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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仁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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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1–58 段

仁学[民国]谭嗣同

  自叙

  "仁"从二从人,相偶之义也。"元"从二从儿,"儿"古人字,是亦"仁"也。"〈无〉",许说通"元"为"〈无〉",是"〈无〉"亦从二从人,亦"仁"也。故言仁者不可知元,而功用可极于〈无〉。能为仁之元神于〈无〉者有三:曰佛,曰孔,曰耶。佛能统孔、耶,而孔与耶仁同,所以仁不同。能调〈变〉联融于孔与耶之间,则曰墨。周秦学者必曰孔、墨,孔、墨诚仁之一宗也。惟其尚俭非乐,似未足进于大同。然既标兼爱之旨,则其病亦自足相消,篕兼爱则人我如一,初非如世之专以尚俭非乐苦也。故墨尚俭非乐,自足与其兼爱相消,犹天元代数之以正负相消,无所于爱焉。墨有两派:一曰"任侠",吾所谓仁也,在汉有党锢,在宋有永嘉,略得其一体;一曰"格致",吾所谓学也在秦有《吕览》,在汉有《淮南》,各识其偏端。仁而学,学而仁,今之士其勿为高远哉!盖即墨之两派,以近合孔、耶,远探佛法,亦云汰矣。吾自少至壮,偏遭纲伦之厄,涵泳其苦,殆非生人所能任受,濒死累矣,而卒不死。由是益轻其生命,以为块然躯〈苀〉,除利人之外,复何足惜。深念高望,私怀墨子摩顶放踵之志矣。二三豪俊,亦时切亡教之忧,再则窃不谓然。何者?教无可亡也。教而亡,必其教之本不足存,亡亦何恨。教之至者,极其量不过亡其名耳,其实固莫能亡矣。名非圣人之所争。圣人亦名也,圣人之名若姓皆名也。即吾之言仁言学,皆名也。名则无与于存亡。呼马,马应之付也;呼牛,牛应之可也;道在屎溺,佛法是干屎橛,无不可也。何者?皆名也,其实固莫能亡矣。惟有其实而不克既其实,使人反瞀于名实之为苦。以吾之遭,置之婆娑世界中,犹海之一身涓滴耳,其苦何可胜道。窃揣历劫之下,度尽诸苦厄,或更语以今日此土之愚之弱之贫之一切苦,将笑为诳语而不复信,则何可不千一述之,为流涕哀号,强聒不舍,以速其冲决网罗,留怍券剂耶?网罗重重,与虚空而无极。初当冲决利禄之网罗,次冲决俗学若考据、若词章之网罗,次冲决全球群学之网罗,次冲决君主之网罗,次冲决伦常之网罗,次冲决天之网罗,次冲决全球群教之网罗,终将冲决佛法之网罗。然真能冲决,亦自无网罗;真无网罗,乃可言冲决。故冲决网罗者,即是未尝冲决网罗。循环无端,道通为一,凡诵吾书,皆可于斯二语领之矣。所惧智悲未圆,语多有漏。每思一义,理奥例赜,坋涌奔腾,际笔来会,急不暇择,修词易刺,止期直达所见,文词亦自不欲求工。况少有神悟,又决非此世间之语言文字所能曲达,乃至非此世间之脑气心思所能径至。此古之达人,悼夫词害意,意害志,所以宁终默尔也。庄不云乎,千世而一遇大圣人,知其解者犹旦暮也。夫既巳着为篇章,即堕粗迹,而知解不易,犹至如此。何哉?良以一切格致新理,悉未萌芽,益复无由唔入,是以若彼其难焉。今则新学竞兴,民智渐辟,吾知地球之运,自苦向甘,再惭吾书未餍观听,则将来之知解为谁,或有无洞抉幽隐之人,非所敢患矣。成书凡五十篇,分为二卷,首界说二十七条。华相众生叙于虫虫虫天之微大弘弧精舍

  仁学界说二十七界说

  一、仁以通为第一义。以太也,电也,心力也,皆指出所以通之具。

  二、以太也,电也,粗浅之具也,借其名以质心力。

  三、通之义,以"道通为一"为最浑括。

  四、通有四义:中外通,多取其义于《春秋》,以太平世远近大小若.一故也;上下通,男安内外通,多取其义于《易》,以阳下阴吉、阴下阳吝、泰否之类故也;人我通,多取其义于佛经,以"无人相,无我相"故也。

  五、"仁"亦名也,然不可以名名也。恶名名者,故恶名;知恶名,几无仁学。

  六、不识仁,故为名乱;乱于名,故不通。

  七、通之象为平等。

  八、通则必尊灵魂;平等则体魄可为灵魂。

  九、灵魂,智慧之属也;体魄,业识之属也。

译仁学 [民国] 谭嗣同

自叙

“仁”字由两个“人”组成,含有相互匹配、成对的意味。“元”字由两个“儿”组成,“儿”是古人的“人”字,所以“元”也就是“仁”。“无”字,许慎说通“元”为“无”,那么“无”也是由两个“人”组成,也就是“仁”。因此,谈论“仁”的人不能不知道“元”,而其功用可以极至于“无”。能够作为“仁”的本原精神而达于“无”境界的有三种:一是佛,二是孔,三是耶(稣)。佛能够统摄孔和耶,而孔与耶在“仁”上是相同的,只是在表现上有所不同。能够调和、联结并融合孔与耶之间的差异的,就是墨(家)。周秦时期的学者必定提到孔、墨,孔、墨确实是“仁”的一个宗派。只是墨家崇尚节俭、反对音乐,似乎不足以推进到大同世界。然而既然标榜兼爱的宗旨,那么其弊端也就自然足以相互抵消,因为兼爱意味着人与我如同一,起初并非像世人那样专门以崇尚节俭、反对音乐为苦。所以墨家崇尚节俭、反对音乐,自然足以与其兼爱相互抵消,就像天元代数中正负相消一样,没有什么可偏爱的。墨家有两派:一派叫“任侠”,即我所说的“仁”,在汉代有党锢之祸,在宋代有永嘉之学,大致得其一体;另一派叫“格致”,即我所说的“学”,在秦代有《吕氏春秋》,在汉代有《淮南子》,各自认识其偏颇的一端。仁与学,学与仁,当今的士人不要认为这太高远啊!大概墨家的这两派,就近可以契合孔、耶,向远可以探求佛法,也算精纯了。我从少年到壮年,屡屡遭受纲常伦理的厄运,沉浸其中痛苦,几乎不是活人所能忍受的,多次濒临死亡,但最终没有死。因此更加轻视自己的生命,认为这具躯壳,除了有利于他人之外,还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呢。深思远望,私下怀有墨子摩顶放踵的志向。两三个豪杰俊才,也时常深切担忧教化的消亡,但我私下却不以为然。为什么呢?教化是不可消亡的。教化如果消亡,必定是其根本不足以存续,消亡又有什么遗憾呢。教化达到极致,其极限不过是消亡其名称罢了,其实质固然不能消亡。名称不是圣人所争的。圣人也是名称,圣人的名和姓都是名称。即使我所说的“仁”和“学”,也都是名称。名称与存亡无关。叫马,马应答是付托;叫牛,牛应答也可以;道在屎溺,佛法是干屎橛,没有不可以的。为什么呢?都是名称,其实质固然不能消亡。只有拥有其实质而不能完全实现其实质,使人反而因名实混淆而受苦。以我的遭遇,放在婆娑世界中,就像大海中的一滴水罢了,其痛苦哪里说得尽。私下揣测,历经劫难之下,度尽各种苦难,或许再告诉今天这片土地上的愚昧、软弱、贫穷等一切苦难,将会嘲笑为谎言而不相信,那么怎么能不千遍万遍地叙述,流涕哀号,强聒不舍,以加速冲破网罗,留下惭愧的凭证呢?网罗重重,与虚空一样没有极限。首先应当冲破利禄的网罗,其次冲破俗学如考据、词章的网罗,其次冲破全球群学的网罗,其次冲破君主的网罗,其次冲破伦常的网罗,其次冲破天的网罗,其次冲破全球群教的网罗,最终将冲破佛法的网罗。然而真正能冲破,也就自然没有网罗;真正没有网罗,才可以谈论冲破。所以冲破网罗的人,即是未曾冲破网罗的人。循环没有端点,道通为一,凡是诵读我书的人,都可以从这两句话中领悟。所担心的是智慧与慈悲尚未圆满,言语多有遗漏。每思考一个义理,道理深奥、事例繁杂,如尘土般涌出奔腾,笔到即来,来不及选择,修辞容易刺眼,只求直达所见,文词也不自求工整。况且少有神悟,又决非此世间的语言文字所能曲折表达,甚至非此世间的脑气心思所能直接到达。这是古代通达的人,哀叹言辞妨害意义,意义妨害志向,所以宁愿始终沉默的原因。庄子不也说吗,千年才遇到一位大圣人,能理解其意的人还如早晚那样短暂。既然已经写成篇章,就落入粗浅的痕迹,而理解不易,尚且如此。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一切格致的新理,都尚未萌芽,更加无从进入,所以如此困难。如今新学竞相兴起,民智逐渐开启,我知道地球的运转,自苦向甘,再惭愧我的书未能满足观听,那么将来的理解者是谁,或许有洞悉幽隐的人,不是我所敢担忧的。成书共五十篇,分为两卷,首列界说二十七条。华相众生叙于虫虫虫天之微大弘弧精舍

仁学界说 二十七界说

一、仁以“通”为第一义。以太、电、心力,都是指出所以能通的器具。

二、以太、电,是粗浅的器具,借它们的名称来印证心力。

三、“通”的意义,以“道通为一”最为浑括。

四、通有四种意义:中外通,多取义于《春秋》,因为太平世远近大小如一;上下通,多取义于《易》,因为阳下阴吉、阴下阳吝、泰否之类;内外通,多取义于《易》,因为阳下阴吉、阴下阳吝、泰否之类;人我通,多取义于佛经,因为“无人相,无我相”。

五、“仁”也是名称,然而不可以名称来命名。厌恶以名称命名的,所以厌恶名称;知道厌恶名称,几乎就没有仁学了。

六、不认识仁,所以名称混乱;混乱于名称,所以不通。

七、通的象征是平等。

八、通则必定尊崇灵魂;平等则体魄可以成为灵魂。

九、灵魂,属于智慧;体魄,属于业识。

十、智慧生于仁。

  十一、仁为天地万物之源,故唯心,故唯识。

  十二、仁者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十三、不生不灭,仁之体。

  十四、不生与不灭平等,则生与灭平等,生灭与不生不灭亦平等。

  十五、生近于新,灭近于逝;新与逝平等,故过去与未来平等。

  十六、有过去,有未来,无现在;过去、未来皆现在。

  十七、仁一而已;凡对待之词,皆当破之。

  十八、破对待,当参伍错综其对待。

  十九、参伍错综其对待,故迷而不知平等。

  二十、参伍错综其对待,然后平等。

  二一、无对待,然后平等。

  二二、无无,然后平等。

  二三、平等生万化,代数之方程式是也。其为物不贰,故生物不测。不贰则无对待,不测则参伍错综其对待。代数如权衡然,参伍错综之不已,必平等,则无无。试依第十四条"不生与不灭平等,则生与灭平等,生灭与不生不灭亦平等"之理,用代数演之。命生为甲,命灭为乙,不字为乘数,列式如左:

  二四、平等者,致一之谓也。一则通矣,通则仁矣。

  二五、凡为仁学者,于佛书当通《华严》及心宗、相宗之书;于西书当通《新约》及算学、格致、社会学之书;于中国书当通《易》、《春秋公羊传》、《论语》、《礼记》、《孟子》、《庄子》、《墨子》、《史记》,及陶渊明、周茂叔、张横渠、陆子静、王阳明、王船山、黄梨洲之书。

  二六、算学即不深,而不可不习几何学,盖论事办事之条段在是矣。

  二七、格致即不精,而不可不知天文、地舆、全体、心灵四学,盖群学群教之门径在是矣。

  仁学一

  一

  偏法界、虚空界、众生界,有至大、至精微,无所不胶粘、不贯洽、不筦络、而充满之一物焉,目不得而色,耳不得而声,囗鼻不得而臭味,无以名之,名之曰"以太"。其显于用也,孔谓之"仁",谓之"元",谓之"性";墨谓之"兼爱";佛谓之"性海",谓之"慈悲";耶谓之"灵魂",谓之"爱人如己"、"视敌如友";格致家谓之"爱力"、"吸力";咸是物也。法界由是生,虚空由是立,众生由是出。夫人之至切近者莫如身,身之骨二百有奇,其筋肉、血脉、脏腑又若干有奇,所以成是而粘砌是不使散去者,曰惟以太。由一身而有夫妇,有父子,有兄弟,有君臣朋友;由一身而有家、有国、有天下,而相维系不散去者,曰惟以太。身之分为眼耳鼻舌身。眼何以能视,耳何以能闻,鼻何以能嗅,舌何以能尝,身何以能触?曰惟以太。与身至相切近莫如地,地则众质点粘砌而成。何以能粘砌?曰惟以太。剖其质点一小分,以至于无,察其为何物所凝结,曰惟以太。至与地近,厥惟月。月与地互相吸引,不散去也。地统月,又与金、水、火、木、土、天王、海王为八行星;又与无数小行星,无数彗星,互相吸引,不散去也。金、水诸行星,又各有所统之月,互相吸引,不散去也。合八行星与所统之月与小行星与彗星,绕日而疾旋,互相吸引不散去,是为一世界。此一世界之日,统行星与月,绕昴星而疾旋。凡得恒河沙数,成天河之星团,互相吸引不散去,是为一大千世界。此一大千世界之昴星,统日与行星与月至于天河之星团,又别有所绕而疾旋;凡得恒河沙数各星团星林星云星气,互相吸引不散去,是为一世界海。恒河沙数世界海为一世界性。恒河沙数世界性为一世界种。恒河沙数世界种为一华藏世界。至华藏世界以上,始足为一元。而元之数,则巧历所不能稽,而终无有已时,而皆互相吸引不散去,曰惟以太。其间之声、光、热、电、风、雨、云、露、霜、雪之所以然,曰惟以太。更小之于一叶,至于目所不能辨之一尘其中莫不有山河动植,如吾所履之地,为一小地球;至于一滴水,其中莫不有微生物千万而未已;更小之又小以至于无,其中莫不有微生物,浮寄于空气之中,曰惟以太。学者第一当认明以太之体与用,始可与言仁。

译十、智慧产生于仁爱。

十一、仁是天地万物的本源,所以它是唯心的,所以它是唯识的。

十二、仁者寂静不动,一旦感应便能通晓天下万事的缘由。

十三、不生不灭,是仁的本体。

十四、不生与不灭是平等的,那么生与灭也是平等的,生灭与不生不灭也是平等的。

十五、生接近于新,灭接近于逝;新与逝是平等的,所以过去与未来也是平等的。

十六、有过去,有未来,没有现在;过去和未来都存在于现在之中。

十七、仁只有一个;凡是相对立的概念,都应当破除。

十八、要破除相对立的概念,应当将那些相对立的概念参差交错地加以辨析。

十九、将相对立的概念参差交错地辨析,所以人们迷惑而不知道平等。

二十、将相对立的概念参差交错地辨析,然后才能达到平等。

二十一、没有相对立的概念,然后才能达到平等。

二十二、没有“无”的概念,然后才能达到平等。

二十三、平等产生万物的变化,代数的方程式就是如此。它作为事物专一不二,所以化生万物不可测度。专一不二就没有相对立的概念,不可测度就参差交错地辨析相对立的概念。代数就像权衡一样,参差交错地辨析不停止,必然达到平等,那么就没有“无”的概念。试着依据第十四条“不生与不灭平等,那么生与灭平等,生灭与不生不灭也平等”的道理,用代数来推演。命生为甲,命灭为乙,不字作为乘数,列式如下:

二十四、平等,就是达到专一的意思。专一就通达了,通达就是仁了。

二十五、凡是研究仁学的人,对于佛经应当通晓《华严经》以及心宗、相宗的书籍;对于西方书籍应当通晓《新约》以及算学、格致(自然科学)、社会学的书籍;对于中国书籍应当通晓《易经》、《春秋公羊传》、《论语》、《礼记》、《孟子》、《庄子》、《墨子》、《史记》,以及陶渊明、周敦颐、张载、陆九渊、王阳明、王夫之、黄宗羲的著作。

二十六、算学即使不深入,也不可不学习几何学,因为论事办事的条理方法就在这里。

二十七、格致即使不精通,也不可不知道天文、地理、生理、心理这四门学问,因为群学群教的入门途径就在这里。

仁学一

一

遍布法界、虚空界、众生界,有一种至大、至精微,无所不胶粘、不贯洽、不联络、而充满其中的东西,眼睛看不见它的颜色,耳朵听不到它的声音,口鼻闻不到它的味道,无法给它命名,就称它为“以太”。它在作用上的显现,孔子称之为“仁”,称之为“元”,称之为“性”;墨子称之为“兼爱”;佛家称之为“性海”,称之为“慈悲”;耶教称之为“灵魂”,称之为“爱人如己”、“视敌如友”;格致学家称之为“爱力”、“吸力”;都是这个东西。法界由此产生,虚空由此确立,众生由此出现。人最切近的东西莫过于身体,身体的骨头有二百多块,它的筋肉、血脉、脏腑又有若干块,用来构成身体并粘合砌筑身体不使其散开的,只有以太。由一个身体而有夫妇,有父子,有兄弟,有君臣朋友;由一个身体而有家庭、有国家、有天下,相互维系不使其散开的,只有以太。身体分为眼、耳、鼻、舌、身。眼睛为什么能看,耳朵为什么能听,鼻子为什么能嗅,舌头为什么能尝,身体为什么能触?只有以太。与身体最切近的东西莫过于大地,大地是由众多质点粘合砌筑而成的。为什么能粘合砌筑?只有以太。剖开质点的一小部分,以至于没有,观察它是由什么东西凝结的,只有以太。与大地最接近的,就是月亮。月亮与大地相互吸引,不使其散开。大地统领月亮,又与金、水、火、木、土、天王、海王组成八大行星;又与无数小行星、无数彗星,相互吸引不使其散开。金、水等行星,又各自有所统领的月亮,相互吸引不使其散开。将八大行星与其统领的月亮、小行星与彗星合在一起,绕着太阳快速旋转,相互吸引不使其散开,这是一个世界。这个世界的太阳,统领行星与月亮,绕着昴星快速旋转。凡是得到恒河沙数,形成天河的星团,相互吸引不使其散开,这是一个大千世界。这个大千世界的昴星,统领太阳与行星与月亮以至于天河的星团,又分别有所绕着快速旋转;凡是得到恒河沙数各个星团、星林、星云、星气,相互吸引不使其散开,这是一个世界海。恒河沙数世界海为一个世界性。恒河沙数世界性为一个世界种。恒河沙数世界种为一个华藏世界。到了华藏世界以上,才足以成为一个元。而元的数量,即使是精妙的历法也无法计算,而且始终没有尽头,而且都相互吸引不使其散开,只有以太。其中声音、光、热、电、风、雨、云、露、霜、雪之所以如此,只有以太。再小于一叶,以至于眼睛不能分辨的一粒尘埃,其中无不有山河动植物,像我脚下踩的大地,是一个小地球;至于水滴中,无不有千万微生物而没有止境;再小之又小以至于没有,其中无不有微生物,漂浮寄居在空气之中,只有以太。学者第一件应当认清以太的本体与作用,才可以谈论仁。

二

  以太之用之至而可征者,于人身为脑。其别有六:曰大脑,曰小脑,曰脑蒂,曰脑桥,曰脊脑,其分布于四肢及周身之皮肤曰脑气筋。于虚空则为电,而电不止寄于虚空。盖无物不弥纶贯彻。脑其一端,电之有形质者也。脑为有形质之电,是电必为无形质之脑。人知脑气筋通五官百骸为一身,即当如电气通天地万物人我为一身也。是故发一念,诚不诚,十手十目严之;出一言,善不善,千里之外应之。莫显乎微,容包可征意思;莫见乎隐,幽独即是大廷。我之心力,能感人使与我同念,故自观念之所由始,即知所对者品诣之高卑。彼己本来不隔,肺肝所以如见。学者又当认明电气即脑,无往非电,即无往非我,妄有彼我之办,时乃不仁。虽然,电与脑犹以太之表着于一端者也至于以太,尤不容有差别,而电与脑之名亦不立。

  三

  若夫仁,试即以太中提出一身而验之:有物骤而与吾身相切,吾知为触;重焉,吾知为痒为痛。孰知之?脑知之。所切固手足之末,非脑也,脑何由如之?夫固言脑即电矣,则脑气筋之周布即电线之四达,大脑小脑之盘结即电线之总汇。一有所切,电线即传信于脑,而知为触、为痒、为痛。其机极灵,其行极速。惟病麻木痿痹,则不知之,由电线已摧坏,不复能传信至脑,虽一身如异域然,故医家谓麻木痿痹为不仁。不仁则一身如异域,是仁必异域如一身。异域如一身,犹不敢必尽仁之量,况本为一身哉!一身如异域,此至奇不恒有,人莫不怪之。独至无形之脑气筋如以太者,通天地万物人我为一身,而妄分彼此,妄见畛域,但求利己,不恤其它,疾痛生死,忽不加喜戚于心,反从而忌之、蚀之、齮龁之、屠杀之,而人不以为怪,不更怪乎!反而观之,可识仁体。

  四

  是故仁不仁之辨,于其通与塞;通塞之本,惟其仁不仁。通者如电线四达,无远弗届,异域如一身也。故《易》首言元,即继言亨。元,仁也;亨,通也。茍仁,自无不通。亦惟通,而仁之量乃可完。由是自利利他,而永以贞固。彼鄙夫騃竖,得一美衣食,则色然喜,喜其得于我也。其时乍见有我,见之力量,遂止于此,而不能通之于人,争夺之患起,虽父子兄弟,干糇以愆矣。少贤于此,则能通于一家而不能通于乡里,寖假而一乡一县又不能通于一国;寖假而一国,而语及全球,则又儳焉不欲任受,夫是以仁者希也。抑岂不以全球为远于一身一家乎哉!然而全球者,一身一家之积也。近身者家,家非远也;近家者邻,邻非远也;近此邻者彼邻,彼邻又非远也;我以为远,在邻视之,乃其邻也;此邻以为远,在彼邻视之,亦其邻也;衔接为邻,邻邻不断,推之以至无垠,周则复始,斯全球之势成矣。且下掘地球而通之,华之邻即美也,非有隔也。更广运精神而通之,地球之邻,可尽虚空界也,非有隔也。安见夫全球之果大,而一身一家之果小也!数十年来,学士大夫,覃思典籍,极深研几,罔不自谓求仁矣,及语以中外之故,辄曰"闭关绝市",曰"重申海禁",抑何不仁之多乎!夫仁、以太之用,而天地万物由之以生,由之以通。星辰之远,鬼神之冥漠,犹将以仁通之;况同生此地球而同为人,岂一二人之私意所能塞之?亦自塞其仁而已。彼治于我,我将师之;彼忽于我,我将拯之。可以通学,可以通政,可以通教,又况于通商之常常者乎!譬如一身然,必妄立一法曰:"左手毋得至乎右,右手毋得至乎左,三焦百脉毋得相贯注。"又有是理乎?而猥曰闭之绝之禁之,不通矣。夫惟不仁之故。

  五

  天地间亦仁而已矣。佛说:"百千万亿恒河沙数世界,有小众生起一念,我则知之。虽微至雨一滴,能知其数。"岂有他神奇哉?仁之至,自无不知也。牵一发而全身为动,生人知之,死人不知也。伤一指而终日不适,血脉贯通者知之,痿痹麻木者不知也。吾不能通天地万物人我为一身,即莫测能通者之所知,而诧以为奇;其实言通至于一身,无有不知者,至无奇也。知不知之辨,于其仁不仁。故曰:天地间亦仁而已矣,无智之可言也。

译二

以太的作用达到极致且可以验证的,在人体中就是脑。它的类别有六种:叫做大脑,叫做小脑,叫做脑蒂,叫做脑桥,叫做脊脑,它们分布于四肢以及全身皮肤的叫做脑气筋。在虚空中就是电,而电不仅仅寄存在虚空中。大概没有事物不是它弥漫贯穿的。脑是电的一个方面,是电中有形质的部分。脑是有形质的电,那么电必定是无形质的脑。人们知道脑气筋连通五官百骸使身体成为一个整体,就应当像电气连通天地万物人我成为一个整体一样。因此,产生一个念头,真诚还是不真诚,十只手十只眼睛严厉地审视它;说出一句话,善良还是不善良,千里之外的人就会回应它。没有什么比细微之处更显著的,包容和验证意思;没有什么比隐蔽之处更明显的,幽独之时就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我的心力,能够感动他人使他们与我想法相同,所以从观念产生的根源开始,就知道所面对的人品格造诣的高下。彼此本来没有隔阂,肺腑之所以像能看见一样。学者又应当认清电气就是脑,无处不是电,也就无处不是我,如果妄加区分彼此,时常就是不仁。虽然如此,电与脑还是以太在一方面的显著表现。至于以太,更不容许有差别,而电与脑的名称也就不能确立了。

三

至于仁,试着从以太中提出一个身体来检验:有东西突然与我的身体相接触,我知道是触觉;重一些,我知道是痒是痛。是谁知道的?是脑知道的。所接触的地方固然在手足末端,不是脑,脑怎么知道呢?既然说脑就是电,那么脑气筋的遍布就是电线的通达四方,大脑小脑的盘结就是电线的总汇。一旦有所接触,电线就把信息传给脑,从而知道是触、是痒、是痛。其机制极其灵敏,其运行极其迅速。只有生病变得麻木痿痹,就不知道了,这是因为电线已经毁坏,不能再把信息传到脑,虽然是一个身体却像异域一样,所以医家称麻木痿痹为不仁。不仁就是一个身体像异域,那么仁必定是异域像一个身体。异域像一个身体,还不敢说完全达到了仁的限度,何况本来就是一个身体呢!一个身体像异域,这是极其奇怪且不常有的,人们没有不感到奇怪的。唯独对于无形质的脑气筋像以太那样,连通天地万物人我成为一个身体,却妄自区分彼此,妄见界限,只求利己,不顾及其他,疾痛生死,心中不加欢喜或悲伤,反而去忌恨它、侵蚀它、啃噬它、屠杀它,而人们不觉得奇怪,这不是更奇怪吗!反过来观察,就可以认识仁的本体。

四

因此,仁与不仁的区别,在于其通达与阻塞;通达与阻塞的根本,只在于仁与不仁。通达的就像电线通达四方,没有遥远不能到达的,异域像一个身体一样。所以《易经》首先说元,接着就说亨。元,就是仁;亨,就是通达。如果仁,自然没有不通达的。也只有通达,仁的限度才能完备。由此自利利他,永远保持贞固。那些鄙陋的人,得到一件美好的衣服或食物,就喜形于色,高兴的是得到了属于我的东西。那时忽然看见有我,这种看见的力量,就止步于此,而不能通达给他人,争夺的祸患就产生了,即使是父子兄弟,也会因为干粮而失和。稍微贤明一点的人,能够通达给一家而不能通达给乡里,进而一个乡一个县又不能通达给一个国家;进而一个国家,谈到全球,就又退缩不愿承担,这就是仁者稀少的原因。难道不是因为认为全球比一个身体一家更遥远吗!然而全球,是一个身体一家的积累。靠近身体的是家,家并不遥远;靠近家的是邻居,邻居并不遥远;靠近这个邻居的是那个邻居,那个邻居也不遥远;我认为遥远,在邻居看来,就是他的邻居;这个邻居认为遥远,在那个邻居看来,也是他的邻居;衔接成为邻居,邻居相连不断,推演到无边无际,周而复始,这就形成了全球的态势。而且向下挖掘地球而连通它,中国的邻居就是美国,没有间隔。再扩大精神而连通它,地球的邻居,可以穷尽虚空界,没有间隔。哪里见得全球果然大,而一个身体一家果然小呢!几十年来,学士大夫,深入思考典籍,极深地研究细微之处,没有不自认为求仁的,等到谈到中外的事,就说“闭关绝市”,说“重申海禁”,这难道不是不仁太多了吗!仁,是以太的作用,天地万物依靠它产生,依靠它通达。星辰的遥远,鬼神的幽暗,尚且要用仁去通达;何况同生在这个地球而同为人类,难道是一两个人的私意所能阻塞的吗?只是自己阻塞了自己的仁罢了。他们治理得好,我将效法他们;他们忽视我,我将拯救他们。可以通达学问,可以通达政治,可以通达教化,又何况是常常进行的通商呢!就像一个身体一样,必定要妄立一条法令说:“左手不得到达右边,右手不得到达左边,三焦百脉不得相互贯通。”有这样的道理吗?却轻率地说封闭它、断绝它、禁止它,就不通达了。这都是因为不仁的缘故。

五

天地间也就是仁罢了。佛说:“百千万亿恒河沙数世界,有小众生起一念,我就知道。即使微小到一滴雨,也能知道它的数目。”难道有其他的神奇吗?仁到了极致,自然没有不知道的。牵动一根头发而全身都动,活人知道,死人不知道。伤了一根手指而整天不舒服,血脉贯通的人知道,痿痹麻木的人不知道。我不能连通天地万物人我成为一个身体,就无法推测能连通的人所知道的,而诧以为奇;其实说到通达至一个身体,没有不知道的,至为平常。知道与不知道的区别,在于仁与不仁。所以说:天地间也就是仁罢了,没有什么智慧可言。

六

  孔子曰:"仁者必有勇。"手足之捍头目,子弟之卫父兄,其事急,其情切,岂有犹豫顾虑而莫敢前者。勇不勇之辨,于其仁不仁。故曰:天地间亦仁而已矣,无勇之可言也。义之为宜,出于固然,无可言也。吾知手必不能为足之所为,足必不能为手之所为也,苟其能而无害,又莫非宜也。信之为诚,亦出于固然,无可言也。知痛痒,知捍卫,吾知其非外假也,非待设心而然也,非有欲于外之人也。礼者,即其既行之迹,从而名之。至于礼,抑末矣,其辨皆于仁不仁。故曰:天地间亦仁而已矣。

  七

  吾悲夫世之妄生分别也,犁然不可以缔合。寐者蘧蘧,乍见一我,对我者皆为人;其机始于一人我,究于所见,无不人我者。见愈小者,见我亦愈切。愚夫愚妇,于家庭则肆其咆哮之威,愈亲则愈甚,见外人反侵而忘之,以切于我与不切于我也。切于我者,易于爱;易于爱者,亦易于不爱;爱之所不及,亦不爱之所不及。同一人我,而人我之量,期其小者;大于此者,其人我亦大。湘人士不幸处于未通商之地,不识何者为中外,方自以为巍巍然尊,任我以非礼施设,而莫余敢止,虽同里之人,曾疑忌诋诽之不已。于是乎好谣言,于是乎好攻击。及出而游历,始惊天地之大,初不若吾向者之所私度,直疑不胜疑,忌不胜忌,攻击不胜攻击,又未尝不爽然自失,不能自解向者之何以为也。庄曰:"室无空虚,妇姑勃溪。"以所处者小故也。汉儒训仁为相人偶。人于人不相偶,尚安有世界?不相人偶,见我切也,不仁矣,亦以不人。虽然,此之分别,由于人我而人我之也。甚至一身而有人我。何则?仁而已矣,而忽有智勇之名,而忽有义信礼之名,而忽有忠孝廉节之名。仁亦名矣,不可立而犹可立者也,傅以智勇义信礼云云,胡为者?故凡教主如佛、如孔、如耶,则专言仁,间有旁及,第就世俗所已立之名,藉以显仁之用,使众易晓耳,夫岂更有与仁并者哉!学人不察,妄生分别,就彼则失此,此得又彼丧,徘徊首鼠,卒以一无成而两俱败,祇见其拘牵文义,嫌疑罣碍,分崩离析,无复片段,犹一身而断其元首,刳其肺肠,车裂支解其四体,磔膊脔割其肌肉,而相率以迭毙于分别之下。彼人我之人我,车裂之刑也;此一身之人我,寸磔之刑也。不其悲夫!不其悲夫!

  八

  仁之乱也,则于其名。名忽彼而忽此,视权势之所积;名时重而时轻视习俗之所尚。甲亦一名也,乙亦一名也,则相持。名名也,不名亦名也,则相诡。名本无实体,故易乱。名乱焉,而仁从之,是非名罪也,主张名者之罪也。俗学陋行,动言名教,敬若天命而不敢渝,畏若国宪而不敢议。嗟乎!以名为教,则其教已为实之宾,而决非实也。又况名者,由人创造,上以制其下,而不能不奉之,则数千年来,三纲五伦之惨祸烈毒,由是酷焉矣。君以名桎臣,官以名轭民,父以名压子,夫以名困妻,兄弟朋友各挟一名以相抗拒,而仁尚有少存焉者得乎?然而仁之乱于名也,亦其势自然也。中国积以威刑箝制天下,则不得不广立名为箝制之器。如曰"仁",则共名也,君父以责臣子,臣子亦可反之君父,于箝制之术不便,故不能不有忠孝廉节等一切分别等衰之名,乃得以责臣子曰:"尔胡不忠,尔胡不孝,是当放逐也,是当诛戮也。"忠孝既为臣子之专名,则终必不能以此反之。姓或他有所摭,意欲诘诉,而终不敌忠孝之名为名教之所出,反更益其罪,曰"怨望",曰"觖望",曰"怏怏",曰"腹诽",曰"讪谤",曰"亡等",曰"大逆不道"。是则以为当放逐,放逐之而已矣;当诛戮,诛戮之而已矣;曾不若狐豚之被絷缚屠杀也,犹得奋荡呼号,以声其痛楚,而人不之责也。施者固泰然居之而不疑,天下亦从而和之曰:"得罪名教,法宜至此。"而逄、比、屈原、伯奇、申生之流,遂衔冤饮恨于万古之长夜,无由别白其美。实不幸更不逮逢、比诸人之遭,则转厚被之以恶名。《易》曰:"丰其蔀,日中见斗。"此其黑暗,岂非名教之为之蔀耶?然名教也者,名犹依倚乎教也。降而弥甚,变本加厉,乃亡其教而虚牵于名,抑惮乎名而竟不敢言教,一若西人乃有教,吾一言教即陷于夷狄异端也者。凡从耶教,则谓之教民,煌煌然见于谕旨,见于奏牍,见于檄移文告,是耶教有民,孔教无民矣。又遇中外交涉事,则曰:"民教相安",或曰:"反教为民",煌煌然见于谕旨,见于奏牍,见于檄移文告,是惮乎教之名,而世甘以教专让于人,而甘自居为无教之民矣。嗟乎!因卫教而立名,不谓名之弊乃累教如此也!

译六

孔子说:“有仁德的人必定有勇气。”手脚护卫头目,子弟保卫父兄,事情紧急,情感迫切,哪里会有犹豫顾虑而不敢向前的呢?勇与不勇的区别,在于仁与不仁。所以说:天地间只有仁罢了,没有什么可说的勇。义就是适宜,出于自然必然,没有什么可说的。我知道手一定不能做脚做的事,脚一定不能做手做的事,如果它们能这样做且没有害处,那也无不适宜。信就是真诚,也出于自然必然,没有什么可说的。知道痛痒,知道捍卫,我知道这不是从外部借来的,不是刻意用心才这样的,也不是对外部的人有所贪求。礼,就是顺着已经实行的轨迹,从而给它命名。至于礼,更是末节了,它的辨别都在于仁与不仁。所以说:天地间只有仁罢了。

七

我悲叹世人妄生分别,截然不可合并。睡着的人忽然醒来,乍见一个“我”,对着我的都是“人”;这种机制始于区分一人和我,最终导致所见的无不成为人和我的对立。见解越狭隘,对“我”的执着就越深切。愚夫愚妇,在家庭里就肆意施展咆哮的威风,越亲近就越厉害,见到外人反而侵犯而忘记,这是因为切于“我”与不切于“我”的缘故。切于“我”的,容易去爱;容易去爱的,也容易不去爱;爱所不及的,也就是不爱所不及的。同样是人和我的分别,而人和我的度量,期望它小的;大于这个的,其人和我的分别也就大。湖南人不幸处于未通商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是中什么是外,正自以为高高在上尊贵,任由我用非礼的方式施设,而没有人敢阻止我,即使是同乡的人,也怀疑忌恨诋毁诽谤个不停。于是喜好谣言,于是喜好攻击。等到出去游历,才惊觉天地之大,起初并不像我先前所私下揣度的那样,简直怀疑不胜怀疑,忌恨不胜忌恨,攻击不胜攻击,又未曾不恍然自失,不能解释先前为什么那样做。庄子说:“房间没有空虚,婆媳就会争吵。”这是因为所处的地方狭小啊。汉代儒者解释仁为互相对待。人与人不互相对待,哪里还有世界?不互相对待,对“我”的执着深切,就是不仁了,也就是不把人当人看待了。虽然如此,这种分别,是由于区分人和我而把人我化。甚至一身之中也有人和我的分别。为什么呢?只有仁罢了,却忽然有了智勇的名目,又忽然有了义信礼的名目,又忽然有了忠孝廉节的名目。仁也成了名目,不可确立却还可以确立,附加上智勇义信礼等等,是干什么的呢?所以凡是教主如佛、如孔、如耶稣,都专门讲仁,偶尔旁及其他,只是就世俗已经确立的名目,借以显明仁的作用,使大众容易明白罢了,难道还有与仁并列的吗?求学的人不察,妄生分别,顾此则失彼,得此又丧彼,徘徊犹豫,最终一无所成而两败俱伤,只见他们拘泥牵制于文义,嫌疑挂碍,分崩离析,没有完整片段,就像一身之中断掉头颈,挖出肺肠,车裂肢解四肢,磔裂脔割肌肉,而相继在分别之下死亡。那种人和我的分别,是车裂的刑罚;这一身之中和我的分别,是寸磔的刑罚。不悲哀吗?不悲哀吗!

八

仁的混乱,在于它的名称。名称忽而重视那个忽而重视这个,看权势的积聚;名称时而重视时而轻视,看习俗的崇尚。甲也是一个名称,乙也是一个名称,就相互争执。名称是名称,不名称也是名称,就相互诡辩。名称本来没有实体,所以容易混乱。名称混乱了,仁也跟着混乱,这不是名称的罪过,而是主张名称的人的罪过。庸俗的学问和陋劣的行为,动不动就讲名教,恭敬得像天命一样不敢改变,畏惧得像国法一样不敢议论。唉!以名称作为教化,那么这种教化已经成为实质的宾客,而绝对不是实质了。何况名称,是由人创造的,上面用来制约下面,下面不能不奉行,那么数千年来,三纲五伦的惨祸烈毒,因此更加酷烈了。君主用名称束缚臣子,官员用名称压迫百姓,父亲用名称压制儿子,丈夫用名称困住妻子,兄弟朋友各挟持一个名称相互抗拒,仁还能有少许留存吗?然而仁被名称扰乱,也是势所必然。中国长期用威刑钳制天下,那么不得不广泛设立名称作为钳制的工具。如果说“仁”,那是共名,君父用来责备臣子,臣子也可以反过来责备君父,对于钳制的术数不便,所以不能没有忠孝廉节等一切分别等级的名称,才得以责备臣子说:“你为什么不忠,你为什么不孝,这应当放逐,这应当诛戮。”忠孝既然成为臣子的专名,那么终究不能反过来责备君父。臣子或许有其他所搜集的理由,想要诘问申诉,而终究抵不过忠孝的名称为名教所出,反而更加重其罪,说“怨恨”,说“不满”,说“怏怏”,说“腹诽”,说“讪谤”,说“亡等”,说“大逆不道”。这就认为应当放逐,放逐罢了;应当诛戮,诛戮罢了;还不如狐狸猪狗被捆绑屠杀,还能奋荡呼号,以声音表达其痛苦,而人不责备它们。施刑的人固然安然处之而不怀疑,天下也跟着附和说:“得罪名教,法理应当如此。”而逄、比干、屈原、伯奇、申生之类的人,于是衔冤饮恨于万古的长夜,无法辩白其美好。实在不幸更不如逄、比干等人的遭遇,反而被加上恶名。《易经》说:“丰大其遮蔽,日中见斗。”这种黑暗,难道不是名教造成的遮蔽吗?然而名教,名称还依倚于教化。降而更加严重,变本加厉,于是丧失了教化而虚牵于名称,又忌惮名称而竟然不敢言教化,好像西方人有教化,我一言教化就陷入夷狄异端一样。凡是信奉耶教的,就称为教民,赫然见于谕旨,见于奏牍,见于檄移文告,这是耶教有民,孔教无民了。又遇到中外交涉事,就说:“民教相安”,或者说:“反教为民”,赫然见于谕旨,见于奏牍,见于檄移文告,这是忌惮“教”的名称,而世人甘愿把教化专让给人,而甘愿自居为无教之民了。唉!因为卫教而设立名称,没想到名称的弊端竟然连累教化到如此地步!

九

  仁乱而以太亡乎?曰:无亡也。匪惟以太也,仁固无亡;无能亡之者也,亦无能亡也。乱云者,即其既有条理,而不循其条理之谓。孰能于其既有也而强无之哉?夫是,故亦不能强无而有。不能强有,虽仁至如天,仁乎何增?不能强无,虽不仁至如禽兽,仁乎何灭?不增,惟不生故;不减,,惟不灭故。知乎不生不灭,乃今可与谈性。生之谓性,性也。形色天性,性也。性善,性也;性无,亦性也。无性何以善?无善,所以善也。有无善然后有无性,有无性期可谓之善也。善则性之名固可以立。就性名之已立而论之,性一以太之用,以太有相成相爱之能力,故曰性善也。性善,何以情有恶?曰:情岂有恶哉?从而为之名耳。所谓恶,至于淫杀而止矣。淫固恶,而仅行于夫妇,淫亦善也。杀固恶,而仅行于杀杀人者,杀亦善也。礼起于饮食,而以之沈湎而饕餮者,即此饮食也;不闻惩此而废饮食,则饮食无不善也。民生于货财,而以之贪黩而劫夺者,即此货财也;不闻戒此而去货财,则货财无不善也。妄喜妄怒,谓之不善,然七情不能无喜怒,特不当其可耳,非喜怒恶也。忽寒忽暑,谓之不善,然四时不能无寒暑,特不顺其序耳,非寒暑恶也。皆既有条理,而不循条理之谓也。故曰:天地间仁而已矣,无所谓恶也。恶者,即其不循善之条理而名之。用善者之过也,而岂善外别有所谓恶哉?若第观其用,而可名之曰恶,则用自何出?用为谁用?岂惟情可言恶,性亦何不可言恶?言性善,斯情亦善。生与形色又何莫非善?故曰:皆性也。世俗小儒,以天理为善,以人欲为恶,不知无人欲,尚安得有天理!吾故悲夫世之妄生分别也。天理,善也;人欲,亦善也。王船山有言曰:"天理即在人欲之中;无人欲,则天理亦无从发见。"适合乎佛说佛即众生,无明即真如矣。且更即用征之:用固有恶之名矣,然名,名也,非实也;用,亦名也,非实也。名于何起?用于何始?人名名,而人名用,则皆人之为也,犹名中之名也。何以言之?男女构精,名之曰"淫",此淫名也。淫名,亦生民以来沿习既久,名之不改,故皆习谓淫为恶耳。向使生民之初,即相习以淫为朝聘宴飨之巨典,行之于朝庙,行之于都市,行之于稠人广众,如中国之长揖拜跪,西国之抱腰接吻,沿习至今,亦孰知其恶者?乍名为恶,即从而恶之矣。或谓男女之具,生于幽隐,人不恒见,非如世之行礼者光明昭著,为人易闻易睹,故易谓淫为恶耳。是礼与淫,但有幽显之辨,果无善恶之辨矣。向使生民之始,天不生其具于幽隐,而生于面额之上,学目即见,将以淫为相见礼矣,又何由知为恶哉?戕害生民之命,名之曰"杀",此杀名也。然杀为恶,则凡杀皆当为恶。人不当杀,则凡虎狼牛马鸡豚之属又何当杀者,何以不并名恶也?或曰:"人与人同类耳。"然则虎狼于人不同类也,虎狼杀人,则名虎狼为恶;人杀虎狼,何以不名人为恶也?天亦尝杀人矣,何以不名天为恶也?是杀名,亦生民以来沿习既久,第名杀人为恶,不名杀物为恶耳。以言其实,人不当杀,物亦不当杀,杀杀之者,非杀恶也。孔子曰:"性相近,习相远。"沿于习而后有恶之名。恶既为名,名又生于习,可知断断乎无有恶矣。假使诚有恶也,有恶之时,善即当灭;善灭之时,恶又当生;不生不灭之以太乃如此哉?或曰:"不生不灭矣,何以有善?有善则仍有生灭。"曰:"生灭者,彼此之词也,善而有恶,则有彼此,彼灭则此生,独善而已,复何生灭?"或曰:"有善矣,何以言性无?性无,则善亦无。"曰:"有无亦彼此之词也。善而有恶,则有彼此,彼无则此有,独善而已,复何有无?"虽然,世间无淫,亦无能淫者;无杀,亦无能杀者;有善,故无恶;无恶,故善之名可以不立。佛说:"自无始来,颠倒迷误,执妄为真。"当夫生命之初,不问何一入出而偏执一义,习之数千年,遂确然定为善恶之名。甚矣众生之颠倒也,反谓不颠倒者颠倒!颠倒生分别,分别生名。颠倒,故分别亦颠倒。谓不颠倒者颠倒,故名亦颠倒。颠倒,习也,非性也。

译九

仁乱了,以太就灭亡了吗?回答说:没有灭亡。不仅以太没有灭亡,仁本来就没有灭亡;没有什么能够使它灭亡,它自身也不会灭亡。所谓乱,就是指事物既然已经有了条理,却不遵循这些条理的意思。谁能在事物已经存在的时候强行让它不存在呢?正因为如此,也不能强行让不存在的事物存在。不能强行让不存在的事物存在,即使仁德像天一样极致,仁德又能增加什么呢?不能强行让存在的事物不存在,即使不仁像禽兽一样极致,仁德又能消减什么呢?不增加,是因为它本不生;不减少,是因为它本不灭。明白了不生不灭的道理,现在才可以和你谈论本性。把生称为性,这是性;形色是天生的本性,这是性;性善,这是性;性无,这也是性。没有性怎么会有善呢?没有善,正是善的原因。有了善,然后才有无性;有了无性,才可以称之为善。善,那么性的名称本来就可以确立。就性这个名称已经确立来讨论,性是以太的作用,以太有相互成就、相互爱的能力,所以说性善。性善,为什么情却有恶呢?回答说:情哪里有什么恶呢?只是顺着它的表现给它起的名字罢了。所谓的恶,到了淫乱和杀戮就止住了。淫乱固然恶,但只发生在夫妇之间,淫乱也是善。杀戮固然恶,但只用于诛杀杀人犯,杀戮也是善。礼起源于饮食,但用来沉溺酗酒、贪婪暴食的人,用的就是这饮食;没听说因为惩罚这种行为就废除饮食,那么饮食就没有不善的。人生存在货财之中,但用来贪婪受贿、抢劫掠夺的人,用的就是这货财;没听说因为警戒这种行为就抛弃货财,那么货财就没有不善的。胡乱欢喜、胡乱发怒,被称为不善,但七种情感不能没有喜怒,只是不恰当而已,并不是喜怒本身是恶。忽冷忽热,被称为不善,但四季不能没有寒暑,只是不顺从它们的次序而已,并不是寒暑本身是恶。这些都是指事物既然已经有了条理,却不遵循条理的意思。所以说:天地间只有仁罢了,没有什么叫做恶的。恶,就是指不遵循善的条理而给它起的名字。这是使用善的人的过错,难道在善之外另外有所谓的恶吗?如果只看它的作用,就可以把它叫做恶,那么作用从哪里产生?作用为谁所用?难道只有情可以说恶,性就不可以说恶吗?说性善,那么情也是善。生与形色又有什么不是善的呢?所以说:都是性。世俗的小儒,把天理当作善,把人欲当作恶,不知道如果没有人欲,哪里还能有天理!所以我悲叹世人妄加分别。天理,是善;人欲,也是善。王船山有话说:“天理就在人欲之中;没有人欲,天理也就无从显现。”这正符合佛家所说的佛即是众生,无明即是真如。再进一步从作用来验证:作用固然有恶的名称,但名称,只是名称,不是实体;作用,也只是名称,不是实体。名称从哪里产生?作用从哪里开始?人给名称命名,人给作用命名,那么都是人的作为,就像是名称中的名称。怎么说呢?男女交合,把它叫做“淫”,这是淫的名称。淫的名称,也是自从人类诞生以来沿袭习惯已久,名称没有改变,所以大家都习惯把淫称为恶。假如在人类初生时,就习惯把淫当作朝见聘问、宴饮款待的重大典礼,在朝廷宗庙实行,在都市实行,在人群聚集的地方实行,像中国的长揖拜跪,西方的抱腰接吻,沿袭至今,又有谁知道它是恶呢?刚把它命名为恶,就跟着把它当作恶了。有人说:“男女的生殖器,生长在幽暗隐蔽的地方,人不常看见,不像世俗行礼那样光明显著,让人容易听到看到,所以容易把淫称为恶。”这是礼与淫,只有幽暗与显著的差别,确实没有善与恶的差别。假如在人类初生时,上天不把生殖器长在幽暗隐蔽的地方,而是长在面额之上,睁开眼睛就能看见,将会把淫当作相见之礼了,又从哪里知道它是恶呢?残害百姓的生命,把它叫做“杀”,这是杀的名称。然而杀是恶,那么凡是杀都应当是恶。人不应当杀,那么凡是虎狼牛马鸡猪之类又什么应当杀呢,为什么不一起命名为恶呢?有人说:“人与人同类罢了。”那么虎狼与人不同类,虎狼杀人,就把虎狼命名为恶;人杀虎狼,为什么不把人命名为恶呢?上天也曾经杀人了,为什么不把上天命名为恶呢?这是杀的名称,也是自从人类诞生以来沿袭习惯已久,只把杀人命名为恶,不把杀物命名为恶罢了。就实质来说,人不应当杀,物也不应当杀,杀那些该杀的人,并不是杀恶。孔子说:“本性相近,习气相远。”沿袭习气之后才有恶的名称。恶既然是名称,名称又产生于习气,可以知道确实没有恶。假如真的有恶,有恶的时候,善就应当灭亡;善灭亡的时候,恶又应当产生;不生不灭的以太难道是这样的吗?有人说:“不生不灭了,为什么会有善?有善就仍然有生灭。”回答说:“生灭,是彼此相对的说法,善而有恶,就有彼此,彼灭则此生,只有善而已,又有什么生灭?”有人说:“有善了,为什么说性无?性无,那么善也无。”回答说:“有无也是彼此相对的说法。善而有恶,就有彼此,彼无则此有,只有善而已,又有什么有无?”虽然如此,世间没有淫,也没有能淫的人;没有杀,也没有能杀的人;有善,所以没有恶;没有恶,所以善的名称可以不确立。佛说:“从无始以来,颠倒迷误,执着虚妄为真实。”在生命之初,不问哪一个出入而偏执一种意义,习气几千年,于是确实地定为善恶的名称。众生的颠倒太严重了,反而说那不颠倒的人是颠倒!颠倒产生分别,分别产生名称。颠倒,所以分别也颠倒。说那不颠倒的人是颠倒,所以名称也颠倒。颠倒,是习气,不是本性。

十

  断杀者何?断不爱根故;断淫者何?断爱根故。不爱断而爱亦断者何?有所爱必有所不爱故。譬诸吸力焉:必上下四方,齐力并举,敌引适均,无所偏倚,然后日星于中运,大地于中举,万类于中生。向使一面吸力独重,则将两相切附,而毕弃其余,毕弃其余,则吸力不周;而既两相切附,则胶固为一,吸力亦且无由以显,而亡于无。夫吸力即爱力之异名也。善用爱者,所以贵兼爱矣。有所爱,必有所大不爱也;无所爱,将留其爱以无不爱也。是故断杀,,必先断淫;不断淫,亦必不能断杀。淫而杀,杀而淫,其情相反,其事相因。杀即淫,淫即杀,其势相成,其理相一。陷桁杨,膏萧斧,罪狱多起于淫;恣虏掠,沓奸嬲,横决皆肆于杀。此其易明者也。若乃其机,则犹不始此。杀人者,将以快己之私,而泄己之欲,是杀念即淫念也。淫人者,将以人之宛转痛楚,奇痒殊颤,而为己之至乐,是淫念即杀念也。同一女色,而髫龄室女,尤流俗所梃慕,非欲创之至流血哀啼而后快耶?杀机一也。穿耳以为饰,杀机又一也。又其甚者,遂残毁其肢礼,为缠足之酷毒,尤杀机之暴著者也。缠足不知何昉,据其见于诗词吟〈昹〉,要以赵宋为始盛。呜呼悲哉!彼北狄之纪纲文物,何足与华人比并者,顾自赵宋以后,奇渥温、爱新觉罗之族,迭主华人之中国,彼其不缠足一事,已足承天畀佑,而非天之误有偏私也。又况西人治化之美,万万过于北狄者乎?华人若犹不自省其亡国之由,以畏惧而亟变缠足之大恶,则愈淫愈杀,永无底止,将不惟亡其国,又以亡其种类,不得归怨于天之不仁矣。且又不惟中国,非洲之压首,欧洲之束腰,皆杀机也。断杀以断淫,不能不一切〈铲〉除之也。若夫世之防淫,抑又过矣,而适以召人于淫。曰:锢妇女使之不出也,曰:严男女之际使不相见也。曰:立淫律也;曰:禁淫书也;曰:耻淫语也;虽文明如欧、美,犹讳言床笫,深以淫为羞辱,信乎达者之难觏也。夫男女之异,非有他,在牝牡数寸间耳,犹夫人之类也。今锢之,严之,隔绝之,若鬼物,若仇雠,是重视此数寸之牝牡,翘之以示人,使知可贵可爱,以艳羡乎淫。然则特偶不相见而已,一旦瞥见,其心必大动不可止,一若方苞之居丧,见妻而心乱。直以淫具待人,其自待亦一淫具矣,复何为不淫哉!故童男轻女者,至暴乱无理之法也。男则姬妾罗侍,纵淫无忌;女一淫即罪至死。驯至积重流为溺女之习,乃忍为蜂蚁豺虎之所不为。中国虽亡,而罪当有余矣,夫何说乎!佛书虽有"女转男身"之说,惟小乘法尔。若夫《华严》、《维摩诘》谙大经,女身自女身,无取乎转,自绝无重男轻女之意也。

译十

什么是断除杀生?是为了断除不爱之根;什么是断除淫欲?是为了断除爱之根。为什么断除了不爱,爱也就随之断除了呢?因为有所爱,必然有所不爱。这就好比吸引力:必须上下四方,力量均衡并举,相互牵引恰好平均,没有任何偏倚,然后日月星辰才能在中间运行,大地才能在中间悬浮,万物才能在中间生长。假如一面吸引力独重,那么两者就会紧紧贴合,而完全抛弃其余部分;完全抛弃其余部分,那么吸引力就不周全;而既然两者紧紧贴合,就会凝固为一体,吸引力也就无从显现,从而归于虚无。吸引力其实就是爱力的另一种名称。善于运用爱的人,之所以推崇兼爱,是因为:有所爱,必然有极大所不爱;无所爱,才能保留爱而无所不爱。因此,要断除杀生,必须先断除淫欲;不断除淫欲,也必然不能断除杀生。淫与杀,情感相反,事情却互为因果。杀即是淫,淫即是杀,气势相互促成,道理相互统一。陷入枷锁刑具,遭受斧钺砍杀,罪狱大多起源于淫欲;肆意掠夺,奸淫骚扰,横行霸道都放纵于杀生。这是显而易见的。至于其内在机制,则不仅仅始于这些。杀人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发泄自己的欲望,所以杀念就是淫念。淫人者,是为了从他人的辗转痛楚、奇痒颤栗中获得自己的极致快乐,所以淫念就是杀念。同样是女色,年幼的处女,更是世俗所极度向往的,难道不是想要摧残她们直到流血哀啼才感到痛快吗?这是杀机之一。穿耳洞作为装饰,杀机又是另一体现。更严重的,竟然残毁她们的肢体,实行缠足的酷毒,这更是杀机暴虐显著的体现。缠足不知始于何时,根据它在诗词吟咏中出现的情况,大概以赵宋时期开始盛行。唉,可悲啊!那些北狄的纪纲文物,哪里值得与华人相比并?然而自赵宋以后,奇渥温、爱新觉罗等族,相继主宰华人的中国,他们不缠足这一件事,已经足以承受上天的庇佑,而不是上天误有偏私。更何况西方人治理教化之美,远远超过北狄呢?华人如果还不反省亡国的原因,因畏惧而急切改变缠足这一大恶,那么就会越淫越杀,永无止境,将不仅亡其国,还将亡其种族,那时就不能归怨于上天不仁了。而且不仅是中国,非洲的压头,欧洲的束腰,也都是杀机。要断除杀生以断除淫欲,不能不将这些全部铲除。至于世间防止淫欲的做法,又太过分了,反而招引人去淫欲。说:禁锢妇女使她们不出门;说:严格男女界限使她们不相见;说:设立淫律;说:禁止淫书;说:以淫语为耻;即使像欧美那样文明,也忌讳谈论床笫之事,深深以淫为羞辱,确实通达的人难以遇见啊。男女的差异,没有别的,只在牝牡几寸之间罢了,还是人类的一类。现在禁锢他们,严格限制他们,隔绝他们,像对待鬼物,像对待仇敌,这是重视这几寸的牝牡,高举它向人展示,让人知道它可贵可爱,从而艳羡淫欲。那么只是偶然不相见罢了,一旦瞥见,内心必然大大动摇不可停止,就像方苞居丧期间,见到妻子而心乱。直接把对方当作淫具对待,自己对待自己也是一具淫具,又怎么会不淫呢!所以童男轻女,是最暴乱无理的法度。男人姬妾罗列侍奉,纵淫无忌;女人一旦淫乱就罪至死地。逐渐积累严重流变为溺杀女婴的习俗,竟然忍心

茍明男女同为天地之菁英,同有无量之盛德大业,平等相均,初非为淫而始生于世,所谓色者,粉黛已耳,服饰已耳,去其粉黛服饰,血肉聚成,与我何异,又无色之可好焉。则将导之使相见,纵之使相习,油然相得,澹然相忘,犹朋友之相与往还,不觉有男女之异,复何有于淫?淫然后及今可止也。戏物于箧,惧使人见,而欲见始愈切,坦坦然剖以相示,则旦日熟视而若无靓矣。夫淫亦非有他,机器之关捩冲荡已耳。冲荡又非能自主,有大化之炉〈辅〉鼓之。童而精少,老而闭房,鸟兽方春而交,轮轴缘汽而动。平澹无奇,发于自然,无所谓不乐,自无所谓乐也。今悬为厉禁,引为深耻,沿为忌讳,是明诲人此中之有至甘焉,故为吝之秘之,使不可即得,而迫以诱之。瘗金璧者曰:"皆不得发焉",是使人盗也。陈浆醑者曰:"皆不得饮焉",是使人渴也。戒淫者曰:"而勿淫",是淫之心由是而启也。不惟人以为禁为耻为讳,又自禁之,自耻之,自讳之,岂不以此中有至甘焉,深耽笃嗜,惟恐人之讥责,而早为之地耶?迂儒乃曰:"以此防民,民犹有踰者,奈何去之?"是果以防为足断淫耶?淫者自淫,防岂能断耶?不淫自不淫,抑岂防之力耶?且逆水而防,防愈厚,水力亦愈猛,终必一溃决,泛滥之患,遂不可收拾矣。水患,防所激成,淫祸亦禁与耻与讳所激成也。俗间妇女,昧于理道,奉腐儒古老之谬说为天经地义,偶一失足,或涉疑似之交,即为人劫持,箝其舌,使有死不敢言,至于为人玩弄,为人胁逃,为人鬻贩,或忍为婢媵,或流为娼妓,或羞愤断吭以死。而不知男女构精,特两机之动,毫无可羞丑,而至予人间隙也。中国医家,男有三至、女有五至之说,最为精美,凡人皆不可不知之。若更得西医之精化学者,详考交媾时筋络肌肉如何动法,涎液质点如何情状,绘图列说,毕尽无余,兼范蜡肖人形体,可拆卸谛辨,多开考察淫学之馆,广布阐明淫理之书,使人人皆悉其所以然,徒费一生嗜好,其事乃不过如此如此,机器焉已耳,而其动又有所待,其待又有待,初无所谓淫也,更何论于断不断,则未有不废然返者。遇断淫之因缘,则径断之。无其因缘,盖亦奉行天地之化机,而我无所增损于其间。佛说:"视横陈时,味同嚼蜡。"虽不断犹断也。西人男女相亲,了不忌避,其接生至以男医为之,故淫俗卒少于中国。遏之适以流之,通之适以塞之,凡事盖莫不然,况本所无有而强致之,以苦恼一切众生哉。遇断杀之因缘,亦径断之,可也。即不断,要不可不断于心也。辟佛者动谓断淫则人类几绝;断杀则禽兽充塞。

译做蜂蚁豺虎都不做的事。中国虽然灭亡,但罪责应当有余,有什么可说的呢!佛书虽然有“女转男身”的说法,只是小乘佛法罢了。至于《华严》、《维摩诘》等大乘经典,女身就是女身,不需要转化,自然绝无重男轻女之意。如果明白男女同为天地的精英,同有无量的盛德大业,平等相当,起初并不是为了淫欲才生于世间,所谓的色,不过是粉黛罢了,服饰罢了,去掉粉黛服饰,血肉聚成,与我有什么差异,又没有色可以喜好。那么就会引导他们相见,放任他们相习,自然相得,淡然相忘,就像朋友相互往来,不觉有男女之别,又哪里有淫欲呢?淫欲然后及今可以停止了。把东西藏在箱子里,怕让人看见,而想看的欲望反而更迫切,坦坦然剖开相示,那么每天熟视就仿佛没有漂亮了。淫欲也没有别的,不过是机器机关的冲荡罢了。冲荡又不能自主,有大化之炉辅助鼓动。童年精少,老年闭房,鸟兽逢春交配,轮轴因蒸汽而动。平淡无奇,发于自然,无所谓不乐,自然无所谓乐。现在把它作为严厉禁令,引为深耻,沿袭为忌讳,这是明确教导人这里有至甘,所以吝惜它秘密它,使人不能轻易得到,从而逼迫诱导人。埋藏金玉的人说:“都不许发掘”,这是使人去盗窃。陈列美酒的人说:“都不许饮用”,这是使人口渴。戒淫的人说:“不要淫”,淫的心由此而开启。不仅别人认为禁、耻、讳,又自己禁、自己耻、自己讳,难道不是因为这里有至甘,深深沉迷笃嗜,只怕被人讥责,而早早为之做准备吗?迂腐的儒生说:“以此来防范百姓,百姓还有越轨的,怎么去掉它?”这果真是以防范足以断除淫欲吗?淫者自淫,防范怎么能断除呢?不淫者自不淫,难道也是防范的力量吗?而且逆水而防,防范越厚,水力也越猛,最终必然一溃决,泛滥之患,就不可收拾了。水患,是防范激成的,淫祸也是禁、耻、讳激成的。世俗妇女,不明理道,奉腐儒古老之谬说为天经地义,偶尔失足,或涉及疑似之交,就被人劫持,钳住她的舌头,使她有死不敢言,以至于被人玩弄,被人胁迫逃跑,被人贩卖,或忍心做婢女,或流落为娼妓,或羞愤断喉而死。而不知道男女构精,只是两机之动,毫无可羞丑,却给人间带来间隙。中国医家,男有三至、女有五至之说,最为精美,凡人都不可不知道。如果更能得到西医的精化学者,详细考察交媾时筋络肌肉如何运动,涎液质点如何情状,绘图列说,毕尽无余,兼用蜡模塑造人体,可拆卸仔细辨认,多开设考察淫学的馆舍,广泛传播阐明淫理的书,使人人都知道其所以然,徒费一生嗜好,其事不过如此如此,机器罢了,而其动又有所待,其待又有待,初无所谓淫,更何论于断不断,那么没有不废然返回的。遇到断淫的因缘,就直接断除。没有其因缘,大概也奉行天地之化机,而我无所增损于其间。佛说:“视横陈时,味同嚼蜡。”虽不断犹断也。西方人男女相亲,毫不忌避,其接生甚至由男医为之,所以淫俗终究少于中国。遏制它适以流之,疏通它适以塞之,凡事大概莫不如此,何况本所无有而强致之,以苦恼一切众生呢。遇到断杀的因缘,也直接断除,可以。即

此何其愚而悍也!人一不生不灭者,有何可绝耶?禽猷亦一不生不灭者,将欲杀而灭之乎?野处之禽兽,得食甚虽,孳衍稍多,则无以供,虽不杀之,自不能充塞。其或害人,乃人之杀机所召,不关充塞不充塞也。家畜之禽猷,尤赖人之勤于牧养,刍豢偶缺,立形衰耗。明明人将杀之,而故蕃之,岂自能充塞乎?以论未开化之游牧部落或可耳,奈何既已成国,既艰食而粒我,犹为口腹残物命,愈杀以愈生,顽反谓杀之始不充塞乎!故曰:世间无淫,亦无能淫者;世间无杀,亦无能杀者。以性所本无故。性所本无,以无性故。

译使不断,也要不可不断于心。辟佛的人动不动就说断淫则人类几乎灭绝;断杀则禽兽充塞。这何其愚蠢而强悍啊!人是不生不灭的,有什么可灭绝的呢?禽兽也是不生不灭的,想要杀而灭之吗?野处的禽兽,得食甚难,孳衍稍多,则无以供,虽不杀之,自不能充塞。其或害人,乃人之杀机所召,不关充塞不充塞。家畜的禽兽,尤其依赖人的勤于牧养,刍豢偶缺,立形衰耗。明明人将杀之,而故蕃之,岂自能充塞乎?以论未开化之游牧部落或可耳,奈何既已成国,既艰食而粒我,犹为口腹残物命,愈杀以愈生,顽反谓杀之始不充塞乎!所以说:世间无淫,亦无能淫者;世间无杀,亦无能杀者。以性所本无故。性所本无,以无性故。

十一

  或虽曰:"草木金石,至冥也,而寒热之性异;鸟兽鱼鳌,至愚也,而水陆之性异。谓人无性,毋乃不可乎?"曰:就其本原言之,固然其无性,明矣;彼动植之异性,为自性尔乎?抑无质点之位置与分剂有不同耳。质燕不出乎六十四种之原质,某原质与某原质化合则成一某物之性;析而与他原质化合,或增某原质,减某原质,则又成一某物之性;即同数原质化台,而多寡主佐之少殊,又别成一某物之性。纷纭蕃变,不付纪极,虽聚千万人之毕生精力治化学,不能竟其绪而宣其蕴,然而原质则初无增损之故也。香之与臭,似判然各有性矣,及考其成此香臭之所以然,亦质点布列,微有差池,致触动人鼻中之脑气筋,有顺逆迎拒之异,故觉其为香为臭。苟以法改其质点之聚,香臭可互易也。此化学家之浅者,皆优为之。乌睹所谓一成不改之性耶?庖人之治疱也,同一鱼肉,同一蔬〈劳〉,调和烹煮之法又同,宜同一味矣,而或方正切之,或斜切之,或以藿叶切之,或脔之,或糜之,或巨如块,或细如丝,其奏刀异,其味亦因之而不同矣。此岂性也哉?由大小斜正之间,其质点不无改变,及与舌遇,遂改变舌上脑气筋之动法,觉味有异耳。故论于原质,必不容有寒热云云诸性,明矣。然原质犹有六十四之异,至于原质之原,则一以太而已矣。一故不生不灭;不生故不得言有;不灭故不得言无。谓以太即性,可也;无性可言也。

  十二

  不生不灭有征乎?曰:弥望皆是也。如向所言化学诸理,穷其学之所至,不过析数原质而使之分,与并数原质而使之合,用其已然而固然者,时其好恶,剂其盈虚,而以号曰某物某物,如是而已;岂能竟消磨一原质,与别创造一原质哉?矿学之取金类也,不能取于非金类之矿;医学之御疵疠也,不能使疵疠绝于天壤之间。本为不生不灭,乌从生之灭之?譬于水加热则渐涸,非水灭也,化为轻气养气也。使收其轻气养气,重与原水等,且热去而仍化为水,无少减也。譬于烛久爇则尽跋,非烛灭也,化为气质流质定质也。使收其所发之炭气,所流之蜡泪,所余之蜡煤,重与原烛等。且诸质散而滋育他物,无少弃也。譬于陶〈植〉,失手而碎之,其为器也毁矣。然陶〈植〉,土所为也。力其为陶〈植〉也,在陶〈植〉曰成,在土则毁;及其碎也,还归乎土,在陶植曰毁,在土又以成。但有回环,都无成毁。譬如饼饵,入胃而化之,其为食也亡矣;然饼饵,谷所为也,力其为饼饵也,在饼饵曰存,在谷曰亡,及其化也,还粪乎谷,在饼饵曰亡,在谷又以存,但有变易,复何存亡?譬于风,朝南而暮北,昨飓而今飔,由质点动静往来疾徐之互殊,而此风即彼风,非此生而彼灭也。譬于雨,东云霖而西云曦,秋患旱而春患潦,由地气寒热燥湿舒郁之所致,而上之霂霢,即下之渊泉,川之泛滥,即陆之蒸润,非于霄生而于壤灭也。譬于陵谷沧桑之变易:地球之生,而不知几千几百变矣。洲渚之壅淤,知崖岸之将有倾颓;草木金石之质,日出于地,知空穴之终就沦陷;赤道以还速而隆起,即南北极之所翕敛也;火期之炎,冰期之冱,即一气之所舒卷也。故地球体积之重率,必无轩轾于时;有之则畸重而去日远,畸轻而去日近,其轨道且岁不同矣。譬于流星陨石之变:恒星有古无而今有,有古有而今无;彗孛而有循椭圆线,而往可复返,有循拋物线而一往不返。往返者,远近也,非生灭也;有无者,聚散也,非生灭也。木星本统四月,近忽多一月,知近度之所吸取。火、木之间依比例当更有一星,今惟小行星武女等百余,知女星之所剖裂,即此地球亦终有陨散之时,然地球之所陨散,他星又将用其质点以成新星矣。王船山之说《易》,谓:"一卦有十二爻,半隐半见。"故《大易》不言有无,隐见而已。孔子之论礼,谓:"殷因于夏,周因于殷。"故礼有不得,与民变革损益而已。凡此诸谊,虽"一一佛有阿僧祇身,一一身有阿僧祇口",说亦不能尽。

译十一

有人或许会说:“草木金石,是最冥顽的,但寒热的性质不同;鸟兽鱼鳖,是最愚笨的,但水陆的习性不同。如果说人没有本性,恐怕不行吧?”回答说:从本原上来说,人确实没有本性,这是很明显的;那些动物植物不同的习性,是它们固有的本性吗?还是因为构成它们的质点的位置和比例有所不同罢了。物质不会超出六十四种原质,某种原质与某种原质化合就形成某一事物的性质;分解后与其他原质化合,或者增加某种原质,减少某种原质,就又形成另一事物的性质;即使是相同数量的原质化合,而多寡主佐稍有差异,又别形成另一事物的性质。变化纷繁复杂,没有穷尽,即使聚集千万人毕生的精力研究化学,也不能穷尽它的头绪而阐明它的内涵,然而原质本身并没有增减的缘故。香与臭,似乎截然各有其性质,等到考察形成这香臭的原因,也不过是质点排列,稍有差错,导致触动人体鼻中的神经,有顺逆迎拒的不同,所以感觉它是香是臭。如果用方法改变质点的聚集,香臭可以互相转换。这是连浅薄的化学家都能轻易做到的。哪里能看到所谓一成不变的本性呢?厨师烹饪,同样的鱼肉,同样的蔬菜,调和烹煮的方法也相同,应该味道一样了吧,但有的方正地切,有的斜着切,有的用藿叶切,有的切成块,有的捣成泥,有的大如块,有的细如丝,下刀的方式不同,味道也就随之不同了。这难道是本性吗?由于大小斜正的不同,其质点难免发生改变,等到与舌头接触,就改变了舌上神经的活动方式,感觉味道不同罢了。所以论及原质,必然不容许有寒热等种种性质,这是很明显的。然而原质还有六十四种的不同,至于原质的本原,则只是一个以太罢了。一所以不生不灭;不生所以不能说有;不灭所以不能说无。说以太就是本性,可以;说没有本性可言,也可以。

十二

不生不灭有证据吗?回答说:到处都是证据。如前面所说的化学诸理,穷尽化学所能达到的程度,不过是分析几种原质使它们分离,合并几种原质使它们结合,利用它们已然如此且必然如此的规律,顺应它们的喜好厌恶,调剂它们的盈虚,而称之为某物某物,如此而已;怎么能彻底消灭一种原质,或者另外创造一种原质呢?矿学开采金类,不能从非金类的矿石中开采;医学防治疾病,不能使疾病绝迹于天地之间。本来就是不生不灭的,从哪里产生它、消灭它呢?比如水加热就逐渐干涸,不是水消灭了,而是化作了轻气和养气。如果收集这些轻气和养气,重量与原水相等,而且热散去后又重新化为水,没有丝毫减少。比如蜡烛长时间燃烧就烧尽,不是蜡烛消灭了,而是化作了气体、液体和固体。如果收集它发出的炭气,流下的蜡泪,剩余的蜡煤,重量与原蜡烛相等。而且各种物质散开后滋养其他事物,没有丝毫废弃。比如陶器,失手打碎了,作为器物它毁了。然而陶器,是土做成的。用力把它做成陶器,在陶器方面说是形成,在土方面说是毁坏;等到它碎了,又回归于土,在陶器方面说是毁坏,在土方面又说是形成。只有循环往复,都没有真正的形成和毁坏。比如饼饵,进入胃里消化了,作为食物它消失了;然而饼饵,是谷物做成的,用力把它做成饼饵,在饼饵方面说是存在,在谷物方面说是消失,等到它消化了,又回归于谷物,在饼饵方面说是消失,在谷物方面又说是存在,只有变化更替,又有什么存在和消失呢?比如风,朝南而暮北,昨天是飓风而今天是微风,由于质点动静往来疾徐的互相差异,而这风就是那风,不是这个产生而那个消灭。比如雨,东边下雨而西边出太阳,秋天担心干旱而春天担心水涝,由于地气寒热燥湿舒郁所导致,而天上的细雨,就是地下的泉水,河流的泛滥,就是陆地的滋润,不是在天上产生而在地下消灭。比如陵谷沧桑的变化:地球诞生以来,不知道经历了几千几百次变化了。洲渚的淤积,知道崖岸将要倾颓;草木金石的物质,每天从地里出来,知道空穴最终会沦陷;赤道附近快速隆起,就是南北极收缩的地方;火期的炎热,冰期的严寒,就是一气的舒展和卷曲。所以地球体积的比重,必然不会随时而有所偏颇;如果有偏颇,那么偏重就会远离太阳,偏轻就会靠近太阳,它的轨道每年都会不同了。比如流星陨石的变故:恒星有的古代没有而现在有,有的古代有而现在没有;彗星有的沿着椭圆线运行,可以往返,有的沿着抛物线运行,一去不复返。往返的,是远近的问题,不是生灭的问题;有无的,是聚散的问题,不是生灭的问题。木星本来统领四个月,最近忽然多了一个月,知道是近日度所吸取的。火星和木星之间按比例应该还有一颗星,现在只有小行星武女星等一百多颗,知道是女星分裂的结果,即使这个地球最终也有陨落分散的时候,然而地球所陨落分散的,其他星体又将利用它的质点来形成新星了。王船山解说《易经》,说:“一卦有十二爻,一半隐藏一半显现。”所以《大易》不说有无,只说隐见罢了。孔子论礼,说:“殷朝沿袭夏朝,周朝沿袭殷朝。”所以礼有行不通的,与民众变革损益罢了。所有这些道理,即使“每一个佛有阿僧祇身,每一个身有阿僧祇口”,也说不尽。

十三

  好生而恶死也,可谓大惑不解者矣!盖于"不生不灭"瞢焉。瞢而惑,故明知是义,特不胜其死亡之惧,缩朒而不敢为,力更于人祸所不及,益以纵肆于恶,而顾景汲汲,而四力蹙蹙,惟取自快慰焉已尔,天下岂复有可治也!今夫目力所得而谛观审视者,不出寻丈,顾谓此寻丈遂足以极天下之所至,无复能有余,而一切因以自画,则鲜不谓之大愚。何独于其生也,乃谓止此卒卒数十年而已,于是心光之所注射,虽万娈百迁,终不出乎饮食男女货利名位之外?则彼苍之生人,徒以供玩弄,而旋即毁之矣乎?呜呼,悲矣!孔曰:"未知生,焉知死。"欲明乎死,试与论生。生何自?而生能记忆前生者,往往有之。借曰生无自也,则无往而不生矣。知不生,亦当知不灭。匪直其精灵然也,即体魄之至粗,为筋骨血肉之属,兼化学之医学家则知凡得铁若干,余金类若干,木类若干,磷若干,炭若干,小粉若干,糖若干,盐若干,油若干,水若干,余杂质若干,气质若干,皆用天地固有之质点粘合而成人。及其既敝而散,仍各还其质点之故,复他有所粘合而成新人新物。生固非生,灭亦非灭。又况体魄中之精灵,固无从睹其生灭者乎。庄曰:"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此言最为学道入圣之始基。由是张横渠有"太和"之说,王船山有"一圣人死,其气分为众贤人"之说;其在耶,则曰"灵魂",曰"永生";在佛则曰"轮回",曰"死此生彼"。或疑孔子教无此,夫《系易》固曰:"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何为不言乎!英士韦廉臣着《古教汇参》,杂陈东西古今之教,至为殽赜,有极精微者,亦有荒诞不可究诘者。然不论如何精微荒诞,皆用相同之公理二:曰"慈悲",曰"灵魂"。不言慈悲灵魂,不得有教。第言慈悲,不言灵魂,教而不足以行。言灵魂不极荒诞,又不足行于愚冥顽梗之域。且荒诞云者,自世俗名之云尔,佛眼观之,何荒诞之非精微也?鄙儒老生,一闻灵魂,咋舌惊为荒诞,乌知不生不灭者固然其素矣!今使灵魂之说明,虽至誾者犹知死后有莫大之事,及无穷之苦乐,必不于生前之暂苦暂乐而生贪着厌离之想。知天堂地狱,森列于心目,必不敢欺饰放纵,将日迁善以自兢惕。知身为不死之物,虽杀之亦不死,则成仁取义,必无怛怖于其衷。且此生未及竟者,来生固可以补之,复何所惮而不亹亹。此以杀为不死,然己又断杀者,非哀其死也,哀其具有成佛之性,强夭阏之使死而又生也。是故学者当知身为不死之物,然后好生恶死之惑可袪也。谭嗣同曰:"西人虽日为枪炮杀人之具,而其心宜别有所注,初不在此数十年之梦幻。

译十三

喜好生存而厌恶死亡,这可以说是极大的迷惑不解了!这是因为对“不生不灭”的道理茫然无知。因为茫然无知而产生迷惑,所以虽然明知这是大义,却终究无法战胜对死亡的恐惧,畏缩不前而不敢有所作为;反而在人力无法触及的人祸之外,更加放纵肆行于恶行之中,只顾眼前急迫,四方困迫,只求自我快慰罢了,天下哪里还有可以治理的道理呢!现在,眼睛所能清晰观察审视的范围,不超过几丈,却认为这几丈就足以穷尽天下的极限,不再有余地,并因此自我设限,那么很少不被称为大愚昧的。为什么唯独对于生命,就认为仅仅只有这匆匆几十年而已,于是心光所照射之处,虽然千变万化,终究不出饮食、男女、货利、名位之外?那么上天创造人类,难道只是为了供人玩弄,随即就毁灭他们吗?唉,可悲啊!孔子说:“不了解生,怎么能了解死。”想要明白死,试着先讨论生。生从何而来?而能够记忆前生的人,往往存在。假如说生没有来源,那么无处不生了。知道不生,也应当知道不灭。不仅仅是精神如此,即使是极其粗重的体魄,属于筋骨血肉的范畴,兼通化学的医学家都知道,凡是得到铁若干、其他金属类若干、木类若干、磷若干、炭若干、小粉若干、糖若干、盐若干、油若干、水若干、其他杂质若干、气质若干,都是用天地固有的质点粘合而成人的。等到它们败坏消散,仍然各自回归其质点的本来状态,再与其他质点粘合形成新的人和新物。生本来就不是真正的生,灭也不是真正的灭。更何况体魄中的精神,本来就无法看到它的生灭呢。庄子说:“善待我生的,也就是善待我死的。”这话最适合作为学习道义、进入圣境的根基。由此张横渠有“太和”的说法,王船山有“

所谓顾〈误〉天之明命,众惑尽袪而事业乃以勃兴焉。"或曰:"来生不复记忆今生,犹今生之不知前生。虽有来生,竟是别为一人,善报恶报,与今生之我何兴?"则告之曰:达此又可与忘人我矣。今生来生本为一我,而以为别一人,以其不相知也。则我于世之人,皆不相知,皆以为别一人,即安知皆非我耶?况佛说无始劫之事,耶曰"末日审判",又未必终无记忆而知之日也。若夫道力不足任世之险阻,为一时愤怒所激,妄欲早自引决,孱弱诡避,转若恶生好死者,岂不以死则可以幸免矣。不知业力所缠,愈死且愈生,强脱此生之苦,而彼生忽然又加甚焉,虽百死复何济?《礼》于畏、压、溺谓之三不吊,孟曰:"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此修身俟命之学所以不可不讲,而轮回因果报应诸说所以穷古今无可诎焉。

  十四

  虽然,西人言灵魂,亦有不尽然也。同一大圆性海,各得一小分,禀之以为人、为动物、为植物、为金石、为沙砾水土、为屎溺。乃谓惟人有灵魂,物皆无之,此固不然矣。佛说:"入化为羊,羊化为人。"而恶道中有畜生一道。人不保其灵魂,则堕为动物;动物茍善保其灵魂,则还为人。动物与人,食息不能或异,岂独无灵魂哉?至若植物,似于人远矣。然亦食渊泉雨露,息炭养二气也。非洲之毒草,则竟有食人物血肉者。人之肺在内,植物之肺在外,即叶是也。悉去植物之叶,而绝其萌芽,则立槁矣:无肺固无以呼吸矣。西人谓《诗》"东门之杨,其叶肺肺",体物象形,为最工致。此亦训诂之奇而确者。至若金石、沙砾、水土、屎溺之属,竟无食息矣,然而不得谓之无知也。何以验其有知?曰:有性情。何以验其有性情?曰:有好恶。有好恶,于是有攻取;有攻取,于是有异同;有异同,于是有分合,有生克。有此诸端,苦家乃得而用之。夫人之能用物,岂有他哉!熟知其好恶之知,而慎感之已耳。推此则虚空之中,亦皆有知也。而世咸目植物以下者为无知,直不当以人所知之数例之,所以疑莫能明。人之知为繁,动物次之;植物以下,惟得其一端,如葵之倾日,铁之吸电,火之炎上,水之流下。知虽一端,要非人所不能有也。在人则谓之知,在物乃不谓之知,可乎?且夫人固号为有知矣,独是所谓知者,果何等物也?谓知出乎心,心司红血紫血之出纳,乌睹所谓知耶?则必出于脑,剖脑而察之,其色灰败,其质脂,其形洼隆不平,如核桃仁;于所谓知,又无有也。切而求之,心何以能司血?脑之形色何所于用?夫非犹是好恶攻取也欤?人亦一物耳,是物不惟有知,抑竟同于人之知,惟数多寡异耳。

译一个圣人死了,他的气分散成为众多贤人”的说法;在基督教,则说“灵魂”,说“永生”;在佛教,则说“轮回”,说“死此生彼”。有人怀疑孔子的教导中没有这些,然而《系易》本来就说:“推究事物的开始,返回事物的终结,所以知道死生的道理,精气聚合成物体,游魂离散产生变化,因此知道鬼神的状况”,为什么说不讲呢!英国人韦廉臣著《古教汇参》,杂陈东西古今的宗教,极为深奥,有极其精微的,也有荒诞不可究诘的。然而不论如何精微或荒诞,都使用相同的两条公理:一是“慈悲”,二是“灵魂”。不讲慈悲和灵魂,就不能有宗教。只讲慈悲,不讲灵魂,宗教就不足以推行。讲灵魂如果不极尽荒诞,又不足以在愚昧冥顽的领域推行。而且所谓荒诞,是世俗这样称呼罢了,从佛眼看来,有什么荒诞不是精微的呢?浅陋的儒生和老朽之人,一听到灵魂,就咋舌惊骇,认为是荒诞,哪里知道不生不灭本来就是这样的呢!现在如果灵魂的说法明确,即使是最正直的人也知道死后有极大的事情,以及无穷的苦乐,必定不会在生前的暂时苦乐中产生贪恋或厌离的想法。知道天堂地狱森然列于心目之中,必定不敢欺骗掩饰、放纵自己,将会每天迁善以自我警惕。知道身体是不死之物,即使被杀也不会死,那么成就仁德、取义而死,内心必定没有恐惧。况且此生没有完成的事情,来生本来可以弥补,又有什么害怕而不勤勉向前的呢。这是以杀为不死,然而自己又断绝杀生的,不是哀怜其死,而是哀怜其具有成佛的本性,强行夭折使其死而又生。所以学者应当知道身体是不死之物,然后喜好生存厌恶死亡的迷惑就可以消除了。谭嗣同说:“西方人虽

或曰:"夫如是,何以言无性也?"曰:凡所谓有性无性,皆使人物归于一体而设之词,庄所谓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也。谓人有性,物固有性矣;谓物无性,人亦无性矣。然则即推物无知,谓人亦无知,无不可也。今既有知之谓矣,知则出于以太,不生不灭同焉;灵魂者,即其不生不灭之知也。而谓物无灵魂,是物无以太矣,可乎哉?西人论心灵,进穷艳丽之所本,因谓齿角羽毛,华叶附〈菁〉,云谲波诡,霞绚星明,凡物皆能自出其光彩以悦人。然则其中莫不有至精灵者焉,何复自背其说,谓物无灵魂?故知此必不然矣。抑彼更有大谬不然者,既知灵魂之后果为天堂地狱,或永苦,或永乐,独不明灵魂之前因为何,求之不得,乃强为之说曰:"人皆有罪。"似矣,罪于何起?则又强为之说曰:"始祖亚当、夏娃,及历代祖宗所遗之罪。"夫前人之罪,前人实承之,于后人何与?罪人不孥,人法犹尔,岂天之仁爱乃不逮人乎?且彼所重者灵魂,而原罪于前人,是又专重体魄矣。体魄为前人所遗,岂灵魂亦前人所遗乎?然则前人之灵魂又何往?若谓转为后人之灵魂,是一性自为轮回,与其教之宗旨不合,与永乐永苦尤不合也。审是,则灵魂亦自有罪而自受之;自无始来,死生流转,曾无休息,复于生体魄不生灵魂之前人何与也?《易》虽有"余庆余殃"之说,殆以观形起化言之,所谓余者,庆不一庆、殃不一殃之谓,必非余而遗诸后人矣。乃中国之谈因果,亦辄推本前人,皆泥于体魄,转使灵魂之义晦昧而不彰,过矣!失盖与西人同耳。泥于体魄,而中国一切诬妄惑溺,殆由是起矣。事鬼神者,心事之也,即自事其心也,即自事其灵魂也,而偏妄拟鬼神之体魄,至以土木肖之。土木盛而灵魂愚矣,灵魂愚而体魄之说横矣。风水也,星命也,五行也,壬遁也,杂占杂忌也,凡为祸福富贵利益而为之者,皆见及于体魄而止。不谓儒之末流,则亦专主体魄以为教。其言曰:"吾所以异于异端者,法度文为,皆自亲而及疏也。彼墨子之兼爱,乱亲疏之言也。"呜呼,墨子何尝乱亲疏哉!亲疏者,体魄乃有之。从而有之,则从而乱之。若失不生不灭之以太,通天地万物人我为一身,复何亲疏之有?亲疏且无,何况于乱?不达乎此,反诋墨学,彼乌知惟兼爱一语为能超出体魄之上而独任灵魂,墨学中之最合以太者也。不能超体魄而生亲疏,亲疏生分别。分别亲疏,则有礼之名。自礼明亲疏,而亲疏于是乎大乱。心所不乐而强之,身所不便而缚之。缚则升降拜跪之文繁,强则至诚恻怛之意汨。亲者反缘此而疏,疏者亦可冒此而亲。日糜其有用之精力,有限之光阴,以从事无谓之虚礼。

译然每天制造枪炮杀人的工具,但他们的心应该另有寄托,起初并不在这几十年的梦幻之中。所谓顾念上天的明命,众惑尽除而事业才得以勃兴。”有人说:“来生不再记忆今生,就像今生不知道前生。虽然有来生,终究是另一个人,善报恶报,与今生的我有什么关系?”就告诉他:达到这个境界就可以忘记人我了。今生来生本来是一个我,却认为是另一个人,是因为彼此不相知。那么我对于世间的人,都不相知,都认为是另一个人,怎么知道都不是我呢?况且佛说无始劫以来的事情,基督教说“末日审判”,又未必最终没有记忆而知晓的那一天。如果道力不足以承担世间的险阻,被一时的愤怒所激,妄想要早自寻死路,孱弱诡辩逃避,反而像是厌恶生存喜好死亡的人,难道不是因为死就可以侥幸免祸吗。不知道业力所缠绕,越死反而越生,强行摆脱此生的痛苦,而彼生忽然又更加严重,即使死一百次又有什么帮助?《礼记》对于畏、压、溺称为三不吊,孟子说:“知道命运的人不站在危墙之下。”这种修身等待命运的学问所以不可不讲,而轮回因果报应等说法所以穷尽古今无可驳斥。

十四

虽然如此,西方人谈论灵魂,也有不尽然的地方。同一大圆性海,各自得到一小部分,禀受它成为人、成为动物、成为植物、成为金石、成为沙砾水土、成为屎溺。于是认为只有人有灵魂,万物都没有,这本来就不对了。佛说:“人化为羊,羊化为人。”而在恶道中有畜生一道。人如果不保全他的灵魂,就堕落为动物;动物如果善于保全其灵魂,就还为人。动物与人,饮食呼吸不能有所不同,难道唯独没有灵魂吗?至于植物,似乎与人相差很远。然而也饮食渊泉雨露,呼吸炭养二气。非

即彼自命为守礼,亦岂不知其无谓,特以习俗所尚,聊伪以将之云耳。故曰:"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夫礼,依仁而着,仁则自然有礼,不待别为标识而刻绳之,亦犹伦常亲疏,自然而有,不必假立等威而苛持之也。礼与伦常皆原于仁,而其究也,可以至于大不仁,则泥于体魄之为害大矣哉。

译洲的毒草,竟然有吃人物血肉的。人的肺在里面,植物的肺在外面,就是叶子。全部去掉植物的叶子,断绝其萌芽,就立刻枯死了:没有肺本来就无法呼吸了。西方人说《诗经》中“东门之杨,其叶

十五

  不生不灭乌乎出?曰:出于微生灭。此非佛说菩萨地位之微生灭也,乃以太中自有之微生灭也。不生不灭,至于佛入涅盘,蔑以加矣,然佛固日不离师子座,现身一切处,一切入一,一入一切,则又时时从兜率天宫下,时时投胎,时时住胎,时时出世,时时出家,时时成道,时时降魔,时时转法轮,时时般涅盘。一剎那顷,已有无量佛生灭,已有无量众生生灭,已有无量世界法界生灭。求之过去,生灭无始;求之未来,生灭无终;求之现在,生灭息息,过乎前而未尝或住。是故轮回者,不于生死而始有也,彼特大轮回耳。无时不生死,即无时非轮回。自有一出一处,一行一止,一语一默,一思一寂,一听一视,一饮一食,一梦一醒,一气缕,一血轮,彼去而此来,此连而彼断。去者死,来者又生;连者生,断者又死。何所为而生,何所为而死,乃终无能出于生死轮回之外,可哀矣哉!由念念相续而造之使成也。例乎此,则大轮回亦必念念所造成。佛故说"三界惟心",又说"一切惟心所造"。人之能出大轮回与否,则于其细轮回而知之矣。细轮回不已,则生死终不得息,以太之微生灭亦不得息。庄曰:"藏舟于壑,自谓已固,有大力者夜半负之而走。"吾谓将并壑而负之走也。又曰:"鸿鹄已翔于万仞,而罗者犹视乎薮泽。"吾谓并薮泽亦一已翔者也。又曰:"日夜相代乎前。"吾谓代则无日夜者。又曰:"方生方死,力死力生。"吾谓力则无生死也。王船山曰:"已生之天地,今日是也;未生之天地,今日是也。"吾谓今日者即无今日也。皆自其生灭不息言之也。不息故久,久而不息。则暂者绵之永,短者引之长,涣者统之萃,绝者续之亘,有数者浑之而无数,有迹者沟之而无迹,有间者强之而无间,有等级者通之而无等级。人是故皆为所瞒,而自以为有生矣。孔在川上曰:"逝者如期夫,不舍昼夜。"昼夜即川之理,川即昼夜之形。前者逝而后者不舍,乍以为前,又以居乎后,卒不能割而断之曰孰前孰继也。逝者往而不舍者复继,乍以为继,适以成乎往,卒不能执而私之曰孰往孰继也。可摄川于涓滴,涓滴所以汇而为川;可缔昼夜于瞬息,瞬息所以衍而为昼夜。亦逝而已矣,亦不舍而已矣。非一非异,非断非常。旋生旋灭,即灭即生。生与灭相授之际,微之又微,至于无可微;密之又密,至于无可密。夫是以融化为一,而成乎不生不灭。成乎不生不灭,而所以成之之微生灭,固不容掩焉矣。

  十六

  今夫我何以知有今日也?比于过去未来而知之。然而去者则已去,来者又未来,又何以知有今日?迨乎我知有今日,则固已逝之今日也。

译十五

不生不灭从哪里产生?回答说:产生于细微的生灭。这并非佛家所说的菩萨境界中的细微生灭,而是以太中原本就存在的细微生灭。不生不灭,到了佛进入涅槃的境界,就没有什么能超越的了。然而佛固然每天不离开狮子座,却显现身姿于一切处所,一切融入一,一融入一切。于是又时时从兜率天宫下降,时时投胎,时时住胎,时时出世,时时出家,时时成道,时时降伏魔障,时时转动法轮,时时般涅槃。在一刹那之间,已经有无量无数的佛产生和消亡,已经有无量无数的众生产生和消亡,已经有无量无数的世界法界产生和消亡。追溯过去,生灭没有开端;推求未来,生灭没有终结;考察现在,生灭气息相续,超过前一刻却未曾停留。因此,轮回并不是从生死开始才有的,那不过是大的轮回罢了。没有时刻不在生死之中,也就没有时刻不是轮回。自从有一出一入、一行一止、一语一默、一思一寂、一听一视、一饮一食、一梦一醒、一口气缕、一个血轮,那个离去而这个到来,这个连接而那个断绝。离去的死去,到来的又生;连接的生存,断绝的又死。为了什么而生,为了什么而死,最终竟然没有人能超出生死轮回之外,真是可悲啊!这是由念念相续而造作形成的。以此类推,那么大的轮回也必然是由念念所造作形成的。所以佛说“三界唯心”,又说“一切唯心所造”。人能否跳出大的轮回,可以从细微的轮回中得知。细微的轮回不停止,那么生死终究不能平息,以太的细微生灭也不能平息。庄子说:“把船藏在山谷里,自以为很牢固,却有大力者在半夜背着它走了。”我说,连山谷也会一起被背着走。又说:“鸿鹄已经飞翔在万仞高空,而捕鸟的人还在沼泽中窥视。”我说,连沼泽也是一起飞翔的。又说:“日夜在眼前相互更替。”我说,更替就没有日夜之分了。又说:“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我说,方就没有生死之分了。王船山说:“已经生成的天地,就是今天;尚未生成的天地,也是今天。”我说,今天就是没有今天。这些都是从生灭不息的角度来说的。因为不息所以长久,长久而不息。那么短暂的绵延为永恒,短暂的延伸为长久,涣散的统合为聚集,断绝的延续为贯通,有定数的混同而无数,有痕迹的填平而无迹,有间隙的强行而无间,有等级的打通而无等级。人因此都被迷惑,而自以为有生命。孔子在河边说:“流逝的就像这河水一样,日夜不停。”昼夜就是河水的道理,河水就是昼夜的形状。前面的流逝而后面的不停,乍一看以为是前面,又处于后面,最终不能割裂断绝地说哪个在前哪个在后。流逝的去了而不停息的接着,乍一看以为是接着,恰好成就了流逝,最终不能执着私心地说哪个是往哪个是继。可以把河水收摄于涓滴,涓滴所以汇聚成为河水;可以把昼夜缔结于瞬息,瞬息所以衍生成为昼夜。也不过是流逝罢了,也不过是不停罢了。非一非异,非断非常。旋生旋灭,即灭即生。生与灭相互交接之际,细微到不能再细微,紧密到不能再紧密。因此融化为一,形成不生不灭。形成了不生不灭,而用来形成它的细微生灭,本来就不容掩盖。

十六

现在我凭什么知道有今天呢?通过对比过去和未来而知道。然而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未来的还没有来,

过去独无今日乎?乃谓之曰过去。未来独无今日乎?乃谓之曰未来。今日宜为今日矣,乃阅明日,则不谓今日为今日。阅又明日,又不谓明日为今日。日析为时,时析为刻,刻析为分,分析为秒忽,秒忽随生而随灭,确指某秒某忽为今日,某秒某忽为今日之秒忽,不能也。昨日之天地,物我据之以为生,今日则皆灭;今日之天地,物我据之以为生,明日则又灭。不得据今日为生,即不得据今日为灭,故曰:生灭即不生不灭也。抑尝有悟于梦矣,一夕而已,而梦中所阅历者,或数日,或数月,或数年,或数十年。夫一夕而已,何以能容此?此而能容,当不复醒矣。及其既醒,而数日、数月、数年、数十年者,即又何往?庸讵知千万年前之今日,非今日之今日?庸讵知千万年后之今日,非今日之今日?佛故名之曰:"三世一时"。三世一时,则无可知也。自以为知有今日,逝者而已矣。今夫我又何以知有我也?比于非我而知之。然而非我既已非我矣,又何以知有我?迨乎我知有我,则固已逝之我也。一身而有四体五官之分,四体五官而有筋骨血肉之分,筋骨血肉又各有无数之分,每分之质点,又各有无效之分,穷其数可由一而万万也。今试言某者是我,谓有一是我,余皆非我,则我当分裂。谓皆是我,则有万万我,而我又当分裂。由胚胎以至老死,由气质流质以成定质,由官寸之形以抵七尺之干,又由体魄以终于溃烂朽化,转辗变为他物,其数亦由一而万万也。试言某者是我,谓有一是我,余皆非我,则我当分裂;谓皆是我,则有万万我,而我又当分裂。我之往来奔走也,昨日南而今日北,谓我在北,则昨南之我何往?谓我去南,则今北之我又非终于不去。确指南者是我,北者是我,不能也。我之饮食呼吸也,将取乎精英以补我之气与血。然养气也旋化而为炭气,红血也旋变而为紫血;或由九窍而出之,为气,为唾涕,为泗洟,为矢溺,为凝结之物;或由毛孔而出之,为热气,为湿气,为汗,为油,为垢腻;或为须发之脱,或为爪甲之断落。力气血之为用也,曾不容秒忽而旋即谢去,确指某气缕之出入为我,某血轮之流动为我,不能也。以生为我,而我倏灭;以减为我,而我固生。可云我在生中,亦可云我在灭中。故曰:不生不灭,即生灭也。抑尝有悟于思矣,谓思在脑,脑之形有量而思无量,或一世界,或数世界,或恒河沙数世界,莫不朗悬目前,了了可辨。夫以无量入有量,有量何往?及所思既倦,而无量又何往?一切众生,并而为我,我不加大;我偏而为一切众生,我不减小。故名之曰:"一多相容"。一多相容,则无可知也。

译又凭什么知道有今天?等到我知道有今天,那已经是逝去的今天了。过去难道没有今天吗?于是称之为过去。未来难道没有今天吗?于是称之为未来。今天应该是今天了,但看明天,就不称今天为今天。看又明天,又不称明天为今天。一天分析为时辰,时辰分析为刻,刻分析为分,分分析为秒忽,秒忽随着产生而随即消亡,确切地指出某秒某忽是今天,某秒某忽是今天的秒忽,是做不到的。昨天的天地,万物和我依靠它来生存,今天就都消亡了;今天的天地,万物和我依靠它来生存,明天就又消亡了。不能依靠今天作为生存,也就不能依靠今天作为消亡,所以说:生灭就是不生不灭。我曾经在梦中有所领悟,一夜而已,而梦中经历的事情,有的几天,有的几个月,有的几年,有的几十年。只是一夜而已,怎么能容纳这些?如果能容纳,就不会醒了。等到醒来,那几天、几个月、几年、几十年,又到哪里去了?怎么知道千万年前的今天,不是今天的今天?怎么知道千万年后的今天,不是今天的今天?佛因此称之为“三世一时”。三世一时,就无可知晓了。自以为知道有今天,不过是逝去的罢了。现在我凭什么知道有我呢?通过对比非我而知道。然而非我已经不是我了,又凭什么知道有我?等到我知道有我,那已经是逝去的我了。一个身体而有四肢五官的区别,四肢五官而有筋骨血肉的区别,筋骨血肉又各有无数区别,每个部分的质点,又各有无数区别,穷尽它们的数量可以从一达到万万。现在试着说某者是我,说有一个是我,其余都不是我,那么我就分裂了。说都是我,那么就有万万个我,而我又分裂了。从胚胎到老死,从气质流质形成定质,从婴儿的形体到七尺的躯干,又从体魄最终到溃烂朽化,辗转变成其他物体,它们的数量也从一达到万万。试着说某者是我,说有一个是我,其余都不是我,那么我就分裂了;说都是我,那么就有万万个我,而我又分裂了。我往来奔走,昨天在南今天在北,说我在北,那么昨天在南的我到哪里去了?说我离开了南,那么今天在北的我又不是最终不离开。确切地指出在南的是我,在北的是我,是做不到的。我饮食呼吸,将要摄取精华来补充我的气和血。然而养气随即化为炭气,红血随即变为紫血;或者从九窍排出,成为气,成为唾涕,成为鼻涕,成为大小便,成为凝结之物;或者从毛孔排出,成为热气,成为湿气,成为汗,成为油,成为污垢油腻;或者成为须发的脱落,或者成为爪甲的断落。力气血的作用,还不容秒忽就随即谢去,确切地指出某口气缕的出入是我,某个血轮的流动是我,是做不到的。以生为我,而我忽然消亡;以减为我,而我本来生存。可以说我在生中,也可以说我在灭中。所以说:不生不灭,就是生灭。我曾经在思考中有所领悟,说思考在脑中,脑的形状有量而思考无量,或者一个世界,或者几个世界,或者恒河沙数世界,无不清晰地悬挂在眼前,清清楚楚可以分辨。用无量进入有量,有量到哪里去了?等到思考疲倦,无量又到哪里去了?一切众生,合并为我,我不增加;我分散为一切众生,我不减少。因此称之为“一多相容”。一多相容,就无可知晓了。自以为知道有我,不过是逝

自以为知有我,逝者而已矣。王船山亦有言,"以为德之已得,功之已成,皆其逝焉者也。"夫目能视色,迨色之至乎目,而色既逝矣;耳能听声,迨声之至乎耳,而声既逝矣;惟鼻舌身亦复如是。体貌颜色,日日代变,晨起而观,人无一日同也。骨肉之亲,棸处数十年,不觉其异,然回忆数十年前之情景,宛若两人也。则日日生者,宜日日死也。天曰生生,性曰存存。继继承承,运以不停。孰不欲攀援而从之哉?而势终处于不及。世人妄逐既逝之荣辱得丧,执之以为哀乐。过驹不留,而堕甑犹顾;前者未忘,而后者沓至。终其身接应不暇,而卒于无一能应,不亦悲乎!

译去的罢了。王船山也有话说,“认为德行已经获得,功业已经完成,都是它们逝去的部分。”眼睛能看颜色,等到颜色到达眼睛,颜色已经逝去了;耳朵能听声音,等到声音到达耳朵,声音已经逝去了;只有鼻子、舌头、身体也是如此。体貌颜色,天天替代变化,早晨起来观看,人没有一天相同。骨肉至亲,共同生活几十年,不觉得有差异,然而回忆几十年前的情景,宛如两个人。那么天天生长的,应该天天死亡。天说生生不息,性说存存不已。继继承承,运行不停。谁不想攀援跟随它呢?而形势终究处于不及。世人妄自追逐已经逝去的荣辱得失,执着它作为哀乐。过隙的白驹不留,而坠落的瓦甑还顾;前面的还没有忘记,后面的又接踵而至。终身接应不暇,而最终没有一样能应对,不也很可悲吗!

十七

  "一多相容"也,"三世一时"也,此下士所大笑不信也,乌知为天地万物自然而固然之真理乎!真理之不知,乃缘历劫之业力障翳深厚。执妄为真,认贼为子,自扰自乱,自愚自惑,遂为对待所瞒耳。对待生于彼此,彼此生于有我。我为一,对我者为人,则生二;人我之交,则生三。参之伍之,错之综之,朝三而暮四,朝四而暮三,名穴未亏,而喜怒因之。由是大小多寡,长短久暂,一切对待之名,一切对待之分别,殽然哄然。其瞒也,其自瞒也,不可以解矣。然而有瞒之不尽者,偶露端倪,所以示学人以路也。一梦而数十年月也,一思而无量世界也。尺寸之镜,无形不纳焉;铢两之脑,无物不志焉。西域之技,吐火而吞刀;真人之行,火不热而水不濡。水为流质,则相浮游泳。若处于空地为圆体,则倒竖横斜,皆可以立。同一空气,忽传声忽传光而不殽也;同一电浪,或传热或传力而不外也。虚空有无量之星日,星日有无量之虚空,可谓大矣。非彼大也,以我小也。有人不能见之微生物,有微生物不能见之微生物,可谓小矣。非彼小也,以我大也。何以有大?比例于我小而得之;何以有小?比例于我大而得之。然则但有我见,世间果无大小矣。多寡长短久暂,亦复如是。疑以为幻,虽我亦幻也。何幻非真?何真非幻?真幻亦对待之词,不足疑对待也。惊以为奇,而我之能言能动能食能思,不更奇乎?何奇非席?何庸非奇?庸奇又对待之词,不足惊对待也。凡此皆瞒之不尽者,而尤以西人格致之学,为能毕发其覆。涨也缩之,微也显之,亡也存之,尽也衍之。声光虚也,可贮而实之;形质阻也,可鉴而洞之。声光化电气重之说盛,对待或几几乎破矣。欲破对待,必先明格致;欲明格致,又必先辨对待。有此则有彼,无独有偶焉,不待问而知之,辨对待之说也。无彼复无此,此即彼,彼即此焉,不必知亦无可知,破对待之说也。辨对待者,西人所谓辨学也,公孙龙、惠施之徒时术之,"坚白异同"之辨曲达之,学者之始基也。由辨学而算学,算学穴辨学之演于形者也;由算学而格致,格致穴辨学、算学同致于用者也,学者之中成也。格致明而对待破,学者之极诣也。孔子曰:"下学而上达。"未有可以躐等而蹴几,亦何可以中止而自画也。故尝谓西学皆源于佛学,亦惟有西学而佛学乃复明于世。彼其大笑而不信,抑又何据而然乎?岂不以眼耳鼻舌身所不及接也?此其愚惑也滋甚。眼耳鼻舌身所及接者,曰色声香味触五而已。以法界虚空界众生界之无量无边,其间所有,必不止五也明矣。仅凭我所有之五,以妄度无量无边,而臆断其有无,奚可哉!是故同为眼也,有肉眼,有天眼,有慧眼,有法眼,有佛眼。肉眼见为国土为虚空,天眼或见为海水为地狱;无所见而不异焉。慧眼以上,又各有异。奈何以肉眼所见为可据也!耳鼻舌身亦复如是。即以肉眼肉耳论,有远镜颢微镜所见,而眼不及见者焉,又有远镜显微镜亦不及见者焉;有电筒德律风所闻,而耳不及闻者焉,又有电筒德律风亦不及闻者焉。且眼耳所见闻,又非真能见闻也。眼有帘焉,形入而绘其影,由帘达脑而觉为见,则见者见眼帘之影耳,其真形实万古不能见也。岂惟形不得见,影既缘绘而有是,必点点线线而缀之,枝枝节节而累之,惟其甚速,所以不觉其劳倦,迨成为影,彼其形之逝也亦已久矣;影又待脑而知,则影一已逝之影,并真影不得而见也。故至远之恒星,有毁已千万年,而光始达于地者。推光行之速率,至于密迩,亦何莫不然。耳有鼓焉,声入而肖其响,由鼓传脑而觉为闻,则闻者闻耳鼓之响耳,其真声实万古不能闻也。岂惟声不得闻,刁既缘肖而有是,必彼之既终,而此方以为始,惟其甚捷,所以不觉其断续,迨成为响,彼其声之逝也亦已久矣;响又待脑而知,则响一已逝之响,并真响不得而闻也。故雷傲之远发,山谷之徐应,有踰时而声始往返者。推声浪之速率,至于切近,亦何莫不然。悬虱久视,大如车轮;床下蚁动,有如牛斗。眼耳之果足特耶否耶?鼻依乔之逝,舌依味之逝,身依触之逝,其不足恃,均也。恃五以接五,犹不足以尽五,况无量无边之不止五!彼其大笑而不信,乃欲恃五以接不止五乎?恃五则五寡矣,然恃五又多此五矣。茍不以眼见,不以耳闻,不以鼻嗅,不以舌尝,不以身触,乃至不以心思,转业识而成智慧,然后"一多兼容"、"三世一时"之真理乃日见乎前,任逝者之逝而我不逝,任我之逝而逝者卒未尝逝。真理出,斯对待不破以自破。

译“一多相容”、“三世一时”,这是下等士人极力嘲笑而不相信的,哪里知道这是天地万物自然而然的真理呢!之所以不能认识真理,是因为历经劫数的业力障碍遮蔽深厚。执着虚妄为真实,认贼为子,自我扰乱,自我愚惑,于是被相对的概念所蒙蔽。相对产生于彼此,彼此产生于有我。我为一,与我相对的是人,就产生了二;人与我交互,就产生了三。参差交错,错综复杂,朝三暮四,朝四暮三,名实并未亏损,而喜怒却由此产生。由此,大小多寡、长短久暂,一切相对的名相,一切相对的分别,混杂纷乱。这种蒙蔽,是自我蒙蔽,无法解脱。然而有蒙蔽不尽之处,偶尔显露端倪,以此向求学的人指示道路。一场梦可以涵盖数十年岁月,一个念头可以包容无量世界。尺寸大小的镜子,没有形象不被容纳;微乎其微的大脑,没有事物不被记忆。西域的技艺,能吐火吞刀;真人的修行,火不热而水不湿。水是流质,所以能浮游游泳。如果处于空中成为圆体,那么倒竖横斜,都可以站立。同是空气,忽然传声忽然传光而不混杂;同是电波,或者传热或者传力而不外泄。虚空有无量数的星日,星日有无量数的虚空,可谓大了。不是它们大,是因为我小。有人看不见微生物,有微生物看不见更微小的微生物,可谓小了。不是它们小,是因为我大。为什么有大?是与我相比显得小而得出的;为什么有小?是与我相比显得大而得出的。那么只要有我见,世间实际上就没有大小了。多寡长短久暂,也是如此。怀疑以为是虚幻,虽然我也是虚幻的。什么虚幻不是真实?什么真实不是虚幻?真幻也是相对的概念,不足以怀疑相对。惊讶以为是奇特,而我能言能动能食能思,不更奇特吗?什么奇特不是平常?什么平常不是奇特?庸奇又是相对的概念,不足以惊讶相对。凡此都是蒙蔽不尽之处,而尤其以西方格致之学,能够彻底揭发其真相。膨胀可以收缩,微小可以显现,消亡可以保存,穷尽可以衍生。声光是虚无的,可以储存而使之充实;形质是阻碍的,可以透视而使之洞明。声光化为电气重的学说盛行,相对的概念几乎就要破除了。想要破除相对,必须先明了格致;想要明了格致,又必须先辨别相对。有此则有彼,没有单独存在的,不用问就知道,这是辨别相对的说法。无彼也无此,此即是彼,彼即是此,不必知道也没有可知的,这是破除相对的说法。辨别相对,是西方人所说的逻辑学,公孙龙、惠施之流时常运用,关于“坚白异同”的辩论曲折地表达了它,这是学者的基础。由逻辑学发展到数学,数学是逻辑学在形体上的演绎;由数学发展到格致,格致是逻辑学、数学共同应用于实际,这是学者的中期成就。格致明了而相对破除,这是学者的最高境界。孔子说:“下学而上达。”没有可以越级而蹴成的,又怎么能中途停止而自我限制呢。所以曾说西学都源于佛学,也只有通过西学,佛学才重新在世间显明。那些极力嘲笑而不相信的人,又凭什么这样呢?难道不是因为眼耳鼻舌身所接触不到的吗?这种愚惑更加严重。眼耳鼻舌身所接触到的,只是色声香味触五样罢了。以法界、虚空界、众生界的无量无边,其间所有的,必定不止五样,这是显而易见的。仅凭我所拥有的五样,去妄测无量无边,而臆断其有无,怎么可以呢!所以同为眼,有肉眼,有天眼,有慧眼,有法眼,有佛眼。肉眼看见的是国土和虚空,天眼或许看见的是海水和地狱;无所不见却各不相同。慧眼以上,又各有不同。怎么能以肉眼所见为依据呢!耳鼻舌身也是如此。即使以肉眼肉耳来说,有望远镜显微镜所见的,而眼睛看不见的,又有望远镜显微镜也看不见的;有电话留声机所闻的,而耳朵听不到的,又有电话留声机也听不到的。而且眼耳所见所闻,又不是真正能见能闻。眼有帘幕,形象进入而绘制其影子,由帘幕传达到大脑而感觉为看见,那么看见的是眼帘的影子罢了,其真实形象实际上万古不能看见。不仅形象不能看见,影子既然因绘制而有,必定是点点线线地连接,枝枝节节地累积,只是因为速度极快,所以不觉劳倦,等到成为影子,那形象消逝也已经很久了;影子又等待大脑来认知,那么影子已是消逝的影子,连真正的影子都不能看见。所以最远的恒星,有毁灭已千万年,而光才到达地球的。推想光运行的速率,至于近处,又何尝不是如此。耳有鼓膜,声音进入而模拟其声响,由鼓膜传到大脑而感觉为听见,那么听见的是耳鼓的声响罢了,其真实声音实际上万古不能听见。不仅声音不能听见,声响既然因模拟而有,必定是那声音已经终结,而这边才认为开始,只是因为速度极快,所以不觉断续,等到成为声响,那声音消逝也已经很久了;声响又等待大脑来认知,那么声响已是消逝的声响,连真正的声响都不能听见。所以雷霆在远处发出,山谷缓慢回应,有超过时间声音才往返的。推想声波运行的速率,至于切近,又何尝不是如此。悬挂虱子久视,大如车轮;床下蚂蚁蠕动,有如牛斗。眼耳果真值得依赖吗?鼻子依赖气味的消逝,舌头依赖味道的消逝,身体依赖触觉的消逝,其不足依赖,都是一样的。依赖五感来接触五尘,尚且不足以穷尽五尘,何况无量无边不止五尘!那些极力嘲笑而不相信的人,是想依赖五感来接触不止五尘吗?依赖五感则五感少了,然而依赖五感又多出了这五感。如果不以眼见,不以耳闻,不以鼻嗅,不以舌尝,不以身触,乃至不以心思,转识成智,然后“一多兼容”、“三世一时”的真理才日渐显现于前,任凭消逝者消逝而我却不消逝,任凭我消逝而消逝者终究未曾消逝。真理出现,那么相对不破而自破。

十八

  反乎逝而观,则名之曰"日新",孔曰:"革去故,鼎取新。"又曰:"日新之谓盛德。"夫善至于日新而止矣,夫恶亦至于不日新而止矣。天不新,何以生?地不新,何以运行?日月不新,何以光明?四时不新,何以寒焕发敛之迭更?草木不新,丰缛者歇矣;血气不新,经络者绝矣;以太不新,三界万法皆灭矣。孔曰"改过",佛曰"忏悔",耶曰"认罪",新之谓也。孔曰"不已",佛曰"精进",耶曰"上帝国近尔矣",新而又新之谓也。则新也者;夫亦群教之公理已。德之宜新也,世容知之,独何以居今之世,犹有守旧之鄙生,所所然曰不当变法,何哉?是将挟其薾敝惰怯之私,而窒天之生,而尼地之运行,而蔽日月之光明,而乱四时之迭更,而一猕百产万灵之芸芸,不恤亡学亡政亡教,以拗戾乎不生不灭者也。虽然,彼之力又何足以云尔哉?毋亦自断其力生之化机,而与于不仁之甚,则终成为极旧极敝一残朽不灵之废物而已矣!乃彼方诩于人曰"好古"者,是又大惑也已。古而可好,又何必为今之人哉?所贵乎读书者,在得其精意以充其所未逮焉耳;茍以其迹而已,则不问理之是非,而但援事之有无,枭獍四凶,何代蔑有,殆将一一则之效之乎?郑玄笺《诗》"言从之迈",谓当自杀以从古人,则尝笑其愚。今之自矜好古者,奚不自杀以从古人,而漫鼓其辅颊舌以争乎今也?夫孔子则不然,删《书》则断自唐、虞,存《诗》则止乎三百,然犹早岁从周之制作也。晚而道不行,掩涕于获麟,默知非变法不可,于是发愤作《春秋》,悉废古学而改今制,复何尝有好古之云云也。囗囗囗日:"《论语》第七篇,当是《默而》第七,刘歆私改'默'为'述',窜入'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十四字以申其古学,篇名遂号《述而》矣。""我非生而知之者,敏以求之者也。"""生知"与"敏求"相反相对,文义自足,无俟旁助;而忽中梗"好古"二字,语意都不连贯,是亦歆窜矣。世岂甘为莽、歆之奴隶也乎?则好古亦其宜也。囗囗囗曰:"于文从古,皆非佳义。从艹则苦,从木则枯,从艹木则楛,从网则罟,从辛则辜,从支则故,从囗则固,从歹则〈玷〉,从〈厂〉则〈痁〉,从监则盬,从牛则牯,从〈厂〉囗则痼,从水则涸。且从人则估,估客非上流也。从水为沽,孔子所不食也。从女为姑,姑息之谓细人。吾不知好古者何去何从也。"欧、美二洲,以好新而兴;日本效之,至变其衣食嗜好。亚、非,澳三洲,以好古而亡。中国动辄援古制,死亡之在眉睫,犹栖心于榛狉未化之世,若于今熟视无睹也者。

译十八

反过来观察逝去的万物,就称之为“日新”。孔子说:“革去旧的,鼎取新的。”又说:“日日更新叫做盛德。”善到了日日更新就达到了极致,恶到了不日日更新也就到了尽头。天不更新,凭什么化生万物?地不更新,凭什么运行不息?日月不更新,凭什么发出光明?四季不更新,凭什么寒暑交替、万物生息?草木不更新,繁茂的就会枯萎;血气不更新,经络就会断绝;以太不更新,三界万法都会毁灭。孔子说“改过”,佛家说“忏悔”,耶教说“认罪”,说的就是更新的意思。孔子说“不已”,佛家说“精进”,耶教说“上帝国近了”,说的就是新而又新的意思。那么,更新这一原则,也是各宗教共同的真理。德行应当更新,世人或许知道,但为什么在当今之世,还有那些守旧的鄙陋之人,振振有词地说不应变法,这是为什么呢?这是要挟持他们衰败、懒惰、怯懦的私心,来阻塞天的化生,阻止地的运行,遮蔽日月的光明,扰乱四季的更替,使万千生灵芸芸众生陷入绝境,不顾学问、政治、宗教的灭亡,去违背那不生不灭的真理。虽然如此,他们的力量又怎么能做到这样呢?不过是自断了自己化生变化的生机,与极不仁德的行为同流合污,最终成为极其陈旧、破败、残朽、没有灵气的废物罢了!而他们却向人夸耀自己“好古”,这真是大惑不解了。如果古值得喜好,又何必做今人呢?读书的可贵之处,在于领会其精妙意旨来充实自己未曾达到的地方;如果只是拘泥于古人的形迹,而不问道理的是非,只援引事情的有无,那么枭獍四凶,哪个朝代没有,难道要一一效法他们吗?郑玄注解《诗经》中“言从之迈”一句,认为应当自杀以追随古人,我曾嘲笑他的愚蠢。现在那些自命好古的人,为什么不也自杀去追随古人,却空费唇舌来争辩当今的事呢?孔子就不是这样,他删定《尚书》只断自唐尧虞舜,保留《诗经》只限于三百篇,然而早年还是遵从周代的制度。晚年大道不行,在获麟时掩面哭泣,默默知道非变法不可,于是发愤作《春秋》,全部废除古学而改革今制,又何曾有过好古的说法呢。某某某说:“《论语》第七篇,应当是《默而》第七,刘歆私自把‘默’改为‘述’,窜入‘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十四字来申张他的古学,篇名于是叫《述而》了。”‘我非生而知之者,敏以求之者也。’‘生知’与‘敏求’相反相对,文义自足,不需要旁助;而忽然中间插入‘好古’二字,语意都不连贯,这也是刘歆窜改的。世人难道甘愿做王莽、刘歆的奴隶吗?那么喜好古学也是他们应该的了。某某某说:“从文字上看,从‘古’字旁,都不是好意思。从草字头是‘苦’,从木字旁是‘枯’,从草木是‘楛’,从网字旁是‘罟’,从辛字旁是‘辜’,从支字旁是‘故’,从口字旁是‘固’,从歹字旁是‘玷’,从厂字旁是‘痁’,从监字旁是‘盬’,从牛字旁是‘牯’,从厂口是‘痼’,从水字旁是‘涸’。而且从人字旁是‘估’,估客不是上流

庄曰:"莫悲于心死,而身死次之。"〈谧〉曰至愚,可不谓之大哀!

  十九

  日新乌乎本?曰:以太之动机而已矣。独不见夫雷乎?虚空洞杳,都无一物,忽有云雨相值,则合两电,两则有正有负,正负则有异有同,异则相攻,同则相取,而奔崩轰〈揈〉发焉。宇宙为之掀鼓,山川为之战撼,居者愕眙,行者道仆,懦夫孺子,掩耳而良久不怡,夫亦可谓暴矣。然而缎之以甘雨,扇之以和风,雾豁天醒,石敛气苏,霄宇轩昭,大地澄涤,三辰晶英于上,百昌孚甲振奋于下,猬飞蠕动,雍容任运而自得,因之而时和,因之而年丰,因之而品汇亨通,以生以成,夫孰非以太之一动,而由之以无极也。期可谓仁之端也已!王船山邃于《易》,于有雷之卦,说必加精,明而益微。至"屯"之所以满盈也,"豫"之所以奋也,"大壮"之所以壮也,"旡妄"之所以元妄也,"复"之所以见天心也,"震"之所以不丧匕鬯而再则泥也,罔不由于动。天行健,自动也。天鼓万物,鼓其动也。辅相裁成,奉天动也。君子之学,恒其动也。吉凶悔吝,贞夫动也。谓地不动,昧于历算者也。《易》抑阴而扶阳,则柔静之与刚动异也。夫善治天下者,亦岂不由斯道矣!夫鼎之革之,先之劳之,作之兴之,废者举之,敝者易之,饱食暖衣而逸居,则惧其沦于禽兽;乌知乎有李耳者出,言静而戒动,言柔而毁刚!乡曲之士,给饘粥,察鸡豚,而长养子孙,以之自遁而茍视息焉,固亦术之工者矣;,乌知乎学子术焉,士大夫术焉,诸侯王术焉,浸淫而天子亦术焉,卒使数千年来成乎似忠信似廉洁、一无刺无非之乡愿天下。言学术则曰"宁静",言治术则曰"安静"。处事不计是非,而首禁更张;躁妄喜事之名立,百端由是废弛矣。用人不问贤不肖,而多方遏抑,少年意气之论起,柄权则颓暮矣。陈言者则命之曰"希望恩泽",程功者则命之曰"露才扬己"。既为糊名以取之,而复隘其途;既为年资以用之,而复严其等。财则惮辟利源,兵则不贵朝气。统政府台谏六部九卿督抚司道之所朝夕孜孜不已者,不过方制四万万人之动,絷其手足,涂塞其耳目,尽驱以入契乎一定不移之乡愿格式。夫群四万万之乡愿以为国,教安得不亡,种类安得而可保也。呜呼,吾且为西人悲矣!西人以喜动而霸五大洲,驯至文士亦尚体操,妇女亦侈游历,此其堀兴为何如矣。顾哀中国之亡于静,辄曰此不痛不痒顽钝而无〈聇〉者也,为危词以怵之,为巽语以诱之,为大声疾呼以警之,为通商以招之,为传教以聒之,为报馆为译书以诲之,为学堂为医院以拯之,至不得已而为兵戈枪傲水雷铁舰以大创之,然而中国则冥然而罔觉,悍然而不顾,自初至终未尝一动也。

译社会。从水字旁是‘沽’,是孔子所不吃的。从女字旁是‘姑’,姑息之谓细人。我不知道好古的人何去何从。”欧洲、美洲因为喜好新事物而兴盛;日本效仿它们,甚至改变了衣食嗜好。亚洲、非洲、澳洲因为喜好古旧而灭亡。中国动不动就援引古代制度,死亡就在眉睫之间,还沉溺于未开化的野蛮时代,对当今的局势视若无睹。庄子说:“最可悲的是心死,身体死排在其次。”某某某说这是至愚,难道不是大哀吗!

十九

日新的本源在哪里?回答说:不过是以太的动机罢了。难道没看见雷吗?虚空深远,什么都没有,忽然云雨相遇,就合成了两股电,两股电就有正有负,正负就有异有同,异就相互攻击,同就相互吸引,于是奔崩轰烈地爆发。宇宙为之震动,山川为之战栗,居住的人惊愕凝视,行走的人倒在路边,懦夫和小孩,捂着耳朵很久都不愉快,这也可以说是暴烈了。然而随后降下甘霖,吹来和风,雾散天醒,石头收敛气息复苏,天空高远明亮,大地清澈洗涤,日月星辰在上面晶莹闪耀,万物在下面振奋生长,飞禽走兽,从容自在而自得,因此时运和顺,因此年成丰收,因此品类通达,得以生存成长,这哪一桩不是以太的一次运动,从而由无极产生出来的。这可以说是仁的开端了!王船山深研《易经》,对于有雷的卦象,解说必定更加精微,明白而且益发细微。至于“屯”卦之所以满盈,“豫”卦之所以振奋,“大壮”卦之所以强壮,“无妄”卦之所以没有虚妄,“复”卦之所以见到天心,“震”卦之所以不丧失匕鬯而再次陷入泥沼,无不由于动。天行健,是自动。天鼓动万物,是鼓动其动。辅助相成,是奉天而动。君子的学问,是恒常其动。吉凶悔吝,是贞定其动。说地不动,是昧于历算的人。《易经》抑制阴而扶持阳,那么柔静与刚动是不同的。善于治理天下的人,难道不遵循这个道理吗!鼎新变革,先劳后逸,兴起事业,举荐废弃的,更换破败的,吃饱穿暖而安逸居住,就担心他们沦落为禽兽;哪里知道有李耳出现,说静而戒动,说柔而毁刚!乡野之士,供给稀粥,察看鸡猪,以此养育子孙,用来自我逃避而苟且呼吸,固然也是技艺精巧的人了;哪里知道学子用这种术,士大夫用这种术,诸侯王用这种术,浸淫而至天子也用这种术,最终使数千年来成为看似忠信廉洁、一无可刺无非的乡愿天下。谈学术就说“宁静”,谈治术就说“安静”。处理事情不计较是非,首先禁止变革;躁妄喜事的罪名确立,百事由此废弛了。用人不问贤能不肖,而多方遏抑,少年意气之论兴起,掌握权力就颓废暮气。陈述言论的人被叫做“希望恩泽”,考核功绩的人被叫做“露才扬己”。既然糊名录取,却又狭窄其途径;既然按年资任用,却又严格其等级。财政上害怕开辟利源,军事上不崇尚朝气。统领政府、台谏、六部、九卿、督抚、司道的人朝夕孜孜不倦的,不过是制约四万万人的行动,束缚他们的手足,堵塞他们的耳目,全部驱使他们进入一定不移的乡愿格式。聚集四万万乡愿作为国家,教化怎能不灭亡,种类怎能保全呢。唉,我甚至为西方人悲哀了!西方

夫掘冢中枯骨与数百年之陈死人而强之使动,乌可得乎哉!西人方拳拳焉不以自阻,可谓愚矣,故足为悲也。西人之喜动,其坚忍不挠,以救世为心之耶教使然也。又岂惟耶教,孔教固然矣;佛教尤甚。曰"威力"曰"奋迅",曰"勇猛",曰"大无畏",曰"大雄",括此数义,至取象于师子。言密必济之以显,修止必偕之以观。以太之动机,以成乎日新之变化,夫固未有能遏之者也!论者闇于佛、老之辨,混而同之,以谓山林习静而已此正佛所诋为顽空,为断灭,为九十六种外道,而佛岂其然哉!乃若佛之静也,则将以善其动,而偏度一切众生。更精而言之,动即静,静即动,尤不必有此对待之名,故夫善学佛者,未有不震动奋厉而雄强刚猛者也。

译人因为喜欢动而称霸五大洲,以至于文人也崇尚体操,妇女也奢侈游历,这种兴起是何等盛大啊。然而哀叹中国亡于静,就说这是不痛不痒、顽钝而没有知觉的,用危言来恐吓他们,用委婉的话来诱导他们,用大声疾呼来警示他们,用通商来招引他们,用传教来聒噪他们,用报馆译书来教诲他们,用学堂医院来拯救他们,到了不得已就用兵戈枪炮水雷铁舰来重创他们,然而中国却冥然不觉,悍然不顾,自始至终未曾动过。挖掘坟墓中的枯骨和数百年的陈死人而强迫他们动,怎么可能呢!西方人诚恳地不自我阻止,可以说是愚昧了,所以值得悲哀。西方人喜欢动,其坚忍不拔,以救世为心的耶教使他们这样。又岂止耶教,孔教本来就是这样;佛教尤其如此。说“威力”说“奋迅”,说“勇猛”,说“大无畏”,说“大雄”,概括这几个意义,甚至取象

二十

  李耳之术之乱中国也,柔静其易知矣。若夫力足以杀.尽地球含生之类,胥天地鬼神以沦陷于不仁,而卒无一人能少知其非者,则曰"俭"。俭,从人,佥声;凡俭皆佥人也。且夫俭之与奢也,吾又不知果何所据而得其比较,差其等第,以定厥名,曰某为奢、某为俭也。今使日用千金,俗所谓奢矣,然而有倍蓰者焉,有什伯千万者焉。奢至于极,莫如佛。金刚以为地,摩尼以为坐,种种缨络帝网,种种宝幢宝盖,种种香花衣云,种种饮食胜味。以视世人,谁能奢者?则奢之名不得而定也。今使日用百钱,俗所谓俭矣,然而流氓乞丐,有日用数钱者焉,有掘草根、屑树皮、茍食以待尽,而不名一钱者焉。俭至于极,莫如禽兽。穴土栖木以为居,而无宫室;毛羽蒙茸以为暖,而无衣裘;恃爪牙以求食,而无耕作贩运之劳。以视世人,谁能俭者?则俭之名不得而定也。本无所谓奢俭,而妄生分别以为之名,又为之教曰黜奢崇俭。虽唐、虞三代之盛,不能辨去此惑,是何异搏虚空以为质,扪瓢风而不释者矣。虽然,无能限多寡以定奢俭,则试量出入以定奢俭。俗以日用千金为奢,使人万金焉,则固不名之奢而名之俭,以其尚储九千于无用之地也。俗以日用百钱为俭,使人不逮百钱,则不名之俭而名之奢,以其聪明才力仅足以及此也。溢则倾之,歉而纳焉,是俭自有天然之度,无待豪也。且所谓崇俭,抑又矛盾之说也。衣布枲足矣,而遣使劝蚕桑胡为者?岂非导之奢乎?则蚕桑宜禁矣。通有无足矣,而开矿取金银胡为者?岂非示之汰乎?则金银宜禁矣。推此,虽日胶离朱之目,攦工倕之指,犹患不给。凡开物成务,利用前民,励材奖能,通商惠工,一切制度文为,经营区画,皆当废绝。嗟乎!金玉货币与夫六府百产之饶,诚何足撄豪杰之心胸,然而历代圣君贤相贵之童之,何哉?以其为生民之大命也。持寿握算,铢积寸累,力遏生民之大命而不使之流通。今日节一食,天下必有受其饥者;明日缩一衣,天下必有受其寒者。家累巨万,无异穷人。坐视羸瘠盈沟壑,饿殍蔽道路,一无所动于中,而独室家子孙之为计。天下且翕然归之曰:俭者美德也。是以奸猾桀黠之资,凭借高位,尊齿重望,阴行豪强兼并之术,以之欺世盗名焉。此乡愿之所以贼德,而允为佥人之尤矣。向以为米盐凌杂,鸡豚诟谇,特老媪〈婢〉之所用心,及泛览于今之士大夫,乃莫不然。宁使粟红贯朽,珍异腐败,终不以分于人;一闻兴作工役,罔不动色相戒惧,以为家之索也。其教诫子弟,必以俭为莫大之教训,而子弟卒以狂荡破家闻。抑尝观于乡矣,千家之聚,必有所谓富室焉,左右比邻以及附近之困顿不自聊者,所仰而以为生也。

译二十

李耳(老子)的学说扰乱中国,其柔静的一面容易被人知晓。至于那种力量足以杀尽地球上所有生灵,使天地鬼神都陷入不仁的境地,而最终没有一个人能稍微知道其错误的人,却称之为“俭”。俭字,从人,佥声;凡是俭者,都是佥人(两面派、乡愿)。况且,俭与奢之间,我又不知究竟依据什么来比较,区分等级,从而确定名称,说某是奢、某是俭。现在假设每天花费千金,世俗称之为奢,然而还有花费数倍、十倍、百倍乃至千万倍的人。奢到了极点,莫过于佛教。以金刚为地,以摩尼为座,种种缨络帝网,种种宝幢宝盖,种种香花衣云,种种饮食胜味。与世人相比,谁能比这更奢?那么“奢”的名号就无法确定了。现在假设每天花费百钱,世俗称之为俭,然而流氓乞丐,有每天花费数钱的人,有挖掘草根、啃食树皮、苟延残喘等待死亡,而不花一分钱的人。俭到了极点,莫过于禽兽。穴居土中或栖身树上作为住所,而没有宫室;依靠毛羽保暖,而没有衣裘;依靠爪牙获取食物,而没有耕作贩运的辛劳。与世人相比,谁能比这更俭?那么“俭”的名号也无法确定了。本来无所谓奢俭,却妄生分别并为之命名,又制定教条说“黜奢崇俭”。即使是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的盛世,也不能辨别并去除这种迷惑,这有什么不同于把虚空当作实体去搏打,摸着风却不愿放手的人呢?虽然如此,既然不能用数量的多少来确定奢俭,那就试着用收支来衡量奢俭。世俗认为每天花费千金是奢,如果让人花费万金,那么就不会称其为奢而会称其为俭,因为他还有九千金储存在无用的地

乃其刻溪琐啬,弥甚于人,自苦其身,以剥削贫民为务。放债则子巨于母而先取质,粜籴则阴伺其急而厚取利;扼之持之,使不得出。及其箝络久之,胥一乡皆为所并吞,遂不得不供其奴役而入租税于一家。《周礼》有保富之文,富而若此,岂堪更保之耶?居无何,乡里日益贫,则流而为盗贼,伺虋劫夺焚杀,富室乃随之煨烬。即幸而不至此,愈俭则愈陋,民智不兴,物产凋〈帘〉,所与皆兵人也,己亦不能更有所取,且暗受其销铄。一传而后,产析而薄,食指加繁,又将转而被他人之剥削并吞,与所加乎人者无或异也。转碾相苦,转辗相累,驯至人人俭而人人贫。天下大势,遂乃不可以支。《葛屦》《园桃》之刺,诗人有远忧焉。盖坐此寂寂然一乡,而一县,而一省,而逋毒于四海,而二万里之地,而四万万之人,而二十六万种之物,遂成为至贫极窘之中国。不惟中国,彼非洲、澳洲及中亚之回族,美洲之土番,印度、巫来由之杂色人,越南、缅甸、高丽、琉球之藩邦,其败亡之由,咸此而已矣。言静者,惰归之暮气,鬼道也;言俭者,龌龊之昏心禽道也。率天下而为鬼为禽,且犹美之曰"静德俭德",夫果何取也?

  二十一

  夫岂不知奢之为害烈也,然害止于一身家,而利十百矣。锦绣珠玉栋宇车马歌舞宴会之所集,是固农工商贾从而取嬴,而转移执事者所奔走而趋附也。楚人遗弓,楚人得之,孔子犹叹其小。刈蓍而遗簪,田妇力且不惜。奈何思垄断天下之财,恝不一散以沾润于国之人也!即使流弊所极,利不胜害,不犹愈于坚握生民之大命,死之于鄙吝猥陋之小夫哉?然欲求百利而无一害,抑岂无道以处此?必令于富者曰:"而痹而形,而劬而力,而以而有之积蓄,而悉以散诸贫无赀者",则为人情所大难。夫亦孰为必使之散之哉?且将大聚之,在流注灌输之间焉耳。有矿焉,建学兴机器以开之,凡辟山、通道、浚川、鏊险咸视此。有田焉,建学兴机器以耕之,凡材木、水利、畜牧、蚕织咸视此。有工焉,建学兴机器以代之,凡攻金、攻木、造纸、造糠咸视此。大富则为大厂,中富附焉,或别为分厂。富而能设机器厂,穷民赖以养,物产赖以盈,钱币赖以流通,己之富亦赖以扩充而愈厚。不惟无所用俭也,亦无所用其施济;第就天地自有之利,假吾力焉以发其覆,遂至充溢溥遍而收博施济众之功。故理财者慎毋言节流也,开源而已。源日开而日亨,流日节而日困。始之以因人,终必困乎己。犹大旱之岁,土山焦,金石流,惟画守〈号〉涔之涓涓,谓可私于己,果可私于己乎?则孰若涪清渠,激洪波,引稽天之泽,苏渺莽之原,人皆蒙惠,而已固在其中矣。

译方。世俗认为每天花费百钱是俭,如果让人花费不到百钱,那么就不会称其为俭而会称其为奢,因为他的聪明才力仅仅够用到这个程度。溢出就倾倒,不足就吸纳,这是俭自有天然的限度,不需要豪强来干预。况且所谓“崇俭”,又是自相矛盾的说法。穿粗布衣服足够了,却派遣使者劝勉蚕桑,这是做什么呢?难道不是引导人们走向奢侈吗?那么蚕桑应该禁止了。互通有无足够了,却开采矿山获取金银,这是做什么呢?难道不是展示汰除(浪费)吗?那么金银应该禁止了。推而广之,即使每天遮蔽离朱的眼睛,折断工倕的手指,还担心不够。凡是开发万物成就事务,便利百姓,激励人才奖赏能力,通商惠工,一切制度文饰,经营规划,都应当废除断绝。唉!金玉货币以及六府百产的丰富,确实不足以触动豪杰的心胸,然而历代圣君贤相却珍视它们,为什么呢?因为它们关乎百姓的大命。持守寿命计算算计,铢积寸累,极力遏制百姓的大命而不使其流通。今天节省一顿饭,天下必然有人因此挨饿;明天缩减一件衣,天下必然有人因此受寒。家中积累巨万财富,无异于穷人。坐视瘦弱的人充满沟壑,饿死的人遮蔽道路,内心毫无触动,只为自己和子孙打算。天下却一致归附说:俭是美德。因此,奸猾狡诈之徒,凭借高位,尊长重望,暗中施行豪强兼并之术,以此来欺世盗名。这就是乡愿之所以败坏道德,而确实是佥人中的尤甚者。以前认为米盐琐碎,鸡豚争吵,只是老妇婢女所用心之事,等到广泛阅览当今的士大夫,竟然没有不是这样的。宁愿让粮食红烂朽坏,珍

然而昧者闻之,又将反其实,曰:"机器夺民之利。"噫!何不观于欧、美诸洲而一绳其得失也。今且诘之曰:"民之贫也,贫于物产之饶乎?抑贫于物产之绌乎?求富民者,将丰其物产以富之乎?抑耗其物产以富之乎?"彼必曰:"饶富而耗贫。"又诘之曰:"百人耕而养一人,与一人耕而养百人,孰为饶?孰为耗?"彼必曰:"耕一养百者耗,耕百养一者饶。"然则机器固不容缓矣。用货之生齿,远繁于昔,而出货之强土,无辟于今。其差数无异百之于二也。假而有货焉,百人为之不足,用机器则一人为之有余,是货百饶于人也。一人百日为之不足,用机器则一人一日为之有余,是货百饶于日也。日愈益省,货愈益饶,民愈益富。饶十则富十倍,饶百则富百倍。虽不识九九之人,不待布算之劳,可定其比例矣。人特患不能多造货物以广民利耳。或造矣而力未逮,或逮矣而时不给。今用机器,则举无虑焉,其为功于民何如哉!称天之德,不过日造物而已,而曰夺民利,何耶?且所省之人工日工,又将他有所兴造,利源必推行日广,岂有失业坐废之虞。譬之一家焉,伯制器,仲贩运,叔耕以供养,季织以洪衣。若用机器助力,伯所制器必加多;用机器运物,仲又舍其贩运而增制机器;机器无衣食之费,叔季初不加其供亿,益将委耕织于机器而增制器,以视向者所获,不既多乎?难者又曰:"机器兴,物产饶,物价宜廉矣,而欧、美反贵者,何也?"曰:此机器之所以利民也。小民穷岁月之力,拮据辛劳,以成一物,岂不欲多得值哉?而价止于此,此其可哀甚矣。盖物价之贵贱,隐视民命之重轻以为衡。治化隆美之世,民皆丰乐充裕,爱惜生命,不肯多用人力,人亦从而爱惜之焉,故创造一物,即因其力之可贵而贵之。茍或不贵,固不急求售,亦将不复造。且民皆富矣,虽多出值复何吝?然非机器,又何由皆富厚若此?机器兴而物价贵,又以见机器固非夺民利矣。中国之民,至〈管〉其身以为奴隶,驱使若犬羊,系役类重囚,然尚为美国、南洋所迫逐,而不遑得食。身且如此,更何论所造之物?此所以虽贱极犹莫能售也。乃今之策士又曰:"中国醇俗庞风,为不可及也。工价之廉,用度之俭,足以制胜于欧、美。"转若重为欧、美忧者。嗟乎,此何足异!中国守此不变,不数十年,其醇其庞,其廉其俭,将有食槁壤,饮黄泉,人皆饿殍,而人类灭亡之一日。何则?生计绝,则势必至于此也。惟静故惰,惰则愚;惟俭故陋,陋又愚。兼此两愚,固将杀尽含生之类,而无不足。故静与俭,皆愚黔首之惨术,而挤之于死也。夫以欧、美治化之隆,犹有均贫富之党,轻身命以与富室为虽,毋亦坐拥厚赀者,时有褊之心以召之欤?

译奇异宝腐败,终究不肯分给别人;一听说兴办工程役使民力,无不脸色大变互相告诫恐惧,认为这是家庭的破败。他们教导子弟,一定以俭为最大的教训,而子弟最终却因狂荡破家而闻名。我也曾观察乡村,千家聚居,必然有所谓的富室,左右邻居以及附近贫困不自聊的人,都仰赖他们生存。然而他们刻薄吝啬,超过常人,自苦其身,以剥削贫民为务。放债则利息大于本金且先取抵押,卖粮则暗中窥伺其急迫而厚取利益;扼制控制,使其不得脱身。等到钳制束缚久了,整个乡村都被其吞并,遂不得不供其奴役并向一家缴纳租税。《周礼》有保护富人的条文,富人如此,哪里还值得保护呢?没过多久,乡里日益贫困,于是流落成为盗贼,伺机抢劫焚杀,富室也随之化为灰烬。即使侥幸不至于此,越俭则越陋,民智不兴,物产凋敝,所交往的都是兵匪之人,自己也不能再有所获取,且暗中遭受销蚀。一代之后,财产分割变薄,人口增加,又将转而遭受他人的剥削吞并,与施加于人的没有不同。辗转受苦,辗转相累,以至于人人俭而人人贫。天下大势,遂乃不可支撑。《葛屦》《园桃》的讽刺,诗人有深远的忧虑。大概坐视寂寂然的一乡,进而一县,进而一省,进而毒害四海,进而二万里之地,进而四万万之人,进而二十六万种之物,遂成为至贫极窘的中国。不仅中国,那非洲、澳洲及中亚的回族,美洲的土著,印度、巫来由的杂色人,越南、缅甸、高丽、琉球的藩邦,其败亡的原因,都在于此罢了。言静者,是惰归的暮气,是鬼道;言俭者,是龌龊的昏心,是禽道。率领天下人为鬼为禽,还

则俭之为祸,视静弥酷矣。

译赞美说“静德俭

二十二

  假赀于人而岁责子金百之一,世必谓之薄息矣;易以月则厚,易以日则愈厚,是犹一与十二与三百六十之比也。执业于肆,岁成一器,虽获利百之十,世犹谓之贱工矣。易岁以日,富莫大焉,犹十与三百六十之比也。稗贩于千里之外,岁一往还,虽获利十之二,世犹谓之窘贾矣。岁百往还,则猗顿莫尚焉,犹二与百之比也。故夫货财之生,生于时也。时糜货财歉,时啬货财丰。其事相反,适以相成。机器之制与运也,岂有他哉?惜时而已。惜时与不惜时,其利害相去,或百倍,或千倍,此又机器之不容缓者也。时积而成物,物积而值必落,于是变去旧法,别创新物,以新而救积,童子入市,知所决择焉。而值自上,又有新者,值又上。人巧奋,地力尽,程度谨于国,苦窳绝于市,游惰知所警,精良偏于用。西人售物于中国,则以其脆敝者,云中国喜贱值也。喜贱值由于国贫,国贫由于不得惜时之道,不得惜时之道由于无机器;然则机器兴而物价贵,斯乃治平之一效矣。治平进而不已,物价亦进而不已。衰国之民,饔飧不给,短褐不完,虽有精物,无能承受。而不解事之腐儒,乃曰天地生财,止有此数,强抑天下之人,使拂性之本然,而相率出于俭。物价自不能违其俭,而孤以腾踊。其初以人谋之不臧,而误过于天,其缎以窒天生之富有,而挟以制人。自俭之名立,然后君权日以尊,而货弃于地,亦相因之势然也。一旦衔勒去,民权兴,得以从容谋议,各遂其生,各均其利,杼轴繁而悬鹑之衣绝,工作盛而仰屋之叹消。矿禁弛,谁不轻其金钱;旅行速,谁不乐乎游览?复何有俭之可言哉?且殓之币政,又有然矣。上古之时,以有易无,无所谓币也。风化渐开,始有用贝代币者。今美洲土番,犹有螺壳钱,即中国古时之贝,可为风化初开之证。久之,民智愈启,始易以铜;又久之,易以银;今西国又进而用金。使风化更开,必将舍金而益进于上。夫治平至于人人皆可奢,则人之性尽;物物皆可贵,则物之性亦尽。然治平至于人人可奢,物物可贵,即无所用其歆羡坢援,相与两忘,而咸归于淡泊。不惟奢无所眩耀,而奢亦俭,不待勉强而俭,岂必遏之塞之,积疲苦反极,反使人欲横流,一发不可止,终酿为盗贼反叛,攘夺篡弒之祸哉。故私天下者尚俭,其财偏以壅,壅故乱;公天下者尚奢,其财均以流,流故平。

  二十三

  夫财均矣,有外国焉,不互相均,不足言均也。通商之义,缘斯起焉。西人初亦未达此故,以谓通商足以墟人之国,恐刮取其膏血以去,则柴立而毙也。于是有所谓保护税者,重税外人之货,以阴拒其来。

译二十二

向人借贷资金,每年索取本金百分之一的利息,世人一定认为这是低息;如果改为按月计息,利息就厚了,改为按日计息,利息就更厚了,这就像一与十二、与三百六十的比例一样。在作坊里从事职业,一年制成一件器物,即使获利达到成本的十分之一,世人仍然认为这是低贱的工匠。如果把一年改为一天,财富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这就像十与三百六十的比例一样。在千里之外做小商贩,一年往返一次,即使获利达到成本的十分之二,世人仍然认为这是困窘的商人。如果一年往返一百次,那么连猗顿也比不上他了,这就像二与一百的比例一样。所以财货的产生,产生于时间。时间消耗多,财货就匮乏;时间节省,财货就丰富。这两种情况看似相反,实则相互成就。机器的制造与运转,难道有别的原因吗?不过是珍惜时间罢了。珍惜时间与不珍惜时间,其利害相差,或许百倍,或许千倍,这也是机器不能迟缓的原因。时间积累形成物品,物品积累价格必然下跌,于是改变旧法,创造新物,用新物来挽救积滞,孩童进入市场,也知道如何选择。而价格自然上涨,又有新物品出现,价格又上涨。人的巧思奋发,地力穷尽,标准在国家中严谨,粗劣之物在市场上绝迹,游手好闲的人知道警戒,精良之物普遍被使用。西方人向中国出售物品,就用那些脆弱破损的,说中国人喜欢低价。喜欢低价是因为国家贫穷,国家贫穷是因为不懂得珍惜时间的方法,不懂得珍惜时间的方法是因为没有机器;那么机器兴起而物价昂贵,这就是太平盛世的一个成效了。太平盛世不断进步,物价也不断上涨。衰败国家的百姓,早晚饭都供应不上,短衣都穿不周全,即使有精良的物品,也没有能力承受。而不通事理的腐儒,却说天地生财,只有这么多,强行压制天下的人,使他们违背本性的自然,而相率走向节俭。物价自然不能违背这种节俭,却独自飞涨。起初因为人的谋划不善,而错误地归咎于天,进而阻塞天生之富有,并挟持以控制人。自从节俭的名号确立,然后君权日益尊贵,而财货被抛弃在地,也是相互因果的趋势如此。一旦束缚去除,民权兴起,得以从容谋划商议,各自实现生存,各自均分利益,织机繁忙而破衣烂衫绝迹,工作兴盛而仰屋叹息消失。矿禁松弛,谁不轻视他的金钱;旅行迅速,谁不乐于游览?还有什么可说的节俭呢?况且关于货币的政策,也有这样的道理。上古之时,以有易无,无所谓货币。风化逐渐开启,开始有用贝壳代替货币的。现在美洲土著,还有螺壳钱,就是中国古时的贝,可以作为风化初开的证据。时间久了,民智更加开启,开始换成铜;又过很久,换成银;现在西方国家又进而用金。如果风化更加开启,必将舍弃金而更加进步。太平盛世达到人人都可以奢侈,那么人的本性就完全展现;物物都可以珍贵,那么物的本性也完全展现。然而太平盛世达到人人可奢,物物可贵,就没有地方去羡慕和争夺,相互遗忘,而都归于淡泊。不仅奢侈没有炫耀,而且奢侈也是节俭,不需要勉强而节俭,何必遏制和堵塞,积累疲苦到极点,反而使人欲横流,一发不可止,最终酿成盗贼反叛,抢夺篡弑的祸患呢。所以私天下的人崇尚节俭,他的财货偏颇而壅塞,壅塞所以混乱;公天下的人崇尚奢侈,他的财货均匀而流通,流通所以太平。

二十三

财货均等了,有外国存在,不互相

邻国不睦,或故苛其税,藉以相苦,因谓税务亦足以亡人国也。而其实皆非也。一父有数子,数传之后,将成巨族。西人困详稽夫家之丰耗,每一岁中,生死相抵,百人可多一人,使无水旱沴疠兵戈及诸灾眚,不数十年,本国之物产必不能支。将他辟新土,而势处于无可辟,则幸而有外国之货物输入而弥缝之,不啻为吾之外府,而岁效其土贡,且又无辟地之劳费。自然之大利,无便于此者。故通商者,相仁之道也,两利之道也,客固利,主尤利也。西人商于中国,以其货物仁我,亦欲购我之货物以仁彼也,则所易之金银将不复持去;然辄持去者,谁令我之工艺不兴,商贾不恤,而货物不与匹敌乎?郥令中国长〈点〉黯,无工艺,无商贾,无货物,又未尝不益蒙通商之厚利也。己既不善制造,愈不能不仰给于人,此其一利矣。彼所得者金银而已,我所得者千百种之货物;货物必皆周于用,金银则饥不可食而寒不可衣。以无用之金银,易有用之货物,不啻佣彼而为我服役也,此又一利也。或以为金银郥货物,金银竭,货物亦亡。是无矿之国,则可云尔矣。中国之矿,富甲地球,夫谁掣其肘,攦其指,不使其民采之取之,而仅恃已出之支流,以塞无穷之漏〈卮〉乎?此之不明,而曰以通商致贫,蓄怨毒于外国,不自振奋而偏巧于推咎,惰者固莫不然也。失彼以通商仁我,我无以仁彼,既足愧焉;曾不之愧而转欲绝之,是以不仁绝人之仁。且绝人之仁于我,先即自不仁于我矣。绝之不得,又欲重税以绝之。税固有可重者,徒重税亦乌能绝之哉?英人尝重税麦入矣,卒以大困,旋去其税,惟重税其不切民用者。故凡谓以商务、税务取人之国,皆西人之旧学也。彼亡国者,别有致亡之道,即非商与税,亦必亡也。印度、南洋群岛,岂有一可不亡之政哉?阅历久而利害审,今且悉变其说焉。且夫绝其通商,匪惟理不可也,势亦不行。今之吴、楚,古之蛮夷也,自河南、山东视之,俨然一中外也。骤使画江而守,南不至北,北不至南,日用饮食,各取于其地,不一往来焉,龙乎不能乎?况轮船铁路电线德律风之属,几缩千程于咫尺,玩地球若股掌,梯山航海,如履户阈,初无所谓中外之限,若古之夷夏,更乌从而绝之乎?为今之策,上焉者,奖工艺,惠商贾,速制造,蕃货物,而尤扼重于开矿。庶彼仁我,而我亦有以仁彼。能仁人,斯财均,而已亦不困矣。次之,力即不足仁彼,而先求自仁,亦省彼之仁我。不甘受人仁者,始能仁人。既省彼之仁我,即以舒彼仁我之力,而以舒之者仁之矣。不然,日受人之仁,安坐不一报,游惰困穷,至于为人翦灭屠割,揆之上天报施之理,亦有宜然焉耳。

译均等,不足以说均等。通商的意义,由此产生。西方人起初也不明白这个道理,认为通商足以使别人的国家空虚,恐怕刮取他们的膏血而去,那么就会像枯柴一样站立而死。于是有所谓保护税,重税外国人的货物,以暗中拒绝他们来。邻国不和睦,或者故意苛征他们的税,借此互相折磨,因而说税务也足以使别人的国家灭亡。但其实都不是这样。一个父亲有几个儿子,几代之后,将成为巨大的家族。西方人详细考察家庭的丰耗,每一年中,生死相抵,一百人可以多一个人,如果没有水旱灾害、瘟疫、战争以及各种灾祸,不出几十年,本国的物产必然不能支撑。将开辟新土地,而形势处于无可开辟,那么幸好有外国货物输入来弥补,不亚于作为我们的外府,而每年进贡土产,而且又没有开辟土地的劳费。自然的大利,没有比这更方便的了。所以通商是相互仁爱之道,两利之道,客人固然有利,主人更有利。西方人在中国经商,用他们的货物仁爱我们,也想购买我们的货物以仁爱他们,那么交换的金银将不再带走;然而总是带走的,是谁让我们的工艺不兴盛,商贾不关心,而货物不能与之匹敌呢?假使中国长久昏暗,无工艺,无商贾,无货物,也未曾不更加蒙受通商的厚利。自己既然不善于制造,愈不能不仰仗于人,这是第一个利益。他们所得的只是金银,我所得的是千百种货物;货物必然都周于用,金银则饥不可食而寒不可衣。用无用的金银,换有用的货物,不亚于雇佣他们为我服役,这是又一个利益。有人认为金银和货物,金银竭尽,货物也灭亡。没有矿的国家,可以这样说。中国的矿,富甲地球,谁牵制他的肘,折断他的指,不让他的百姓开采获取,而仅依靠已出的支流,来堵塞无穷的漏卮呢?不明白这个,而说因通商导致贫穷,蓄积怨毒于外国,不自振奋而偏巧于推卸责任,懒惰的人本来都是这样。失去他们以通商仁爱我们,我们无以仁爱他们,已经足以羞愧了;竟然不羞愧而反而想要断绝他们,是以不仁断绝别人的仁爱。而且断绝别人的仁爱于我,先就是对自己不仁了。断绝不了,又想要重税以断绝他们。税固然有可以重的,徒然重税又怎么能断绝他们呢?英国人曾经重税麦入,最终大困,随即去除其税,只重税那些不切民用的。所以凡是说以商务、税务取人之国的,都是西方人的旧学。那些亡国的,有别致亡之道,即使不是商与税,也必然灭亡。印度、南洋群岛,难道有一项不亡的政策吗?阅历久而利害审,现在且都改变他们的说法了。而且断绝他们的通商,不仅理不可,势也不行。现在的吴、楚,是古代的蛮夷,从河南、山东看,俨然是一个中外。突然让他们画江而守,南不至北,北不至南,日用饮食,各取于其地,不一往来,可能吗?况且轮船铁路电线德律风之类,几乎缩千程于咫尺,玩地球若股掌,梯山航海,如履户阈,初无所谓中外之限,若古之夷夏,更从哪里断绝他们呢?为今之策,上等的,奖励工艺,惠顾商贾,加速制造,繁衍货物,而尤其扼重在开矿。希望他们仁爱我们,而我们也有以仁爱他们。能仁爱人,那么财货均等,而自己也不困顿了。次等的,力量不足以仁爱他们,而先求自仁,也节省他们仁爱我们。不甘受人仁爱的,才能仁爱人。既节省他们仁爱我们,就以舒缓他们仁爱我们的力量,而以舒缓者仁爱之了。不然,日受人之仁爱,安坐不一报,游惰困穷,至于为人翦灭屠割,衡量上天

夫仁者,通人我之谓也;通商仅通之一端,其得失已较然明白若此。故莫仁于通,莫不仁于不通。

译报施之理,也有宜然焉耳。夫仁者,通人我之谓也;通商仅通之一端,其得失已较然明白若此。故莫仁于通,莫不仁于不通。

二十四

  惜时之义大矣哉!禹惜寸阴,陶侃惜分阴。自天子之万机,以至于庶人之一技,自圣贤之功用,以至于庸众之衣食,咸自惜时而有也。自西人机器之学出,以制以运,而惜时之具乃备。今第即运言之,执途人而语之曰:"轮船铁道,可以延年永命,无则短柞促龄。"鲜不笑其妄矣,而非妄也,有万里之程焉,轮船十日可达,铁道则三四日。苟无二者,动需累月经年,犹不可必至。此累月经年之中,仕宦废其政事,工商滞其货殖,学子荒其艺文,佣走隳其生计,劳人伤于行役,思妇叹于室庭。缅山川之履綦,邀音书而飞越,寒暑异侯,盗发不时,此父母兄弟骨肉朋友之亲,死生契阔离别忧悲之什,所由作焉。坐此仆仆无所事事之气体,虽生而无所裨生人之业,则生不异于死,是此经年累月之命短焉矣。由此类推,无往而非玩时愒日,即幸而得至百年,无形中已耗其强半。又况军务之不可迟而迟,赈务之不容缓而缓;豪杰散处,而无以萃其群;百产弃置,而无以发其采;固明明有杀人杀物之患害者矣。有轮船铁路,则举无虑此。一日可兼十数日之程,则一年可办十数年之事;加以电线邮政机器制造,工作之简易,文字之便捷,合而计之,一世所成就,可抵数十世,一生之岁月,恍阅数十年。志气发舒,才智奋起,境象宽衍,和乐充畅,谓之延年永命,岂为诬乎?故西国之治,一旦轶三代而上之,非有他术,惜时而时无不给,犹一人并数十人之力耳。《记》曰:"为之者疾。"惟机器足以当之。夫惜时之效若此,不惜时之害若彼。语曰:"化世之日舒以长,乱世之日促以短。"有具以惜之,与无具以惜之,治乱之大闲,闲于此也。若夫微生灭之倏过乎前,与不生不灭相纬而成世界,因而有时之名。于此而不惜,乾坤或几乎息矣。今不惟不惜,反从而促之,取士则累其科目,用人则困以年资,任官则拘于轮委,治事则繁为簿书,关吏则故多留难,盐纲则抑使轮销,皆使天下惟恐时之不疾驰以去也。嗟乎!时去则岂惟亡其国,将并其种而亡之,抑岂惟存亡为然哉?宣尼大智,至七十而从心;善财凡夫,乃一生而证果。然则惜时之义,极之成佛成圣而莫能外。

  二十五

  微生灭乌乎始?曰:是虽言也!无明起处,惟佛能知。毛道不定,曷克语此?虽然,吾试言天地万物之始,洞然窅然,恍兮忽兮,其内无物,亦无内外。知其为无,即有无矣;知其有无,是亦有矣。俄而有动机焉,譬之于云,两两相遇,阴极阳极,是生两电,两有异同,异同攻取,有声有光,厥名曰"雷"。振微明玄,参伍错综,而有有矣。有有之生也,其惟异同攻取乎?其成也,其惟参伍错综乎?天地万物之始,一泡焉耳。泡分万泡,如镕金汁,因风旋转,卒成圆体。日又再分,遂得此土。遇冷而缩,由缩而干;缩不齐度,凸凹其状,枣暴果叹,或乃有纹,纹亦有理,如山如河。缩疾干迟,溢为洚水;干更加缩,水始归墟。沮洳郁蒸,草蕃虫蜎,璧他利亚,傲植傲生,螺蛤蛇龟,渐具禽形。禽至猩猿,得人七八。人之聪秀,后亦胜前。恩怨纷结,方生方灭,息息生灭,穴未尝生灭,见生灭者,适成唯识。即彼舐识,亦无生灭,佛与众生,同其不断。忽被七识所执,转为我相。执生意识,所见成相。眼耳鼻舌身,又各有见,一一成相。相宜无枉受熏习,此生所造,还人藏识,为来生因。因又成果,颠倒循环,无始沦滔。沦滔不已,乃灼然谓天地万物矣。天地乎,万物乎,夫孰知其在内而不在外乎?虽然,亦可反言之曰:心在外而不在内。是何故乎?曰:,心之生也,必有缘,必有所缘。缘与所缘,相续不断。强不令缘,亦必缘空。但有彼此迭代,竟无脱然两释。或缘真,或缘妄,或缘过去,或缘未来;非皆依于真天地万物乎,妄天地万物乎,过去之天地万物乎,未来之天地万物乎?世则既名为外矣,故心亦在外,非在内也。将以眼识为在内乎?眼识幻而色,故好色之心,非在内也。心栖泊于外,流转不停,寖至无所栖泊,执为大苦。偶于色而一驻焉,方以得所栖泊为乐。其令栖泊偶久者,诧以为美,亦愈以为乐。然而既名之栖泊矣,无能终久也。栖泊既厌,又转而之他。凡好色若子女玉帛,若书画,若山水,及一切有形,皆未有好其一而念念不息者,以皆非本心也,代之心也。何以知为代?以心所本无也。推之耳鼻舌身,亦复如是。吾大脑之所在,藏识之所在也。其前有圆洼焉,吾意以为境,天地万物毕现影于中焉。继又以天地万物为镜,吾现影于中焉。两镜相涵,互为容纳,光影重重,非内非外。

译二十四

珍惜时间的意义真是重大啊!大禹珍惜寸阴,陶侃珍惜分阴。从天子处理万般政务,到平民掌握一门技艺;从圣贤发挥功用,到庸众谋取衣食,全都源于珍惜时间而获得。自从西方人的机器之学出现,用来制造和运输,珍惜时间的工具才完备。现在仅就运输而言,拉住路人告诉他:“轮船和铁路,可以延年益寿,没有它们就会寿命短促。”很少有人不嘲笑他荒谬的,但这并非荒谬。如果有万里的路程,轮船十天可以到达,铁路则只需三四天。如果没有这两者,动辄需要耗费数月甚至经年,而且还不一定能到达。在这数月经年的过程中,官员荒废了政事,商人阻滞了货物流通,学子荒废了学业,佣工破坏了生计,劳苦之人因行役而受伤,思妇在庭院中叹息。遥想山川间的足迹,期待音信书信飞跃传递,寒暑气候不同,盗贼发作没有定时,这就是父母兄弟骨肉朋友之间的亲情,以及死生契阔、离别忧悲的诗篇产生的原因。因此,那些奔波忙碌却无所事事的人,虽然活着,但对世人的事业没有益处,那么活着与死去没有区别,这就是这经年累月的寿命缩短了。由此类推,无处不是浪费时光,即使侥幸活到百岁,无形中已经消耗了一大半。更何况军务不可迟缓却迟缓了,赈灾事务不容延缓却延缓了;豪杰分散各处,无法聚集他们的群体;各种产业被弃置,无法开发它们的资源;这明明是有杀害人和物的祸害啊。有了轮船铁路,就全部不用担心这些了。一天可以兼程十数天的路程,那么一年可以办成十数年的事情;加上电线、邮政、机器制造,工作的简易,文字的便捷,合计起来,一世所成就的,可以抵得上数十世,一生的岁月,仿佛只过了数十年。志气得以舒展,才智得以奋起,境况宽广,和乐充盈,称之为延年益寿,难道是诬蔑吗?所以西方国家的治理,一旦超越夏商周三代而上,没有其他方法,只是珍惜时间而时间没有不给的,就像一个人拥有数十人的力量一样。《礼记》说:“做事要迅速。”只有机器足以承担这个责任。珍惜时间的效果如此,不珍惜时间的危害如彼。俗话说:“太平盛世的日子舒缓而漫长,乱世的日子急促而短促。”有工具来珍惜时间,与没有工具来珍惜时间,治乱的重大界限,就在于此。至于那细微的生灭瞬间掠过眼前,与不生不灭交织而成世界,因而有了时间的名称。在这里不珍惜,乾坤或许几乎停息了。现在不仅不珍惜,反而促使它加速,选拔人才则累赘科目,用人则困于资历,任职则拘泥于轮替,处理事务则繁琐于文书,关卡官吏则故意多留难,盐政则压制使其轮销,都使得天下人只怕时间不快速流逝。唉!时间流逝难道只是亡国,将连种族一起灭亡,难道只是存亡如此吗?孔子大智,到七十岁而从心所欲;善财童子是凡夫,却一生证得果位。那么珍惜时间的意义,极致到成佛成圣也不能超出。

二十五

细微的生灭从哪里开始?回答说:这虽然是言语,无明生起的地方,只有佛能知道。毛道不定,怎么能谈论这个?虽然如此,我试着说说天地万物的开始,深邃幽暗,恍惚惚惚,其中没有东西,也没有内外。知道它是无,就有了无;知道有无,也就有了有。不久有了动机,比如云,两两相遇,阴极阳极,产生两股电,两股电有异同,异同攻取,有声有光,它的名字叫“雷”。震动细微光明玄妙,参差交错,就有了有。有的产生,难道只是异同攻取吗?它的形成,难道只是参差交错吗?天地万物的开始,只是一个泡影罢了。泡影分成万泡,像熔化的金汁,因风旋转,最终形成圆体。太阳又再次分开,于是得到了这块土地。遇到冷而收缩,由收缩而干燥;收缩程度不一,凹凸其状,像枣暴果叹,有的还有纹路,纹路也有条理,像山像河。收缩快干燥慢,溢出成为洪水;干燥更加收缩,水才开始归入深渊。潮湿郁蒸,草木繁茂虫类蠕动,璧他利亚,傲植傲生,螺蛤蛇龟,逐渐具备禽类的形状。禽类到猩猩猿猴,得到人的七八分。人的聪明秀异,后来也胜过从前。恩怨纷结,方生方灭,息息生灭,穴未曾生灭,看见生灭的,恰好成就唯识。即使那舐识,也没有生灭,佛与众生,同样不断。忽然被第七识所执着,转为我相。执着产生意识,所见成为相。眼耳鼻舌身,又各有见,一一成为相。相适宜没有枉受熏习,此生所造,还入藏识,为来生因。因又成果,颠倒循环,无始沦滔。沦滔不已,于是灼然称为天地万物了。天地啊,万物啊,谁知道它在内而不在外呢?虽然如此,也可以反过来说:心在外而不在内。这是什么原因呢?回答说:心的产生,必定有缘,必定有所缘。缘与所缘,相续不断。强不令缘,也必定缘空。只有彼此迭代,竟然没有脱然两释。或者缘真,或者缘妄,或者缘过去,或者缘未来;难道不都依赖于真的天地万物,妄的天地万物,过去的天地万物,未来的天地万物吗?世既然名为外了,所以心也在外,不在内。将以眼识为在内吗?眼识幻而色,所以好色之心,不在内。心栖泊于外,流转不停,浸至无所栖泊,执为大苦。偶于色而一驻焉,方以得所栖泊为乐。其令栖泊偶久者,诧以为美,亦愈以为乐。然而既名之栖泊矣,无能终久也。栖泊既厌,又转而之他。凡好色若子女玉帛,若书画,若山水,及一切有形,皆未有好其一而念念不息者,以皆非本心也,代之心也。何以知为代?以心所本无也。推之耳鼻舌身,亦复如是。吾大脑之所在,藏识之所在也。其前有圆洼焉,吾意以为境,天地万物毕现影于中焉。继又以天地万物为镜,吾现影于中焉。两镜相涵,互为容纳,光影重重,非内非外。

二十六

  其谓有始者,乃即此器。世间一日一地球云尔,若乃日、地未生之前,必仍为日、地,无始也;日、地既减之后,必仍为日、地,无终也;以以太固无始终也。以太者,亦唯识之相分,谓无以太可也。既托言以太矣,谓以太有始终不可也。然则识亦无终乎?曰:识者,无始也,有终也。业识转为智慧,是识之终矣。吾闻囗囗之讲《大学》,《大学》盖唯识之宗也。唯识之前五识,无栳独也,必先转第八识;第八识无能自转也,必先转第七识;第七识无能远转也,必先转第六识;第六识转而为妙观察智,《大学》所谓致知而知至也。佛之所谓知,意识转然后执识可转,故曰:"欲诚其意者,必先致其知。"致知藉乎格物;致知者,万事之母。孔曰:"下学而上达也。"朱紫阳补挌致传,实用《华严》之五教。《华严》,小教小学也,非《大学》所用。其四教者八《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始教也;"以求至乎其极",终教也;"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顿教也;"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强大用,无不明矣",圆教也。无论何事,要必自格致始,此之谓妙观察智。第七识转而为平等性智,《大学》所谓诚意而意诚也。佛之所谓执,孔之所谓意。执识转然后藏识可转,故曰:"欲正其,心先诚其意。"执者,执以为我也,意之所以不诚,亦以有我也。惟平等然后无我,无我然后无所执而名为诚。"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以我欺我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当其好恶之诚,不知有我也。"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揜其不善而着其善。"不惟有我,且有二我也。"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灼然见其有我也。欲其无我,必修止观。"君子必慎其独",孔门之止也。曾子"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孔门之观也。十手十目,所谓之千手千眼。千之与十,又何别焉?又以见人十能之己千之也。此之谓平等性智,第八识转而为大圆镜智,《大学》所谓正心而心正也。佛之所谓藏,孔之所谓心。藏识转然后前五识不待转而自转。故曰:"欲修其身者,必先正其心。"心一有所,即不得其正,亦即有不在焉。藏识所以为无覆无记。心正者无心,亦无心所,无在而无不在,此之谓大圆镜智。前五识转而为成所忤智,《大学》所谓修身而身修也。佛之所谓眼耳鼻舌身,孔皆谓之身。孔告颜以四勿,第就视听言动言之,其直截了当如是,可知颜之藏识已转也。藏识转,始足以为仁。三月不违,不违大圆镜智也。曰三月者,孔自计亲颜之时,至于三月之久也。

译二十六

所谓有开始者,就是指这个物质世界而言。世间所谓的一日、一地球罢了。如果是在日、地尚未产生之前,必定仍然是日、地,没有开始;日、地既然消减之后,必定仍然是日、地,没有终结;因为以太本来就没有始终。以太,也只是唯识宗所说的相分,说没有以太也可以。既然借用了以太这个词,说以太有始终就不可以了。那么识也没有终结吗?回答说:识,没有开始,有终结。业识转化为智慧,这就是识的终结。我听说某某讲授《大学》,《大学》大概是唯识宗的义理吧。唯识宗的前五识,没有单独转化的,必须先转化第八识;第八识不能自己转化,必须先转化第七识;第七识不能独自转化,必须先转化第六识;第六识转化为妙观察智,就是《大学》所说的“致知”而“知至”。佛所说的“知”,是意识转化之后执着识才可转化,所以说:“想要诚意,必须先致知。”致知依靠格物;致知,是万事的根本。孔子说:“下学而上达。”朱熹补写《格致传》,实际上运用了《华严经》的五教判释。《华严经》,是小教小学,不是《大学》所用的。它的四教对应《大学》的始教:“必须让学者面对天下的事物,没有不根据他们已经知道的道理,而进一步穷究它”,这是始教;“以求达到它的极致”,这是终教;“至于用力很久,而一旦豁然贯通”,这是顿教;“那么众物的表里精粗没有不透彻的,而我心的全体大用,没有不明了的”,这是圆教。无论何事,一定要从格物致知开始,这就叫做妙观察智。第七识转化为平等性智,就是《大学》所说的“诚意”而“意诚”。佛所说的“执”,孔子所说的“意”。执着识转化之后藏识才可转化,所以说:“想要正心,必须先诚意。”执,就是执着以为有我,意之所以不诚,也是因为有我。只有平等才能无我,无我之后才无所执着而称为诚。“所谓诚意,就是不要自欺。用我来欺骗我。”如同厌恶恶臭,如同喜爱美色。“当喜好厌恶真诚时,不知道有我。”小人闲居时做坏事,无所不至,见到君子后才收敛,掩盖他的不善而显示他的善。“不仅有一个我,而且有两个我。”别人看自己,如同看见肺肝一样。“清楚地看见他的有我。”想要无我,必须修习止观。“君子必须慎独”,这是孔门的止。曾子说“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多么严肃啊”,这是孔门的观。十手十目,就是所谓的千手千眼。千与十,又有什么区别呢?又因为看见别人十个人能做到的,自己一千个人才能做到。这就叫做平等性智。第八识转化为大圆镜智,就是《大学》所说的“正心”而“心正”。佛所说的“藏”,孔子所说的“心”。藏识转化之后前五识不需要转化而自然转化。所以说:“想要修身,必须先正心。”心一旦有所执着,就不能得其正,也就是心不在焉。藏识之所以是无覆无记。心正就是无心,也没有心所,无在而无不在,这就叫做大圆镜智。前五识转化为成所作智,就是《大学》所说的“修身”而“身修”。佛所说的眼耳鼻舌身,孔子都称之为身。孔子告诉颜回四勿,只是就视听言动来说,如此直截了当

观之三月之久,不见其违,可信其终不违也。其余日月至焉",第七识之我执犹未断也。至若前五识皆转,无所往而非仁,齐家治国平天下不足言也,故"壹是皆以修身为本"。此之谓成所作智。夫孔子大圣,所谓初发心时,即成正果,本无功夫次第之可言。若乃现身说法,自述历历,亦诚有不可诬者。十五志学也者,亦自意诚入手也;三十而立,意已一而不纷矣,然犹未断也;四十不惑,意诚转为妙观察智矣;五十知天命,我执断矣,然犹有天命之见存,怯执犹未断也;六十耳顺,法执亦断,为平等性智矣;七十从心所欲不踰矩,藏识转为大圆镜智矣。转识成智,盖圣凡之所同也。智慧者,孔谓之道心;业识者,孔谓之人心。人心外无道心,即无业识,亦无由转成智慧。王船山曰:天理即在人欲之中。无人欲则天理亦无从发见,最与《大学》之功夫次第合;非如紫阳人欲净尽之误于离,姚江满街圣人之误于混也。且夫《大学》又与四法界合也:格物,事法界也;致知,理法界也;诚意正心修身,理事无碍法界也;齐家治国平天下,事事无碍法界也。夫惟好学深思,六经末有不与佛经合者也,即未有能外佛经者也。

  二十七

  囗囗囗曰:"三教其犹行星之轨道乎?"佛生最先,孔次之,耶又次之。乃今耶教则既昌明矣,孔教亦将引厥绪焉,而佛教仍晦盲如故。先生之教主,教反后行;后生之教主,教反先行,此何故欤?岂不以轨道有大小,程途有远近;故运行有久暂,而出见有迟速哉!佛教大矣,孔次大,耶为小。小者先行,次宜及孔,卒乃及佛,此其序矣。囗囗囗曰:"佛其大哉,列天于六道,而层累于其上。孔其大哉,立元以统天。耶自命为天已耳;小之,其自为也。"虽然,其差如此,而其变不平等教为平等则同,三教殆皆源于婆罗门乎?以同一言天,而同受压于天也。天与人不平等,斯人与人愈不平等。中国自绝地天通,惟天子始得祭天。天子既挟一天以压制天下,天下遂望天子俨然一天,虽胥天下而残贼之,犹以为天之所命,不敢不受。民至此乃愚人膏肓,至不平等矣。孔出而变之;删《诗》《书》,订《礼》《乐》,考文字,改制度,而一寓其权于《春秋》。《春秋》恶君之专也,称天以治之,故天子诸侯,皆得施其褒贬,而自立为素王。又恶天之专也,称元以治之,故《易》、《春秋》皆以元统天。《春秋》授之公羊,故《公羊传》多微旨,然旨微犹或弗彰也;至于佛〈胖〉、公山之召而欲往,孔子之心见矣。后儒〈狃〉于君主暴乱之法,几疑孔为从逆,而辍遗经大义而不讲,彼乌知君者公位也。庄子曰:"时为帝。

译,可知颜回的藏识已经转化了。藏识转化,才足以称为仁。三个月不违背,是不违背大圆镜智。说三个月,是孔子自己估计亲近颜回的时间,长达三个月之久。观察三个月之久,不见他违背,可以相信他最终不违背。其余的人“日月至焉”,第七识的我执还没有断绝。至于前五识都转化,无处不是仁,齐家治国平天下就不必说了,所以“一切都要以修身为根本”。这就叫做成所作智。孔子是大圣人,所谓初发心时,即成正果,本来没有功夫次第可言。如果现身说法,自述历历,也确实有不可诬蔑之处。十五志于学,也是从意诚入手;三十而立,意已经专一而不纷乱了,然而还没有断绝;四十不惑,意诚转化为妙观察智;五十知天命,我执断绝了,然而还有天命的见解存在,怯执还没有断绝;六十耳顺,法执也断绝,成为平等性智;七十从心所欲不踰矩,藏识转化为大圆镜智。转识成智,大概是圣凡所共同的。智慧,孔子称之为道心;业识,孔子称之为人心。人心之外没有道心,如果没有业识,也没有由转化成为智慧。王船山说:天理就在人欲之中。没有人欲,天理也无从发现,最与《大学》的功夫次第相合;不像朱熹人欲净尽的错误在于分离,王阳明满街圣人的错误在于混淆。况且《大学》又与四法界相合:格物,是事法界;致知,是理法界;诚意正心修身,是理事无碍法界;齐家治国平天下,是事事无碍法界。只有好学深思,六经没有不与佛经相合的,也就没有能超出佛经的。

二十七

某某说:“三教难道还像行星的轨道吗?”佛产生最早,孔子次之,耶稣又次之。如今耶稣教已经昌明了,孔教也将延续其绪,而佛教仍然晦暗不明如故。先生的教主,教反而后行;后生的教主,教反而先行,这是什么缘故呢?难道不是因为轨道有大小,路程有远近;所以运行有久暂,而出现在视野中有迟速吗!佛教伟大,孔子次之,耶稣为小。小的先行,其次应当轮到孔子,最终才轮到佛,这是它的顺序。某某说:“佛伟大啊,把天列在六道之中,而层层累加在其上。孔子伟大啊,确立元来统摄天。耶稣自命为天罢了;渺小,是其自取的。”虽然如此,它们的差别如此,而由不平等教变为平等教则是相同的,三教大概都源于婆罗门吗?因为同样说天,而同样受压于天。天与人不平等,那么人与人更加不平等。中国自从绝地天通,只有天子才能祭天。天子既然挟持一天来压制天下,天下于是仰望天子俨然如一天,即使把天下的人都残害,还以为是天所命令,不敢不接受。百姓至此才愚昧膏肓,极度不平等。孔子出来改变它;删《诗》《书》,订《礼》《乐》,考文字,改制度,而把权力寄托于《春秋》。《春秋》厌恶君主的专断,称天来治理他,所以天子诸侯,都能施加褒贬,而自立为素王。又厌恶天的专断,称元来治理它,所以《易》、《春秋》都以元统天。《春秋》传授给公羊,所以《公羊传》多有微旨,然而旨意微奥或许还不彰显;至于佛肸、公山弗扰召他而想要去,孔子的心意就显现了。后儒拘泥于君主暴乱的法度,几

"又曰:"递相为君臣。"人人可以居之。彼君之不善,人人得而戮之,初无所谓叛逆也。叛逆者,君主创之以恫喝天下之名。不然,彼君主未有不自叛逆来者也。不为君主,即詈以叛逆;偶为君主,又谄以帝天。中国人犹自以忠义相夸示,真不知世间有羞耻事矣。夫佛〈胖〉、公山之石而欲往,犹民主之义之仅存者也,此孔之变教也。泰西自摩西造律,所谓十诫者,偏倚于等威名分,言天则私之曰以色列之上帝,而若屏环球于不足道,至不平等矣。耶出而变之,大声疾呼,使人人皆为天父之子,使人人皆为天之一小分,使人人皆有自主之权,破有国有家者之私,而纠合同志以别立天国,此耶之变教也。印度自喀私德之名立,分人为四等,上等者世为君卿大夫士,下等者世为贱庶奴虏,至不平等矣。佛出而变之,世法则曰平等,出世法竟愈出天之上矣,此佛之变教也。三教不同,同于变;变不同,同于平等。

译乎怀疑孔子是从逆,而废弃经典大义不讲,他们哪里知道君是公位。庄子说:“时为帝。”又说:“递相为君臣。”人人可以居之。那君主不好,人人可以诛杀他,起初没有什么叛逆之说。叛逆,是君主创造用来恐吓天下的名号。不然,那君主没有不是从叛逆来的。不做君主,就骂为叛逆;偶尔做君主,又谄媚为帝天。中国人还自以为忠义相夸示,真不知道世间有羞耻事。佛肸、公山弗扰召他而想要去,还是民主之义仅存的表现,这是孔子的变教。泰西自从摩西造律,所谓十诫,偏倚于等级威名,言天则私之曰以色列之上帝,而好像屏弃环球于不足道,极度不平等。耶稣出来改变它,大声疾呼,使人人都是天父之子,使人人都是天的一小部分,使人人都有自主之权,破除有国有家者的私心,而纠合同志以别立天国,这是耶稣的变教。印度自从种姓之名确立,分人为四等,上等者世为君卿大夫士,下等者世为贱庶奴虏,极度不平等。佛出来改变它,世法说平等,出世法竟然超出天之上,这是佛的变教。三教不同,同于变;变不同,同于平等。

二十八

  由前之说,佛其至矣;由后之说,孔、佛皆至矣。然而举不足以定其等级也。何也?凡教主之生也,要皆际其时,因其势,量众生之根器,而为之现身说法。故教主之不同,非教主之有等级也。众生所见者,教主之化身也,其法身穴一矣。今试断章取义,则《景教流行中国碑》之"强名言兮演三一",可为三教之判语。乃夫本一而卒不一,则众生之为之,而教主亦会有不幸也。以《公羊传》三世之说衡之,孔最为不幸。孔之时,君子之法度,既已甚密而且繁,所谓伦常礼义,一切束缚箝制之名,既已浸渍于人人之心,"而猝不可与革,既已为据乱之世,孔无如之何也。其于微言大义,仅得托诸既晦之辞,而宛曲虚渺,以着其旨。其见于雅言,仍不能不牵率于君主之旧制,亦止据乱之世之法已耳。据乱之世,君统也,后之学者,不善求其指嬴,则辨上下,陈高卑,懔天泽,定名位,祇见其为独夫民贼之资焉矣。耶次不幸。彼其时亦君主横恣之时也,然而礼仪等差之相去,无若中国之悬绝,有升平之象焉,故耶得伸其天治之说于升平之世而为天统也。然亦为其旧教所囿,无能更出于天之上者也。由今观之,其称阿罗诃天主,则《成唯识论》执一大自在,天之法执也;称灵魂永生,又近外道之神教也。惟佛独幸,其国土本无所称历代神圣之主,及摩西、约翰、禹、汤、文、武、周公之属,琢其天真,漓其本朴,而佛又自为世外出家之人,于世间无所避就,故得毕伸其大同之说于太平之世而为元统也。夫大同之治,不独父其父,不独子其子;父子平等,更何有于君臣?举凡独夫民贼所为一切箝制束缚之名,皆无得而加诸,而佛遂以独高于群教之上。时然也,势不得不然也,要非可以揣测教主之法身也。教主之法身,一而已矣。囗囗囗曰:"三教教主一也,吾拜其一,则皆拜之矣。"期言也,吾取之。

  二十九

  孔之不幸,又不宁惟是。孔虽当据乱之世,而黜古学,改今制,托词寄义于升平、太平,未尝不三致意焉。今第观其据乱之雅言,既不足以尽孔教矣。况其学数传而绝,乃并至粗极浅者,亦为荀学搀杂,而变本加厉,胥失其真乎。孔学衍为两大支,一为曾子传子思而至孟子,孟故畅宣民主之理,以竟孔之志;一由子夏传田子力而至庄子,庄故痛诋君主,自尧、舜以上,莫或免焉。不幸此两支皆绝不传,荀乃乘间冒孔之名,以败孔之道。日:"法后王,尊君统。"以倾孔学也。曰:"有治人,无治法。"阴防后人之变其法也。又喜言礼乐政刑之居,惟恐箝制束缚之具之不繁也。一传而为李斯,而其为祸亦暴着于世矣。然而其为学也,在下者术之,又疾遂其茍富贵取容悦之心,公然为卑谄侧媚奴颜婢膝而无伤于臣节,反以其助纣为虐者名之曰"忠义";在上者术之,尤利取以尊君卑臣愚黔首,自放纵横暴而涂锢天下之人心。故秦亡而汉高帝术之于上:"从吾游者吾能尊显之",君主之潜施其饵也。叔孙通术之于下:"今而后知皇帝之贵",绵蕞之导君于恶也。汉衰而王莽术之于上,竟以经学行篡弒矣;刘歆术之于下,又窜易古经以煽之矣。新蹶而汉光武术之于上:"吾以柔道治天下",盖渐令其驯扰,而已得长踞之焉。桓荣术之于下:"车服,稽古之力也",挟《尚书》以为稗贩,无所用耻焉。如是者四百年,安得不召三国虎争,五胡汤沸,南北分割之乱哉?至唐一小康矣,而太宗术之于上:"天下英雄,皆入吾彀中矣。"此其猜忌为何如耶?韩愈术之于下:"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也。"竟不达何所为而立君,显背民贵君轻之理,而谄一人,以犬马土芥乎天下。至于"臣罪当诛,天王圣明",乃敢倡邪说以诬往圣,逞一时之谀悦,而坏万世之心术,罪尤不可逭矣。至宋又一小康,而太宗术之于上,修《太平御览》之书,以消磨当世之豪杰;孙复术之于下,造"春秋尊王发傲",以割绝上下之分,假立中外之防,惨卅刻核,尽窒生民之灵思,使不可复动,遂开两宋南北诸大儒之学派,而诸大儒亦卒莫能脱此牢笼,且弥酷而加厉焉。呜呼,自生民以来,迄宋而中国乃真亡矣!天乎,人乎,独不可以深思而得其故乎?至明而益不堪问,等诸自都以下可也,虑皆转相授受,自成统褚,无能稍出宋儒之胯下,而一睹孔教之大者。其在上者,亦莫不极崇宋儒,号为洙泗之正传,意岂不曰宋儒有私德大利于己乎?悲夫,悲夫!民生之厄,宁有已时耶!故常以为二千年来之政,秦政也,皆大盗也;二千年来之学,荀学也,皆乡愿也。惟大盗利用乡愿;惟乡愿工媚大盗。二者交相资,而罔不托之于孔。被托者之大盗乡愿,而责所托之孔,又乌能知孔哉?

译二十八

根据前面的说法,佛陀是最至高无上的;根据后面的说法,孔子和佛陀都是至高无上的。然而,这些都不足以确定他们的等级高低。为什么呢?凡是教主的诞生,都要恰逢其时,顺应其势,衡量众生的根器,从而为他们现身说法。所以教主之间的不同,并非教主本身有等级之分。众生所看到的,是教主的化身,他们的法身本质是统一的。现在如果断章取义,那么《景教流行中国碑》中的“强名言兮演三一”,可以作为评判三教的语句。然而本来是一体的,最终却不统一,这是众生造成的,教主也难免有不幸之处。用《公羊传》中“三世”的理论来衡量,孔子最为不幸。孔子所处的时代,君子制定的法度已经非常严密而且繁琐,所谓的伦常礼义,一切束缚和钳制的名目,已经浸润在每个人的心中,突然之间无法与之变革,这已经是“据乱世”了,孔子对此无可奈何。他那些微言大义,只能寄托在晦涩难懂的言辞中,曲折隐晦,以表达其主旨。体现在雅正的语言中,仍不能不牵制于君主制的旧制度,也不过是“据乱世”的法律罢了。“据乱世”是君统的时代,后来的学者,如果不善于探求其指归,那么辨别上下、陈列高卑、敬畏天泽、确定名位,只会被看作是独夫民贼的资本罢了。耶稣次之不幸。他所处的时代也是君主专横恣肆的时候,然而礼仪等级之间的差距,没有像中国那样悬殊,有“升平世”的迹象,所以耶稣能够在“升平世”伸张其天治的理论,形成“天统”。然而也被其旧教所局限,不能超越天之上。从现在来看,他称阿罗诃为天主,就像《成唯识论》中执著于一个大自在天,这是天的法执;称灵魂永生,又接近外道的神教。只有佛陀最为幸运,他的国土本来没有所谓的历代神圣君主,以及摩西、约翰、禹、汤、文、武、周公之类的人,雕琢他们的天真,流失他们的本朴,而佛陀又是世外出家之人,对世间无所避就,所以能够充分伸张其大同的理论于“太平世”,形成“元统”。大同之治,不只把自己的父亲当作父亲,不只把自己的儿子当作儿子;父子平等,更何谈君臣?凡是独夫民贼所做的一切钳制束缚的名目,都无法施加,而佛陀因此独自高出于群教之上。这是时势使然,不得不如此,终究不能用来揣测教主的法身。教主的法身,只有一个而已。有人说:“三教的教主是同一个,我拜这一个,就等于拜了所有。”这句话,我采纳。

二十九

孔子的不幸,还不止于此。孔子虽然处于“据乱世”,但废除古学,改革今制,寄托词义于“升平世”和“太平世”,未曾不多次表达心意。现在只看他在“据乱世”的雅正言辞,就已经不足以完全体现孔教了。何况他的学问经过几代传承就断绝了,就连那些最粗浅的内容,也被荀学掺杂,变本加厉,全都失去了真面目。孔学衍生为两大支,一支由曾子传给子思,再到孟子,孟子因此畅达宣扬民主的道理,以完成孔子的志向;另一支由子夏传给田子方,再到庄子,庄子因此痛斥君主,从尧、舜以上,没有谁能幸免。不幸的是这两支都断绝了,荀子趁机冒用孔子的名义,败坏孔子的道。他说:“效法后王,尊崇君统。”以此来倾覆孔学。又说:“有治人,没有治法。”暗中防备后人改变他的法度。他又喜欢谈论礼乐政刑的居住,只怕钳制束缚的工具不够繁多。传了一代成为李斯,他的祸害也明显地昭示于世了。然而他的学问,在下位的人利用它,又急于满足自己苟且富贵、取悦权贵的心,公然卑躬谄媚、奴颜婢膝而不损害臣节,反而把那些助纣为虐的行为称为“忠义”;在上位的人利用它,尤其有利于尊崇君主、卑视臣下、愚弄百姓,自己放纵纵横暴虐,而禁锢天下人的心。所以秦朝灭亡后,汉高祖在上位利用它:“跟随我游历的人,我能让他们尊贵显赫”,这是君主暗中施舍诱饵。叔孙通在下位利用它:“现在才知道皇帝的尊贵”,用绵蕞之礼引导君主走向邪恶。汉朝衰败时,王莽在上位利用它,竟然用经学实行篡弑;刘歆在下位利用它,又窜改古经来煽动。新朝覆灭后,汉光武帝在上位利用它:“我用柔道治理天下”,大概是逐渐让他们驯服,而自己得以长久占据。桓荣在下位利用它:“车马服饰,是考究古制得来的”,挟持《尚书》作为牟利手段,不知羞耻。像这样四百年,怎么能不招致三国虎争、五胡沸腾、南北分裂的乱世呢?到了唐朝,稍微安定了一些,而唐太宗在上位利用它:“天下的英雄,都进入我的圈套了。”这种猜忌到了什么程度呢?韩愈在下位利用它:“君主是发布命令的人,臣下是执行君主的命令并传达给百姓的人,百姓是出粟米麻丝、制作器皿、流通货物钱财来侍奉他们上级的人。”竟然不知道为什么要设立君主,明显违背民贵君轻的道理,而谄媚一个人,把天下人当作犬马土芥。至于“臣罪当诛,天王圣明”,竟然敢倡导邪说诬蔑往圣,逞一时之谀悦,而败坏万世的心术,罪过尤其不可逃脱。到了宋朝,又稍微安定了一些,而宋太宗在上位利用它,编纂《太平御览》一书,以消磨当世的豪杰;孙复在下位利用它,制造“春秋尊王发微”之说,以割断上下之分,假立中外之防,残酷苛刻,完全阻塞生民的灵思,使他们不能再动,于是开创了两宋南北诸大儒的学派,而诸大儒也最终不能脱离这个牢笼,而且更加酷烈严厉。唉,自从有人类以来,直到宋朝,中国才真正灭亡了!是天意呢,还是人意呢,难道不可以深思而得其缘故吗?到了明朝,更加不堪问,等同于自都城以下也可以了,顾虑都是转相授受,自成统绪,不能稍微超出宋儒的胯下,而一睹孔教的大者。在上位的人,也都极力推崇宋儒,号称是洙泗的正统传承,意思难道不是说宋儒有私德大利于自己吗?可悲啊,可悲啊!民生的厄运,难道有尽头吗!所以我常认为,两千年来之政,是秦政,都是大盗;两千年来之学,是荀学,都是乡愿。只有大盗利用乡愿;只有乡愿善于谄媚大盗。二者相互资助,而没有不托名于孔子的。被托名的大盗乡愿,却责怪所托名的孔子,又怎么能了解孔子呢?

三十

  方孔之初立教也,黜古学,改今制,废君统,倡民主,变不平等为平等,亦汲汲然动矣。岂谓为荀学者,乃尽亡其精意,而泥其粗迹,反授君主以莫大无限之权,使得挟持一孔教以制天下!彼为荀学者,必以伦常二字,诬为孔教之精诣,不悟其为据乱世之法也。且即以据乱之世而论,言伦常而不临之以天,已为偏而不全,其积重之弊,将不可计矣;况又妄益之以三纲,明创不平等之法,轩轾凿枘,以苦父天母地之人。无惑乎西人辄诋中国君权太重,父权太重,而亟劝其称天以挽救之,至目孔教为偏畸不行之教也。由是二千年来君臣一伦,尤为黑暗否塞,无复人理,沿及今兹,方愈剧矣。失彼君主犹是耳目手足,非有两头四目,而智力出于人人也,亦果何所恃以虐四万万之众哉?则赖乎早有三纲五伦字样,能制人之身者,兼能制人之心,如庄所谓"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田成子窃齐国,举仁义礼智之法而并窃之也。窃之而同为中国之人,同为孔教之人,不可言而犹可言也;奈何使素不知中国,素不识孔教之奇渥温、爱新觉罗谙贱顼异种,亦得凭陵乎仁野凶杀之性气以窃中国。及既窃之,即以所从窃之法还制其主人,亦得从容腼颜,挟持素所不识之孔教,以压制素所不知之中国矣,而中国犹奉之如天,而不知其罪!焚《诗》、《书》以愚黔首,不如即以《诗》、《书》愚黔首,嬴政犹钝汉矣乎!彼为荀学而授君主以权,而愚黔首于死,虽万被戮,岂能赎其页孔之辜哉?孔为所卖,在天之灵,宜如何太息痛恨;凡为孔徒者,又宜如何太息痛恨,而怒不一扫荡廓清之耶!且耶教之初,亦犹是也,其立天国,郥亍人以自主之权,变去诸不平等者以归于平等,犹孔之称天而治也。教未及行,不意罗马教皇者出,即藉耶之说,而私天于己,以制其人。虽国王之尊,任其废立,至舐手吮足以媚之;因教而兴兵者数百,战死数千百万人;犹孔以后君主之祸也。迄路德之党盛,而教皇始蹶,人始睹耶教之真矣。故耶教之亡,教皇亡之也;其复之也,路德之力也。孔教之亡,君主及言君统之伪学亡之也;复之者尚无其人也,吾甚祝孔教之有路德也。

  仁学二

  三十一

  君统盛而唐、虞后无可观之政矣,孔教亡而三代下无可读之书矣!乃若区玉检于尘编,拾火齐于瓦砾,以冀万一有当于孔教者,则黄梨洲《明夷待访录》其庶几乎!其次,为王船山之遗书。皆于君民之际有隐恫焉。黄出于陆、王,陆、王将缵庄之彷佛。王出于周、张,周、张亦缀邹峄之坠绪。辄有一二闻于孔之徒,非偶然也。若夫与黄、王齐称,而名实相反、得失背驰者,则为顾炎武。顾出于程、朱,程、朱则荀之云礽也,君统而已,岂足骂哉!夫君统有何幽邃之义,而可深耽熟玩,至变易降衷之恒性,变易隆古之学术,至杀其身家,杀其种类,以宛转攀恋于数千年之久,而不思脱其轭耶?呜呼,盍亦反其本矣!生民之初,本无所谓君臣,则皆民也。民不能相治,亦不暇治,于是共举一民为君。夫曰共举之,则非君择民,而民择君也。夫曰共举之,则其分际又非甚远于民,而不下侪于民也。夫曰共举之,则因有民而后有君;君末也,民本也。天下无有因末而累及本者,亦岂可因君而累及民哉?夫曰共举之,则且必可共废之。君也者,为民办事者也;臣也者,助办民事者也。赋税之取于民,所以为办民事之资也。如此而事犹不办,事不办而易其人,亦天下之通义也。观夫乡社赛会,必择举一长,使治会事,用人理财之权咸隶焉。长不足以长则易之,虽愚夫愿农,犹知其然矣;何独于君而不然?岂谓举之戴之,乃以竭天下之身命膏血,供其盘乐怠傲,骄奢而淫杀乎?供一身之不足,又滥纵其百官,又欲传之世世万代子孙,一切酷毒不可思议之法,由此其繁兴矣。民之俯首帖耳,恬然坐受其鼎镬刀锯,不以为怪,固已大可怪矣,而君之亡犹欲为之死节。故夫死节之说,未有如是之大悖者矣。君亦一民也,且较之寻常之民而更为末也。民之于民,无相为死之理;本之与末,更无相为死之理。然则古之死节者,乃皆不然乎?请为一大言所之曰:"止有死事的道理,决无死君的道理。"死君者,宦官宫妾之为爱,匹夫匹妇之为谅也。人之甘为宦官官妾,而不免于匹夫匹妇,又何诛焉?夫曰共举之,犹得曰吾死吾所共举,非死君也;独何以解于后世之君,皆以兵强马大力征经营而夺取之,本非自然共戴者乎!况又有满、汉种类之见,奴役天下者乎!夫彼奴役天下者,固甚乐民之为其死节矣。

译三十

孔子当初创立教化时,摒弃古代学术,改革当今制度,废除君主世袭统绪,倡导民主,将不平等变为平等,也是急切地有所行动。哪想到那些信奉荀子学说的人,竟然完全丧失了其中的精微意旨,而拘泥于粗浅的表象,反而授予君主极大且无限的权力,使得君主能够挟持一个孔子教化来统治天下!那些信奉荀子学说的人,必定把“伦常”二字,诬称为孔子教化的精髓,不明白那不过是乱世时期的法则罢了。况且即便就乱世而言,谈论伦常而不以“天”来统摄,已经是片面而不完整,其积重难返的弊端,将不可估量;何况又妄加“三纲”,公然创立不平等的法则,高低悬殊、方枘圆凿,使那些视天为父、视地为母的人受苦。难怪西方人常常指责中国君权太重、父权太重,而急切地劝告中国人尊崇“天”来挽救,甚至把孔子教化视为偏颇畸怪、无法施行的教化。因此两千年来,君臣这一伦常关系,尤其黑暗闭塞,毫无人性道理,延续到现在,反而更加严重了。那些君主也不过是有耳目手足的人,并非有两个头四只眼,智力也不超过常人,究竟凭借什么来虐待四万万民众呢?就是依靠早有“三纲五伦”的字样,既能控制人的身体,又能控制人的心灵,就像庄子所说的“偷钩的人被杀,偷国家的人却成了诸侯”,田成子窃取齐国,把仁义礼智的法度一并窃取了。窃取了法度却同是中国的人,同为孔子教化的人,不可言说却又勉强可以言说;奈何让向来不了解中国、向来不认识孔子教化的奇渥温、爱新觉罗这些异族,也能凭借野蛮凶残的本性来窃取中国。等到窃取了之后,就用所窃取的法度反过来控制他们的主人,也能从容厚颜,挟持向来不认识的孔子教化,来压制向来不了解的中国,而中国人还把他奉若神明,却不知道他的罪恶!焚烧《诗》《书》来愚弄百姓,不如直接用《诗》《书》来愚弄百姓,秦始皇还算迟钝的人吗?那些信奉荀子学说而授予君主权力,使百姓愚昧至死的人,即使被杀一万次,难道能赎清他们出卖孔子的罪过吗?孔子被他们出卖,在天之灵,应当如何叹息痛恨;凡是孔子的门徒,又应当如何叹息痛恨,而愤怒地不彻底扫除廓清呢!况且基督教之初,也是这样,它建立天国,赋予人自主的权利,改变各种不平等归于平等,就像孔子尊崇天来治理一样。教化还没实行,没想到罗马教皇出现,就借着基督教的学说,把天据为己有,来控制人。即使是国王那样尊贵,也任由他废立,甚至舔手吮足来讨好他;因为宗教而兴兵打仗的有数百次,战死的有数千万人;就像孔子之后君主带来的祸害一样。直到路德的势力兴盛,教皇才开始败落,人们才看到基督教的真相。所以基督教的衰亡,是教皇造成的;它的复兴,是路德的功劳。孔子教化的衰亡,是君主以及宣扬君主统绪的伪学造成的;复兴它的人还没有出现,我衷心祝愿孔子教化能有路德那样的人。

仁学二

三十一

君主统绪兴盛,唐尧虞舜之后就没有值得称道的政治了;孔子教化衰亡,夏商周三代之下就没有值得阅读的书了!如果要在尘封的书籍中挑选玉简,在瓦砾中拾取美玉,希望万一有符合孔子教化的,那么黄宗羲的《明夷待访录》大概差不多了!其次,是王夫之的遗书。这两部书对于君民关系都有隐痛。黄宗羲出自陆九渊、王阳明,陆九渊、王阳明将继承庄子的某些风貌。王夫之出自周敦颐、张载,周敦颐、张载也接续了孟子失传的绪论。偶尔有一两条传闻于孔子的门徒,不是偶然的。至于与黄宗羲、王夫之齐名,而名实相反、得失背道而驰的,就是顾炎武。顾炎武出自程颐、朱熹,程颐、朱熹则是荀子的后代,只是君主统绪罢了,哪里值得称赞呢?君主统绪有什么深奥的意义,值得深深沉迷玩味,以至于改变上天赋予的恒定本性,改变上古的学术,以至于杀害自身家眷,杀害自己的种族,在数千年间辗转依恋,而不想摆脱它的束缚呢?唉,何不回归本源呢!百姓之初,本来无所谓君臣,都是百姓。百姓不能互相治理,也没有闲暇治理,于是共同推举一个百姓做君主。既然说是共同推举,那就不是君主选择百姓,而是百姓选择君主。既然说是共同推举,那么君主的地位又不会离百姓太远,也不会低于百姓。既然说是共同推举,那么是因为有百姓然后才有君主;君主是末节,百姓是根本。天下没有因为末节而拖累根本的,又怎么可以因为君主而拖累百姓呢?既然说是共同推举,那么就一定可以共同废黜。君主,是为百姓办事的人;臣子,是帮助办理百姓事务的人。向百姓征收赋税,是为了办理百姓事务的资金。像这样事情还办不好,事情办不好就换人,也是天下的通义。看那乡社赛会,必定选择推举一个首领,让他治理会事,用人理财的权力都归属于他。首领不足以胜任就换人,即使是愚夫愿农,也知道是这样;为什么唯独对君主不这样呢?难道推举拥戴他,是为了耗尽天下的身命膏血,供他盘乐怠傲,骄奢淫杀吗?供他一人不够,又放纵他的百官,又想传给世世代代子孙,一切酷毒不可思议的法度,由此繁盛兴起了。百姓俯首帖耳,安然坐受鼎镬刀锯之刑,不以为怪,本来已经大可奇怪了,而君主灭亡还想要为他死节。所以死节的说法,没有比这更悖谬的了。君主也是一个百姓,而且比起寻常百姓更是末节。百姓对于百姓,没有互相为对方死的道理;根本与末节,更没有互相为对方死的道理。那么古代死节的人,难道都不对吗?请让我大声说:“只有为事死的道理,决没有为君死的道理。”为君死的,是宦官宫妾出于爱,匹夫匹妇出于愚信。人甘愿做宦官宫妾,而不免于做匹夫匹妇,又何必责罚呢?既然说是共同推举,还可以说我为我所共同推举的人死,不是为君死;但怎么解释后世的君主,都是凭借兵强马壮、武力征伐经营而夺取的,本来就不是自然共同拥戴的呢!何况还有满汉种族之见,奴役天下的人呢!那些奴役天下的人,本来就很乐意百姓为他们死节。

三十二

  一姓之兴亡,渺渺乎小哉,民何与焉?乃为死节者,或数万而未已也。本末倒置,宁有加于此者?伯夷、叔齐之死,非死纣也,固自言以暴易暴矣,则亦不忍复靓君主之祸,遂一瞑而万世不视耳。且夫彼之为前主死也,固后主之所深恶也,而事甫定,则又祷之祠之,俎豆之,尸祝之,岂不亦欲后之人之为我死,犹古之娶妻者,取其为我詈人也。若失山林幽贞之士,固犹在室之处女也,而必胁之出仕,不出仕则诛,是挟兵刃搂处女而乱之也。既乱之,又诟其不贞,暴其失节,至为贰臣传以辱之;是岂惟序其人哉,又阴以吓天下后世,使不敢背去。夫以不贞而失节于人也,淫凶无赖子之于娼妓,则有然矣。始则强奸之,继又防其奸于人也,而幽锢之,终知奸之不胜防,则标着其不当从己之罪,以威其余。夫在弱女子,亦诚无如之何,而不能不任其所为耳;奈何几亿兆智勇材力之人,彼乃娼妓畜之,不第不敢微不平于心,益且诩诩然曰:"忠臣!忠臣!"古之所谓忠乃尔愚乎?古之所谓忠,以实之谓忠也。下之事上当以实,上之待下乃不当以实乎?则忠者,共辞也,交尽之道也,岂可专责之臣下乎?孔子曰:"君君臣臣。"又曰:"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教主言未有不平等者。古之所谓忠,中心之谓忠也。抚我则后,虐我则雠,应物平施,心无偏袒,可谓中矣,亦可谓忠矣。君为独夫民贼,而犹以忠事之,是辅桀也,是助纣也。其心中乎,不中乎?呜呼,三代以下之忠臣,其不为辅桀助纣者几希!况又为之掊克聚敛,竭泽而渔,自命为理财,为报国,如今之言节流者,至分为国为民为二事乎?国与民已分为二,吾不知除民之外,国果何有?无惑乎君主视天下为其囊橐中之私产,而犬马土芥乎天下之民也。民既摈斥于国外,又安得少有爱国之忱。何也?于我无与也。继自今,即微吾说,吾知其必无死节者矣。

  三十三

  天下为君主囊橐中之私产,不始今日,固数千年以来矣。然而有如辽、金、元之罪浮于前此之君主者乎?其土则秽壤也,其人则膻种也,其心则禽心也,其俗则毳俗也,一旦逞其凶残淫杀之威,以攫取中原之子女玉帛,砺猰象之巨齿,效盗跖之奸人,马足蹴中原,中原墟矣,锋刃拟华人,华人靡矣,乃犹以为未餍。峻死灰复然之防,为盗憎主人之计,锢其耳目,桎其手足,压制其心思,绝其利源,窘其生计,塞蔽其智术;繁拜跪之仪以挫其气节,而士大夫之才窘矣;立著书之禁以缄其口说,而文字之祸烈矣;且即挟此土所崇之孔教,缘饰皮傅,以愚其人,而为藏身之固!悲夫悲夫!王道圣教典章文物之亡也,此而已矣!与彼愈相近者,受祸亦愈烈。故夫江淮大河以北,古所称天府膏腴,入相出将,衣冠耆献之薮泽,诗书藻翰之津涂也,而今北五省何如哉。夫古之暴君,以天下为其私产止矣,彼起于游牧郚落,直以中国为其牧场耳,茍见水草肥美,将尽驱其禽畜,横来吞噬。所谓驻防,所谓名粮,所谓厘捐,及一切诛求之无厌,刑狱之酷滥,其明验矣。且其授官也,明明托人以事,而转使之谢恩,又薄其禄入焉。何谢乎?岂非默使其剥蚀小民以为利乎?虽然,成吉思之乱也,西国犹能言之;忽必烈之虐也,郑所南《心史》纪之;有茹痛数百年不敢言不敢纪者,不愈益悲乎!《明季稗史》中之《扬州十日记》、《嘉定屠城纪略》,不过略举一二事,当时既纵焚掠之军,又严薙发之令,所至屠杀虏掠,莫不如是。即彼准部,方数千里,一大种族也,遂无复乾隆以前之旧籍,其残暴为何如矣。亦有号为令主者焉,及观《南巡录》所载淫掳无赖,与隋炀、明武不少异,不徒鸟兽行者之显著《大义觉迷录》也。台湾者,东海之孤岛,于中原非有害也。郥氏据之,亦足存前明之空号,乃无故贪其土地,攘为己有。攘为己有,犹之可也,乃既竭其二百余年之民力,一旦茍以自救,则举而赠之于人。其视华人之身家,曾弄具之不若。噫!以若所为,台湾固无伤耳,尚有十八省之华人,宛转于刀碪之下,瑟缩于贩贾之手,方命之曰:此食毛践土者之分然也。夫果谁食谁之毛?谁践谁之土?久假不归,乌知非有。人纵不言,己宁不愧于心乎?吾愿华人,勿复梦梦谬引以为同类也。夫自西人视之,则早歧而为二矣,故俄报有云:"华人苦到尽头处者,不下数兆,我当灭其朝而救其民。"凡欧、美诸国,无不为是言,皆将藉仗义之美名,阴以渔猎其资产。华人不自为之,其祸可胜言哉?

译三十二

一个朝代的兴盛与灭亡,渺小得微不足道,百姓何干?然而为旧主死节的人,有时多达数万还不停止。本末倒置,哪有比这更严重的?伯夷、叔齐的死,并非为纣王而死,他们自己说以暴易暴,只是不忍心再看到君主带来的祸害,于是闭眼长眠,万世不再观看罢了。况且他们为前朝君主而死,正是后朝君主所深恶痛绝的,但事情刚定下来,后朝君主又去祈祷、祭祀,用礼器供奉,像对待神尸一样祝祷,难道不也是想让后来的人为自己而死吗?这就像古代娶妻的人,选取那些为自己骂人的人一样。如果那些隐居山林、保持节操的士人,本来就像在室中的处女,却一定要强迫他们出仕做官,不出仕就诛杀,这就像拿着兵器搂抱处女而侮辱她一样。既已侮辱了她,又诟病她不贞洁,揭露她失节,甚至编写《贰臣传》来羞辱他们;这哪里只是记录这些人呢,又是暗中恐吓天下后世,使他们不敢背离离去。对于不贞洁而失节于人的人来说,淫凶无赖之徒对待娼妓,就有这种情况。开始强奸她,接着又防止她与人通奸,把她幽禁起来,最终知道通奸防不胜防,就标榜她不应顺从自己的罪名,来威吓其他人。对于弱女子来说,也确实无可奈何,不得不听任他们所为;为什么几亿有智慧、勇气、才能和力量的人,他们却像对待娼妓一样豢养,不仅不敢在心里稍微不平,反而得意洋洋地说:“忠臣!忠臣!”古代所说的忠,竟然如此愚昧吗?古代所说的忠,以诚实为忠。下级侍奉上级应当诚实,上级对待下级难道不应当诚实吗?那么忠,是共同的言辞,是双方都尽到责任的方法,怎么可以专门责备臣下呢?孔子说:“君像君,臣像臣。”又说:“父像父,子像子,兄像兄,弟像弟,夫像夫,妇像妇。”教主的言论没有不平等的。古代所说的忠,以内心为忠。爱护我的就是君主,虐待我的就是仇敌,应对事物公平施予,内心没有偏袒,可以称为中,也可以称为忠。君主是独夫民贼,还以忠侍奉他,这是辅佐夏桀,这是帮助商纣。这心中吗,不中吗?唉,夏商周三代以后的忠臣,不做辅桀助纣的很少!何况又为他们搜刮聚敛,竭泽而渔,自命为理财,为报国,像现在讲节流的人,甚至把为国和为民分为两件事吗?国与民已经分为两件事,我不知道除了民之外,国还有什么?难怪君主把天下看作自己口袋中的私产,而把天下的百姓看作犬马土芥。百姓既然被排斥在国之外,又怎么能有爱国的诚意呢?为什么?与我无关啊。从今以后,即使没有我的说法,我知道一定没有死节的人了。

三十三

天下是君主口袋中的私产,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本来就是数千年以来的事了。然而有像辽、金、元那样罪过超过以前君主的吗?他们的土地是污秽的,他们的人是膻腥的,他们的心是禽兽的心,他们的风俗是野蛮的风俗,一旦逞凶残淫杀的威势,来攫取中原的子女玉帛,磨砺猰貐大象的巨齿,效法盗跖的奸人,马蹄践踏中原,中原变成废墟,锋刃指向华人,华人倒下,还认为不满足。建立死灰复燃的防备,实行盗憎主人的计策,禁锢他们的耳目,桎梏他们的手足,压制他们的心思,断绝他们的利源,困窘他们的生计,堵塞蒙蔽他们的智术;繁多的拜跪礼仪来挫伤他们的气节,而士大夫的才能困窘了;设立著书的禁令来封住他们的口说,而文字之祸猛烈了;而且就凭借这土地所尊崇的孔教,缘饰皮傅,来愚弄他们的人,作为藏身之固!可悲啊可悲!王道圣教典章文物的灭亡,就是这样而已!与它们越相近的,受祸也越猛烈。所以江淮大河以北,古代所称天府膏腴,入相出将,衣冠耆献的薮泽,诗书藻翰的津涂,而现在北五省怎么样呢。古代的暴君,把天下看作自己的私产罢了,他们起于游牧部落,直接把中国看作自己的牧场,如果看到水草肥美,将驱赶他们的禽畜,横来吞噬。所谓的驻防,所谓的名粮,所谓的厘捐,以及一切诛求之无厌,刑狱之酷滥,其明验了。而且他们授官,明明托人以事,却转使之谢恩,又薄其禄入。谢什么恩?难道不是默使其剥蚀小民以为利吗?虽然,成吉思的乱,西国还能说;忽必烈的虐,郑所南《心史》记载了;有茹痛数百年不敢言不敢纪的,不更悲吗!《明季稗史》中的《扬州十日记》、《嘉定屠城纪略》,不过略举一二事,当时既纵焚掠之军,又严薙发之令,所至屠杀虏掠,莫不如是。即彼准部,方数千里,一大种族也,遂无复乾隆以前之旧籍,其残暴为何如矣。也有号为令主者焉,及观《南巡录》所载淫掳无赖,与隋炀、明武不少异,不徒鸟兽行者之显著《大义觉迷录》也。台湾者,东海之孤岛,于中原非有害也。郥氏据之,亦足存前明之空号,乃无故贪其土地,攘为己有。攘为己有,犹之可也,乃既竭其二百余年之民力,一旦茍以自救,则举而赠之于人。其视华人之身家,曾弄具之不若。噫!以若所为,台湾固无伤耳,尚有十八省之华人,宛转于刀碪之下,瑟缩于贩贾之手,方命之曰:此食毛践土者之分然也。夫果谁食谁之毛?谁践谁之土?久假不归,乌知非有。人纵不言,己宁不愧于心乎?吾愿华人,勿复梦梦谬引以为同类也。夫自西人视之,则早歧而为二矣,故俄报有云:"华人苦到尽头处者,不下数兆,我当灭其朝而救其民。"凡欧、美诸国,无不为是言,皆将藉仗义之美名,阴以渔猎其资产。华人不自为之,其祸可胜言哉?

三十四

  法人之改民主也,其言曰:"誓杀尽天下君主,使流血满地球,以泄万民之恨。"朝鲜人亦有言曰:"地球上不论何国,但读宋、明腐儒之书,而自命为礼义之邦者,即是人间地狱。"夫法人之学问,冠绝地球,故能唱民主之义,未为奇也。朝鲜乃地球上最愚誾之国,而亦为是言,岂非君主之祸,至于无可复加,非生人所能任受耶?夫其祸为前朝所有之祸,则前代之人,既已顺受,今之人或可不较;无如外患深矣,海军熸矣,要害扼矣,堂奥入矣,利权夺矣,财源竭矣,分割兆矣,民倒悬矣,国与教兴种将偕亡矣。唯变法可以救之,而卒坚持不变。岂不以方将愚民,变法则民智;方将贫民,变法则民富;力将弱民,变法则民强;方将死民,变法则民生;力将私其智其富其强其生于一己,而以愚贫弱死归诸民,变法则与己争智争富争强争生,故坚持不变也。究之智与富与强与生,决非独夫之所任为。彼岂不知之?则又以华人此牧场之水草,宁与之同为赍粉,而贻其利于人,终不令我所咀嚼者,还抗乎我。此非深刻之言也。试征之数百年之行事,与近今政治及交涉,若禁强学会,若订俄国密约,皆毅然行之而不疑,其迹已若雪中之飞鸿,泥中之斗兽,较然不可以掩。况东事亟时,决不肯假民以自为战守之权,且曰:"宁为怀、愍、征、钦,而决不令汉人得志。"固明明宣之语言,华人宁不闻而知之耶?乃犹道路以目,相顾而莫敢先发,曰畏祸也。彼其文字之冤狱,凡数十起,死数千百人;违碍干禁书目,凡数千百种,并前数代若宋、明之书,亦在禁列。文网可谓至密矣,而今则莫敢谁何。故天命去,则虐焰自衰,无可畏也。《诗》曰:"上帝临汝,无贰尔心。"武王、周公之呼吸,直通帝座矣。《易》明言:"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而苏轼犹曰:"孔子不称汤、武",真诬说也。至于谓汤、武未尽善者,自指家天下者言之,非谓其不当诛独夫也。以时考之,华人固可以百矣。且举一事而必其事之有大利,非能利其事者也。故华人慎毋言华盛顿、拿破仑矣,志士仁人求为陈涉、杨玄感,以供圣人之驱除,死无憾焉。若其机无可乘,则莫若为任侠,亦足以伸民气,倡勇敢之风,是亦拨乱之具也。西汉民情易上达而守令莫敢肆,匈奴数犯边而终驱之于漠北,内和外威,号称一治。彼吏士之顾忌者谁欤?未必非游侠之力也。与中国至近而亟当效法者,莫如日本。其变法自强之效,亦由其俗好带剑行游,悲歌叱咤,其杀人报仇之气概,出而鼓更化之机也。儒者轻诋游侠,比之匪人,乌知因于君权之世,非此益无以自振拔,民乃益愚弱而窳败!

译三十四

法国人变革为民主政体时,宣称:“誓要杀尽天下的君主,让鲜血流满地球,以宣泄万民的怨恨。”朝鲜人也有话说:“地球上不论哪个国家,只要研读宋、明两代腐儒的书籍,并自命为礼义之邦的,即是人间地狱。”法国的学问冠绝全球,所以能倡导民主之义,并不奇怪。朝鲜乃是地球上最愚昧的国家,也说出这样的话,难道不是君主的祸害,已经到了无可复加的地步,不是活人所能忍受的吗?这种祸害若是前朝所有的祸害,那么前代的人既然已经顺从承受,现在的人或许可以不计较;无奈外患深重了,海军被消灭了,要害被扼住了,朝廷核心被侵入了,利权被夺取了,财源枯竭了,国土分割的征兆出现了,百姓处于倒悬般的危急之中,国家与宗教、种族将一同灭亡。只有变法才能拯救,却最终坚持不变。难道不是因为正打算愚弄百姓,变法就会使百姓明智;正打算使百姓贫困,变法就会使百姓富裕;正打算削弱百姓,变法就会使百姓强大;正打算使百姓死亡,变法就会使百姓生存;正打算将智慧、财富、强大、生存独归于自己一人,而将愚昧、贫困、弱小、死亡归于百姓,变法就会与自己争夺智慧、财富、强大、生存,所以坚持不变吗?究其根本,智慧、财富、强大、生存,绝不是独裁者所能独自承担的。他们难道不知道吗?那就又认为中国人是牧场上的水草,宁愿与他们一同化为粉末,而将利益留给别人,终究不让我所咀嚼的东西,反过来反抗我。这不是深刻的话。试着考察数百年的行事,以及近来的政治和外交,比如禁止强学会,比如订立俄国密约,都毅然实行而不怀疑,其踪迹已像雪中的飞鸿、泥中的斗兽,明显不可掩盖。况且在东部战事紧急时,决不肯借给百姓自卫战守的权力,并且说:“宁愿做怀帝、愍帝、征宗、钦宗那样的亡国之君,也决不让汉人得志。”这明明是宣之于口的语言,中国人难道没听到知道吗?然而还是道路以目,互相看着却不敢先发难,说是害怕灾祸。那些文字冤狱,共有几十起,死了几百人;违碍触犯禁令的书目,共有几千几百种,连同前几代如宋、明的书籍,也在禁列之中。文网可谓极密了,而现在却没人敢怎么样。所以天命离去,那么暴虐的气焰自然衰退,没有什么可畏惧的。《诗经》说:“上帝监视着你,不要有二心。”武王、周公的呼吸,直通帝座。《易经》明确说:“商汤、周武的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而苏轼还说:“孔子不称赞商汤、周武”,真是诬蔑的说法。至于说商汤、周武未尽善,是自指家天下的人而言,不是说他们不该诛杀独夫。以时局考察,中国人本来可以百倍于前。况且举一事而必求此事有大利益,并不是能利于此事的人。所以中国人千万不要谈论华盛顿、拿破仑了,志士仁人只求做陈涉、杨玄感,以供圣人的驱除,死而无憾。如果时机无可乘,那么不如做游侠,也足以伸张民气,倡导勇敢之风,这也是拨乱反正的工具。西汉民情容易上达而守令不敢放肆,匈奴多次侵犯边境而最终被驱赶至漠北,内和外

言治者不可不寮也。

  三十五

  幸而中国之兵不强也,向使海军如英、怯,陆军如俄、德,恃以逞其残贼,岂直君主之祸愈不可思议,而彼白人焉,红人焉,黑人焉,〈梭〉色人焉,将为准噶尔,欲尚存瞧类焉得乎?故东西各国之压制中国,天宜使之,所以曲用其仁爱,至于极致也。中国不知感,乃欲以挟忿寻仇为务,多见其不量,而自窒其生矣。又令如策者之意见,竟驱彼于海外,绝不往来。前此本未尝相通,仍守中国之旧政。伈伈俔俔,为大盗乡愿吞剥愚弄,绵延长夜,丰蔀万劫,不闻一新理,不睹一新法,则二千年由三代之文化降而今日之土番野蛮者,再二千年,将由今日之土番野蛮降而猿狖,而犬豕,而蛙蚌,而生理殄绝,惟余荒荒大陆,若未始生人生物之沙漠而已。夫焉得不感天之仁爱,阴使中外和会,救黄人将亡之种以脱独夫民贼之鞅轭乎?远者吾弗具论,湘军之平定东南,此宛宛犹在耳目者矣。洪、杨之徒,见苦于君官,挺而走险,其情页足悯焉。在西国刑律,非无死刑,独于谋反,虽其已成,亦仅轻系数月而已。非故纵之也,彼其律意若曰,谋反公罪也,非一人数人所能为也。事不出于一人数人,故名公罪。公罪则必有不得已之故,不可任国君以其私而重刑之也。且民而谋反,其政法之不善可知,为之君者,尤当自反。借口重刑之,则请自君始。此其为罪,直公之上下耳。奈何湘军乃戮民为义耶?虽洪、杨所至,颇纵杀,然于既据之城邑,亦未尝尽戮之也。乃一径湘军之所谓克复,借搜缉逋匪为名,无良莠皆膏之于锋刃,乘势淫掳焚掠,无所不至。卷东南数省之精髓,悉数人于湘军,或至逾三四十年无能恢复其元气,若金陵其尤凋惨者矣。中兴诸公,正孟子所谓"上刑者",乃不以为罪,反以为功,湘人既挟以自骄,各省遂争慕之,以为可畏恃以无败。苟非牛庄一溃,中国之昏梦,将终天地无少苏。夫西人之入中国,前此三百年矣,三百年不骇诧以为奇,独湘军既兴,天地始从而痛绝之;故湘人守旧不化,中外仇视,交涉愈益棘手,动召奇祸。又怯令久不变,至今为梗,亦湘军之由也。善夫《东方商埠述要》之言曰:"英人助中国荡平洪、杨,而有识之士,佥谓当日不若纵其大乱,或有入出而整顿政纪,中国犹可焕然一新,不至如今日之因循不振。盖我西国维新之政,无不从民变而起"云云。是则湘军助纣为虐之罪,英人且分任之矣。奈何今之政治家,犹嚣然侈言兵事,岂其官革坚厚,乃踰三尺之钢甲,虽日本以全力创之,曾不少觉辛痛耶?若夫日本之胜,则以善仿效西国仁义之师,恪遵公决,与君为仇,非与民为敌,故无取乎多杀。

译威,号称一治。那些官吏士兵顾忌的是谁呢?未必不是游侠的力量。与中国最近而最应当效法的,莫过于日本。其变法自强的成效,也是由其风俗喜好带剑行游,悲歌叱咤,那种杀人报仇的气概,出来鼓动更化之机。儒者轻蔑诋毁游侠,把他们比作匪人,哪里知道在君权时代,不这样更无法自我振拔,百姓反而更加愚弱而败坏!谈论治国的人不可不深思。

三十五

幸好中国的兵力不强,假使海军像英国、法国那样强大,陆军像俄国、德国那样强大,倚仗它来逞行残暴,难道只是君主的祸害更加不可思议,而那些白人、红人、黑人、棕色人,将像准噶尔一样,想要尚存种类哪里能得到呢?所以东西各国压制中国,上天适宜这样做,所以曲折地运用仁爱,到了极致。中国不知感激,反而以挟忿寻仇为务,多见其不自量力,而自断生路。又假如像策略者的意见,竟然把他们驱赶到海外,绝不往来。以前本来未曾相通,仍守中国的旧政。畏缩恐惧,被大盗乡愿吞剥愚弄,绵延长夜,万劫不复,听不到新的道理,看不到新的方法,那么两千年由三代的文化降为今日的土番野蛮,再两千年,将由今日的土番野蛮降为猿猴、犬猪、蛙蚌,而生理灭绝,只剩荒凉大陆,像未曾生人生物的沙漠而已。怎么能不感激上天的仁爱,暗中使中外和会,拯救黄人将亡的种族以脱离独夫民贼的桎梏呢?远的我不具论,湘军平定东南,这宛宛还在耳目之间。洪秀全、杨秀清之徒,见苦于君官,挺而走险,其情也足悯。在西国刑律,并非没有死刑,唯独对于谋反,即使已成,也仅仅轻系几个月而已。不是故意纵容,他们的律意好像说,谋反是公罪,不是一人几人所能为的。事不出一人几人,故名公罪。公罪则必有不得已之故,不可任国君以其私而重刑之。况且百姓谋反,其政法之不善可知,为之君者,尤当自反。借口重刑之,则请自君始。此其为罪,直公之上下耳。奈何湘军乃戮民为义耶?虽洪、杨所至,颇纵杀,然于既据之城邑,亦未尝尽戮之也。乃一径湘军之所谓克复,借搜缉逋匪为名,无良莠皆膏之于锋刃,乘势淫掳焚掠,无所不至。卷东南数省之精髓,悉数入于湘军,或至逾三四十年无能恢复其元气,若金陵其尤凋惨者矣。中兴诸公,正孟子所谓“上刑者”,乃不以为罪,反以为功,湘人既挟以自骄,各省遂争慕之,以为可畏恃以无败。苟非牛庄一溃,中国之昏梦,将终天地无少苏。夫西人之入中国,前此三百年矣,三百年不骇诧以为奇,独湘军既兴,天地始从而痛绝之;故湘人守旧不化,中外仇视,交涉愈益棘手,动召奇祸。又怯令久不变,至今为梗,亦湘军之由也。善夫《东方商埠述要》之言曰:“英人助中国荡平洪、杨,而有识之士,佥谓当日不若纵其大乱,或有入出而整顿政纪,中国犹可焕然一新,不至如今日之因循不振。盖我西国维新之政,无不从民变而起”云云。是则湘军助纣为虐之罪,英人且分任之矣。奈何今之政治家,犹嚣然侈言兵事,岂其官革坚厚,乃踰三尺之钢甲,虽日本以全力创之,曾不少觉辛

敌军被伤者,为红十字会以医之;其被虏者,待和议成而归之。辽东大饥,中国不之恤,而彼反糜巨金泛粟以救之。且也,摧败中国之军,从不穷追,追亦不过鸣空炮慑之而已,是尤有精义焉。盖追奔逐北,能毙敌十之五六,为至众矣,而其未死者,必鉴于奔败之不免于死,再遇战事,将愤而苦斗以求生;是败卒皆化为精兵,不啻代敌操练矣。惟败之而不杀,侦知走与禽,皆求生之道;由是战者知不战不死,战必不勇,守者知不守不死,守必不坚,民知非与己为敌,必无固志,且日希彼之惠泽。当日本去辽东时,民皆号泣从之,其明征也。嗟乎!仁义之师,所以无敌于天下者,夫何恃?恃我之不杀而已矣。《易》曰﹕"神武不杀。"不杀即其所以神武也。佳兵不祥,盍图之哉!

译痛耶?若夫日本之胜,则以善仿效西国仁义之师,恪遵公决,与君为仇,非与民为敌,故无取乎多杀。敌军被伤者,为红十字会以医之;其被虏者,待和议成而归之。辽东大饥,中国不之恤,而彼反糜巨金泛粟以救之。且也,摧败中国之军,从不穷追,追亦不过鸣空炮慑之而已,是尤有精义焉。盖追奔逐北,能毙敌十之五六,为至众矣,而其未死者,必鉴于奔败之不免于死,再遇战事,将愤而苦斗以求生;是败卒皆化为精兵,不啻代敌操练矣。惟败之而不杀,侦知走与禽,皆求生之道;由是战者知不战不死,战必不勇,守者知不守不死,守必不坚,民知非与己为敌,必无固志,且日希彼之惠泽。当日本去辽东时,民皆号泣从之,其明征也。嗟乎!仁义之师,所以无敌于天下者,夫何恃?恃我之不杀而已矣。《易》曰:“神武不杀。”不杀即其所以神武也。佳兵不祥,盍图之哉!

三十六

  中国之兵,固不足以御外侮,而自屠割其民则有余。自屠割其民,而力受大爵,膺大赏,享大名,瞷然骄居,自以为大功者,此吾所以至耻恶湘军不须臾忘也。虽然,彼为兵者,亦可谓大愚矣。月得饷银三两余,营官又从而减蚀之,所余无几,内不足以赡其室家,外仅足以殖其生命,而且饥疲劳辱,无所不至,寒凝北征,往往冻毙于道,莫或收恤。其无所赖于为兵如此也,然而一遇寇警,则驱使就死。养之如彼其簿,责之如此其厚,自非丧心病狂,生而大愚者,孰能任为兵矣?迨闻牛庄一役,一战而沮,为之奇喜,以为吾民之智,此其猛进乎!至于所谓制兵,养虽愈簿,然本不足以备战守,又不足论。且其召募,皆集于临事,非素教之也。敌既压境,始起而夺其农民之耒耜,强易以未尝闻之后膛枪炮,使执以御敌,不聚歼其兵而馈械于敌,夫将焉往?及其死绥也,则委之而去,视为罪所应得。旌恤之典,尽居具文,妻子哀望,莫之过问。即或幸而不死,且尝立功矣,而兵虽稍解,遽遣归农,扶伤裹创,生计乏绝,或散于数千里外,欲归不得,沦为乞丐,而杀游勇之令,又特严酷。吾初以为游勇者,必其兵勇之逃亡为盗贼者,然不得为盗贼之证也。既乃知不然,即其遣散不得归者也。今制:获游民,先间其曾充营勇否,曾充营勇,即就地正法,而报上官曰﹕杀游勇若干人。"上官即逛以为功,所谓游勇者而已矣。呜呼,吾今乃知曾充营勇为入于死罪之名!上既召之,乃即以应召者为入于死罪之名,是上以死罪召之也。.设陷阱以诱民,从而掩之杀之,以遇禽兽或尚不忍矣,奈何虐吾华民,果决乃尔耶!杀游勇之不足,又济之以杀"会匪"。原"会匪"之兴,亦兵勇互相联结,互相扶助,以同,惹难耳。此上所当嘉予赞叹者。且会也者,生人之公理不可无也。今则不许其公;不许其公,则必出于私,亦公理也。遂乃横被以"匪"之名,株连搜杀,死者岁辄以万计。往年梅生、李洪同谋反之案,梅生照西律监禁七月,期满仍逍遥上海,而中国长江一带,则血流殆遍。徙自虐民,不平孰甚!况官吏贪于高擢,贱勇涎于厚赏,于是诬陷良民,枉杀不辜,蔑所不有矣。凡此皆所谓弈也。彼其治天下也,于差役亦期类也。既召而役使之矣,复贱孱之,蹴踏之,三代不得同为良民,着有令甲。且又不唯兵与役之为阱也,其所以待官待士待农待工待商者,繁其条例,降其等衰,多为之网罟,故侵其利权,使其前跋后〈踱〉,牵制万状,力倦筋疲,末由自振,卒老死于奔走艰蹇,而生人之气,索然俱尽。然后彼君主者,始坦然高枕曰:"莫予毒也已。

译三十六

中国的军队,本来不足以抵御外敌的侵略,但屠杀割裂自己的百姓却绰绰有余。那些屠杀割裂百姓,却因此获得高官厚禄、接受巨大赏赐、享有盛名,安然骄横地居处,自以为立下大功的人,这正是我之所以对湘军感到极度羞耻和厌恶,片刻也无法忘怀的原因。虽然如此,那些当兵的人,也可以说是非常愚昧了。每月领取三两多的饷银,营官又从中克扣侵吞,剩下的寥寥无几,对内不足以供养妻儿老小,对外仅够维持性命,而且饥寒疲劳屈辱,无所不至,在严寒中北上征战,往往冻死在途中,没有人收殓抚恤。他们依靠当兵所得到的保障竟然如此微薄,然而一旦遇到敌寇警报,就被驱赶着去送死。供养他们如此微薄,要求他们却如此厚重,如果不是丧心病狂、生性极度愚昧的人,谁能够忍受去当兵呢?等到听说牛庄一战,一次战斗就挫败了敌军,人们为此感到奇特的高兴,认为我们百姓的智慧,这才算是进步了吗!至于所谓的正规军,供养虽然更加微薄,但本来就不足以备战守,更不值得讨论。况且他们的招募,都是在临事时才聚集,并非平时就加以训练的。敌人已经压境,才开始拿起农民手中的农具,强行换成他们从未听说过的后膛枪炮,让他们拿着这些去抵御敌人,如果不把士兵聚歼而把武器送给敌人,那还能往哪里去呢?等到他们战死沙场,就被抛弃不顾,被视为罪有应得。表彰抚恤的典礼,完全流于形式,妻儿哀痛盼望,没有人过问。即使有幸不死,并且曾经立下功劳,但战事稍微缓解,就立刻遣散回家务农,带着伤痛,生计断绝,有的被遣散到数千里之外,想回家也回不去,沦为乞丐,而斩杀游勇的命令,又特别严酷。我起初以为游勇,一定是那些逃亡成为盗贼的兵勇,但找不到他们成为盗贼的证据。后来才知道并非如此,就是那些被遣散却无法回家的人。现在的制度是:抓获流民,先询问是否曾经当过营勇,如果曾经当过营勇,就就地正法,然后向长官报告说:“斩杀游勇若干人。”长官就欺骗上级以此作为功劳,所谓的游勇就是这样了。唉,我现在才知道,曾经当过营勇是陷入死罪的罪名!上级既然征召他们,就立刻把应征者定为陷入死罪的罪名,这是上级用死罪来征召他们啊。设置陷阱来诱骗百姓,然后掩盖并杀害他们,对待禽兽或许还舍不得这样做,为什么虐待我们华夏百姓,竟然如此果断决绝呢!斩杀游勇还不够,又用斩杀“会匪”来补充。原来“会匪”的兴起,也是兵勇互相联结,互相扶助,以共同抵御灾难罢了。这是上级应当嘉奖赞叹的。况且结社,是生民公理中不可缺少的。现在不允许他们公开结社;不允许公开,就必然走向私下结社,这也是公理。于是横加“匪”的罪名,株连搜捕杀害,每年死者以万计。往年梅生、李洪同谋反的案件,梅生按照西方法律监禁七月,期满仍然逍遥在上海,而中国长江一带,却血流遍地。这种自我虐待百姓的行为,还有什么比这更不平等的呢!况且官吏贪图高官厚禄,贱勇垂涎厚赏,于是诬陷良民,枉杀无辜,无所不有。所有这些都是所谓的博弈。他们治理天下,对于差役也期望类似。既然征召役使他们,又轻视践踏他们,三代不得与良民同等对待,这是法令明文规定的。而且不仅把兵和役当作陷阱,他们对待官员、士人、农民、工匠、

"此其阱天下之故,庄所谓"游于羿之彀中"。中央者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今也不中者谁欤?君主之祸,所以烈矣。

  三十七

  君臣之祸亟,而父子、夫妇之伦遂各以名势相制为当然矣。此皆三纲之名之为害也。名之所在,不惟关其口,不敢昌言,乃并锢其心,使不敢涉想。愚黔首之术,故莫以繁其名为尚焉。君臣之名,或尚以人合而破之。至于父子之名,则真以为天之所合,卷舌而不敢议。不知天合者,泥于体魄之言也,不见灵魂者也。子为天之子,父亦为天之子,父非人所得而袭取也,平等也。且天又以元统之,人亦非天所得而陵压也,平等也。庄曰:"相忘为上,孝为次焉。"相忘则平等矣。詹詹小儒,乌足以语此哉?虽然,又非谓相忘者遂不有孝也。法尚当舍,何况非法;孝且不可,何况不孝哉?夫彼之言天合者,于父子固有体魄之可据矣,若夫姑之于妇,显为体魄之说所不得行,抑何相待之暴也?古者舅姑飨妇,行一献之礼,送爵荐脯,直用主宾相酬酢者处之。诚以付托之重,莫敢不敬也。今则虏役之而已矣,鞭笞之而已矣。至计无复之,辄自引决。村女里妇,见戕于姑恶,何可胜道?父母兄弟,茹终身之痛,无术以援之,而卒不闻有人焉攘臂而出,昌言以正其义。又况后母之于前子,庶妾之于嫡子,主人之于奴婢,其于体魄皆无关,而黑暗或有过此者乎!三纲之慑人,足以破其胆,而杀其亚魂,有如此矣。《记》曰:"婚姻之礼废,夫妇之道苦。"本非两情相愿,而强合漠不相关之人,絷之终身,以为夫妇,夫果何恃以伸其偏权而相若哉?实亦三纲之说苦之也。夫既自命为纲,则所以遇其妇者,将不以人类齿。于古有下堂求去者,尚不失自主之权也。自秦垂暴法,于会稽刻石,宋儒炀之,妄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之瞽说,直于室家施申、韩,闺闼为岸狱,是何不幸而为妇人,乃为人申、韩之,岸狱之!此在常人,或犹有所忌而不能肆;彼君主者,独兼三纲而据其上,父子夫妇之间,视为锥刃地耳。书史所记,更仆难终。今制伯叔父若从祖、祖父,虽朝夕燕见,不能无拜跪,甚至于本生父母,臣之妾之,而无答礼。中国动以伦常自矜异,而疾视外人;而为之君者,乃真无复伦常,天下转相习不知怪,独何欤?尤可愤者,己则渎乱夫妇之伦,妃御多至不可计,而偏喜绝人之夫妇,如所谓割势之阉寺与幽闭之官人,其残暴无人理,虽禽兽不逮焉。而工于献媚者,又曲为广嗣续之说,以文其恶。然则阉寺、官人之嗣续固当殄绝之耶?且广嗣级之说,施于常人,且犹不可矣;中国百务不讲,无以养,无以教,独于嗣续,自长老以至弱幼,自都邑以至村僻,莫不视为绝重大之事,急急以图之,何其惑也?

译商人的方式,繁多的条例,降低等级,设置许多罗网,因此侵犯他们的利益权力,使他们进退维谷,牵制万状,力倦筋疲,无法自我振作,最终老死在奔波艰难之中,生民的精神,完全耗尽。然后那些君主,才开始坦然高枕无忧地说:“没有人能危害我了。”这就是他们陷阱天下的缘故,庄子所说的“游于羿之彀中”。中央是地,然而不中是命,现在不中的是谁呢?君主的祸害,因此如此猛烈了。

三十七

君臣之间的祸害紧迫,而父子、夫妇之间的伦理于是各自以名分和权势相互制约为理所当然。这都是三纲的名分所带来的危害。名分所在,不仅封闭他们的口,不敢公开言论,而且禁锢他们的心,使他们不敢设想。愚弄百姓的方法,没有比繁复名分更受推崇的了。君臣的名分,或许还可以用人情来打破。至于父子的名分,则真以为是上天所结合的,闭口不敢议论。不知道所谓天合,是拘泥于体魄的说法,没有看到灵魂。子是天的子,父也是天的子,父不是人所能袭取的,这是平等的。而且天又以元气统领,人也不是天所能凌驾压迫的,这也是平等的。庄子说:“相忘为最高,孝为次一等。”相忘就是平等了。那些喋喋不休的小儒,哪里足以谈论这些呢?虽然如此,又不是说相忘就没有孝道。佛法尚且应当舍弃,何况非法;孝道尚且不可,何况不孝呢?那些说天合的人,在父子之间固然有体魄的依据,但如果婆媳之间,明显是体魄的说法行不通,为什么对待如此暴虐呢?古代婆母宴请儿媳,行一献之礼,送爵荐脯,直接用主宾相互酬酢的方式对待。确实是托付重任,不敢不敬。现在只是奴役她们罢了,鞭打她们罢了。到了走投无路,就自杀。村女里妇,被恶婆婆杀害,何止千万?父母兄弟,忍受终身的痛苦,没有办法救援,最终没有听说有人挺身而出,公开言论以纠正其义。更何况后母对待前妻之子,庶妾对待嫡子,主人对待奴婢,他们在体魄上都无关,而黑暗或许还有超过这些的呢!三纲的威慑人,足以打破他们的胆量,而杀死他们的灵魂,竟然如此。《礼记》说:“婚姻之礼废,夫妇之道苦。”本来不是两情相愿,而强行结合漠不相关的人,束缚终身,作为夫妇,丈夫究竟凭借什么来伸张他的偏权而相安无事呢?实在是三纲的说法使他们痛苦。丈夫既然自命为纲,那么对待妻子的方式,将不把她们当作人类。古代有下堂求去的,尚且不失自主之权。自从秦朝颁布暴法,在会稽刻石,宋儒煽动,妄造“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瞎说,直接在家庭中施行申不害、韩非的法家思想,闺房成为监狱,这是何等的悲惨,竟然成为妇人,却被人当作申韩的监狱!这在常人,或许还有所顾忌而不能放肆;那些君主,却兼有三纲而居于其上,父子夫妇之间,视为锥刃之地。书史所记载的,更仆难终。现在的制度,伯叔父若从祖、祖父,虽然朝夕燕见,不能没有拜跪,甚至于本生父母,臣妾之,而无答礼。中国动辄以伦常自矜异,而疾视外人;而为之君者,乃真无复伦常,天下转相习不知怪,独何欤?尤可愤者,己则渎乱夫妇之伦,妃御多至不可计,而偏喜绝人之夫妇,如所谓割势之阉寺与幽闭之官人,其残暴无人理,虽禽兽不逮焉。而工于献媚者,又曲为广嗣续之说,以文其恶。然则阉寺、官人之嗣续固当殄绝之耶?且广嗣级之说,施于常人,且犹不可矣;中国百务不讲,无以养,无以教,独于嗣续,自长老以至弱幼,自

徒泥于体魄,而不知有灵魂,其愚而惑,势必至此。向使伊古以来,人人皆有嗣续,地球上早无客人之地矣,而何以为存耶?又况天下者,天下之天下,徒广独夫民贼之嗣级,复奚为也?独夫民贼,固甚乐三纲之名,一切刑律制度皆依此为率,取便己故也。

译都邑以至村僻,莫不视为绝重大之事,急急以图之,何其惑也?徒泥于体魄,而不知有灵魂,其愚而惑,势必至此。向使伊古以来,人人皆有嗣续,地球上早无客人之地矣,而何以为存耶?又况天下者,天下之天下,徒广独夫民贼之嗣级,复奚为也?独夫民贼,固甚乐三纲之名,一切刑律制度皆依此为率,取便己故也。

三十八

  五伦中于人生最无弊而有益,无纤毫之苦,有淡水之乐,其惟朋友乎。顾择交何如耳,所以者何?一曰"平等";二曰"自由";三曰"节宣惟意"。总括其义,曰不失自主之权而已矣。兄弟于朋友之道差近,可为其次。余皆为三纲所蒙蔀,如地狱矣。上观天文,下察地理,远取诸物,近取之身,能自主者兴,不能者败。公理昭然,罔不率此。伦有五,而全具自主之权者一,矣安得不矜重之乎!且夫朋友者,固统住世出世所不得废也。自孔、耶以来,先儒牧师所以为教,所以为学,莫不倡学会,联大群,动辄合数千万人以为朋友。盖匪是郥不有教,不有学,亦即不有国,不有人。凡吾所谓仁,要不能不恃乎此。为孔者知之,故背其井里,捐弃其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伦,而从孔游。其或干禄为宰,虽群索居,孔必斥之,甚至罪为贼夫人之子,而称吾与燕也以诱之;及至终不可留,睽迸四出,犹咨叹曰:"从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也。"其惋惜也如此。为耶者知之,故背其井里,捐弃其君臣父子夫妇兄弗之伦,而从耶游。甚至税吏渔师,皆舍其素业,而同归于天国。虽亲死归葬,耶犹不许曰:"听其死人葬死人。"其固结也又如此。然此犹世法也。若夫释迦文佛,诚超出矣,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伦,皆空诸所有,弃之如无,而独于朋友,则出定入定,无须臾离。说法必与几万千人俱,必有十方诸佛诸菩萨来会,而已亦不离狮子座,现身一切处,偏往无量无边恒河沙数世界与诸佛诸菩萨会,往来问答,曾无休息。甚至如《华严经》所说:"虽暂住胎中,而往来聚会说决如故。"此其于朋友何如矣?世俗泥于体魄,妄生分别,为亲〈竦〉远近之名,而末视朋友。夫朋友岂真贵于余四伦而已,将为四伦之圭臬。而四伦咸以朋友之道贯之,是四伦可废也。此非谰言也。其在孔教,臣哉邻哉,与国人交,君臣朋友也;不独父其父,不独子其子,父子朋友也;夫妇者,嗣为兄弟,可合可离,故孔氏不讳出妻,夫妇朋友也;至兄弟之为友于,更无论矣。其在耶教,明标其旨曰:"视敌如友。"故民主者,天国之义也,君臣朋友也;父子异宫异财,父子朋友也;夫妇择偶判妻,皆由两情自愿,而成婚于教堂,夫妇朋友也;至于兄弟,更无论矣。其在佛教,则尽率其君若臣与夫父母妻子兄弟眷属天亲,一一出家受戒,会于法会,是又普化彼四伦者,同为朋友矣。无所谓国,若一国;无所谓家,若一家;无所谓身,若一身。夫惟朋友之伦独尊,然后彼四伦不废自废。亦惟明四伦之当废,然后朋友之权力始大。今中外皆侈谈变法,而五伦不变,则举凡至理要道,悉无从起点,又况于三纲哉!

译三十八

在五伦中,对人生最没有弊端而有益,没有丝毫痛苦,只有如淡水般的快乐,大概只有朋友一伦了吧。关键在于选择什么样的朋友交往,为什么呢?第一是“平等”;第二是“自由”;第三是“节制与宣泄随自己的心意”。概括其意义,就是不失自主的权利罢了。兄弟一伦与朋友之道比较接近,可以列为其次。其余各伦都被三纲所蒙蔽,如同地狱一般。向上观察天文,向下考察地理,从远处取象于万物,从近处取象于自身,能够自主的兴盛,不能自主的败亡。公理昭然若揭,没有不遵循这一规律的。五伦之中,完全具备自主权利的只有一伦,怎么能不珍视重视它呢!况且朋友这一伦,本来就是统摄世间法和出世间法所不可废弃的。自从孔子、耶稣以来,先儒和牧师之所以进行教化,之所以治学,无不倡导结社,联合大众,动不动就集合数千万人结为朋友。大概如果不是这样,就没有教化,没有学问,也就没有国家,没有人民。凡是我所说的仁,都要依赖于此。信奉孔子的人懂得这个道理,所以背离家乡,抛弃君臣、父子、夫妇、兄弟的伦理,跟随孔子游学。有的人为了求取官禄去做官,虽然像群兽一样各自独居,孔子必定斥责他们,甚至指责他们为害人之子,并称赞我和燕人一样来诱导他们;等到最终无法挽留,弟子们离散四处,孔子仍然叹息说:“跟随我在陈、蔡受困的弟子,都不再在门下受教了。”他的惋惜竟然如此。信奉耶稣的人懂得这个道理,所以背离家乡,抛弃君臣、父子、夫妇、兄弟的伦理,跟随耶稣游学。甚至税吏、渔夫,都舍弃原来的职业,一同归于天国。即使是亲人去世回去安葬,耶稣也不允许,说:“让死人去安葬死人吧。”他的团结竟然如此牢固。然而这还只是世间的法则。至于释迦牟尼佛,确实超脱了,君臣、父子、夫妇、兄弟的伦理,都视同空无,抛弃得如同没有一样,唯独对于朋友,则出定入定,没有片刻分离。说法必定与几万千人在一起,必定有十方诸佛诸菩萨来聚会,而自己也离不开狮子座,现身于一切处,普遍前往无量无边如恒河沙数的世界与诸佛诸菩萨聚会,往来问答,从未休息。甚至如《华严经》所说:“虽然暂时住在胎中,而往来聚会说法决疑依然如故。”他对于朋友是怎样的重视啊?世俗之人拘泥于肉体,妄生分别,设立亲疏远近的名目,从而轻视朋友。朋友难道真的只是比其余四伦尊贵而已吗?它将是四伦的准则。而四伦都用朋友之道来贯穿,这样四伦就可以废除了。这不是妄言。在孔教中,“臣哉邻哉”(臣子啊,邻居啊),与国人交往,君臣就是朋友;不独尊自己的父亲,不独爱自己的儿子,父子就是朋友;夫妇之间,生下的孩子成为兄弟,可以结合也可以分离,所以孔子不忌讳休妻,夫妇就是朋友;至于兄弟之间的友爱,更不用说了。在耶教中,明确标榜宗旨说:“视敌人如朋友。”所以民主制度,是天国的义理,君臣就是朋友;父子分住不同房屋,财产独立,父子就是朋友;夫妇选择配偶或休妻,都由双方自愿,并在教堂成婚,夫妇就是朋友;至于兄弟,更不用说了。在佛教中,则率领所有的君臣以及父母妻子兄弟眷属天亲,一一出家受戒,会聚于法会,这又是普遍地将那四伦都转化为朋友了。无所谓国家,如同一个国家;无所谓家庭,如同一个家庭;无所谓个体,如同一个整体。只有朋友这一伦独尊,然后那四伦不废除也会自然废弃。也只有明白四伦应当废

  三十九

  西人悯中国之愚于三纲也,亟劝中国称天而治:以天纲人,世法平等,则人人不失自主之权,可扫除三纲畸轻畸重之弊矣。固秘天为耶教所独有,转议孔教之不免有闲漏,不知皆孔教之所已有。大《易》之义,天下地"泰",反之"否";火下水"既济",反之"未济";凡阳下阴、男下女吉,反之凶且吝。是早娇其不平等之弊矣。且《易》曰"统天'",曰"先天而天弗违",殆与佛同乎?是又出于耶教之上。特此土众生根器太劣,不皆闻大同之教。今所流布者,言小康十居七八,犹佛之有小乘,有权教,而又窜乱淆夺于乡愿之学派,是以动为彼所持也。今将笼众教而合之,则为孔教者鄙外教之不纯,为外教者即笑孔教之不广,二者必无相从之势也。二者不相从,斯教之大权,必终授诸佛教。佛教纯者极纯,广者极广,不可为典要。惟教所适,极地球上所有群教群经诸子百家,虚如名理,实如格致,以及希夷不可闻见,为人思力所仅能到,乃至思力所必不能到,无不异量而兼容,殊条而共贯。佛教虽创于印度,而为婆罗门及回教所厄,卒未得偏行,故印度之亡,佛无与焉。据佛书,释迦文佛尝娶三妻,诸大菩萨亦多有妻者,出家乃其一法耳,何官尽似今日之侩流乎?英士韦廉臣着《古教汇参》,偏诋群教,独于佛教则叹曰:"佛真圣人也。"美士阿尔格特尝纠同志创佛学会于印度,不数年,欧、美各国遂皆立分会,凡四十余处,法国信者尤众,且翕然称之曰:"地球上最兴盛之教,无若耶者;他日耶教衰歇,足以代兴者,其佛乎?"英士李提摩太尝翻译《大乘起信论》,传于其国,其为各教折服如此。日本素以佛教名于亚东,几无不通其说者。近日南条文雄诸人,至分诣绝域,偏搜梵文古经,成梵文会,以治佛学。故日本变法之易,繄惟佛教隐为助力,使变动不居,以无胶固执着之见存也。总之佛教能治无量无追不可说不可说之日球星球,尽虚空界无量无边不可说不可说之微尘世界。尽虚空界,何况此区区之一地球。故言佛教,则地球之教,可合而为一。由合一之说推之,西人深赞中国井田之法,为能御天灾,尽地利,安土著,平道路,限戎马,均贫富。其治河为纵横方罫之堤,实阴用之而收奇效。故尽改民主以行井田之法,则地球之政,可合而为一。又其不易合一之故:由语言文字,万有不齐,越国即不相通,愚贱尤难偏晓;更若中国之象形字,尤为之梗也。故尽改象形字为谐声,各用土语,互译其意,朝授而夕解,彼作而此述,则地球之学,可合而为一。

译除,然后朋友的权力才真正强大。如今中外都大肆谈论变法,如果五伦不变,那么所有至理要道,都无从着手,更何况是三纲呢!

三十九

西方人怜悯中国愚昧于三纲,极力劝告中国称天而治理:以天纲纪人,世间法则平等,那么人人就不失自主的权利,可以扫除三纲轻重不均的弊端了。本来秘密的天是耶教所独有的,转而议论孔教不免有疏漏,不知道这些孔教本来就有。大《易》的道理,天下地“泰”,反过来是“否”;火下水“既济”,反过来是“未济”;凡是阳在下阴在上、男在下女在上为吉,反之为凶且艰难。这早就纠正了不平等的弊端了。况且《易》说“统天”,说“先天而天弗违”,大概与佛教相同吧?这又超出了耶教之上。只是这里众生根器太差,不都能听闻大同的教化。如今流传的,谈论小康的十之七八,就像佛教有小乘,有权教,而又被乡愿的学派窜乱淆夺,所以动不动就被他们所持守。现在如果将众教笼统合并,那么信奉孔教的人鄙视外教不纯粹,信奉外教的人就嘲笑孔教不广博,两者必然没有相互顺从的趋势。两者不相互顺从,那么教化的大权,最终必定授予佛教。佛教纯粹者极其纯粹,广博者极其广博,不可用常理来衡量。只有教所适应的,极尽地球上所有的群教群经诸子百家,虚如名理,实如格致,以及希夷不可闻见,为人思力所仅能到达,乃至思力所必不能到达的,无不异量而兼容,殊条而共贯。佛教虽然创始于印度,而被婆罗门教及回教所困厄,终究未能普遍推行,所以印度的灭亡,与佛教无关。根据佛书,释迦牟尼佛曾经娶过三个妻子,许多大菩萨也有妻子的,出家只是其中一种方法罢了,为什么都像今天的市侩一样呢?英国人韦廉臣著《古教汇参》,普遍诋毁群教,唯独对佛教感叹说:“佛真是圣人啊。”美国人阿尔格特曾经纠集同志在印度创立佛学会,不到几年,欧、美各国都设立了分会,共四十多处,法国信徒尤其众多,并且一致称赞说:“地球上最兴盛的教,没有比得上耶教的;将来耶教衰歇,足以替代兴起的,大概是佛教吧?”英国人李提摩太曾经翻译《大乘起信论》,在其国传播,他对各教的折服竟然如此。日本一向以佛教闻名于亚洲东部,几乎没有人不通晓其学说。近日南条文雄等人,甚至分别前往绝域,普遍搜集梵文古经,成立梵文会,以研究佛学。所以日本变法容易,全靠佛教暗中助力,使变动不居,而没有胶固执着的见解存在。总之,佛教能治理无量无边不可说不可说的地球星球,尽虚空界无量无边不可说不可说的微尘世界。尽虚空界,何况这区区的一个地球。所以谈论佛教,那么地球的教,可以合而为一。由合而为一的说法推演,西方人深深赞赏中国的井田法,认为它能抵御天灾,尽地利,安定土著,平整道路,限制戎马,均平贫富。他们治理河流采用纵横方格状的堤坝,实际上是暗中运用井田法而收到奇效。所以全面改为民主以实行井田法,那么地球的政,可以合而为一。又其难以合而为一的原因:由于语言文字,万有不齐,跨越国家就不相通,愚贱之人尤其难以普遍知晓;更何况中国的象形字,更是阻碍。所以全面将象形字改为谐声字,各自使用土语,互相翻译其意,早上授予晚上就理解,那边作这边述,那么地球的学,可以合而为一。

四十

  孔教何尝不可偏治地球哉!然教则是,而所以行其教者则非也。无论何等教,无不严事其教主,俾定于一尊,而牢笼万有,故求智者往焉,求财者往焉,求子者往焉,求寿者往焉,求苦者往焉。由日用饮食之身,而成家人父子之天下,寤寐寝兴,靡纤靡巨,人人悬一教主于心目之前,而不敢纷驰于无定,道德所以一,风俗所以同也。中国则不然。府厅州县,虽立孔子庙,惟官中学中人,乃得祀之;至不堪,亦必纳数十金鬻一国子监生,始赖以骏奔执事于其间。农夫野老,徘徊观望于门墙之外,既不睹礼乐之声容,复不识何所为而祭之,而已独不得一与其盛,其心岂不曰:孔子庙,一势利场而已矣。如此,又安望其教之行哉!且西人之尊耶稣也,不问何种学问,必归功于耶稣,甚至疗一病,嬴一钱,亦必报谢曰︰"此耶稣之肠也。"附会归美,故耶稣庞然而日大,彼西人乃尔愚哉?事教主之道,固应如此也。中国之所谓儒,不过孔教中之一端而已。司马迁论六家要指,其微意可知也。而为儒者乃欲以儒蔽孔教,遂专以剥削孔子为务。于治功则曰︰"五尺羞称也。"于学问则曰:"玩物丧志也。"于刑名又以为申、韩刻核,于兵陈又以为孙、吴惨黩,于果报轮回又以为异端邪说,皆所不容。孔子之道,日削日小,几无措足之地。,小民无所归命,心好一事祀一神,甚且一人祀一神,泉石尸祭,草木神丛,而异教乃真起矣。为孔者终不思行其教于民也,汉以后佛遂代为教之,至今日耶又代为教之。为耶者曰︰"中国既不自教其民,即不能禁我之代为教。"彼得托于一视同仁,我转无词以拒。岂惟无词以拒,往者诸君子抱亡教之忧,哀号求友,相约建孔子教堂,仿西人传教之法,偏传诸愚贱,某西人闻之曰︰"信能如是,吾属教士,皆可归国矣。"不俉期举适与愚黔首之旨背戾,故遭禁锢。后虽名为开禁,实则止设一空无所有之官书局,徒增一势利场而已矣。于力不能拒之耶教,则听之,且保护之;于衰微易制之孔教,则禁之,且严绝之。痛哉痛哉!先圣何辜,生民何辜,乃胥遭夭阏于独夫民贼之手。其始思压制其人,则谬为崇奉孔教之虚礼,以安反侧;终度积威所劫,已不复能转动,则竟放胆绝其孔教。此其狠毒,虽蝮蛇鸩鸟,奚以逮此。生其间者,反不如汪洋恣肆于异教,转可以行其志矣。天津有在理教者,最新而又最小。其书浮浅,了无精义,乃剌取佛教、耶教、回教之粗者而为之;然别有秘传,誓不为外人道。吾尝入其教以求之,盖攘佛教唵、嘛、呢、叭、〈瞇〉、吽六字,借为服气囗诀而已,非有他奥巧也。然且从其教者,几偏直隶。

译四十

孔教何尝不能治理整个地球呢!然而教义本身是正确的,但推行教义的方法却是错误的。无论什么宗教,没有不严格尊崇其教主,使之成为唯一的权威,从而统摄万物,所以追求智慧的人前往,追求财富的人前往,追求子嗣的人前往,追求长寿的人前往,追求解脱苦难的人前往。从日常饮食的身体需求,到家庭父子关系的天下伦理,无论醒着睡着、起床休息,无论事情细微还是重大,每个人都把一位教主悬在心目之前,而不敢心神散乱地追逐没有定准的目标,道德因此统一,风俗因此相同。中国却不是这样。府、厅、州、县虽然建立了孔子庙,只有官员和国子监的学生才能祭祀;到了最不堪的地步,也必须缴纳几十两银子购买一个国子监生的身份,才能依赖这个身份在其中奔走侍奉。农夫和乡野老人,在庙门墙外徘徊观望,既看不到礼乐的声容仪态,又不明白为什么要祭祀,而自己却独自不能参与这盛大的仪式,他们心里难道不会说:孔子庙,不过是一个势利的场所罢了。像这样,又怎么能指望它的教义得以推行呢!况且西方人尊崇耶稣,不问何种学问,必定归功于耶稣,甚至治愈一种病,赚得一文钱,也必定报答感谢说:“这是耶稣的恩赐。”牵强附会地归美于他,所以耶稣的形象日益宏大,那些西方人难道那么愚蠢吗?侍奉教主的方法,本来就应该如此。中国所谓的儒家,不过是孔教中的一小部分而已。司马迁论述六家要旨,他的深意是可以知道的。而做儒生的人却想用儒家来遮蔽孔教,于是专门以贬损孔子为务。对于治理功业就说:“五尺童子都感到羞耻。”对于学问就说:“玩物丧志。”对于刑法名理又认为申不害、韩非苛刻严峻,对于军事阵势又认为孙武、吴起残酷污浊,对于因果报应轮回又认为是异端邪说,都不被容忍。孔子的道,日益削减日益狭小,几乎无处立足。小民无所归依,心里喜欢一件事就祭祀一个神,甚至一个人祭祀一个神,泉水石头都当作尸体祭祀,草木丛林都当作神灵,而异教于是真正兴起了。做孔教的人始终不思考向百姓推行教义,汉朝以后佛教于是代替它教化百姓,到今天基督教又代替它教化百姓。做基督教的人说:“中国既然不自己教化百姓,就不能禁止我代替教化。”他们得以依托一视同仁的道理,我们反而没有理由拒绝。岂止是没有理由拒绝,过去各位君子怀抱没有教义的忧虑,哀号寻求同道,相约建立孔子教堂,仿效西方人传教的方法,普遍向愚昧卑贱的人传播,某位西方人听说后说:“真能像这样,我们教士,都可以回国了。”不久举动的宗旨恰好与愚昧百姓的意愿相违背,所以遭到禁锢。后来虽然名义上解除禁令,实际上只是设立一个空无一物的官书局,徒增一个势利的场所罢了。对于力量不能抗拒的基督教,就听任它,并且保护它;对于衰微容易控制的孔教,就禁止它,并且严厉断绝它。痛心啊痛心!先圣有什么罪过,百姓有什么罪过,却都遭受独夫民贼的摧残。起初想要压制那些人,就虚伪地奉行尊崇孔教的虚礼,来安抚不安定的人;最终估计积威所胁迫,已经不能再转动,就竟然大胆断绝孔教。这种狠毒,即使是蝮蛇鸩鸟,哪里能比得上呢。生活其间的人,反而不如在异教中汪洋恣肆,转可以实行自己的志向。天津有在理教,最新而又最小。它的书籍浮浅,完全没有精深的义理,不过是剽窃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的粗浅部分而成;然而另有秘传,发誓不对外人说。我曾经入教去探求,原来是窃取佛教“唵、嘛、呢、叭、咪、吽”六字,

非其教主力能尔也,赖有果报轮回诸说,愚夫愚妇辄易听从;又严斯烟酒,亦能隐为穷民节不急之费。故不论其教如何,皆能有益于民生,总愈于中国摈弃愚贱于教外,乃至全无教也。原夫世间之所以有教,与教之所以得行,皆缘民生自有动而必静、倦而思息之性,然后始得迎其机而利导之。人即至野悍,迨于前尘之既谢,往迹之就湮,循所遭遇,未尝不恋恋拳拳。相彼禽族,犹有啁啾之顷者,此也。此而无教以慰藉而启悟之,则可哀孰甚焉!《传》曰:"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岂为政为然哉?生无教之时,民苦无所系属,任取谁何一妄人所倡至僻陋之教,皆将匍匐往从,不尤可哀乎!虽然,又岂惟愚贱之不教乎!

  四十一

  谈者至不一矣。约而言之,凡三端:曰"学",曰"政",曰"教"。学不一,精格致乃为实际;政不一,兴民权乃为宜际;至于教则最难言,中外各有所囿,莫能折哀,殆非佛无能统一之矣。言进学之次第,则以格致为下学之始基,次及政务,次始可窥见教务之精微。以言其衰也,则教不行而政敝,政敝而学亡。故言政言学,苟不言教,则等于无用,其政术学术,亦或反为杀人之具。然而求保国之急效,又莫捷于学矣。法之败于普也,师熸君禽,已无存理,普之力,非不能径灭之,然卒与言和者,毕士马克稔知德民之学,远不逮法,各有强域,犹可拒守,若灭之,则浑然一国,形见势绌,莫可遁逃,普其终为法奴役,若安以一女子复其国,夫固法之已事矣。故破其国而不敢有,法人之学为之也。故曰︰"保国莫捷于学也。"万国公法,两国开战之时,于学堂、学会、书院、藏言楼、博物院、天文台、苗院等,皆视同局外,为炮弹枪子所不到,且应妥为保护。然则其朝廷即不兴学,民间亦当自为之,所以自保也。且朝廷无论如何横暴,终不能禁民使不学,中国之民,惟"此权尚能自主,则由此充之,凡已失之权,无不可因此而胥复也。锢水于锅炉,勿谓水弱也,烈火燔其下,虽针铁百重,而锅忙必为汽裂,涨力之谓也。豫章之木,勾萌于石罅,勿虑无所容也,日以长大,将渐据石所据之地,石且为之崩离,挤力之谓也。惟学亦具此二力。才智日聪,谋虑日宏,声气日通,生计日岂,进无求于人,退无因于己,上而在朝,下而在野,济济盈廷,穆穆布列,皆同于学,即皆为学之所摄。发政施令,直举而措之可也。某某所谓变亦变,不变亦变;某某所谓通亦通,不通亦通。犹意大利之取罗马城也,初不烦兵刃,直置教皇于不闻不睹,任其自生自死焉耳。闵焉则存之,否则去之,无不在我,彼何能为哉!

译借作为服气口诀而已,没有其他奥妙技巧。然而跟从它教的人,几乎遍布直隶。不是它教主的能量能这样,是依靠有因果报应轮回等说法,愚夫愚妇容易听从;又严禁烟酒,也能暗中为穷民节省不必要的费用。所以不论它的教义如何,都能有益于民生,总胜于中国将愚昧卑贱的人排斥在教外,乃至完全没有教义。推究世间之所以有教义,以及教义之所以能推行,都是因为百姓生来有动而必静、倦而思息的本性,然后才能顺应这种契机而有利地引导他们。人即使到了野蛮强悍的地步,等到前尘往事已经消逝,过往踪迹已经湮灭,顺着所遭遇的,没有不眷恋不舍的。看那些禽兽类,还有啁啾鸣叫的时候,就是这个原因。如果没有教义来慰藉和启发他们,那么悲哀还有比这更甚的吗!《传》说:“饥饿的人容易得到食物,口渴的人容易得到饮料。”难道只有政治是这样吗?生活在没有教义的时代,百姓苦于没有归属,随便取用哪个妄人所倡导的极其偏僻浅陋的教义,都将匍匐前往跟随,不更加悲哀吗!虽然如此,又岂止是愚昧卑贱的人没有教义呢!

四十一

谈论的人太多了。概括来说,大约有三方面:叫“学”,叫“政”,叫“教”。学不统一,精通格致(科学)才是实际;政不统一,兴起民权才是适宜;至于教则最难说,中外各自有所局限,不能折服统一,大概除了佛教没有能统一它的了。说进学的次第,则以格致为下学的基础,其次涉及政务,其次才能窥见教务的精微。说它的衰败,则是教义不推行而政治败坏,政治败坏而学问消亡。所以谈论政治谈论学问,如果不谈论教义,就等于无用,那些政治术数和学术,也可能反而成为杀人的工具。然而寻求保国的急效,又没有比学问更快的了。法国败于普鲁士,军队溃败君主被擒,已经没有生存的道理,普鲁士的力量,不是不能直接灭掉它,但最终与它议和,是因为俾斯麦深知德国人的学问,远远不及法国,各自有强大的区域,还可以抗拒防守,如果灭掉它,就浑然成为一个国家,形势显露力量不足,无处可逃,普鲁士最终会被法国奴役,如果用一个女子恢复国家,那本来是法国已经做过的事了。所以攻破它的国家而不敢占有,是法国人的学问造成的。所以说:“保国没有比学问更快的了。”万国公法,两国开战的时候,对于学堂、学会、书院、藏书楼、博物院、天文台、苗圃等,都视同局外,是炮弹枪子所不到的,并且应该妥善保护。那么朝廷即使不兴办学校,民间也应当自己去做,这是为了自我保全。况且朝廷无论如何横暴,终究不能禁止百姓不学习,中国的百姓,只有这个权利还能自主,那么由此扩充,所有已经失去的权利,没有不可因此全部恢复的。禁锢水在锅炉里,不要说水弱,烈火在下面焚烧,即使针铁百重,而锅必定会被蒸汽裂开,这是涨力的作用。豫章的树木,萌芽在石缝中,不要担心没有容纳的地方,一天天长大,将逐渐占据石头所占据的地方,石头且为之崩裂分离,这是挤力的作用。只有学问也具有这两种力量。才智日益聪明,谋虑日益宏大,声气日益通达,生计日益富裕,进取不依赖别人,退守不依赖自己,上在朝廷,下在民间,济济一堂,穆穆排列,都同样于学,就都是被学问所统摄。发布政令,直接举荐施行就可以了。某某所谓变也变,不变也变;某某所谓通也通,不通也通。就像意大利夺取罗马城一样,起初不烦兵刃,直接把教皇置于不闻不睹,任其自生自死罢了。怜悯他就保存他,否则就去除他,无不

涨力以除旧,挤力以布新,猗欤休哉,而有学也!是以揖让为征诛,易揭竿斩木为受录膺图也;而睊睊思逞,期一泄怨毒于其上者,复何为乎!且民而有学,国虽亡亦可也。无论易何人为之君,必无敢虐之。直君亡耳。视君亡犹易臧获,于民宁有害焉。故泰西诸国,有此国偶乏其君,乃聘请别国渺不相涉之人以为之君,或竟并数国为一国,如古之英伦三岛,瑞典之于挪威,以及所谓联邦,皆是也。《春秋》之义,天下一家,有分土,无分民。同生地球上,本无所谓国,谁复能此强尔界,糜躯命以保国君之私产,而国遂以无权。国无权,权奚属?学也者,权之尾闾而归墟也。

译在我掌控之中,他能做什么呢!涨力用来除旧,挤力用来布新,多么美好啊,因为有学问!所以揖让成为征诛,容易揭竿斩木成为受录膺图;而那些急切想逞强,期望一泄怨毒于上位者的人,又做什么呢!况且百姓有学问,国家即使灭亡也可以。无论换什么人做君主,必定不敢虐待他们。只是君主灭亡罢了。看待君主灭亡如同更换奴仆,对百姓难道有害吗。所以泰西各国,有这个国家偶尔缺乏君主,就聘请别国毫不相干的人来做君主,或者干脆合并几个国家为一个国家,如古代的英伦三岛,瑞典对于挪威,以及所谓的联邦,都是这样。《春秋》的义理,天下一家,有分封土地,没有分封百姓。同生在地球上,本来无所谓国家,谁又能这样强行划定界限,耗费生命来保卫国君的私产,而国家于是就没有权力。国家没有权力,权力属于谁?学问,是权力的尾闾和归宿。

四十二

  以言乎大一统之义,天地间不当有国也,更何有于保?然此非可以一蹴几也。世乱不极,亦末由拨乱反之正。故审其国之终不治也,则莫若速使其乱,犹冀万一能治之者也。且其间亦有劫运焉,虽独夫民贼之罪,要由众生无量生中之业力所感召而纠结。吾观于中国,知大劫行至矣,不然,何人心之多机械也。西人以在外之机械,制造货物;中国以在内之机械,制造劫运。今之人莫不尚机心,其根皆由于疑忌。乍见一人,其目灼灼然,其口缄默,其舌矫矫欲鼓,其体能卑屈,而其股肱将欲翱翔而撄搏,伺人之瑕隙而踏焉。吁,可畏也!谈人之恶则大乐,闻人之善则厌而怒。以谩骂为高节,为奇士,其始渐失其好恶,终则胥天下而无是非。故今人之论人,鲜不失其真焉。京朝官益以攻击为事,初尚分君子小人之党,旋并君子小人而两攻之。党之中又有党,党之中又自相攻;一人而前后歧出,一时而毁誉矛盾。如釜中虾蟹,嚣然以哄,火益烈,水益热,而哄益甚。故知大劫不远矣。且观中国人之体貌,亦有劫象焉。试以拟诸西人,则见其委扉,见其猥鄙,见其粗俗,见其野悍。或瘠而黄,或肥而弛,或萎而值偻,其光明秀伟有威仪者,千万不得一二。或曰:中国人愁困劳苦,喧隘不洁,易生暗疾。向之所见,盖无无病者也,固也。然使既以遭遇攻其外,不更以疑忌巧诈自蠢其中,彼外来之患害,犹可袪也。岂非机心之益其疾耶?无术以救之,亦惟以心解之。缘劫运既由心造,自可以心解之。

  四十三

  夫心力最大者,无不可为。惟其大也,又适以召阻险:格致盛而愈多虽穷之理,化电盛而愈多艰分之质,医学盛而愈多难治之症,算学盛而愈多虽取之题,治理盛而愈多虽防之弊。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愈进愈阻,永无止息。然反而观之,向使不进,乃并此阻而不可得。是阻者进之验,弊者治之效也。同消同长,道通为一,惟在不以此自阻焉耳。茍畏难而偷安,防害而不敢兴利,动援西国民焦之不靖,而谓不当学西法,不知正其治化日进之凭据也。即有小乱,当统千万年之全局观之,徒童阅于一孔,谓头痛当苗头,腹痛当苗腹,遂弃置全局于不顾,此其心力,诚不足道矣!然而知心力之不可恃,不审心力之所由发,直情径遂,壮趾横行,则持以平机心之心力,转而化为机心。以机愈机,轴轮双转,助劫而已,焉能挽劫哉?然则如之何?曰:盍于一人试之。见一用机之人,先去乎自己机心,重发一慈悲之念,自能不觉人之有机。人之机为我忘,亦必能自忘;无召之者,自不来也。此可试之一二人而立效,使心力骤增万万倍,天下之机心不难泯也。

译四十二

就“大一统”的意义而言,天地间本不该有国家的存在,更何况是保全国家呢?然而这并非一蹴而就的事情。世道混乱不到极点,也没有办法拨乱反正。所以,如果审察到一个国家终究无法治理,那么不如让它迅速陷入混乱,还寄希望于万一能够治理好。况且其中也有劫数的因素,虽然独夫民贼的罪过,终究是由众生无量生世中的业力所感召而纠结形成的。我观察中国,知道大劫数已经来临了,不然,为什么人心如此充满权谋算计呢?西方人用外在的机械,制造货物;中国人用内在的权谋,制造劫数。现在的人无不崇尚机巧之心,其根源都在于猜疑忌妒。乍见一个人,他的目光灼灼,嘴巴紧闭,舌头却跃跃欲试想要鼓动,身体看似卑屈,而手脚却想要翱翔搏击,伺察别人的瑕疵而践踏。唉,真可怕啊!谈论别人的恶行就大为快乐,听到别人的善行就厌恶发怒。把谩骂当作高风亮节,当作奇士异人,起初逐渐失去好恶之心,最终则使天下没有是非之分。所以现在的人评论他人,很少不失去真相的。京城官员更加以攻击为事,起初还分君子小人的党派,随即连君子小人都一起攻击。党派之中又有党派,党派之中又自相攻击;一个人前后观点分歧,一时之间毁誉矛盾。就像锅中的虾蟹,喧嚣哄闹,火越烈,水越热,哄闹就越厉害。所以知道大劫数不远了。况且观察中国人的体貌,也有劫数的征象。试着与西方人相比,就看见他们的委琐,看见他们的猥琐鄙陋,看见他们的粗俗,看见

心力不能骤增,则莫若开一讲求心之学派,专治佛家所谓愿力,英士乌特亨立所谓治心免病法。合众人之心力为之,亦勿虑学派之难开也。各教教主,皆自匹夫一意孤行而创之者也。盖心力之实体,莫大于慈悲。慈悲则我视人平等,而我以无畏;人视我平等,而人亦以无畏。无畏则无所用机矣。佛一名"大无畏"。其度人也,曰:"施无畏。"无畏有五,曰:无死畏,无恶名畏,无不活畏,无恶道畏,乃至无大众威德畏。而非慈悲则无以造之。故慈悲为心力之宜体。今夫向人涕泣陈诉,恻怛沈痛,则莫不暂释其机心而哀怜之。彼伪悲而不慈,奚足感人若此,又况以天地民物为无量之大慈悲乎!

  四十四

  以心挽劫者,不惟发愿救本国,并彼极强盛之西国,与夫含生之类,一切皆度之。心不公,则道力不进也。故凡教主教徒,不可自言是某国人,当加耶稣之立天国,平视万国皆其国,皆其民,质言之,曰无国可也。立一法,不惟利于本国,必无损于各国,使皆有利;创一教,不惟可行于本国,必合万国之公理,使智愚皆可授法。以此为心,始可言仁,言恕,言诚,言絜矩,言参天地、赞化育。以感一二人而一二化;则以感夫下而劫运可挽也。今夫西国,岂非所谓极盛强者哉?然以衡诸地球万万年之全运,为人言思拟议所不能及之盛,则犹堆积盈野之弦,特微引其绪耳,乌足为极!且致衰之道亦不一矣。中国、土耳其、阿富汗、波斯、朝鲜,海内所号为病夫者也。英、美、德、法诸国,不并力强革其弊政,以疗其病,则其病将传染于无病之人。而俄罗斯则故曲〈狗〉其守旧之意,虚为保护之貌,惟恐他国革其弊政,所以阴弱之。又以自固其君主国之势,又使守旧者感其惠,而守旧之国,亦竟深相倚寄。中国则订密约矣,朝鲜寄居其使馆,且授兵柄矣。乘渴而饮以鸩酒,乘饥而饱以漏脯。愚公之愚,固折人于俄而不足惜,彼旁观者,独不虑孙策坐大乎?中国官吏虐杀回回人,西宁有已降老弱妇孺万余人,镇将邓增一夕尽杀之,而以克复三国关张皇入告。回回切齿,思归俄国。土耳其又虐杀希腊教人、革雷得岛亚米尼亚人,兵连祸结,数年不息。希腊教人切齿,思归俄国。呜呼!吾将见可杀克之马兵蹂躏欧、亚两洲,而各国宁能无恙耶!即彼两国,亦宁能无物极必反,俱伤而两败耶!地球战祸,殆于不可纪极矣。顾此犹其显而易见者也。若夫各国致衰之由,则不宁惟是。吾敢明断之曰:各国欺陵远、近东病夫之道,即其所以致衰之道。何也?国于天地,必有与立,则信与义,其内治外交之胶粘物也。各国之强盛,罔不由于信义,天下既共闻而共见之矣,不幸独遇所谓病夫者,以信义待之,彼反冥然罔觉,悍然不顾。

译他们的野蛮强悍。有的瘦弱发黄,有的肥胖松弛,有的萎靡伛偻,那光明秀伟有威仪的人,千万人中难得一二。有人说:中国人愁苦困顿,喧杂狭隘不洁净,容易生暗疾。以前所见的,大概没有不生病的人,确实如此。然而如果已经因为遭遇攻击而受外患,不再因为猜疑忌妒巧诈而自残其中,那些外来的祸害,还可以驱除。难道不是机巧之心加重了他们的疾病吗?没有办法救他们,也只有用心来化解。因为劫数既然由心造,自然可以用心化解。

四十三

心力最大的人,没有什么做不到的。正因为它大,又恰好招致阻碍险阻:格致之学兴盛而愈多虽穷究其理的道理,化电之学兴盛而愈多难以分辨的物质,医学兴盛而愈多难以治疗的病症,算学兴盛而愈多虽可求解的题目,治理之学兴盛而愈多虽可防范的弊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愈前进愈受阻,永无止境。然而反过来看,假如不前进,就连这些阻碍也得不到。这是阻碍是前进的验证,弊端是治理的效果。同消同长,道通为一,只在于不因此自我阻碍罢了。如果畏难而偷安,防范祸害而不敢兴利,动不动引用西方国民焦躁不安,而说不应当学习西方方法,不知道这正是治理教化日益进步的凭据。即使有小乱,应当统观千万年的全局来看,只从一个孔洞中看,说头痛当治头,腹痛当治腹,于是把全局弃置不顾,这种心力,实在不足道!然而知道心力不可依赖,不审察心力的来源,直情径遂,壮趾横行,那么用来平抑机巧之心的心力,转而化为机巧之心。以机巧对付机巧,

于是不得已而胁之以威,诈之以术。又不幸胁与诈而果得所欲,且踰其初志焉,将以为是果外交之妙用也已。相习成风,转视信义为迂缓。则以之待病夫者,旋不觉以施诸无病之人。无病之人,不能忍受,别求所以相报。由是相诡相遁,外交之信义亡矣。又相习愈深,以待与国者,旋不觉以施诸国中之人。上下同列,相诡相遁,内治之信义又亡矣。信义不立,其不同为病者与有几?故夫人与己,本非二致;而人心者,又可固不可撄者也。撄之以信义,在有道者观之,犹以为其效必极于不信不义,况撄之以不信不义,其祸胡可言哉!今将挽救之,而病夫者,非是则莫肯率从。甚矣病夫之累人,而各国遭遇之苦,诚有不幸也!然为各国计,莫若明目张胆,代其革政,废其所谓葛主,而择其国之贤明者,为之民主,如墨子所谓"选天下之贤者,立为天子",俾人人自主,有以固存,斯信义可复也。若虑俄国之扰也,则先修欧、亚两洲东西大铁路,东起朝鲜,贯中国、阿富汗、波斯、东土耳其,梁君士但丁峡,达西土耳其,作为万国公路,皆不得侵犯之。按诸地图,此诸病夫者,在北纬三十度至四十度之间,天若豫为位置,令其土壤成一直线。茍因天之巧,济以人力,以三万余里之铁轨穿为一贯,如牛鼻之有雉,鱼腮之有柳,诸病夫戢戢相依,托余生于铁路,不致为大力者负之而走,其病亦自向苏,而各国所获铁路之利,抑孔厚矣。俄国西比利亚之铁路成,则东西洋之商旅皆将出于其途。俄之厚,邻之薄也。今修此路,则彼为其弧,此为其弦;远之于近,其利一。彼路长则成功劳,此路短则成效速;艰之于易,其利二。彼路长则行李稍淹,此路短则计日加捷;迟之于速,其利三。彼越乌拉岭之南北干山,与铁路正交,此循葱岭之东西干山,与铁路平行;险之于夷,其利四。彼近寒带,天时凛冽,此在温带,天时和煦;寒之于暖,其利五。彼荒寒枯瘠,物产萧寥,此农矿膏腴,物产充牣;歉之于盈,其利六。彼工艺制造,寂然无闻,此商货灌输,日不瑕给;僻之于繁,其利七。彼人民野悍,鴐驭虽周,此人民柔顺,驱使易效;梗之于驯,其利八。彼人少工价昂,此人多任务价廉;散之于聚,其利九。彼一国孤撑,此众擎共举;重之于轻,其利十。彼专利于一方,此溥利于万国;私之于公,其利十一。彼以危人之安,此以安人之危;利之于羲,其利十二。彼路为众心共疾,此路为群情争向;恶之于好,其利十三。彼路成,适以召天下之兵,此路成,足以定天下之乱;失之于得,其利十四。总此十四利,则彼之借款虽,此之招股易;背之于向,其利十五。

译轴轮双转,只是助长劫数罢了,怎么能挽回劫数呢?那么该怎么办呢?说:何不先在一个人身上试试。见到一个用机巧的人,先去除自己的机巧之心,重发一个慈悲的念头,自然能不知不觉别人的机巧。别人的机巧被我遗忘,也必然能自己遗忘;没有召唤的人,自然不来。这可以在一二人身上试验而立即见效,使心力骤然增加万万倍,天下的机巧之心不难泯灭。心力不能骤然增加,那么不如开设一个讲求心学的学派,专门治疗佛家所说的愿力,英国人乌特亨立所说的治心免病法。合众人的心力来做,也不必担心学派难以开设。各教教主,都是从匹夫一意孤行而创立的。大概心力的实体,没有比慈悲更大的。慈悲则我看人平等,而我以无畏;人看我平等,而人也以无畏。无畏则无所用机巧了。佛一名“大无畏”。他度人,说:“施无畏。”无畏有五种,说:无死畏,无恶名畏,无不活畏,无恶道畏,乃至无大众威德畏。而没有慈悲则无法造就。所以慈悲是心力的适宜实体。现在向人涕泣陈诉,恻怛沈痛,那么没有不暂时释放机巧之心而哀怜的。那些伪悲而不慈,怎么足以感人如此,何况以天地民物为无量之大慈悲呢!

四十四

以心力挽回劫难的人,不仅发愿拯救自己的国家,连同那些极其强盛的西方国家,以及一切有生命的众生,都要普度。如果心不公正,道力就无法增进。因此,凡是教主和教徒,不可自称是哪国人,应当像耶稣建立天国那样,平等地看待万国,视它们为自

总此十五利,则彼之偿息多,此之偿息少;疑之于信,其利十六。总此十六利,则彼之成本重,此之成本轻;耗之于省,其利十七。总此十七利,则彼之获利微,此之获利巨;啬之于丰,其利十八。总此十八利,则彼之铁路,十年积虑,尽掷黄金于虚牝,此之铁路,一旦出争,立致青云于顷刻;废之于兴,其利十九。总此十九利,则彼不能以铁路侵人国土,此转欲以铁路致其死命;败之于功,其利二十。且夫弭将发之兵端,保五洲之太平,仁政也;拯垂亡之弱国,植极困之遗黎,义举也;笼总汇之商务,收溢散之利源,智谋也;争棋劫之先看,杜横流之后患,勇功也。以言乎其宜,则详于二十;以言乎其名,则略举有四。此盖〈直〉天绝地之勋德,夫何惮而久不为也?英、法、德、意、奥、和、此、日、葡、瑞、挪、丹、日本皆以商为国,即皆宜肩此责。而英之商务尤大,尤宜倡首。英见美修万余里之大铁路,遂于加拿大效其所为,修路以与之平行。夫加拿大不及美之土地富厚,犹欲与之争驰,有反乎此者,乃熟视而澹忘之与?美国固素守局外,然此于商务有关,亦何可甘居人后!且华盛顿倡民主于前,林肯复释黑奴于后,羲闻宣眧,炳跃寰宇,乘此时攘臂而出,光烈可缵,鼎足成三,不必别为弭兵之费,抑然俟于公断之约,神武睿智,其有取诸!日本《国民杂志》称:由中部亚洲而出扬子江畔为第一好路,不独中国之利,天下亦将享受其便。英伦《泰晤士报》称:俄路既通之后,当通第二条华路,中国一切商务,可由波斯、土耳其而达欧洲,与俄路平行。亦各粗着其端,惜乎未究厥旨;众生业力将消,中外必多同心者矣。然则中国谋自强,益不容缓矣。名之曰"自强",则其责在己而不在人,故慎毋为复仇雪耻之说,以自乱其本固也。任彼之轻贱我,欺陵我,我当视为兼弱攻昧,取乱侮亡,彼分内可应为,我不变法,即不应不受。反躬自责,发愤为雄,事在人为,怨尤胥泯,然后乃得一意督责,合并其心力,专求自强于一己。则诋毁我者,金王我也;干戈我者,药石我也。无事不可借鉴,即随地皆可见功。耶曰:"视敌如友"?,亦诚有友之益也。管子之术,"人弃我取","因祸为福","转败为功",斯亦天下之至巧者矣。盖心力之用,以专以一。佛教密宗,宏于咒力,咒非他,用心专耳。故梵咒不通翻译,恐一求其义,即纷而不专。然而必尚传授者,恐自我创迼,又疑而不专。思之思之,鬼神通之。孔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殆谓此也。自强者,强自而已矣;知其为自,已觉多此一知,况欲以加乎人哉。今夫自强之策,其为世俗常谈者,吾弗瑕论;论其至要,亦惟求诸己而已矣。

译己的国家,视万民为自己的子民,直白地说,就是没有国家的界限。制定一种法律,不仅有利于本国,必定不损害各国,使各国都受益;创立一种宗教,不仅能在本国实行,必定符合万国的公理,使智者和愚者都能接受教法。怀有这样的心,才可以谈论仁爱、宽恕、诚信、推己及人,谈论参赞天地、辅助化育。通过感化一两个人,使一两个人转化;进而感化下层民众,劫难命运就可以挽回。现在那些西方国家,难道不是所谓极其强盛的国家吗?然而用地球万万年整体运势来衡量,这种连人言思议都无法企及的强盛,不过是堆积遍野的琴弦,仅仅稍微牵动其端绪罢了,哪里算得上极盛!而且导致衰败的途径也不止一种。中国、土耳其、阿富汗、波斯、朝鲜,是海内被称为病夫的国家。英、美、德、法等国,不联合力量强行革除这些国家的弊政来治疗它们的病症,那么它们的病症将会传染给没有病的人。而俄罗斯则故意曲解其守旧的意图,虚装保护的样子,唯恐他国革除它们的弊政,以此来暗中削弱它们。又借此巩固自己君主国的势力,又使守旧者感激它的恩惠,而守旧的国家,也竟然深深依赖寄托于它。中国已经订立密约,朝鲜寄居在它的使馆,并且授予兵权。趁人干渴时给他喝毒酒,趁人饥饿时让他吃腐肉。愚公的愚蠢,固然不值得吝惜,那些旁观的人,难道不担心孙策坐大吗?中国官吏虐杀回族人,西宁有一万多已投降的老弱妇孺,镇将邓增一夜之间全部杀光,并以收复三国关的捷报向朝廷夸耀。回族人咬

行之则王,否则亡。不俟蓍蔡,毅然可决,则曰变衣冠。文化之消长,每兴日用起居之繁简得同式之比例。人惟窳惰,不欲兴事,则心无意于求简,而听其繁。茍民智大开,力将经天纬地,酬酢万物之不暇,岂暇事此繁缛之衣冠?繁必滞,简必侄;惟简然后能驭繁。故繁于物者,必先简于己。一定之理,无可移易。吾闻西人之论力言矣:教化极盛之国,其言者必简而轻灵,出于唇齿者为多,舌次之,牙又次之,喉为寡,深喉则几绝焉。发音甚便利,而成言也不劳;所操甚约,而错综可至于无极。教化之深浅,成率是以为差。此亦繁简之辨也。又闻之法律家矣:头等教化之国,国律时时更改,以起于便,而变通尽利,斯法为人用,人不至反为法用;其次则有一定之律矣。教化之深浅,咸率是以为差。此又灵滞之辨也。夫于衣冠,又何独不然?既非上衣下裳,而偏为长齐博袖;既非席地屈坐,而偏为跪拜顿首。事之颠倒失理,宁或过此?以士大夫而为此,则犹可言矣;顾农夫之于畎亩,工役之于机器,兵卒之于战阵,佣隶之于趋走,于今之衣冠礼范有大不使者,而亦不闻异其制,何耶?呜呼!君主之弱天下也,必为正繁重之礼与俗,使竭毕生之精神,仅足以胜其繁重,而保其身以不戾于时,则天下必无瑕分其精力,思兴君主抗,积之既久,忘其本始,遂以为理之当然,而事之固然,不恤役志于繁重,以自塞锢其聪明,虽祸患在眉睫,亦将不及顾,或语以简便,则反诧为诡异。故中国士民之不欲变法,良以繁重之习,渐渍于骨髓;不变其至切近之衣冠,终无由耸其听闻,决其志虑,而咸与新也。日本之强,则自变衣冠始,可谓知所先务矣。乃若中国,尤有不可不亟变者,薙发而垂发辫是也。姑无论其出于北狄鄙俗之制,为生人之大不便;吾试举古今中外所以处发之道,听人之自择焉。处发之道凡四,曰"全发",中国之古制是也。发受于天,必有所以用之,盖保护脑气筋者也。全而不修,此其所以长也;而其病则有重膇之累。曰"全薙",僧制是也。清洁无累,此其所以长也;而其病则无以护恼。曰:"半剪",西制是也。既足以护脑,而又轻其累,是得两利。曰"半薙",蒙古、鞑靼之制是也。薙处迈当大脑,既无以蔽护于前,而长发垂辫,又适足以重累于后,是得两害。孰得孰失,奚去奚从,明者自能辨之,无俟烦言而解矣。

译牙切齿,想归附俄国。土耳其又虐杀希腊教徒、革雷得岛的亚美尼亚人,战争连绵,祸患结集,数年不息。希腊教徒咬牙切齿,想归附俄国。唉!我将看到可杀克的骑兵蹂躏欧、亚两洲,而各国难道能安然无恙吗!即使那两国,难道能没有物极必反、俱伤而两败的结果吗!地球的战祸,几乎到了无法计算的地步。然而这还只是显而易见的。至于各国导致衰败的原因,不仅仅如此。我敢明确断言:各国欺凌远、近东病夫的方法,就是它们导致衰败的方法。为什么呢?国家立于天地之间,必定有赖以生存的东西,那么信义,就是内政外交的粘合剂。各国的强盛,无不源于信义,天下已经共同听闻并共同看见了,不幸唯独遇到所谓的病夫,用信义对待他们,他们反而冥然不觉,悍然不顾。于是不得已而用威势胁迫他们,用欺诈手段欺骗他们。又不幸胁迫与欺诈果然得到了想要的,而且超过了最初的志向,将认为这确实是外交的妙用。相习成风,转而视信义为迂腐迟缓。那么用来对待病夫的手段,不知不觉间就施加到了无病的人身上。无病的人不能忍受,另求方法来报复。由此互相诡诈逃避,外交的信义就丧失了。又相习愈深,用来对待盟国的方法,不知不觉间就施加到了国内的人身上。上下同僚,互相诡诈逃避,内政的信义也就丧失了。信义不立,那些不成为病

四十五

  心力可见否?曰:人之所赖以办事者是也。吾无以状之,以力学家凹凸力之状状之。愈罢办事者,其凹凸力愈大;无是力,即不能办事,凹凸方一奋动,有挽强持满,不得不发之势,虽千万人,未或能遏之而改其方向者也。今略举之,约十有八:曰"永力",性久不变,如张弓然。曰"反力",忽然全变,如弛弓然。曰"摄力",挽之使近,如右手控弦然。曰"拒力",推之使远,如左手持弓然。曰"总力",能任群重,如杠杆之倚燕然。曰"折力",能分条段,如尖劈之斜面然。曰"转力",互易不穷,如滑车然。曰"锐力",曲而能入,如螺丝然。曰"速力",往来飞疾,如鼓琴而弦顶然。曰"韧力",阻制驰散,如游丝之节动然。曰"拧力",两矫相违,如绞网而成绳然。曰"超力",一瞬即过,如屈钢条而使跃然。日"钩力",逆探至隐,如饵钓鱼,时禽时纵然。曰"激力",虽异争起,如风鼓浪,乍生乍灭然。曰"弹力",骤起击压,无坚不摧,如弩括突矢,突矢贯札然。曰"决力",临机立断,自残不恤,如剑锋直陷,剑身亦折然。曰"偏力",不低即昂,不令相平,所以居己于重也,如碓杵然。曰"平力",不低不昂,适剂其平,所以息物之争也,如悬衡然。此诸力者,皆能挽劫乎?不能也。此佛所谓生灭心也,不定聚也。自撄撄人,奇幻万变,流衍无穷,愈以造劫。吾哀夫世之所以有机械也,无一不缘此诸力而起。天赋人以美质,人假之以相斗,故才智愈大者,争亦愈大。此凹凸力之为害也。然茍无是力,即又不能办事。宜如之何?曰:何莫并凹凸力而用之于仁?仁之为道也凡四:曰"上下通"。天地交泰,不交否;损上益下,益反之损,是也。曰"中外通"。子欲居九夷,《春秋》大黄池之会,是也。曰"男女内外通"。"子见南子"是也。终括其义,曰"人我通"。此三教之公理,仁民之所以为仁也。原夫人我所以不通之故,脑气之动法各异也。吾每于静中自观,见脑气之动,其色甚白,其光灿烂,其微如丝,其体纡曲缭绕。其动决:长短多寡有无,屡变不定,而疾速不可名言,如云中之电,无几微之不肖。信乎脑即电也。吾初意以为无法之动,继乃知不然。当其万念澄澈,静伏而不可见;偶萌一念,电象即呈,念念不息,其动不止。易为他念,动亦大异,愈念愈异,积之至繁,即又痏浊不复成象矣。于其异念则异动,因知动法皆摹拟乎念,某念即某式,某念变某式,必为有法之动,且有一定之比例。惜其理至赜,牵涉万端,为时太暂,不容一瞬,虽欲详考,其道无由。昔天文家误以天王、海王二星为无法之动,久始察知其外摄方正杂,运行易致参差。然统计众轨道之全体,仍可驭之入算,列之成固,非无法也。脑气之动,殆正类此。其动者,意识也;大脑之用也。为大脑之体者,藏识也。其使有法之动者,执识也;小脑之体也。为小脑之用者,前五识也。惟睡梦疯癫,辄为无法之动,意识未断,而执识先断也。执识亦非断尽,即我执未断,而法执先断也;大脑明而小脑半昧也。唯识所谓昏沈举第七识暂断者也。夫断识本有定序,先意识而后执识,先我执而后法执;今全倒其序,是以成为无法之动也。睡梦者,乃其平日前五识所受之染,深锲其体质品状于大脑之藏识,而小脑司其启闭,使布列井井,条理咸备。法执苟断,是断其小脑之半,故梦中未尝不知有我,以我执犹在也。意识渐从藏识中发露,一一复呈所染于前五识,恍然犹前五识重与之接,因而成梦。其实前五识为小脑之用,小脑既断,则是前五识已断矣。然辄迷离谬悠,凑泊无理,几能别自创造一世界,则以无次第整齐之法执也。是以孩提无梦,智识未盛也。愚人无梦,藏识不灵也。至人亦无梦,前五识不受染也。此睡梦之脑气动法也。推之疯癫,亦应如是,惟前五识未斯耳。夫脑气动法,既万有不齐,意识乘之,纷纭而起。人与人,地与地,时与时,事与事,无所往而不异,则人我安得有相通之理?凹凸力之为害,即意识之为害也。今求通之,必断意识;欲断意识,必自改其脑气之动法。外绝牵引,内归易简,简之又简,以至于无,斯意识断矣。意识断,则我相除;我相除,则异同泯;异同泯,则平等出;至于平等,则洞澈彼此,一尘不隔,为通人我之极致矣。佛氏之言云:"何是山河大地?"孔氏之言曰:"何思何虑?"此其断意识之妙术,脑气所由不妄动,而心力所由显。仁矣夫!

译四十五

心力可以看见吗?回答说:人赖以处理事务的就是它。我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形容它,就用力学中凹凸力的形态来比喻它。越是擅长办事的人,他的凹凸力就越大;没有这种力,就不能办事。凹凸力一旦发动,就有拉满弓弦、不得不发的态势,即使有千万人,也没有谁能遏制它或改变它的方向。现在略举一些例子,大约有十八种:叫做“永力”,性质长久不变,就像张开的弓一样。叫做“反力”,忽然完全改变,就像放松弓弦一样。叫做“摄力”,牵引使之靠近,就像右手扣住弓弦一样。叫做“拒力”,推斥使之远离,就像左手持弓一样。叫做“总力”,能够承担众多重量,就像杠杆依靠支点一样。叫做“折力”,能够分解条段,就像尖劈的斜面一样。叫做“转力”,互相交换无穷无尽,就像滑车一样。叫做“锐力”,弯曲而能进入,就像螺丝一样。叫做“速力”,往来飞快,就像鼓琴时琴弦颤动一样。叫做“韧力”,阻碍控制驰散,就像游丝节律性运动一样。叫做“拧力”,两种矫直相互违背,就像绞网而成绳一样。叫做“超力”,一瞬间就过去,就像弯曲钢条使其弹跳一样。叫做“钩力”,逆向探求至隐秘之处,就像用饵钓鱼,时而擒获时而放纵一样。叫做“激力”,虽然不同却争相兴起,就像风吹起波浪,忽生忽灭一样。叫做“弹力”,骤然兴起击打压迫,没有坚硬的东西不被摧毁,就像弩机突然发射箭矢,箭矢穿透铠甲一样。叫做“决力”,面临时机立即决断,自我残害也不顾惜,就像剑锋直陷,剑身也折断一样。叫做“偏力”,不低就高,不使相平,所以让自己处于重位,就像碓杵一样。叫做“平力”,不低不高,恰好调节其平衡,所以平息事物的争执,就像悬挂的秤一样。这些各种力,都能挽救劫难吗?不能。这就是佛家所说的生灭心,不定聚。自己扰乱自己,扰乱他人,奇幻万变,流衍无穷,更加造成劫难。我哀叹世间之所以有机械,没有一样不是缘于这些力而产生的。上天赋予人美好的资质,人却借用来互相争斗,所以才智越大的人,争斗也越大。这就是凹凸力的危害。然而如果没有这种力,又不能办事。应该怎么办呢?回答说:为什么不把凹凸力一并用于仁呢?仁作为道,主要有四个方面:叫做“上下通”。天地交泰,不交则否;损上益下,益反过来就是损,就是这个意思。叫做“中外通”。孔子想要居住于九夷之地,《春秋》记载的大黄池之会,就是这个意思。叫做“男女内外通”。“孔子见南子”就是这个意思。最终概括其义,叫做“人我通”。这是三教的公理,仁爱百姓之所以为仁的原因。推究人我之所以不通的原因,是脑气的运动方式各不相同。我常在静中自我观察,看见脑气的运动,它的颜色很白,光芒灿烂,细微如丝,形体纡曲缭绕。它的运动决断:长短多寡有无,屡次变化不定,而且疾速不可言说,就像云中的闪电,没有一丝一毫的不相似。确实,脑就是电。我起初认为它是无规律的运动,后来才知道不是这样。当万念澄澈时,它静伏而不可见;偶尔萌生一念,电象就呈现,念念不息,运动不止。改变为其他念头,运动也大不相同,念头越多变化越大,积累到繁杂,就又浑浊不再成像了。因为不同的念头就有不同的运动,所以知道运动方式都是模拟念头的,某种念头就是某种样式,某种念头变化就是某种样式,一定是有一定规律的运动,而且有确定的比例。可惜其道理极其深奥,牵涉万端,时间太短暂,不容许一瞬间的停留,虽然想要详细考察,却没有途径。从前天文学家误以为天王星、海王星两颗星的运动是无规律的,很久才察觉出它们外部摄动方正杂乱,运行容易参差。然而统计众多轨道的整体,仍然可以驾驭它们纳入计算,排列成稳固的体系,并不是无规律的。脑气的运动,大概正像这样。运动的是意识;是大脑的作用。作为大脑本体的是藏识。使运动有规律的是执识;是小脑的本体。作为小脑作用的是前五识。只有睡梦疯癫时,才出现无规律的运动,意识没有断绝,而执识先断绝了。执识也不是完全断绝,就是我执没有断绝,而法执先断绝了;大脑清明而小脑半昧。唯识宗所说的昏沉,就是第七识暂时断绝。断绝识本来有固定的顺序,先断意识而后断执识,先断我执而后断法执;现在完全颠倒了这个顺序,所以成为无规律的运动。睡梦,是平日前五识所受的染污,深深刻入其体质品状于大脑的藏识中,而小脑掌管其启闭,使布置井然有序,条理完备。法执如果断绝,就是断绝了小脑的一半,所以梦中未曾不知道有我,因为我执还在。意识逐渐从藏识中显露,一一重新呈现所染污于前五识,恍然好像前五识重新与之接触,因而形成梦。其实前五识是小脑的作用,小脑既然断绝,那么前五识也就断绝了。然而往往迷离谬悠,凑泊无理,几乎能另外创造一个世界,就是因为没有次第整齐的法执。所以孩童没有梦,是因为智识未盛。愚人没有梦,是因为藏识不灵。至人也没有梦,是因为前五识不受染污。这就是睡梦时脑气的运动方式。推究疯癫,也应该如此,只是前五识没有断绝罢了。既然脑气的运动方式万有不齐,意识乘势而起,纷纭杂乱。人与人,地与地,时与时,事与事,无所往而不异,那么人我怎么能有相通的道理呢?凹凸力的危害,就是意识的危害。现在要求相通,必须断绝意识;想要断绝意识,必须改变脑气的运动方式。外绝牵引,内归简易,简之又简,以至于无,这样意识就断绝了。意识断绝,那么我相就消除;我相消除,那么异同就泯灭;异同泯灭,那么平等就出现;达到平等,就洞澈彼此,一尘不隔,这是通达人我的极致了。佛家的话说:“什么是山河大地?”孔子的话说:“何思何虑?”这就是断绝意识的妙术,脑气因此不妄动,而心力因此显现。真是仁啊!

四十六

  天下皆善其心力也,治化之盛当至何等地步?曰:此未易一二言,吾试言其粗浅,则地球之治,必视农学为进退。孟子曰:"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夫治而有乱,其必有大不得已之故,而保治之道未善也。大不得已之故,无过人满。地球之面积,无可展拓,而人类之蕃衍,代必倍增,所产不敷所用,此固必乱之道也。今幸轮船铁路,中外尽通,市余不足,互相酌剂,总计荒地正多,即丁口再加百十倍,犹易生活。吾观西国辟地通商,汲汲为殖民政策,而叹其志虑宏远矣。王船山尝恨两汉史官昧于政体,时承大乱之后,归降动至百万数十万人,其用兵之数,当不止此,皆不农不耒,无业游民也,一旦归休,如何安置,加何劳来,还定安集之,又操何术,使有执业、足自给而不为乱,当时至大至艰之事,宁有过于此者?而史官一字不及,真可谓无识焉耳。于古既无所征,后世遂百思不得其故。曾国藩深慨遣散兵卒之难,甚于募练,至于无法以善其后。散勇之溃叛,降人之反复,不一而足,至今为戒。试为思一处置之法,则无若迁耕旷土之为得也。是以俄迁波兰人于西比利亚,英迁罪徒于澳洲,各国或迁于非洲,美释黑奴而封之于曲而兰斯佛耳为民主国,皆以农政为消纳入口之计;而尤以美封黑奴,称震古烁今之仁政焉。故人满之患,必生于他日之土满,非真满也。土满之患,必生于居处之不均,垦辟之不讲,亦未能定为真满也。苟统五大洲人土两均,而犹患人满,期真满矣。期农之所以贵有学也。地学审形势,水学御旱潦,动植学辨物性,化学察质量,汽机学济人力、光学论光色,电学助光热。有学之农,获数十倍于无学之农。然竭尽地球之力,则尤不止于此数。使地球之力,竭尽无余,而犹不足以供人之食用,则必别有他法,考食用之物,为某原质配成,将用各原质化台为物,而不全恃乎农。使原质又不足以供,必将取于空气,配成质料,而不全恃乎实物。且将精其医学,详考人之脏腑肢体所以必需食用之故,而渐改其性,求与空气合宜,如道家辟谷服气之法,直可不用世间之物,而无不绐矣。又便人满至于极尽,即不用一物,而地球上骈肩重足犹不足以容,又必进思一法,如今之电学,能无线传力传热,能照见筋骨肝肺,又能测验脑气体用,久之必能去其重质,留其轻质,损其体魄,益其灵魂,兼讲进种之学,使一代胜于一代,万化而不已;必别生种人,纯用智,不用力,纯有灵魂,不有体魄。犹太古初生,先有蠢物,后有灵物;物既日趋于灵,然后集众灵物之灵而为人。今人灵于古人,人既日趋于灵,亦必集众灵人之灵,而化为纯用智纯用灵魂之人。

译四十六

天下人都称赞他的心力,那么治理教化的盛况应当达到怎样的地步呢?回答说:这不容易一一详说,我试着谈谈粗浅的道理,那么地球上的治理,必定以农学的进步与退步为转移。孟子说:“天下生存的时间很久了,一个治世之后接着就是一个乱世。”既然有治世之后又有乱世,那必定有极大的不得已的原因,而保持治世的方法不够完善。这极大的不得已的原因,没有超过人口过多的。地球的面积,无法再扩展,而人类的繁衍,每一代必定倍增,所生产的东西不够使用,这本来就是必然导致动乱的原因。现在幸好轮船和铁路使得中外完全通达,市场剩余不足,互相调剂,总计荒地还很多,即使人口再增加百十倍,仍然容易生活。我看西方国家开辟土地、通商贸易,急切地推行殖民政策,而感叹他们志向思虑宏大深远。王船山曾经遗憾两汉的史官对政体不明,当时承接大乱之后,归降的人动辄达到百万、数十万人,他们用兵的数量,应当不止这些,都是不从事农耕、没有职业的游民,一旦让他们退役,如何安置,施加什么恩惠来安抚他们,使他们安定下来,又用什么方法,让他们有职业、足以自给而不作乱,当时最大最艰难的事情,难道有超过这个的吗?而史官一个字也没有提及,真可以说是没有见识啊。对于古代既然没有证据可查,后世于是百思不得其解。曾国藩深深感慨遣散兵卒的困难,甚于招募训练,以至于没有办法妥善处理后事。散勇的溃败叛乱,降人的反复无常,不胜枚举,至今引以为戒。试着思考一个处置的方法,那么没有比迁移到空旷的土地上耕种更得体的了。因此俄国将波兰人迁移到西伯利亚,英国将罪犯迁移到澳洲,各国有的迁移到非洲,美国释放黑奴并封给他们土地建立民主国家,都是以农政作为消纳人口流入的计策;而尤其以美国封地给黑奴,被称为震动古今的仁政。所以人口过多的祸患,必定产生于将来土地被占满,并非真正的人口过多。土地被占满的祸患,必定产生于居住分布的不均匀,开垦耕作的忽视,也不能定为真正的土地占满。如果统合五大洲的人口和土地都均衡,还担心人口过多,那才是真正的人口过多。这就是农业之所以重视有学问的原因。地学审察形势,水学抵御旱涝,动植物学辨别物性,化学考察质量,汽机学辅助人力,光学论述光色,电学辅助光热。有学问的农民,收获是无学问农民的数十倍。然而竭尽地球的力量,那么还不止这个数字。假如地球的力量,竭尽无余,还不足以供给人的食用,那么必定另有其他方法,考察食用的物品,是由某种原质配合而成的,将用各种原质化合为物品,而不完全依赖农业。假如原质又不足以供给,必定从空气中获取,配合成质料,而不完全依赖实物。并且将精研医学,详细考察人的脏腑肢体之所以必需食用的原因,而逐渐改变其本性,寻求与空气相适宜,如同道家辟谷服气的方法,简直可以不用世间的物品,而没有不满足的了。又假如人口过多到了极点,即使不用一件物品,而地球上肩并肩、脚叠脚仍然不足以容纳,又必定进一步思考一个方法,如同现在的电学,能够无线传递力量和热量,能够照见筋骨肝肺,又能测验脑气体的作用,久而久之必定能够去除其重质,保留其轻质,减损其体魄,增益其灵魂,兼讲进化种族的学问,使一代胜过一代,万物变化而不停止;必定产生另一种人,纯粹使用智力,不使用体力,纯粹拥有灵魂,不拥有体魄。如同远古初生时,先有蠢笨的生物,后有灵动的生物;生物既然日益趋向灵动,然后

可以住水,可以住火,可以住风,可以住空气,可以飞行往来于诸星诸日,虽地球全毁,无所损害,复何不能容之有!惟是众生之业力虽消,地球之变局日甚:地球由热而冷,由涨而缩,由松而紧,由软而坚,由圆而扁;岁差数十秒,七十余年而差一度,二万余年而复其始。复其始,又不能真复其原点;则积无量二万年,而地球之南北极,与天空之南北极,两相易位。其间之水火海陆,不知凡几经大变,而地球亦有终毁之时。他日之治乱兴衰,诚非人之私意所能逆料,然而极之弥勒下生,维摩病起,人民丰乐,山河如镜,真性如如,充满法界,一切众生,普遍成佛;其未成佛者,舍此世界地球极治之时,必即在地球将毁之时矣。何者?众生之业力消,地球之业力亦消;众生之体魄去,地球之体魄亦去。夫地球亦众生也,亦一度众生者也;地球之不得即毁,众生累之也。

  四十七

  地球之治也,以有天下而无国也。庄曰:"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治者,有国之义也;在宥者,无国之义也。囗囗囗曰"在宥",盖"自由"之转音。旨哉言乎!人人能自由,是必为无国之民。无国则畛域化,战争息,猜忌绝,权谋弃,彼我亡,平等出;且虽有天下,若无天下矣。君主废,则贵贱平;公理明,则贫富均。千里万里,一家一人。视其家,逆旅也;视其人,同胞也。父无所用其慈,子无所用其孝,兄弟忘其友恭,夫妇忘其倡随。若西书中百年一觉者,殆彷佛《礼运》大同之象焉。盖国治如此,而家始可言齐矣。然则《大学》言"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非欤?曰:"非也。"囗囗囗曰彼所言者,封建世之言也。封建世,君臣上下,一以宗法统之。天下大宗也,诸侯、卿大夫皆世及,复各为其宗。民田受之于上,而其上之制禄,亦以农夫所人为差。此龚定盒所以有《农宗》之作也。宗法行而天下如一家。故必先齐其家,然后能治国平天下。自秦以来,封建久湮,宗法荡尽,国与家渺不相涉。家虽至齐,而国仍不治;家虽不齐,而国未尝不可治;而国之不治,则反能牵制其家,使不得齐。于是言治国者,转欲先平天下;言齐家者,亦必先治国矣。大抵经传所有,皆封建世之治,与今日事势,往往相反,明者决知其必不可行。而迂陋之僻儒,辄喜引经据典,侈谈古制,妄欲见诸施行,而不悟其不合,良足悼焉。或曰"天下至平者无天下,国至治者无国,家至齐者无家,无他,轻灭体魄之事,使人不因于伦常而已矣。然世有娼妓者,非伦常,非非伦常;非以因人,亦非不以因人。禁之欤,抑听之欤?"曰:体魄之事尽,则自无娼妓,不待禁也。

译集合众灵动生物的灵动而成为人。现在的人比古人灵动,人既然日益趋向灵动,也必定集合众灵动之人的灵动,而化为纯粹使用智力、纯粹使用灵魂的人。可以住在水中,可以住在火中,可以住在风中,可以住在空气中,可以飞行往来于各个星球和太阳之间,即使地球完全毁灭,也没有损害,又哪里会有不能容纳的情况呢!只是众生的业力虽然消除,地球的变局日益严重:地球由热变冷,由膨胀变收缩,由松散变紧密,由柔软变坚硬,由圆形变扁形;岁差数十秒,七十余年差一度,二万余年恢复其初始。恢复其初始,又不能真正恢复到原点;那么积累无数万个二万年,而地球的南北极,与天空的南北极,相互交换位置。其间的水火海陆,不知经历了几次大变,而地球也有最终毁灭的时候。日后的治乱兴衰,确实不是人的私意所能预测的,然而极致之时弥勒佛下生,维摩诘病起,人民丰足安乐,山河如镜,真性如如,充满法界,一切众生,普遍成佛;那些没有成佛的,舍弃这个世界地球极度治理之时,必定就在地球将要毁灭之时了。为什么呢?众生的业力消除,地球的业力也消除;众生的体魄去除,地球的体魄也去除。地球也是众生,也是一度众生;地球之所以不能立即毁灭,是众生拖累它的。

四十七

地球的治理,在于有天下而没有国家。庄子说:“听说有‘在宥天下’,没听说‘治天下’。”治理,是有国家的含义;在宥,是无国家的含义。“在宥”二字,大概是“自由”的转音。话说得多么精妙啊!人人都能自由,这必定是无国家的民众。没有国家那么界限消除,战争平息,猜忌断绝,权谋抛弃,彼此我之分消失,平等出现;而且虽然有天下,却如同没有天下一样。君主废除,那么贵贱平等;公理明了,那么贫富均衡。千里万里,如同一家一人。看待他的家,如同旅店;看待他的人,如同同胞。父亲没有地方施展他的慈爱,儿子没有地方施展他的孝顺,兄弟忘记他们的友爱恭敬,夫妇忘记他们的唱和跟随。如同西书中百年一觉者所说的,大概仿佛《礼运》大同的景象。大概国家治理如此,而家庭才可以谈论整齐。那么《大学》说“家庭整齐然后国家治理,国家治理然后天下太平”,不对吗?回答说:“不对。”他说的是封建时代的话。封建时代,君臣上下,一律用宗法统领。天下是大宗,诸侯、卿大夫都是世袭,又各自成为其宗。百姓的田地受之于上级,而上级的制定俸禄,也以农夫所缴纳的赋税为差别。这就是龚定盒之所以有《农宗》著作的原因。宗法施行而天下如同一家。所以必须先整齐家庭,然后才能治理国家、平定天下。自从秦朝以来,封建制度长久湮没,宗法荡然无存,国家与家庭渺不相干。家庭虽然极其整齐,而国家仍然不治理;家庭虽然不整齐,而国家未尝不可治理;而国家的不治理,反而能牵制家庭,使它不得整齐。于是谈论治理国家的人,转而想要先平定天下;谈论整齐家庭的人,也必定先治理国家。大概经传所有的,都是封建时代的治理,与今日的事势,往往相反,明智的人决断知道它必定不可行。而迂腐浅陋的僻儒,辄喜欢引经据典,侈谈古制,妄图见诸施行,而不醒悟其不合时宜,实在令人哀悼。有人说:“天下最太平的是没有天下,国家最治理的是没有国家,家庭最整齐的是没有家庭,没有其他原因,只是轻视消灭体魄之事,使人不依赖于伦常罢了。然而世间有娼妓,既非伦常,也非非伦常;既不是因于人,也不是不因于人。禁止它呢,还是听任

茍其不尽,虽禁不止。子不见西国乎?治化不为不盛,而娼妓日多,卒无术以禁止之,遂成为五大洲通行之风俗。然而既不能禁,即不能柊听之矣。凡官之于民,如家人父子然,见有不善,力能禁,禁之固善;力不能禁,即当引为己任,而与之同其利害,非可闭塞耳目,置诸不理,以不闻不问,苟焉为自洁也。娼妓亦其一事焉。明知万不能绝,则胡不专设一官,经理其事?限定地段,毋与良民杂处;限定名额,宁溢毋隐;洁清其居,毋使致疾;整齐其法,毋使虐待;抽取费用,如保险之利,为在事诸人之薪俸。规条灿然,莫能欺遁,而陷溺者亦自有止境。岂非仁政之大者哉?虽然,以论于中国民事,有更大于此者,尚且隔膜坐视,不加喜戚于心,又况娼妓之区区者耶!

译它呢?”回答说:体魄之事尽除,那么自然没有娼妓,不需要禁止。假如不尽除,即使禁止也不能止住。你没看见西方国家吗?治理教化不算不兴盛,而娼妓日益增多,最终没有办法禁止它,于是成为五大洲通行的风俗。然而既然不能禁止,就不能仅仅听任它了。凡是官员对于百姓,如同家人父子一样,看见有不善的,力量能禁止,禁止它固然好;力量不能禁止,就应当引为己任,而与之同其利害,不可以闭塞耳目,置之不理,以不闻不问,苟且作为自洁。娼妓也是其中一件事。明知万不能绝,那么为什么不专门设置一个官职,经理其事?限定地段,不与良民杂处;限定名额,宁可溢出也不要隐瞒;清洁其居所,不要使其致病;整齐其法规,不要使其虐待;抽取费用,如同保险的利益,作为在事诸人的薪俸。规条鲜明,没有人能欺骗逃避,而陷溺者也有止境。难道不是仁政的大者吗?虽然如此,以论于中国民事,有更大于此者,尚且隔膜坐视,不加喜戚于心,又何况娼妓之区区者呢!

四十八

  难者曰:"子陈义高矣,既已不能行,而滔滔然为空言,复奚益乎?"曰:吾贵知,不贵行也。知者,灵魂之事也;行者,体魄之事也。孔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知亦知,不知亦知。是行有限而知无限,行有穷而知无穷也。且行之不能及知,又无可如何之势也。手足之所接,必不及耳目之远;记性之所至,必不及悟性之广;权尺之所量,必不及测量之确;实事之所肇,必不及空理之精;夫孰能强易之哉?僻儒所患能知而不能行者,非真知也,真知则无不能行矣。教也者,求知之力也。故凡教主教徒,皆以空言垂世,而不克及身行之,且为后世诟詈戮辱而不顾也。耶杀身,其弟子十二人,皆不得其死。孔仅免于杀身,其弟子七十人,达者盖寡。佛与弟子,皆饥困乞食,以苦行终。此其亡躯命,以先知觉后如,以先觉觉后觉,岂瑕问其行不行哉!惟摩西、穆罕默德以权力行其教;看主而已矣,何足为教主?然则知之与行,孰为贵而孰为贱也?且夫诋行者斯不行已耳,诋知者岂能出于知外乎?亦犹诋教者无能出于教外也。今之谈者,辄曰:"吾专言学,是以学教也。"否则曰:"吾专言政,是以政教也。"或竟明言曰,"吾不言教,是自成为不言教之教也。"不言教之教,禅宗所谓不立文字,又谓运水搬柴,尽是神通妙用是也。盖教能包政、学,而政、学不能包教。教能包无教,而无教不能包教。彼诋教者,不知教之大,为天下所不能逃,而刻意欲居于教外,,宜深堕入乎教中,则何其不知量之甚也!故佛说有云:"谤佛者即是信。"以其既已知有佛矣,不能以谤而自灭其知也。明乎此,复何疑于吾言?且吾言地球之变,非吾之言,而《易》之言也。《易》冒天下之道,故至颐而不可恶,吾尝闻囗囗囗之论干卦矣,于《春秋》三世之说有合也。《易》"兼三才而两之",故有两三世。内卦逆而外卦顺,"初九,潜龙勿用",太平世也,元统也。无教主,亦无君主。于时为洪荒太古,氓之蚩蚩,互为酋长已耳q于人为初生。勿用者,无所可用者也。"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升平世也,天统也。时则渐有教主君主矣,然去民尚未远也,故日在田。于时为三皇五帝。于人为童〈秆〉。"九三,君子终日干干,夕惕若厉,〈旡〉咎",据乱世也,君统也。君主始横肆,教主乃不得不出而剂其平,故词多忧虑。于时为三代。于人为冠婚。此内卦之逆三世也。"九四,或跃在渊,〈旡〉咎",据乱世也,君统也。"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或者试词也。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者,孔子也。于时则自孔子之时至于今日,皆是也。

译四十八

质疑的人说:“你陈述的道义很高尚,既然已经无法实行,却滔滔不绝地发表空谈,这又有什么益处呢?”回答说:“我重视认知,不重视实行。认知,是灵魂层面的事;实行,是肉体层面的事。孔子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智慧。’知道是智慧,不知道也是智慧。这是因为实行有限而认知无限,实行有穷尽而认知无穷尽。况且实行不能达到认知的境界,这是无可奈何的趋势。手脚所能触及的,一定赶不上耳目所及的遥远;记忆力所能达到的,一定赶不上悟性所涵盖的广阔;秤尺所能测量的,一定赶不上测算的精确;具体事物所引发的,一定赶不上抽象道理的精深;谁能强行改变这种状况呢?那些偏狭的儒生所担忧的能认知却不能实行的情况,并非真正的认知,如果是真正的认知,就没有不能实行的了。教化,是追求认知的力量。所以凡是教主和教徒,都凭借空谈流传于世,而不能亲身实行,而且遭受后世的辱骂和侮辱也不顾惜。耶稣被杀,他的十二个弟子,都没有善终。孔子仅仅免于被杀,他的七十多个弟子,通达的很少。佛陀和他的弟子,都饥饿困顿乞食,以苦行告终。他们舍弃生命,用先觉者唤醒后觉者,哪里还值得追问他们实行不实行呢!只有摩西、穆罕默德凭借权力推行他们的教化;这不过是看重主宰罢了,哪里配得上称为教主?那么认知与实行,哪个高贵哪个卑贱呢?况且诋毁实行的人,自己就不实行罢了,诋毁认知的人难道能超出认知的范围吗?这也就像诋毁教化的人,无法超出教化的范围一样。现在谈论的人,总是说:‘我专门谈论学问,所以是用学问来教化。’否则就说:‘我专门谈论政治,所以是用政治来教化。’或者干脆明说:‘我不谈论教化,这本身就是成为不谈论教化的教化。’不谈论教化的教化,就是禅宗所说的不立文字,又说运水搬柴,全是神通妙用。大概教化能够包含政治、学问,而政治、学问不能包含教化。教化能够包含无教化,而无教化不能包含教化。那些诋毁教化的人,不知道教化的广大,是天下人所无法逃避的,却刻意想要处于教化之外,应该深深陷入教化之中,这是多么不自量力啊!所以佛经中有话说:‘诽谤佛的人就是相信佛。’因为他既然已经知道有佛了,不能因为诽谤而消灭自己的认知。明白了这一点,对我的话还有什么怀疑呢?况且我所说的地球变化,不是我的言论,而是《易经》的言论。《易经》涵盖天下的道理,所以到了颐卦也不可厌恶,我曾经听到某某关于乾卦的论述,与《春秋》三世说相契合。《易经》‘兼三才而两之’,所以有两三世。内卦逆行而外卦顺行,‘初九,潜龙勿用’,是太平世,元统。没有教主,也没有君主。在那个时候是洪荒太古,百姓愚昧,互相作为酋长罢了。在人则是初生。勿用,就是没有什么可用的。‘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是升平世,天统。那时候渐渐有了教主和君主,然而距离民众还不远,所以说在田。在那个时候是三皇五帝。在人则是童年。‘九三,君子终日干干,夕惕若厉,无咎’,是据乱世,君统。君主开始横行放肆,教主才不得不出来调节平衡,所以言辞多忧虑。在那个时候是三代。在人则是成年结婚。这是内卦逆行的三世。‘九四,或跃在渊,无咎’,是据乱世,君统。‘上不在天,下不在田’,这是尝试性的言辞。知道不

于人则为壮年以往。"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升平世也,天统也。地球群教,将同奉一教主;地球群国,将同奉一君主。于时为大一统,于人为知天命。"上九,亢龙有悔",太平世也,元统也。合地球而一教主,一君主,势又孤矣。孤故亢,亢故悔。悔则人人可有教主之德,而教主废;人人可有君主之权,而君主废。于时为遍地民主。于人为功夫纯熟,所谓"从心所欲,不踰矩"也。此外卦之顺三世也。然而犹有迹象也。至于"用九,见群龙无首,吉",天德不可为首也。又曰:天下治也,则一切众生,普遍成佛。不惟无教主,乃至无教;不惟无君主,乃至无民主;不惟浑一地球,乃至无地球;不惟统天,乃至无天;夫然后至矣尽矣,蔑以加矣。呜呼!尊教主者,宁教主之愿也哉?有恶劣之众生,而后有神圣之教主,不愿众生之终于恶劣,故亦不愿教主之长为神圣,此推穷治理,必以无教为极致矣。孔子曰:"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夫教主之出现,诚不幸而遇于不得已焉耳。悲夫,悲夫!

  四十九

  救人之外无事功,即度众生之外无佛法。然度人不先度己,则己之智慧不堪敷用,而度人之术终穷;及求度己,又易遗弃众生,显与本旨相违,若佛所谓证于实际,堕落二乘矣。然则先度人乎?先度己乎?曰:此皆人己太分之过,谛听谛听,当如是:知人外无己,己外无人,度人即是度己,度己即是度人。譬诸一身,先度头乎?先度手乎?头亦身之头,手亦身之手,度即并度,无所先后也。若因世俗,强分彼此,则可反言之曰:度己,非度己也,乃度人也;度人,非度人也,乃度己也。何以言之?今夫空山修证,洁治心源,此世俗所谓度己者也。然心源非己之源也,一切众生之源也。无边海印,万象森罗。心源一洁,众生皆洁。度人孰有大于此者?况四万八千尸虫在己身,己有无数众生,安见己身果己身有耶?故曰:"度己,非度己也,乃度人也。"今夫方便施舍,广行善事,此世俗所谓度人者也。然仅能益众生之体魄,聊为小补,众生迷误,则如故也。虽法施广大,宏愿熏习,不难资以他力,要视众生之自力何如,非可人人强之也。由是以谈,度人未能度到究竟,而已之功德则已不可量矣。故曰:"度人,非度人也,乃度己也。"尝以此说质之囗囗,则曰:"子前之说是也。后之说谓度人未能度到究竟,亦尚有未尽。今试予人一钱,扶人一步,其为度也微矣。然而由此充之,锲而不舍,极于无量数,终必度到究竟。以度到究竟之因缘,自此而结,度人者勿以善小而勿为可矣。

译可为而为之的,是孔子。在那个时候从孔子的时代直到今天,都是这样。在人则是壮年以后。‘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是升平世,天统。地球上的各种宗教,将共同尊奉一个教主;地球上的各种国家,将共同尊奉一个君主。在那个时候是大一统,在人则是知天命。‘上九,亢龙有悔’,是太平世,元统。合并地球为一个教主,一个君主,势力又孤立了。孤立所以亢奋,亢奋所以后悔。后悔则人人都可以有教主的德行,而教主废除;人人都可以有君主的权力,而君主废除。在那个时候是遍地民主。在人则是功夫纯熟,所谓‘从心所欲,不越规矩’。这是外卦顺行的三世。然而还有迹象。至于‘用九,见群龙无首,吉’,天德不可以为首。又说:天下治理好了,那么一切众生,普遍成佛。不仅没有教主,甚至没有教化;不仅没有君主,甚至没有民主;不仅统一地球,甚至没有地球;不仅统领上天,甚至没有上天;然后才达到极致,没有可以添加的了。唉!尊崇教主,难道是教主的愿望吗?有恶劣的众生,然后才有神圣的教主,不愿意众生终于恶劣,所以也不愿意教主长久神圣,这推究治理,必定以无教化为极致了。孔子说:‘天下有道,我就不参与变革了。’孟子说:‘我难道喜欢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教主出现,确实是不幸遇到了不得已的情况。悲哀啊,悲哀啊!

四十九

除了救人之外没有事功,除了度化众生之外没有佛法。然而度化别人不先度化自己,那么自己的智慧不足以应用,度化别人的方法终究会穷尽;等到寻求度化自己,又容易遗弃众生,明显与本旨相违背,就像佛所说的证得实际,堕落成二乘一样。那么先度化别人呢?先度化自己呢?回答说:这都是把人我分得太开的过错,仔细听,仔细听,应当这样:知道别人之外没有自己,自己之外没有别人,度化别人就是度化自己,度化自己就是度化别人。比如一个人,先度化头呢?先度化手呢?头也是身体的头,手也是身体的手,度化就是同时度化,没有先后之分。如果因为世俗,强行区分彼此,那么可以反过来说:度化自己,不是度化自己,而是度化别人;度化别人,不是度化别人,而是度化自己。为什么呢?现在在空山修行证悟,净化心源,这是世俗所说的度化自己。然而心源不是自己的源头,而是一切众生的源头。无边海印,万象森罗。心源一旦洁净,众生都洁净。度化别人哪有比这更大的呢?况且四万八千尸虫在自己身上,自己有无数众生,哪里见得自己身体果真是自己所有的呢?所以说:‘度化自己,不是度化自己,而是度化别人。’现在方便施舍,广行善事,这是世俗所说的度化别人。然而只能有益于众生的肉体,稍微补充一下,众生迷误,还是老样子。虽然法施广大,宏愿熏习,不难借助他力,主要看众生的自力如何,不能人人都强迫他们。由此来说,度化别人未能度化到究竟,而自己的功德已经不可计量了。所以说:‘度化别人,不是度化别人,而是度化自己。’曾经用这个说法质问某某,他说:‘你前面的说法是对的。后面的说法说度化别人未能度化到究竟,也还有未尽之处。现在试着给人一文钱,扶人一步,其度化很微小。然而由此扩充,坚持不懈,达到无量数,最终必定度化到究竟。因为度化到究竟的因缘,从此结下,度化别人的人不要因为善小而不去做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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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

五十

  众生度得尽否?当在何时度尽?曰:时时度尽,时时度不尽。自有众生以来,即各各自有世界;各各之意识所造不同,即各各之五识所见不同。小而言之,同一朗日皓月,绪风晤雨,同一名山大川,长林幽谷,或把酒吟啸,触境皆虚,或怀远伤离,成形即惨,所见无一同者。大而言之,同一文字语言,而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同一天下国家,而治者自治,乱者自乱;智慧深,则山河大地,立成金色;罪孽重,则食到口边,都化猛火,所见更无一同者。三界惟心,万法惟识,世界因众生而异,众生非因世界而异。然则世界众生度尽度不尽,亦随众生所见何如耳。且即其实而言之,佛与众生,同一不增不减之量。谓众生度不尽,则众生将日增;谓众生度尽,则佛将日增。有所增亦必有所减,二者皆非理也。其实佛外无众生,众生外无佛。虽真性不动,依然随处现身;虽流转世间,依然遍满法界。往而未尝生,生而未尝往。一身无量身,一心无量心。一切入一,一入一切。尚何尽不尽之可言哉?是故佛既说"有一小众生不得度者,我誓不成佛";又说"卒无有一众生得灭度"者,亦尽亦不尽也。《易》言:"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不言殊途同归,百虑一致者,殊则不复同,而不害其为同,固不得强同之矣。百则不复一,而不害其为一,固不得强一之矣。噫嘻,天下之势,其犹川之决乎!一逝而万古不合,此《易》之所以始干而终未济也。

译五十

众生能够度化尽吗?应当在何时度化尽呢?回答说:时时都度化尽了,时时又度化不尽。自从有众生以来,各自就有各自的世界;各自意识所造作的不同,各自前五识所见的也就不同。从小的方面来说,同样是明亮的太阳和皎洁的月亮,和煦的风和应时的雨,同样的名山和大川,茂密的树林和幽深的山谷,有的人把酒吟咏长啸,接触境界都感到虚幻;有的人怀念远方哀伤离别,形成景象都感到凄惨,所见的没有相同的。从大的方面来说,同样是文字语言,仁爱的人看到仁,智慧的人看到智;同样是天下国家,治理得好的人自己治理得好,混乱的人自己混乱;智慧深的人,山河大地立刻变成金色;罪孽重的人,食物吃到嘴边,都化作猛火,所见的更没有相同的。三界只是心,万法只是识,世界因为众生而不同,众生并不是因为世界而不同。那么世界和众生度化尽还是度化不尽,也就随着众生所见如何罢了。况且就实际情况来说,佛与众生,有着同一不增不减的数量。说众生度化不尽,那么众生将会日益增加;说众生度化尽,那么佛将会日益增加。有所增加必定有所减少,这两种说法都不合理。实际上佛之外没有众生,众生之外没有佛。虽然真性不动,依然随处显现身形;虽然流转世间,依然遍满法界。前往而没有曾经生起,生起而没有曾经前往。一个身体有无量身体,一个心有无量心。一切进入一个,一个进入一切。还说什么尽与不尽呢?所以佛既说“有一个小众生不得度,我誓不成佛”;又说“终究没有一个众生得灭度”,这也是既尽又不尽。《易经》说:“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不说殊途同归,百虑一致,是因为不同就不再相同,但不妨害其为相同,本来就不能强行使其相同了。众多就不再单一,但不妨害其为单一,本来就不能强行使其单一了。唉,天下的形势,大概就像河水决堤一样吧!一旦流逝就万古不再合流,这就是《易经》开始于乾卦而终结于未济卦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