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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山栖云王真人语录经名:盘山楼云王真人语录。金王志谨撰。门人论志焕编次。一卷。底本出处:《正统道藏》太玄部。
盘山栖云王真人语录序夫瞽者无以预乎青黄之色,聋者无以预乎管钥之音。岂惟形骸有如此哉,而心智亦有之。若夫本分天真,人皆具足,奈以积尘所昧,正眼不明,逐色随声,寻踪觅迹。沉沦恶道,浩劫千生,摸竹管为阳光,击铜盘为日景。不逢宗匠,皂白奚分,唠句执文,转增迷惑。是以栖云老师不得已应病施药,剔耳挑聋,摩睛刮翳,冀得人人澈视,各各开聪,见见闻闻,洒洒落落,咸归正道,不逐亡羊也。门下刘公先生从师有年,密记老师之警饮,裒以成集,约百余则。诚为初机学道者之指南也。命工馒梓,以广其传。孤峰道人亦得预其徒末行者,见而喜之,乃斋沐而敬为之题辞。时丁未正月元日,门人论志焕谨序。
盘山栖云王真人语录门人论志焕编次时师在盘山,普说云:大凡初机学道之人,若便向言不得处理会,无着落,没依倚,必生疑惑。为心上没工夫,便信不及,信不及必不能行,行不得则胡学乱学,久而退怠。今且说与汝等,眼前见得底,耳裹听得底,信得及处行去,从粗入妙亦不误汝。虽是声色,便是道之用也。如何是信得及处?汝岂不见许大虚空,及天地日月、山水风云,此不是眼前分明见得底,便是修行底膀样,便是入道底门户也。且如云之出山,无心往来,飘飘自在,境上物上挂他不住。道人之心亦当如此。又如风之鼓动,吹嘘万物,忽往忽来,略无凝滞,不留影迹,草木丛林碍他不住,划然过去。道人之心亦当如此。又如大山,巍巍峨峨,稳稳当当,不摇不动,一切物来触他不得。道人之心亦当如此。又如水之为物,性柔就下,利益草品,不与物竞,随方就圆,本性澄湛,至於积成江海,容纳百川,不分彼此,鱼鳖虾蟹尽数包容。道人之心亦当如此。又如日月,容光必照,公而无私,明白四达,昼夜不寐,晃朗无边。道人之心亦当如此。又如天之在上,其体常清,清而能容,无所不覆,於彼万有,利而不害。道人之心亦当如此。又如大地之宁,寂然不动,负荷万物,无党无偏。道人之心亦当如此。又如虚空广大,无有边际,无所不容,无所不包,有识无情,天盖地载,包而不辨,非动非静,不有不无,不即万事,不离万事,有天之清,有地之静,有日月之明,有万物之变化,虚空一如也。道人之心亦当如此。道同天地,其用若此。体在其中,工夫到日,自然会得,动用合道,自有主者。若更觅言思路 绝处,则失之矣。既入玄门,各宜勉之。或问曰:初心学人,修炼心地,如何入门?
译《盘山栖云王真人语录》经名:《盘山楼云王真人语录》。金代王志谨撰写,门人论志焕编次,共一卷。底本出自《正统道藏》太玄部。《盘山栖云王真人语录》序 盲人无法辨认青色和黄色,聋人无法听到管箫等乐器的声音。难道只有形体才会如此吗?人的心智也会如此。至于人人本来具足的天真本性,却因积累的尘垢而昏昧,正眼不明,只顾追逐声色,寻觅踪迹,沉沦于恶道,经历浩劫千生,把竹管误认为阳光,把敲击铜盘误认为日光。若遇不到宗师,黑白怎么分辨?拘泥于琐碎言句和文字,只会更加迷惑。因此,栖云老师不得不应病施药,替聋者剔耳,替眼睛摩拭、刮除翳障,希望人人都能看得透彻、各自开通耳聪,所见所闻都能洒脱自在,共同归于正道,不再追逐那只逃失的羊。门下刘公先生跟随老师多年,秘密记录老师的警诫之语,汇集编成一集,约有一百多则,实在是初学道者的指南。于是命工刻印,以广泛流传。我孤峰道人也有幸列于弟子末席,见到此书十分欢喜,于是斋戒沐浴,恭敬地为它题辞。时在丁未年正月初一日,门人论志焕谨慎作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盘山栖云王真人语录》门人论志焕编次 当时老师在盘山,公开讲说道:大凡初学道的人,如果偏要去理会那些说不清、无着落、无所依凭的地方,必然会产生疑惑。因为心上没有下功夫,就不能真正相信;不能相信,就必然不能实行;不能实行,就会胡乱学习,久而久之便退怠。现在姑且告诉你们,只要对眼前看得见的、耳边听得到的地方能够相信并实行,从粗浅处进入精妙处,也不会耽误你们。虽然这些属于声色,却正是道的作用。什么是能够相信并实行的地方?你们难道没有看见如此广大的虚空,以及天地、日月、山水、风云吗?这些不正是眼前清楚可见的东西吗?它们就是修行的榜样,也是入道的门户。比如云从山中出来,无心地来去,飘飘然自在,任何境界、事物都不能把它挂住。道人的心也应当如此。又如风的鼓动,吹拂万物,忽来忽往,丝毫没有凝滞,不留下影迹,草木丛林也不能阻碍它,倏忽便过去。道人的心也应当如此。又如大山,高大巍峨,稳稳当当,不摇不动,一切事物来到它面前都不能撼动它。道人的心也应当如此。又如水这种东西,性情柔顺而向下,滋益草木万物,不同任何事物争竞,随着方形变方、随着圆形变圆,本性清澄深湛;积聚起来成为江海,能够容纳百川,不分彼此,鱼、鳖、虾、蟹全都包容其中。道人的心也应当如此。又如日月,凡有光明之处必定照耀,公正而没有私心,光明通达四方,昼夜不眠,光辉无边。道人的心也应当如此。又如天在上方,其本体常清,清明而能容纳万物,无所不覆盖,对一切万有只有利益而无伤害。道人的心也应当如此。又如大地安宁寂静,寂然不动,承载万物,没有党同伐异,也没有偏私。道人的心也应当如此。又如虚空广大无边,没有边际,无所不容,无所不包;无论有情无情,都由天覆盖、地承载,包容而不分别;既非动也非静,既不说有也不说无;不离开万事,也不等同于万事;具有天的清明、地的寂静、日月的光明以及万物的变化,而虚空本身始终如一。道人的心也应当如此。道与天地相同,其作用就是这样。道体就在其中,功夫到了,自然会明白;一举一动都合于道,自然有主人作主。如果还要另外寻找言语和思虑穷尽之处,就错失了。既然进入
答云:把从来恩爱眷恋,图谋较计,前思后算,坑人陷人底心,一刀两段去。又把所着底酒色财气,是非人我,攀缘爱念,私心邪心,利心欲心,一一罢尽。外无所累,则身轻快,内无所染,则心轻快,久久纯熟,自无妄念。更时时刻刻护持照顾,慎言语,节饮食,省睡眠,表裹相助,尘垢净尽,一物不留。他时自然显露自己本命元神,受用自在,便是个无上道人也。或问曰:修行之人如何得清静?答云:心不逐物,谓之安心。心不爱物,谓之虚心。心安而虚,便是清静。清静便是道也。或问曰:修行人多说除情去欲,此已上更有理么?答云:除了情,到无情,除了欲,得无欲,无情无欲底,则汝道这个是甚么。或问曰:修行人投投要不昧,如何得不昧?答云:初心未炼,出入不知,不会收纵,遇境遇物,一向着将去,颟顸模糊,只待困了方休,不明自已,便是昧了也。便与托生底一般,不知不觉透在别个壳子内,只待报尽方回,此为昧了故也。若专用知专用觉,又被知觉昧了。修行人若於二六时中,点检自己,不被一切点污,境上物上轻快过去,便是不昧也。或问曰:性命之事如何护持?答云:若在万尘境界内来去衮缠,虽相应和,要自作得主。不一向逐他去,事不碍心,心不碍事。如护眼睛,但有纤尘,合眼不受。如此保护,久久见功。但心有受,即被他物引将去也,便作主不得。或问曰:某念念相续,扫除不尽,如何即是?答云:朝日扫心地,扫着越不静,欲要心地静,撇下曹篇柄。其人拜谢。或问曰:自来修行之人,必先立志,如何立志。答云:每在动处静处,一切境界裹,行住坐卧念念在道,逢魔不变,遇害不迁,安稳处亦如此,巇崄处亦如此。拚此一身,更无回顾。精进直前,生死不惧,便是个有志底人。故经云:强行者有志。师到南宫,於长真观夜坐,对众普说:初心出家,未能独立,须仗丛林。或结道伴,递相扶持,不至偏颇。然有三等,有云朋霞友,有良朋知友,有狂朋怪友。凡有志节,炼心地,究罪福,绝尘情,逍遥方外,同志相求,遂与为友。此等谓之云朋霞友也。以其心与云霞相似,尘事碍他不住故也。又有习学经教,琴书昤咏,高谈阔论,褒贬是非,此等谓之良朋知友。以其虽不炼心,亦不能作恶故也。又有一等,不治心地,不看经典,不顾罪福,出语乖讹,作事狂荡,触着一毛便起争斗,夸强逞俊,恃力持胜,欺压良善,相率成党,此等之人谓之狂朋怪友。此三等人身谢之后,各有安置去处,随其功业各得受报。其云朋霞友,升入无形,游宴玉京,或为神仙,或为天官。其良朋知友,尘心未尽,不出人伦,往复受报。
译玄门,大家都应当努力。有人问:初学者修炼心地,应当怎样入门?回答说:把从来以来的恩爱眷恋、图谋计较、事前思虑事后盘算,以及坑害陷害他人的心,一刀两断地除去。又把所迷恋的酒、色、财、气,是非、人我,攀缘爱念,私心、邪心、利心、欲心,一一全部停止。外在没有牵累,身体就轻快;内在没有染污,心也轻快。时间久了,功夫纯熟,自然没有妄念。还要时时刻刻守护照看自己,谨慎言语,节制饮食,减少睡眠,表里相互辅助,把尘垢清除干净,不留一物。到那时,自然显露出自己的本命元神,受用自在,便是无上的道人了。有人问:修行人怎样才能得到清静?回答说:心不追逐外物,叫作安心;心不贪爱外物,叫作虚心。心安而虚,就是清静;清静就是道。有人问:修行人常说除情去欲,在这之上还有更深的道理吗?回答说:除掉情而达到无情,除掉欲而达到无欲;那么无情无欲的这个东西,你说它究竟是什么?有人问:修行人处处都想做到不昧,怎样才能不昧?回答说:初学者尚未炼成时,出入进退都不知道,也不会收敛或放纵自己;遇到境界和事物,便一味地执着进去,糊里糊涂,直到困倦了才停止,不明白自己,这就是昧了。就像托生一样,不知不觉便钻进另一个躯壳里,等到这一世的报尽了才回来,这是因为昧了。若专门依靠知觉,又会被知觉蒙昧。修行人如果在一昼夜十二时中时时检点自己,不被任何事物沾染,在境界和事物上轻快地通过,这就是不昧。有人问:性命之事应当怎样护持?回答说:即使在万尘境界中来来去去、纠缠不清,虽然能够与境界相应,也必须自己作主。不要一味跟着外物走,事情不能妨碍心,心也不能妨碍事情。就像保护眼睛一样,只要有一点尘埃,便合上眼不让它进入。这样保护下去,时间久了就能见到功效。但只要心有所接受,就会被外物牵引而去,也就不能作主了。有人问:我的念头接连不断,怎么也扫除不尽,应该怎么办?回答说:早晨每天扫心地,越扫越不清静;想要心地清静,就把曹篇柄放下。那人拜谢。有人问:自古以来修行人必先立志,应当怎样立志?回答说:无论在动中还是静中,无论处于什么境界,行住坐卧,念念都在道上;遇到魔难不改变,遭受伤害不迁移,安稳处如此,艰险处也如此。拼上这一生,再无回顾。精进直前,连生死也不畏惧,这就是有志之人。所以经中说:强力实行的人就是有志。老师到了南宫,在长真观夜坐,对众人公开说道:初出家的人还不能独立,必须依靠丛林。也可以结交道友,彼此扶持,以免偏颇。然而道友有三等:有云朋霞友,有良朋知友,有狂朋怪友。凡是有志节、炼心地、探究罪福、断绝尘情、逍遥于尘世之外,并且志同道合、彼此寻求的人,便与他交友,这些人称为云朋霞友。因为他们的心与云霞相似,尘世事务不能阻碍他们。又有一类人学习经教,弹琴读书吟咏,高谈阔论,褒贬是非,这些人称为良朋知友。因为他们虽然不炼心,却也不会作恶。还有一类人,不治理心地,不读经典,不顾罪福,说话乖谬,做事狂放,稍有触犯便争斗,夸强逞能,仗恃力量争胜,欺压善良,互相结党;这种人称为狂朋怪友。这三类人死后各有安置之处,随着各自的功业接受相应的果报。云朋霞友升入无形之境,游宴于玉京,有的成为神仙,有的成为天官。良朋知友尘心尚未断尽,不能超出人伦,只能往来受报。狂朋怪友享受了十
其狂朋怪友,受了十方供养,全无功德填还口债,或堕邓都,或堕傍生,输回苦趣。若到如斯,悔之何及。聪明达人,细细思之,各寻长便。
译方供养,却没有功德偿还口腹之债,有的堕入邓都,有的堕为旁生,重新落入苦趣。如果到了这种地步,后悔又怎么来得及?聪明通达的人,应当仔细思考,各自寻找长久有利的道路。
或问曰:学人如何是觉性?答云:指东画西,这般虚头且休,不如下些实工夫去。谓如心上有底情欲烦恼、人我无明等,喻似面前有一眼大琉璃滑井,若丝毫不照顾,便堕在裹许,万劫不得出。若先见人识破,方欲下脚,急须退步。只这个急退步,照顾底,便是汝觉性也。若分明堕在人我弃裹,犹自指空画空,说向上事如何,干甚觉性事。或问曰:如何是定性?师乃移位近前,正身默坐良久。云:汝问甚么定性,其人不省,傍有先生,起而稽首谢之。师云:张公吃酒李公醉。其人大笑而已。或问曰:学人本为生死大事,求之不明,以至狂荡,其意如何?答云:一念无生,即无死也。不能如此者,盖心上有情,性上有尘,情尘般弄,生死不停。欲求解脱,随遇即遣,遣之又遣,以致丝毫不存,本源清净。不逐声,不逐色,随处自在,虚静潇洒,天长地久,自明真宰。盖心正则事事正,心邪则事事邪。内既有主,则人爱底不六识既空,真体常静,更有何生死可惧。若到如此田地,却有一向没收没拾,藏伏不住,似着邪着祟底一般,向外驰骋,狂狂荡荡,便是神气散乱,作主不得。便认作真欢真乐,却不知无欢之欢,乃真欢也,无乐之乐,乃真乐也,无知之知,乃真知也。今为识神所般,邪气入心,一向狂荡,无药可疗也。学古人行歌立舞,殊不知当时亦是解枯释缚,别有得处,以此自乐,岂肯纵心颊蹶,以诳惑世人哉。或问曰:开眼有尘境,合眼有梦境,众中有逆顺境,如何得安稳去?答曰:修行人收心为本,逢着逆境欢喜过去,遇着顺境无心过去,一切尘境干己甚事。凡在众中,虽三岁小童不敢逆着,不敢触犯着,常时饶者;一切人逆着自己,触犯自己,常是忍者。忍过饶过,自有功课。一切人皆敬者,一切难处自承当者。久久应过,心地纯熟,在处安稳。一切境界裹,平常过去,更无动心处,向诸境万缘裹,心得安稳,更不沾一尘,净洒洒地,昼夜不昧,便合圣贤心也。或问曰:识得一,万事毕。又有云:抱元守一,则一.者是甚么?师云:乃混成之性,无分别之时也。既知有此,即堕於数,则不能一矣。一便生二,二便生三,三生万,如何守得?不若和一也无。故祖师云:抱元守一是功夫,地久天长一也无。这个一也无处,却明出自己本分来,却不无也。故经云:知空不空,知色不色,名为照了。或问曰:出家人有学古人公案者,有学经书者,有云古教中照心是否?师云:修行人本炼自心,从凡入圣。出家以来,却不肯以心为事,只向他古人言句裹搜寻,纸上文字裹作活计,寻行数墨,葛藤自缠,费尽工夫,济甚么事。及至阎老来唤,一句也使不着,一字也使不得。却不如百事不知,懵懂过日的,却有些似。把如今着恁寻趁工夫,向自己本分事上寻趁,则不到得虚度时光。问:如何是自己本分事?只这主张形骸底一点灵明,从道裹察受得来,自古及今,清挣常然,更嫌少甚?自征理得明白,便是超凡入圣底凭据。若信得及,便截日下功理会去。自家亦有如此公案,更数他别人珍宝作甚么?快便自受用去,管取今已后,不被他人瞒也。师因有作务,普说云:昔东堂下有张仙者,为木匠,不曾逆人,谦卑柔顺,未尝怒形於色。众皆许可而常赞叹,遂闻於真人。真人曰:未也,试过则可。喻如黄金,未曾炼过,不见真伪。一日令造坐榻,其人应声而作。工未毕,又令作门窗,亦姑随之,已有慢意。工未及半,又令作匣子数个,其人便不肯。遂於真人前辩证,欲了却一事,更作一事。真人乃云:前因众人许汝,能应人不逆,未曾动心,今日却试脱也。修行之人,至如炼心应事,内先有主,自在安和,外应於事,百发百中,何者为先,何者为后?从紧处应,粉骨碎身,惟心莫动。至如先作这一件又如何,先作那一件又如何?俱是假物,有甚定体。心要死,机要活,只据目前紧处应将去,平平稳稳,不动不昧,此所谓常应常静也。
译有人问:什么是学人的觉性?回答说:指东画西,这些虚浮的说法暂且不要讲,不如切实下些功夫。比如心上有情欲烦恼、人我分别、无明等,就像面前有一口巨大的琉璃滑井;若稍有不慎,便会掉进去,万劫也不能出来。若先见到它并识破它,正要下脚时,就必须赶紧退步。这个急忙退步、加以照看的作用,就是你的觉性。若明明已经堕在人我之中,却还指空画空,谈论什么向上的道理,那与觉性有什么关系?有人问:什么是定性?老师于是把座位移近前方,端身默坐了很久,说:你问什么叫定性?那人没有领会,旁边有位先生起身稽首,向老师致谢。老师说:张公喝酒,李公醉。那人大笑而已。有人问:学道本来是为了解决生死大事,却因为求道不明而变得狂放,这是什么道理?回答说:一念无生,就没有死。不能这样,是因为心上有情,性上有尘,情与尘相互搬弄,生死便不停息。想求解脱,就随遇随即遣除,遣除之后再遣除,直到丝毫不存,本源清净。不追逐声音,不追逐形色,随处自在,虚静潇洒,天长地久,自然明白真正的主宰。因为心正,事事就正;心邪,事事就邪。内在既有主人,人所贪爱的六识也空了,真体常静,还有什么生死值得害怕?如果到了这种境地,却一味地无所收摄、无所拾取,藏伏不住,像中了邪、被鬼祟侵扰一样,向外奔驰,狂放不羁,那就是神气散乱,不能作主。反而把它认作真正的欢喜快乐,却不知道无欢之欢才是真欢,无乐之乐才是真乐,无知之知才是真知。如今被识神搬弄,邪气进入内心,一味狂荡,已经无药可治。学习古人行歌立舞,殊不知古人当时是在解除枯槁、释放束缚,另有所得,以此自得其乐,哪里肯放纵心意、轻狂跳跃来欺骗迷惑世人呢?有人问:睁眼有尘境,闭眼有梦境,众人中又有逆境和顺境,怎样才能安稳地走过去?回答说:修行人以收摄心念为根本,遇到逆境便欢喜地通过,遇到顺境便无心地通过,一切尘境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凡处在众人之中,即使三岁小孩也不敢违逆、不敢触犯,平时总是宽让;一切人违逆自己、触犯自己时,也总是忍耐。忍过、让过,自然就是功课。一切人都尊敬他,一切难处都由自己承担。时间久了,心地纯熟,处处都能安稳。一切境界都平常地通过,再没有动心之处;在各种境界和万般缘分中,心都安稳,不再沾染一尘,清净洒脱,昼夜不昧,便与圣贤之心相合了。有人问:有人说认识了“一”,万事就完毕;又有人说抱元守一。那么这个“一”究竟是什么?老师说:它就是混然一体的本性,是没有分别的时候。既然知道有这样一个东西,就已经落入数目分别,因而不能保持为一了。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怎么守得住?不如连“一”也和它一起忘掉。所以祖师说:抱元守一是功夫,地久天长一也无。正是在这个“一也无”的地方,自己的本分才显明出来,但也并不是全然没有。所以经中说:知道空却不执空,知道色却不执色,称为照了。有人问:出家人有学习古人公案的,有学习经书的,古教中所说的照心是否就是这样?老师说:修行人本来应当炼自己的心,从凡夫进入圣境。出家以来,却不肯把心作为根本事务,只在古人的言句中搜寻,在纸上文字中营生,逐行数墨,自己被葛藤缠住,把功夫全都耗尽,这能解决什么事?等到阎王老爷来召唤时,一句话也用不上,一个字也用不得。还不如百事不知、糊里糊涂过日子的人,反而有几分相似。与其如今这样费尽功夫到处寻觅,不如在自己的本分事上寻找,这样才不至于虚度时光。问:什么是自己的本分事?就是那个主宰形骸的一点灵明,是从道中察受而来的,自古至今清净常存,还嫌它少了什么吗?自己把道理领会明白了,便是超凡入圣的凭据。若能相信并做到,就立即截断杂务,下功夫去理会。自己本来就有这样的公案,又何必数说别人的珍宝呢?赶快自己受用起来,保证从今以后不再被别人欺瞒。老师因为有劳作之事,公开说道:从前东堂下面有一位张仙人,是木匠,从不违逆别人,谦卑柔顺,从未把怒色显露在脸上。众人都认可他,常常赞叹他,于是这件事传到了真人那里。真人说:还不能算,必须试验过才行。比如黄金,未经冶炼,不能看出真假。一天,真人命他制作坐榻,那人听到吩咐便动手制作。还没做完,又命他制作门窗,他也勉强听从,但已经有了怠慢之意。工程未完成一半,又命他制作几个匣子,那人便不肯了。于是他在真人面前争辩,说一件还没做完,又要做另一件。真人于是说:先前众人都称许你,说你能顺应别人而不违逆,从不动心;今天一试,你就露出破绽了。修行人炼心应事时,内在先有主人,自在安和;对外应对事情,也应当百发百中。哪件在先,哪件在后?应当从紧要处应对,即使粉身碎骨,也唯独不能让心动摇。至于先做这一件又怎样,先做那一件又怎样?全都是假有之物,哪里有什么固定不变的体性?心要死,机要活;只根据眼前最紧要的地方应对下去,平平稳稳,不动不昧,这就叫常应常静。
或问曰:有人云业通三世,果有否?答云:岂不闻古人有言:了即业障本来空,未了应须还宿债。昔有人背生恶疮,痛不可忍,脓血交流,寻於无人处自缢而死。似此等人,自己性分又不了,又不肯承受宿世脓血债负,虽自致死,再出头来亦要偿他。何以知此为宿业耶?前代章宗朝,有一驸马,除彰德府大尹,其性酷虐,但心不喜,无故捶挞奴仆。一日坐尻上或生痒痛,搔之则去皮,渐次血肉分裂,如新拷掠者,痛不可加,以致命终。以是知脓血债负,必然有报。岂止此事,乃至大小喜怒毁谤、打骂是非、见面相嫌,皆是前因所结旧冤,现世要还。须当欢喜承受,不敢辩证。承当忍耐,便是还讫,但有争竞,便同抵债不还,积累更深,冤冤重结,永无了期。况复天意好还,乃至人问恩怨相伤,无非冤债。近闻长春真人初住北方时,大将军北还,知事者偶逢山东世袭千户,夫人被虏,缘其家世奉道有年,意欲赎令出家,以问真人。真人倪然不可,其事议间已北行去讫。知事因问询不可之意。真人曰:此人与其主人有三年宿债,今既相对,正合填还。后三年,果得簪裳出家,却来诣长春宫,参见真人。以从来奉善,却得此报,门众方信,拜谢而已。师因一道人有病,普说云:修行之人,饮食有节,动静有常,心神安泰,别无妄作,偶然得病,便是天命,岂敢不受。亦是自己运数之行,或因宿缘有此病魔。先要识破这个四大,一一是假,病则教他病,死则教他死。心意宁耐,从他变化,心不在病,重病即轻,轻病自愈。自性安和,浊恶气散,亦是还了病债,亦是冲过一重关节。若不解此,心必不安。但有病患,即心狂乱,声唤不止,叫疼叫痛,怨天恨地。又怨人不扶持,恨人不求医,嗔人不合乐,责人不问候,一向专起无明黑暗,业心见底,无有是处。不知自己生死已有定数,假饶伟惶,还免得么。分外心乱,不自安稳,又不知心是身之主,主人不宁,遍身皆乱。岂不闻古人云:心荒意乱,地狱之门。分外招愆,如此处心,轻病即重,重病即死,为浊乱其性故也。若事事不节,过分成病,是病因自作,自作自受,更怨他谁。心地下功者,必不如此,各请思之。师因有病者至极不能去得,乃普说云:修行之人,先须识破万绿虚幻,次要识破此个形骸一堆尘土,平日事上脱洒,临行必得自在。昔山东有一庵主,临终迁化,淹延不得脱离,使人问长春真人。真人云:往日但着於外缘物境上,未曾修炼,以此缠绵不得解脱。乃寄与语云:身非我有,性本虚空,一念不生,全身放下。庵主闻此语,心若有省,乃嘱众兄弟云:我以外绿所昧,以此心地无功,临行不抉,今劝汝等各各下功,修炼身心,救此生死大事去。言讫遂终。又有一道人临死不决,询问众人曰:我如何去得。或曰:想师真者。其人想数日,又去不得。或曰:想虚空者。其人又去不得。有一老仙闻而视之,其人举似前想裹事,今亦去不得。老仙呵曰:来时有个甚,去后想个甚,安以待命,时至则行矣。病人闻语,稽首谢之而卒。大抵修行之人,一切外缘,目前权用,自己本真,要实下功。物裹事裹过得脱洒,临行怎得不脱洒。物上事上滞着染着,临行怎得脱洒。急当修炼,生死难防,有日到来,外绿何济。各请思之。师有云:修行之人须要立志节,及至有志节,却多执固。执固则事物上不通变,及至事物上通变得,却便因循过日也。以此学者如牛毛,达者如麟角。有立志者却知不得底,有知者却行不得底,虽行者有久不得底。大抵学道之人,先要归宗祖,次要有志节,须要识通变,专一勤行,久久不已,无不成就也。或问曰:如何是真常之道?答云:真常且置一边,汝向二六时中,理会自己心地,看念虑未生时,是个甚么?念虑既生时,看是邪是正。邪念则便泯灭者,正念则当用者。如何是邪念?凡无事时,一切预先思虑,皆是邪妄。如何是正念?目前有事,合接物利生,敬上安众,种种善心不为己事,皆是正念也。其静则体安,其动则用正,不纵不拘,无昼无夜,丝毫不昧,常应常静,平平稳稳,便是真常之道也。师有云:修行之人为此顽心,自从无始以来,轮回贩骨,如山之积,万生万死,以至今日,方省前非,欲求解脱。是以昼不敢食,夜不敢眠,炼此顽心,要般般与俗颠#1倒,方可中用,不炼心见人不睡也。如此做造,心念如毛,及至触着,便发姻火,至如百年不睡,济甚么事。顽心不尽,依旧轮回。欲要换过此心,不论昼夜,时时刻刻,动裹静裹,把这一片顽心裂教粉碎去,方可受用,元本真灵与天地相似,然后静也。是道动也,是道开口也,是道合口也,是道更待别求甚么,便是个脱酒裹道人也。
译有人问:有人说业通三世,果真如此吗?回答说:难道没有听古人说过:“觉悟了,业障本来就是空;尚未觉悟,就应当偿还过去的债。”从前有人背上生了恶疮,疼痛难忍,脓血不断流出,便到无人之处上吊而死。像这样的人,自己本性上的事还没有了悟,又不肯承受前世脓血债务;即使自己寻死,来世重新投生后也仍然要偿还。怎么知道这是宿业呢?前代章宗朝,有一位驸马被任命为彰德府大尹,他性情酷虐,只因心中不高兴,便无故捶打奴仆。有一天,他臀部不知为何生痒发痛,抓挠便掉皮,后来渐渐血肉分裂,就像刚受拷打一样,疼痛加剧,最终因此丧命。由此可知,脓血债务必然会有果报。不只是这件事,甚至大小喜怒、毁谤、打骂是非、见面互相嫌恶,也都是前因结下的旧怨,今生要来偿还。应当欢喜承受,不敢争辩。承担并忍耐下来,便算还清了;只要发生争竞,就像欠债不还,积累得更加深重,冤冤相结,永远没有了结之期。何况天意善于使债务偿还,甚至人与人之间的恩怨相互伤害,无非都是冤债。近来听说长春真人刚开始居住北方时,有位大将军北归,掌事者偶然遇到山东世袭千户,其夫人被俘,因为他家世代奉道多年,便想把她赎出,送来出家,于是向真人询问。真人默然不许。此事还在商议时,那人已经北行离去了。掌事者于是询问真人不允许的原因。真人说:这个人与她的主人之间有三年的宿债,如今既然相遇,正好应当偿还。三年后,她果然戴簪穿裳出家,又来到长春宫拜见真人。众人因为她一向奉行善事,却得到这样的果报,才相信了此事,只能拜谢而已。老师因为有一位道人生病,便公开说道:修行人饮食有节制,动静有常规,心神安泰,没有其他妄为;偶然生病,便是天命,哪里敢不接受?这也是自己运数的运行,或者因为宿缘而有这种病魔。首先要识破这个四大,一一都是虚假的;病了就任它病,死了就任它死。心意安宁忍耐,任凭它变化;心不放在疾病上,重病就会变轻,轻病自然痊愈。自性安和,浑浊恶气消散,也是偿还了病债,也是冲过了一重关口。如果不明白这一点,心就必然不安。只要有病患,心便狂乱,呼喊不停,叫疼叫痛,怨天恨地;又怨别人不扶持,恨别人不请医生,责怪别人不来安慰,埋怨别人不来问候,一味生起无明黑暗,显露出业心,这都不对。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死本已有定数,即使格外惊惶,难道就能免除吗?心格外混乱,自己不能安稳;又不知道心是身体的主人,主人不安宁,全身都会混乱。难道没有听古人说:“心荒意乱,是地狱之门。”这样额外招来罪愆;以这种心态处置疾病,轻病会变重,重病会导致死亡,正是因为使本性变得浑浊混乱。如果每件事都没有节制,过度而导致疾病,那就是自己造成的病因,自己作下、自己承受,又能怨谁?在心地下功夫的人,必不会这样,请大家仔细思考。老师因为有病人病重到极点、不能脱离,便公开说道:修行人首先必须识破万缘的虚幻,其次要识破这个形骸不过是一堆尘土;平日做事能够洒脱,临终时必然能够自在。过去山东有一位庵主,临终迁化时迟迟不能脱离,便派人去询问长春真人。真人说:他过去只是执着于外在的缘和事物,从未修炼,因此被缠绕而不能解脱。于是寄语给他说:身体并不属于我,性本来就是虚空;一念不生,就把全身放下。庵主听到这话,心中似有所悟,于是嘱咐众位师兄弟说:我被外缘蒙蔽,因此在心地上没有功夫,临行时不能决断;现在劝你们各自下功夫,修炼身心,救济这一生死大事。说完便去世了。又有一位道人临死时迟迟不能决断,问众人说:我怎样才能离去?有人说:想念你的师真。那人想了几天,仍然不能离去。有人说:想念虚空。那人还是不能离去。有一位老仙听见后前来查看,那人把先前想念师真、虚空的事告诉了他,现在仍然不能离去。老仙呵斥说:来时有什么,去后又想什么?安然等待命数,时辰到了自然就走。病人听到这话,稽首道谢后去世。大凡修行人,一切外缘都只是暂时的方便,当前可以权且运用;自己的本真却必须切实下功夫。在事物和事务中能够洒脱通过,临终时怎么会不能洒脱?在事物和事务上有所滞着、染着,临终时怎么会洒脱?应当赶紧修炼,生死难以预防;等那一天到来,外缘又有什么用?请大家仔细思考。老师说:修行人必须立定志节;可是有了志节之后,又往往过于执着固守。执着固守,就不能随着事物通达变通;等到能在事物上通达变通了,却又会因循苟且地度日。因此学道的人多如牛毛,通达的人却少如麒麟之角。有志的人未必知道该知道的,有所知的人未必能够实行;即使实行了,也有人长久不能达到。大体说来,学道的人首先要归依宗祖,其次要有志节,还必须懂得通达变通,专心一意勤奋实行,久久不停止,没有不能成就的。有人问:什么是真常之道?回答说:真常暂且放在一边,你在一昼夜十二时中,理会自己的心地,看看念虑尚未生起时究竟是什么;念虑已经生起时,看看它是邪还是正。邪念就应当立即泯灭,正念则应当加以运用。什么是邪念?凡是在无事时预先对一切事情思虑,都是邪妄。什么是正念?眼前有事情,应当接待事物、利益众生、尊敬上位、安定众人;种种善心都不是为了自己的私事,这些都是正念。静时本体安定,动时作用端正;不放纵,也不拘束;不分昼夜,丝毫不昧,常应常静,平平稳稳,这就是真常之道。老师说:修行人因为这个顽固的心,自无始以来轮回转生,尸骨堆积如山,经历万生万死,直到今天才醒悟过去的错误,想求解脱。因此白天不敢吃饭,夜里不敢睡觉,想炼化这个顽心,处处都要与世俗颠倒,才以为可以派上用场;其实不炼心,见了人不睡觉也没有用。这样造作,心念纷乱如毛,遇到触犯便发起烟火般的怒气;即使百年不睡觉,又能解决什么事?顽心不除,仍旧轮回。想要改变这颗心,不论昼夜,时时刻刻,无论动中静中,都要把这一片顽心撕裂粉碎,才可以真正受用;元本真灵与天地相似,然后才是静。是道在动,也是道在开口,也是道在闭口,还要另外寻求什么呢?这样便是脱洒自在的道人了。
师常有云:修行之人,把自己从来心上染习得偏重裹念虑,着功夫用气力锻炼了,难舍底舍去了,乃至此身限到,要舍便舍。况在心上底,但是虚妄,一一除尽,便无烦恼障碍也。若身外底一切事一切物,不足留心,跟前来往与蚊虻相似,拂去则快。便自心上难遣底遣去了,那底便是轮回种子也。昔长春真人在磻溪时,常有虎豹夤夜往来,是夕出入。或生怖惧,清旦欲作藩篱。复自思惟,如此境界,有此怖心,便欲遮护,毕竟生死回避得么。却便休去,兀兀腾腾,任生任死,怖心自无,以致生死境中,巍然不动,种种结缚,一时解脱。此是难行处行也。师有云:修行人穷究生死大事,须索自己下工夫。不分昼夜,一心澄澈,六根清静,遇声色境界,见如不见,闻如不闻,内心不受。他家扰扰,非干已事、如目前风过一般,若关已事,不得已而应之。如此行持,久久自见功也。师有云:修行之人,但见人用事好处,自己仿效去,不可见他人过,却失了自己,也不得递相是非。但存是非,自心不正,久进不得。正能掩邪,邪常谤正。凡存我相,常谤人者,此等人不明自己,乃是外道邪宗也。若有正知正见,必於自己心上体究偏邪,搜求过失。若管他非,非正人也。或问曰:如何是功行?答云:合口为功,开口为行。如何是合口为功?默而得之,无思无虑,缄口忘言,不求人知,韬光晦迹,此是合口为功也。如何是开口为行?施诸方便,教人行持,利益草生,指引正道,是开口为行也。或问曰:视听食息,手拈足行心思,此是性否。答云:道性不即此是,不离此是。动静语默,是性之用,非性之体也。性之体,则非动非静,非语非默。古人有言:大道要知宗祖,不离动静语默。若认动静语默,便是认奴作主,主能使奴,奴岂是主哉。一切抬手动足,言语视听,千状万态,及良久不动,皆是奴仆,非主人也。主人堂上,终不得明示於外,然得其用使者,则自承当作主矣。或问曰:某下三年死工夫,可以脱得轮回么?答云:修行之人,当立庾定志,时时刻刻,精进炼心,不预未来,岂敢内存胜心,便要超脱。昔有道人初出家来,乃大言云:某观轮回小可,着些工夫便是免了。有志下功,不测笃疾缠身,数年不愈,渐消其志。此岂可以胜心为之哉。或问曰:某於山中独行独坐,亲见山神报未来事,是真么?答云:常人之心,依着万尘,蒙昧不明,初机出家,磨炼尘心,偶然得静,乍见静境,便生别个景象,神头鬼面,认是心地,乃自欢喜,歌舞不休。或有自见知未来事者,或空中闻人预报前事,及有应验者,或有亲见过去师真神人,来到目前付嘱心地事者。若有心承认,便是着邪,若不除去,养成心病,无法可疗。岂不闻古人云:见闻觉知,亦是病患。况是眼见耳闻心思裹,皆属声色境界。岂不闻经云:视之不可见,听之不可闻。言之不可及,思之不可至也。今已声色上认为真,便是落邪道也。昔有道人静坐中,或觉口中有酒味,又梦见人送酒,明日果有人送酒来。此是心空神应,不为奇特,认之则着邪也。又有道人,坐中忽然神出外游,数百步复回,乃见本形依然端坐,如是数次。亦不为奇特,乃与平常念头出外一般,只争些子分明。若认为功,便是着邪也。俚语云:万般祥瑞不如无,平等安稳却合道也。师因众论智藏开时,辞源涌出,乃云:修行之人,初心离境,如镜乍明,智藏忽开,举意成章,不可住着。若心印定,不感而用,变成狂慧,到了无功,只是神用,非道体也。不可驰骋以为仗能,但涵养则有功也。师因人议住山,乃云:修行之人,物来要识破,境来要应过。应过一番,便同应过一举。昔有道人住山,草衣木食,誓不下山,以为屏尽尘俗之累。一日忽有二人,各持兵仗来索饮食。先生旋煮山果以待之。未及软,其一人就釜中手取而尝,怒而言曰:此等物以与人食,便欲捣去釜裹。先生初不言,见此二人怒色,兼以恶言激切。先生密谋,乃因事出外,探得所藏之棒,手按大呼云:二人出来,尔等未必近得我。二人出门笑曰:先生住山,养成如此胜心,不如下山为俗人去。二人遂行,望之忽不见。先生方疑是圣贤校勘,悔之而已。此是境上试不过也。
译老师常说:修行人应当把自己历来心上染习偏重之处、种种念虑,都用功夫和力量锻炼;难以舍弃的也要舍弃,直到这一身寿限到了,该舍时便舍。何况心上的一切都属于虚妄,全部除尽,便没有烦恼和障碍了。身外的一切事情、一切事物,都不值得留心;它们在眼前来来去去,就像蚊虻一样,拂去便轻快。即使心上最难遣除的东西也遣除了,那就是轮回的种子。从前长春真人在磻溪时,常有虎豹在深夜来往,整夜出入。有人产生恐惧,天亮后想修筑篱笆;又自己思考:这样的境界,既然有恐惧之心,想要遮挡防护,究竟能不能躲过生死?于是便停止了这件事,安然自若,任凭生死,恐惧之心自然消失,终于在生死境界中巍然不动,各种束缚也一时解脱。这就是在最难实行之处实行。老师说:修行人要穷究生死大事,必须自己下功夫。不分昼夜,一心澄澈,六根清静;遇到声色境界,看见如同没有看见,听见如同没有听见,内心不接受。别人家纷纷扰扰的事情,与自己无关,就像风从眼前吹过;若关系到自己的事情,不得已才去应对。这样修持下去,时间久了自然会见到功效。老师说:修行人只要看见别人做事的好处,自己就仿效;不能只看见别人的过错,却丢失了自己,也不能互相谈论是非。只要心存是非,自己的心就不正,长久也不能进步。正可以胜过邪,邪却常常毁谤正。凡是执着我相、经常毁谤别人的人,这些人不明白自己,实际上属于外道邪宗。若有正知正见,就一定会在自己的心上体察偏邪,搜寻过失。若总管别人的过错,就不是正人。有人问:什么是功行?回答说:合口是功,开口是行。什么是合口为功?默默地得到它,无思无虑,闭口忘言,不求别人知道,收敛光芒、隐藏踪迹,这就是合口为功。什么是开口为行?施行各种方便,教导别人修持,利益众生,指引正道,这就是开口为行。有人问:看、听、吃、呼吸,手拿东西、脚行走、心思考,这些是性吗?回答说:道性不就是这些,但也不离开这些。动静、言语、沉默,是性的作用,不是性的本体。性的本体既非动也非静,既非言语也非沉默。古人说过:大道要知道宗祖,却不离动静言默。如果把动静言默当作性,就是认奴仆为主人;主人能够使唤奴仆,奴仆哪里是主人呢?一切抬手动脚、言语视听、千般形态,以及很久不动,都是奴仆,不是主人。主人在堂上,始终不能直接显露于外;然而能够得到它的作用并加以运用的人,自然就能承当主人。有人问:我下三年死功夫,可以脱离轮回吗?回答说:修行人应当立下坚定的志向,时时刻刻精进炼心,不预先考虑未来,哪里敢在内心存有胜心,便想要超脱?从前有位道人刚出家时,便夸口说:我看轮回是小事,只要下些功夫就可以免除。后来他有志下功夫,却不料重病缠身,几年不能痊愈,志向渐渐消退。这种事哪里能凭胜心来做呢?有人问:我独自在山中行走、打坐,亲眼见到山神预报未来之事,这是真的吗?回答说:常人的心依附于万尘,被蒙蔽而不明;初出家的学人磨炼尘心,偶然得到清静,刚见到清静境界,便产生另外的景象,神头鬼面,把它当作自己的心地,于是自己欢喜,歌舞不停。有的人能亲自见到未来的事情,有的人在空中听到有人预先报告过去的事情,而且得到应验;还有人亲眼见到过去的师真、神人来到面前,嘱咐有关心地的事情。若有心承认这些,便是着邪;若不除去,就会养成心病,无法医治。难道没有听古人说:见闻觉知,也是病患。何况眼见、耳闻、心思中的一切,都属于声色境界。难道没有听经中说: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说它说不到,想它也达不到。如今已经把声色上的东西认作真实,便是落入邪道。过去有位道人静坐时,忽然觉得口中有酒味,又梦见有人送酒,第二天果然有人送酒来。这只是心空之后神明感应,并不奇特;若把它当真,便是着邪。又有一位道人,静坐中忽然神识出外游行,走出几百步后又回来,看到自己的形体仍然端坐在那里,如此发生了几次。这也不算奇特,只是和通常念头出外活动相似,不过稍微显得清楚一些。若把它认作功夫,便是着邪。俗语说:种种祥瑞都不如没有祥瑞;平等安稳才符合道。老师因为众人议论智藏开启、辞源涌出,便说道:修行人初步离开尘境时,就像镜子刚刚明亮,智慧宝藏忽然开启,动一动念头便能成章,不可因此停留执着。若把心印定在这种境界上,不能感应而自然运用,就会变成狂慧,到了最后没有功德,只是神识的作用,不是道体。不可任意驰骋,把它当作自己的依仗才能;只要涵养它才有功。老师因为有人议论住山,便说道:修行人遇到事物要识破,遇到境界要应对过去。应对过一次,就等于应对过一个考验。从前有位道人住在山中,穿草衣、吃树木果实,发誓不下山,以为这样就能排除尘俗的牵累。一天忽然有两个人,各自拿着兵器来索要饮食。先生立即煮山果招待他们。山果还没有煮软,其中一人就伸手从锅里取出尝了一口,愤怒地说:拿这种东西给人吃,简直想把锅都砸了。先生起初不说话,见这两人面露怒色,又用恶言激怒他。先生暗中盘算,于是借故出门,找到藏着的棍棒,手按棍棒大声喊道:你们两个出来,你们未必能靠近我。两人出门笑道:先生住在山中,竟养成了这样的胜心,不如下山去做俗人。两人说完便离开了,望去忽然不见。先生这才怀疑他们是圣贤来考验自己,后悔而已。这就是在境界上经受不住考验。
师因众议不动心,乃云:昔山东有道人,於师父处自言,炼尽无明火也。师云:无明火尽,则心不动,便是好人。他日,师密遣人试之。日暮造门,庵门已闭,其人厉声以杖大击其门。先生内应,声已不顺,勉强开门。来人形状躁暴,先生见之颜色已动。又至堂上,其人不解履,便跳上座,殊无礼貌。先生大怒,探责其人。其人拱手笑云:某非敢如此,师令某来校勘先生不动底心来,今未及试已见矣,不须再勘。其人大惭,无言可对。大抵修行人虽有工夫,岂敢自矜。不觉时便勘脱其时实到,灰心槁形则却无自夸之念。既自矜夸,便勘脱矣。便直饶到得不动处,向上更有事在。师因人论居圆守静事,乃云:昔有道人坐圆有年,一日众人请出,随意行止。旧友见而问之曰:师兄向静处得来底,於闹处可用,未知师兄得到端的不动处也未?其人傲然,良久不言。友人进云:某有试金石可辨真伪,师兄试说汝数年静处得来底心,看如何也。其人云:静处有甚么可说。友人曰:似惫么则披毛载角,还他口债去也。其人忿然大怒,以至出骂。友人笑曰:此是汝圆中得底也,果试出矣。其人遂怨,终身绝交。此人不曾於境上炼心,虽静坐百年,终无是处。但似系马而止者,解其绳则奔驰如旧矣。师常云:修行之人,如大匠断木,先正心墨,然后於偏邪分外处,渐加斤斧,就正成材,随宜使用。不得动着心墨,若失了心墨,则无所取法矣。偏邪削尽,心墨端然,自与他相应,可以成就一切器用也。师有云:修行人常常心上无事,正正当当,每日时时刻刻,体究自己本命元神端的处,明白不昧,与虚空打作一团,如此才是道人底心也。积日累功,自有灵验,所以见种种作为,不如休歇,体究自己去。若一向物上用心,因循过日,却与俗心无异也。师因众议住持院门,乃云:修行人住院,须量气力运动,简省轻快过日。不可与世俗一般,争名争利,却失了当初本心,却忘了性命大事因缘,此是正理也。若能於此炼磨心地,不肯处肯去,苦处当去,得心安稳不动,接待十方,自利利他,安心积行,功行两全矣。若不炼心,认物为我,则一向怪贪,习性窄隘,罪过寻俗,误却前程矣。师因劝众住丛林,乃云:丹阳真人有词云:学道住丛林,校浅量探;择其善者作知音。如是未能明至理,挈领提拎。凡在丛林,递相指教,提纲振领,共修无上心地大法门,非小可事。有等无见趣底,不寻知友,不住丛林,又不论心地,南去北来,千山万水,空费草鞋。只寻便宜自在处,触着磕着,又早走也。及要快着,自己寻好住处,兼觅因缘,不知甚么是自己紧切处,不知怎生过日,只图自在便是了也。殊不知前面有底生死决定到来,看汝着甚支吾。岂可因循过日,虚度时光,当本出家图个甚底。惺惺君子,细细思之。师因作务人有动心者,乃云:修行人外缘虽假,不可不应。应而无我,心体虚空,事来无碍,则虚空不碍万事,万事不碍虚空。如天地问,万象万物皆自动作,俱无障碍。若心存我相,事来必对,便有触拨,急过不得,撞着磕着,便动自心,自心既动,平稳不得,虽作苦终日,劳而无功也。居大众中,及有作务,专防自心,不可易动,常搜己过,莫管他非,乃是功行。事临头上,便要承当,诸境万尘,不逐他去,自心明了,一切莫辨。如此过日,初心不退,自获功也。师云:修行人有一分工夫,便生一分胜心,有十分工夫,便生十分胜心。既有胜心,则有我相,我相胜心作大障碍,如何得到心空境灭也。却要重添庾烈,把自己身心挫在万物之下,常居人后。自念千万不如人,然后可以遣却胜人底心。心同太虚,则无我也,无我则与道相应矣。师云:修行之人,静中境界甚有多般,皆由自己识神所化,因静而现,诱引心君。岂不闻古人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心欲遣识,识神尚在,便化形象,神头鬼面,惑乱心主。若主不动,见如不见,体同虚空,无处住着,自然消散,无境可魔,无物可坏也。昔有道人,心得休歇,一日坐间,忽见恶鬼无数乘空而来,其人安定此心,体若虚空,冥然不辨,拼此一身,任生任死,其魔自散。为有主在,寂然不动,岂有魔魅,亦心未尽,故显此相,体性湛然,则自泯矣。
译老师因为众人议论不动心,便说道:从前山东有位道人,在师父面前自称已经炼尽无明火。师父说:无明火尽了,心就不动,这便是好人。后来有一天,师父暗中派人去试验他。天黑时,那人来到门前,庵门已经关上,他便厉声用杖猛敲大门。先生在里面应答,声音已经不和顺,只好勉强开门。来人神态急躁暴烈,先生见到他,脸色已经变了。到了堂上,那人不脱鞋便跳上座位,毫无礼貌。先生大怒,便要斥责他。那人拱手笑道:我哪里敢这样做,是师父命我来考察先生不动的心;现在还没正式试验就已经看出来了,不必再考。先生十分惭愧,无话可说。大体说来,修行人即使有功夫,哪里敢自我夸耀?不知不觉间便被考验出来,到了真正的境地,心灰形槁,反而没有自夸之念。一旦自夸自傲,便已经经不起考验。即使真的到了不动之处,在更高处仍然还有功夫要做。老师因为有人谈论居住圆中、守静的事情,便说道:从前有位道人在圆中打坐多年,一天众人请他出来,他便随意行走停留。旧友见到他,问道:师兄从前在静处得到的功夫,能在喧闹处使用吗?不知道师兄是否已经达到真正不动的境界?那人傲然不语,过了很久也没有回答。朋友又说:我有一块试金石,可以辨别真假;师兄不妨说说你多年在静处得到的心境,看看到底怎样。那人说:静处有什么可说的?朋友说:像你这样,恐怕将来要披毛戴角,去偿还自己说话的债了。那人顿时大怒,甚至破口大骂。朋友笑道:这就是你在圆中得到的功夫,果然一试便显露出来了。那人于是怨恨朋友,终身断绝交往。此人从未在境界上炼心,即使静坐一百年,也终究没有用处。只是像把马拴住使它暂时停下,解开缰绳后仍会照旧奔驰。老师常说:修行人应当像高明的木匠砍木头,先端正心中的墨线,然后在偏邪和多余之处逐渐加斧削凿,使它端正成材,再随宜使用。不能移动心中的墨线;如果失去了心中的墨线,就无从取法了。把偏邪削尽,心中的墨线端正,自然就能与万物相应,可以成就各种器用。老师说:修行人应当常常心上无事,端正稳当;每天时时刻刻体察自己的本命元神究竟所在,明白而不昧,与虚空打成一片,这才是道人的心。日积月累地用功,自然会有灵验。所以看见种种作为,不如停歇下来,体察自己的本心。若一味在外物上用心,因循度日,就与世俗之心没有区别了。老师因为众人议论住持院门,便说道:修行人住持道院,必须估量自己的气力,妥善运转,简省而轻快地度日。不可和世俗人一样争名争利,从而失去当初的本心,忘记性命大事的因缘;这才是正理。若能在这里磨炼心地,不肯去的地方也肯去,艰苦的地方也应当去;使心安稳不动,接待十方,利己利人,安心积累功行,就能功行两全。若不炼心,把外物认作自己,就会一味贪怪,习性狭窄,罪过接连不断,耽误前程。老师因为劝众人住在丛林,又说道:丹阳真人有词说:“学道住丛林,校浅量探;择其善者作知音。如是未能明至理,挈领提拎。”凡是在丛林中,都应当彼此指教,提纲振领,共同修炼无上心地的大法门,这不是小事。有些没有见识的人,不寻找知心道友,不住丛林,也不论究心地,南来北往,跋涉千山万水,白白磨破草鞋。他们只寻找方便自在的地方,稍有触犯和不顺,便很快又离开。等到想要过得快意时,自己寻找好住处,又寻找因缘,却不知道什么是自己的紧要之处,不知道应当怎样度日,只把自在当作目的罢了。殊不知前方的生死大事一定会到来,到那时看你拿什么来应付。难道可以因循苟且地度日,虚度时光吗?当初出家究竟是为了什么?清醒明达的君子,请仔细思考。老师因为做劳作的人中有人动了心,便说道:外在缘分虽然虚假,却不能不应对。应对而不执着我相,心体如虚空,事情来了也无所妨碍;这样,虚空不妨碍万事,万事也不妨碍虚空。天地之间,万象万物都在自行运作,彼此没有障碍。若心中存有我相,事情一来就必然对抗,便会受到触动,事情急迫时也无法顺利通过;一旦碰上冲突,自己的心便动了。心一动,就不能平稳,即使整天辛苦劳作,也只是劳而无功。处在大众中以及从事劳作时,要专门防护自己的心,不可轻易动摇;常常搜求自己的过失,不要管别人的错误,这就是功行。事情来到面前,就要承担下来;面对各种境界、万般尘缘,不要跟着它们走;自己的心清明了,一切都不必分别。这样度日,初发的心不会退失,自然会获得功夫。老师说:修行人有一分功夫,就会生出一分胜心;有十分功夫,就会生出十分胜心。既然有胜心,就有我相;我相和胜心是最大的障碍,怎么能够达到心空境灭呢?反而要更加奋力,把自己的身心置于万物之下,常常处在人后。自己常常想到千万不如别人,然后才能遣除胜过别人的心。心与太虚相同,就没有我相;没有我相,就与道相应了。老师说:修行人在静中的境界有很多种,都是自己的识神所变化的,因静而显现出来,用来诱引心君。难道没有听古人说过:凡是所有形相,都是虚妄的。心想遣除识神,而识神还在,便化现出各种形象,神头鬼面,迷惑扰乱心的主人。若主人不动,见如不见,身体同于虚空,不在任何地方停留执着,它们自然消散;没有境界可以成为魔障,也没有事物可以毁坏自己。从前有位道人,心已经得到休歇,一天打坐时,忽然看见无数恶鬼乘空而来。那人安定此心,形体如同虚空,冥然不作分别,拼上这一身,任凭生死,魔境自然消散。因为心中有主人,所以寂然不动。哪里有什么魔魅?只是心还没有完全炼尽,所以显现出这些形相;本体和自性清澄深湛,它们自然就会泯灭。
或问曰:守圆之人其功如何?答云:昔长春真人在山东时,行至一观,后有坐圆者,其众修斋。次有人覆真人,言圆中先生欲与真人语。真人令斋毕相见去。不意问,真人因出外,寻及圆所,以杖大击其门数声。圆中先生以为常人,怒而应之,真人便回。斋毕,众人复请以相见,真人曰:已试过也。此人人我心尚在,未可与语。遂去之。大抵居静本为性命事大,收拾固济,涵养为功,遇境不动,乃是验也。今此击门之声是境,应者是心,心若忘我,如同灰灭,拨之有明,亦无火焰,遇境不动,安详应过,便是心上有工夫也。今闻些子虚声,便早动心,一切恶境怎生过去。虽居圆中,济甚么事。受人供养口债,怎生不还得,却不如向动用境中,物上事上,专一磨炼此心去,却是个有见趣底人也。或问曰:修行人有言知觉,又云是病,其旨如何?答云:真知以不知之知,真觉以无觉之觉。元本真灵,蒙昧万劫,今方省悟,乃名为觉,一切知见,皆从此生。若言有知有觉,又专欲常知常觉,乃是自缠自缚,无病自炙也。若一向不知不觉,却一向透入别壳也。既悟本宗知觉,皆是用处,当用即用,不可为常也。师云:修行之人尘心顿歇,俗虑消亡,孤然显出自己元本真宗,便是从来先天的主人。自承当得,逍遥自在,种种法界,一时透彻。若到此地,才要韬光晦迹,保护涵养,多则功多。若举意显扬,则不觉暗损光明矣。师云:修行之人,性有利钝。性钝者不可坚执,宜住丛林,低下存心,与达理明心底人结缘#2,缘熟自然引领入道,渐次开悟。若自性钝滞,又无见趣,每日常与同类相从,交结尘俗,尘境缘熟,久必退道。或遭魔境,作地狱见,无人救援,一向沉堕,深可痛哉。师云:昔有住圆者,闻人说地面,既入圆中要见地面。心存此念,随念应现,不知是假。耳裹闻底属声,眼前见底属色,心上想底属妄。便见金童玉女、真仙圣贤现形,白日亲见,亦是虚妄境界。妄念所作,便认是地面,更不可破除,模糊一世,着邪着祟。殊不知地面是古人心行到平稳休歇处,故有此名。如人住处,治平荆棘,扫除瓦砾,其地平整,可以居止,名为地面。修行之人,心地平稳,事不独动,便是个不动地面;万尘染他不得,便是个清净地面;露出自己亘初法身,分分朗朗承当得底,便是个圆明地面。凡言地面,亦有边际去处,若到无地位、无方所,绝名言处,乃所谓玄之又玄也。如此岂可以眼见耳闻心想底,便谓是了。师云:无为者,天道也。有为者,人道也。无为同天,有为同人。如人担物,两头俱在则停稳,脱却一头即偏也。若两头俱脱去,和担子也无,却到本来处。师云:昔东堂下遇雨,知事人普请,不择老幼搬坏。众皆竞应,唯一老仙安坐不出。事毕,大众围坐,有言於长春真人者。真人呵之云:坯尽坏直几何,一人炼心端的到休歇处,如宝珠无份,且量各人心地用事去。大抵教门中以得人为贵也。师云:昔长春真人堂下,有当厨者,众皆许其柔和低下,未尝见动心。真人知之,密令人试。早晨於厨中所用什物移之他处。其人造粥,渍米及釜,争求匕杓不得,以至溢出,乃大动心。真人见之,教云:直饶溢尽,只是外物,何消坏心。其人方省,礼谢而已。或有医者问云:某行医道,死者救活百余人,其果如何?答云:真饶救尽天下人,亦不如救自己生死去。世问福报有尽限,自己修炼到 无生死处,此福无限量。或有匠人问云:某修大殿,不征工价,如此诚心,合有何果?答云:不如清净人默坐一时辰。盖有为之福有坏,无为之福无坏。师常示众云:人生於世,所为所作,无不报应。谓如体道者得道,作福者得福,作孽者得孽,爱人者人爱,恶人者人恶,敬人者人敬,慢人者人慢,低下者人下之,信实者人信之,利人者人利之,害人者人害之,自高者人抑之,欲先则人争之,自强则人敌之。故云:种兰得香,种粟得粮,皆报应之理也。若存利心,娇诈为之,以取人心,则失真矣。师云:修行之人,大忌说人长短是非,及人问兴废,一切世事非干己者,口不可论,心不可思。但说是非,便是昧了自己。若专炼心,常搜己过,那得工夫管他家屋底事。但凡为人,须有好处,宜相仿效他,入恶处自当回避,更莫关心,渐到休歇也。
译有人问:守圆的人功夫怎样?回答说:从前长春真人在山东时,走到一座观,后面有位坐圆的人,众人正在修斋。随后有人禀报真人,说圆中的先生想同真人谈话。真人让他斋毕再来相见,便离去了。没想到真人外出后,又走到圆所,用手杖重重敲门数声。圆中先生以为是普通人,生气地应答,真人便回去了。斋毕,众人再次请他们相见,真人说:已经试过了。这个人心中还有人我之念,不可同他说话。于是离去。大致说来,居静本来是为了性命的大事,收拾、固济、涵养以成就功夫,遇到境界而心不动,这才是检验。现在敲门声就是境,回应的人就是心。心若忘了我,便如同灰烬熄灭;拨弄它虽有光明,却没有火焰。遇到境界不动,安详地应对过去,这才是心上有功夫。如今听到一点虚浮的声响,心就立即动摇,一切恶境又怎能过去?虽然住在圆中,究竟能成就什么事?接受人的供养,欠下口头的债,怎能不偿还?还不如到行动和事物的境界中,在各种事物上专心磨炼这颗心,那才是有见地、有趣味的人。有人问:修行人常说知觉,又说知觉是病,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真正的知,是以不知为知;真正的觉,是以无觉为觉。元本真灵蒙昧了万劫,如今才开始觉悟,这才叫觉;一切知见都由此产生。若说自己有知有觉,又专门想永远保持知觉,那就是自己缠缚自己,像没有病却自行灸治一样。若一味不知不觉,却又一味钻入另一层外壳。既然已经悟到本宗,知觉都是作用,就应当在该用时使用,不可把它当作恒常状态。师父说:修行人尘俗之心顿时止息,世俗的忧虑消亡,孤然显露出自己元本的真宗,这就是从来以来先天的主人。自己承担起来,便逍遥自在,各种法界一时通透。到了这个境地,才要收敛光芒、隐藏踪迹,加以保护涵养,涵养得越多,功夫越多。若一动念便想显扬自己,就会不知不觉暗中损伤光明。师父说:修行人的根性有利有钝。根性迟钝的人不可固执己见,应当住在丛林中,存心谦下,同通达道理、明白本心的人结缘;缘分成熟后,自然会有人引领他入道,逐渐开悟。若自己根性迟钝,又没有见地和趣味,每天总同同类相处,结交尘俗,尘境的缘分成熟后,久而久之必定退失道心。有时遭遇魔境,误作地狱显现,又无人救援,便一直沉沦堕落,实在令人痛惜。师父说:从前有住圆的人,听别人谈到地面,进入圆中后便想见到地面。他心里存着这个念头,随着念头便有相应的景象显现,却不知道那是假的。耳朵听到的属于声,眼前看到的属于色,心中想到的属于妄想。于是看见金童玉女、真仙圣贤现形,即使白天亲眼看见,也仍是虚妄境界。妄念所造作的东西,却被他认作地面,更无法破除,糊里糊涂过一世,终于着邪着祟。他哪里知道,地面是古人修心行持达到平稳休歇之处,所以才有这个名称。譬如人的居处,平治荆棘,扫除瓦砾,地面平整,可以居住,便称为地面。修行人心地平稳,遇事不为之独自发动,便是不动地面;万种尘垢不能染着他,便是清净地面;显露自己亘初的法身,分分明明地承担起来,便是圆明地面。凡是说地面,也还有边际和归处;若达到无地位、无方所、断绝名言之处,才是所谓玄之又玄。这样怎么可以把眼见、耳闻、心想的境界就说成已经到了呢?师父说:无为,是天道;有为,是人道。无为便同于天,有为便同于人。譬如人挑东西,两头都压着东西才平稳;卸掉一头就会偏斜。若两头都卸掉,连担子也没有了,就回到本来的地方。师父说:从前在东堂下面遇到下雨,知事的人普遍召集众人,不分老幼都来搬运坏坯。众人都争着响应,只有一位老仙安坐不出来。事情完毕,众人围坐在一起,有人把这件事告诉长春真人。真人呵斥说:坏坯全部搬完,价值能有多少?一个人炼心,真正达到休歇之处,就像无价宝珠一样。暂且衡量各人怎样用心做事吧。大体说来,教门之中以得到真正的人才为贵。师父说:从前长春真人堂下有个掌厨的人,众人都称许他柔和谦下,从未见过他动心。真人知道后,暗中派人试验他。一天早晨,把厨房中使用的器物移到别处。那人熬粥时,米和锅都已经泡湿,却怎么也找不到勺子,以至于粥溢了出来,于是大为动心。真人看见后教导他说:即使让它全部溢尽,也不过是外物,何必因此坏了自己的心?那人才醒悟过来,行礼道谢而已。有医生问:我行医,救活了死者一百多人,这样的果报怎样?回答说:即使真的救活天下所有人,也不如救出自己的生死。世间的福报有穷尽和限度;自己修炼达到无生死之处,这种福报才没有限量。有工匠问:我修建大殿,不收取工钱,像这样诚心行事,应当得到什么果报?回答说:还不如清净的人默坐一个时辰。因为有为的福报会坏灭,无为的福报不会坏灭。师父常对众人说:人活在世间,所作所为无不有报应。比如体悟道的人得到道,行善积福的人得到福,作孽的人得到孽报;爱别人的人得到人的爱,厌恶别人的人受到人的厌恶,敬重别人的人得到人的敬重,轻慢别人的人受到人的轻慢;谦下的人得到别人的谦下,诚实的人得到别人的信任,利于别人的人得到别人的帮助,害别人的人受到别人的伤害;自高自大的人会被人压制,想争先的人会招来别人争夺,逞强的人会遭到别人对抗。所以说,种兰花得到香气,种粟得到粮食,这都是报应的道理。若怀着求利的心,靠娇媚欺诈去取得人心,就失去了真实。师父说:修行人最忌讳谈论别人的长处、短处和是非,也不要在别人询问兴衰时谈论;一切与自己无关的世事,口中不可议论,心中不可思量。只要谈论是非,便是昧失了自己。若专心炼心,常常查找自己的过错,哪里还有功夫管别人家里的事?凡是做人,都应看到别人好的地方,适宜的就仿效他;看到恶的地方,自己避开,更不要把心放在上面,逐渐便能达到休歇之境。
师云:众云修行之人,〔休住〕乡中,便了道也;休住酒肉食,了飞升也;休用眷属,便是神仙也。休恋众人爱底,休爱人都非底。莫非自己,浑是莫认,睡裹得道也休睡。不是好伴休合,无益之言休说。遇事成时#3莫喜,遇事坏时莫忧。胜如己者学之,不如己者教之。人亏己者福也,己亏人者祸也。言过行者虚也,行胜言者实也。有欲情者人事也,无尘心者仙道也。肯低下者高也,肯贫穷者富也。返常合道,顺理合人。正道宜行,邪门莫入。通道明德,体用圆成。是谓全真也。师云:古人学道,心若未通,不远千里,求师参问,倘若针芥相投,心地明白,更无疑虑,然后或居园堵,或寄林泉,或乞市中,或立宫观,安心守道,更无变坏,此修真之上士也。有等出家,性又不明,更懒参问,心高好胜,自执己是,诈装高道,亏功失行,两下落空。骇人供养,不思己德如何销受。如此之人,住园也不是,乞食也不是,生死到来,都不中用。盖不肯於根蒂上下工夫也。直至百年,无有是处。师云:修行之人收拾自心,如一尊雕木圣像,坐於堂中。虽终日无人亦如此,婶盖簇拥亦如此,香花供养亦如此,往来毁谤亦如此。惟比木像通灵通圣,活泼泼地,明道明德,一切事上物上却不住着也。师云:道人炼心如铸金作鸡,形色虽与鸡一般,而心常不动,独立於鸡群。鸡虽好斗,无有敢近傍者。体道之人,心若寒灰,形如槁木,天下之人虽有好争者,则不能与争矣。故经云: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师云:这个有体用、没尔我,正正当当底真心,自从亘古未有天地已前禀受得来,不可道有,不可道无。古今圣贤,天下老道人,皆得此然后受用。千经万论,乃至一大藏经,只是说这些子。上天也由这个,入地也由这个,乃至天地万物、虚空无尽际,亦是这个消息主宰。会得底不被一切境引将去,不被一切念虑般弄,不被六根瞒过。这个便是神仙底日用,便是圣贤底行踪,便是前程道子也。师云:凡住丛林,云集方来,岂得人人一等,个个同条。喻如大山,草木毕备,有不材者,有成材者,有特立者,有依附者,也有灵苗瑞草,也有荒榛荆棘。种种不同,随性任运,自有次第。山体巍然,元无拣择,一一含摄。流水积石,茂林丰草,兽走禽呜,尽是神通妙用。彼各相资,如蓬在麻,不扶自直,天长地久,各得成就。若欲截长续短,变青作黄,岂谓各不得安,抑亦失其本性也。师云:往昔在山东住持,终日杜门不接人事,十有余年,以静为心,全无功行,向没人处独坐,无人触着,不遇境,不遇物,此心如何见得成坏,便是空过时光。若天不利物,则四时不行,地不利物,则万物不生。不能自利利他,有何功德。故长春真人云:动则安人利物,盖与天地之道相合也。师云:修行之人,若玄关不通,心地不明,忙忙业识,不能无为者,盖为无福德故也。乃当於有为处,教门中随分用力,立功立事,接,待方来,低下存心,恭敬师友,常行方便,屏去私邪,久久缘熟,日进一日,自有透得处。不胜两头空担,不能无为,不能有为,因循度日,无功无行。稳处着脚,甜处着口,闲管世事,阑处出头,恣纵身心,不惧神明,打筹有日。岂不闻长春真人云:心地下功全抛世事,教门用力大起尘劳。又无心地工夫,又不教门用力,因循过日,请自思之,是何人也。师云:因缘有数,非由人力。必顺自然,安以待命,内功外行,全在自心。自能着力,自己有功。行与不行,各各自得。教门不开,须当隐伏,心与天通。教门既开,外功亦应,合天应·人。功不厌多,行不厌广。但在此心坚固,乃可成就耳。师云:道无不在,头头皆是,色色俱真。惟在自己临时驱用,更别有甚么。争奈人心尘缘障重,不解根源,摘叶寻枝,随彼逐浪,回机者少。纵有钻研,不求真实,扭捏做造,见神见鬼,头上安头,颠回到顾。不自知觉幻身有限,光景难留,一息不来,若之何也。师云:凡日用者,心无杂念,意不外游,放而不逸,制而不拘,明心识法,去智离空,十二时中,念念现前。若滞现前,亦非其理,若离现前,无有是处。会动静,知去来,般般放下,无挂无碍,便是个逍遥自在底人也。但说皆非,自当消息。师云: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天无不盖,地无不载。岂分别这个好,那个恶,一般盖载,一般临照。故凡在上者,乃是天命教在上。当似天一般盖覆,安养存恤一切在下底人,不可分我尊尔卑。凡在人之下者,亦是天命分定在下,当似地一般承奉於天,敬仰从听在上人者,不敢丝毫息慢。既在天地之问,必须合天地之道也。不然则分外妄作,有凶祸刑罚也。
译师父说:有人说,修行人只要不住在乡里,便能成道;不吃酒肉,便能飞升;不用眷属,便是神仙;不贪恋众人所喜爱的,也不喜爱众人都认为不对的。不要把一切都归于自己,也不要把一切都当作可认取的;即使睡着了也能得道,就不要睡觉。不是好的伴侣就不要交往,无益的话不要说。遇到事情成功时不要欢喜,遇到事情失败时不要忧愁。胜过自己的人要向他学习,不如自己的人要教导他。别人亏待自己,是福;自己亏待别人,是祸。说得超过做得,是虚;做得超过说的,才是真实。有欲望情念,是人间之事;没有尘俗之心,是仙道。肯于谦下,便是高;肯于贫穷,便是富。返还常道便合于道,顺应事理便合于人。正道应当实行,邪门不可进入。通达道理、彰明德性,体用圆满成就,这就叫全真。师父说:古人学习道,心中若还没有通达,便不远千里寻求师父、参访请问。倘若师徒之间针芥相投,心地明白,再无疑虑,然后或住在园堵中,或寄居山林泉石之间,或在市中乞食,或建立宫观,安心守道,再不改变败坏,这就是修真的上等之士。有些人出家后,根性又不明白,也懒得参访请问,心高气傲、好胜,自以为是,假装成高道,损坏功夫、丧失行持,结果两头落空。惊动别人来供养自己,却不想想自己的德行如何承受消化这些供养。这样的人住园不是,乞食也不是,到了生死临头,什么也派不上用场。这是因为不肯在根本处下功夫。直到百年终了,也不会有成就。师父说:修行人收拾自己的心,应当像一尊雕刻的木圣像坐在堂中:终日无人时如此,众人簇拥时也如此,香花供养时如此,往来之人毁谤时也如此。只是修行人比木像更加通灵通圣,活泼灵动,明白道和德;在一切事情和事物上,却都不滞着、不执著。师父说:道人炼心,就像铸造一只金鸡,形状和颜色虽同鸡一样,心却始终不动,独立在鸡群中。鸡即使好斗,也没有敢靠近它的。体悟道的人,心如寒灰,形如枯木,天下即使有好争斗的人,也不能同他争。因此经中说:正因为不争,所以天下没有谁能同他争。师父说:这个有体有用、没有你我分别、正正当当的真心,是在亘古尚未有天地以前便承受得来的,不可说它有,也不可说它无。古今圣贤、天下的老道人,都是得到它以后才加以受用。千经万论,乃至一大藏经,说的都只是这一点。上天由它,入地也由它;乃至天地万物、无尽虚空,也都是这个消息在主宰。能够领会它的人,不被一切境界牵引,不被一切念虑摆弄,不被六根欺瞒。这就是神仙的日常作用,就是圣贤的行迹,就是前程中的道种。师父说:凡是住在丛林中、云集而来的人,哪里可能人人一样、个个同一条路?譬如大山,草木齐备:有不能成材的,有能成材的,有独自挺立的,有依附他物的;有灵苗瑞草,也有荒榛荆棘。种种各不相同,各随本性任其运行,自然有自己的次第。山体巍然,本来不加选择,逐一包容摄受。流水、堆石、茂林、丰草、奔走的兽、鸣叫的禽,全都是神通妙用。它们彼此资助,如同蓬草生在麻中,不用扶持自然挺直;天长日久,各自都能成就。若硬要截长补短、把青色变成黄色,哪里只是使它们各不得安宁,也同样会丧失它们的本性。师父说:从前我在山东主持道观,整天闭门不接待人事,十多年以清静为心,完全没有功德行持,独自坐在无人之处,没有人触犯我,也没有遇到境界和事物。这样一来,这颗心怎样显现成败?那只是白白浪费时光。若天不利养万物,四时便不能运行;若地不利养万物,万物便不能生长。不能自利利他,有什么功德?所以长春真人说:行动就要使人安宁、使万物受益,因为这同天地之道相合。师父说:修行人如果玄关不通、心地不明,忙于业识,不能实行无为,大概是因为没有福德。就应当在有为的地方,在教门中量力用功,建立功德、成办事务,接待后来之人,存心谦下,恭敬师友,常行方便,屏除私心邪念。时间久了,缘分成熟,一天比一天进步,自然会有通透之处。最怕两头都空担着:不能无为,也不能有为,只是因循度日,无功无行。在安稳处安脚,在甜蜜处贪口,闲管世事,在栏边出头,放纵身心,不敬畏神明,等着受惩罚的日子到来。难道没听长春真人说过:心地上下功夫,就应当全然放下世事;在教门中用力,就会大大兴起尘劳。既没有心地功夫,又不在教门中用力,因循过日,请自己想一想,这是什么样的人?师父说:因缘有定数,不是人力所能决定。必须顺其自然,安然等待命运;内在功夫和外在行持,全在自己的心。自己能够用力,自己便有功;行与不行,各自都由自己得到结果。教门尚未开放时,应当隐伏,内心同天相通;教门既已开放,外在功德也应当相应,合乎天意,也应合乎人事。功德不嫌多,行持不嫌广。只是内心必须坚固,这样才能成就。师父说:道无处不在,处处都是道,事事都是真实的。只在于自己临时如何驱使运用,此外哪里还有什么?无奈人心被尘缘重重障蔽,不懂根源,只会摘叶寻枝,随波逐浪,能够回转机心的人很少。即使有所钻研,也不求真实,扭捏造作,见神见鬼,头上再安一个头,颠来倒去而不自知。不知道自己这个幻化之身有限,光阴难以停留,一口气若不能再来,又将怎么办?师父说:日常用功的人,心中没有杂念,意念不向外游荡;放任而不放逸,约束而不拘滞,明白心性、识得法则,去除机智而不落空寂,十二时中念念都在眼前。若滞着于现前,也不合道理;若离开现前,更是不可能。能够通会动与静,知道去与来,种种都放下,无所挂碍,这就是逍遥自在的人。但凡说道理都不是最终答案,应当自己体会消息。师父说:天地是万物的父母。天没有不覆盖的,地没有不承载的。难道会分别这个好、那个恶吗?一律覆盖承载,一律俯临照察。所以凡处在上位的人,既是天命使他居于上位,就应当像天一样覆盖万物,安养、保存、体恤一切处在下位的人,不可分别自己尊贵、别人卑下。凡处在人下位的人,也由天命分定其处在下位,就应当像地一样承奉于天,敬仰、听从在上位的人,不敢有丝毫停息和怠慢。既然处在天地之间,就必须符合天地之道;否则便是越出本分妄自作为,会有凶祸刑罚。
师云:修行人本宗上无亏,行业上用意,物境上速过去,人事裹不住着。私邪念不起,纤毫不立,微尘不染,晃朗虚明,不着空,不着有,不执法相,不执我见。兼众人之光明,久久相资,融通表裹,便是圣贤地位。更有甚可疑也。师云:修行之人,行藏任分,取舍随宜,低下为心,中正为则。审动静之源,节视听之用。万缘齐断,一志真常,永劫绵绵,乃无变坏也。师云:道人日用,体天法地,常清常静,明而不昧,济物利生。虽混於万尘诸境之问,真源湛寂,无有间断。自得出离生死结缚,此是一段大事因缘。奈何不悟之人,中无主宰,欲情攻於内,根尘诱於外,不得自由。四生从此轮回,六道因兹而走作,换却头皮,难同今日也。师云:夫为道者,抱朴含淳,潜通默运,除情去欲,损损存存,於物无私,作事明白,曲己从人,修仁蕴德。丝毫之过必除,细微之功必积,是非俱泯,心法两忘,向上之机自然达矣。师云:修行之人,当本出家,为此性命事大。岁久不觉,为物所移,却学口头仗俩,百种所能,只是为奴作婢之事。何以知之?但凡仗艺,必欲人前呈,似此不是为人所役也。岂是清净无为主人之事。所以道智者,不为智者所用,而愚者用之。巧者不为巧者所使,而拙者使之。谓如辩者说之,默者听之,仔细详之,孰忙孰闲。凡欲修行,心地明白,而守愚拙,则天下之智巧皆为之使用矣。师云:向上师真所传要妙,行事之际密符天意,岂可执一端便为道哉。以迹观之,古人用处各各不同,妙本灵源,未尝有异。喻如人心之用,在目为见,在耳为闻,在口为言,在心为思,在手为拈,在足为行,所用不同,心体无别。况今师真密旨,所谓教外别传,言思路绝,悟者自得,乃是真师密传之妙也。师云:吾道密传,不可以有心求,不可以无心得,以不知而知,以无得而得。世之惑者,以服色求道,以言说求道,以威仪求道,以法相求道,俱不得其大全。殊不知道无综迹,以迹求之,非道也。复究此迹自何而来,知其所从来,则有非声色,非做造,非威仪,非法相者存於中。盖不可知知识识也。只是这个本分圆成,真真实实,合天地,合圣贤,合鬼神,合万物,如此一大事因缘,岂容尘垢声闻踪迹而能见之哉。丹阳真人云:真乐真闲无议论,至微至妙绝商量。没商量处,却近也。师云:出家人久居丛林,朝夕训诲,朝夕磨炼,尚且乖疏,因循不进,道心渐臧,尘事日增,放荡猖狂,不能虚静。况在俗中孤行独立,尘情荏苒,爱境牵缠,障道因缘,头头皆是,不自知觉。虽遇圣贤,不能劝化,百端纽捏,诳惑闾阎,迤逦沉沦,福销业长,渐渍深重。若肯回头,犹能救得。合尘背道,无可奈何,地狱不远矣。师云:学道之人不厌参问,如人行路,勤问则不迷。人问小技,无师则不得。况兹大道,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初机不遇,凭何了干。苦中之大,莫过生死,不亲至人,如何兔得。故有云:古人学道非草草,侍奉真师直到老。若不知下手去处,又不亲近达人,虽有志行持,千差万错矣。师云:自来学道之人,只许苦己利他,暗积功行。若复纵心非理行事,不惟有辱教门,抑亦自招殃咎。为身为口不清不俭,与俗无异。如此受用十方汗血之物,未是便宜,乐中受了,苦裹还他,生死到头,更无支吾。既居门下,何不炼心。或问曰:学道之人,终夜不寐,其旨何如?答云:学人不寐,本以炼心为事,若不收心,济甚么事。至如赌博弈棋,织纺罗磨之人,夜夜不睡,则尽是得道底人也?此等人十二时中,利心诱引,只是贪财,扰扰心灵,如蚊虻呕肤,故不得眠。修行人不同於此,睡是一欲,若不换过,滋长邪妄,暗昧不通,盖属阴界。如人防盗,端然坐待,其盗自退。专以炼心,恐致流荡。谓此一心本无定体,在阳则明,在阴则暗,熟境不存,无为清净,性珠明了,此所以昼夜不寐也。或问曰:学道之人,甘受贫寒,其理安在?答云:若但认贫苦饥寒为是,则街头贫子艰难之人,尽是神仙也。盖修行人以道德为心,以清净为念,削除诈伪,贪求妄作,一时遣尽,忘形忘我,身外之物,未尝用心。故有云:遮皮盖肉衣,更选甚好弱,填肠塞肚饭,更择甚精粗。唯救生死,炼心为事,故不念形骸之苦也。
译师父说:修行人本宗上没有亏欠,行业上用心,面对事物境界迅速通过,在人事中不滞着。私心邪念不起,丝毫也不存留,微尘也不能染着;光明朗澈、虚静明净,不执著于空,不执著于有,不执著法相,不执著我见。兼取众人的光明,长久彼此资助,内外融通,这就是圣贤的境界。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师父说:修行人的行止收藏,应当量力而行;取舍要适宜,存心要谦下,以中正为准则。审察动与静的根源,节制观看和听闻的作用。断绝万种缘分,专守一志于真常,永远绵延不变,这样才不会败坏。师父说:道人日常行持,应体察天、效法地,常清常静,明亮而不昏昧,救济万物、利益众生。虽然混处于万种尘劳和各种境界之间,真实本源仍湛然寂静,没有间断。自己能够出离生死的束缚,这是极大的一段因缘。无奈不觉悟的人,内心没有主宰,欲情在内攻逼,根尘在外诱惑,不能自由。四生由此轮回,六道因此奔走,换了形体之后,就难以同今日相比了。师父说:求道的人应当抱守质朴、含藏淳厚,暗中相通,默默运行;除去情欲,逐渐减损不善、保存真性;对事物没有私心,做事明白;委曲自己而顺从别人,修养仁心、蕴积德行。丝毫的过错一定除去,细微的功德一定积累;是非一同泯灭,心与法都忘却,向上的机缘自然就达到了。师父说:修行人本来应当出家,因为性命之事重大。日子久了却不知不觉被外物改变,只学会口头上的本领,掌握百般技能,结果只是做奴作婢的事情。怎么知道呢?凡是依仗技艺的人,必定想在人前展示自己;像这样,难道不是被人役使吗?这哪里是清净无为之主人的事情?所以有智慧的人,不被所谓智者所使用,反而能使用愚者;巧妙的人不被巧人役使,反而能使用笨拙的人。比如善辩者负责说,沉默者负责听,仔细考察,究竟谁忙、谁闲?凡想修行的人,心地明白而守持愚拙,那么天下人的智巧都可以为他所用。师父说:向上的师真所传授的精要,在做事时暗合天意,哪里可以执着一端就把它当作道呢?从表面行迹看,古人运用的方法各不相同,但精妙的本体和灵明本源从未不同。譬如人的心发挥作用,在眼睛就是看,在耳朵就是听,在口就是说,在心中就是思考,在手就是拿取,在脚就是行走;作用虽不同,心体并无差别。何况如今师真所传的密旨,所谓教外别传,言语和思虑的路径都断绝,悟到的人自己得到,这才是真师密传的妙处。师父说:我的道是秘密传授的,不可以用有心去求,也不可以用无心得到;要以不知而知,以无所得而得。世间迷惑的人,凭服色求道,凭言说求道,凭威仪求道,凭法相求道,全都得不到道的大全。他们不知道,道没有固定的踪迹;若凭踪迹去求,就不是道。再追究这些踪迹从哪里来,知道它们的来源,便会明白其中有不属于声色、不属于造作、不属于威仪、不属于法相的东西存在。因为它不是可以用知识去认识的知识。它只是本分圆满成就、真真实实的东西,同天地、圣贤、鬼神、万物相合。这样一件大的因缘,哪里容得尘垢、声闻和踪迹显现出来呢?丹阳真人说:真正的快乐和清闲没有可议论之处,最微妙之处也绝非思量商议所能达到。到了无可商量之处,就接近了。师父说:出家人久居丛林,早晚接受训诲,早晚受到磨炼,尚且还会疏忽违背;因循不进,道心逐渐减少,尘俗事务日益增多,放荡猖狂,不能虚静。何况在俗世中孤独行走、独立修行,尘俗情念逐渐侵染,爱着的境界牵缠不休,障碍道的因缘处处都是,却自己不知道。即使遇到圣贤,也不能接受劝化,百般扭捏造作,欺骗迷惑乡里,逐渐沉沦,福报消减,罪业增长,浸染得越来越深。若肯回头,还能获得救助;若合于尘俗而背离道,就无可奈何,地狱已经不远了。师父说:学道的人不应厌烦参访请问,譬如人走路,勤于询问就不会迷路。人若要学习小技艺,没有老师尚且学不会,何况这看不见、听不见的大道?初入门的人若遇不到师父,凭什么了悟?苦难之中最大的,莫过于生死;不亲近真人至人,怎么能够脱免?所以说:古人学道不是草率的事,侍奉真师直到老。若不知道下手的地方,又不亲近通达之人,即使有志于修持,也会千差万错。师父说:自古以来学道的人,只应当使自己受苦、利益他人,暗中积累功德行持。若再放纵心念,做不合道理的事,不但有辱教门,也会自己招来灾祸。身体和口舌都不清净、不节俭,便同俗人没有区别。这样享用十方众生用汗血换来的供养,并不是占了便宜;在快乐中接受了,终究要在痛苦中偿还,到了生死关头,再也没有推诿的余地。既然已经在教门之下,为什么不炼心?有人问:学道的人整夜不睡,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学道人不睡,本来是把炼心作为要务;若不收摄心念,又能成就什么?至于赌博下棋、织纺罗磨的人,若夜夜不睡,难道全都是得道的人吗?这些人在十二时中被求利之心诱导,只是贪图钱财,扰乱心灵,如蚊虻叮咬皮肤,所以不能入睡。修行人不同于此。睡眠是一种欲望,若不把它换转过来,便会滋长邪妄,使心昏暗不通,属于阴界。譬如有人防盗,端正地坐着等待,盗贼自然退去。专心炼心,是怕心神流荡。要知道,这颗心本来没有固定形体,在阳中便明,在阴中便暗;熟习的境界不存留,无为清净,性珠明朗,这就是昼夜不睡的原因。有人问:学道的人甘愿承受贫寒,原因在哪里?回答说:若只把贫苦饥寒本身当作正确,那么街头的贫民和困苦之人就全都是神仙了。修行人把道德作为心念,把清净作为意念,削除欺诈虚伪、贪求妄为,一时之间全都遣除,忘掉形体,忘掉自我;身外的物质从未放在心上。所以说:遮皮盖肉的衣服,何必再选择好坏?填肠塞肚的饭食,何必再挑精粗?只把解脱生死、炼心作为要事,因此不挂念形骸的痛苦。
或问曰:未来罪福还有也无?答云:未来且莫论,据见在言之。汝发一善心,欲於圣师前焚香设拜,以手拈香,其心发愿云:愿家眷平安,增福添寿。此不是作善底心,便望得福,虽得福亦不知。盖修善者明修而暗报,故未尝有知者。若汝发一恶念,持刀杀人,才举此心,便承当偿命。此必不可於分明至公处作得,伺其暗昧不测中造下,不久败露,便与偿命。此不是望罪得罪,此罪明知。盖作恶者,暗作而明报。此则现在人为,必然分明之事。况天伺察,人所不知者,何方逃之,不可不戒。或问曰:天堂地狱从来有说,还真实否?答云:天堂者阳界,主善主福。地狱者阴界,主恶主祸。古人立教,天堂地狱,出自人心,心行所为,冥然相应。谓如常清常静,利益一切,诸善奉行,明白不昧,便属阳界。种种诸恶,坑陷不平,旁生邪道,便属无明黑暗,逐旋增长,滓秽尘垢,皆属黑簿,人神不容,心君懊恼,众苦交煎,无人救援,便是地狱。古人云:心清意静,天堂之路,心荒意乱,地狱之门。喻如有一山路,闻人传说有杀人贼,邀截行路,往往害人。若心信从,退步不行,后必无害。若心不信,酩酊前行,及至山中,无事则已,若实有贼,即落奸,便悔之何及。地狱之说,亦如此义。大抵为恶不如作善,善虽无报,有何罪过,恶道强行,凶祸及矣。目前明白,尚无改悔,何况幽冥,岂得预知。或问曰:有云向上一事,人人具足,更锻炼作什么?答云:凡心未炼,喻如石矿中有白金,未经锻炼,只是顽石。置之大冶洪炉,炼去滓秽,分出真物,既以成金,不复为矿。修行人亦复如此。将从来蒙昧染着之心,便同顽矿。以志节为大冷,以慧照为工匠,殷勤锻炼,一毫不存,炼出自己本初无碍底真心。既已成真,不复为假,当自保护,坚固收藏,自得受用。此便是亘古圆明底无份宝珠也。或问曰:若到清静无为处,是彻也未?答云:此以体言,似是而非也。至於端的处,则不可言,不可思,不可以知知,不可以识识,妙绝名言,方始相应。不即动静,不离动静,岂可以无为清净而定之哉。或问曰:昔闻丹阳师父以悟死而了道速,其旨如何?答云:修行人当观此身如一死囚,牵挽入市,步步近死,以死为念,事事割弃,虽有声色,境物纷华,周匝围绕,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念念尽忘,此身亦舍,何况其他。以此炼心,故见功疾,死中得活,不生不死。学道初机,救护生死,当作是念。人生顷刻,一息不来便是死地,紧切用心,勤修精进,遣尽凡心,自利利他,递相救拔,不可因循也。或问曰:心无染着,放旷任缘,合道也未?答云:起心无着,便是有着,有心无染,亦着无染。才欲静定,已堕意根,纵任依他,亦成邪见。无染无着,等是医药,无病药除,病去药存,终成药病。言思路绝,方始到家,罢问程途矣。师云:道无言说,惟指善恶。善则成就无上出世因缘,有天堂无地狱。恶则堕落无边苦趣,有地狱无天堂。分此二途,盖因迷悟。悟则剎那成圣,迷则永劫沉沦。幸得人身,宁不思之。师云:凡圣同途,只因明昧。明之则为圣,昧之则为凡。凡人之心,不肯剖情去执,弃妄除邪,逐境迁流,随情宛转,取一时之乐,积万劫之殃,不省不思,莫悟莫觉者也。师云:修行人先要明自己本分事,次要通教化。若本宗不通,如人无目,不分道路,举足差讹。若教化不明,如人有目而坐黑暗中,则有偏执我见。须要俱通,方得圆应。若俱不通,如大暗中坐而又无目,何时得出也。或问曰:道家常论金丹,如何即是?答云:本来真性是也。以其快利刚明,变化融液,故曰金。曾经缎炼,圆成具足,万劫不坏,故名丹。体若虚空,表裹莹彻,一毫不挂,一尘不染,辉辉晃晃,昭一应无方。故祖师云:本来真性号金丹,四假为炉炼作团,不染不思除妄想,自然一表出赴仙坛。世之人有言金丹,以有形象处作造,及关情欲,此地狱之见,乃淫邪之所为,见乖人道,入旁生之趣矣。师云:学道之人,於万事不干处,诸尘不染处,与天地相通处,向这裹体究彻,则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於人乎,况於鬼神乎。或问曰:如何是玄妙?答云:谁教汝作此问。其人拱手云:弟子自出意来。答云:惫么则汝自会也。其人笑而稽首。或问曰:已往者不追,未来者不预,现在当如何?答云:灭动不灭照,更要会得这个灭动底是谁。得则权柄在手,灭也由汝,不灭也由汝。或问曰:未来过去心则不问,如何是现在心?师正视云:此不是现在。复低头云:此不是现在。反问云:汝会得也未?其人笑云:不会得。师复云:大开着眼,一个现在也不会,更说甚过去未来。
译有人问:未来的罪福到底有没有?回答说:未来的事暂且不要谈,只按眼前来说。你发起一个善心,想在圣师面前焚香礼拜,手里拿着香,心中发愿说:愿家眷平安,增福添寿。这不就是行善的心吗?你就希望因此得到福,哪怕得了福自己也未必知道。因为行善是明着修行、暗中得到报应,所以从来没有人知道。若你发起一个恶念,拿刀杀人,刚一动这个心,就已经承担偿命的后果。这样的事不可能在光天化日、至公至明之处做成,若趁昏暗和不可预知之中造下罪行,不久败露,就要偿命。这不是希望得到罪而得到罪,而是明知故犯。因为作恶是在暗中做,报应却在明处显现。这是现世做人必然清楚的事。何况上天监察,连人所不知道的事也察知,又往哪里逃呢?不可不戒慎。有人问:自古以来都说天堂地狱,这是真的吗?回答说:天堂属于阳界,主管善和福;地狱属于阴界,主管恶和祸。古人建立教法,说天堂地狱出自人的心,心中的行为自然同它相应。比如常清常静,利益一切,奉行各种善行,明白而不昏昧,便属于阳界。种种恶行,坑害陷害、心地不平,走上旁门邪道,便属于无明黑暗;这些恶念逐渐增长,残滓污秽和尘垢都记在黑簿上,为人神所不容,心中的主宰懊恼,众苦交相煎迫,又无人救援,这就是地狱。古人说:心清意静,是通往天堂的路;心荒意乱,是地狱之门。譬如有一条山路,听人传说有杀人贼拦路害人。若相信这话,退回来不走,以后自然不会受害;若不相信,醉醺醺地继续前行,到了山中,若没有贼也就算了,若确实有贼,便落入其手,到那时后悔又来不及了。地狱的道理也是如此。大体说来,作恶不如行善;行善即使没有报偿,又有什么罪过?若强行走上恶道,凶祸就会降临。眼前明明白白的事尚且不肯改悔,何况幽冥之事,哪里能预先知道?有人问:有人说向上的一件大事人人本来具足,那还需要锻炼什么?回答说:凡人的心尚未锻炼,譬如矿石中的白金未经锻炼,也只是一块顽石。放入大冶的洪炉,炼去杂质,分出真物,既然炼成了金,就不再是矿石。修行人也是如此。把一向蒙昧染着的心,便同顽矿一样;以志节作为大冶,以智慧光照作为工匠,勤恳锻炼,使一丝一毫的杂质都不存,炼出自己本初无碍的真心。既已成真,便不再是虚假,应当自己保护,坚固收藏,自然得到受用。这就是亘古以来圆满光明、无所分属的宝珠。有人问:如果达到清静无为的境地,算彻悟了吗?回答说:这是从体上说,似乎是,实际上却不是。到了真实究竟之处,不能说,不能想,不能用知去认识,不能用识去分别;妙处超绝名言,才开始相应。它不即是动静,也不离开动静,哪里可以用清静无为来限定它呢?有人问:从前听说丹阳师父以悟到死亡而迅速了道,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修行人应当把这个身体看作一个死囚,被牵拉到市集去,步步接近死亡;以死亡作为念头,一件件割舍,即使有声色、境物和繁华景象环绕四周,眼睛也视而不见,耳朵也听而不闻,念念都忘掉,连这个身体也舍弃,何况其他东西?用这种方式炼心,所以很快见到功效,在死中得到活,不生也不死。学道初入门的人,为了救护生死,应当这样存念。人生只在顷刻之间,一口气若不再来就是死地,应当紧迫用心,勤奋修行精进,遣尽凡俗之心,自利利他,互相救拔,不可因循拖延。有人问:心没有染着,放开胸怀、任随因缘,这合于道了吗?回答说:起心而说无所执着,便已经有所执着;有心想不染,也执着于不染。刚想求静定,就已经落入意根;纵情任性、依随外物,也会成为邪见。无染无着,都只是药物;没有病却用药,病好了药还留着,最终仍成为药病。达到言语、思虑和道路全都断绝的地方,才算到家,就不必再问路程了。师父说:道本来没有言说,只指出善和恶。行善就能成就无上的出世因缘,有天堂而无地狱;作恶就会堕入无边的苦趣,有地狱而无天堂。之所以分成这两条道路,是因为迷和悟不同。悟了,刹那间便成圣;迷了,永劫沉沦。幸而得到人身,难道不应当思考这件事吗?师父说:凡人与圣人走的是同一条路,只因为有明有暗。明白它就是圣人,昏昧它就是凡人。凡人的心不肯剖析情欲、去除执著,抛弃妄念、除掉邪念,反而追逐境界而迁流,随着情欲曲折转动,只求一时快乐,却积下万劫灾殃;既不省察,也不思考,不能觉悟,也不能醒觉。师父说:修行人首先要明白自己的本分大事,其次要通达教化。若本宗不通,就像人没有眼睛,不能分辨道路,迈一步也会错误;若教化不明,就像人虽有眼睛却坐在黑暗中,于是产生偏执的我见。二者都必须通达,才能圆满应对。若二者都不通,就像坐在大黑暗中又没有眼睛,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呢?有人问:道家常说金丹,究竟是什么?回答说:就是本来真性。因为它迅利、刚健、明彻,能够变化融化,所以称为金;曾经锻炼,圆满具足,万劫不坏,所以称为丹。它的本体如虚空,内外莹澈,一丝不挂,一尘不染,光辉明亮,照彻一切而没有固定方所。因此祖师说:本来真性号称金丹,借四种假合之身作为炉鼎炼成一团;不染不思,除去妄想,自然从表里显现,赴登仙坛。世间人所说的金丹,是在有形有相之处造作,并牵涉情欲;这种见解是地狱之见,是淫邪之所为,违背人道,进入旁生之趣。师父说:学道的人,应当在万事都不相干之处、诸尘不能染着之处、同天地相通之处,向这里体究透彻;这样,先于天而行,天也不能违背他;后于天而行,便奉行天时。天尚且不能违背他,何况人呢?何况鬼神呢?有人问:怎样才是玄妙?回答说:是谁教你问这个问题的?那人拱手说:是弟子自己生出的想法。回答说:既然这样,你自己已经会了。那人笑着叩首。又有人问:过去的事不追究,未来的事不预先考虑,那么现在应当怎样?回答说:灭除动念,却不灭除照察;更要领会,究竟是谁在灭除动念。领会了它,权柄就在手中;灭不灭都由你。有人问:过去心、未来心暂且不问,什么是现在心?师父直视着他说:这不是现在。又低下头说:这不是现在。反问道:你领会了吗?那人笑着说:还没有。师父又说:睁大眼睛看着,连一个现在也不会领会,还谈什么过去未来?
或问曰:如何是祸福?答云:积木成林,积石成山,积水成海,积善成福,积恶成祸。祸福之源,本自一心,积之方成,可不慎之。或问曰:如何是善恶?答云:一切好心皆为善,一切不平心皆为恶。人不知之善为大善,人不知之恶为大恶。善恶都不思处,别有向上事在。或问曰:道人亦有病,常人亦有病,如何是别处?答云:昔者丹阳师有疾,医者不能诊其脉;壶丘子端坐,而相者不能得其真,何也?心不在物,则造化不能移,性不离宗,则鬼神莫能测。况医卜之凡乎。此与常人之异也。师云:修行人正眼不开,圆机不发,但向别人踪迹上寻觅,言句上裁度,终无是处。喻如无眼人,虽闻人说日月之光,终不自见,只是想像。盖不曾向自己心上下工夫也。或问曰:动静境中,如何即是?答云:自心清静,虽在稠人闹市,冗攘之问,不干己事,从他扰扰,却同静室中百无所有。若在圆堵静室,无人乡裹,一似十字街头,对圣对真,不敢起丝毫妄念。如此则在动境裹也不碍,静境内也不碍。更有甚分外惑人之事。或问曰:既言和光同尘,却道不着事,如何?答云:天是天,地是地,山是山,水是水,物是物,我是我,虽与混同,如何相着得。或问曰:万形万状,各各不同,怎生一体同观得?答云:天是道,地是道,万物皆是道。彼亦是道,此亦是道,形象虽殊,道无不在,如何不同得。或问曰:人皆取乐,道人就苦,何也?答云:世之人不知真乐,以心肯处为乐,被欲心引在苦处,便认苦为乐。每日用心计度,专求世乐,不得则忧苦胶扰心灵,永无自在,是谓大苦。学道之人,不求其乐,心存於道,遇苦不苦,无苦则常乐,心得自在。凡有乐则有苦,无乐则无苦,心无苦乐,所谓真乐也。或问曰:如何得出罪福因果?答云:罪福因果属阴阳之壳,若汝出得阴阳之壳,则自然无罪福因果也。如何是阴阳壳?但凡心上起一毫头许私邪利欲恶心,便属阴壳;有一毫头许善念,便属阳壳。在阴则有恶报,在阳则有善报。若曾炼心体如虚空,亦无善亦无恶,无丝毫挂碍处作主得,则祸福着他不得,因果挽他不着,便是个出阴阳壳底人也。在家之人,未曾有一善念在心,十二时中,只是图财利,汝死我活,坑人陷人,一片无明黑暗业心,只堕在阴阳壳内。阳道上也去不得,怎生出得阴阳壳。便待要无罪福,无因果,不亦难乎。汝自造下,怎生避得。所以低头合眼,教他阎老理会去也。或问曰:未来托生之事,端的如何?答云:人生一世,随情自造成个来世底模子。作善底造下个善模子,作恶底造下个恶模子。以至尽此报身一性离却这个壳子,如故铁镕成金汁,被造物者倾在自造底模子内,或为人,或为旁生,自作自受去也。造物者岂有心教汝为旁生,岂有心教汝为六道?是汝一生自造底壳子,落在其中逃避不得。先有此性,便作此物。谓如狠毒者为蛇,怪吝者为犬,淫杀者为豕,贪暴者为狼,大盘皆此类。天地之问,万形万状,不可穷尽,皆自作自受。故古人云:同於金石,化为金石,同於水火,化为水火。其信言也。顷刻间一失人身,万劫不复,曷不思之。或问曰:某今老迈,不能多学,乞师向无上极玄极妙处说一句。答云:把汝这个求无上极玄极妙底去了,则便是也。或问曰:天下立教,各说异端,自是非他,邪正未知谁是?答云:此有两端,有修炼者,有应世者。修炼此心如天地一般清静,日月一般明白,四时一般运化,能应其事,法归其根,更莫问向上如何,此便是正道之作用也,惟修炼者能之。若口头念诵得,如法身上装东得,作相一个个堪看,使人人见喜,此是教门中应世底枝梢花叶,干甚修炼事,干甚正道事。此是权时使用,况兼心上争人争我,争财争利,与俗人一般,怎生道得我是正教也。明目者识之。盘山栖云王真人语录竟#1颠:原为『头』,据文义改。#2缘:原为『缘』,据文义改。#3时:原误作『是』。
译有人问:什么是祸福?回答说:积累木头成为树林,积累石头成为山,积累水成为海,积累善行成为福,积累恶行成为祸。祸福的根源本来就在一心,积累起来才形成,怎么能不谨慎呢?有人问:什么是善恶?回答说:一切善好的心都属于善,一切不平的心都属于恶。别人不知道的善,是大善;别人不知道的恶,是大恶。在善恶都不思量的地方,另有向上的大事。有人问:道人也有病,常人也有病,区别在哪里?回答说:从前丹阳师生病,医生却不能诊出他的脉;壶丘子端坐在那里,相面的人却不能看出他的真实情况,为什么?因为心不在外物上,造化就不能改变他;本性不离开本宗,鬼神也不能测知他。何况普通的医卜之术呢?这就是他同常人的不同。师父说:修行人若正眼不开、圆机不发,只在别人的踪迹上寻找,在言语句子上揣度,终究都不对。譬如没有眼睛的人,即使听别人说日月的光明,终究不能亲自看见,只能凭想象。这是因为从来没有在自己的心上下功夫。有人问:在动境和静境中,怎样才是正确的?回答说:自己的心清静,即使身处人群密集的闹市和纷乱之中,繁杂的事务也不干涉自己;任凭外界扰扰攘攘,仍如同在静室中一无所有。即使住在圆堵静室、无人之处,也应如同身在十字街头,面对圣人和真人,不敢生起丝毫妄念。这样,在动境中不受妨碍,在静境中也不受妨碍,还有什么外来的事情能迷惑人呢?有人问:既然说要和光同尘,却又说不着于事,怎么理解?回答说:天就是天,地就是地,山就是山,水就是水,物就是物,我就是我;虽然可以混同在一起,怎么会彼此执着呢?有人问:万种形状各不相同,怎样才能把它们看作同一体?回答说:天是道,地是道,万物都是道。彼是道,此也是道;形象虽然不同,道无处不在,怎么会不同呢?有人问:众人都追求快乐,道人却选择苦,为什么?回答说:世间人不知道真正的快乐,把心所认可的东西当作快乐,却被欲心引到痛苦之处,还把痛苦认作快乐。每天用心计较筹划,专门追求世间快乐;得不到时,忧愁痛苦纠缠心灵,永远不得自在,这叫大苦。学道的人不追求这种快乐,心存于道,遇到苦也不以为苦;没有苦,便常常快乐,心就得到自在。凡是有快乐就有痛苦,没有这种快乐就没有这种痛苦;心中无所谓苦乐,这才是真正的快乐。有人问:怎样才能超出罪福因果?回答说:罪福因果属于阴阳的外壳。若你能超出阴阳的外壳,自然就没有罪福因果。什么是阴阳外壳?凡是心中生起一丝一毫的私心、邪念、利欲和恶心,便属于阴壳;生起一丝一毫的善念,便属于阳壳。在阴中就有恶报,在阳中就有善报。若曾经炼心,使本体如同虚空,既没有善也没有恶,在丝毫不挂碍之处作得主,那么祸福不能着身,因果也不能牵引,这就是超出阴阳外壳的人。在家的人,心中从未存有一个善念,十二时中只是图谋财利,你死我活,坑人害人,整个都是无明黑暗的业心,只会堕在阴阳外壳之内。阳道也去不了,怎么能超出阴阳外壳?还想没有罪福、没有因果,岂不是很难吗?这些都是你自己造下的,怎么躲避得了?所以只好低头闭眼,让阎王去处理了。有人问:未来托生之事,究竟是怎样的?回答说:人活一世,随着情欲,自己造出一个来世的模子。行善的人造下善的模子,作恶的人造下恶的模子。等到这一期报身结束,元性离开这个外壳,就像把旧铁熔成铁汁,被造物者倾倒进自己造下的模子里,或者成为人,或者成为旁生,都是自己作、自己承受。造物者哪里有心要你成为旁生,哪里有心要你进入六道?是你一生自己造下的外壳,落入其中便无法逃避。先有这种性情,便造作成这种形类。比如狠毒的人成为蛇,怪僻吝啬的人成为狗,淫乱嗜杀的人成为猪,贪婪暴虐的人成为狼,大多都是这一类。天地之间万种形状,不能穷尽,全都是自己作、自己受。所以古人说:同于金石,就化为金石;同于水火,就化为水火。这话确实可信。顷刻之间一旦失去人身,万劫也难以恢复,为什么不想一想呢?有人问:我如今已经老了,不能多学,请师父在无上、极玄、极妙之处说一句话。回答说:把你这个求无上极玄极妙的念头去掉,便是了。有人问:天下各家各派建立教法,各说各的,自以为是而非议别人,邪正不明,究竟谁才是正确的?回答说:这里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修炼的人,一种是应世的人。修炼自己的心,使它像天地一样清静,像日月一样明白,像四时一样运化;能够应对所遇之事,使一切法回归根本,不再追问向上究竟如何,这就是正道的作用,只有修炼的人能做到。若只是口头念诵,像在法身上东拼西装,造作出一个个好看的形相,使人人看了欢喜,那只是教门中应世的枝梢花叶,同修炼有什么关系,同正道有什么关系?这只是权宜时的作用。何况心中还争你争我、争财争利,同俗人一样,怎么能说自己是正教呢?有明眼的人自然能够辨认。《盘山栖云王真人语录》完。脚注一:“颠”字原作“头”,根据文义改正。脚注二:“缘”字原作“缘”,根据文义改正。脚注三:“时”字原误作“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