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皇极典帝统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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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类书/古今图书集成/明伦汇编 · 第 1–14 段

帝统部艺文按正闰,迄无定说。兹部所采,概入艺。文不立总论,祇各存其说,以备参考。正统论上宋欧阳修传曰:君子大居正,又曰:王者大一统。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统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由不正与不一,然后正统之论作。尧舜之相传,三代之相代,或以至公,或以大义,皆得天下之正,合天下于一,是以君子不论也。其帝王之理得而始终之分明,故也。及后世之乱,僭伪兴而盗窃作,由是有居其正而不能合天下于一者,周平王之有吴、徐是也;有合天下于一而不得居其正者,前世谓秦为闰是也。由是正统之论兴焉。自汉而下至于西晋,又推而下之为宋、齐、梁、陈;自唐而上至于后魏,又推而上之,则为刘、汉、石、赵、苻、秦。其帝王之理舛,而始终之际不明,由是学者疑焉,而是非又多不公。自周之□迄于显德,实千有二百一十六年之间,或理或乱,或取或传,或分或合,其理不能一概。大抵其可疑之际有三:周、秦之际也;东晋、后魏之际也;五代之际也。秦亲得周而一天下,其迹无异禹、汤,而论者黜之,其可疑者一也。以东晋承西晋则无终,以隋承后魏则无始,其可疑者二也。五代之所以得国者虽异,然同归于贼乱也,而前世议者独以梁为伪,其可疑者三也。夫论者,何为疑者设也?尧舜三代之始终,较然着乎万世而不疑,固不待论而明也。后世之有天下者,帝王之理或舛,而始终之际不明,则不可以不疑,故曰:由不正与不一,然后正统之论作也。然而论者众矣,其是非予夺所持者各异,使后世莫知夫所从者何哉?盖于其可疑之际,又挟自私之心而溺于非圣之学也。自西晋之灭,而南为东晋、宋、齐、梁、陈,北为后魏、北齐、后周、隋。私东晋者曰:隋得陈然后天下一,则推其统曰:晋、宋、齐、梁、陈、隋。私后魏者曰:统必有所受,则推其统曰:唐受之隋,隋受之后周,后周受之后魏。至其甚相戾也,则为《南史》。者诋北,为《北史》者诋南,此自私之偏说也。自古王者之兴,必有盛德以受天命,或其功泽被于生民,或累世积渐而成王业,岂偏名于一德哉?至于汤、武之起,所以救弊拯民,盖有不得已者,而曰五行之运有休王,一以彼衰,一以此胜,此历官术家之事,而谓帝王之兴必乘五运者,缪妄之说也。不知其出于何人?盖自孔子殁,周益衰乱,先王之道不明,而人人异学,肆其怪奇放荡之说。后之学者不能卓然奋力而诛绝之,反从而附益其说以相固结,故自秦推五胜以水德自名,由汉以来有国者,未始不由于此说,此所谓溺于非圣之学也。惟天下之至公大义,可以祛人之疑,而使人不得遂其私。

夫心无所私,疑得其决,则是非之异论息,而正统明,所谓非圣人之说者,可置而勿论也。《正统论》下凡为正统之论者,皆欲相承而不绝;至其断而不属,则猥以假人而续之,是以其论曲而不通也。夫居天下之正,合天下于一,斯正统矣。尧、舜、夏、商、周、秦、汉、唐是也。始虽不得其正,卒能合天下于一。夫一天下而居正,则是天下之君矣,斯谓之正统可矣。晋、隋是也。天下大乱,其上无君,僭窃并兴,正统无属。当是之时,奋然而起,并争乎天下,有功者强,有德者王,威泽皆被于生民,号令皆加乎当世。幸而以大并小,以强兼弱,遂合天下于一,则大且强者谓之正统,犹有说焉。不幸而两立,不能相并,考其迹则皆正,较其义则均焉,则正统者将安予夺乎?东晋、后魏是也。其或终始不得其正,又不能合天下于一,则可谓之正统乎?魏及五代是也。然则有不幸而丁其时,则正统有时而绝也。故正统之序,上自尧、舜,历夏、商、周、秦、汉而绝,晋得之而又绝,隋、唐得之而又绝。自尧、舜以来,三绝而复续,惟有绝而有续,然后是非公,予夺当而正统明。然诸儒之论,至于秦及东晋、后魏、五代之际,其说多不同。其恶秦而黜之,以为闰者谁乎?是汉人之私论,溺于非圣曲学之说者也。其说有三,不过曰灭弃礼乐,用法严苛,与其兴也不当五德之运而已。五德之说可置而勿论,其二者特始皇帝之事耳,然未原秦之本末也。昔者尧传于舜,舜传于禹,夏之衰也,汤代之;王商之衰也,周代之;王周之衰也,秦代之。王其兴也,或以德,或以功,大抵皆乘其弊而代之。初,夏世衰而桀为昏暴,汤救其乱而起,稍治诸侯而诛之,其书曰「汤征自葛」是也。其后卒以攻桀而灭夏。及商世衰而纣为昏暴,周之文、武救其乱而起,亦治诸侯而诛之,其诗所谓「崇密」是也。其后卒攻纣而灭商。推秦之兴,其功德固有优劣,而其迹岂有异乎?秦之纪曰:「其先大业出于颛顼之苗裔,其孙伯翳佐禹治水有功。」唐虞之间,赐姓嬴氏。及非子为周养马有功,秦仲始为命大夫。而襄公与立平王,遂受岐丰之赐。当是之时,周衰固已久矣。乱始于穆王,而继以厉、幽之祸。平王东迁,遂同列国。而齐、晋大侯,鲁、卫同姓,擅相攻伐,共起而弱周,非独秦之暴也。秦于是时,既平西戎,因取周所赐岐丰之地。而缪公以来,始东侵晋地,至于河,尽灭诸戎,拓国千里。其后关东诸侯强僭者日益多,周之国地日益蹙,至无复天子之制,特其号在耳。秦昭襄王五十二年,周之君臣稽首自归于秦。至其后世,遂灭诸侯而一天下,此其本末之迹也。

其德虽不足,而其功力尚不优于魏、晋乎?始秦之兴,务以力胜。至于始皇,遂悖弃先王之典礼,又自推水德,益任法而少恩。其制度文为,皆非古而自是。此其所以见黜也。夫始皇之不德,不过如桀、纣。桀、纣不废夏、商之统,则始皇未可废秦也。其私东晋之论者曰:「周迁而东,天下遂不能一。然仲尼作《春秋》,区区于尊周而黜吴、楚者,岂非以其正统之所在乎?」晋迁而东,与周无异,而今黜之,何哉?曰:「是有说焉,较其德与迹而然耳。」周之始兴,其来也远。当其盛也,规方天下,为大小之国,众建诸侯,以维王室,定其名分,使传子孙而守之,以为万世之计。及厉王之乱,周室无君者十四年,而天下诸侯不敢侥幸而窥周于此,然后见周德之深,而文、武、周公之作,真圣人之业也。况平王之迁,国地虽蹙,然周德之在人者未厌,而法制之临人者未移。平王以子继父,自西而东,不出王畿之内,则正统之在周也。推其德与迹,可以不疑。夫晋之为晋,与夫周之为周也异矣。其德法之维天下者,非有万世之计、圣人之业也。直以其受魏之禅,而合天下于一,推较其迹,可以曰正而统耳。自惠帝之乱,至于愍怀之间,晋如线耳。惟嗣君继世,推其迹曰正焉,可也。建兴之□晋于是而绝矣。夫周之东也,以周而东;晋之南也,岂复以晋而南乎?自愍帝死贼庭,琅邪起江表。位非嗣君,正非继世,徒以晋之臣子有不忘晋之心,发于忠义,而功不就,可为伤已。若因而遂窃正统之号,其可得乎?《春秋》之说,君弒而贼不讨,则以为无臣子也。使晋之臣子遭乎圣人,适当《春秋》之诛,况欲干天下之统哉?若乃国已灭矣,以宗室子自立于一方,卒不能复天下于一,则晋之琅邪与夫后汉之刘备、五代汉之刘崇何异?备与崇未尝为正统,则东晋可知焉耳。其私后魏之论者曰:魏之兴也,其来甚远。自昭成建国,改元承天下衰敝,得奋其力,并争乎中国。七世至于孝文,而易姓建都,遂定天下之乱,然后修礼乐,兴制度而文之。考其渐积之基,其道德虽不及于三代,而其为功何异王者之兴?今特以其不能并晋、宋之一方,以小不备而黜其大功,不得承百王之统者,何哉?曰:质诸圣人而不疑也。今为魏说者,不过曰功多而国强耳。此圣人有所不与也。《春秋》之时,齐桓、晋文可谓有功矣。吴、楚之僣,迭强于诸侯矣。圣人于《春秋》所尊者,周也。然则功与强,圣人有所不取也。论者又曰:秦能灭周而一天下,遂进之;魏以不能灭晋、宋而见黜。是则因其成败而毁誉之,岂至公之笃论乎?曰:是不然也。各于其党而已。周、秦之所以兴者,其说固已详之矣。

当魏之兴也,刘渊以匈奴,慕容以鲜卑,苻坚以氐,弋仲以羌,赫连、秃发、石勒、季龙之徒,皆四裔之雄者也。其力不足者弱,有余者强。其最强者苻坚。当坚之时,自晋而外,天下莫不为秦。休兵革,兴学校,庶几刑政之方,不幸未几而败乱。其又强者曰魏。自江而北,天下皆为魏矣。幸而传数世而后乱。以是而言,魏者纔优于苻坚而已,岂能干正统乎?五代之得国者,皆贼乱之君也,而独伪梁而黜之者,固恶梁。者之私论也。唐自僖、昭以来,不能制命于四海,而方镇之兵作。已而小者并于大,弱者服于强。其尤强者,朱氏以梁,李氏以晋,共起而窥唐。而梁先得之,李氏因之,借名讨贼,以与梁争中国,而卒得之。其势不得不以梁为伪也。而继其后者,遂因之,使梁独被此名也。夫梁固不得为正统,而唐、晋、汉、周何以得之?今皆黜之,而论者犹以汉为疑,以谓契丹灭晋,天下无君,而汉起太原,徐驱而入汴,与梁、唐、晋、周其迹异矣。而今乃一概可乎?曰:较其心迹小异而大同耳。且刘知远,晋之大臣也。方晋有契丹之乱也,竭其力以救,虽力所不胜,而不能存晋,出于无可奈何,则可以少异乎四国矣。汉独不然,自契丹与晋战者二年矣,汉独高拱而视之,如秦人之视越人也。卒幸其败□,而取之。及契丹之北也,以中国委之许王从益而去。从益之势,虽不能存晋,然使忠于晋者得而奉之,可以冀于有为也。汉乃杀之,而后入,以是而较其心迹,其异于四国者几何?矧皆未尝合天下于一也,其于正统绝之何疑?魏论前人新与魏皆取汉者,新辄败□。魏遂传数世而为晋。不幸东汉无贤子孙,而魏为不讨之雠。今方黜新而进魏,疑者以谓与奸而进恶,此不可以不论也。昔三代之兴也,皆以功德,或积数世而后王。其□也,衰乱之迹亦积数世而至于大坏,不可复救,然后有起而代之者。其兴也,皆以至公大义为心。然成汤尚有惭德,伯夷、叔齐至耻食周粟而饿死,况其后世乎?自秦以来,兴者以力,故直较其迹之逆顺,功之成败而已。彼汉之德,自安、和而始衰,至桓、灵而大坏,其衰乱之迹积之数世,无异三代之□也。故豪杰并起而争,而强者得之,直较其迹尔。故魏之取汉,无异汉之取秦,而秦之取周也。夫得正统者,汉也;得汉者,魏也;得魏者,晋也。晋当统天下矣。推其本末而言之,则魏进而正之不疑。梁论前人黜梁为伪者,其说有三:一曰后唐之为唐,犹后汉之为汉,梁盖新比也。一曰梁虽改元即位,而唐之正朔在李氏而不绝,是梁于唐未能绝,而李氏复兴。一曰因后唐而不改,因后唐者,是谓因人之论,固已辨矣。

其二者宜有说也。夫后唐之自为唐也,缘其赐姓而已。唐之时,赐姓李者多矣,或因臣子之异心,或怀远人而縻之,忠臣茂正、思忠、克用是也。当唐之衰,克用与梁并起而争之,梁以强而先得,克用耻争之不胜,难忍臣敌之惭,不得不借唐以自托也。后之议者,何谓而从之哉?其所以得为正统者,以其得梁而然也。使梁且不灭,同光之号不过于河南,则其为唐与□景等尔。夫正朔者,何?王者所以加天下而同之于一之号也。昔周之东,其政虽弱,而周犹在也,故仲尼以王加正而绳诸侯者,幸周在也。当唐之亡,天佑虚名与唐俱绝,尚安所寓于天下哉?使幸而有忠唐之臣,不忍去唐而自守,虽不中于事理,或可善其诚心。若李氏者,果忠唐而不忍弃乎?况于唐亡托虚名者,不独李氏也。王建称之于蜀,杨行密称之于吴,李茂正亦称之于岐,大抵不为梁屈者,皆自托于虚名也。初,梁祖夺昭宗于岐,遂劫而东,改天复四年为天佑,而克用与王建怒曰:“唐为朱氏夺矣,天佑非唐号也。”遂不奉之,但称天复。至八年,自以为非复称天佑,此尤可笑者,安得曰正朔在李氏乎?夫论者,何为疑者设也?尧舜三代之始终,较然着于万世而不疑,固不待论而明也。后世之有天下者,帝王之理或舛,而始终之际不明,则不可以不疑。故曰:“由不正与不一,然后正统之论兴者也。”其德不足以道矣,推其迹而论之,庶几不为无据云。正统论上苏轼正统者,何耶?名耶?实耶?正统之说曰: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统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不幸有天子之实而无其位,有天子之名而无其德,是二人者立于天下,天下何正?何一?而正统之论决矣。正统之为言,犹曰有天下云尔,人之得此名而又有此实也。夫何议?天下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圣人于此不得已焉,而不以实伤名,而名卒不能伤实,故名轻而实重。不以实伤名,故天下不争;名轻而实重,故天下趋于实。天下有不肖而曰吾贤者矣,未有贱而曰吾贵者也。天下之争,自贤不肖始,圣人忧焉,不敢以乱贵贱,故天下知贤之不能夺贵。天下之贵者,圣人莫不从而贵之,恃有贤不肖存焉。轻以与人,贵而重以与人,贤天下,然后知贵之不如贤;知贤之不能夺贵,故不争;知贵之不如贤,故趋于实。使天下不争而趋于实,是亦足矣。正统者,名之所在焉而已。名之所在,而不能有益乎其人,而后名轻;名轻,而后实重。吾欲重天下之实,于是乎名轻。正统听其自得者十:曰尧、舜、夏、商、周、秦、汉、晋、隋、唐;序其可得者六,以存教:曰魏、梁、后唐、晋、汉、周。使夫尧、舜、三代之所以为贤于后世之君者,皆不在乎正统,故后世之君不以其道而得之者,亦无以为尧、舜、三代之比。

于是乎实重。正统论中正统之论起于欧阳子,而霸统之说起于章子。二子之论,吾与欧阳子故不得不与章子辨,以全欧阳子之说。欧阳子之说全,而吾之说又因以明。章子之说曰:「进秦、梁失而未善也,进魏非也。」是章子未知夫名实之所在也。夫所谓正统者,犹曰有天下云尔,名尔。正统者果名也,又焉实之知?视天下之所同君而加之,又焉知其他?章子以为魏不能一天下,不当与之统。夫魏虽不能一天下,亦无有如魏之强者。吴虽存,非两立之势,奈何不与之统?章子之不绝五代也,亦徒以为天下无有与之敌者而已。今也绝魏,魏安得无辞哉?正统者,恶夫天下之无君而作也。故天下虽不合于一,而未至乎两立者,则君子不忍绝之于无君。且夫德同而力均,不臣焉可也。今以天下不幸而不合于一,德既无以相过,而弱者又不肯臣乎强,于是焉而不与之统,亦见其重天下之不幸,而助夫不臣者也。章子曰:「乡人且耻与盗者偶,圣人岂得与篡君同名哉?」吾将曰:「是乡人与是为盗者,民则皆民也,士则皆士也,大夫则皆大夫也,则亦与之皆坐乎?苟其势不得不与之皆坐,则乡人何耻耶?圣人得天下,君亦得天下,顾其势不得不与之同名,圣人何耻耶?吾将以圣人耻夫篡君,而篡君又焉能耻圣人哉?」章子曰:「君子大居正,而以不正人居之,是正不正之相去未能相远也。且章子之所谓正者何也?以一身之正为正耶?以天下有君为正耶?一身之正是天下之私正也,天下有君是天下之公正也。吾无取乎私正也。天下无君,篡君出而制天下,汤武既没,吾安所取正哉?故篡君者亦当时之正而已。」章子曰:「祖与孙虽百岁,而子五十,则子不得为寿;汉与晋虽得天下,而魏不能一,则魏不得为有统。」吾将曰:「其兄四十而死,则其弟五十为寿,弟为寿乎?其兄魏为有统乎?当时。」而已,章子比之妇谓舅嬖妾为姑,吾将曰:“舅则以为妻,而妇独奈何不以为姑乎?”以妾为妻者,舅之过也,妇谓之姑,盖非妇罪也。举天下而授之魏晋,是亦汉魏之过而已矣。与之统者,独何罪乎?虽然,欧阳子之论,犹有异乎吾说者:欧阳子之所与者,吾之所与也;欧阳子之所以与之者,非吾所以与之也。欧阳子重与之,而吾轻与之。且其言曰:“秦汉而下,正统屡绝,而得之者少,以其得之者少,故其为名甚尊而重也。”呜呼!吾不善夫“少”也,幸而得之者少,故有以尊重其名;不幸而皆得,欧阳子其敢有所不与耶?且其重之,则其施于篡君也,诚若过然。故章子有以启其说。夫以文王而终身不得,以魏晋、梁而得之,果其为重也,则文王将有愧于魏晋、梁焉。

必也,使夫正统者不得为圣人之盛节,则得之为无益,得之为无益,故虽举而加之篡君而不为过。使夫文王之所不得,而魏晋、梁之所得者,皆吾之所轻者也,然后魏晋、梁无以愧文王,而文王亦无所愧于魏晋、梁焉。《正统论》下始终得其正,天下合于一,是二者必以其道得之耶?亦或不以其道得之耶?病乎?或者之不以其道得之也,于是乎举而归之名。欧阳子曰:“皆正统,是以名言者也。”章子曰:“正统,又曰霸统,是以实言者也。”欧阳子以名言,而纯乎名;章子以实言,而不尽乎实。章子之意,以霸统重其实,而不知实之轻,自霸统始,使天下之名皆不得过乎实者,固章子意也。天下之名果不过乎实也?则吾以章子为过乎圣人。圣人不得已,则不能以实伤名,而章子则能之。且吾岂不知居得其正之为正如?魏受之于汉,晋受之于魏,不如至公大义之为正也哉?盖亦有不得已焉耳。章子之说,吾将求其备。尧舜以德,三代以德与功,汉唐以功,秦隋后唐晋汉周以力,晋梁以弒。不言魏者,以章子之说而与之辨。以实言之,则德与功不如,德功不如,德与功力不如,功弒不如力。是尧舜而下得统者,凡更四不如,而后至于晋梁焉。而章子以为天下之实尽于其正统、霸统之间矣。欧阳子纯乎名,故不得实之所在;章子杂乎实,故虽晋梁弒君之罪,天下所不容之恶,而其实反不过乎霸。彼其初得正统之虚名,而不测其实罪之所至也。章子则告之曰:“尔霸者也。”夫以弒君得天下而不失为霸,则章子之说固便乎篡者也。夫章子岂曰弒君者其实止乎霸也哉?盖已举其实而着之名,虽欲复加之罪而不可得也。夫王者没,而霸者有功于天下,吾以为在汉唐为宜。必不得已而秦隋后唐晋汉周得之,吾犹有憾焉。奈何其举而加之弒君之人乎?呜呼!吾不惜乎名,而惜乎实也。霸之于王也,犹兄之于父也。闻天下之父尝有曰“尧者”,而曰“必尧而后父”,少不若尧而降为兄,则瞽鲧惧至仆妾焉。天下将有降父而至于仆妾者,无怪也。从章子之说者,其弊固至乎此也。故曰:莫若纯乎名,纯乎名。故晋梁之得天下,其名曰正统,而其弒君之实,惟天下后世之所加,而吾不为之齐量焉。于是乎,晋梁之恶不胜诛于天下,实于此反不重乎?章子曰:“尧舜曰帝,三代曰王,夏曰氏,商周曰人。古之人轻重其君,有是也。以为其霸统之说,夫执圣人之一端以藉其口,夫何说而不可?吾亦将曰:孔子删书,而虞、夏、商、周皆曰书;汤、武、伯禽、秦穆公皆曰誓。以为皆曰正统之说,其谁曰不可?圣人之于实也,不伤其名而后从之。帝亦天子也,王亦天子也,氏亦人也,人亦氏也。

夫何名之伤?若章子之所为霸统者,伤乎名而丧乎实者也。”论正闰周密正闰之说尚矣。欧公作《正统论》,则章望之着《明统论》以非之。温公作《通鉴》,则朱晦庵作《纲目》以纠之。张敬夫亦着《经世纪年》,直以蜀先主上继汉献帝。其后庐陵萧常着《后汉书》,起先主章武元年辛丑,尽后主炎兴元年癸未,又为吴、魏载记。近世如郑雄飞亦着为《续后汉书》,不过踵常之故步。最后翁再又作《蜀汉书》,此又不过拾萧、郑弃之竹马耳。盖欲沽特见之名,而自附于朱、张也。余尝闻徐谊子宜之言云:“立言之人与作《史记》之体不同,不可以他文比也。”故圣人以《秦誓》次于帝王之后,亦世衰推移,虽圣人不能强黜之。汉儒虽以秦为闰位,亦何尝以汉继周耶?若如诸公之说,则李□自称为吴王恪之后,亦可以续唐矣。余尝见陈过圣观之说甚当今,备录于此云:“《纲目》序例有云:‘表岁以首年,而因年以着统。’自注其下云:‘正统之年岁下大书,非正统者两行分注。’或问《纲目》主意于朱子,曰:‘主在正统。’又曰:‘只是天下为一,诸侯朝觐、讼狱皆归便是正统。’夫正闰之说,其来久矣。甲可乙否,迄无定论。盖其论无论正统之有无,虽分裂之不一,或兴创而未成,必择其间强大者一国当之,其余不得。与焉,此其论所以不定也。自《纲目》之作用《春秋》法,而正统所在,有绝有续,皆因其所建之真伪,所有之偏全,斟酌焉以为之予夺。此昔人所未及,今历考之:自周之亡,秦与列国分注,而为首,此正统之一绝也。始襄王五十二年至始皇二十六年,初并天下,遂得正统,此正统之一续也。二世已亡,义帝虽为众所推,不得正统,特先诸国而已,此正统之再绝也。义帝亡而西楚为首,至汉高帝之五年,始得正统,此正统之再续也。王莽始建国之年,尽有汉天下矣,虽无他国,亦从分注,此正统之三绝也。更始之主,虽汉子孙,而为诸将所立,犹不得绍统,光武即位,乃得正统之三续也。汉献帝之废,昭烈承之,虽在一隅,正统赖以不绝,后主亡而魏吴分注,此正统之四绝也。晋武平吴,亦得正统,此正统之四续也。愍帝亡而元帝中兴,虽在江南,而正统未绝,安帝为桓元所篡,未几返正,以至恭帝禅宋,而与魏分注,此正统之五绝也。自是历齐、梁、陈、魏、齐、周,南北分注,比之隋文平陈,而复得正统,此正统之五续也。隋恭帝侑废,而越王侗与唐高祖分注,此正统之六绝也。高祖武德五年,乃得正统,此正统之六续也。昭宣帝为朱全忠所篡,而晋与淮南,以其用唐年号,特先梁而分注,此正统之七绝也。

自是历后唐、晋、汉、周,皆不得正统,可谓密矣。然正统之兼备,自三代以后,五季以前,往往不能三四。秦亡而汉高以兴,隋亡而唐高以王,正统之归,吾无间然。他如秦以无君无亲、嗜杀人,隋以外戚有反相,而皆得天下,是皆始不得其正者,得其次。如晋武帝袭祖父不义之业,卒以平吴一统,而与秦、隋俱得正统,此其所未安也。有正者,其后未必有统;以正之所在,而统从之可也。有统者,其初未必有正;以统之所成,而正从之可乎?以秦、晋及隋概之,羿、莽特其成败有不同。耳顾以其终于伪定而以正归之,殆于不可。故尝为之说曰:有正者不必有统,非汉、唐不与焉;有统者不必有正,虽秦、隋可滥数。夫有正者不责其统,以正之不可废也;有统者终与之正,是不特统与正等,为重于正矣。无统而存其正,统犹以正而存也;无正而与之统,正无乃以统而泯乎?若曰纪事之法,姑以是提其要耳。正与不正,万世自有公论。则昔人正闰之论,犹不能一而以是断魏、汉之真伪,吾恐犹以彼三者借口也。何以言之?以正言之,则正者为正,不正者为国;以统言之,则正固正也,统亦正也。今而曰「朝觐狱讼皆归便是正统」,却使不得正统,如南北十六国、五代十国,有能以智力取天下而不道,如秦、晋与隋者,其必以正统归之矣。庄周有言:「窃钩者诛,窃国者王。」此言虽小,可以喻大。盖南北十六国、五代十国,窃钩者也;秦、晋及隋,窃国者也。彼□□不知有如曹丕,凭借世恶,幸及其身,而舜、禹之事,吾知之矣。然世有公论在也。今以朱子正统之法,而使秦、晋及隋乃幸得之,使其尚存,其以计得者,将不以曹丕自说,而幸己之不与同传;其以力得者,将又不曰「汤、武之事,吾知乎」?是后世无复有公论也,而可乎?夫徒以其统之幸得而遂畀以正,则自今以往,气数运会之参差,凡天下之暴者、巧者、侥幸者,皆可以窃取而安受之,而为人类者,亦皆俯首稽首厥角,以为事之理之当然,而人道或几乎灭矣。天地将何赖以为天地乎?窃谓三代而下,独汉、唐、本朝可当正统;秦、晋与隋,有统无正者,当分注熏莸□玉,居然自明。汉、魏之际,亦有不待辨者矣。《正统辨》元陶宗仪至正二年壬午春三月十有四日,上御咸宁殿,中书右丞相脱脱等奉命使臣纂修宋、辽、金三史,制曰:可。越二年甲申春三月,进《辽史》本纪三十卷,志三十一卷表八卷列传四十六卷。冬十一月进《金史》本纪一十九卷,志三十九卷,表四卷,列传七十三卷。又明年乙酉冬十一月进《宋史》本纪四十七卷,志一百六十二卷,表三十二卷,列传世家二百五十五卷。

初,会稽杨维桢尝进《正统辨》,可谓一洗天下纷纭之论,公万世而为心者也。惜三史已成,其言终不见用。后之秉史笔而续《通鉴纲目》者,必以是为本矣。维桢字廉夫,号铁崖,人咸称之曰“铁史先生”。泰定丁卯,李黼榜相甲及第,以文章名当世。表曰:至正二年五月日,伏睹皇帝诏旨,起大梁张京兆杜本等爵某官职,专修宋辽金三史。越明年,史有成书,而正统未有所归。臣维桢谨撰《三史正统辨》,凡二千六百余言,谨表以上者。右伏以一代离合之殊,固系乎天数盛衰之变;万年正闰之统,实出于人心是非之公。盖统正而例可兴,犹纲举而目可备。前代异史,今日兼修,是非之论既明,正闰之统可定。奈三史虽云有作,而一统犹未有归。恭惟世祖皇帝以汤武而立国,皇帝陛下以尧舜而为君,建极建中,致中和而育物,惟精惟一,大一统以书元。尝怪辽金史之未成,必列赵宋编而全备。芸台大启,草泽高升,宜开三百载之编年,以垂千万代之大典。岂料诸儒之谦笔,徒为三国之志;书《春秋》之首例,未闻《纲目》之大节不举。臣维桢素读《春秋》之“王正月”,公羊谓“大一统”之书。再观《纲目》之绍《春秋》,文公有在,正统之说,故以始皇二十六年而继周统,高祖成功五年而接秦亡。晋始于平吴而不始于泰始,唐始于灭盗而不始于武德。稽之于古,证之于今,况当世祖命伯颜平江南之时,式应宋祖命曹彬下江南之岁,亲传诏旨,有过唐不及汉之言,确定统宗,有继宋不继辽之禅。故臣维桢敢痛排浮议,力建公言,挈大宋之编年,包辽金之纪载,置之上所用,成一代。可鉴之书,传之将来,永示万世,不刊之典。冒干天听,深惧冰兢,下情无任瞻天望阙,激切屏营之至。辨曰:正统之说,何自而起乎?起于夏后传国,汤武革世,皆出于天命人心之公也。统出于天命人心之公,则三代而下历数之相仍者,可以妄归于人乎?故正统之义,立于圣人之经,以扶万世之纲常。圣人之经,《春秋》是也。《春秋》万代之史宗也。首书王正于鲁史之元年者,大一统也。五伯之权,非不强于王也,而《春秋》必黜之,不使奸此统也。吴楚之号,非不窃于王也,而《春秋》必外之,不使僭此统也。然则统之所在,不得以割据之地、强梁之力、僭伪之名而论之也。尚矣,先正论统于汉之后者,不以刘蜀之祚促与其地之偏,而夺其统之正者,《春秋》之义也。彼志三国,降昭烈以侪吴魏,使汉嗣之正下与汉贼并称,此《春秋》之罪人矣。复有作《元经》,自谓法《春秋》者,而又帝北魏,黜江左,其失与志三国者等耳。以致尊昭烈、续江左、两魏之名不正而言不顺者,大正于宋朱氏之纲目焉。

或问朱氏述《纲目》主意曰:在正统。故《纲目》之挈统者在蜀晋,而抑统者则秦昭襄、唐武氏也。至不得已,以始皇之廿六年而始继周,汉始于高帝之五年而不始于降秦,晋始于平吴而不始于太和,唐始于群盗既平之后而不始于武德之元,又所以法《春秋》之大一统也。然则今日之修宋、辽、金三史者,宜莫严于正统与大一统之辨矣。自我世祖皇帝立国史院,尝命承旨百一王公修辽、金二史矣。宋亡,又命词臣通修三史矣。延佑、天历之间,屡勤诏旨,而三史卒无成书者,岂不以二史正统之议未决乎?夫其议未决者,又岂不以宋渡干南之后,拘于辽金之抗于北乎?吾尝究契丹之有国矣,自灰牛氏之部落始广,至于阿保机披其党而自尊,迨耶律光而其势寖盛,契丹之号立于梁贞明。之初,大辽之号复改于汉天福之日,自阿保机讫于天祚,凡七主,历二百一十有五年。夫辽固唐之边裔也,乘唐之衰,草窃而起。石晋氏通之,且割幽燕以与之,遂得窥衅中夏,而石晋氏不得不亡矣。而议者以辽承晋统,吾不知其何统也。再考金之有国矣,始于完颜氏,实又臣属于契丹者也。至阿骨打,苟逃性命于道宗之世,遂敢萌人臣之将,而篡有其国,僭称国号于宋重和之元,相传九主,凡历一百一十有七年。而议者又以金之平辽□宋,帝有中原,而谓接辽宋之统,吾又不知其何统也。议者又谓完颜氏世为君长,保其肃慎,至太祖时,南北为敌国,素非君臣。辽祖神册之际,宋祖未生,辽祖比宋前兴五十余年,而宋尝遣使卑辞以告和,结为兄弟,晚年且辽为翁而宋为孙矣,此又其说之曲而陋也。汉之匈奴,唐之突厥,不皆兴于汉唐之前乎?而汉唐又与之通和矣。吴魏之于蜀也,亦一时角立而不相统摄者也。而秉史笔者,必以匈奴、突厥为纪传,而以汉、唐为正统;必以吴、魏为分系,而以蜀、汉为正统,何也?天理人心之公,阅万世而不可泯者也。议者之论五代,又以朱梁氏为篡逆,不当合为五代史,其说似矣。吾又不知朱晃之篡克用氏父子,以为仇矣。契丹氏背唐兄弟之约,而称臣于梁,非逆党乎?《春秋》诛逆,重诛其党,契丹氏之诛为何如哉?且石敬塘事唐,不受其命,而篡唐,谓之承晋可乎?纵承晋也,谓之统可乎?又谓东汉四主,远兼郭、周、宋,至兴国四年,始受其降,遂以周为闰,以宋统不为受周禅之正也。吁!苟以五代之统论之,则南唐李□尝立大唐宗庙,而自称为宪宗五代之孙矣。宋于开宝八年灭南唐,则宋统继唐,不优于继周、继汉乎?但五代皆闰也,吾无取其统。吁!天之历数自有归,代之正闰不可紊,千载历数之统,不必以承先朝。

续亡主为正,则宋兴不必以膺周之禅、接汉接唐之闰为统也。宋不必膺周、接汉、接唐以为统,则遂谓欧阳子不定五代为南史,为宋膺周禅之张本者,皆非矣。当唐明宗之祝天也,自以不任社稷生灵之主,愿天早生圣人以主生灵。自是天人交感,而宋祖生矣。天厌祸乱之极,使之君主中国,非欺孤弱寡之所致也。朱氏纲目于五代之年,皆细注于岁之下,其余意固有待于宋矣。有待于宋,则直以宋接唐统之正矣,而又何计其受周禅与否乎?中遭阳九之厄,而天犹不泯其社稷瓜瓞之系,在江之南,子孙享国又凡百五十有五年。金泰和之议,以靖康为游魂余魄,比之昭烈在蜀,则泰和之议固知宋有遗统在江之左矣。而金欲承其绝为得统,可乎?好党君子遂斥绍兴为伪宋。吁,吾不忍道矣。张邦昌迎康邸之书曰:“由康邸之旧藩,嗣宋朝之大统,汉家之□十世而光武中兴。献公之子九人,而重耳尚在。兹惟天意,夫岂人谋?”是书也,邦昌肯以靖康之后为游魂余魄而代有其国乎?邦昌不得革宋,则金不得以承宋。是则后宋之与前宋,即东汉前汉之比耳,又非刘蜀、牛晋族属疏远、马牛疑迷者之可以同日语也。论正闰者,犹以正统在蜀、正朔相仍在江东,况嗣祚亲切比诸光武、重耳者乎?而又可以伪斥之乎?此宜不得以南渡为南史也,明矣。再考宋祖生于丁亥,而建国于庚申,我太祖之降年与建国之年亦同。宋以甲戌渡江,而平江南于乙亥、丙子之年,而我王师渡江平江南之年亦同。是天数之有符者不偶然,天意之有属者不苟然矣。故我世祖平宋之时,有过唐不及汉、宋统当绝、我统当续之喻。是世祖以历数之正统归之于宋,而以今日接宋统之正者自属也。当时一二大臣又有奏言曰:“其国可灭,其史不可灭。”也是又以编年之统在宋。矣,论而至此,则中华之统正而大者,不在辽金,而在于天付生灵之主也,昭昭矣。然则论我元之大一统者,当在平宋,而不在平辽与金之日,又可推矣。夫何今之君子,昧于春秋大一统之旨,而急于我元开国之年,遂欲接辽以为统?至于咈天数之符,悖世祖君臣之喻,逆万世是非之公论而不恤也!吁!不以天数之正,华统之大,属之我元,承乎有宋,如宋之承唐,唐之承隋,承晋,承汉也。而妄分闰代之承,欲以荒远非统之统,属之我元,吾又不知今之君子待今日为何时,待今圣人为何君也哉?于乎!春秋大统之义,吾已悉之,请复以成周之大统明之于今日也。文王在诸侯,凡五十年,至三分天下有其二,遂诞膺天命,以抚方夏。然犹九年而大统未集,必至武王十有三年,代商有天下,商命始革,而大统始集焉。

盖革命之事,间不容发,一日之命未绝,则一日之统未集;当日之命绝,则当日之统集也。宋命一日而未革,则我元之大统亦一日而未集也。成周不急文王五十年,武王十三年而集天下之大统,则我元又岂急于太祖开国五十年及世祖十有七年而集天下之大统哉?抑又论之道统者,治统之所在也。尧以是传之舜,舜以是传之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孔子没,几不得其传,百有余年而孟子传焉。孟子没,又几不得其传,千有余年而洛周程诸子传焉。及乎中立杨氏,而吾道南矣。既而宋亦南渡矣。杨氏之传,为豫章罗氏,延平李氏,及于新安朱子。朱子没,而其传及于我朝许文正公。此历代道统之源委也。然则道统不在辽金,而在宋,在宋而后及于我朝,君子可以观治统之所在矣。于乎!世隔而后其议公,事久而后其论定,故前代之史,必修于异代之君子,以其议公而论定也。晋史修于唐,唐史修于宋,则宋史之修,宜在今日而无让矣。而今日之君子,又不以议公论定者自任,而又诿曰「付公论于后之儒者」,吾又不知后之儒者又何如也。此则予为今日君子之痛惜也。今日堂堂大国,林林巨儒,议事为律,吐辞为经,而正统大笔不自竖立,又阙之以遗将来,不以贻千载纲目君子之笑,为厚耻。吾又不知负儒名于我元者,何施眉目以诵孔子之遗经乎?洪惟我圣天子,当朝廷清明,四方无虞之日,与贤宰臣亲览经史,有志于圣人春秋之经制,故断然定修三史,以继祖宗未遂之意,甚盛典也。知其事大任重,以在馆之诸贤为未足,而又遣使草野,以聘天下之良史才,负其任以往者,有其人矣。而问之以春秋之大法,纲目之主意,则概乎其无以为言也。于乎!司马迁易编年为纪传,破春秋之大法,唐儒萧茂挺能议之,孰谓林林巨儒之中,而无一萧茂挺其人乎?此草野有识之士之所甚惜,而不能倡其言于上也。故私着其说为《宋辽金正统辨》,以俟千载纲目之君子云。若其推子午卯酉及五运之王,以分正闰之说者,此日家小技之论,君子不取也。吾无以为论。《帝统论上》明方孝孺仁义而王,道德而治者,三代也;智力而取,法术而守者,汉唐宋也;强致而暴失之者,秦隋也;篡弒以得之,无术以守之,而子孙受其祸者,晋也。其取之也同,而身为天下戮者,王莽也。苟以全有天下,号令行乎海内者为正统邪,则此皆其人矣。然则汤武之与秦隋可得而班乎?汉唐之与王莽可得而并乎?莽之不齿乎正统久矣,以其篡也;而晋亦篡也。后之得天下而异乎晋者寡矣,而独黜莽,何也?谓其无成而受诛也。使光武不兴,而莽之子孙袭其位,则亦将与之乎?

抑黜之乎?晋之君子未尝黜晋也,其意以为后人行天子之礼者数百年,势固不得而黜之。推斯意也,则莽苟不诛,论正统者,亦将与之矣。呜呼,何其戾也!正统之说,何为而然邪?苟以其全有天下,故以是名加之,则彼固有天下矣,何必加以是名也?苟欲假此以寓褒贬,正大分,申君臣之义,明仁暴之别,扶天理而诛人伪,则不宜无辨而猥加之以是名,使圣智者同乎暴桀,顺人者等乎逆弒也。侥幸而得天下者,虽其势力之强,无所为而不成,然其心私计而深念,未尝不畏后世之公议,天下之大法,以为万世劝戒。能探其邪正顺逆之实,以明其是非,而概以正统加诸有天下之人,不亦长侥幸者之恶,而为圣君贤主之羞乎?适事机之会,庸材小人皆可以得志,处非其地,用非其时,圣君贤主亦不足以成治功。古之能统一宇内而动不以正者多矣,秦、隋其尤也。动不以正而以正统称之,使文、武、周公而有知,其不羞与之同此名乎?故谓周、秦、汉、晋、隋、唐、宋均为正统,犹谓孔子、墨翟、庄周、李斯、孟轲、扬雄俱为圣人而传道统也。其孰以为可?非圣人而谓之圣人,人皆知其不可,然不可为正统而加之以正统之号,则安之而不知其不可,是尚可以建之万世而无弊乎?名者,圣人之所慎也。季子然以仲由、冉求为大臣,孔子忿然争之。若二子之才,鲁之诸臣莫及也。苟为大臣,未见其为过,而孔子慎而不许,盖才如仲由、冉求而以为大臣,则伊尹、周公将曷以名之乎?伊尹、周公大臣也,则二子非其类矣。故曰“可谓具臣矣”。秦、隋而方乎周,岂直若二子之与伊尹、周公哉?使孔子而出,其不混而称之也,决矣。盖必其有道焉而不可知。尝试论之曰:天下有正统、一变统、三、三代正统也。如汉、如唐、如宋,虽不敢几乎三代,然其主皆有恤民之心,则亦圣人之徒也。附之以正统,亦孔子与齐桓、仁、管仲之意欤?奚为变统?取之不以正,如晋、宋、齐、梁之君,使全有天下,亦不可为正矣。守之不以……仁义戕虐乎生民,如秦与隋,使传数百年,亦不可为正矣。苻坚而僭大号,女后而据天位,治如苻坚,才如武氏,亦不可继统矣。二统立,而劝戒之道明,侥幸者其有惧乎?此非孔子之言也,盖窃孔子之意也。《帝统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