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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董祸》 清 佚名
清乾隆中叶,士大夫竞尚声气。考据词章而外,则金石碑版,法书名画,争以财力相罗致。因是而情贿夤缘,朋党标榜,貌为集古之目录,实即苞苴之变相矣。尤甚者,则书叶画轴之中,暗藏交钞,或彝鼎之足,金石之片,俱为暮夜黄金之媒介。此风潜行已久,固不俟和相当国时也。凡值疆吏入觐,例必有所馈遗,虽非载宝而朝,终不免略事点缀,其果为王涯之复壁中物耶?抑杨震吏之袖底,别有长技耶?大都不可究诘。且即以物论,或希世仅见,或中秘所无,价辄千万以上。中朝如是,外府效尤。其尤饶富而搜罗易者,厥惟鹾务。盖既无地方责,而豪商世贾,珍错杂罗,贫士羁人又奔走其间,品评赏鉴,视若专家,故取精用宏,鹾官瞰其隙而攫,如探囊然。且予取予求,了无后患,不若牧尹守相之动挂弹章也。然蕴毒既深,久而必发。于是有乾隆三十一年之两淮巨案,被祸者株连数十百人。鹾务内容之腐败,盖至此而尽情揭露焉。然其主名犯,固风雅中人,其事亦殊,逸趣横生,是不可以无志。
两淮鹾富甲全国。清制设运使官以督转输,而又驭以盐政大臣。盐政例皆满员,受成于运使,则亦虚拥名位,画诺坐啸而已。然贪墨之风,引而弥甚,其巧取豪夺,才智亦若天授。数十年间,凡挟贵胄之势而来者,殆如一邱之貉。其运使或有洁身自好者,则反为所劫持,致不获久于其任。故委曲求全者,转不得不自秽其行,以为分谤地。而祸机之伏,即在乎是。致使温雅之士,与污吏同科,不亦大可惜乎?时德州卢雅雨者,以旷代逸才,久于名场角逐,忽膺都转之任,东南裙屐,往来投赠,咸以厨及视之。雅雨亦以骚坛盟主自任,酬答报谢无虚日,醴酒之费,岁辄巨万。于是淮右豪商,知公有嗜古癖,相率搜访图书碑版以献。公亦以为此等馈遗,较贿赂有雅郑之判。旦足以要结上官,不为圭角崭露,致遭忌嫉,故雅意优容之,浸久遂成习惯。且朝事鉴别,夕留欣赏,因亦乐此不疲焉。而当时任盐政者曰高恒,华胄也。膏粱世族,一物不知,惟以聚敛为平生主旨。见雅雨温文和易,目为易与,恣意张其爪牙,赃墨狼籍,言官屡加弹劾,恃有奥援,不顾也。其家丁门客与引商表里为奸,滥支浮冒,视官帑如私财,挥霍淫纵,无所不至。尝谓雅雨曰:“先生努力聚书画,吾惟知努力敛金帛而已。他日先生归田,苟开骨董摊,吾当持金入肆,从容为儿曹择取玩具,则先生亦何患终贫邪?”相与谐笑恒类是,雅雨绝不与较。旋以口外办事大臣移去。继事者为普福,族望人品,视高恒如鲁卫之政。是时商风益坏,剥蚀公帑以充苞苴,几成法典。尝有某商延福宴于平山堂,错绮罗珍,歌童舞妓,储借在一月前。笙歌灯火之盛,横亘十里。宾从皆锦衣花貌,画舫如云,观者为之目眩。及主人送客,出佳茗淡菰相饷,则匣中累累,皆叶子金与钞币也。后有某商娶媳,普福亲诣其家道贺,某商犒其从者至万金。普福遍观眷属,悦某姓之女,立赠之为▯室,妆奁几十万金。挽雅雨为媒介,馈书画金石无算。荒淫无度,笔难殚述,识者固知月盈必食。又逾年,雅雨以丁母忧归,不匝月而普福亦去任。继之者为尤拔世,蒙古裔也。履新未三月而大狱起。
先是,引商之豪者汪某,列入四大家,其名姓上达天听,下为社会谋生者所仰慕,居恒与官府往来。清制,中央贪商贾输财报效,辄假以名器,其最贵显者,赠官至卿贰以上。鹾宪都使,类假以礼貌,款以上宾,或尊为顾问,实则利其多金耳。满员不更世事,辄喜软媚圆滑,先意承志者。汪某尤长是技,而性独豪纵,一家兄弟子姓,无不溺声色,治园宅,姬侍至数十人,广厦连云,列院比栉,有如杜樊川赋所谓“蜂房水涡”者。又治别墅于仪征,极池馆花木之胜。一宠婢暴死,则玉鱼金碗,刍灵丹▯以送之,筑墓玉钩斜畔,植梅杏杂卉如园圃,以悦芳魂,辄数千百金不稍吝,以是亏公帑颇
译《骨董祸》 清 佚名
清代乾隆年间中期,士大夫们竞相崇尚声气交游。除了考据词章之外,对于金石碑版、法书名画,都争着凭借财力去搜罗。因此,通过请托贿赂、攀附权贵,结党营私、互相标榜,表面上装作是收藏古物的目录,实际上不过是贿赂的变相。更严重的是,在书页画轴之中,暗中夹带纸币,或者在青铜器的足部、金石的碎片里,都成为夜间行贿黄金的媒介。这种风气暗中流行已久,本来不必等到和珅当政的时候。凡是地方长官进京朝见,按惯例必定有所馈赠,虽然不至于像载着宝物去朝见,终究免不了略作点缀,那些东西果真是王涯复壁中的宝物吗?还是像杨震拒金那样,袖底另有高明的手段呢?大抵无法追究查问。况且就物品本身而言,有的稀世罕见,有的连宫中秘藏都没有,价格动辄千万以上。朝廷如此,地方官府也效仿。其中尤其富裕且容易搜罗的,就是盐务。因为盐官没有地方治理的责任,而豪商大贾,珍奇异物杂陈,贫寒士子和羁旅之人又奔走其间,品评鉴赏,视若专家,所以盐官取精用宏,窥探其空隙而攫取,如同探囊取物一般。而且予取予求,毫无后患,不像地方长官那样动不动就受到弹劾奏章的牵连。然而积毒既深,时间久了必然爆发。于是有了乾隆三十一年两淮盐务的大案,受害牵连者多达数百人。盐务内部的腐败,至此完全暴露无遗。然而主要涉案者,本是风雅之人,其事也颇为奇特,逸趣横生,因此不能不记录下来。
两淮盐务财富冠绝全国。清朝制度设立运使官来督管转运,又用盐政大臣来驾驭。盐政按规定都是满人担任,听命于运使,也只是虚拥名位,画诺坐啸罢了。然而贪污之风,由此更加严重,他们巧取豪夺,才智似乎也是天授。数十年间,凡是挟持贵族权势而来的人,几乎都是一丘之貉。运使中如果有洁身自好的人,反而被他们劫持,导致不能长久任职。所以委曲求全的人,转而不能不玷污自己的品行,作为分担诽谤的借口。而祸机的潜伏,就在于此。致使温雅之士,与污吏同列,不也太可惜了吗?当时德州人卢雅雨,凭借旷代的逸才,长期在名利场中角逐,忽然担任都转盐运使的职务,东南地区的文人雅士,往来投赠,都把他视为知己。雅雨也自任为诗坛盟主,酬答报谢没有空闲的日子,酒宴的费用,每年动辄巨万。于是淮右的豪商,知道公公有嗜古的癖好,相继搜访图书碑版来进献。公也认为这类馈赠,与贿赂有雅俗的区别。况且足以笼络上官,不显得锋芒毕露,招致忌恨,所以雅意优容,久而久之遂成习惯。而且白天鉴别,晚上欣赏,因此乐此不疲。而当时担任盐政的是高恒,出身华胄。膏粱世族,一物不知,只以聚敛为平生主旨。见雅雨温文和易,视为容易对付,恣意张其爪牙,赃款狼藉,言官屡次弹劾,他倚仗有后台,不顾忌。他的家丁门客与引商内外勾结,滥支浮冒,视官帑如私财,挥霍淫纵,无所不至。曾对雅雨说:“先生努力收集书画,我只知努力敛聚金帛而已。他日先生归田,如果开骨董摊,我当持金入肆,从容为儿曹择取玩具,那么先生又何患终老贫困呢?”相与谐笑,高恒常是这样,雅雨绝不与他计较。不久高恒以口外办事大臣的身份调离。继任者是普福,族望人品,与高恒相比如同鲁卫之政(意指差别不大)。这时商风更加败坏,剥蚀公帑以充贿赂,几乎成为法典。曾有某商在平山堂宴请普福,绮罗珍馐,歌童舞妓,提前一个月储备。笙歌灯火之盛,横亘十里。宾客从者皆锦衣花貌,画舫如云,观者为之目眩。等到主人送客,拿出佳茗淡菰相饷,则匣中累累,都是叶子金与钞币。后有某商娶媳,普福亲自到其家道贺,某商犒赏其从者达万金。普福遍观眷属,悦某姓之女,立即赠之为妾,妆奁几十万金。挽雅雨为媒介,馈赠书画金石无数。荒淫无度,笔难尽述,识者固知月盈必食。又过了一年,雅雨因母亲去世丁忧归乡,不到一个月普福也去任。继任者是尤拔世,蒙古裔。履新未三月而大狱起。
先前,引商中的豪强汪某,列入四大家,其名姓上达天听,下为社会谋生者所仰慕,经常与官府往来。清朝制度,中央贪图商贾输财报效,辄假以名器,其中最贵显者,赠官至卿贰以上。盐宪都使,类假以礼貌,款以上宾,或尊为顾问,实则利其多金耳。满员不更世事,辄喜软媚圆滑,先意承志者。汪某尤长是技,而性独豪纵,一家兄弟子姓,无不溺声色,治园宅,姬侍至数十人,广厦连云,列院比栉,有如杜樊川赋所谓“蜂房水涡”者。又治别墅于仪征,极池馆花木之胜。一宠婢暴死,则玉鱼金碗,刍灵丹旐以送之,筑墓玉钩斜畔,植梅杏杂卉如园圃,以悦芳魂,辄数千百金不稍吝,以是亏公帑颇
夥。恐盐官之发其覆也,乃亟谋弥缝之术。门客程生,读书不得志,弃举子业,走干汪某。汪某一见大喜曰:“吾子房也。”立署为记室。盖程生工心计,多智善变,词令巧捷,因人而施。久之,汪某遂倚之为左右手。至是献言曰:“救困之道,一言可蔽,固不外于行贿。但同一贿也,能择人而施,则所向有功,否恐弄巧反拙,徒贻画虎类狗之诮耳。吾闻普福好财色,前得某氏女,今又渐厌弃,如能物色丽姝,媵以宝玩,则彼所至乐。盖彼虽鄙俗,辄喜古玩,某商徒具妆奁数万金,彼常谓贾人无识,以黄白物炫我,不知吾家固不少是物也。虽词若憾而心实喜,然亦未尝不嫌某商之太直率。如能抉破此重障碍,俾此老得自诩收藏之富,亦一特色事也。若卢运使则名士风流,所好在金石书画,苟探得其所,搜访殷勤,海内希有之物,则彼必能出全力。为公地,二者当急图之,迟恐为他人所觉,则事败矣。”汪某以为然,一以委程生,金取于库,不之吝。一日程生报汪曰:“近得消息,普老不知因何访知徐宁门外某旧家有一于阗玉马,至宝也。主人止一孤女,貌秀曼甲俦辈,爱此玉马若命,声言非得快婿愿嫁者,此马不轻示人。普老废然而止,顾辄道于人,以为憾事。今吾访求此女之家世,父游幕远方,以潦倒死,母亦寻卒,依其舅以居。貌果绝丽,颇工词翰。而舅氏失业闲荡,狎昵小人,可以利诱也。苟得此女,则玉马焉往?”汪某曰:“其舅纵可利诱,而此女不愿为人妾媵,则奈何?”程生曰:“吾计之熟矣。若其舅能左右之,固甚善,否则伪为公之从子求媳,婚时任遣一少年代新郎,既入牢笼,自易图耳。”汪某笑而首肯焉。逾数日,程生又报曰:“卢运使方令人遍求蔡中郎石经原拓本,悬千金不可得。而昨闻吾家西席某君,自云曾见中郎八分书石经墨迹,且完全无残缺。公何不令某君求之?”汪某唯唯,果以问某君。某君曰:“此吾中表友赵生,关中人也,读书嗜古。然不得志,流落此间,为邑令记室,虽贫困,而性孤介,恐未易歆动。容与商之。”汪某曰:“苟可通融,富贵功名不难致,幸善为我辞。”某君诺而去。久之无耗,而程生亦咨嗟似不得手。问之,辄言女性峭拔,一时未易就绪,汪某忧甚。一日,肩舆过徐宁门,偶按程生所言,试窥女宅所在,则小园春色,双扉昼闭。令舆人剥啄,伪为访戚,久之,无应门者。邻妪出问客所自来,汪某略告之,则曰:“闻其家已迁阙口(扬州城门名),独留一老仆守此耳。然重听,虽叩关无益也。”汪某喟然欲去。妪曰:“客访金某邪,抑系黄某?”盖金某为女父,黄某乃其舅也。汪心动曰:“吾访金某,十年前旧友也。”妪叹曰:“死已久矣,惟停柩犹未葬耳。”汪曰:“家属状况如何?”妪曰:“曙后星孤,秀慧可人意,个妮子殊可怜,多受舅氏折磨也。”汪问何为,妪曰:“是儿名银荷,美慧能诗,欲嫁一士人,而其舅必欲与富人大官为妾,是以勃▯。今闻为邻里所齿冷,故尽室避去,殆为畅行其志地耳。”汪乃出白金数十授妪曰:“吾居某巷,念金氏衰落,特来振恤。媪既知其踪迹,可密告银姑,如有急,可奔投我家。此区区者,暂亢绣奁针线,幸勿哂也。媪能达此意,后尚当有所厚酬。”妪大喜。汪归,以告程牛曰:“吾已为郦生说下齐矣,子疾攻之,可不相悖而相济也。”程生曰:“有是哉,三日必报命。”越一日,夜深人静时,忽有款汪氏之门者,一老媪挈美少年,自言避难自乡间来,与主人有旧。汪某出视,则邻媪也,延入密室,少年揭巾顾盼,鬟偏眉妩,光照一室,盖绝代姝云。汪某竭诚款待,令妻妾出慰之,愿以古押衙自任,女信焉。开阁拂床,安置妥帖,婢媪上下咸事之有礼,女固安之。初犹虞舅氏之追蹑,久之,不闻有他,起居服食既适,而园亭池馆之胜,日夕与汪氏眷属拈题属句为乐。惟门阀深邃,外宾罕能睹面,又给使令者皆非心腹,不便通音问于外,渐觉如
译很多。担心盐官揭发他们的阴谋,于是急忙谋划补救的办法。门客程生,读书不得志,放弃科举功名,去投奔汪某。汪某一见大喜,说:“你是我的张良啊。”立刻任命他为记室。因为程生擅长心计,多智善变,言辞敏捷,能因人而异。久而久之,汪某便倚重他作为左右手。到这时,程生献计说:“解救困境的方法,一句话可以概括,不外乎行贿。但同样是行贿,如果能选择合适的人来施行,就会处处有效;否则恐怕弄巧成拙,徒然招致画虎类狗的讥笑。我听说普福好财好色,先前得到了某家的女儿,现在又渐渐厌弃,如果能物色一位美丽的女子,并赠送珍宝古玩,那他会非常高兴。因为他虽然鄙俗,却喜欢古玩,某商人只准备了数万金的妆奁,他常说商人没有见识,用金银来炫耀我,不知道我家本来就不缺这些东西。虽然言语中似乎遗憾,心里其实高兴,但也未曾不嫌弃那商人太直率。如果能破除这个重重障碍,让这位老人得以自夸收藏丰富,也是一件特别的事。至于卢运使则是名士风流,喜好金石书画,如果探知他的喜好,殷勤搜访海内稀有的物品,那他必定能出全力。为您着想,这两件事应当紧急谋划,迟了恐怕被别人察觉,事情就败露了。”汪某认为对,全部委托给程生,从库房取钱,毫不吝啬。一天,程生报告汪某说:“最近得到消息,普老不知因为什么打听到徐宁门外某旧家有一匹于阗玉马,是至宝。主人只有一个孤女,容貌秀美超过同辈,爱惜这匹玉马如同生命,扬言如果不是得到如意女婿愿意嫁的人,这匹马不轻易示人。普老失望而止,却常常对人说起,认为是憾事。现在我访求这女子的家世,父亲在远方做幕僚,因潦倒而死,母亲也相继去世,依靠舅舅居住。容貌果然绝美,颇擅长诗词文章。而舅舅失业闲荡,亲近小人,可以用利诱。如果得到这女子,那么玉马还会到哪里去呢?”汪某说:“她的舅舅纵然可以利诱,但这女子不愿意做人妾,那怎么办?”程生说:“我已经考虑成熟了。如果她的舅舅能左右她,固然很好,否则就假装是您的侄子求娶媳妇,婚礼时派一个少年代替新郎,一旦落入圈套,自然容易图谋。”汪某笑着点头同意。过了几天,程生又报告说:“卢运使正让人遍求蔡中郎石经的原拓本,悬赏千金也得不到。而昨天听说我家西席某君,自称曾见过蔡中郎八分书石经的墨迹,而且完整无残缺。您何不派某君去求取?”汪某连声答应,果然去问某君。某君说:“这是我的中表朋友赵生,关中人也,读书嗜好古物。然而不得志,流落在这里,做县令的记室,虽然贫困,但性格孤傲耿介,恐怕不容易打动。容我和他商量一下。”汪某说:“如果可以通融,富贵功名不难得到,希望你好好为我辞谢。”某君答应后离开。很久没有消息,而程生也叹息似乎不得手。问他,总是说女子性格刚烈,一时不容易就绪,汪某非常担忧。一天,坐轿经过徐宁门,偶然按照程生所说的,试着窥探女子住宅所在,只见小园春色,双门白天关闭。让轿夫敲门,假装拜访亲戚,很久,没有人应门。邻居老妇出来问客人从哪里来,汪某略微告知,老妇说:“听说他们家已经迁到阙口(扬州城门名),只留一个老仆守在这里罢了。但他耳背,即使敲门也没有用。”汪某叹息想要离开。老妇说:“客人是访金某呢,还是访黄某?”原来金某是女子的父亲,黄某是她的舅舅。汪某心动说:“我访金某,是十年前的旧友。”老妇叹息说:“死已经很久了,只是灵柩还停着没有埋葬罢了。”汪某问:“家属状况如何?”老妇说:“曙后星孤(比喻子女稀少),秀慧可人意,这妮子很可怜,多受舅舅折磨。”汪某问为什么,老妇说:“这女儿名叫银荷,美丽聪慧能诗,想嫁给一个士人,而她的舅舅一定要让她做富人大官的妾,因此发生冲突。现在听说被邻里冷眼相待,所以全家躲避离开,大概是为了让舅舅畅行其志罢了。”汪某于是拿出几十两银子交给老妇说:“我住在某巷,念及金氏衰落,特地来救济。您既然知道她的踪迹,可以秘密告诉银姑,如果有急事,可以投奔我家。这点小钱,暂时应急针线之用,希望不要见笑。您能传达这个意思,以后还应当有厚酬。”老妇大喜。汪某回来,告诉程生说:“我已经像郦食其说下齐国一样,你赶快进攻,可以不相违背而相互辅助。”程生说:“有这样的事吗,三天内一定回报。”过了一天,夜深人静时,忽然有人敲汪家的门,一个老妇带着一个美少年,自称从乡间避难而来,与主人有旧交。汪某出来看,是邻居老妇,请进密室,少年揭开头巾顾盼,发髻偏斜眉目妩媚,光照一室,原来是绝代美女。汪某竭诚款待,让妻妾出来安慰她,愿意以古押衙自任,女子相信了。打开阁房拂拭床铺,安置妥帖,婢女老妇上下都侍奉有礼,女子安心住下。起初还担心舅舅追赶,很久,没有听到其他消息,起居饮食既舒适,而园亭池馆的美景,日夜与汪家眷属拈题属句为乐。只是门阀深邃,外宾很少能见面,又供给使唤的人都不是心腹,不便与外界通信,渐渐觉得如
坐囹圄,欲告出游,辄阻以不宜招摇,女遂俯首无辞。且性本婉淑,善腼腆,心事不敢自明。约逾月,汪某乃呼而语之曰:“子所谓赵生者,初询邑署中绝无其人,嗣访城中,亦杳然也。逮吾亲询邑侯,仿佛知此生曾为前令记室,以母忧西归,殆不复至矣。乃一昨复有怪事出现,则一少妇抱儿,号泣署外,声言须觅赵某,奈何始乱终弃,置我于此,母子无所得衣食。且语且泣,为状至惨,环观者皆詈赵生之负心,嗣邑侯怜悯,给以薄资遣去,妇遂不知流落何所。吾闻而心悸,赵殆轻薄无行,全没心肝之人也。吾实不复能隐忍,故急告子。以子才貌,何患不获快婿,而恋恋于此耶?”女色变无言,未几,泪眦莹然,点点坠胸臆。汪妻女百计劝慰,夜遣家人防护之,果欲投缳,获救而止。汪有妹善口才,投暇抵隙,反复开导,女意渐移。又数月,汪氏相待有加,游宴之欢,无不适如女意。女念援救之恩,复感汪某之诚笃,盖初疑汪某有图己意,今爱若子女,敬若宾师,绝无他意,方自咎小人之腹矣。汪于燕谈,辄举少年薄幸,得新忘旧等轶事,咨嗟反复,若深有憾于赵生者。女益信赵之非人,一日愤然语家人曰:“文人无行,诚不可恃,安所得老成笃行者托之。”家人报汪曰:“可矣。”汪遂时绳中年伉俪之真爱,较之轻薄少年,不啻霄壤,且微露满大臣续胶之事。女不语。一日汪妹过其绣阁,见女方曝书理衣,纵横几案。忽睹一锦匣颇巨,略如衣笥状,问之,曰:“此儿家传世宝也。吾父无子,弥留时,命吾母待儿长而付之。今吾母又逝,身如赘疣,负遗嘱矣。”语次悄然欲涕。汪氏甘言慰之,且求一扩眼界,女乃索诸衽衣,出钥启扃,什袭甚固。徐徐展之,则羊脂温润,鬣首生动,卓立一天闲也。高几三尺,长四尺余,状如浴起振鬣,宛首而顾其侣,凡蹄爪方瞳,皆若天然颜色,不假雕琢。汪妹佯惊曰:“果至宝也。是何眼福,得睹奇珍?谁家有福郎,消受此千金之骏耶?”语时,频以目色逗女,似显其一语双关者。女▯晕掉首曰:“阿姑过誉矣,此亦何奇,特存先人手泽耳。”汪妹伪为摩挲者曰:“此玉产自何方?计其璞,当绝巨,必非中土所有。”女曰:“闻先人所传,生于阗山巅,采者悬度而得之。本拟贡内府,土人匿其一,辗转为某中丞所得。吾父以一文蒙殊赏,视为生平荣宠,故遗训秘不示人,谓非亲属系统,不相授受。惜身后止儿一人,遂袭藏在此耳。”语罢,欷▯若不自胜。汪妹乘间说之曰:“吾兄与尊严为莫逆交,故救子于厄,愿始终其事,苟择人草草,宁非为德不卒,彼纨绔子顾影翩翩,一时固称佳偶,然往往有不旋踵而牛衣对泣者,何如老成可恃,博得毕生温饱耶?且令娘受先人付托之重,设遇轻薄无行者,一日重利忘义,置此宝于骨董场中,令娘有力抵抗之耶?吾兄之意,在择老苍有福德之人,使令娘无父而有父,无家而有家,为久长计正当如此也。令娘聪明人,讵不解此?”女遂无语。汪妹知其意已动,即告以不日遣嫁事。女自念身无亲属,视汪某若父,尚何所不可。逾数日,量珠裁锦,喜溢门楣。盖普福许特设彩舆迎之,仪节仅亚于夫人,亦由汪某所要求,以掩饰女之耳目也。自是侯门如海,女之生死不可知矣。
译被关在监狱里,她想要告假出去游玩,总是被以不宜招摇为由阻止,女子于是低头无言。况且她本性温婉善良,善于害羞,心里的事不敢自己说明。大约过了一个月,汪某才叫她并对她说:“你所说的那个赵生,起初我在县衙里询问,完全没有这个人,后来在城里打听,也没有踪迹。等到我亲自去问县令,才隐约知道这个人曾经做过前任县令的幕僚,因为母亲去世回乡守孝,大概不会再来了。然而昨天又出现了怪事,有一个少妇抱着孩子,在县衙外号哭,声称一定要找赵某,指责他始乱终弃,把我留在这里,母子俩没有衣食来源。一边说一边哭,情状极其悲惨,围观的人都咒骂赵生负心,后来县令怜悯她,给了她一点钱打发她走,那妇人于是不知流落到哪里去了。我听说后心里害怕,赵生大概是轻薄无行、完全没有良心的人。我实在不能再隐忍,所以急忙告诉你。凭你的才貌,何必担心找不到好女婿,却还留恋这个人呢?”女子脸色大变,无言以对,不久,眼泪汪汪,点点滴滴落在胸前。汪某的妻子和女儿千方百计劝慰她,夜里派家人保护她,她果然想上吊,被救下才停止。汪某有个妹妹擅长言辞,趁空闲时间,反复开导,女子的想法逐渐改变。又过了几个月,汪家对她更加优待,游玩宴饮的快乐,没有不合她心意的。女子感念被救之恩,又感激汪某的真诚,起初怀疑汪某有图谋自己的意图,现在却像对待子女一样爱护,像对待宾客老师一样尊敬,完全没有其他意图,这才自责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汪某在闲聊时,常常提起少年薄幸、喜新厌旧等轶事,叹息反复,好像对赵生很有遗憾。女子更加相信赵生不是好人,一天愤然对家人说:“文人没有德行,确实不可依靠,哪里能找到老成笃实的人托付终身呢。”家人报告汪某说:“可以了。”汪某于是时常宣扬中年夫妻的真爱,与轻薄少年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并且隐约透露满大臣续弦的事。女子不说话。一天汪某的妹妹经过她的绣阁,看见她正在晒书整理衣物,桌上杂乱无章。忽然看到一个很大的锦匣,形状略像衣箱,问起这个,女子说:“这是我家传世的宝物。我父亲没有儿子,临终时,命令我母亲等我长大了再交给我。现在我母亲又去世了,我如同累赘,辜负了遗嘱。”说话间神情黯然,快要流泪。汪某的妻子用好话安慰她,并且请求开眼界看看,女子于是从衣襟里取出钥匙打开锁,层层包裹非常牢固。慢慢展开,只见羊脂玉温润,马首生动,卓然立着一匹天马。高约三尺,长四尺多,形状像刚洗完澡抖开鬃毛,回头看着它的伴侣,所有的蹄爪眼睛,都像天然的颜色,不假雕琢。汪某的妹妹假装惊讶说:“果然是至宝啊。这是什么眼福,能看见奇珍?谁家有福气的郎君,能消受这价值千金的骏马呢?”说话时,频频用眼神逗引女子,似乎显示她一语双关。女子脸红低头说:“姑姑过誉了,这有什么奇特,只是保存先人的手泽罢了。”汪某的妹妹假装抚摸说:“这玉产自哪里?估计它的原石,应当极大,一定不是中原所有的。”女子说:“听先人传说,生长在和田山巅,采玉的人悬挂绳索渡过去才得到。本来打算进贡给内府,当地人藏匿了一个,辗转被某位中丞得到。我父亲因为一篇文章受到特殊赏识,视为生平荣耀,所以遗训秘密不示人,说不是亲属系统,不相传授。可惜身后只有我一人,于是继承收藏在这里罢了。”说完,叹息好像不能自持。汪某的妹妹趁机劝说她说:“我哥哥与尊严是莫逆之交,所以救你于危难,愿意始终完成这件事,如果草草选择人,难道不是有德不终吗?那些纨绔子弟顾影自怜,一时固然称佳偶,但往往有不旋踵而牛衣对泣的,哪里比得上老成可恃,博得毕生温饱呢?况且你母亲承受先人付托的重任,如果遇到轻薄无行的人,一旦重利忘义,把这宝物放在古董场中,你有力抵抗吗?我哥哥的意思,在于选择老成有福德的人,让你无父而有父,无家而有家,为长远打算正当如此。你是聪明人,难道不懂这个吗?”女子于是无言。汪某的妹妹知道她的意思已经动摇,就告诉她不久就要嫁人的事。女子自念身边没有亲属,视汪某如父,还有什么不可以的。过了几天,量珠裁锦,喜气溢满门楣。大概普福特意设置彩轿迎接她,礼仪仅次于夫人,也是汪某所要求的,用来掩饰女子的耳目。从此侯门如海,女子的生死不可知了。
先是程生谓汪某曰:“狡兔三窟,今得其一耳。彼都转卢公,制府高公,正须点缀,而卢公为尤要。前闻卢公所访求者为石经墨迹,自中郎被祸,文姬陷胡虏,此稿久为曹魏及司马氏所匿,后又沦于北魏,至唐而入内府。北宋而后,流落民间,近始为赵生所得。据赏鉴家言,锋棱完好,确为真迹。予昨已以千金购之赵生处,托言粤商,其他则小李将军之《仙山楼阁图》,久已佚去,宋人赵千里曾临摹,逼真原本。而宋张择端之《清明上河图》,尤为至宝。此图虽系宋物,迭经鉴藏家所赏,明李东阳氏有跋,言其图高不满尺,而长二丈有奇,人形小不能寸,小者才一二分,其多至不可胜数。然笔势简劲,意态生动,隐见殊形,向背相准,绝不见错误改窜之迹,故为可贵。后为王▯州氏所藏,严分宜欲之,几兴大狱,卒不可得。最后某君,欲抱以殉。今竟在关中赵生处,即藏中郎墨迹之人也。是生本秦中旧家,收藏颇富,游幕此间,而近状日窘。予假番舶之名,已诱得其石经真迹,彼事后悔甚,遂死守《清明上河图》,不肯释手。西席某君谓予,展阅此图,恍如入汴京,置身流水游龙间,但少香尘扑面耳。卢公亦闻此语,必欲得之,已许三千金,赵生竟掉首不顾。今忽变计,自言有人能如许都虞候,夺柳氏于沙▯乇利将军之手,使吾圆已破之镜,则拱手而献,不名一钱,亦所甚愿。予介人问讯,始知所谓意中人者,即吾等不日遣嫁之银荷是也。然则左右两难,主翁将何以处此?”汪某曰:“银荷事不可反汗,无已,宁许以金,或其他名妓脱籍以赠之,亦无不可。”程生曰:“否否,此人不可以利诱,而可以智取也。吾意令某生作保,使赵生须出千金作聘礼。生必因阮囊羞涩,谋以书画质款。而彼所信者,小玲珑山馆马氏。吾乃以某地许马氏,拓其园址,马必悦从,是间接可攫得其宝物也。当此之际,吾乃遣人伪作关中催归书,谓老母病危,彼必匆匆西去,一时恐不能来。且闻其舅在都中,时召赵生往,或挽人先送其母入都,彼必由西转北,疲于奔命。待他日过此,历时已久,则吾更有辞,彼无所容其喙也。”汪某以为绝妙。贿人,两鹾员果喜,允将亏空一律弥补,汪某遂肆然得为诸商之总董焉。
赵生幼侍父宦江南,父曾摄仪征邑篆,又入江宁方伯之幕,后客死于扬。生与其叔某扶榇归葬,服阕始出,复游宦江淮间。承其家学,诵记渊博,尤工诗古文词,能篆刻,邗上文酒之宴必与焉。又生长江南,深知风俗习惯,遂翩翩有名士气。侨寓某秀才家,薰矿▯几,书阁清幽,与某秀才唱和甚乐。某秀才者,即汪某家拥皋比之西席师也。曾有姑嫁秦中而死,与赵生同姓,故相称以中表。而其家适与孤女银荷之旧居,望衡对宇。银荷于绣余吟罢,辄掩映绿窗间,赵生遇之,惊为艳绝。又闻其工词翰,慕风雅,益倾向不已。秀才微侦之,知赵生意,托词调笑,愿任撮合山。赵生怦怦介秀才母通殷勤,女之舅妗贪微利,遂渐相往来。生因挽婢媪传笺递句。女雅慕生才,业已心许。惟舅妗尚以远省人为嫌,迟迟未即允。而汪某与程生之诡计至矣。程生本稔舅,知女舅嗜饮,日以杯中物相劝,乘其酣饮而饣舌之。且▯以重利,舅倚醉心动,如响斯应,醒而悔之。盖程生虽以汪某侄媳为辞,舅亦恐齐大非偶,又恐列之妾媵。程生闻其意有变,指天日相誓,力辨侄之未娶。且葭莩河润,大有利益,用相歆动,舅果入彀,允先受聘金五百。女闻之涕泣不食。妗知为赵生,使人语生曰:“子能具五百金之聘币乎?”赵生辗转无计,始以中郎石经真迹求售,务获一当。时某秀才已受汪某之托,事事以计卖赵生,生不知也,遂仓猝以七百金售石经于粤商,某秀才干没其百金,实则为程生所得。程生又干没其二百金,即汪某千金所购入者是也。赵生以五百金送女舅为币,二百金上下贿赠婢媪,事垂成矣。无何,某秀才母死,居丧不能为媒妁,劝生迟一月后问名纳采,生
译在此之前,程生对汪某说:“狡兔有三窟,如今只得到了一处。那位都转卢公和制府高公,正需要装点门面,而卢公尤其重要。先前听说卢公访求的是蔡中郎的石经墨迹,自从蔡中郎遭祸、蔡文姬陷于胡人之后,这份手稿长期被曹魏及司马氏所藏匿,后来又流落到北魏,到了唐代才进入内府。北宋以后,流落民间,最近才被赵生得到。根据鉴赏家的说法,笔锋棱角完好,确是真迹。我昨天已经用千金从赵生那里买下了它,借口说是广东商人,其他的还有小李将军的《仙山楼阁图》,早已失传,宋人赵千里曾临摹过,逼真原本。而宋人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更是至宝。这幅图虽然是宋代物品,多次经过鉴赏收藏家的赏识,明代李东阳有题跋,说这幅图高不满一尺,而长两丈有余,人形小不能满一寸,小的才一二分,数量多到不可胜数。然而笔势简练刚劲,意态生动,隐约可见各种形态,前后方向相互对应,完全不见错误修改的痕迹,所以非常珍贵。后来被王〇州收藏,严分宜想要它,几乎兴起大狱,最终没能得到。最后某君,想抱着它殉葬。如今竟然在关中的赵生那里,就是收藏蔡中郎墨迹的那个人。这位赵生本是秦中旧族,收藏颇为丰富,在此地游幕,但近来境况日益窘迫。我假借外国商船的名义,已经诱骗他得到了石经真迹,他事后非常后悔,于是死守《清明上河图》,不肯放手。西席某君对我说,展开观看这幅图,恍惚如进入汴京,置身于流水游龙之间,只是少了扑面而来的香尘罢了。卢公也听到了这话,必定想要得到它,已经许诺三千金,赵生竟然掉头不理。如今忽然改变主意,自称有人能像许都虞候那样,从沙〇乇利将军手中夺回柳氏,让我圆了破镜重圆的梦,那么拱手献出,不要一文钱,也是我非常愿意的。我派人去打听,才知道所谓意中人,就是我们不久后要嫁出去的银荷。既然如此,左右为难,主人将如何处理?”汪某说:“银荷的事不能反悔,不得已,宁可答应用金钱,或者其他名妓脱籍赠送给他,也没有不可。”程生说:“不对不对,这个人不能用利益引诱,而可以用智谋夺取。我的意思是让某生作保,让赵生必须拿出千金作为聘礼。他必定因为阮囊羞涩,谋划用书画抵押借款。而他所信任的,是小玲珑山馆的马氏。我便把某地许诺给马氏,扩展他的园址,马氏必定高兴听从,这样间接就可以攫取他的宝物。在这个时候,我便派人伪造关中催归的书信,说老母病危,他必定匆匆西去,一时恐怕不能回来。而且听说他的舅舅在京城,时常召赵生前往,或者派人先送他的母亲入京,他必定由西转向北,疲于奔命。等到他日后再经过这里,时间已经很久了,那么我更有借口,他无处插嘴辩解了。”汪某认为这计策绝妙。贿赂他人,两位盐务官员果然高兴,答应将亏空一律弥补,汪某于是肆意成为了众商人的总董。
赵生小时候侍奉父亲在江南做官,父亲曾代理仪征县令,又进入江宁方伯的幕府,后来客死扬州。赵生和他的叔父某扶灵柩回乡安葬,守孝期满后才出来,又在江淮间游宦。继承家学,诵读记忆渊博,尤其擅长诗古文词,能篆刻,邗上的文酒之宴必定参与。又生长在江南,深知风俗习惯,于是翩翩有名士气。寄居在某秀才家,熏香几案,书阁清幽,与某秀才唱和非常快乐。某秀才,就是汪某家讲学的西席老师。曾经有姑母嫁到秦中而死,与赵生同姓,所以互相称呼为中表亲戚。而他们的家恰好与孤女银荷的旧居,望衡对宇。银荷在刺绣之余吟诗完毕,常在绿窗间掩映,赵生遇到她,惊叹为艳绝。又听说她擅长词翰,慕风雅,更加倾心不已。秀才稍微侦察,知道赵生的心意,托词调笑,愿意担任撮合山。赵生怦怦心动,通过秀才的母亲通殷勤,女方的舅母贪图微利,于是渐渐相互往来。赵生于是拉拢婢女老妇传笺递句。女方非常仰慕赵生的才华,已经心许。只是舅母还以远省人为嫌,迟迟没有立即答应。而汪某与程生的诡计到了。程生本来熟悉舅母,知道女方舅舅嗜饮,每天用酒劝他,趁他酣饮时挑逗他。并且用重利诱惑,舅舅倚醉心动,如响斯应,醒来后悔。虽然程生以汪某侄媳为辞,舅舅也担心齐大非偶,又担心列为妾媵。程生听说他心意有变,指天日发誓,极力辩白侄子未娶。而且葭莩河润,大有利益,用来引诱,舅舅果然入彀,答应先接受聘金五百。女方听说后涕泣不食。舅母知道是赵生,派人告诉赵生说:“你能拿出五百金的聘礼吗?”赵生辗转无计,开始用蔡中郎石经真迹求售,务必获得一当。当时某秀才已经接受汪某的委托,事事以计卖赵生,赵生不知道,于是仓猝以七百金将石经卖给粤商,某秀才吞没了其中一百金,实际上被程生所得。程生又吞没其中二百金,就是汪某千金所购入的。赵生用五百金送给女方舅舅作为聘礼,二百金上下贿赂婢女老妇,事情快要成功了。不久,某秀才母亲去世,守丧不能做媒人,劝赵生迟一个月后问名纳采,赵生
亦允诺,金存秀才处。一夕,僧众正作道场,忽阖家大哭,云被窃损失甚巨。及研讯,则生寄存之五百金,尽不翼而飞矣。生方懊丧欲死,报邑令请缉。时值春明,以心绪恶劣,闻平山堂有画舫盛会,遂出郭闲游以遣闷。车水马龙,香尘拂面,极嬉春之乐事。生独花溅泪痕,鸟惊恨绪,无时忘天之悭我良缘也。偌大广陵,游观之胜甲天下。自天宁门外起,直至淮南第一观,楼台比栉,金碧澄鲜,恍如置身赵千里《仙山楼阁图》中。所谓九峰图、倚虹园、筱园、西园、曲水、小金山、尺五楼诸胜,俱罨画妍雅,帘幕重深,隐隐闻歌管声。循外堤望,则一湾碧水,画舸如云,桃柳相间,惟天然点缀物。舟中朱栏锦幔,士女鲜衣调笑,霞绮临流,动人心目。生方徘徊间,忽见巨舫自上流来,宾从喧沓,优伎骈罗,似正在酣畅时。生无聊注目,则一人扣舷拥丽姝而笑者,仿佛某秀才。生心大疑,彼非茕茕在疚者邪?胡朝伏苫块,暮即赴宴会?世风凉薄,一何无忌惮至此?殆吾迷眩耳。又趋近岸边谛视之,逼真。须臾舟移渐远,生欲呼之,不复闻矣。散步既久,日已向暮,则见旁有小艇,容与中流,珠镫初上,光闪金蛇。艇中多妇女,类大家眷属,亦复行酒喧哗,钗飞钏动。中一女子,斜倚雕窗,悄然若有所思,生又惊诧不已,盖俨然银荷也。自忖今日殆入梦耶?何奇异乃尔?怅然亟归。抵寓问秀才安在,则以往佛寺讲经对,遣媪探银荷消息,乃云不知何时,尽室移去矣。大骇悉心研询,则前宵犹偕妗氏赴戚串喜筵,未尝言迁徙事,殆昨日夜深为此耳。然众邻佥不解其避匿之由,生知其间必有鬼蜮,愧愤交并,急切欲狂。立待秀才返,将诘其颠末,而秀才竟三日不归。至四日,生正拟雇人四出觅访,则秀才累然自归。仓皇问讯,秀才殊阳阳若无事:“吾自居丧读礼耳,安能知人闺阁事?”生大恚,语侵秀才,秀才▯▯不稍让,数载心交,一朝决裂,几致挥拳殴击。生负气与绝,尽迁书簏行李于逆旅,不复居秀才家。又思控追五百金,而彼以被窃为词,殊难捉摸,商之友,亦无善计,惟自咎不谨而已。顾终不能忘银荷,闻人言为富豪所诱,茫茫恨海,精卫难填,咄咄书空,回肠欲断,因思悬赏购昆仑奴古押衙其人。是的汪某等方谋篡取其匣中宝绘,语闻于生。生乃有苟得银荷,不惜献酬之誓。无何,某秀才于于来,始则谢前日抵触之罪,继陈旧好之不能恝然,赵生不为所动,冷语冰之。秀才乃徐语曰:“银荷不远,咫尺红墙界耳,君如能舍千金作聘,意中人何难化作床头人耶?”赵生掉首不信。秀才曰:“君不尝于画舫中遇之耶?此家眷属,实吾居停之姻娅,亦愿得君为婿,但努力办玉镜台可耳。”赵生犹狐疑,秀才佯叹曰:“古人不念旧恶。杜少陵亦云:”记忆细故非高贤。‘吾曩日拂君意,心常悔之。方愿任此撮合山,补过自新,在君一齿颊之流芬耳。今不见许,吾一腔热血,尚洒何方哉?“语毕,投袂欲行。赵生急止之曰:”子姑少安,容吾思之。“秀才殊不顾,生乃牵衣相劝慰,谢己太甚。秀才夷然曰:”事既泄矣,吾且告子,彼鹾宪方百计求女列专房,稍迟缓则事且变,不图则已,欲图宜著先鞭,知我罪我,一听君意。“赵生瞿然曰:”子言是也,顾安所得千金?“秀才乃附耳细语,赵生颇沈吟。秀才曰:”易耳,吾意当挽马秋玉先生为居间人,则一切不虞为人所算。“生曰:”果然,此君非他人比,吾决矣。“秀才与订约而出。明日果于马处以《仙山楼阁图》及《清明上河图》,质千五百金,又附以博山香炉一。交易甫就,而关中急足书至,慈帏万里,汤药未尝,赵生惊痛不已。即日束装,往与马秋玉别。而秋玉适以东游外出,仅留刺告知,遂尽托秀才以去后事。谓母疾速愈,当一月即来。秀才送之淮上,歧路依依,赵生绝不疑也。跋涉抵家,则母固无恙。惟数日前得生舅书及遣仆迎入都,且留一书示家人,谓已转寄邗上,亦嘱生北上矣。
译赵生也答应了,住在金存秀才那里。一天晚上,僧众正在做法事,忽然全家大哭,说被盗损失巨大。等到查问,赵生寄存的五百两金子,竟然全部不翼而飞了。赵生正懊丧得要死,便报告县令请求缉捕。当时正值春光明媚,因为心情恶劣,听说平山堂有画舫盛会,于是出城闲游以排遣愁闷。车马如龙,香尘扑面,极尽嬉春之乐。赵生却独自见花溅泪,闻鸟惊心,无时无刻不怨恨上天吝啬,不给他美好的姻缘。偌大的广陵,游览观赏的胜景甲于天下。从天宁门外起,一直到淮南第一观,楼台密集,金碧辉煌,清澈鲜亮,恍如置身于赵千里《仙山楼阁图》中。所谓的九峰图、倚虹园、筱园、西园、曲水、小金山、尺五楼等胜景,都如画般妍丽雅致,帘幕重重,隐隐听到歌舞管弦之声。沿着外堤望去,则是一湾碧水,画舫如云,桃树柳树相间,只有天然点缀之物。船中朱栏锦幔,士女穿着鲜艳的衣服调笑,霞光绮丽临照流水,动人心目。赵生正徘徊间,忽然看见一艘大船从上游驶来,宾客随从喧闹杂乱,优伶伎女排列罗列,似乎正在酣畅之时。赵生无聊地注视,见一人敲着船舷拥着美人而笑,仿佛是某秀才。赵生心中大疑,他不是正在守丧哀痛的人吗?怎么早晨伏在草苫土块上,晚上就去赴宴会?世风凉薄,竟然无忌惮到这种地步?大概是我眼花了吧。又走近岸边仔细观看,确实很像。不一会儿船移渐远,赵生想呼喊他,却听不到了。散步久了,太阳已近傍晚,只见旁边有一艘小艇,悠然在中流,珠灯刚亮起,光闪如金蛇。艇中多妇女,像是大户人家的眷属,也喝酒喧哗,钗环飞动。其中一女子,斜倚雕窗,静默若有所思,赵生又惊诧不已,因为那女子俨然就是银荷。自忖今日大概是入梦了吧?为何如此奇异?怅然急忙回家。回到住处问秀才在哪里,说去佛寺讲经了,便派老妇去探听银荷的消息,却说不知何时,全家搬走了。赵生大惊,仔细查问,说前晚还和舅母去亲戚家赴喜宴,未曾说迁徙之事,大概是昨天深夜搬走的。然而众邻居都不理解他们避匿的原因,赵生知道其中必有鬼祟,羞愧愤怒交加,急切得快要发狂。等着秀才回来,要问个清楚,而秀才竟三天不归。到了第四天,赵生正打算雇人四处寻找,秀才疲惫地回来了。仓促问讯,秀才却若无其事地说:“我自居丧读礼,怎么能知道人家闺阁的事?”赵生大怒,言语侵犯秀才,秀才也不稍退让,多年心交,一朝决裂,几乎动手殴打。赵生负气与他绝交,把书箱行李全部搬到旅店,不再住秀才家。又想控告追回五百两金子,而秀才以被盗为词,难以捉摸,和朋友商量,也没有好办法,只能自咎不谨慎罢了。但终究不能忘记银荷,听人说她被富豪所诱,茫茫恨海,精卫难填,咄咄书空,回肠欲断,因而想悬赏购买像古押衙那样的昆仑奴。这时汪某等人正图谋窃取他匣中的宝绘,话被赵生听到。赵生于是立下誓言,若能得到银荷,不惜重金酬谢。不久,某秀才慢吞吞地来了,开始谢前日抵触之罪,接着陈说旧好不能淡然处之,赵生不为所动,冷言冰之。秀才于是缓缓说道:“银荷不远,就在咫尺红墙之内,您如果能舍得千金作聘,意中人何难化作床头人呢?”赵生摇头不信。秀才说:“您不是在画舫中遇见过她吗?这家眷属,实是我房东的姻亲,也愿得您为婿,只要努力办玉镜台即可。”赵生仍狐疑,秀才佯叹道:“古人不念旧恶。杜少陵也说:‘记忆细故非高贤。’我往日拂逆您的心意,心中常悔。正愿任此撮合山,补过自新,在您一齿颊之流芬耳。今不见许,我这一腔热血,尚洒何方呢?”语毕,投袂欲行。赵生急止之曰:“您暂且安心,容我思之。”秀才殊不顾,赵生于是牵衣相劝慰,谢己太甚。秀才夷然曰:“事既泄矣,我且告子,那盐政正百计求女列专房,稍迟缓则事且变,不图则已,欲图宜著先鞭,知我罪我,一听君意。”赵生瞿然曰:“您说得是,但哪里能得到千金?”秀才乃附耳细语,赵生颇沉吟。秀才曰:“易耳,我意当挽马秋玉先生为居间人,则一切不虞为人所算。”生曰:“果然,此君非他人比,吾决矣。”秀才与订约而出。明日果于马处以《仙山楼阁图》及《清明上河图》,质千五百金,又附以博山香炉一。交易甫就,而关中急足书至,慈帏万里,汤药未尝,赵生惊痛不已。即日束装,往与马秋玉别。而秋玉适以东游外出,仅留刺告知,遂尽托秀才以去后事。谓母疾速愈,当一月即来。秀才送之淮上,歧路依依,赵生绝不疑也。跋涉抵家,则母固无恙。惟数日前得生舅书及遣仆迎入都,且留一书示家人,谓已转寄邗上,亦嘱生北上矣。
生询急足书道母病事,则家人绝不知。大诧曰:”吾乃堕五里雾中。“旋趋燕京,果获拜母,悲喜交并。语及病耗,舅亦骇然曰:”吾亦得家人书,谓母念子成疾,故迎之耳。“各出书相质,笔迹相类。舅曰:”此必有人播弄,欲子久离邗上耳。“生乃憬然具道所以。舅扼腕曰:”可惜此法书名画,竟为奸人篡取。虽然,此禁脔早入彀中,子为情所迷,始终不一觉悟,冤哉!“生乃起立自责,切齿曰:”弁髦先人遗物,吾罪至重,不返璧,吾誓不为人。且不复仇,亦非男子。“乃束装欲南。舅曰:”此非其时,子不如应京兆试,获隽后,始与同年辈交结台谏,提起弹劾,从根本上翻起,则可大有作为。如是,彼等必无所施其技。“生从之,果报捷成进士。乃与诸台谏密商,迭疏劾鹾员亏蚀官帑,与商家钩结蒙蔽。高宗方欲搜剔外官积弊,大启疑窦。乃命军机傅恒,择亲信者任盐政,密事钩稽,然后发布。傅恒遂以尤拔世上荐,恒之心腹也。深沈有心计。赵生竟夤缘得幕职,从尤拔世南下。尤属生以密查事,生大喜。查称普福所提纲引,即每引缴银三两计,一年中已应贮银二十七万八千两有奇。又其任内所办玉器古玩等项,共作支银八万五千余两。若此项提引,推而至乾隆十一年起算,凡二十年以来,为数已过千余万。此项并未解京,现库中所储,止有十九万余两,可见蒙混侵吞,竟成巨款。其余与商人通同作弊,受贿纳妾,有玷官箴,不可枚举,而以高恒、普福为尤甚。前任运使卢见曾,有心附和,品行平常,亦多弊窦。奏闻后,高宗乃密派江苏巡抚彰宝及尤拔世会衔复查。凡查高恒赃款十三万,普福赃款八万数千两,卢见曾一万六千二百馀两,此外代购物件,及借端开用者甚多。高宗震怒,乃褫前盐政高恒、普福,前任运使卢见曾,现任运使赵之璧等职。且押卢见曾下扬州狱,高恒、普福下刑部狱,彻底讯究。时雅雨先生已以告病居德州原籍,州司临门,银铛就道,门下之骚人逸客,风流云散矣。先是赵生随尤大臣至邗上,犹无意罗织雅雨。盖以雅雨宏奖风雅,久主东南坛坫,即赵生亦曾受其嘘濯。且海内门生故吏颇多,生亦投鼠忌器。惟《石经墨迹》及二图,心不能忘。时雅雨虽已返德州,其戚友多留扬者,乃使人讽以故剑刀环之意。雅雨之族弟某者,妄人也,大言此雅雨堂中世藏之宝物,焉能听人取索,遂对使者横肆意气。有门生某者,知祸且发,出身排解甚力。允不日函告于德州,必有报命。使者返诉于生,甚先言而后略说。生大怒,决意死战,狱遂不可解。而引商汪某,至以私交官长,侵渔公款,籍没发烟瘴。狱且定,朝野士大夫,与卢雅雨有缟▯欢者,俱不甘服,奔走营救。于是青浦王兰泉司寇,献县纪晓岚学士,以及赵、徐两舍人,并先后营救雅雨,连疏请开脱。高宗乃复命大学士傅恒复查卒得如右之密奏,略谓:”两淮商人,叠荷皇上恩赏卿衔,优渥隆重。乃于历年提引一案,将官帑视为己资,除自行侵用至六百二十余万两外,或代购器物,结纳馈送,或借名差务,浪费浮开,又冒侵至数百万两,于法于情,均属难宥。又各商交付高恒仆人张文学、顾蓼怀经收各项银二十万两七千有奇,代办檀梨器物银八万六千五百两有奇,普福滥支银四万二千八百两有奇,卢见曾婪索古玩,值银一万六千二百两有奇,俱系确数,无可讳饰,应著在各名下勒追。若高恒、普福名下无可追抵,即著各商名下著落赔完。至现任赵之璧,目击盐政腐败不能整顿,亦应革职问罪“云云。高宗览奏,深恶文臣党比瞻徇。遂命将高恒、普福、卢见曾及商人汪某定死罪,王昶、赵文哲、徐步云等遣戍黑龙江,纪昀遣戍乌鲁木齐。其余现任总督高晋、前任总督尹继善、前任运使何渭、吴嗣爵,分别交部议处及降级调用。而盐商奉宸院卿衔黄源德、徐尚志、王履泰,布政使衔江广运,按察使衔程谦德、汪启源俱革职。狱既定,江淮官场大震动。有知奏案内容者
译赵生急忙派人送信回家,询问母亲生病的事,却发现家人对此完全不知情。他大为惊诧,说:“我简直是陷入了五里雾中。”随即赶往燕京,果然得以拜见母亲,悲喜交加。谈及生病的消息,舅舅也震惊地说:“我也收到家人的信,说母亲因为思念你而生病,所以把你接来。”两人拿出书信互相核对,笔迹非常相似。舅舅说:“这一定是有人在从中作梗,想让你长久地离开扬州。”赵生这才恍然大悟,详细说明了原委。舅舅愤恨地拍着手臂说:“可惜这些书法名画,竟然被奸人篡夺。虽然,这些禁脔早已落入他们的圈套,你被情欲所迷,始终没有醒悟,真是冤枉啊!”赵生于是起身自责,咬牙切齿地说:“丢弃先人遗物,我的罪过极重,如果不追回宝物,我誓不为人。而且不报此仇,也不是男子汉。”于是收拾行装准备南归。舅舅说:“现在不是时候,你不如参加京兆试,考中之后,再与同年结交台谏,提起弹劾,从根本上翻案,这样才可以大有作为。如果是这样,他们必然无法施展伎俩。”赵生听从了他的建议,果然考中进士。于是与各位台谏秘密商议,多次上疏弹劾盐政官员亏空公款,与商人勾结蒙蔽朝廷。高宗正想搜剔地方官员的积弊,对此大起疑心。于是命令军机大臣傅恒,挑选亲信的人担任盐政,秘密调查,然后公布。傅恒于是推荐尤拔世,他是傅恒的心腹,深沉有心计。赵生竟然攀附关系得到了幕职,跟随尤拔世南下。尤拔世委托赵生负责秘密调查,赵生大喜。调查称普福所提纲引,即每引缴银三两计算,一年中应该储存银二十七万八千两有余。又他任内所办的玉器古玩等项,共支出银八万五千余两。如果这项提引,从乾隆十一年起算,凡二十年以来,数额已超过千万。这项并未解送京城,现在库中所储,只有十九万余两,可见蒙混侵吞,竟成巨款。其余与商人通同作弊,受贿纳妾,有损官箴,不可枚举,而以高恒、普福为最甚。前任运使卢见曾,有心附和,品行平常,也有很多弊端。奏闻后,高宗于是密派江苏巡抚彰宝及尤拔世会衔复查。凡是查高恒赃款十三万,普福赃款八万数千两,卢见曾一万六千二百余两,此外代购物件,及借端开销的很多。高宗震怒,于是革去前盐政高恒、普福,前任运使卢见曾,现任运使赵之璧等人的职务。并且押卢见曾下扬州狱,高恒、普福下刑部狱,彻底审讯。当时雅雨先生已因告病居住在德州原籍,州官临门,戴枷上路,门下的骚人逸客,风流云散。起初赵生跟随尤大臣到扬州,还无意罗织雅雨的罪名。因为雅雨宏奖风雅,久主东南文坛,即使赵生也曾受其提拔。而且海内门生故吏很多,赵生也投鼠忌器。只是《石经墨迹》及两幅图,心中不能忘记。当时雅雨虽然已返回德州,他的亲戚朋友多留在扬州的,于是派人暗示以故剑刀环之意。雅雨的族弟某人,是个狂妄的人,大言说这是雅雨堂中世代收藏的宝物,怎么能听任人取索,遂对使者横肆意气。有门生某人,知道祸事将要发生,出面排解很尽力。答应不久函告于德州,必有回信。使者返回告诉赵生,先说后略说。赵生大怒,决意死战,狱遂不可解。而引商汪某,至以私交官长,侵渔公款,籍没发烟瘴。狱且定,朝野士大夫,与卢雅雨有缟纻之欢者,俱不甘服,奔走营救。于是青浦王兰泉司寇,献县纪晓岚学士,以及赵、徐两舍人,并先后营救雅雨,连疏请开脱。高宗乃复命大学士傅恒复查,卒得如右之密奏,略谓:“两淮商人,叠荷皇上恩赏卿衔,优渥隆重。乃于历年提引一案,将官帑视为己资,除自行侵用至六百二十余万两外,或代购器物,结纳馈送,或借名差务,浪费浮开,又冒侵至数百万两,于法于情,均属难宥。又各商交付高恒仆人张文学、顾蓼怀经收各项银二十万两七千有奇,代办檀梨器物银八万六千五百两有奇,普福滥支银四万二千八百两有奇,卢见曾婪索古玩,值银一万六千二百两有奇,俱系确数,无可讳饰,应著在各名下勒追。若高恒、普福名下无可追抵,即著各商名下著落赔完。至现任赵之璧,目击盐政腐败不能整顿,亦应革职问罪”云云。高宗览奏,深恶文臣党比瞻徇。遂命将高恒、普福、卢见曾及商人汪某定死罪,王昶、赵文哲、徐步云等遣戍黑龙江,纪昀遣戍乌鲁木齐。其余现任总督高晋、前任总督尹继善、前任运使何渭、吴嗣爵,分别交部议处及降级调用。而盐商奉宸院卿衔黄源德、徐尚志、王履泰,布政使衔江广运,按察使衔程谦德、汪启源俱革职。狱既定,江淮官场大震动。有知奏案内容者
,赵生颇为众所指目。或密奏玉马石经及仙山清明二图事于上,上遣使问尤拔世,乃于籍没卢雅雨时,举石经及二图奏闻。又抄普福家产,得玉马诸宝遂悉入内府,供天家珍玩。而才色绝代之银荷,早于误嫁后数月,香消玉碎云。赵生卒辗转求得普福宠姬曰小桃者,谓吾快屠门之嚼也。
译赵生颇为众人所指目。有人秘密向皇上奏报玉马、石经以及《仙山》《清明》两幅图的事,皇上派遣使者询问尤拔世,尤拔世便在抄没卢雅雨家产时,将石经及两幅图的事奏报给皇上。又抄没普福的家产,得到玉马等宝物,于是全部送入内府,供皇家珍玩。而才色绝代的银荷,早在误嫁后数月,便香消玉殒了。赵生最终辗转求得普福的宠姬小桃,说:“我总算大饱口福了。”
指严氏曰:“吾闻之故老,乾隆间有二大贿窟,盐务、河工是也。举国▯足▯足延颈企踵,惟此肥拧是谋,积弊之深,几如原草,野火不尽,春风又生耳。虽什伯骨董祸,岂敌人情变幻之万一?独此株连瓜蔓之巨案,乃发于区区之赵生,不亦异乎?顾或以为怨毒可畏,然一旦玉马佳人,法书名画,联翩贡于天府,则又何说?大盗不操戈矛,夫孰从而怨毒之?嗟乎!士薄福,亦欲与铜臭大官争一日命,安得而不败?雅雨伤哉!尚供谭助,世有骨董家,其勉之矣。”
译指着严氏说:“我听老辈人讲,乾隆年间有两个巨大的贪腐窝点,就是盐务和河工。全国的人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只图谋这两处的丰厚利益,积弊之深,几乎像原野上的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即使成百上千的骨董灾祸,哪里比得上人情变幻的万一?唯独这株连瓜蔓的大案,竟然由小小的赵生揭发,不也很奇怪吗?或许有人认为怨恨毒害可畏,然而一旦玉马佳人、法书名画,接连不断地进贡到朝廷,那又怎么说呢?大盗不拿着兵器,谁又会怨恨毒害他们呢?唉!读书人福薄,也想和满身铜臭的大官争一日之命,怎能不失败?雅雨真可悲啊!还可供谈资助兴,世上若有骨董家,请勉励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