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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物不迁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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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1–2 段

《物不迁论》晋僧肇

  夫生死交谢,寒暑迭迁,有物流动,人之常情。余则谓之不然。

  何者?《放光》云:“法无去来,无动转者。”寻夫不动之作,岂释动以求静,必求静于诸动。必求静于诸动,故虽动而常静。不释动以求静,故虽静而不离动。然则动静未始异,而惑者不同。缘使真言滞于竞辩,宗途屈于好异。所以静躁之极,未易言也。

  何者?夫谈真则逆俗,顺俗则违真。违真,则迷信而莫返,逆俗,则言淡而无味。缘使中人,未分于存亡;下士,抚掌而弗顾。近而不可知者,其唯物性乎。然不能自已,聊复寄心于动静之际,岂曰必然?

  试论之曰:《道行》云:“诸法本无所从来,去亦无所至。”《中观》云:“观方知彼去,去者不至方。”斯皆即动而求静,以知物不迁,明矣。

  夫人之所谓动者,以昔物不至今,故曰动而非静;我之所谓静者,亦以昔物不至今,故曰静而非动。动而非静,以其不来;静而非动,以其不去。然则所造未尝异,所见未尝同。逆之所谓塞,顺之所谓通。苟得其道,复何滞哉?

  伤夫人情之惑久矣,目对真而莫觉!既知往物而不来,而谓今物而可往!往物既不来,今物何所往?

  何则?求向物于向,于向未尝无;责向物于今,于今未尝有。于今未尝有,以明物不来;于向未尝无,故知物不去。复而求今,今亦不往。是谓昔物自在昔,不从今以至昔;今物自在今,不从昔以至今。故仲尼曰:“回也见新,交臂非故。”如此,则物不相往来,明矣。既无往返之微联,有何物而可动乎?然则旋岚偃岳而常静,江河竞注而不流,野马飘鼓而不动,日月历天而不周。复何怪哉?

  噫!圣人有言曰:“人命逝速,速于川流。”是以声闻悟非常以成道;缘觉觉缘离以即真。苟万动而非化,岂寻化以阶道?复寻圣言,微隐难测。若动而静,似去而留。可以神会,难以事求。是以言去不必去,闲人之常想;称住不必住,释人之所谓往耳。岂曰去而可遣,住而不可留邪?

  故《成具》云:“菩萨处计常之中,而演非常之教。”《摩诃衍论》云:“诸法不动,无去来处。”斯皆导达群方,两言一会,岂曰文殊而乖其致哉?是以言常而不住,称去而不迁。不迁,故虽往而常静;不住,故虽静而常往。虽静而常往,故往而弗迁;虽往而常静,故静而弗留矣。然则庄生之所以藏山,仲尼之所以临川,斯皆感往者之难留,岂曰排今而可往?是以观圣人心者,不同人之所见得也。

  何者?人则谓少壮同体,百龄一质,徒知年往,不觉形随。是以梵志出家,白首而归。邻人见之曰:“昔人尚存乎?”梵志曰:“吾犹昔人,非昔人也。”邻人皆愕然,非其言也。所谓有力者负之而趋,昧者不觉,其斯之谓欤?

  是以如来因群情之所滞,则方言以辨惑,乘莫二之真心,吐不一之殊教,乖而不可异者,其唯圣言乎!

  故谈真有不迁之称,导俗有流动之说。虽复千途异唱,会归同致矣。而征文者,闻不迁,则谓昔物不至今;聆流动者,而谓今物可至昔。既曰古今,而欲迁之者,何也?是以言往不必往,古今常存,以其不动;称去不必去,谓不从今至古,以其不来。不来,故不驰骋于古今,不动,故各性住于一世。然则群籍殊文,百家异说,苟得其会,岂殊文之能惑哉?

  是以人之所谓住,我则言其去;人之所谓去,我则言其住。然则去住虽殊,其致一也。故经云:“正言似反。”谁当信者?斯言有由矣。

  何者?人则求古于今,谓其不住;吾则求今于古,知其不去。今若至古,古应有今;古若至今,今应有古。今而无古,以知不来;古而无今,以知不去。若古不至今,今亦不至古,事各性住于一世,有何物而可去来?然则四象风驰,璇玑电卷,得意毫微,虽速而不转。是以如来,功流万世而常存,道通百劫而弥固。成山假就于始篑,修途托至于初步,果以功业不可朽故也。功业不可朽,故虽在昔而不化。不化故不迁。不迁故,则湛然明矣。故经云:“三灾弥纶,而行业湛然。”信其言也。

译《物不迁论》晋代僧肇

生死交替更迭,寒暑轮流变迁,万物流动变化,这是世人常有的看法。我却认为并非如此。

为什么呢?《放光般若经》说:“诸法没有去来,没有运动转变。”探究那不动的本体,难道是要舍弃运动来求得静止吗?必定是在运动之中求得静止。必定在运动之中求得静止,所以虽然运动却恒常静止。不舍弃运动来求得静止,所以虽然静止却不脱离运动。既然如此,那么运动与静止从未有过差异,而迷惑的人却看法不同。这导致真理的言论滞留在争辩之中,宗旨的途径屈从于喜好奇异。因此,关于静止与躁动的极致道理,是不容易说清楚的。

为什么呢?谈论真理就违背世俗,顺从世俗就违背真理。违背真理,就会迷信而不可挽回;违背世俗,就会言语平淡而没有趣味。因此使得中等资质的人,无法分辨存在与消亡;下等资质的人,拍手嘲笑而不顾。近在眼前却不可知的,大概只有物性吧。然而我不能自己停止,姑且将心意寄托在运动与静止之间,难道说是必然如此吗?

试着论述说:《道行般若经》说:“诸法本来没有从哪里来,离去也没有到哪里去。”《中论》说:“观察方向知道那离去,离去者并不到达方向。”这些都是即在运动中求得静止,由此可知万物并不变迁,这是很明显的。

世人所说的运动,是因为过去的东西没有来到今天,所以说它是运动而不是静止;我所说的静止,也是因为过去的东西没有来到今天,所以说它是静止而不是运动。说是运动而不是静止,是因为它不来到;说是静止而不是运动,是因为它不离去。既然如此,那么所造作的本体未曾有差异,所见的现象未曾相同。逆着它说就是阻塞,顺着它说就是通达。如果掌握了其中的道理,还有什么滞碍呢?

可悲啊,世人被迷惑太久了,面对真理却不觉悟!既然知道过去的东西不来到现在,却认为现在的东西可以前往未来!过去的东西既然不来到现在,现在的东西又能前往哪里呢?

为什么呢?在往昔寻找往昔的东西,在往昔未曾没有;在当今寻找往昔的东西,在当今未曾有。在当今未曾有,以此说明万物不来到;在往昔未曾没有,所以知道万物不离去。反过来寻求当今,当今也不前往。这就是说,过去的东西自在过去,不从现在到达过去;现在的东西自在现在,不从过去到达现在。所以孔子说:“颜回看见新的事物,交错手臂之间就不是旧的了。”像这样,那么万物不相往来,就很明白了。既然没有往返的细微联系,有什么东西可以运动呢?既然如此,那么狂风摧折山岳却恒常静止,江河竞相奔流却不流动,野马般的雾气飘动鼓荡却不运动,日月遍历天空却不循环。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唉!圣人有话说:“人的生命消逝迅速,比川流还快。”因此声闻乘悟入无常而成道;缘觉乘觉悟因缘离散而契入真谛。如果万种运动都不是变化,难道还要寻求变化来登阶得道吗?再探寻圣人的言语,微妙隐晦难以揣测。如果运动即是静止,看似离去却停留。可以用神会意解,难以用事相寻求。因此说离去不必真的离去,是为了闲散世人常有的想法;称停留不必真的停留,是为了解释世人所谓的前往。难道说离去就可以遣散,停留就不能留住吗?

所以《成具光明定意经》说:“菩萨处在计度恒常之中,而演说无常的教法。”《摩诃衍论》说:“诸法不动,没有去来的处所。”这些都是引导通达各种方术,两种言论归于一致,难道说文字殊异就违背了其旨趣吗?因此说恒常却不滞留,称离去却不变迁。不变迁,所以虽然前往却恒常静止;不滞留,所以虽然静止却恒常前往。虽然静止却恒常前往,所以前往而不变迁;虽然前往却恒常静止,所以静止而不滞留。既然如此,那么庄子之所以藏山,孔子之所以临川,这都是感叹过往难以留住,难道说排斥现在就可以前往吗?因此观察圣人心意的人,不同于世人的所见所得。

为什么呢?世人认为少年与壮年是同一个身体,百年寿命是同一本质,只知道年岁流逝,不觉察形体随之变化。因此梵志出家,白头归来。邻居看见他说:“过去的人还在吗?”梵志说:“我还是过去的人,但不是过去的那个人了。”邻居们都愕然,不相信他的话。这就是所谓有力者背负着它快走,愚昧者不觉察,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因此如来因为群情所滞碍,就用不同的言语来辨别迷惑,乘着无二的真心,吐出不一的殊胜教法,乖违却不可异化的,大概只有圣人的言语吧!

所以谈论真理有“不迁”的名称,引导世俗有“流动”的说法。虽然千条途径唱和不同,但最终归于同一旨趣。然而征引文辞的人,听到“不迁”,就认为过去的东西不来到今天;听到“流动”,就认为现在的东西可以到达过去。既然说了古今,却想要变迁它,为什么呢?因此说前往不必真的前往,古今恒常存在,因为它不动;称离去不必真的离去,说的是不从今天到达古代,因为它不来到。不来到,所以不在古今之间驰骋;不动,所以各自本性安住于一个时代。既然如此,那么各种典籍文字不同,百家学说各异,如果掌握了它们的会通之处,难道不同的文字就能迷惑人吗?

因此世人所说的停留,我说它是离去;世人所说的离去,我说它是停留。既然如此,那么离去与停留虽然不同,其旨趣是一致的。所以经文说:“正确的言语看似相反。”谁应当相信呢?这话是有缘由的。

为什么呢?世人寻求古代于现在,认为它不停留;我寻求现在于古代,知道它不离去。现在如果到达古代,古代应当有现在;古代如果到达现在,现在应当有古代。现在没有古代,由此知道它不来到;古代没有现在,由此知道它不离去。如果古代不到达现在,现在也不到达古代,事物各自本性安住于一个时代,有什么东西可以离去和来到呢?既然如此,那么四季风驰电掣,北斗星旋转如电卷,得意于毫微之间,虽然迅速却不转动。因此如来,功德流传万世而恒常存在,大道通达百劫而更加坚固。成就高山假借于开始的土筐,修筑长路依托于初步的脚步,结果因为功业不可朽坏的缘故。功业不可朽坏,所以虽然在往昔却不变化。不变化所以不变迁。不变迁,那么湛然明澈就很清楚了。所以经文说:“三灾弥漫笼罩,而行业湛然不动。”相信这话啊。

何者?果不俱因,因因而果。因因而果,因不昔灭。果不俱因,因不来今。不灭不来,则不迁之致明矣。复何惑于去留,踟蹰于动静之间哉?然则乾坤倒覆,无谓不静;洪流滔天,无谓其动。苟能契神于即物,斯不远而可知矣。

  物不迁论(终)

译为什么呢?如果果报不与原因同时存在,那么原因就导致结果。原因导致结果,原因就不会在过去灭去。果报不与原因同时存在,原因就不会来到现在。不灭去也不来到,那么不迁移的道理就明白了。还有什么可疑惑于去留,犹豫于动静之间呢?既然如此,即使乾坤颠倒,也不要说它不静止;即使洪水滔天,也不要说它在运动。如果能通过事物本身契合神妙之理,这就用不着远求而可以知道了。

物不迁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