为何叹气?”向氏说:“我的病也像你。现在嫁了个人,只知饮酒,从来不顾妻子,一年中欢会几次。如今他又奉命远行,就像没有丈夫一样。”尼姑知道这妇人心中春怨,便趁机说:“男人中心肠歹毒的多。只有我庵前的宁朝贤,当初爱妻子如命,只是他妻子没福气死了。现在托我替他择偶再娶,哪个妇人能遇到他,真是天天都能得到欢喜。”向氏听了,口中不语。尼姑也不好再挑逗,酒喝完便离开了。
第三天,宁朝贤整理好衣冠,来到庵中询问回音,妙真说:“事情有九分成了。凡是与丈夫和睦的妇人,极难挑动。昨天向氏请我,我知道她心中怨恨丈夫;又与丈夫分别日久,只要有机会,便可到手。现在须要讨些银子给我,办一桌丰盛的酒席,请她来用好酒灌醉,必定会在我床上睡觉,你便解开她的衣带,慢慢行事,任凭你所欲为。但她醒来时,须准备镯子、首饰等送给她,可以收买她的心,才能长久相交。”宁朝贤听了拜下说:“如果这样,我死生不忘。现在再送银子五两,你快办酒席请她来。”
妙真派人买了好菜好酒,叫厨子整治得丰盛洁净,先派人去请,后来亲自到家邀请。向氏很高兴,同兰香坐轿而来。见酒席十分丰盛,说:“你还请了什么人?”妙真说:“专门请娘子,并没有别的客人。”向氏说:“一个人也不消如此破费,怎么吃得下这么多?”妙真说:“我没有亲骨肉,多亏娘子知己,愿结为姊妹,做个知心人。”向氏笑着说:“我和你知心,却不能互相搔痒解痛。”喝了几杯,问:“这酒香而甜,价格一定很贵。”尼姑说:“是前天宁大官送的,我也不知它的价格。”又劝酒。向氏说:“酒甜喝得下,只怕容易醉。”尼姑说:“如果醉了暂在我房里睡一会儿,醒后回去不迟。不知娘子酒量如何,喝多少才会醉。”向氏说:“夜间怕睡不着,平时可以喝一瓶。如果不喝酒,怎么能入睡?”尼姑说:“如果是自家人在家,只喝一杯,就可以睡了。”向氏说:“我和你说知心话,虽然醉了只半夜便醒。丈夫在家,只是贪酒,再不做别的事。我醒来时极难熬,哪里止得住我的渴想?”妙真说:“像这样有丈夫的,和我没有丈夫的一般。我白天还能熬过,只是夜晚熬不过,只怨前生没有修福。”向氏说:“确实如此。今天必须喝醉,求一夜可以忘却烦恼。”不一会儿醉倒,派兰香先回去看家,随即在尼姑床上小睡。
朝贤见向氏睡下,就来解她的衣带,她像死去但身体温暖一样,任凭他恣意亲热,滋味甚美。稍歇后又一次,也不醒。朝贤双手搂着妇人睡,直到半夜醒来,衣服已脱去。感觉有男子在身边,又觉得腰间爽快,浑身通泰,低声问道:“你是何人?”朝贤说:“心肝,我想你多久了,今天才得偷欢两次,还要明日和我好。”向氏说:“你计谋已就,切不可让外人知道。”朝贤说:“只有尼姑知道,此外何人得知?”
又睡到天微明,向氏起身。朝贤把镯子给她,又抱亲嘴。两人兴致浓烈,再战一次,携手出门。妙真已在等候,忍笑不住,说:“好酒也!”向氏说:“好计也!”朝贤说:“好姻缘也!”妙真说:“既有此好事,何以谢我?”紧抱朝贤说:“亏我脚酸,要和我好为谢。”朝贤说:“力尽耳,今夜不忘谢。”向氏说:“从今夜夜都让谢你。”朝贤说:“后会可长,谢亦可长。”从此常与向氏往来,都是由尼姑此番引诱所致。
按:妇人虽然贞洁,倘若遇到淫妇引诱,无不陷入邪道。凡是妇人谨守自身,只知道羞耻,只怕被人知道。一旦失身后,羞耻心既丧失,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所以人家只须谨慎对待尼姑、媒婆等,不要让她们往来,这也是防微杜渐的正道。
十九类 拐带骗
刺眼刖脚陷残疾
浙江有一种棍徒,常在通衢僻路,专门等候人家十数岁的子女,或迷路失归,必拐带而去。选择其中姿色好、又极聪明的女子,卖入妓院为娼。稍愚钝的,刺瞎其双眼,教她唱叫路歌曲;又或刖去足掌,致其拐脚。其刖足之法,每于隆冬极寒时,用麻扎住幼童足肚,将脚掌置于冷水中。浸得良久,以柴木指之
曰:“痛否?”童应曰:“痛。”则又浸,及至冷极血凝,指亦不知痛,则以利刃刖断其足掌,然后用药敷之。后驱此双瞽者、拐脚者,叫乞于道,每日责其丐钱米。多者与之饱食,少者痛酷捶打,令乞者方肯哀丐。晚复聚宿舟中。棍得其钱米,置美衣美食,在舟中歌唱为乐。暇或登岸,又四出拐带,极为民害,而人不知。
译(恶人)问:“疼吗?”孩童回答说:“疼。”于是又将他浸入水中,等到冷到极点、血液凝结,手指已经感觉不到疼痛时,就用锋利的刀砍断他的脚掌,然后再用药敷上。后来,这帮人驱使这些双目失明、瘸腿的人,在道路上叫喊乞讨,每天责成他们去讨钱讨米。讨得多的,就给他们吃饱;讨得少的,就狠狠地鞭打,让乞讨的人不得不苦苦哀求。晚上又聚集在船上住宿。恶棍们得到了钱和米,穿上华丽的衣服,吃着精美的食物,在船上唱歌取乐。有空时,他们有时上岸,又四处拐骗带人,成为极大的民害,而人们却不知道。
一日,有小丐婆唱叫于路。居旁一老妇曰:“此丐婆好似李意五之女,其声音亦似,只目瞎耳。”丐婆曰:“吾父正是李意五,吾有哥名鸦儿。五年前我往外婆家,不识路,被人引去,刺瞎两眼,每日遣出叫化。有钱米归,则有食;丐得稀少,便痛打无食,极是苦楚无奈。你声音似我邻居王二姆一般,千万叫我娘与哥来认我,超度我出此地狱,你阴功如天。”王二姆听其叙来历皆真,收留入家曰:“你母今年已死,你兄迁居上巷,即遣人去唤来。”彼此皆相认得,遂具状告于县,批与主簿审。差人船中提二棍到。棍即用银贿主簿;又用银二十两买其兄李鸦儿曰:“你令妹是他人拐带,我收与众乞合伙,非我刺她眼。况今已双瞽,亦无人娶,不如与丐子为伴,亦不亏她衣食。”兄与官都得银了,拘审时哥不坚认,主簿仍断与棍去。棍引到船,撑入湖心痛打,以儆他丐,使后不敢漏泄。李丐婆叫屈连天,凄楚不忍闻。
船到向乡官后门,闻溪中叫死声,甚可怜,遣二家人去牵其船来,问打何人。众丐指曰:“打李丐婆。”乡官问:“因何打?”丐婆不敢说,只苦情求救。乡官令引丐婆异处,再问曰:“你因何被这等苦打?明说来,我便救你。”李丐婆一一叙其前由。向乡官闻情凄怆,不胜发忿,即锁住四棍,并引众丐入见太府,代陈其冤苦。太府亦切恨之,将四棍各打三十,曰:“此罪虽凌迟碎剐未足惩其罪,可锁于府前,令众人共殴之,以泄其忿。”众人知此棍情,都来手殴石打,四棍一时皮破血吐,立刻尽死。后瞽目、拐脚众丐,各问其乡贯,家有人者,令其收养;无亲属者,各送入养济院。人尽感向乡官之仁,能除此四孽棍。
按:人家子女幼稚,不可令其单行,亦不可带金银镯钱。若偶遇此等棍,悔何可及!其防于未失之先可也。今后官府遇瞎拐群集处时,遣人查其居止,及提问一二瘸瞎缘由,或访得此等棍,则除一棍胜去一狼虎也,功德高于浮屠矣。
太监烹人服精髓
朝廷往往听言利之臣,命太监四出抽分,名为征商抑末以重农本,实则商税重而转卖之处必贵,则买之价增,而买者受其害;商不通而出物之处必贱,则卖之价减,而卖者受其害。利虽仅取及商,而四民皆阴耗其财,以供朝廷之暗取,尤甚于明加田税也。且征榷之利,朝廷得一,太监得十,税官得百,巡卒得千,是民费千百金,以奉朝廷之一金,益上者少而损下者无涯矣。然巡卒、税官之实溪壑,犹是普天率土之民得饱暖也。特不耕不织而鱼肉下民,不免坐蠹天地间服食。若太监攘剥既多,崇聚盈溢,视锦绣如敝叶,视金玉如瓦砾。服食器用,皆与天子同;指使承顺,如奉天子同。人间福分享受,无不穷极;独恨不能淫乐女色,所少者此耳。尝命左右,访有复生阳物之方,购以万金。
有方外道士,利得其金也,私臆悬度,谓“古方云‘土以土补,木以木补,人以人补’,意必食人可补人也。”妄去献方云:“烹童男脍肝脯肉,食其精髓,则精液充满,阳物复生,可奸妇生子矣。”闽高阉信之,先售以百金,候服有验,再来领万金。由是,命牙爪往穷乡僻邑,买贫民幼童,诈云“高衙欲养为子,日后富贵无穷。”贫民信之,多卖以博眼前重利,且希望后日富贵。后先买者,难以稽数。但鬻子之家,有托人往查己子者,并无声息;即衙中走仆,亦不知内之养子若何也。原来买之幼童,尽养以锦衣美食。厨子能烹调一童以进食,赏银十两,深禁其秘密。每杀一童,厨子提刀追赶,众童各涕泣奔呼,候其走热气扬,则执其肥者烹之。
内有一童十二岁,跪厨子涕泣哀告,叩头求救。厨子亦泪曰:“吾怎能救你,吾亦不奈何堕此也。”有顷,外人传某乡官相拜。厨子曰:“凭你命,吾放你出去,外有乡官相拜,你扯其衣死哀求救;肯带你去,则你可生,我代你死罢。你可传知外人,切勿将子卖入太监府也。”此幼童直奔至乡官前,哀告:“厨子要
译一天,有个瞎眼的小乞丐婆在路上叫卖乞讨。旁边一位老妇人说:“这乞丐婆很像李意五的女儿,声音也像,只是眼睛瞎了。”乞丐婆说:“我父亲正是李意五,我有个哥哥叫鸦儿。五年前我去外婆家,不认识路,被人拐骗带走,刺瞎了双眼,每天被赶出来乞讨。如果讨到钱米回来,就有饭吃;如果讨得少,就会被打得遍体鳞伤且不给饭吃,极其痛苦却无可奈何。你的声音很像我的邻居王二姆,千万请叫我娘和哥哥来认我,救我脱离这地狱般的处境,你的阴德将如天般伟大。”王二姆听她叙述身世都属实,便将她收留在家中,说:“你母亲今年已经去世,你哥哥搬到了上巷,我马上派人去叫他来。”彼此都相认了,于是写状纸告到县衙,县令批给主簿审理。差人在船中提审了两个棍徒。棍徒就用银子贿赂主簿;又用二十两银子买通她哥哥李鸦儿,说:“你妹妹是被别人拐带的,我收留她与众乞丐合伙,不是我刺瞎她的眼睛。况且现在她双眼失明,也没人娶她,不如让她跟乞丐为伴,也不亏待她的衣食。”哥哥和官员都得了银子,拘审时哥哥不坚决认亲,主簿仍然判决将她判给棍徒带走。棍徒把她带到船上,撑船到湖心狠打一顿,以警戒其他乞丐,使以后不敢泄露此事。李乞丐婆喊冤声震天,凄惨悲苦不忍听闻。
船开到向乡官后门前,听到溪中有人喊死的声音,十分可怜,向乡官派了两个家仆去把船牵来,问他们在打什么人。众乞丐指着说:“在打李乞丐婆。”向乡官问:“因为什么打她?”乞丐婆不敢说,只是哭诉苦情求救。向乡官让人把乞丐婆带到别处,再问说:“你为什么遭受这样残酷的殴打?如实说来,我就救你。”李乞丐婆一一叙述了之前的缘由。向乡官听了她的遭遇感到悲愤,忍不住大发雷霆,立刻锁住四个棍徒,并带领众乞丐去见太府,代为陈述他们的冤屈痛苦。太府也深切痛恨他们,将四个棍徒各打三十杖,说:“这罪行即使凌迟碎剐也不足以惩罚,可以把他们锁在府衙前,让众人一起殴打,以发泄愤怒。”众人知道这些棍徒的恶行,都来用手打、用石头砸,四个棍徒一时皮开肉绽、吐血身亡,立刻全都死了。后来,那些瞎眼、拐脚的众乞丐,各自询问他们的籍贯,家中有亲人的,让他们回家收养;没有亲属的,分别送入养济院。人们都感激向乡官的仁德,能铲除这四个恶棍。
按语:人家的子女年幼,不可以让他们单独行走,也不可以佩戴金银镯钱。如果偶然遇到这类恶棍,后悔也来不及了!最好在丢失之前加以防范。今后官府遇到瞎子、拐子聚集的地方时,派人查访他们的住处,并询问一两个瘸瞎的原因,或者访查到这类恶棍,那么铲除一个恶棍胜过除去一只狼虎,功德比建佛塔还高。
太监烹人服食精髓
朝廷常常听信那些言利之臣的话,命令太监四处出巡抽分征税,名义上是征收商税抑制商业以重视农业根本,实际上商税加重后,转卖的地方物价必然昂贵,那么购买的价格增加,买家受到损害;商业不通畅,出产货物的地方物价必然低廉,那么出售的价格减少,卖家受到损害。利益虽然只索取于商人,但士农工商四民都暗中损耗钱财,来供给朝廷的暗中索取,这比公开增加田税还要严重。况且征收商税的利益,朝廷得到一分,太监得到十分,税官得到百分,巡卒得到千分,这是百姓花费千百两金子,来奉承朝廷的一两金子,上缴的少而损害百姓的没有边际。然而巡卒、税官的实际贪欲,还是普天下的百姓能得到温饱。只是不耕不织而鱼肉百姓,不免坐吃山空,消耗天地间的衣食。如果太监掠夺剥削太多,积聚盈溢,把锦绣看作破败的叶子,把金玉看作瓦砾。服食器用,都与天子相同;指使承顺,如同侍奉天子一样。人间的福分享受,无不穷极;唯独遗憾不能淫乐女色,所缺少的只是这一点罢了。曾经命令左右,访求有恢复阳物的方法,用万金购买。
有个方外道士,贪图得到他的金子,私下揣测,认为“古方说‘土以土补,木以木补,人以人补’,意思一定是吃人可以补人。”便妄自献方说:“烹煮童男,切肝脯肉,吃他的精髓,那么精液充满,阳物恢复,可以奸淫妇女生子了。”闽地的高太监相信了,先给他一百两金子,等服用有效验,再来领取万金。于是,命令爪牙前往穷乡僻邑,购买贫民幼童,欺骗说“高衙门想收养为子,日后富贵无穷。”贫民相信了,大多卖掉孩子以博取眼前的重利,并且希望日后富贵。后来先买的孩子,难以统计数目。但是卖孩子的家庭,有托人前去查访自己孩子的,都没有声息;即使是衙门中的走卒仆役,也不知道里面收养的孩子怎么样了。原来买来的幼童,全都用锦衣美食供养。厨子能烹煮一个童男进献,赏银十两,深深禁止泄露秘密。每杀一个童男,厨子提刀追赶,众童各自哭泣奔逃呼喊,等到热气扬起,就抓住那个肥胖的烹煮。
里面有一个十二岁的童男,跪在厨子面前哭泣哀告,叩头求救。厨子也流泪说:“我怎么能救你,我也无可奈何堕落到这种地步。”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说某乡官来拜见。厨子说:“凭你的命,我放你出去,外面有乡官来拜见,你扯住他的衣服死命哀求救助;肯带你走,你就能活,我替你死吧。你可以传告外人,千万不要把孩子卖进太监府。”这幼童直奔到乡官面前,哀告说:“厨子要
杀我!”太监即令查拿厨子斩首,———彼恨其纵出此童也,笑颜谕幼童入后。幼童死扯乡官衣求救。乡官疑有缘故,为之带出。幼童历叙内中杀诸童之由,乡官不胜嗟叹。思起本未得诸童买来之由,又无厨子证据,亦不敢留养此童,遣其出外别投生。此童后流丐于建郡等处。人问其太监府之事,多能言其中之富贵,皆非人世所有也。自后方知太监之食人,始不肯以子卖之。近年,高阉以罪去。其鬻子之父母,累十百候于途,并不见一幼子与奸阉生去者,无不堕泪,痛其子之必遭烹也。
译“杀我!”太监随即下令查拿厨子并斩首,——因为他怨恨厨子放走了这个孩童,便笑着示意幼童进入后宫。幼童死死拽住乡官的衣角求救。乡官怀疑其中有隐情,便将他带了出来。幼童详细叙述了宫内杀害众孩童的原委,乡官听后不胜感叹。想到自己当初并未得知这些孩童是被买来的,又没有厨子作为证据,也不敢收留抚养这个孩童,便打发他到外面另谋生路。这个孩童后来在建郡等地流浪乞讨。有人问他太监府中的事情,他大多能说出其中的富贵景象,那些都不是人间所应有的。从此以后,人们才知道太监吃人,才开始不肯将儿子卖给他。近年,高太监因罪被罢黜。那些卖孩子的父母,成百上千地在路上等候,却没见到一个幼子与那奸恶的太监一同活着离开,无不落泪,悲痛他们的孩子必定惨遭烹煮。
按:贫民卖子,极为至愚。若不能养,何不若凤阳府父子俱丐,犹可骨肉相保。必不得已,唯可卖之富户为仆。固不可供太监之,亦不可卖入庵寺为行童侍者,其贱尤在乞丐下也。国家置阉尹,以供扫除传命耳。至使握利权,享用已极,更思生阳物淫妇人,为不可必得之事。虽食人而可为汝欲扶已朽之躯,曾不惜人浑全之命乎?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孟子曰:“善战者服上刑”,犹为强兵而杀人也;此为何事而视人命如草菅乎?王法若明,当不令此阉得生还矣。
二十类 买学骗
诈面进银于学道
凡学道出巡,各处棍徒云集追随,专体探富家子有谋钻刺者,多方献门路,以图蛊骗。或此路不售,后一帮又生一端以投,年年有堕其术者。但受骗之家羞以告人,故后次人又蹈之。
有一学道,考选至公,不纳分上。忽一棍自言能通于道者,人不之信。棍曰:“此道爷自开私门,最不喜人央分上前途。唯对手干者,百发百中,但人不敢耳。如真肯干者,但要现钱,彼当面接之,可稳保成就。”赵甲问曰:“从何处献之?”棍曰:“候退堂后,先用手本开具某县某人银若干,求取进学。彼肯面允,便进上银;如不允,银在我手,彼奈我何?”赵甲曰:“我要在旁亲看。”棍曰:“自然与你亲看。学道的二门,其缝阔一寸,从外窥之,直见堂上,任你看之。”赵甲曰:“若道肯亲手接银,吾敢投之。”即写手本,以手帕包银二百两作一封。
下午出堂,往道前候之。棍曰:“要二包过门银。”甲付与之。将退堂之际,棍以银与手本挨入堂去,嘱甲曰:“才封门时,即要在门缝来看。”及道退堂后,甲于二门缝中看,见道仍旧纱帽圆领而出。棍先以手本高递上,一门子接进。道展看了,笼入袖中去。棍又高擎一封银上,道顾门子,门子接上银。道一看即转身,门子随后捧银包而入。棍趋至二门,隔门谓甲曰:“好了,好了,事已妥矣!你见否?”甲应曰:“我亲见了,果是自接。”棍曰:“今夜不能出,我你须在门内外宿矣。”甲曰:“但得事妥,不吃晚饭亦好。”
次日开早门,棍与甲方同出,即到甲店拜贺。甲大设席待之。棍曰:“高取后须厚谢我。”甲曰:“加一谢是定规,不加亦不减矣。”此为信棍之戒。
后揭晓日,本生无名。棍查不见踪,方知前受银之道,乃此棍先与宿衙人套定,盖妆假道也。
二门望入堂上,虽可亲见,终是路遥,哪见得真?故落此棍骗而不知。若真道自接银,何必衣冠出?何必堂上递手本?又何必堂上交银?独不可私递手本乎?况堂上有宿衙人役,岂私受银之地?此村富不识官体,故以目见为稳,不知与你目见,正所以骗你也。
乡官房中押封条
富人钱一,欲为子买进学。歇家孙丙,有意骗之,与之言曰:“此中李乡官,原与学道同僚,二人极相得。今若说一名进学,此断可得。吾试与商议之。”钱一曰:“可。”孙丙往匠铺,见两挂箱一样,用钱三钱买其一,又以银二分定后只,嘱曰:“我停会引人来买,更出三钱,不可别换。”又买两把一样的锁。后以挂箱与锁付李乡官家人曰:“你可秤定二百两石头,装在挂箱内,外加锁之,放在你家主房内。少顷,我领人央你老爷说进学,以二百两好银与你封。你把放银的箱收入,换放石的箱出来,然后将这银与我均分。”李家人许曰:“可。”
孙丙领李家人来,对钱一说:“我面见李老爷了,他道此事容易,只把现银对于他家人看过锁住,送到他家加封条,仍以银箱付还我,以锁匙付他收。待有名进学之后,将原银谢他,不得开箱再换。”钱一曰:“在你家借一挂箱来用。”孙丙曰:“新锁有,挂箱可往街买之。”领钱一家人,以银三钱,往铺买到。钱一将银二百两同李家人、孙丙三面对定,收入挂箱中,外加锁定。
孙丙负银,同钱一到李乡官家,求加封条。李乡官推病,在厅左房内坐。李家人持箱入门
译按:贫民卖儿卖女,是极其愚蠢的行为。如果不能养活,为何不学凤阳府的父子都去乞讨,这样还能保全骨肉亲情。如果迫不得已,只能卖给富户做仆人。固然不能供给太监,也不能卖进庵寺做行童侍者,因为他们的卑贱程度还在乞丐之下。国家设置太监,只是为了供他们打扫和传达命令罢了。至于让他们掌握财利大权,享受已经到了极点,还妄想生出阳具来淫乐妇人,做这种不可能实现的事。虽然吃人肉可以满足你的欲望,扶持你那已经腐朽的身体,难道就不惜别人完整的一条性命吗?如果这样的事都能容忍,还有什么不能容忍的呢!孟子说:“善于作战的人要受最重的刑罚”,这还是因为为了强兵而杀人;这算什么事儿,竟然把人的性命看得像野草一样轻贱?如果王法严明,就不会让这太监活着回去。
二十类 买学骗
诈面进银于学道
凡是学道出巡,各地的无赖之徒都聚集跟随,专门窥探富家子弟中有想钻营舞弊的人,多方献上门路,企图诈骗。如果这一路不通,后面的一帮人又生出新的花招来迎合,年年都有人落入他们的圈套。但是受骗的家庭羞于告诉别人,所以后来的人又重蹈覆辙。
有一位学道,考选公正,不收受贿赂。忽然有一个无赖自称能打通学道的关节,人们不相信。无赖说:“这是学道爷自己开的私门,他最不喜欢别人央求分润前程。只有当面直接行贿的,百发百中,只是人们不敢罢了。如果真肯干,只要现钱,他当面接收,可以稳稳保证成功。”赵甲问:“从哪里献上去?”无赖说:“等退堂后,先用手本写明某县某人银两若干,请求进学。他肯当面答应,就送上银子;如果不答应,银子在我手里,他拿我怎么办?”赵甲说:“我要在旁边亲眼看着。”无赖说:“自然让你亲眼看着。学道的二门,门缝有一寸宽,从外面窥视,可以直接看到堂上,任凭你看。”赵甲说:“如果学道肯亲手接银,我就敢投送。”于是写下手本,用手帕包着二百两银子做成一封。
下午出堂,到学道面前等候。无赖说:“要两包过门银。”赵甲付给他。即将退堂时,无赖拿着银子和手本挤进堂去,嘱咐赵甲说:“刚封门时,就要在门缝里看。”等学道退堂后,赵甲在二门缝中看,见学道依旧戴着纱帽、穿着圆领袍出来。无赖先高举手本递上去,一个门子接进。学道展开看了,揣进袖子里。无赖又高举一封银子递上去,学道回头看门子,门子接过银子。学道一看就转身,门子随后捧着银包进去。无赖快步走到二门,隔着门对赵甲说:“好了,好了,事情已经稳妥了!你看见了吗?”赵甲回答说:“我亲眼看见了,果然是亲手接收。”无赖说:“今晚不能出去,我们必须在门内外住宿。”赵甲说:“只要事情稳妥,不吃晚饭也行。”
第二天开早门,无赖和赵甲一同出来,就到赵甲的店里拜贺。赵甲大摆宴席招待他。无赖说:“高中后必须厚谢我。”赵甲说:“加倍酬谢是定规,不加也不减了。”这是轻信无赖的教训。
后来放榜那天,赵甲的儿子没有名字。无赖查不到踪迹,才知道先前收银的学道,是无赖事先与衙门里住宿的人串通好的,是假扮的学道。
二门望入堂上,虽然可以亲眼看见,终究是路途遥远,哪里能看清真假?所以落入无赖的骗局而不知道。如果真是学道亲手接银,何必衣冠整齐地出来?何必在堂上递手本?又何必在堂上交银子?难道不可以私下递手本吗?况且堂上有衙门住宿的差役,哪里是私下收银的地方?这乡村富人不懂官场规矩,所以把亲眼所见当作稳妥,不知道让你亲眼所见,正是用来骗你的。
乡官房中押封条
富人钱一,想为儿子买进学。歇家孙丙,有意骗他,对他说:“这里的李乡官,原本与学道是同僚,两人非常投缘。现在如果求一个进学的名额,这肯定能得到。我试着去商议一下。”钱一说:“可以。”孙丙去匠铺,看见两个一样的挂箱,花三钱银子买下一个,又用二分银子定下后一只,嘱咐说:“我稍后带人来买,再出三钱,不可换别的。”又买两把一样的锁。后来把挂箱和锁交给李乡官的家人说:“你可以称定二百两石头,装在挂箱里,外加锁锁上,放在你家主房里。一会儿,我带人来央求你老爷说进学,用二百两好银给你封存。你把放银子的箱子收起来,换放石头的箱子出来,然后把这银子与我平分。”李家人答应说:“可以。”
孙丙领着李乡官的家人来,对钱一说:“我面见李老爷了,他说这事容易,只把现银当着他家人的面看过锁住,送到他家加封条,仍然把银箱还给我,把钥匙交给他收。等有名进学之后,用原银谢他,不得开箱再换。”钱一说:“在你家借一个挂箱来用。”孙丙说:“新锁有,挂箱可以去街上买。”领着钱一的家人,用三钱银子,到铺里买到。钱一将二百两银子同李家人、孙丙三面对定,收入挂箱中,外加锁定。
孙丙背着银子,同钱一到李乡官家,求加封条。李乡官推说生病,在厅左边的房里坐着。李家人拿着箱子进门
边曰:“银已看对阴白,只讨一封条。”李乡官曰:“既看明白,还他自收,来接封条。”李家人仍以银箱出,再领出一封条,对三面封讫。钱一解锁匙,付李家人收。孙丙复负银箱归,交与钱一自收藏,皆谓事极妥矣。
译边说:“银子已经查验过阴白,只要一个封条。”李乡官说:“既然已经看清楚,就让他自己收好,来拿封条。”李家的仆人仍然拿出银箱,又领出一个封条,将三面封好。钱一解开锁匙,交给李家的仆人收好。孙丙再次背着银箱回来,交给钱一自己收藏,大家都认为事情非常稳妥了。
及揭晓,钱一子无名。孙丙曰:“事不成,银现在,可速收拾归,免得李家人来索轿价。”钱一既失望,怏怏而归。及到半路,叫匠人开锁启视,则皆石头矣。惊异复回,大闹歇家曰:“你何通同骗我?”孙丙曰:“我与你当面干事,何处是骗你?若三面共开挂箱,犹怪得李家;今去半日,私自开箱,我那知中间是银是石?”钱一明知是孙、李合骗,只事无凭证,谅是难取,但辱骂歇家一场而归。此为信乡官之戒。
按:两挂箱共样,本是难辨。但加封条,只须在外封之,何必持入内禀乃请封条乎?向令当时若告,追究卖挂箱之家,问两箱何以一样,或能证出孙丙先买其一,后领人买一。或遇明官,便可从中勘出换包之骗矣。
诈封银以砖换去
建宁府郝天广,世家巨富,有几所庄,多系白米。时建宁无价,其智家罗五闻省城米价高腾,邀主人带二仆,以米十馀船装往省粜。时宗主王爷发牌考延、建二府,各有告示,将考儒童。米才上船,有一客人带二仆,来搭船往省。船中暇坐,问其何干。答曰:“王爷家来投书者。”后又谈及可夤缘之事,天广有长子出考,言甚合意;只宗主前考甚公,并无私窦,未敢深信其事。
至省中,棍辞别去,曰:“王爷有公子在学,必共看卷。试与谈尊府事,倘许诺,我再出回你诺;若不出,则事不谐耳,再亦无信。”天广曰:“是也。”密遣一仆,踪迹棍所去处,果入学道衙去。数日后出来曰:“事谐矣。可将银对定,以我皮箱藏之,外加封条,银仍与你自收掌。后有名进学,即以皮箱银交出与我。”天广思“银虽对定,仍是我藏,有何不可?”即依言对讫,不知此棍有甚法。银明是天广自投自锁,棍只加封票一条而去,再约曰:“今夜间公子或可潜出,我与之同看过,事即美矣。”连候数夜不来,天广以皮箱开看,其内尽是砖石,前银已被赚去矣。此为封银防换之戒。
按:买进学、买帮补,甚至买举人,此事处处有之,岁岁有之,而建宁一府,叠遭骗害为甚。盖建郡民富财多,性浮轻轻故也。虽累受骗,而继起营买者未已,此光棍途中常以逢考建宁为一桩好生意也。特其封银法,至今人看不破。明以银与之同封,复还我收,及棍去后开之,则皆砖石矣;或以为有一遁银法。如此神矣哉,上智难防也!唯明鉴乎此,勿信为上。若急欲买进,可勿封银,须以榜上有名为定。若只信其漏报,虽至三四次见金榜矣,亦未可以银付之,方可防其脱也。
空屋封银套人抢
骗局多端,唯仕进一途,竟奔者多,故遭骗者众。棍尝有言,唯虚名可骗实利,唯虚声可赚实物。盖仕进之人,求名之心胜,虽掷重利不暇顾惜,遂入棍术中而不及察。
有一巨富家子,欲营谋进学,所带管家者极为能干。往省考大续,寓一歇家中,令其求关通之路。数日内,以门路投者,更进迭来。管家者窥其行径,穷其来历,皆察其言事不相应,踪迹不分明,多与歇家有套同情弊,悉拒却之,不信其哄。后一棍妆为仆价,言语迟钝,举动村朴,自方跟一罢职乡官,与宗主有旧,来此打秋风。引管家去见乡官,果似贫薄小官样。面酌定一名进学,只谢银一百两亦肯讲,只要现银,来伊店封。管家曰:“在我店封。”乡官曰:“事宜慎密,你店内人众,传扬不便。此下有一所空房,是顾秀才的,前欲在彼借寓,以借什物不便,故迁在此。可与我小价在彼处封定,最是稳当。”管家强求乡官来所住店看封为妥。乡官曰:“汝更有疑,我只小价一人,任你多用人来同封。”管家回以“外人不可与知,只同本主去。”果只村仆一人在,把银出对定。忽有棍数人,打开门入曰:“汝辈买秀才,吾拿去出首!”将三人打倒,银尽抢去。
村仆爬起,做烦恼样。管家起,挈其手曰:“不须恼,此银亦不多,同在我店再封。”村仆不肯去。富子曰:“事已错矣,何可再干?”管家曰:“我自有处。”强邀村仆再来,一面
译等到放榜时,钱一的名字不在榜上。孙丙说:“事情没办成,银子现在(箱子里),可以赶紧收拾回家,免得李家人来索要轿子钱。”钱一已经失望,闷闷不乐地回家。等到走到半路,叫工匠开锁查看,箱子里全是石头。他惊异之下又返回去,大闹客栈说:“你为何勾结别人骗我?”孙丙说:“我与你当面办事,哪里是骗你?如果三方共同打开挂箱,还可以怪李家;如今离开半天,私自开箱,我怎么知道中间是银子还是石头?”钱一明知是孙丙和李家合伙欺骗,只是事情没有凭证,料想难以追回,只是辱骂了客栈一场后回家。这是轻信乡官的教训。
按:两个挂箱样式相同,本来难以分辨。但加封条,只需在外面封上,何必拿进内室禀报才请封条呢?假使当时告官,追究卖挂箱的人家,询问两箱为何一样,或许能证明出孙丙先买了一个,后来领人又买了一个。如果遇到明察的官员,就可以从中勘破换包的骗局了。
用砖头替换封好的银子
建宁府的郝天广,是世代巨富,有几处庄园,大多存放着白米。当时建宁米价低廉,他的智囊罗五听说省城米价高涨,便邀请主人带着两个仆人,用十几船米装运到省城去卖。当时宗主王爷发牌考核延平、建宁两府的儒童,各有告示。米刚装上船,有一个客人带着两个仆人,来搭船前往省城。船中闲坐时,问他是做什么的。回答说:“是王爷家来投递书信的。”后来又谈及可以攀附权贵的事,天广有长子参加考核,说得非常合意;只是宗主前次考核很公正,并没有私下的门路,不敢深信他的话。
到了省城,无赖告辞离去,说:“王爷有公子在学政衙门,一定共同阅卷。试着与他谈谈你家的情况,倘若他许诺,我再出来回复你;如果不出来,那么事情就不成,我也再没有消息了。”天广说:“是这样。”秘密派一个仆人,跟踪无赖去的地方,果然进了学政衙门。几天后出来说道:“事情办成了。可以把银子当面点清,用我的皮箱装起来,外面加上封条,银子仍然由你自己收管。后来有名字进学,就把皮箱里的银子交给我。”天广心想:“银子虽然当面点清,还是由我收藏,有什么不可?”就依言点清,不知道这无赖有什么法术。银子明明是天广自己投入自己锁上,无赖只加上一条封票就走了,再约定说:“今晚公子或许可以偷偷出来,我与他一同看过,事情就完美了。”接连等候几夜不来,天广打开皮箱查看,里面全是砖石,前面的银子已经被骗走了。这是封银防换的教训。
按:买取进学资格、买取帮补名额,甚至买举人,这种事处处都有,年年都有,而建宁一府,接连遭受欺骗危害最为严重。因为建宁郡民富财多,性情轻浮的缘故。虽然屡次受骗,但接着起来营谋购买的人没有停止,所以光棍途中常把逢考建宁当作一桩好生意。只是那封银的法子,至今人们看不破。明明把银子与他一同封存,又还给我收,等到无赖走后打开,就都是砖石了;有人以为有一种遁银的法子。如此神奇吗,上等智慧的人也难以防备!只有明察这一点,不信为上。如果急切想要买取进学资格,可以不封银子,必须以榜上有名为定。如果只相信他漏报,即使见到三四次金榜了,也不可以把银子付给他,才可以防备他脱身。
空屋封银诱人抢劫
骗局多种多样,只有仕途进取这一条路,奔走的人多,所以遭受欺骗的人众。无赖常说,只有虚名可以骗取实利,只有虚声可以赚取实物。因为仕进的人,求名的心胜过,即使舍弃重利也不暇顾惜,于是落入无赖的圈套而不及察觉。
有一个巨富家的儿子,想要营谋进学,所带的管家极为能干。前往省城参加大续考,住在一家客栈里,让他寻求关通门路。几天内,来投奔门路的,接连不断。管家窥探他们的行径,穷究他们的来历,都察言观事不相符,踪迹不分明,大多与客栈有勾结作弊,全部拒绝,不信他们的哄骗。后来一个无赖装扮成仆人的模样,言语迟钝,举动粗朴,自称跟随一个罢职的乡官,与宗主有旧交,来此打秋风。引管家去见乡官,果然像贫薄小官的样子。当面商定一个进学名额,只谢银一百两也肯讲,只要现银,来他的店封存。管家说:“在我的店封存。”乡官说:“事情宜于慎密,你店内人多,传扬不便。这下面有一所空房,是顾秀才的,先前想在那里借住,因为借什物不便,所以迁到这里。可以与我小仆在那里封定,最是稳当。”管家强求乡官来所住的店看封为妥。乡官说:“你更有怀疑,我只小仆一人,任你多用人来同封。”管家回说:“外人不可让知道,只同本主去。”果然只有村仆一人在,把银子出对定。忽然有几个无赖,打开门进入说:“你们买秀才,我们拿去告发!”将三人打倒,银子全部抢去。
村仆爬起,做烦恼的样子。管家起来,拉着他的手说:“不必恼,这银子也不多,同在我店再封。”村仆不肯去。富家子说:“事情已经错了,怎么可以再干?”管家说:“我自有办法。”强邀村仆再来,一面
令富子速收拾回家。管家雇募店中人,将自己当作儒士,与村仆对锁,送入县中,口告被脱抢之故。县官曰:“你不合买进学,与者受者各有其罪。况被棍抢银,与乡官家人何干?”管家曰:“抢银者即此棍之伙。但穷究此银出,情愿追入官;更愿大罚,与此棍同罪。”县官再差人去叫乡官,早已走了。县官曰:“此果是棍。”严刑拷打。棍仆受刑不过,愿赔一半。追完,管家又告愿全追,甘与同配驿。棍仆死不肯摊出同伙;又累受刑,无可追。乃将棍仆拟徒,管家者只拟杖发归。此为封银防抢之戒。
译命令富子迅速收拾行李回家。管家雇佣了店里的人,把自己装扮成儒生,与村里的仆人对质,被送入县衙,口头陈述被脱衣抢劫的缘由。县官说:“你不该买进学,给予者和接受者都有罪过。况且被无赖抢了银子,与乡官的家人有什么关系?”管家说:“抢银子的就是这无赖的同伙。只要彻底追查银子的去向,情愿追缴归公;更愿受重罚,与这无赖同罪。”县官又派人去叫乡官,乡官早已逃走了。县官说:“这果然是无赖。”于是严刑拷打。无赖的仆人受刑不过,愿意赔偿一半。追缴完毕后,管家又上告愿意全部追缴,甘愿与无赖一同发配驿站。无赖的仆人至死不肯供出同伙;又多次受刑,再也追不出什么。于是将无赖的仆人判处徒刑,管家只判处杖刑后释放回家。这是关于封银防抢的警戒。
按:管家虽有能,终落棍所脱抢。特既抢后,即能拿棍仆同解,甘与同罪,终能追其一半,棍亦无所利。若富子自己,必不肯与棍同罪,而一抢之后,无如之何矣。或曰:管家顶认儒士,若官考之何如?曰:央分上之人,已是天才,官何须考?即考不得,亦无妨也。
诈秋风客以揽骗
简学宪最廉明。考大续时,有秋风客到,寓于开明僧舍。次日,有一棍带三仆来,亦与同寓。内中相拜,自称彼系县堂亲眷,亦来打秋风者。外则炫耀冠服,仆从扔卫更盛,每与(冠)盖往来寺中。尝有生儒遇之,辄误指曰:“此学道乡亲也。”又见简道亲回拜,又请酒,偕真秋风客往,而棍专外影窃其名,以欺诳人。简公是严明人,不数日,真秋风客已打发行矣,唯棍在寺。其外棍伙故四下传扬曰:“学爷乡亲在某寺。”生儒中亦甚传之,多有求取大续者,只无人可担当银。棍背套学道衙中书手、皂隶来,过付银封于其家。人既信是真秋风客,又衙门有身役人与同事,银封其家,亦复何虑?棍客动云,彼要说十名,每名要三百两。当赴场人众,各务兢趋,数日已满十人之数。共日封于各书、皂之家,明白交付,共银三千两。背地各瓜分已讫。
但思后日无名,不能回复诸人,银亦何以得去?乃雇一人,往学道出首:“见得衙门书、皂某某等,外同客棍招揽生童银若干两,封于某某等家。”简准状,即出白牌,提拿客棍风火至急,秋风棍即乘机逃去。又拿在衙书皂拶夹,皆不肯招,各打三十,革役。又差人往衙役家搜缉。凡有名与列钻刺者,闻踪迹露出,唯恐指名逮捕,各各四散,走回本县,银都弃撇,不敢来问。由是棍得安享所分之银。书皂虽革役,无赃可据,后复陆续谋入。唯一时受夹打,彼刑用在衙人役,亦仅如搬戏;而所得之多,奚止偿失也!此为信秋风客之戒。
按:此棍称学道乡亲,而学道既已来拜,又请吃酒,则的是乡亲矣。况书、皂皆有身役人,为之翼护,人孰疑之?不知真乡亲已去,而此乃其托名者。彼衙门人唯利是图,所敛既多,何惜数十之板?况其顶头银仍在,虽革役,乌足以惩之。今人谓衙役知法,不知侮法者正是知法之人。唯蹈实地行实事,以真学问博真功名,勿萌侥幸,勿图钻刺,棍骗何从入哉?彼遭骗者,皆惰学不肖之徒,自取灾眚者也。
银寄店主被窃逃
有三棍合帮,共骗得银三百两,未肯遂分,更留合装骗棚,以图大骗。先遣一人过省,离会城两日之府,用银七十两买屋,内系土库,城外铺舍开一客店。又用银五十两娶一妻,买一婢,又买一家奴。更有数十两在手上,调度供家。人见其店有家着奴婢,食用丰足,多往宿其店。此府相近省城,往年文宗考科举不及,常调邻府生童到此合考,以便往返,每富家生童择店,必居于此。
壬子科六月,科期已迫,复调外两府生员来此选考。本店住建郡三个秀才,皆系巨富。一日,有客儒人品丰厚,衣冠鲜整,泊船城外,入此店来,密问店主曰:“你识科举秀才中有大家者乎?”店主曰:“我店中三位都富家,你问何干?”客儒曰:“有好事与他讲。”店主曰:“甚好事,何不对我说?”客儒曰:“你不在行,只好与秀才讲。”店主出,向三秀才曰:“此客先生问科举秀才何人最富,有好事对他说。我问他何事,又不肯言。列位试问其说何事。”三人共入叙礼,问曰:“老丈问富家,小弟等家皆万金,有何好事说?”客曰:“列位肯计较中否?”三秀才曰:“中都肯计较,兄有何门路?”客曰:“我亦不能为力,亦不识门路。但果肯计较者,各备银一千两,来此店对过封定,付还你收,自有指示的路。”三人约四日后家中取银来对,客儒辞去。三人密遣人跟随客去,见其下船,船中止一家人。归报如此,三秀才喜曰:“此必大主考的人,可信也。”店主出问:“适间说何事?”三秀才曰:“此未必然事,若事可成,自有大抬举你。”
四日
译按:管家虽然有能力,最终也难免被骗子脱身抢走钱财。即便在抢劫之后,能够抓获骗子及其仆从一同解送官府,甘愿与他们同罪,最终也只能追回一半损失,骗子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如果是富家子弟自己,必定不肯与骗子同罪,而一旦抢劫得手,就无可奈何了。有人问:管家顶替儒士的名号,如果官府考校他,会怎么样呢?回答说:请托分上的人,已经是天才了,官府何必考校?即使考校不过,也没有妨碍。
诈称秋风客以行骗
简学宪最为廉洁明察。考校大续时,有一位秋风客到来,住在开明寺的僧舍里。第二天,有一个骗子带着三个仆从也来到,同样住在那里。内部互相拜见,骗子自称是县衙的亲戚,也是来打秋风的。外面则炫耀冠带服饰,仆从护卫更加盛大,经常与达官贵人往来于寺中。曾有生员儒士遇到他,就误指着说:“这是学道的乡亲。”又见简学道亲自回拜,又请喝酒,偕同真正的秋风客前往,而骗子专门在外制造声势,窃取其名,来欺骗众人。简公是严明的人,没过几天,真正的秋风客已经被打发走了,只有骗子还在寺中。他的同伙故意四处传扬说:“学爷的乡亲在某寺。”生员儒士中也广泛传扬,有很多想求取大续的人,只是没有人敢担当银子。骗子背后勾结学道衙门中的书吏、皂隶,将银封交给他们家中。人们既然相信他是真正的秋风客,又衙门有服役人员与他同谋,银封交在他们家中,还有什么可顾虑的?骗子动不动就说,他要推荐十个人,每人要三百两银子。当时赴考的人很多,各自争相趋附,几天就满了十个人的数额。当天将银封分别交给各书吏、皂隶家中,明白交付,共银子三千两。背后各自瓜分完毕。
但想到日后没有名目,不能向众人交代,银子又怎么能拿走呢?于是雇一个人,往学道衙门告发:“看见衙门书吏、皂隶某某等,外面同骗子招揽生童银子若干两,封存在某某等家中。”简学道批准状子,立即发出白牌,提拿骗子,风声火急,骗子就趁机逃走了。又逮捕衙门中的书吏、皂隶严刑拷打,都不肯招供,各打三十板,革除役职。又派人去衙役家中搜查。凡是有名目参与钻营的人,听说踪迹暴露,唯恐被指名逮捕,各自四散,跑回本县,银子都抛弃了,不敢来问。由此骗子得以安享所分的银子。书吏、皂隶虽然被革除役职,没有赃物可据,后来又陆续谋得役职。只是一时受夹打,那刑罚用在衙门人役身上,也仅仅像演戏一样;而所得之多,哪里只是弥补损失呢!这是相信秋风客的教训。
按:这骗子称学道乡亲,而学道既已来拜,又请喝酒,那就是乡亲了。况且书吏、皂隶都有服役人员,为他们庇护,谁会怀疑呢?不知道真正的乡亲已经走了,而这只是冒名顶替的。那些衙门人唯利是图,所敛聚的既多,哪里吝惜几十板子的刑罚?况且他们顶头的银子还在,虽然革除役职,怎么足以惩罚他们。现在人们说衙役知法,不知道侮法者正是知法的人。只有脚踏实地做实事,用真学问博取真功名,不要萌生侥幸之心,不要图谋钻营,骗子的欺骗从哪里入手呢?那些遭受欺骗的人,都是懒惰不学、不肖之徒,自取灾祸的。
银子寄存在店主处被窃逃
有三个骗子合帮,共骗得银子三百两,不肯就此分赃,更留在一起装设骗棚,以图大骗。先派一个人过省,离开会城两日的府城,用银子七十两买屋,里面是土库,城外铺舍开了一家客店。又用银子五十两娶一妻,买一婢,又买一家奴。还有数十两在手上,调度供家。人们看见他的店有家眷奴婢,食用丰足,多往宿其店。这府城靠近省城,往年文宗考科举不及,常调邻府生童到这里合考,以便往返,每富家生童择店,必住在这里。
壬子科六月,科期已迫,又调外两府生员来这里选考。本店住建郡三个秀才,都是巨富。一天,有客儒人品丰厚,衣冠鲜整,泊船城外,进入这家店来,密问店主说:“你认识科举秀才中有大家者吗?”店主说:“我店中三位都富家,你问何干?”客儒说:“有好事与他讲。”店主说:“甚好事,何不对我说?”客儒说:“你不在行,只好与秀才讲。”店主出去,向三秀才说:“这客先生问科举秀才何人最富,有好事对他说。我问他何事,又不肯言。列位试问其说何事。”三人共入叙礼,问说:“老丈问富家,小弟等家皆万金,有何好事说?”客说:“列位肯计较中否?”三秀才说:“中都肯计较,兄有何门路?”客说:“我也不能为力,也不识门路。但果肯计较者,各备银一千两,来此店对过封定,付还你收,自有指示的路。”三人约四日后家中取银来对,客儒辞去。三人密遣人跟随客去,见其下船,船中只一家人。归报如此,三秀才喜说:“此必大主考的人,可信也。”店主出问:“适间说何事?”三秀才说:“此未必然事,若事可成,自有大抬举你。”
四日
后,三家人都取银到。客儒应期来问,各答“银都齐备。”客曰:“今夜对明封定。”三秀才言:“银多夜间不便,明日入店主内庭去对。”客曰:“店主恐不密事,不知外客房中封更密。”三秀才曰:“明日临时相商。”客辞去。夜饭后,店主出曰:“列位与此客议封银事,客人难防。这门壁浅薄,若夜间统人来劫,可要提防。依我说,可藏入我城门内,你外间好心关防,可保安稳。”三秀才曰:“是也。”共将六皮箱银都寄入店主家内去。家主瞒过妻婢,将银尽从后门藏出,与棍伙夤夜逃去。唯嘱其妻曰:“明日三秀才问我,只说早间出去寻人,少刻即归。”
译后来,三家人都取银子到了。客儒按约定的日期来询问,各家都回答说:“银子都已齐备。”客儒说:“今夜对着明亮的光线封存妥当。”三位秀才说:“银子太多,夜间不便,明天进入店主家的内院去封存。”客儒说:“店主恐怕事情不机密,不知道在外面的客房中封存更加机密。”三位秀才说:“明天临时再商量。”客儒告辞离去。晚饭后,店主出来说道:“各位与这位客人商议封存银子的事,客人难以防备。这墙壁单薄,如果夜间有人来抢劫,需要提防。依我说,可以把银子藏入我家门内,你们在外面好好看守,可以保得安稳。”三位秀才说:“说得对。”于是将六只皮箱的银子都寄存在店主家里。店主瞒过妻子和婢女,将银子全部从后门偷运出去,与同伙连夜逃走了。只嘱咐妻子说:“明天三位秀才问我,只说早上出去找人,不久就回来。”
次日,客儒欣欣喜色来对银。秀才曰:“银付店主收藏,今早出外,少待即归。”等到午间,店主不回。客辞归船。午后又遣家人来问,又以店主未归答之。至第三日午间,问店主妇取皮箱,妇答云:“并未见甚箱。”及出溪边寻客船,亦不见矣。再问店妇取,苦执未见。任入搜之,竟不见踪。问:“店主果何去?”妇云:“前夜已出,教我如此应你。”三人正慌。
适此三棍脱得银去,已出境外。晚投宿一店,店主见其来晚,提其六箱皆重,疑是窃贼,明日将集众擒之。三棍闻其动静,次早天未明,只挑得四箱去,以二箱寄店。店主越疑是贼,出首于官。太府将银逐封开之,内封有一合同文书,称某人买举人者。太府提某生员到,不敢认。太府以甘言赚之,乃招认,即收入监。后又投分上解释,再骗去银四百两方免申道。又没入店主之屋,及官卖其妻婢,并箱内一千都追入库。彼四箱被棍挑去者,幸得落名,不受再骗。是府官亦一棍也。此为信店家一戒。
按:店主有家眷,最可凭者。彼肯代藏银,孰不信之?谁知其妻妾皆买下以装棍棚者。彼骗得厚利,则弃此而去,别娶妻妾,享大富贵矣。以有眷属之店尚不可信,世路之险,一至于此!人若何不务实而可信棍以行险哉!
二十一类 僧道骗
和尚认牝牛为母
夏六月间,一行脚僧过于路,见小竖牧一伙牛。内有黄牝牛,大而肥。牧竖伸左脚与之舐,牝牛舐之;又与右脚与舐。僧问曰:“此牛何为舐你脚?”牧竖曰:“此牛最驯熟,吾甚爱之。我脚多汗咸,故牛爱舐。”僧知牛爱舐咸味,密此牛,系索长者家所畜的。
次日,僧取浓盐汁,厚涂头脸及遍身手足等处,寻到索长者家,跪门涕泣曰:“愿赐慈悲心,超度我母子。”索老曰:“我不会说法念经,怎能超度人?”僧曰:“我先母在生,不肯修斋布福。今已死七年,知冥中必受罪谴,奈家贫不能功果追荐。因慕目连救母,情愿削发从师,专求度母。前月得遇善知识,指老母在长者家投生为黄牛母,敬来求超度。”索老曰:“我栏有四头牝牛,知何牛是?”僧曰:“愿同往看。畜物更有灵性,母子相见,必有恩爱情在,自与别的不同。”索老与僧同到栏前,放出群牛。僧见大牝牛到,即揭下袖蒂帽,涕泣跪向前曰:“此是吾母也!”牝牛嗅其咸味,以舌遍舐其头脸,若怜惜状。僧愈加流涕,又自剥去衣服,牛遍舐其身,不忍去。索老看见果异,真似母之爱子,但不能言耳。问曰:“既是你前生之母,今须何以超度?”僧曰:“我若有银,当以半价买去养,奈贫僧衣钵罄空。愿长者权舍贫僧,牵往山庵,日采草煮粥喂养。待其谴罪完满,天年数终,贫僧当收埋,念经卷超度,庶来世转身为人,不堕畜生道矣。”长者怜其词情恳切,曰:“吾舍与你去。”僧叩头拜谢,牵此牛往三日路外,付出庵寄养。
至十月,天气寒凉,叫屠子来宰,以一半分与,卖得价银一两五钱;一半僧自留,做成干粮,收藏衲袄中各处。径到索长者厅前,结双趺而坐。长者出曰:“何僧敢升厅而坐?”僧曰:“你颇认得我么?”长者曰:“不知你是何人,怎么认得?”僧曰:“亦自然觉得面熟么?”长者曰:“并无相会,何处面熟?”僧长叹曰:“你本来灵性且尽丧,何故不识故人色相!”长者曰:“何为是故人?”僧曰:“昔佛印点醒东坡,远公唤回乐天,非苏、白二公之故人乎?你前生与我同修,因尘心未断,复来享此人福。我今特来度你,急宜丢手尘债,再去勤修,庶不废前生功行也。”长者曰:“你安能识得前生?”僧曰:“我功行高你一倍。你今且享半生福禄,我又加半生苦修,何难知三生事因?”长者曰:“你今生若何苦修?”僧曰:“从前苦修且休提,现今已辟谷三年矣。”长者始惊曰:“你能辟谷,在我家辟一月何如?”僧笑曰:“三年于是,何有一月?”长者曰:“亦服茶汤乎?”僧曰:“清茶滚水,日一
译第二天,客儒欣欣喜悦地来对银。秀才说:“银子已交给店主收藏,今早他出外去了,稍等片刻就会回来。”等到中午,店主还没回来。客儒告辞回船。午后又派家人来询问,又回答说店主尚未归来。到了第三天中午,向店主的妻子索要皮箱,妻子回答说:“并没有看见什么箱子。”等到去溪边寻找客船,也不见了。再向店妇索要,她坚称没看见。任凭他们进去搜查,竟毫无踪迹。问:“店主究竟去哪里了?”妻子说:“前夜已经出门,教我这样应付你们。”三人正惊慌失措。
恰好这三个骗子携银逃离,已出了境外。晚上投宿一家旅店,店主见他们来迟,又提起那六个箱子都很重,怀疑他们是窃贼,打算第二天召集众人擒拿他们。三个骗子察觉了动静,第二天天还没亮,只挑了四个箱子离开,把两个箱子寄存在店里。店主更加怀疑他们是贼,向官府告发。太守将银子逐封打开,里面有一封合同文书,写着某人买举人的内容。太守传唤某生员到来,他不敢承认。太守用甜言蜜语诱骗他,他才招认,随即被收监。后来又通过贿赂上级官员解释,再骗走四百两银子才免于上报道台。又没收了店主的房屋,以及官卖他的妻妾婢女,连同箱内的一千两银子都追缴入库。那四个被骗子挑走的箱子,幸好已落名,不再受骗。这位府官也是一名骗子。这是信任店家的一则警戒。
按语:店主有家眷,是最可信赖的。他肯代为收藏银子,谁不相信呢?谁知他的妻妾都是买来用来装骗局的。他们骗得厚利,就抛弃这里离开,另娶妻妾,享受大富贵了。连有家眷的店铺尚且不可信,世道的险恶,竟到了这种地步!人如果不务实,反而轻信骗子而行险,又怎能不受害呢!
二十一类 僧道骗
和尚认母牛为母
夏季六月间,一个行脚僧路过,看见一个小牧童放着一群牛。其中有一头黄色的母牛,大而肥壮。牧童伸出左脚让牛舔,母牛舔了;又伸出右脚让牛舔。僧人问:“这牛为什么舔你的脚?”牧童说:“这牛最驯服,我非常喜爱它。我脚上汗多味咸,所以牛喜欢舔。”僧人知道牛喜欢舔咸味,暗中记下这头牛,是索长者家所养的。
第二天,僧人取浓盐水,厚厚地涂在头脸及全身手脚等处,找到索长者家,跪在门前哭泣说:“愿赐慈悲心,超度我母子。”索老说:“我不会说法念经,怎能超度人?”僧人说:“我母亲在世时,不肯修斋积福。如今已死七年,知道阴间必定受罪责,无奈家贫不能做功德追荐。因仰慕目连救母,情愿削发从师,专求度母。前月遇到善知识,指点老母在长者家投生为黄牛母,恭敬前来求超度。”索老说:“我栏里有四头母牛,哪头是?”僧人说:“愿同往观看。畜物更有灵性,母子相见,必有恩爱情意,自然与别的不同。”索老与僧人一同到栏前,放出群牛。僧人见大母牛来到,立即摘下袖蒂帽,哭泣跪在前方说:“这是我的母亲!”母牛嗅到咸味,用舌头遍舔他的头脸,像怜惜的样子。僧人更加流泪,又自己剥去衣服,牛遍舔他的身体,不忍离去。索老看见果然奇异,真似母亲爱子,只是不能说话罢了。问:“既然是你前生的母亲,现在该如何超度?”僧人说:“我若有银子,当以半价买去供养,无奈贫僧衣钵空尽。愿长者暂且施舍给我,牵往山庵,每天采草煮粥喂养。待其罪责消尽,天年终结,贫僧当收埋,念经卷超度,希望来世转生为人,不堕畜生道。”长者怜悯他言辞恳切,说:“我施舍给你。”僧人叩头拜谢,牵这头牛往三天路程外的地方,送到庵里寄养。
到了十月,天气寒凉,叫屠夫来宰杀,将一半分给屠夫,卖得价银一两五钱;另一半僧人自己留下,做成干粮,收藏在衲袄各处。径直来到索长者厅前,结双趺而坐。长者出来问:“什么僧人敢升厅而坐?”僧人说:“你认得我么?”长者说:“不知你是何人,怎么认得?”僧人说:“自然觉得面熟么?”长者说:“并无相会,何处面熟?”僧人长叹说:“你本来灵性且尽丧,为何不识故人面貌!”长者说:“何为故人?”僧人说:“昔日佛印点醒东坡,远公唤回乐天,不是苏、白二公的故人吗?你前生与我同修,因尘心未断,复来享此人福。我今特来度你,急宜丢手尘债,再去勤修,希望不废前生功行。”长者说:“你怎能识得前生?”僧人说:“我功行高你一倍。你今且享半生福禄,我又加半生苦修,何难知三生事因?”长者说:“你今生如何苦修?”僧人说:“从前苦修且休提,现今已辟谷三年了。”长者始惊说:“你能辟谷,在我家辟一月何如?”僧人笑说:“三年于是,何有一月?”长者说:“也服茶汤乎?”僧人说:“清茶滚水,日一
连坐七日,再请出,答对如常。长者惊服,问曰:“我当如何修?”僧曰:“只弃家长往,自有修行善方。”长者曰:“妻寡子幼,产业付谁?此事不能。其次修何如?”僧曰:“唯有舍施,修寺奉佛,来生亦受福报。现今庐山一庵,化人独力修造。倘捐五百金,一完修之,亦一大功德也。”长者依言,遣仆同僧送五百金往,交付与住持明白,留仆住数日,送归报主。后僧分住持银二百五十两而去。其以辟谷动富翁,则私食所带之干粮耳,宁有人而真辟谷者!
按:此僧脱牛,犹其小者,转卖之可也。名为生前母而宰食之,罪浮于天矣。至用为干粮而诈称辟谷,其骗亦大。虽半舍入庵,亦是好事,僧若得劝缘功。然周急赈贫,自当施于邻里,何必投入于庵?此愚人信福田利益之过也,亦未读傅奕公《高识传》矣。
服孩儿丹诈辟谷
有僧自称能辟谷者,富家多召而试之。连七八日不食一粒,或间二三日,服滚汤一瓯而已。传名甚广,人争以金帛舍之。一乡官见褚县尊,偶道及此,称世间有此高僧,真仙佛再生于世出。褚公最正大,素不信僧道辈,曰:“人受此色身,哪能断绝食色?假托辟谷者,不过暗藏干粮,以哄惑愚民耳。明理君子,何可信此辈?若果能辟谷,彼将远遁深山,唯恐名落人间,何必浪游市里?受人施舍金帛,将何所用?”乡官被褚公一驳,似乎己为信邪,更欲取信其言,乃曰:“老父母不信,可召而试之,方知晚生言非妄矣。”
褚公即差人唤至,令搜其身。别无夹带,唯持二十四个弥陀珠,诛之带入。扫一净室,布床席与坐,外遣人轮番密窥。日遣人明开门一视,出仍锁门。两日内,果结双趺而坐,容貌如故。第三日开视,见脸有乏汗,求滚水饮。褚公命与之,复出锁门。密窥者来禀曰:“僧以一弥陀珠调水饮讫,容貌复好。”后每两日进滚汤一碗,密窥者辄禀云:“以珠调吃。”
经十一日,召之出,取其弥陀珠视之,止十九枚在手耳。褚公收其珠,命收入轻监不许揽动,听彼静坐,以候发落。密嘱禁子曰。“铁容僧道人入见,两日后必问你乞食。你问其弥陀珠何以做?做来以水调之,与此珠一样,后重赏你。”
次日,僧即问禁子求食。禁子曰:“你教我作珠方法,便与你食。”僧曰:“此药极难得。你但与我食,出外多以银谢你,不必问此方。”禁子不与之食,三日饿倒,面青黄无人色矣。
褚公提出,审曰:“我早知此珠是孩儿丹矣。你供出制造方法来,免汝一死。”僧诈作将死形状,不敢应。褚公笑曰:“众看此辟谷僧,在褚爷前辟三日谷,即饿死矣。此丹妇人胎内孩子,必须谋死孕妇,剖其婴孩,以作此丹。不知你害死多少命,以造此恶业,你怎敢说出口?我岂求汝方乎?若打死你,罪还轻。”命衙前搭起一台,以十九枚珠发出,将四个调与众百姓看,以滚水调之,满碗都是膏液。有敢饮者,又香又甜,只饮两口,一日亦饱。后十五枚发与医生治补损。然后缚此僧在台上凌迟之。褚公曰:“县令为民父母,岂忍杀人?但为众冤泄恨矣。”众皆称快,而乡官后亦永不信僧道矣。
按:此诈辟谷者,多是藏干粮,其服孩儿丹者少。此粮非藏于身,恐人搜也。都寄于丐乞者之身,有人试之,则密以干粮付。又有服松毛竹叶者,松毛用羊蹄草同吃,竹叶用嫩蕨同吃,皆滑而可食。僧亦尝以此惑人,谓彼能服此。然从古有辟谷之说者,乃仙方,非人间所有也。曾见有遇异人授辟谷者,述之于左。
武夷山有贫民结庐于岩曲,仅容床灶,垦山种茶,卖以供食。积十数年,所开茶山,岁可收鬻三四金,每日力作不息,唯大寒、暑甚、风雨,终日寂坐岩庐下,不识经典,亦不通往来。
忽一日一道人过其庐,谓曰:“汝耕山劳苦,何不以茶山付人代耕,岁收一金,以买衣资?吾授汝辟谷方,则不须买米,不劳耕山,可安坐自足矣。”山民曰:“吾尝间修行人有辟谷方,若肯教
译连续禁食七天,再次请求出来,对答如常。长者惊讶佩服,问道:“我应当如何修行?”僧人说:“只要舍弃家庭离去,自然有修行的好方法。”长者说:“妻子守寡,孩子年幼,家产托付给谁?这事做不到。其次修行如何?”僧人说:“只有布施,修建寺庙供奉佛陀,来生也能享受福报。现在庐山有一座庵堂,化缘的人独自努力修建。如果捐出五百两银子,一次性完成修建,也是一大功德。”长者听从他的话,派仆人跟随僧人送去五百两银子,交付给住持清楚明白,留下仆人住几天,送回去向主人报告。后来僧人分给住持二百五十两银子后离开。他用辟谷来打动富翁,不过是私下吃自带的干粮罢了,难道有人真的能辟谷吗!
按:这个僧人脱牛,还算小的罪行,转卖它就可以了。名为生前母亲却宰杀食用,罪过比天还大。至于把它当作干粮却欺诈说辟谷,欺骗也太大了。虽然一半施舍给庵堂,也是好事,僧人如果得到劝化缘的功劳。然而周济急难赈济贫困,自然应当施舍给邻里,何必投入庵堂?这是愚人相信福田利益的过错,也没有读过傅奕公的《高识传》。
服用孩儿丹欺诈辟谷
有个僧人自称能辟谷,富人家大多召来试验他。连续七八天不吃一粒米,或者隔两三天,喝一碗滚汤而已。名声传得很广,人们争着用金银布帛施舍他。一个乡官拜见褚县令,偶然谈到这事,称赞世间有这样的得道高僧,真是仙佛再生于世。褚公最公正严明,一向不信僧道之类,说:“人承受这具色身,哪能断绝饮食情欲?假托辟谷的人,不过是暗中藏干粮,来哄骗愚昧百姓罢了。明理的君子,怎么相信这些人?如果真能辟谷,他将会远遁深山,唯恐名声落入人间,何必浪游市井?受人施舍金银布帛,将用来做什么?”乡官被褚公一驳斥,似乎自己成了相信邪说的人,更想取信于他的话,于是说:“老父母不信,可以召来试验,才知道晚生说的话不是虚妄。”
褚公立即派人唤来,命令搜查他的身体。没有别的夹带,只拿着二十四个弥陀珠,搜出来带入。打扫一间干净的屋子,铺床席让他坐,外面派人轮番秘密窥视。每天派人开门看一眼,出来仍然锁门。两天内,果然盘腿而坐,容貌如常。第三天开门查看,看见脸上有疲惫的汗水,请求喝滚水。褚公命令给他,出来后锁门。秘密窥视的人来禀报说:“僧人用一个弥陀珠调水喝完,容貌恢复良好。”后来每两天进一碗滚汤,秘密窥视的人总是禀报说:“用珠子调吃。”
经过十一天,召他出来,拿他的弥陀珠查看,手里只剩十九枚了。褚公收下他的珠子,命令收进轻牢不许打扰,听任他静坐,等待发落。秘密嘱咐狱卒说:“铁容僧道人入见,两天后必问你乞食。你问他弥陀珠怎么做?做来以水调之,与此珠一样,后重赏你。”
第二天,僧人就问狱卒求食。狱卒说:“你教我作珠的方法,就给你食物。”僧人说:“这药极难得。你只给我食物,出外多用银子谢你,不必问这方子。”狱卒不给他食物,三天饿倒,面青黄无人色了。
褚公提出来,审问说:“我早知道这珠子是孩儿丹了。你供出制造方法来,免你一死。”僧人诈作将死形状,不敢应答。褚公笑着说:“众看这辟谷僧,在褚爷前辟三日谷,即饿死矣。这丹是妇人胎内孩子,必须谋死孕妇,剖其婴孩,以作此丹。不知你害死多少命,以造此恶业,你怎敢说出口?我岂求汝方乎?若打死你,罪还轻。”命令衙前搭起一台,把十九枚珠子发出,将四个调与众百姓看,以滚水调之,满碗都是膏液。有敢饮者,又香又甜,只饮两口,一日亦饱。后十五枚发与医生治补损。然后缚此僧在台上凌迟之。褚公说:“县令为民父母,岂忍杀人?但为众冤泄恨矣。”众皆称快,而乡官后亦永不信僧道矣。
按:这欺诈辟谷的人,多是藏干粮,服用孩儿丹的少。这粮食不藏在身上,怕人搜查。都寄在乞丐身上,有人试验他,就秘密把干粮付给。又有服用松毛竹叶的,松毛用羊蹄草同吃,竹叶用嫩蕨同吃,都滑而可食。僧人也曾用此惑人,说他能量服此。然而从古有辟谷之说的人,是仙方,非人间所有也。曾见有遇异人授辟谷者,述之于左。
武夷山有贫民在岩曲结庐,仅容床灶,垦山种茶,卖以供食。积十数年,所开茶山,岁可收鬻三四金,每日力作不息,唯大寒、暑甚、风雨,终日寂坐岩庐下,不识经典,亦不通往来。
忽然一天一道人经过他的庐舍,对他说:“你耕山劳苦,何不把茶山付人代耕,岁收一金,以买衣资?我授你辟谷方,则不须买米,不劳耕山,可安坐自足矣。”山民说:“我曾听说修行人有辟谷方,若肯教
我,愿拜师父求学。”道士曰:“你性子恬静,尽可修行。今后唯早晨煎清泉二罐,煎至半落,以两罐合煎作一罐,早午晚各饮二瓯。饮后澄心息想,以舌抵上颚,合口闭目,终日静坐。或天清神爽,爰出游,行则慢步闲观,随意所适,不拘半午,不拘片时。凡行住坐卧,只从心不拂。或山果草实可食者,遇着稍食一二不妨,但不可有意寻求。如此便可辟谷矣。记之不可轻易传人。”山民依此行之,一年果不食一黍,颜如金黄,轻健如常。同山旁居人,常不见其籴米,或过其庐,亦无锅甑。问之,答曰:“近年学得辟谷方。”居人转相传异。有拜之求方者,辄逃避不授,曰:“师嘱勿轻传泄。”次年传于远近,多有来册拜访者。或赍粮宿其居庐看守,至匝月,果唯见饮滚水,饮后静坐,寂无一为,亦无闲谈。不知者或穷问之,或与谈修养,微笑而起,出游山径,迨午晚归,复暖滚水而饮。凡人之来者不迎,去者不送,亦无半语讯问人。人问之,有可答者,随口答一二句。问其馀闲事,则摇首不应,若有厌烦之意,唯自去静坐。凡言动应酬,总是付之无心而已。第二年后,名益著。富家贵人,多备鞍轿迎者,坚逃不往。富贵人身往劝逼之,后亦遍往诸家,所到不食人一物,唯向空室静坐,若一木佛,然有言动而已。
译我,愿意拜您为师求学。”道士说:“你性情恬静,完全可以修行。今后只需早晨煎两罐清泉,煎到水量减半,将两罐水合并煎成一罐,早、午、晚各喝两碗。喝完后使心境澄澈、停止杂念,用舌尖抵住上颚,合拢嘴巴闭上双眼,整天静坐。或者在天色清朗、精神爽朗时,于是外出游玩,行走时慢步闲看,随心所欲,不拘泥于半天,也不拘泥于片刻。凡是行走、站立、坐着、躺着,只顺从心意而不违背。或者遇到可以食用的山果草实,碰上稍微吃一两个无妨,但不可有意去寻找。这样便可以辟谷了。记住,不可轻易传给他人。”山民按照这个方法实行,一年后果然不吃一粒粮食,脸色如金黄般润泽,身体轻便健康如常。同山附近居住的人,常常不见他买米,有时经过他的茅屋,也没有锅甑。问他,他回答说:“近年学会了辟谷的法子。”邻居们辗转相传,感到奇异。有人拜他求取方子,他就逃避不传授,说:“师父嘱咐不要轻易传泄。”第二年,这件事在远近传播开来,有很多人来拜访他。有人带着粮食住在他家看守,直到满一个月,果然只见他喝滚水,喝完后静坐,寂静无为,也没有闲谈。不知道的人如果穷究追问,或者和他谈论修养,他就微笑起身,出游山间小路,等到中午或傍晚回来,再加热滚水来喝。凡是来的人他不迎接,走的人他不送别,也没有半句话询问别人。别人问他,有可以回答的,随口回答一两句。问其余的闲事,他就摇头不回答,好像有厌烦的意思,只是自己去静坐。凡是言语行动应酬,总是付之无心罢了。第二年后,名声更加显著。富家贵人,多备马匹轿子迎接他,他坚决逃避不去。富贵人亲自前往劝诱逼迫,后来他也遍访各家,所到之处不吃别人任何东西,只向空室静坐,像一尊木佛,然而有言语行动而已。
经二年半后,有潭阳富人礼迎之,虔奉更肃,若敬神明。时进茶果,稍为食些少。后备清茶精饭,苦劝之食,坚辞不能,不得已为食一瓯。少顷饥甚,服滚汤。又饥饿不能禁,又索食。富人欢喜,肃进之。连三日内,皆一日五食,仅能止饥。山民自惊疑,急求归山,依旧服汤静坐,不免肚饥。后只得复食,三餐如寻常人矣。
按:山民所遇之道士,明是仙人。若辟谷三年完满,必有超度矣。惜哉为名所累,致人迎奉,致人逼食,而自毁前功。此劝食之愚。富人彼意,欲虔奉之,以分生佛之福,岂诚心奉道哉!此山民既为所误,而彼福亦安在也?且堕百劫之罪,来生必与山民结一大仇矣。观此,则辟谷乃仙方,不徒在服滚水静坐也。不然,后仍服之坐之,而何谷不能辟哉?则今之托辟谷索人钱米者,真盗贼僧道也。真辟谷者,敢令人知乎?
信僧哄惑几染祸
徽州人丁达,为人好善喜舍。一日,与友林泽往海澄买椒木,到临清等处发卖,货已卖讫。此处有一寺,内有名僧号无二者,年近三十馀,相貌俊雅,会讲经典,善谈因果,风动多少良家子弟,往寺参拜,常有被其劝化,削发出家者。时丁达邀林泽去谒无二。林泽曰:“你素性好善,闻此僧巧嘴善言,累诱人削发为僧。你若见之,被其哄惑,何以归见父母?”达曰:“劝在彼,从在我。我自有主,彼何能拿?”若要往拜之。见无二举动闲雅,谈及因果之事,达被打动,尽舍其财本,入寺拜无二为师,欲削发为僧。泽怒曰:“未到此处,我早言之。今果被哄惑,何以为人?”再三苦谏不听。泽自回去,达在寺修行。
过二年后,僧无二因有董寡妇入寺烧香,容貌甚美,亦信善好念弥陀。带一使女,十七岁,国色娇媚,到寺亦参拜。无二以巧言劝诱,寡妇亦心服,即拜无二为师,欲削发为尼,暂在寺宿几夜。其丫头常往无二房送果吕,无二欲心难制,以白金十两戏之。丫头收其银,与之通情。无二又思及其嫠妇,夜潜入其房,候董氏熟睡,欲强奸之。董氏坚贞不从,喊曰:“何人无理,敢来奸盗?”言未数声,无二以手巾紧勒其颈,须臾而死。
次日,使女去报知董氏之子李英。及到寺,无二已先逃走矣。但无二久出名,各处人多认得。李英雇人遍处缉拿,不两日拿到送县。王爷即点民兵百馀,围绕其寺。时寺僧已四散逃命,无僧可拿。王爷再命焚其寺,将无二责了四十,问典刑之罪。
达悔财本俱丧,无颜回家。后家中已知达逃回,叫人寻觅归家,发长方敢出。此愚人信僧之明鉴也。
按:寺门藏奸,僧徒即贼,此是常事,亦往往有败露者。人不目见,亦多耳闻,何犹不知戒?而妇人入寺,男子出家,真大愚也。董虽死犹幸完节;丁达虽幸逃生而财本已丧。使当时与无二并获,何分清浊?必并死狱中矣。故邪说引诱人者,无论士农工商,皆当勿信而远之可也。
僧似伽蓝诈化疏
天元寺年久倾颓,住持僧完朗有意修之,恐工费浩大,非有大力者发愿独任,未易举手。忽一日,游方僧若冰来寺投宿,身干魁梧,面方而黑,目圆耳长,宛似本寺伽蓝形象。完朗一见心喜,夜设斋款待,甚加勤敬。次日,僧若冰曰:“宝刹非兴旺,何如此肯接待十方?”完朗曰:“兴我寺者,在尊宿一臂之力,敢大有所托。”若冰曰:“山家缘薄,怎能相助?”完朗曰:“此寺须五百金方可全修,虽化些少众缘,亦不济事。看尊相,极似我本寺伽蓝,托你择巨富家,若化其全修,待彼在允否间,约其来寺亲看,我自有方法纳之。”
若冰会意,前去大江边,有柴商财本巨万。若冰备干粮在身,直到柴排厅中,朗讽一经,结趺而坐,高叫曰:“化缘!”柴商荆秀云命手下以钱与之。僧全不视,曰:“吾非化小可钱钞。贫僧与施主有夙缘,要化千金。”秀云作色曰:“化千金何用?”僧曰:“此去二百里,有天元寺。前创时,施主有缘在,故今生大富。近年颓坏,须五百
译过了两年半后,有潭阳的一位富人恭敬地迎接他,虔诚侍奉更加严肃,如同敬奉神明一般。当时进献茶点果品,他只稍微吃了一点。后来准备了清茶和精致的米饭,苦苦劝他进食,他坚决推辞不能,不得已才吃了一碗。过了一会儿饥饿难耐,便喝滚水。又因饥饿无法忍受,再次索要食物。富人十分欢喜,恭敬地进献给他。连续三天内,他每天吃五顿饭,仅仅能够止住饥饿。山民自己感到惊疑,急忙请求返回山中,依旧喝滚水静坐,却免不了肚子饥饿。后来只得再次进食,三餐就像普通人一样了。
按:山民所遇到的道士,明显是仙人。如果辟谷三年圆满,必定会有超脱度化。可惜被名声所累,导致被人迎接侍奉,被人逼迫进食,从而自己毁掉了之前的功行。这是劝人进食的愚昧。富人那方面的意思,是想虔诚侍奉他,以分享生佛的福报,哪里是诚心奉道呢!这山民既然被他所误,那么他的福报又在哪里呢?况且堕入百劫的罪业,来生必定与山民结下大仇。由此看来,辟谷是仙家的方术,不仅仅在于喝滚水静坐。不然的话,后来仍然喝滚水静坐,为什么谷物不能辟除呢?那么现在那些借辟谷之名索取别人钱财米粮的人,真是盗贼般的僧道啊。真正辟谷的人,敢让人知道吗?
信僧哄惑几染祸
徽州人丁达,为人喜好行善施舍。一天,他与朋友林泽前往海澄购买椒木,到临清等地贩卖,货物已经卖完。这里有一座寺庙,寺内有一位名叫无二的僧人,年纪将近三十多岁,相貌俊雅,会讲解经典,善于谈论因果,风动了许多良家子弟,前往寺庙参拜,常有被他劝化而削发出家的人。当时丁达邀请林泽去拜见无二。林泽说:“你向来喜好行善,听说这位僧人口才巧辩,屡次诱人削发为僧。你如果见到他,被他哄骗迷惑,怎么回去见父母?”丁达说:“劝化在他,听从在我。我自有主见,他怎么能强迫我?”于是前往拜见。见到无二举动闲雅,谈论因果之事,丁达被打动,尽数舍弃了钱财资本,进入寺庙拜无二为师,想要削发为僧。林泽愤怒地说:“没到这个地方,我早就说过。现在果然被哄骗迷惑,怎么做人?”再三苦苦劝谏不听。林泽自己回去了,丁达在寺庙修行。
过了两年后,僧人无二因为有一位董寡妇进入寺庙烧香,容貌非常美丽,也信善好念阿弥陀佛。带着一名使女,十七岁,国色娇媚,到寺庙也参拜。无二用巧言劝诱,寡妇也心服,就拜无二为师,想要削发为尼姑,暂时在寺庙住几夜。那丫头经常去无二的房间送果品,无二欲心难以控制,用十两白银戏弄她。丫头收下银子,与他通奸。无二又想到那寡妇,夜里潜入她的房间,等董氏熟睡后,想要强奸她。董氏坚贞不从,喊叫道:“什么人无理,敢来奸淫盗窃?”话没喊几声,无二用手巾紧紧勒住她的脖子,不一会儿就死了。
第二天,使女去报告给董氏的儿子李英。等到李英到达寺庙,无二已经先逃走了。但是无二久负盛名,各地人多认识他。李英雇人四处缉拿,不到两天就抓到并送交县衙。王爷立即调集民兵一百多人,包围了那座寺庙。当时寺里的僧人已经四散逃命,没有僧人可以抓。王爷再命令焚烧那座寺庙,将无二责打四十,判处死刑。
丁达后悔钱财资本都丧失了,无颜回家。后来家中已经知道丁达逃回,叫人寻找让他回家,头发长出来后才敢出来。这是愚人信僧的明鉴。
按:寺庙门内藏奸,僧徒即是贼,这是常事,也往往有败露的。人没有亲眼看见,也多有耳闻,为什么还不知道警戒?而妇人进入寺庙,男子出家,真是大愚昧。董氏虽然死了但幸好保全了节操;丁达虽然侥幸逃生但钱财资本已经丧失。假如当时与无二一起被抓,怎么分清清浊?必定一起死在狱中了。所以邪说引诱人的人,无论士农工商,都应当不要相信并远离他们。
僧似伽蓝诈化疏
天元寺年久失修倒塌,住持僧完朗有意修缮它,担心工程费用浩大,没有有大力的人发愿独自承担,不容易动手。忽然有一天,游方僧若冰来寺庙投宿,身材魁梧,脸方而黑,眼睛圆耳朵长,很像本寺伽蓝的形象。完朗一见心中欢喜,夜里设斋款待,非常勤谨恭敬。第二天,僧人若冰说:“宝刹不兴旺,为什么还这样肯接待十方僧人?”完朗说:“兴盛我寺庙的,在于尊宿的一臂之力,敢有大的托付。”若冰说:“山家缘分薄,怎么能相助?”完朗说:“这寺庙需要五百金才能全部修缮,虽然化缘一些众缘,也不济事。看尊相,极像我本寺伽蓝,托付你选择巨富人家,如果化缘他全部修缮,等他在答应与否之间,约他来寺庙亲自观看,我自有方法接纳他。”
若冰领会意思,前往大江边,有一位柴商资本巨万。若冰携带干粮在身上,一直走到柴排厅中,朗诵一部经,结跏趺坐,高声叫道:“化缘!”柴商荆秀云命令手下给他钱。僧人全不看,说:“我不是化小钱钞。贫僧与施主有夙缘,要化千金。”秀云变脸说:“化千金何用?”僧人说:“这里去二百里,有天元寺。以前创建时,施主有缘在其中,所以今生大富。近年颓坏,需要五百
金修理,又须五百金为香灯田,后可保长久,则施主功德远大矣。”秀云曰:“你为寺化疏,前生与此寺何缘?”僧曰:“寺本我居食之地,非有缘,得久居乎?”秀云不睬之。僧在柴排坐三日不去,手下人以饭与食,亦食;不与,亦不食。又过四日,秀云曰:“吾舍三百相助,你更去化别人。”僧曰:“有缘者不能化,无缘者何劳空说?”秀云曰:“你把疏簿来,我题三百两。”僧曰:“疏簿在寺中。三百亦不够用,不须题?你图今生享福,只施五百两。若布来世津梁,非千金不可。”秀云曰:“吾不信今生来生,你且领三百两去,好心修造。不足者,岂无别善人相助?”僧曰:“吾哪要银?你自送与住持僧。”秀云曰:“吾十日后送到寺来。”僧遂合掌,念“阿弥陀佛”一声而去。归对完朗详说其事,又约“十日后柴商且来,吾远避之。”完朗大喜,早备茶果斋品以待。
译金修理,又须五百金为香灯田,后可保长久,则施主功德远大矣。”秀云曰:“你为寺化疏,前生与此寺何缘?”僧曰:“寺本我居食之地,非有缘,得久居乎?”秀云不睬之。僧在柴排坐三日不去,手下人以饭与食,亦食;不与,亦不食。又过四日,秀云曰:“吾舍三百相助,你更去化别人。”僧曰:“有缘者不能化,无缘者何劳空说?”秀云曰:“你把疏簿来,我题三百两。”僧曰:“疏簿在寺中。三百亦不够用,不须题?你图今生享福,只施五百两。若布来世津梁,非千金不可。”秀云曰:“吾不信今生来生,你且领三百两去,好心修造。不足者,岂无别善人相助?”僧曰:“吾哪要银?你自送与住持僧。”秀云曰:“吾十日后送到寺来。”僧遂合掌,念“阿弥陀佛”一声而去。归对完朗详说其事,又约“十日后柴商且来,吾远避之。”完朗大喜,早备茶果斋品以待。
至第十日,秀云果带银同两仆来。完朗知是柴商,肃迎待茶毕,问曰:“施主高姓?”秀云曰:“姓荆。”完朗曰:“施主从哪里来?”秀云曰:“前约宝刹中化疏僧,今敬从江上来。”完朗沉吟曰:“山寺未曾化疏。”秀云曰:“十七日前,有僧在柴楼中坐七日,我许他今日来。”完朗曰:“本寺僧此半月内并无人出外者,必方僧诈托也。”即命作斋相待。秀云心疑怪:“若方僧诈托,何不前日即领银去?”只存在心,遍寺闲游。到伽蓝祠去,举头看伽蓝宛似前日僧形象。两仆亦指曰:“此伽蓝好似前日僧。”秀云看越惊异,心疑是伽蓝化为僧,以劝我修寺。即以祈曰:“前日僧若是你变的,求一圣。”即打一圣。又曰:“三百金已带来,祈保今年大利。”再一圣,又得一阳。又曰:“三百不够,若要五百,求一圣。”又得一阴。”又祝曰:“我心中已悟。若更要五百两香灯,求一圣。”果掷一圣。秀云拜谢讫,来就斋席,谓完朗曰:“须用银几何?”完朗曰:“久有意要修。前日叫匠人估计,要五百两方够,故不敢举。”秀云曰:“我前日许过三百两,今现送在此,明日更送二百两来添。若修完备,再舍五百两买置香灯田,永远奉佛。”完朗闻言大喜,合掌下拜。后依约舍完,若冰密分二百两而去。
按:僧貌似伽蓝,故凑成此巧,亦可谓奇。然是人作成此套,何尝真有伽蓝化身乎!故富而能舍,本是善行;若谓真佛化缘而施舍者辄有福报,此两个装骗僧,岂能福人乎?吾不信也。
诈称先知骗绢服
东阳江达涧,父遗产万金。因为本府库吏累累浸润剥削,破去家产强半;又好男风,尝畜美好小仆,陪侍出入。有日,江之梁友遇其小仆,问曰:“前日为你相公买两匹青绢都长,做长衫必有剩。”小仆曰:“裁工不善做,先做一领太长,穿不得;后一领做得恰好。”梁曰:“长的可裁短,何妨?”仆曰:“他也不要得,已藏在书房大箱中去。”———原来江多衣服,其穿后不用的,都投入此箱。梁曰:“新服何忍弃,叫把与我修短服之。”仆曰:“你要问他讨,箱中第三件便是这新服。”
适一僧在旁闻得,素知江达涧肯施舍,即诈称方僧,入江相公廨中抄化。江以两文钱施之。僧曰:“吾看满衙之中,皆有怨气,唯相公府中祥光满室,后日必有好官职,前程远大。吾将化你一件好服,以结个缘。”江曰:“我无好服。”僧曰:“你有一件穿不得的,舍与我好。”江故曰:“衣皆可穿,哪有穿不得的?”僧曰:“是一件新青绢太长的,在书房大箱中,第三件该舍与我,吾为尔消灾延寿。不然,你眼下有多少是非到。”江心异之,开大箱中看,果有两件在上,新绢服第三。便疑此僧先知,持出舍与之,问曰:“既舍此服,可免是非否?”僧曰:“我试你有善心否。今果肯施,便转灾成福矣。”
按:今僧皆庸人,何能前知?其称已往事者,多得于传闻;说未来事者,皆涉于矫诬。观此僧欺江相公之事,则今之称善知识者,皆此类也。江相公之易欺如此,家安得不败?世之信僧引诱者,可以此为鉴。
二十二类 炼丹骗
深地炼丹置长符
古有炼丹之说,点铁成金,盖仙方,非人世有也。世所传炼丹之术,用好纹银三两,杂诸铅、汞辰、朱砂药物在炉同炼,每次须炼四十九日。至四十日后,须两人轮番守炉,昼夜不得暂时离守。丹成,可得九两,内除三两银本,要三两买药物,每次只出三两。一年可炼四次,共可得十二两,仅足供两人食用。故真得此方者,亦不屑为。其炼出丹银,亦可经煎,每次渐渐亏少,复归于无。但此银第二次不可为银母,若再炼,须另以纹银为母。此相传真方,费心费工,甚不易为。若云游方士,托炼丹为名以行骗者,用砒霜、雄黄诸物,炒好银为灰砂,假称曰“丹头”;然后将此与好银同煎,仍煎成银,彼便道“丹药可点成银”,此个个是弄假行骗之套子。
有一道士,
译到了第十天,秀云果然带着银子,带着两个仆人前来。完朗知道他是柴商,恭敬地迎接,待茶喝完后,问道:“施主贵姓?”秀云说:“姓荆。”完朗说:“施主从哪里来?”秀云说:“先前约定宝刹中化疏的僧人,今天恭敬地从江上前来。”完朗沉吟说:“山寺未曾化疏。”秀云说:“十七天前,有僧人在柴楼中坐了七天,我答应他今天来。”完朗说:“本寺僧人在这半个月内并没有人外出,一定是方僧假冒的。”随即命人准备斋饭相待。秀云心中疑惑:“如果是方僧假冒,为什么不在前几天就领银子走?”只是藏在心里,在寺中四处闲逛。到伽蓝祠去,抬头看伽蓝像宛然像前天的僧人形象。两个仆人也指着说:“这伽蓝像好似前天的僧人。”秀云看后更加惊异,心中怀疑是伽蓝化作僧人,来劝我修寺。于是祈祷说:“前天的僧人如果是你变的,求一个圣。”随即掷出一个圣。又说:“三百金已经带来,祈求保佑今年大利。”再掷一个圣,又得到一个阳。又说:“三百不够,如果要五百,求一个圣。”又得到一个阴。又祝祷说:“我心中已经领悟。如果还要五百两香灯钱,求一个圣。”果然掷出一个圣。秀云拜谢完毕,来到斋席,对完朗说:“需要用多少银子?”完朗说:“早就有意要修。前天叫匠人估计,要五百两才够,所以不敢动工。”秀云说:“我前天答应过三百两,现在送在这里,明天再送二百两来添补。如果修完,再舍五百两买置香灯田,永远供奉佛。”完朗听了大喜,合掌下拜。后来按照约定舍完,像冰密一样分二百两而去。
按:僧人相貌像伽蓝,所以凑成这个巧合,也可以说是奇特。但是这个人做成这套把戏,哪里真有伽蓝化身呢!所以富有而能施舍,本是善行;如果说真佛化缘而施舍的人就有福报,这两个装骗的僧人,难道能给人福气吗?我不相信。
诈称先知骗绢服
东阳江达涧,父亲遗产万金。因为本府库吏屡屡侵蚀剥削,破去家产大半;又好男风,曾经蓄养美好小仆,陪侍出入。有一天,江的梁友遇到他的小仆,问说:“前天为你相公买两匹青绢都长,做长衫必有剩余。”小仆说:“裁工不善做,先做一领太长,穿不得;后一领做得恰好。”梁说:“长的可以裁短,有什么妨碍?”仆人说:“他也不要,已经藏在书房大箱中去了。”——原来江多衣服,他穿后不用的,都投入此箱。梁说:“新服何忍丢弃,叫把与我修短穿之。”仆人说:“你要问他讨,箱中第三件便是这新服。”
恰好一个僧人在旁听到,素知江达涧肯施舍,就诈称方僧,进入江相公衙中抄化。江给他两文钱。僧人说:“我看满衙之中,皆有怨气,只有相公府中祥光满室,日后必有好官职,前程远大。我将化你一件好服,以结个缘。”江说:“我没有好服。”僧人说:“你有一件穿不得的,舍与我好。”江故意说:“衣服都可穿,哪有穿不得的?”僧人说:“是一件新青绢太长的,在书房大箱中,第三件该舍与我,我为你消灾延寿。不然,你眼下有多少是非到。”江心中奇怪,打开大箱看,果然有两件在上,新绢服第三。便怀疑此僧先知,拿出来舍给他,问说:“既然舍此服,可免是非否?”僧人说:“我试你有善心否。现在果然肯施,便转灾成福矣。”
按:现在僧人都是庸人,怎么能先知?他们称述已往事者,多从传闻得知;说未来事者,皆涉及虚假诬妄。看此僧欺骗江相公之事,现在自称善知识者,都是这类人。江相公如此容易被欺骗,家安得不败?世上相信僧人引诱的人,可以以此为鉴。
二十二类 炼丹骗
深地炼丹置长符
古有炼丹之说,点铁成金,大概是仙方,人世没有。世所传炼丹之术,用好纹银三两,杂诸铅、汞辰、朱砂药物在炉同炼,每次须炼四十九日。到四十日后,须两人轮番守炉,昼夜不得暂时离守。丹成,可得九两,内除三两银本,要三两买药物,每次只出三两。一年可炼四次,共可得十二两,仅足供两人食用。所以真得此方者,也不屑为之。其炼出丹银,也可经煎,每次渐渐亏少,复归于无。但这银第二次不可为银母,如果再炼,须另以纹银为母。此相传真方,费心费工,甚不易为。如果云游方士,托炼丹为名以行骗者,用砒霜、雄黄诸物,炒好银为灰砂,假称曰“丹头”;然后将此与好银同煎,仍煎成银,彼便道“丹药可点成银”,这个个是弄假行骗之套子。
有一个道士,
自称能炼丹者。先以银灰明煎出些与人看,人多疑信相半。一富人独信之,请至家炼。道士曰:“炼丹乃仙术,家中多秽浊,恐不能成。可于僻地开坑一丈四尺深,下仅可容一床一炉,在此处烧炼四十九日。一百两银母,可炼出三百两矣。”富人依言,于后门凿一坑,广八尺,深一丈四尺。道士入坑去,命用银十两买铅、汞辰、朱砂等来,先炼丹头,三日已讫。富人付银百两与炼,日吊下三餐饭与食,道人又命讨一手握的坚实圆木七只,每只三尺五寸长,作符;用大棕索一条,交横缚柴符上,日以大斧摧打柴符。富人每日往坑上看。至三十馀日,柴符渐渐打下,只有一尺在上,心料银将成矣。道士知一月之久,防守者必懈,夜以索一头系裹银药,一头系在腰,将七只长符,每二尺打一符于上,扳援而升,将银吊起,夤夜逃去。次早送饭,下无人接。以烛照之,不见道士矣。梯下看之,银都窃去,方知彼蹈符而上,明白被其窃骗也。
译有个自称会炼丹的人,先用银灰煎出一些给人看,人们大多半信半疑。只有一个富人深信不疑,请他到家炼丹。道士说:“炼丹是仙术,家中污秽杂乱,恐怕炼不成。可以在偏僻的地方挖一个一丈四尺深的坑,底下刚好能容下一张床和一个炉子,在这里烧炼四十九天。一百两银母,可以炼出三百两银子。”富人按照他的话,在后门挖了一个坑,宽八尺,深一丈四尺。道士进入坑中,让人用十两银子买来铅、汞、辰砂等物,先炼制丹头,三天就炼好了。富人付给他一百两银子去炼,每天吊下三餐饭给他吃。道士又让人找来七根手握得住的坚实圆木,每根长三尺五寸,当作符木;用一条大棕绳,交叉绑在符木上,每天用大斧砍打符木。富人每天到坑边查看。到了三十多天后,符木渐渐被打断,只剩一尺露在上面,心里估计银子快要炼成了。道士知道过了一个月,看守的人必定松懈,夜里把绳子一头系在包裹银子的药包上,一头系在腰间,在七根长符木上每隔二尺打一个结,攀援而上,把银子吊上去,连夜逃走了。第二天早上送饭,下面没人接。用蜡烛照看,不见道士了。顺着梯子下去查看,银子都被偷走了,这才知道他是踩着符木爬上去的,明白自己被骗了。
按:深坑煅炼,使人不疑其逃。然用符用索,已早为出坑之计。其使人不疑处,即其脱身处也。后人鉴此,尚以炼丹为可信否?
信炼丹贻害一家
方士以炼丹脱剥,受骗者历来无算,故明人皆能灼见其伪,拒绝不信。有一邴道士,术极高,拐一脚,明言已得真传炼丹术,不肯轻易为人炼。其法以丹头与人,任其以铜铅同煎,皆成银。彼自用则不须炼,但随手取出,都是银。或见人疾苦者,在手掌一捻,即取银与之;或衣袖中随来,亦是银。多肯施舍与贫人,由是,人称为“半仙”。有用银器皿设盛席待之者,食毕,令取一米桶置席上,以手取银器,件件收入桶中。及看,则空桶无一物,明言我收去不还矣。人以善言求取,则云:“已在你家内原藏器之所。”视之,果在。若恶言强取,则终不见。此谓得五鬼搬运之法。如此累显奇术,皆足骇动人。
有富人尧鲁信之,延至于家,朝夕参拜,敬礼备至,愿学其术。道士安然受拜,未肯遂传之。每日坐享其敬,饮醉而睡,睡醒而游,全不以其敬礼为意。但有甚术,凡拜之者便倾心悦服,与共席饮酒,使称颂其道。尧鲁一家老幼婢仆,皆尊敬之。唯鲁妻辛氏始终不信,累劝夫宜绝此邪人。后邴道士知之,以银二钱与其家小仆,曰:“你主母梳头时,可取她梳下头发一根与我。”小仆早晨取与之。道士得此发即作法,至半上午,辛氏中心只爱与道士通,谓婢曰:“今日我心异也。”至午益甚,又曰:“今日心中大异。”至半下午,心不能自禁,明谓侍婢曰:“吾往日极恶邴道士,今日何爱他好?你看我脸上何如?”婢曰:“你似欲睡模样。”至晚饭后,辛氏思与道士云雨之意极切,只恨一家人在旁耳。又强制住,密谓婢曰:“你今须紧跟我,或入道士房去,你须打我两掌,批我面皮,切不可忘。”及上床睡后,夫已睡着,辛氏披上衣,裸下体,开门径奔道士房去。道士正在作法催符。婢急跟出,呼曰:“此道士房,不可去!”亦不应。道士语婢曰:“你外去。”以手扯辛氏。婢近前批主母两颊,亦不管;又在面上打两掌,曰:“你未穿衣。”辛氏方醒,曰:“我是梦中来,何故真身在此?喜得你唤醒也。”手携婢曰:“快和我进去,好羞人也!”入房蹴夫醒,详言其情及得婢唤醒之事。夫曰:“哪有此理?你素恶他,故装此情捏之,岂有心既欲去,又肯叫婢挽之?这假话我不信。”次日,不得已述于夫兄言之。兄命弟逐去道士,亦不听;乃往县告之。县提去打二十,又会寄棒,打亦不痛,乃以收监。道士明是空身入监,随手取出都是银。以银贿禁子,令买酒肉入监食。禁子更加奉承,思求其方。后又解府解道,各官都加责,以无甚证据,不肯置之死。后竟托分上,放出逃去,不知所往。尧鲁一家长幼,后相继疾故,盖受其术所蛊也。唯辛氏贞正,寿考无恙,总理家政,以抚幼孙之长,至九十馀岁而卒。
按:妖术之暗中,如妖狐之投媚,必心邪而后能惑。苟心正者,虽入群妖之中,妖不能害。故傅奕不信死人之咒,而胡僧自死;仲淹下信杀子之鬼,而鬼自不来。辛氏心正,虽妖人灵法,能深疑于心,蚤嘱于婢,终不受其邪淫之毒。然则法虽巧,终不及人心之正也。后遇妖人者,其牢把心而勿睬之,彼邪亦安施哉?
炼丹难脱投毒药
古潭一后生丁宇弘,机关伶俐,识尽世间情伪,人不能欺。偶遇一方士,自称能炼丹。宇弘早知其伪也,欲乘此以骗方士,故诈为不知之状而琐琐问之。方士曰:“丹是仙术,古来传于善人,专以济救贫穷者。先须采药炼成丹头,后用银一钱,与丹头同煎,可得三钱;一两可得三两。”宇弘曰:“更多可炼否?”方士曰:“只要有丹头,虽一百一千皆可炼。”宇弘先用银一钱与炼。方士加丹头三分,即煎出银三钱。宇弘喜,更以一两与煎,又得银三两。宇弘益喜,请方士到家,殷勤相待。及银已费尽,又求再炼添用,陆续炼出银三十馀两。
译按:深挖坑穴进行煅炼,是为了让人不怀疑他逃跑。然而使用符咒和绳索,早已为逃出坑穴做好了打算。那些让人不怀疑的地方,恰恰就是他们脱身的地方。后人以此为鉴,还认为炼丹术可信吗?
相信炼丹术而给全家带来祸害
方士利用炼丹术进行欺诈掠夺,受骗者历来不计其数,所以明代人都能明察其虚伪,拒绝相信。有一位邴道士,法术极高,拐了一只脚,明言自己已得到炼丹术的真传,不肯轻易为人炼丹。他的方法是将丹头给人,让人用铜铅一同煎炼,都能变成银子。他自己使用则不需要炼,只是随手取出,都是银子。有时见到生活困苦的人,在手掌中一捻,就取出银子给他们;有时从衣袖中随手拿出来的,也是银子。他多肯施舍给穷人,因此,人们称他为“半仙”。有用银制器皿摆设宴席款待他的人,吃完饭后,他让人取一个米桶放在席上,用手拿银器,一件件收入桶中。等到查看时,却是空桶无一物,他明说我把它们收走不归还了。人们用好话请求取回,他就说:“已经在你家原来藏器的地方。”去看,果然在那里。如果用恶言强行索取,就始终看不见。这叫做得到了五鬼搬运的法术。像这样屡次显示奇异法术,都足以惊动世人。
有个富人尧鲁相信他,把他请到家,早晚参拜,礼节极其周到,愿意学习他的法术。道士安然接受拜礼,不肯随即传授。每天坐享他的恭敬,喝醉了就睡,睡醒就游玩,完全不把他的敬礼放在心上。只要有甚么法术,凡是拜他的人便倾心信服,和他同席饮酒,称赞颂扬他的道行。尧鲁一家老幼婢仆,都尊敬他。只有尧鲁的妻子辛氏始终不相信,屡次劝丈夫应该断绝与这个邪人的交往。后来邴道士知道了,给了辛氏家的小仆人二钱银子,说:“你主母梳头时,可以取她梳下来的一根头发给我。”小仆人早晨取来给他。道士得到这根头发就作法,到了上午过半,辛氏心中只想着与道士私通,对婢女说:“今天我心绪异常。”到了中午更加严重,又说:“今天心中大异。”到了下午过半,心不能自制,明确对侍婢说:“我往日极厌恶邴道士,今天为何喜爱他?你看我脸色怎样?”婢女说:“你好像要睡觉的样子。”到了晚饭后,辛氏想与道士行房事的念头极其迫切,只恨一家人在旁边。又勉强克制住,秘密对婢女说:“你今天必须紧紧跟着我,或者进入道士房间去,你必须打我两巴掌,扇我脸颊,切不可忘记。”等到上床睡后,丈夫已经睡着,辛氏披上衣,裸着下身,开门径直奔向道士房间。道士正在作法催动符咒。婢女急忙跟出来,喊道:“这是道士房间,不可去!”也不回应。道士对婢女说:“你出去。”用手拉扯辛氏。婢女上前扇主母两颊,也不管;又在脸上打两巴掌,说:“你没穿衣服。”辛氏才醒,说:“我是梦中来的,为何真身在这里?幸亏你唤醒我。”手拉着婢女说:“快跟我进去,真羞人!”进入房间踢醒丈夫,详细说了情况及被婢女唤醒的事。丈夫说:“哪有此理?你向来厌恶他,所以装出这种情形捏造,岂有心既想去,又肯叫婢女挽留?这假话我不信。”第二天,不得已告诉丈夫的哥哥。哥哥命令弟弟赶走道士,也不听;于是到县衙告状。县官提审打二十板,又遇到寄棒(一种减轻刑罚的办法),打也不痛,于是把他收监。道士明明是空身入监,随手取出都是银子。用银子贿赂狱卒,让他买酒肉进监食用。狱卒更加奉承,想求他的方术。后来又解送到府衙、道衙,各官员都加以责罚,因为没有甚么证据,不肯判他死刑。后来竟然托人情,放出逃去,不知去向。尧鲁一家老幼,后来相继病死,大概是受他的法术蛊惑所致。只有辛氏贞正,长寿无恙,主持家政,抚养幼孙长大,到九十多岁才去世。
按:妖术的暗中作祟,如同妖狐投媚,必定心邪而后能迷惑。如果心正的人,即使身处群妖之中,妖也不能害他。所以傅奕不相信死人的咒语,而胡僧自己死了;范仲淹不相信杀子的鬼,而鬼自己不来。辛氏心正,虽然妖人有灵验的法术,能深深怀疑于心,早早嘱咐婢女,终究不受其邪淫之毒。那么法术虽然巧妙,终究不及人心的端正。后来遇到妖人的人,应该牢牢守住心而不要理睬他,那邪术又能施展到哪里呢?
炼丹难脱投毒药的陷阱
古潭有个后生丁宇弘,机智伶俐,识尽世间人情虚伪,别人不能欺骗他。偶然遇到一个方士,自称能炼丹。宇弘早就知道他是假的,想借此来骗方士,所以假装不知道的样子而琐碎地询问。方士说:“丹是仙术,古来传给善人,专门用来救济贫穷者。先须采药炼成丹头,后用一钱银子,与丹头同煎,可得三钱;一两可得三两。”宇弘说:“更多可以炼吗?”方士说:“只要有丹头,即使一百一千皆可炼。”宇弘先用一钱银子与他炼。方士加三分丹头,就煎出三钱银子。宇弘高兴,又用一两与他煎,又得到三两银子。宇弘更加高兴,请方士到家,殷勤相待。等到银子已用完,又请求再炼添用,陆续炼出银子三十多两。
方士思家中不奈他何,故说:“吾丹头已用尽。可多带银本,出外采药,再在外大炼。”宇弘明知其引外行骗,只自思“我用心提防,彼何以骗?”更欲尽骗其身心丹头之银,乃带银五十两,与俱出外,不肯取出费用。方士叫其取银买物,宇弘曰:“丹以换银,今已成之银,何必轻用?可取丹来炼银作路费,我银留买药。”方士尽将己丹头三两,宇弘用银十两,共炼成三十两,彼此各分一半。又远行两日,寝食严防。方士无计可脱,乃背地买砒霜在身,晚又买一鲜鱼入店。宇弘往煮熟,装作两碗,方士往捧一碗在席,放毒于内。又再捧一碗,故打忿嚏,将口馋溅入鱼上。方士曰:“这碗亵渎了,我吃。”及至半夜,宇弘腹疼。延至明晓,方士往医家求止疼药,煎服愈甚。至午,宇弘发散唇裂,腹痛难当,心疑是方士投毒,哀求之曰:“吾止有银五十五两,你能救我命,尽半与你。”时弘已不能起床矣。方士取其银置己包袱内,近床以药与之曰:“吾游方人,将攒他人银。你好奸狡,反骗去我银五十两。今止多得你五两,吾自行善心,以此药与你,凭你命当生死何如。”遂负行李逃去。宇弘急命店主以药煎。有认得者曰:“此解砒霜药也。”连服几次,疼稍止。再求近店人医之,三日始得痊愈,银已全被方士夺去矣,只沿路乞食而归。
按:知防炼丹,莫如宇弘。虽百计不能骗,反骗方士银本几尽,可谓巧极矣。然终被其投毒,银尽还讫,又多去五两,且几乎丧命。幸而得生,沿路乞食,亦劳且辱矣。方士炼丹,其可信哉?
二十三类 法术骗
和尚诈照形谋反
僧术中有以法咒水密咒某人,心欲何事,后令人自取照之,各随其心之所欲,自现其形。有米春元者,富过百万,田连两府,年逾五十,不思会试,唯安享豪华以为乐。妖僧闻其富,欲骗其厚利也,挟咒水之术,往叩其门,自言能望气,每见此宅紫气上冲,有鸾凤之彩。此百代王侯之兆,当有立翊运之功、分河山之带砺者。米春元未信。僧曰:“吾传有秘术,以符咒水能知此生荣枯结果。人但斋戒三日,虔心来照,则今生是何成就,自现于水中。”米乃留此僧,令家下人各斋戒。
至第三日,注大缸水于庭。僧密语咒水,令诸人自照。米照见戴丫天冠,穿蟒袍。幼子照之,亦同。长次二子,只纱帽圆领而已。米正室照,亦妃冠凤袍。两长妇照,唯珠冠翟服。米大异之,仅秘于心。
后与流寓枝乡官宴会,谈及时事,枝曰:“今并后匹敌,金注支庶。祸之萌,必始宫闱。异日不为文皇之蹀血,或为沂王府之反召。此鲁嫠所深恤者。”米曰:“往者逆未萌而折,宸豪已发而摧。国家如天之福,风雨何摇于牖户也?”枝曰:“不然。文静以监竖倡唐,姚衍以胖僧兴国。若辅之得人,成败安可料也?”米曰:“纵中土有故,水国偏在海隅,必无忧乱离也。”枝曰:“亦难保。谶云:‘某地出天子,江南作战场’,正可虑也。”米曰:“使宸豪复兴于今,成败当何如?”枝曰:“今承平驰兵,更甚于昔。向令宸豪不久淹南康,某都不诈应反戈,安至以铜钟灰也?”米闻言心喜。
又有一僧,能降神附童者,言往来祸福,如声应响。米请降之密祷,以欲图不轨事。神降曰:“金钟兴,玉气旺,清福扶王帝业强。洪流扫荡人安泰,裂土移宫镇远方。”米犹未决休咎,再求明报。降童喝曰:“此何事而敢絮叨也!”米不敢问,而未解神意。既而渔人于深渊得巨钟,金色烨然。米以为瑞也,召枝某及二僧决谋逆,欲俟五月某日五更早,大小官俱出城送万寿表,乃闭四门,伏兵城外,悉歼之。
至四更,兵卒供执事者早起,见城内伏兵处灯火异常,急报军官调兵捕之。城中扰乱,又遣兵守城。见江中船无数,皆早炊饭。城上兵疑是助乱者,大呼曰:“某人谋逆,被捕获斩首矣!”外伏者见内无号炮,城上有备,又闻呼喊声,送表官皆不出城,知事必败露,河边数十号
译方士思念家中,对他无可奈何,于是说:“我的丹头已经用完了。你可以多带银两本钱,到外面去采药,再在外面大量炼丹。”宇弘明知他是借口外出行骗,只是心想“我用心提防,他怎么能骗到我呢?”反而想骗尽他身心和丹头的银两,于是带着五十两银子与他一同外出,不肯拿出钱来作日常花费。方士让他取银子买东西,宇弘说:“丹头用来换银子,现在既然已经换成了银子,何必轻易花掉?可以取丹头来炼银作为路费,我的银子留着买药。”方士拿出自己所有的三两丹头,宇弘拿出十两银子,共同炼成了三十两银子,两人各分一半。又远行两天,宇弘在饮食起居上严防死守。方士没有办法脱身,于是背地里买了砒霜藏在身上,晚上又买了一条鲜鱼回到旅店。宇弘把鱼煮熟,分成两碗,方士捧起一碗放在席上,在鱼汤里下了毒。然后又捧起另一碗,故意打喷嚏,把口水溅到鱼上。方士说:“这碗被亵渎了,我吃它。”到了半夜,宇弘肚子疼。直到天亮,方士去医家求来止疼药,宇弘煎服后疼痛更加剧烈。到了中午,宇弘浑身发热、嘴唇开裂,腹痛难忍,心中怀疑是方士投毒,哀求他说:“我只有五十五两银子,你能救我的命,一半都给你。”这时宇弘已经不能起床了。方士拿过他的银子放进自己的包袱里,靠近床边把药给他,说:“我是游方之人,正要攒别人的银子。你太奸诈狡猾,反而骗走了我五十两银子。现在只多得了你五两,我出于行善之心,把这药给你,任凭你命该生还是死。”于是背着行李逃走了。宇弘急忙命令店主煎药。有认识这药的人说:“这是解砒霜的药。”连服几次,疼痛稍微停止。再请求附近店里的人医治,三天后才痊愈,银子已经被方士全部夺走,只好沿途乞讨回家。
按:懂得防范炼丹骗局,没有人比得上宇弘。虽然方士百计不能骗到他,反而被骗得几乎耗尽银两本钱,可以说极其巧妙了。然而最终还是被方士投毒,银子全部归还,还多损失了五两,而且几乎丧命。幸好得以活命,但沿途乞讨,既劳累又受辱。方士炼丹,难道可信吗?
二十三类 法术骗
和尚诈照形谋反
僧人的法术中,有一种用咒语咒水密咒某人,心中想要做什么事,后来让人自己取水照看,各自随着心中的欲望,自然显现出形象。有个叫米春元的人,财富超过百万,田地连接两个府,年纪超过五十岁,不想参加会试,只安享豪华生活以为乐。妖僧听说他富有,想骗他的厚利,带着咒水之术,去敲他的门,自称能望气,每次看到这宅第紫气上冲,有鸾凤的色彩。这是百代王侯的征兆,应当有辅佐帝王、分割河山的功业。米春元没有相信。僧人说:“我传授有秘术,用符咒水能知道这一生的荣辱结果。人只要斋戒三天,虔诚地来照看,那么这一生是什么成就,自然在水中显现。”米春元于是留下这个僧人,让家里人都斋戒。
到了第三天,在庭院里注满大缸的水。僧人秘密念咒语咒水,让众人自己照看。米春元照见自己戴着丫叉天冠,穿着蟒袍。幼子照看,也是这样。长子、次子,只有纱帽圆领而已。米春元的正室照看,也是妃冠凤袍。两个长媳照看,只有珠冠翟服。米春元非常惊异,只是秘密藏在心里。
后来与流寓枝乡的官员宴会,谈论时事,枝某说:“现在皇后匹敌,金注支庶。祸患的萌芽,一定始于宫闱。将来如果不像文皇那样喋血,或者像沂王府那样反召。这是鲁嫠所深深忧虑的。”米春元说:“过去逆谋没有萌发就被折断,宸豪已经发动就被摧毁。国家像天一样的福气,风雨怎么能摇动窗户呢?”枝某说:“不是这样。文静以监竖倡唐,姚衍以胖僧兴国。如果辅佐的人得当,成败怎么可以预料呢?”米春元说:“即使中原有变故,水国偏在海角,一定没有忧患离乱。”枝某说:“也难保。谶语说:‘某地出天子,江南作战场’,正可以忧虑。”米春元说:“假如宸豪复兴于今天,成败会怎么样?”枝某说:“现在承平驰兵,更甚于过去。以前如果宸豪不久淹南康,某都不诈应反戈,怎么会以铜钟灰呢?”米春元听了心里高兴。
又有一个僧人,能降神附童,说往来祸福,像声音回应回声一样。米春元请降神密祷,以想要图谋不轨的事。神降说:“金钟兴,玉气旺,清福扶王帝业强。洪流扫荡人安泰,裂土移宫镇远方。”米春元还没有决定吉凶,再求明确报应。降童喝斥说:“这是什么事而敢絮叨!”米春元不敢问,而没有理解神意。不久渔人在深渊得到巨大的钟,金色烨然。米春元认为是祥瑞,召枝某及两个僧人决谋反叛,想要等到五月某日五更早上,大小官员都出城送万寿表,于是关闭四门,伏兵城外,全部歼灭他们。
到了四更,兵卒供职的早起,看见城内伏兵处灯火异常,急忙报告军官调兵捕捉。城中扰乱,又派遣兵守城。看见江中船无数,都早炊饭。城上兵怀疑是助乱者,大呼说:“某人谋逆,被捕获斩首了!”外面伏兵看见里面没有号炮,城上有防备,又听见呼喊声,送表官都不出城,知道事情一定败露,河边数十号
船,乘微明时各各逃散。后官以乱者作造谋反劫库问,捕获数十馀人,皆斩首。而首逆者,反以不知情为辞,只拟流三千里而死于道。(此传内多隐语,未可明言也。)
译船只趁着天色微明时各自逃散。后来官府将参与骚乱的人按谋反劫库的罪名审讯,捕获了数十人,都被斩首。而为首的叛逆者,反而以不知情为借口,只被判流放三千里,却在途中死去。(这篇传记中多有隐晦之语,不便明说。)
按:米春元年老巨富,已无心向功名,更何心图王侯?止以咒水妖僧启其端,降神妖僧决其志,又以枝某失职,怏怏酿成大逆。二僧已就诛,而枝某幸脱于网。天何缓讨凶人哉?犹幸圣朝清明,小丑旋殄,固太平之洪福,亦此地民风素良善忠顺,不当受此叛逆者之荼毒也。然信僧惑邪之祸亦酷矣。后人其深鉴之,其深戒之。
妖术托梦劫其家
老狐昼伏岩洞,夜出寻食草木之实。有偶于草木中吸得天地氤氲之情者,便有灵变,能幻化为美妇,以迷诱人,采人之阳精,以益其灵通。法师捕得而烹之。和尚如求得狐心,焙而干之,熏以好香,于深山中构一草庐,以狐心奉祀于中,日诵诸般忏文经卷超度之,夜则群妖众怪嗥者、呼者、悲者、泣者、叫者、啸者、能为人言或蛮语者,千怪万状,于草庐外哀吊,极其凄凉。要极大胆之人,方敢中处。吊过七日,亦渐渐稀少。昼夜常诵经作法,备果食供奉。积至四十九日,然后焚了草庐,把狐心领回,香火祀之。如明日欲往见某人,先夜以锦囊盛狐心,置于心上,夜必梦妇人领之,先见其人:次日往拜其人,已梦中相会。后有所干求,人必以为异而多从之。此僧家骗化之一术也。
有富家羊老,生二子娶二媳矣。蓄积盈馀,极是悭吝,分文不肯施舍。忽夜梦两高僧来化缘,次日果有两僧到,容貌俨如梦中所会者,称言:“你取财太急,人多怨气。吾与你有夙缘,特来为你忏悔。”羊老信之,问:“忏悔当如何?”僧曰:“你合家当斋戒三日,再买果饼面食及三牲猪羊肉,半荤半素,吾为你作法请将,诵经供佛,将生前罪过解释,再祈后增福禄,便家门请吉,死后免堕矣。”羊老依言,斋戒买办。
至第三日,又有两僧到,又留相助诵经。至晚,来一僧念咒烧符,降遣羊老自跳自喊,取利剑在手,指其妻、子曰:“此鬼也。”悉手刃之。又追杀二媳。媳求僧解劝。僧指羊老喝曰:“坐!”羊老遂提剑咬牙,昏昏而坐,不醒人事。四僧入,轮奸二妇讫,以索缚之。搜其家财币,捆作四担,夤夜逃去。
次日,有人入其家者,见羊老被发伏剑,睁眼语,急出呼众入看。亲众群拥而入,羊老只说要杀鬼。众向前夺去其剑,呼其名曰:“你何故如此?”羊老渐渐复苏。人又问之,才知应曰:“吾梦见鬼多,正在此杀鬼,得你们叫我醒也。”及入后室,妻与子皆被杀。羊老大哭曰:“此我记得,杀三鬼在此,又赶杀二鬼婆,被僧拦开。”及入房,二妇皆捆在床,乃呼邻妇来解之。各称被僧所奸,金银财帛皆收拾去矣。一家痛恨无穷,一边收殓三尸,一边遣人四路赶僧,皆赶上两日路,并不见踪而还。
按:羊老素悭吝,则为富不仁之事有矣。乃僧悚以怨气,便信其说,而留以作福忏悔,则心先自疚故也。僧欲行术劫财,而先形于梦,此亦得狐心引梦之术而用之。彼梦谓高僧而反为劫僧,不信昼所为而信夜所梦,亦惑矣;不行善于平昔,而求忏悔于修斋,亦愚矣。今人多残忍不仁,贪暴不义,而欲饭僧供佛,追修忏悔,何异羊老之覆哉!甚矣!恶不可为,而僧不可信也。鉴此当为之凛凛。
摩脸贼拐带幼童
往年,京城中有幼童出外,尝被人拐带而去,寻之又无踪。后累累有之。人多见一僧,摩幼童之脸,则幼童随之而行。既而寻,已失之。故京城盛传谓之“摩脸贼”。时在京僧释人多,未察其孰是也。
忽宓富人,止生一子,出外不返,四下跟寻甚急,各处出赏帖曰:“有收留得者,赏银二十两;报信者赏银一十两。”四出挂帖出赏,终莫得下落。
住宓家小屋人班八,以淘街为生。一日,懒去掏街,往城外晦真庵闲游,转入后室,四旁周览。忽破水障中一小士露头来。班八认是宓家人,忙呼之曰:“家中四处寻你,何故在此?”宓子曰:“僧闭禁我在此,你快来救我!”班八看房门已锁,恐一人难带此子出,谓之曰:“你小心暂在此,我报你令尊知,即来取你矣。
译按:米春元年老且富有,已无心追求功名,更哪有心思图谋王侯之位?只是因咒水妖僧开启了祸端,降神妖僧坚定了其逆志,又因枝某失掉官职,心中愤懑,最终酿成大逆不道之罪。两名妖僧已被处死,而枝某侥幸逃脱法网。上天为何迟迟不讨伐凶恶之人呢?幸好圣朝政治清明,小丑很快就被消灭,这固然是太平盛世的洪福,也是因为此地民风一向良善忠顺,不该遭受叛逆者的荼毒。然而,轻信僧人、迷惑于邪术的祸害也极其残酷。后人应当深刻以此为鉴,深刻以此为戒。
妖术托梦劫其家
老狐狸白天潜伏在岩洞中,夜间出来寻找草木的果实。如果有在草木中吸收到天地氤氲之气的,便会产生灵变,能幻化成美丽妇人,来迷惑诱人,采补人的阳精,以增益自己的灵通。法师捕获后将其烹煮。和尚如果求得狐心,将其焙干,用好香熏制,在深山中建造一间草庐,将狐心供奉在其中,白天诵读各种忏悔经文超度它,夜晚则群妖众怪嚎叫、呼喊、悲哀、哭泣、叫嚣、长啸,有的能说人话或蛮语,千奇百怪,在草庐外哀悼吊唁,极其凄凉。只有极大胆的人,才敢住在其中。吊唁过了七天,声音也渐渐稀少。昼夜常诵经作法,准备果品食物供奉。积累到四十九天,然后焚烧草庐,把狐心领回,用香火祭祀。如果第二天想去见某人,先夜晚用锦囊盛放狐心,置于心上,夜里必定梦见妇人引领,先见到那人;第二天去拜见那人,已在梦中相会。后来有所求取,人们必定认为奇异而大多顺从。这是僧家骗取财物的一种术法。
有富家羊老,生了两个儿子并娶了两个儿媳。积蓄盈余,极其吝啬,分文不肯施舍。忽然夜里梦见两位高僧来化缘,第二天果然有两位僧人到,容貌俨然像梦中相会的那样,声称:“你取财太急,人多怨气。我们与你前世有缘,特来为你忏悔。”羊老相信了他们,问:“忏悔应当如何?”僧人说:“你全家应当斋戒三天,再买果品饼食面食以及猪羊三牲,半荤半素,我们为你作法请神,诵经供佛,将生前罪过解释消除,再祈求日后增加福禄,这样家门吉祥,死后也不致堕入恶道。”羊老依言,斋戒并置办物品。
到了第三天,又有两位僧人到,又留下协助诵经。到了晚上,来了一位僧人念咒烧符,降神驱使羊老自己跳自己喊,取利剑在手,指着妻子、儿子说:“这是鬼。”亲手将他们斩杀。又追杀两个儿媳。儿媳请求僧人解劝。僧人指着羊老喝令:“坐!”羊老于是提剑咬牙,昏昏沉沉地坐下,不省人事。四位僧人进入,轮流奸淫两个妇女完毕,用绳索捆绑她们。搜刮家中钱财,捆作四担,深夜逃去。
第二天,有人进入他家,看见羊老披头散发伏在剑上,睁着眼睛说话,急忙出去呼喊众人进来观看。亲戚众人拥挤而入,羊老只说要杀鬼。众人上前夺去他的剑,呼唤他的名字说:“你为何如此?”羊老渐渐苏醒。人们又问他,他才回答说:“我梦见很多鬼,正在这里杀鬼,得你们叫我醒来。”等到进入后室,妻子与儿子都被杀。羊老大哭说:“我记得,杀了三个鬼在这里,又赶杀两个鬼婆,被僧人拦开。”等到进入房间,两个妇女都被绑在床上,于是呼喊邻妇来解开她们。各自称被僧人奸淫,金银财帛都被收拾走了。一家痛恨无穷,一边收殓三具尸体,一边派人四路追赶僧人,都追上了两天的路程,并不见踪迹而返回。
按:羊老一向吝啬,那么富有而不仁的事是有的。于是僧人用怨气恐吓他,他便相信了僧人的说法,而留下僧人作福忏悔,这是因为心中先有愧疚的缘故。僧人想要行术劫财,而先在梦中显现,这也是得到了狐心引梦之术而使用它。梦中说是高僧而反而成为劫僧,不相信白天所做的事而相信夜里所做的梦,也太迷惑了;不在平时行善,而通过修斋来求忏悔,也太愚蠢了。现在的人多残忍不仁,贪暴不义,而想要饭僧供佛,追修忏悔,与羊老的覆灭有何不同!太严重了!恶事不可为,而僧人不可信。鉴此应当为之凛然警惕。
摩脸贼拐带幼童
往年,京城中有幼童外出,常被拐带而去,寻找又无踪迹。后来屡次发生。人多看见一个僧人,抚摸幼童的脸,幼童就跟随他走。随即寻找,已经丢失。所以京城盛传称为“摩脸贼”。当时在京僧人很多,未查清究竟是谁。
忽然宓家富人,只生了一个儿子,外出未归,四处跟寻很急,各处出赏帖说:“有收留得者,赏银二十两;报信者赏银一十两。”四处张贴出赏,终究没有得以下落。
住在宓家小屋的人班八,以掏掏街道为生。一天,懒得去掏街,往城外晦真庵闲游,转入后室,四周观看。忽然破水障中一个小士露头来。班八认出是宓家人,忙呼喊他说:“家中四处寻你,为何在这里?”宓子说:“僧人把我禁闭在这里,你快来救我!”班八看房门已锁,恐怕一人难带此子出去,对他说:“你小心暂在这里,我报告你父亲知道,就来接你。
”飞跑而归,报宓老曰:“令郎受禁在晦真庵中,速去救之。”宓老即招五十馀人,前后到庵。班八引至庵后房中,打开门,认出宓子,又搜出十数童辈,即令众人捆住僧小山并同庵三人,都缚来状送到官。
译(有人)飞跑着回来,禀报宓老说:“您的儿子被囚禁在晦真庵中,赶快去救他。”宓老随即召集了五十多人,前后相继到达庵中。班八带领众人来到庵后的房间,打开门,认出了宓子,又搜出十几个孩童,便命令众人将僧人小山以及同庵的另外三人捆绑起来,全都押解到官府呈报案情。
官先审问众童曰:“汝等如何被引入庵?”众童曰:“和尚以手摩我眼睛,便见两边背后都是猛虎毒蛇,将来咬人伤人,唯面前一条路清净好行,我辈只向前走,便到此庵,被和尚幽闭住。”又问曰:“和尚留汝等在庵干何事?”众童曰:“可恨这秃子,不拘日夜,将我等做苦春,极是疼痛。若不从,便将大杖挞打。众人怕他,只得从他所为。”又问曰:“先拐来的后必长大,都放在何处去?”众童曰:“有病者有长大者,和尚说放他回去,未知后都回家否。”官再审僧小山曰:“你拐来众童后,病的长的都放哪里去?”僧不敢应。再问同庵三人,都云:“毒死埋讫。”官闻言大怒,将小山打四十,同庵者各打二十,曰:“此罪不容于死。”令锁出衙门外,许失童之家君聚手殴,打得身无完肤,有割其阳塞于僧口者,半日而死。人莫不恨其淫而快其死。后将其庵焚之,拐带之祸遂息。
按:好男风者,禽渎之行。此僧必有春意之方,非拐诸幼童,无以快其欲。又习得妖法,摩其眼睛则昏花见怪,故可诱引童男。其罪浮于天矣。积恶贯盈,众戮其身,言之羞口舌,书之污简牍,人谁不切齿之!世有负男子之躯者,其可袭此僧之恶行哉!
二十四类 引嫖骗(附引嫖类)
父寻子而自落嫖
富人左东溪,止生一子少山,常带千金财本,往南京买卖。既而入院毛月华,一年不归。东溪问于人,知子以嫖故,因贪欢忘返,累以信促之归。初犹回音,推托以帐未取完,后信往亦不答。东溪闻其财本已费过半矣,心中甚怒。欲自往寻之,又思空行费盘缠,乃带三百金货物,雇仆施来禄同往京寻子。
人货到京,早有人报知少山云:“尔父带货来卖,兼欲寻汝。”少山闻言甚闷,急呼其妈毛惜卿谋之曰:“家父特来催我归,尔计能陷他亦嫖,则我在此可久;不然,今须与你别矣。”惜卿曰:“你但深藏其间,忽与相见,我自有理会。”即遣人邀前院荀荣妈来,托他巧为牢笼。荣妈许诺而去。
东溪问在京客伙,知子在毛惜卿家嫖其女月华,径寻惜卿家来,欲呼子归。惜卿出而款待甚恭。东溪曰:“小顽少山在你家,我到京十馀日矣,可叫他出来见我。”惜卿悚敬曰:“相公即少山令尊乎?妾幸披云睹日也。令郎前在寒舍两三个月,今月馀前送别久矣。”即唤女月华出见,指曰:“此尔翁也。”命下拜。东溪不礼之。又命设席。东溪曰:“吾为不肖子而来,岂索汝酒食乎?速叫儿与我归,亦不消你假意相留。”月华曰:“果是前月已去,云欲收帐回家。若果在此,何敢相瞒?”东溪不信,定要究子下落。惜卿曰:“茅舍只数间,任相公遍搜之。岂能藏得?”月华领东溪入内,四下觅之,无踪。东溪大怒曰:“牙人说在此,如何藏开,说这鬼话?若吾儿不见,是你家谋死,必当官告你,著你寻觅!”月华惊曰:“从来院中那有谋人者?相公勿轻易怪人。”东溪诟骂而出。
行过院前,窗内一女将盆水倾出,淋东溪一身,冠服尽湿。时怒未散,问“此是谁人家?”仆来禄曰:“此一行都是乐户人家。”东溪即入其门指骂。荀荣妈出,惊惶问故,知是女荀庆云误倾水淋着,即唤出,棒打无数。庆云哀求劝救,东溪亦不睬。荣妈曰:“你好将新服换与相公,向前叩头求赦,留在此陪人礼,免后日生祸。”
庆云叩头讫,引入内房,取一套新衣与更,跪曰:“我等人家,最怕得罪于人。万望海度涵容,恕妾罪过。”东溪曰:“我原不怪你,只衣湿难行。我今换去,明日即送还矣。”拂衣便起。庆云挽曰:“更有杯酒陪礼。若便去,妈又怪责我矣。”东溪曰:“何消酒?”时筵已排列,庆云曲意陪奉,东溪亦放怀乐饮。至晚欲去,庆云恳留曰:“今半载空房,若不宿而去,真对面不相逢也。你宿则妈欢喜,谓我善留客。此岂费房钱乎?”又饮到二更而睡。东溪思房钱终是还之,且假意不动,以试何如。庆云偎抱抚摩之曰:“君作柳
译官员先审问众童说:“你们是如何被引入庵中的?”众童说:“和尚用手抚摸我们的眼睛,我们就看见两边背后都是猛虎毒蛇,将要咬人伤人,只有面前一条路清净好走,我们只向前走,便到了这庵,被和尚幽禁起来。”又问说:“和尚留你们在庵里做什么事?”众童说:“可恨这秃子,不分日夜,将我们做苦春,极其疼痛。如果不顺从,就用大杖责打。众人怕他,只得顺从他的所作所为。”又问说:“先前拐来的后来长大了,都放在哪里去了?”众童说:“有生病的有长大的,和尚说放他们回去,不知后来是否都回家了。”官员再审问僧人小山说:“你拐来众童后,生病的长大的都放哪里去了?”僧人不敢应答。再问同庵的三人,都说:“毒死埋了。”官员闻言大怒,将小山打四十,同庵的各打二十,说:“这罪行死罪难容。”令锁在衙门外,允许丢失孩子的家属聚众殴打,打得僧人身无完肤,有割下生殖器塞进僧人口中的,半日而死。人们无不痛恨他的淫邪而快意于他的死亡。后来将那庵焚烧,拐带孩童的祸患于是平息。
按语:喜好男风的人,是禽兽般渎乱的行为。这僧人必定有春药之法,不拐骗幼童,无法满足他的欲望。又习得妖法,抚摸眼睛则使人昏花见怪,所以能诱引童男。他的罪行滔天。积恶盈满,众人戮杀其身,说起来令人羞于开口,写下来污损简牍,谁能不切齿痛恨!世上有身为男子的人,岂可效仿这僧人的恶行!
二十四类 引嫖骗(附引嫖类)
父亲寻儿子而自己陷入嫖娼
富人左东溪,只生了一个儿子叫少山,常带着千金财本,前往南京做买卖。不久进入妓院毛月华处,一年不回家。东溪向人打听,知道儿子因为嫖娼的缘故,因贪恋欢乐而忘记回家,屡次写信催促他回来。起初还回信,推托说账目没取完,后来信寄去也不回答。东溪听说他的财本已花费过半,心中非常愤怒。想亲自前往寻找,又想到空手去花费盘缠,于是带着三百金货物,雇佣仆人施来禄一同前往京城寻子。
人和货物刚到京城,早就有人报告少山说:“你父亲带货来卖,兼且想要寻找你。”少山听了非常郁闷,急忙叫来他的妓女毛惜卿商量说:“家父特地来催我回去,你如果能使他也陷入嫖娼,那么我在这里就可以久留;不然,今天就必须与你分别了。”惜卿说:“你只管深藏其中,不要与他相见,我自有办法。”随即派人邀请前院荀荣的鸨母来,托付她巧妙设局。荣母答应后离去。
东溪询问在京的客商,知道儿子在毛惜卿家嫖其女月华,径直寻找惜卿家来,想叫儿子回去。惜卿出来款待非常恭敬。东溪说:“小顽童少山在你家,我到京城十多天了,可以叫他出来见我。”惜卿惶恐恭敬地说:“相公就是少山的父亲吗?妾有幸得以见到尊颜。令郎以前在寒舍两三个月,一个多月前送别很久了。”随即叫女儿月华出来相见,指着说:“这是你的公公。”命她下拜。东溪不施礼。又命摆设酒席。东溪说:“我为不肖之子而来,岂是向你索要酒食?快叫儿子跟我回去,也不用你假意挽留。”月华说:“确实前月已离开,说要去收账回家。如果真在这里,怎敢相瞒?”东溪不信,一定要追究儿子的下落。惜卿说:“茅舍只有几间,任凭相公遍搜。岂能藏得住?”月华领着东溪进入内室,四处寻找,没有踪迹。东溪大怒说:“牙婆说在这里,为何藏起来,说这鬼话?如果不见我儿,是你家谋害致死,必定当堂告你,让你寻找!”月华惊骇说:“从来妓院哪有谋害人的?相公勿轻易怪罪人。”东溪辱骂着出来。
走过妓院门前,窗内一个女子将盆水倾出,淋了东溪一身,冠服尽湿。当时怒气未消,问“这是谁人家?”仆人施来禄说:“这一行都是乐户人家。”东溪立即进入其门指责辱骂。荀荣的鸨母出来,惊惶询问缘故,知道是女儿荀庆云误倾水淋着,随即叫出,棒打无数。庆云哀求劝救,东溪也不理睬。荣母说:“你好好将新衣服换给相公,向前叩头求赦,留在此陪罪,免得日后生祸。”
庆云叩头完毕,引入内房,取一套新衣给他更换,跪着说:“我们这种人,最怕得罪于人。万望海涵包容,恕妾罪过。”东溪说:“我原本不怪你,只是衣服湿了难行。我现在换去,明天即送还。”拂衣便起。庆云挽住说:“更有杯酒陪罪。如果便去,鸨母又怪责我了。”东溪说:“何须酒?”当时酒席已排列,庆云曲意陪奉,东溪也开怀畅饮。至晚欲去,庆云恳留说:“今半载空房,如果不留宿而去,真是对面不相逢。你留宿则鸨母欢喜,说我善于留客。这岂费房钱乎?”又饮到二更而睡。东溪思忖房钱终究是还的,且假意不动,以试探如何。庆云偎抱抚摩他说:“君作柳
下惠,坐怀不乱耶?是入宝山空手回也。且暮夜无知,谁知尔贞节男者?”东溪笑而从之。
译柳下惠,坐怀不乱吗?这就像进入宝山却空手而归一样。况且深夜无人知晓,谁又能知道你是坚守贞节的男子呢?”东溪笑着听从了他的建议。
次日近午方起。才梳洗罢,酒席已备,慢慢劝饮,弹唱以奉之。靠晚,又欲归。庆云留曰:“肯宿妈妈甚喜。若一宵而别,真是萍水之逢,落花有意,流水无心也。妾纵奉侍不周,君何不做甘雨,济我半载旱人?”东溪又为留一夜。第三日,坚要归,求还旧服。庆云曰:“已遣人送往贵寓矣。”东溪曰:“承赐身上服,明日送还。”庆云曰:“只恐不中服,何不收作表记?”又取出一箱玩物,欲择一件相赠。东溪见箱中皆珠玉宝玩,仅取一牙扇坠。庆云曰:“此不敢奉,此银的敬奉。”东溪曰:“只领你意耳,何必送银物?”庆云曰:“此牙的是礼部公子所赠,旁刻有号。凡孤老所赐,唯银得用。若簪甸诸玩物,须存留之。后日有会,问及即在,方表不忘之意,故不敢转赠于人。此银扇坠,乃预打造,以回答人者,旁铸有妾名,故愿相赠也。”东溪受之而归。
明日,谓来禄曰:“看妓家极难做,只误倾一盆水,费尽小心承奉人,唯恐不当人意,我岂可过吃她物?我宿两晚,又吃四席酒,以银四两与之;受一银扇坠,以金银玉三枝簪答之,并这身衣服,你送去还他,我不再去。”原来前两夜来禄亦得婢桂英伴宿,两人情意绸缪,更相舍不得。临行嘱咐曰:“主人若再来嫖,又得再会。”故来禄只愿得主肯嫖,力劝曰:“前日空手去,也这般相敬;今日有银有簪送她,她不留宿,岂不留酒乎再吃她何妨?”东溪信之,再与仆往,以银与簪送之。
庆云得了,喜色满面,持入夸与妈曰:“左相公送我银四两、簪三根。非妾趋奉得欢喜,岂送许多礼乎?”荀妈亦大喜,出叩谢曰:“本不当受厚礼,既蒙赐,还在寒舍消耍几日。”东溪假辞要回,庆云挽入内房,酒席已备。东溪曰:“又烦宴我,后何以报?”庆云曰:“前日止是陪礼,今日所赐银,已准后帐。”东溪曰:“前银还前,我若嫖,须从今日算起。”由是日夜流连,忘其时月。来禄亦得再与桂英会,二人喜不自胜,侍奉加殷勤,使唤加听命。主仆皆乐而忘归矣。
东溪时或谓仆曰:“当要知止,银费去多矣。”来禄便诱曰:“人有金帛,正要追欢买笑。相公掌如许大家,才得此几月快心,纵此银用尽,家中何患无吃着?不及趁此未老时行乐,人生宁有百年,何必作守银虏也?”东溪心本迷恋,又累被来禄劝诱,并不知回头。不觉半年馀,三百金几尽。桂英时向来禄索衣服簪珥,来禄转于主,主曰:“亦未知我用多少,须与荀妈算之,然后留盘缠回去。”及算过,已用过三百馀两,尽货物还之,尚未够,盘缠全无办。来禄曰:“小主本多,可去借些。”东溪曰:“不好开口。你去婉转言之。”少山知父本嫖尽,抚掌大笑,令月华设席请父。及庆云来饯行,然后东溪与子默默同归。只谓缘遇使然,不知为计所陷。
按:尤物移人,丽色倾城,自昔慨之。安有入蠖中而皓然不滓者?东溪非为而来,直欲寻子而归。其深知妓之迷人与嫖之破家深矣,乃入其中而掘泥扬波,更甚于子。不迩声色、不溺情欲者既几人哉!孔(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则贤之易色者信难矣。故院中语曰:“不怕深来不乖,只怕深乖不来。”则唯勿蹈其地者,可超然樊笼外矣。不然,未有不受其羁迷者。
译第二天将近中午才起床。刚梳洗完毕,酒席已经备好,慢慢劝酒,弹唱侍奉。傍晚时分,东溪又想回去。庆云挽留说:“您肯住下,妈妈非常高兴。如果只住一晚就分别,那真是萍水相逢,落花有意,流水无心啊。我纵然侍奉不周,您为何不化作甘霖,救济我这半年来干旱的人呢?”东溪又留宿了一夜。第三天,东溪坚决要回去,要求换回原来的衣服。庆云说:“已经派人送到您的府上了。”东溪说:“承蒙您赐给我身上的衣服,明天送还给您。”庆云说:“只怕不合身,何不留下作为纪念?”又拿出一箱玩物,想挑一件赠送。东溪见箱中都是珠玉宝玩,只取了一个象牙扇坠。庆云说:“这个不敢奉送,这个银制的恭敬地奉送。”东溪说:“只领你的心意罢了,何必送银器?”庆云说:“这个象牙的是礼部公子所赠,旁边刻有记号。凡是孤老(老鸨)所赐,只有银器可以使用。至于簪钗等玩物,必须留存。日后有聚会,问起时还在,才表示不忘之意,所以不敢转赠给别人。这个银扇坠,是预先打造用来回赠客人的,旁边铸有我的名字,所以愿意赠送给您。”东溪接受了它便回去了。
第二天,东溪对来禄说:“做妓女极难,只是不小心泼了一盆水,费尽心思侍奉人,只怕不合人意,我怎么能多吃她的东西?我住了两晚,又吃了四席酒,给了她四两银子;接受了一个银扇坠,用金银玉三枝簪子回赠,连同这身衣服,你送去还给她,我不再去了。”原来前两夜来禄也得到婢女桂英陪伴过夜,两人情意缠绵,互相舍不得。临行时嘱咐说:“主人如果再来嫖,又能再见面。”所以来禄只希望主人肯嫖,极力劝说道:“前日空手去,也这样相敬;今日有银有簪送她,她不留宿,难道不留酒吗?再吃她一顿又何妨?”东溪相信了他,再次带着仆人前往,把银子和簪子送给她。
庆云得到后,喜色满面,拿着进去向妈妈夸耀说:“左相公送我四两银子、三根簪子。不是我趋奉得他欢喜,怎么会送这么多礼物呢?”荀妈也非常高兴,出来叩谢说:“本来不该受厚礼,既然承蒙赏赐,还在寒舍消遣几天。”东溪假意推辞要回,庆云挽他进入内房,酒席已经备好。东溪说:“又麻烦宴请我,以后怎么报答?”庆云说:“前日只是陪礼,今日所赐的银子,已抵后账。”东溪说:“前银还前账,我如果嫖,须从今日算起。”从此日夜流连,忘记了时间。来禄也得以再与桂英相会,二人喜不自胜,侍奉更加殷勤,使唤更加听命。主仆都快乐得忘了回去。
东溪有时对仆人说:“应当知道适可而止,银子花费太多了。”来禄便引诱说:“人有金帛,正是要追求欢乐买笑。相公掌管这么大的家业,才得到这几个月的快心,纵然这些银子用尽,家中还愁没有吃穿吗?不如趁此未老时行乐,人生哪有百年,何必做守财奴呢?”东溪心中本已迷恋,又屡次被来禄劝诱,并不知回头。不觉过了半年多,三百两银子几乎用尽。桂英时常向来禄索要衣服簪珥,来禄转求主人,主人说:“也不知道我用了多少,须与荀妈算一算,然后留盘缠回去。”等到算过,已经用了三百多两,把货物都还给她,还不够,盘缠全无办法。来禄说:“小主人本多,可以去借些。”东溪说:“不好开口。你去婉转地说。”少山知道父亲嫖妓花尽了本钱,拍手大笑,让月华设席请父亲。等到庆云来饯行,然后东溪与儿子默默一同回去。只以为是缘分使然,不知道是被计谋所陷。
按:尤物移人,丽色倾城,自古以来就感慨此事。哪有进入陷阱而洁白不染的呢?东溪不是为嫖妓而来,只是想寻子而归。他深知妓女的迷人和嫖妓的破家之害,却进入其中搅动泥波,更甚于儿子。不接近声色、不沉溺情欲的人又有几个呢!孔子说:“我没见过爱好德行像爱好美色那样的人。”那么贤人改变好色之心确实很难。所以妓院中有句话:“不怕深来不乖,只怕深乖不来。”那么只有不踏入那地方的人,才能超然于樊笼之外。不然,没有不受其羁绊迷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