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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华真经余事杂录经名:南华真经徐事杂录。北宋陈景元撰。二卷。底本出处:《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南华真经余事杂录上公孙龙论三首元有六论,今祇录庄子所引三首。
白马论白马非马,可乎?曰:可。夫闻微言,明王道,莫不立宾主,致往复,假一物以为万化之宗,寄言论而齐彼我之谬,故举白马以混同异。曰:何哉?曰:马者,所以命形也;白者,所以命色也。命形色者,非命形也,故曰白马非马。马形者,喻万物之形皆材用也;马色者,况万物种类各有亲疏也。以养万物则天下归,存亲疏以待人则海内叛。譬如离色命马,众马斯应,守白求马,唯得白马。故命马形而守一白色者,非命众马也。曰:有白马不可谓无马也,不可谓无马者,非马也。既有白马不可谓之无马,则白马岂非马乎?有白马为有马,白之非马,何也。白与马连而白非马,何故。曰:求马,黄黑马皆可致;求白马,黄黑马不可致。凡物亲者少,疏者多,如一白之於众色也。故离白求马,黄黑皆至,兼白命马,众色咸去。怀柔之道亦犹此也。使白马乃马也,是所求一也,所求一者白者。不异马也。设使白马乃为有马者,但是一马耳,其材不异众马也。犹君之所私者,但是一人耳,其贤不异众人也。人心不常於一君,亦犹马形不专於一色,故君之爱己则附之,君之疏己则叛之,何可私其亲党而疏於天下乎。所求不异如黄黑马,有可有不可,何也。可与不可,其相非明,故黄黑马一也。而可以应有马,而不可以应有白马,是白马之非马审矣。如黄黑马亦各一马,不异马也。而不可以应。众马不可以应白马者,何哉。白非黄,黄非白,五色相非分明矣。君既私以待人,人亦私以叛君,宁肯应君命乎。故守白命马者非能致众马审矣。曰:以马之有色为非马,天下非有无色之马也,天下无马可乎。以马有色为非马者,天下马皆有色,岂无马乎。犹人皆有亲疏,不可谓无人也。曰:马固有色,故有白马。使马无色,有马如已耳,安取白马。故白者非马也。如,而也。马皆有色,故有白马耳。若使马元无色,而独有马而已者,则马耳,安取白马乎?如人必因种类而生,故有华夷之别,若使元无氏族而独有人者,安取亲疏乎。故白者自是自,非马者也。白马者,马与白也。马与白马也,故曰:白马非马也。白既非马,则白与马二物矣,合二物以共体,则不可偏谓之马,故以马而喻白,则白马为非马也。曰:马未与白为马,白未与马为白,合马与白复名白马,是相与以不相与为名,未可。故曰白马非马未可。此宾述主义而难之也。马自与马为类,白自与白为类,故曰相与也。马不与白为马,白不与马为白,故曰不相与也。合马与白,复名白马,乃是强用白色以为马名,其义未可,故以白马为非马者未可也。上之未可主义,下之未可宾难也。曰:以有白马为有马,谓有白马为有黄马,可乎曰未可。主责宾曰,定以白马为有马者,则白马可得为黄马乎。宾曰,未可也。曰:以有马为异有黄马,是异黄马於马也。异黄马於马,是以黄马为非马。既以白马为有马,而黄马不得为白马,则黄马为非马;明执者未尝不失矣。以黄马为非马,而以白马为有马,此飞者入池而棺椁异处,此天下之悖言乱辞也。黄白,色也,众马,形也,而强以色为形,飞者入池之谓也。黄马白马同为马也,而取白弃黄,棺椁异处之谓也。凡棺椁之相待,犹唇齿之相依,历亡齿寒,不可异处也。夫四夷守外,诸夏待内,内外相依,天下安矣。若乃私诸夏而疏夷狄;则夷狄叛矣,勒兵伐远,人不堪会,则诸夏乱矣。内离外叛,棺椁异所,则君之所私者,不能独辅君矣。故弃黄取白,悖乱之甚矣。曰:有白马不可谓无马者,离白之谓也。不离者,有白马不可谓有马也。故所以为有马者,独以马为有马耳,非有白马为有马,故其为有马也,不可以谓马马也。宾曰,离白是为有马,不离实为非马。但以马形马色坚相连属,便是二马共体,不可谓之马马,故连称白马也。曰:白者不定所白,忘之而可也。万物通有白色,故曰不定所白,白既不定在马,马亦不专於白,故忘色以求马,众马皆应矣,忘私以亲人,天下皆亲矣。白马者言白,定所白也,定所白者,非白也。定白在马者,乃马之白也;安得自为白乎。马者无去取於色,故黄黑次所以应。直云马者,是於众色无所去取也,无取,故马无不应,无去,故色无不在。是以圣人澹然忘怀,而以虚统物,故物无不治而理无不极。白马者有去取於色,黄黑马皆所以色去,故唯白马独可以应耳。
译《南华真经余事杂录》经名:《南华真经余事杂录》。北宋陈景元撰。二卷。底本出自《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南华真经余事杂录》上卷 公孙龙论三篇 原有六篇论说,现今只录取庄子所引用的三篇。《白马论》说白马不是马,可以吗?回答说:可以。凡是听闻精微言论、明白王道的人,没有不确立宾主、安排往复,以一物作为万物变化的根本,借助言论来齐同彼此是非的,所以举出白马来混同同异。问:这是为什么?回答说:所谓“马”,是用来命名形体的;所谓“白”,是用来命名颜色的。命名形体和颜色的,并不是只命名形体,所以说白马不是马。“马的形体”,是譬喻万物的形体都可作为材用;“马的颜色”,是譬喻万物的种类各有亲疏。用养育万物的态度对待天下,天下就会归附;存有亲疏之心来对待人,天下就会叛离。譬如撇开颜色而只命名为马,各种马都会应求;拘守白色去求马,就只能得到白马。所以只命名马的形体而拘守一种白色,便不能招致各种马。问:有白马不能说没有马;不能说没有马的,就不是马。既然有白马不能说没有马,那么白马难道不是马吗?有白马就是有马,白又为什么不是马?白和马相连,而白不是马,这是为什么?回答说:求马时,黄马、黑马都可以带来;求白马时,黄马、黑马就不能带来。凡是彼此亲近的范围小,彼此疏远的范围大,就像一种白色相对于众多颜色一样。所以撇开白色求马,黄马黑马都能到来;把白色同马一起命名,其他各种颜色的马便都被排除了。怀柔天下的道理也正是这样。假如白马就是马,那么所求的就是同一个东西;所求的这个东西是白色,并不等同于马。假设白马只是有马的一种,也不过是一匹马罢了,它的材用与其他各种马没有不同。这就像君主所偏爱的人,也不过是一个人罢了,他的贤能与其他人没有不同。人心不会永远专属于一个君主,就像马的形体不会专属于一种颜色;所以君主亲爱谁,谁就依附他,君主疏远谁,谁就叛离他。怎么可以偏爱亲近的党徒,却疏远天下人呢?所求如果不区别于黄马、黑马,那么有时可以,有时又不可以,这是为什么?可以与不可以,它们相互排斥的界限很明显,所以黄马、黑马同样都是马;它们可以满足“求马”,却不能满足“求白马”,由此可见白马不是马,确实如此。黄马、黑马各自也只是一匹马,并不异于马;但它们却不能满足“白马”的要求。各种马不能满足白马的要求,这是为什么?白不是黄,黄不是白,五种颜色彼此排斥,界限十分清楚。君主既然偏私地对待人,人也会因偏私而背叛君主,哪里肯听从君主的命令呢?所以拘守白色来命名马,显然不能招致各种马。问:把马有颜色说成不是马,可天下没有无色的马;天下难道可以没有马吗?既然把有颜色的马说成不是马,而天下的马都有颜色,难道天下会没有马吗?这就像人人都有亲疏关系,却不能说世上没有人。问:马本来就有颜色,所以才有白马。假如马没有颜色,只有马本身,哪里还会有白马?所以白色不是马。“如”就是“而”的意思。马都有颜色,所以才有白马罢了。假如马原本没有颜色,只有马本身,那就只有马,哪里会有白马呢?这就像人一定因种类而产生,所以有华夷之别;假如原本没有氏族,只有人本身,哪里还会有亲疏呢?所以白色自是白色,不是马;白马则是马和白色。马与白色合在一起称为白马,所以说白马不是马。既然白色不是马,那么白和马就是两种东西。把两种东西合成一个整体,就不能片面地称它为马;因此用马来比喻白色,白马就成了不是马。问:马还没有同白色合称为马,白色也还没有同马合称为白色;把马和白色合起来再称为白马,这是把彼此不相合的东西强行作为名称,不能成立。所以说“白马非马”也不能成立。这是宾者叙述主者的道理来诘难他。马自然同马归为一类,白色自然同白色归为一类,所以说它们彼此相合。马不与白色合称为马,白色不与马合称为白色,所以说它们彼此不相合。把马和白色合起来再称白马,是强行把白色用作马的名称;这个道理不能成立,所以说白马不是马,也不能成立。上面说“不能成立”,是主者所说的;下面说“不能成立”,是宾者的诘难。问:把有白马说成有马,把有白马说成有黄马,可以吗?回答说:不可以。主者责问宾者说:既然一定要把白马说成有马,那么白马可以成为黄马吗?宾者说:不可以。主者说:把有马和有黄马区别开来,就是把黄马区别于马;把黄马区别于马,就是把黄马说成不是马。既然把白马说成有马,而黄马又不能成为白马,那么黄马就是不是马。可见拘执一端的人没有不犯错的。把黄马说成不是马,却把白马说成有马,这就像飞鸟进入水池,而棺和椁分处两地,是天下悖谬的言语和混乱的辞说。黄、白是颜色,众马是形体,却强行把颜色当作形体,就是所谓飞鸟入池。黄马、白马同样都是马,却取白而舍黄,就是所谓棺椁分处。棺与椁彼此相待,就像嘴唇和牙齿彼此依存;嘴唇亡而牙齿寒,不能分处。四夷守在外部,诸夏处在内部,内外彼此依存,天下才会安定。假如偏爱诸夏而疏远夷狄,夷狄就会叛乱;出兵讨伐远方,人民不能承受,诸夏就会动乱。内部离心、外部叛乱,棺椁各在一处,那么君主所偏爱的人也不能独自辅佐君主。所以舍弃黄马而取白马,是极其悖谬混乱的。问:说有白马不能说没有马,是因为把白色分离开来说。不分离白色时,有白马也不能说有马。所以,之所以说“有马”,只是因为把马本身称为有马,并不是因为有白马才说有马;因此所谓有马,也不能称为“马马”。宾者说:分离白色,就是有马;不分离白色,实际上就是不是马。只是因为把马的形体和马的颜色牢固地连在一起,便成为两匹马共同占有一个形体,不能称作“马马”,所以连称为白马。主者说:白色并没有确定所附着的对象,把这一点忘掉就可以了。万物普遍都有白色,所以说白色没有确定的对象;白色既不确定在马身上,马也不专属于白色。因此忘掉颜色去求马,各种马都能满足;忘掉偏私去亲近人,天下人都会亲近。白马这个说法,是把白色确定地附着在马身上;一旦确定了白色所附着的对象,它就不再是普遍的白色。确定在马身上的白,是马的白,怎么能独自成为白呢?马对各种颜色没有取舍,所以黄马、黑马都能来满足要求。只说马,就是对各种颜色都不取不舍;没有取舍,所以没有哪种马不能应求;没有排斥,所以没有哪种颜色不在其中。因此圣人淡然忘怀,以虚静统摄万物,所以没有什么事物不能得到治理,也没有什么道理不能达到极致。白马却对颜色有所取舍,黄马、黑马都因颜色而被排除,所以只有白马可以满足要求。
去黄取白,则众马各守其色,自殊而去,故唯白马独应矣。王者党其所私而疏天下,则天下各守其疏,自殊而叛矣。天下俱叛,谁当应君命哉。其应所私乎,所私独应,命适足以增祸,不能静乱也。无去者,非有去也。故曰白马非马。不取於白者,是不去於黄也,不去於色则色之与马非有能去,故曰无去者,非有去也。凡黄白之在马,犹亲疏之在人,私亲而背疏则疏者叛矣,疏者离叛则亲不能独存矣。故曰白马非马。是以圣人虚心玄照,理无不统,怀六合於胸中而灵鉴有余,镜万像於方寸而其神弥静。故能处亲而无亲,在疏而无疏,虽不取於亲疏,亦不舍於亲疏,所以四海同亲,万国共贯也。
指物论物莫非指,而指非指。物我殊能,莫非相指,故曰物莫非指。相指者,相是非也。彼此相推,是非混一,归於无指,故曰,而指非指。天下无指,物无可以谓物。指皆谓是非也,所以物莫非指者,凡物之情必相是非,天下若无是非之物,则无一物而可谓之物。是以有物即相是非,故物莫非指也。非指者天下,而物可谓指乎。物莫非指而又谓之非指者,天下齐焉,而物其可谓之指乎。物物皆妄相指,故指皆非指也。指也者,天下之所无也;物也者,天下之所有也。以天下之所有,为天下之所无,未可。天下无一日而无物,无一物而非适,故强以物为指者,未可也。天下无指,而物不可谓指也,所以天下无是非者,物各适其适,不可谓之是非,故无是非也,不可谓指者,非指也。譬如水火殊性,各适其用,既无是非,安可谓之是非乎。非指者,物莫非指也。即夫非指之物,莫不妄相指也。天下无指而物不可谓指者,非有非指也。物不可谓指者,无是非也。岂唯无是非乎,亦无无是非也。故曰非有非指。非有非指者,物莫非指也,物莫非指者,而指非指也。以其无无是非,故万物莫不相是非,故曰非有非指者,物莫非指也。无是非亦无无是非两忘之,故终日是非而无是非,故曰物莫非指者,而指非指也。天下无指者生於物之各有名,不为指也,物有其实而各有名,谓若王良善御,隶首善计,彼物各自为用。譬之耳目,废一不可,故不为是非也。不为指而谓之指,是兼不为指。物皆不为指;而或谓之指者,是彼此之物兼相是非,而是非莫定,故不为指也。以有不为指之无不为指,未可。之,适也。有不为指谓物也,无不谓指谓指也。以物适指故未可也。且指者,天下之所兼。或一物而有是非二名,或彼此更相为指,皆谓之兼也。天下无指者,物不可谓无指也,不可谓无指者,非有非指也。是非之名生於物相彼,故曰物不可谓无,即此万物无指而又无无指,故曰非有非指也。非有非指者,物莫非指。谓无是非者生於物,莫非指也。是以圣人求人於是非之内,乃得无是非人也。指非非指也,指与物非指也。夫谓之指者,非无指也,指既不能与物为指,故非指也。使天下无物指,谁径谓非指;天下无物,谁径谓指。设使天下无物无指,则寂然矣,谁谓指为非指乎。谁谓指为指乎。天下有指无物指,谁径非指,径谓无物非指。设使有指而无物,可施指者,谁谓有指为非指乎?谁谓以无物故非指乎?明本无指也。且夫指固自为非指,奚待於物而乃与为指。反覆相推,则指自为无指,何能与物为指乎?明万物万殊,各自为物,各有所宜,无是非也。是以圣人三默恬恢,忘是忘非,不奔一能,不遗一物也。唐天宝手诏昊天眷命,列祖降灵,休照之仪,存乎祖典。庄子、文子、列子、亢仓子等,列在真仙,体兹虚白,师玄元之圣教,弘大道於人寰。观其庄子,依旧号曰南华真经,列子号曰冲虚真经,文子号曰通玄真经,亢仓子号曰洞灵真经。天宝元年二月二十日下。南华真经序 郭象撰夫庄子者,可谓知本矣,故未始藏其狂言。言虽无会而独应者也,夫应而非会则虽当无用,言非物事,则虽高不行,与夫寂然不动不得已而后起者固有间矣,斯可谓知无心者也。夫心无为则随感而应,应随其时,言唯谨尔。故与化为体,流万代而冥物,岂曾设对独遘而游谈乎方外哉,此其所以不经而为百家之冠也。然庄生虽未体之,言则至矣。通天地之统,序万物之性,达死生之变,而明内圣外王之道,上知造化无物,下知有物之自造也。其言宏绰,其旨玄妙至至之道,融微旨雅,泰然遣放,放而不敖,故曰不知义之所适,猖狂妄行而蹈其大方,含哺而熙乎澹泊,鼓腹而游乎混茫。至人极乎无亲,孝慈终於兼忘,礼乐复乎已能,忠信发乎天光,用其光则其朴自成,是以神器独化於玄冥之境而源深流长也。故其长波之所荡,高风之所扇,畅乎物宜,适乎民愿,弘其鄙,解其悬,洒落之功未加而矜夸所以散,故观其书超然自以为已当,经昆仑,涉太虚,而游惚恍之庭矣。虽复贪婪之人,进躁之士,暂而揽其余芳,味其溢流,彷佛其音影,犹足旷然有忘形自得之怀,况探其远情而玩永年者乎。遂绵邈清遐,去离尘埃,而返冥极者也。南华真经疏序 成玄英撰
译舍弃黄马而取白马,于是各种马各自拘守自己的颜色,彼此区别而离去,所以只有白马能应求。君王偏爱所私亲的人而疏远天下人,天下人也会各自拘守自己的疏远位置,彼此区别而叛离。天下都叛离了,谁还会听从君王的命令呢?难道只有君王所偏爱的人来响应吗?所偏爱的人独自响应,命令只会增加祸患,不能平定混乱。“无去”并不是有一个被排除的“去”。所以说白马不是马。不取白色,就是不排斥黄色;不排斥颜色,那么颜色和马之间就没有谁能相互排斥,所以说“无去”并不是有一个被排除的“去”。黄白色在马身上,就像亲疏关系在人身上一样;偏爱亲近者而背弃疏远者,疏远者就会叛离;疏远者一旦离散叛乱,亲近者也不能独自存在。所以说白马不是马。圣人因此虚心而深远地照察万物,没有什么道理不能统摄;把六合包容在胸中,灵明的鉴照绰有余裕;在方寸之心映照万象,而精神更加安静。所以他处在亲近之中却没有亲疏之心,处在疏远之中也没有亲疏之心;虽然不取亲疏,也不舍弃亲疏,因此四海之内都成为亲人,万国共同贯通。《指物论》万物没有不是相互指称的,但“指”本身又不是固定的指称。万物和我各有不同的作用,却没有不是相互指称的,所以说“万物没有不是指”。相互指称,就是相互判定是非。彼此相互推求,是非混为一体,归于没有固定的指称,所以说“而指又不是指”。天下没有固定的指称,万物就不能被称为万物。所谓“指”,都是指是非。之所以说万物没有不是指,是因为万物的情状必然相互判定是非;天下如果没有能够判定是非的事物,就没有一个事物可以被称为事物。因此有了事物,就有相互判定是非,所以说万物没有不是指。天下既然没有固定的指称,万物又怎么可以称为指呢?万物没有不是指,却又说它不是指,是因为天下齐同了;既然天下齐同,万物哪里还能称为指?万物都妄自相互指称,所以一切指称都不是固定的指称。“指”是天下所没有的,“物”是天下所有的。把天下所有的东西说成天下所没有的东西,不能成立。天下没有一天没有万物,也没有一个万物不是各自适宜的,所以强行把物当作指,不能成立。天下没有固定的指称,万物就不能称为指。之所以说天下没有是非,是因为万物各自适合自身,不能称作是非,所以没有是非;不能称作指的,就是非指。譬如水和火性质不同,各自适合自己的作用,既然没有是非,怎么能称为是非呢?所谓非指,就是万物没有不是指。也就是说,正因为是非指之物,才无不妄自相互指称。天下没有固定的指称,而万物又不能称为指,并不是有一个固定的“非指”。万物不能称为指,是因为没有是非。难道不仅没有是非吗?也没有“无是非”这一点。所以说是既非有、也非指。所谓既非有、也非指,就是万物没有不是指;万物没有不是指,就是指又不是指。正因为连“无是非”也没有,所以万物无不相互判定是非,故说既非有、也非指,就是万物没有不是指。把“无是非”和“无无是非”二者都忘掉,于是终日进行是非判断,却又没有固定的是非,所以说万物没有不是指,而指又不是指。天下没有固定的指称,是因为万物各有自己的名称,并不是为了作为指称。万物有自己的实际,各自有自己的名称,就像王良善于驾车、隶首善于计算,事物各自发挥作用。譬如耳和眼,废去一个都不行,所以不能判定谁是是、谁是非。不是为了作为指称,却把它说成指称,就是把“不作为指称”也兼收进指称之中。万物都不是为了作为指称;有时把它说成指称,是因为彼此的事物兼相判定是非,而是非没有确定,所以仍不能成为固定的指称。把有些不作为指称的东西说成无不作为指称,不能成立。“之”是适宜的意思。有不作为指称的,是说万物;无不作为指称,是说指称本身。把万物的适宜性强加于指称,所以不能成立。况且所谓指称,是天下万物所共同涉及的。有时一个事物具有是非两个名称,有时彼此互相作为指称,这些都叫作兼。天下没有固定的指称,并不是说万物可以称为没有指称;既然不能说没有指称,就不是固定的非指。是非的名称产生于万物彼此相对,所以说万物不能称为无;这正是说万物没有指称,却也没有“无指称”,所以说既非有、也非指。既非有、也非指,就是万物没有不是指。所谓没有是非,正是从万物没有不是指这一点产生的。因此圣人在人为是非的范围内求取人,才得到没有是非之心的人。指不是非指,指和物也不是固定的指。所谓指,并不是无指;指既不能同物一起成为固定的指,所以又不是指。假如天下没有物可指,谁能径直说它是非指?假如天下没有物,谁能径直说它是指?假设天下既没有物也没有指,便寂然无为,又有谁说指是非指?又有谁说指是指?天下有指,却没有可供指称的物,谁能径直说它是非指?假设有指却没有可施加指称的物,谁说有指是非指?谁会因为没有物就说它不是指?这正说明本来就没有固定的指。况且指本来就自成为非指,何必等待物出现才同物一起成为指?反复相互推求,指本身就成为无指,怎么能同物一起成为指呢?这说明万物万类各有差异,各自成为自己的事物,各有适宜之处,并没有绝对的是非。因此圣人三缄其口,安静宽和,忘掉是,忘掉非;不奔逐某一种才能,也不遗漏任何一种事物。唐代天宝年间手诏 上天降下眷顾的命令,列祖降赐神灵;休美光明的礼仪,存在于祖先的典章之中。庄子、文子、列子、亢仓子等,位列真仙,体悟这种虚静纯白之道,师法玄元皇帝的圣教,在人间弘扬大道。考察庄子的著作,依旧号为《南华真经》;列子号为《冲虚真经》;文子号为《通玄真经》;亢仓子号为《洞灵真经》。天宝元年二月二十日下诏。《南华真经序》 郭象撰 庄子,可以说是懂得根本的人,所以从来不隐藏自己看似狂放的言论。他的言论虽然不一定有固定的会合对象,却能独自应合事物;如果只有应合而没有会合,即使说得恰当也没有用;言论如果不能落实于事物,即使高妙也不能施行。这同那种寂然不动、不得已之后才有所行动的境界,本来有很大差别。这样才可以说是懂得无心的人。心无所作为,就会随着感应而应答;应答随着时机而来,说话只求谨慎罢了。因此他与变化合为一体,流传万代而与万物冥合,哪里曾经特意设置对待、独自遭遇,然后在方外游谈呢?这就是他的著作不合常规,却成为百家之冠的原因。然而庄子虽然还没有完全体悟这些道理,他所说的话却已经达到极致。他贯通天地的统绪,条理万物的性情,通达死生的变化,阐明内圣外王之道;向上知道造化本身无物,向下知道万物有其自我生成的根源。他的言辞宏大而广博,旨意深奥玄妙,达到至极之道;融会精微旨趣而高雅,安泰自然而任意放达,放达却不傲慢。所以说,不知义理究竟归向何处,便任意狂放而踏行大道;含着食物而安享于淡泊之中,鼓腹而遨游于混茫之境。至人达到无所亲爱的境界,孝与慈最终一并忘掉;礼乐恢复为自身本能,忠信从天赋的光明中发出。运用这种光明,淳朴自然形成。因此,国家这个神器独自在幽玄境界中化育,根源深而流传久远。所以他的长波所荡漾之处、高风所吹拂之处,都使万物各得其宜,使百姓各遂其愿;弘大鄙陋,解除悬结。功德尚未施加,矜夸就已经消散。因此读他的书,便超然自得,认为自己已经登临昆仑,渡过太虚,游于恍惚之境了。即使是贪婪的人、急躁冒进的人,暂时领略到其中余下的芳香,品味其中流溢的意味,仿佛接触到它的声音和形影,也足以旷达开阔,产生忘形自得的情怀,何况那些探求它深远情旨、玩味其长久意义的人呢?于是他们绵延高远,清幽遐远,离开尘埃,返回幽冥的极境。《南华真经疏序》 成玄英撰
夫庄子者,所以申道德之深根,述重玄之妙旨,畅无为之恬惔,明独化之窅冥,钳键九流,括囊百氏,谅区中之至教,实象外之微言者也。其人姓庄名周,字子休,生宋国睢阳蒙县,师长桑公子,受号南华仙人。当战国之初,降衰周之末,叹苍生之业薄,伤道德之陵夷,乃慷慨发愤,爰着斯论。其言大而博,其旨深而远,非下士之所闻,岂浅识之能究。所言子者,是有德之嘉号,古人称师曰子,亦言子是书名。非但三篇之总名,亦是百家之通题。所言内篇者,内以待外立名,篇以编简为义,古者杀青为简,以韦为编,编简成篇,犹今连纸成卷也。故元恺云,大事书之於策,小事简牍而已,内则谈於理本,外则语其事迹,事虽彰着,非理不通,理既幽微,非事莫显,欲先明妙理,故前标内篇,内篇理深,故每於文外别立篇目。郭象仍於题下即注解之,逍遥齐物之类是也。自外篇以去则取篇首二字为其题目,骈拇马蹄之类是也。所言逍遥游者,古今解释不同,今泛举弦纲略为三释。所言三者,第一,顾桐栢云,逍者销也,遥者远也,销尽有为累,远见无为理,以斯而游天下,故曰逍遥,第二,支道林云,物物而不物於物,故逍然不我待,玄感不疾而速,故遥然靡所不为,以斯而游天下,故曰逍遥游;第三,王穆夜云,逍遥者,盖是放任自得之名也,至德内充,无时不适,忘怀应物,何往不通,以斯而游天下,故曰逍遥游。内篇明於理本,外篇语其事迹,杂篇杂明於理事。内篇虽明於理本,不无事迹,外篇虽明事迹,甚有妙理,但立教分篇据多论耳。所以逍遥达初者,言达道之士智德明敏,所造皆适,遇物逍遥,故以逍遥命物;夫无待圣人,照机若镜,既明权实之二智,故能大齐於万境,故以齐物次之;既指马蹄天地,混同庶物,心灵凝澹,可以摄卫养生,故以养生主次之,既善恶两忘,境智俱妙,随变任化,可以处涉人间,故以人间世次;之内德圆满,故能支离其德,外以接物,既而随物升降,内外冥契,故以德充符次之;止水留鉴,接物无心,忘德忘形,契外会内之极,可以匠成庶品,故以大宗师次之,古之真圣知天知人,与造化同功,即寂即应,既而驱驭群品,故以应帝王次之。骈拇以下,皆以篇名二字为题,既无别义。今不复次篇之,而自古高士,晋汉逸人皆莫不耽骯为之。义训须注,述无可间,然并有美辞,咸能索隐。玄英不揆庸昧,少而习焉,研精覃思三十年矣。依子玄所注三十三篇,辄为疏解,总三十卷,虽复词情疏拙,亦颇有心迹指归,不敢贻厥后人。聊自记其遗忘耳。南华真经徐事杂录上竟南华真经余事杂录下
译庄子,是用来阐明道德深厚根本、述说重玄妙旨、畅谈无为的恬淡、说明独化的幽深玄妙,钳制九流,包罗百家,实在是尘世中的最高教法,也是形象之外的精微言论。他姓庄,名周,字子休,出生于宋国睢阳蒙县,拜长桑公子为师,受号南华仙人。他生在战国初期、衰周末世,感叹百姓的福业浅薄,痛惜道德日渐衰落,于是慷慨发愤,撰写了这部论著。他的言论广大博洽,旨意深远,不是见识浅陋的人所能听闻,哪里是浅薄的见识所能穷究的?书中所说的“子”,是有德者的美称;古人称老师为子,也说“子”是书名。它不只是三篇内篇的总名,也是百家著作通用的题名。“内篇”这个名称,是相对于外篇而立的;“篇”以编连简册为义。古代把竹片削治成简,以熟牛皮编连;简册编成篇,就像今天把纸连接成卷。因而元恺说,大事写在策上,小事写在简牍上。内篇谈论道理的根本,外篇谈论事物的事迹;事迹虽然显著,不依靠道理就不能贯通,道理既然幽微,不借助事迹也无法显明。因为要先阐明妙理,所以前面标作内篇;内篇的道理深奥,因此常常在文字之外另立篇名。郭象仍然在题目下面直接作注解,《逍遥》《齐物》之类就是这样。自外篇以下,则取篇首的两个字作为篇名,《骈拇》《马蹄》之类就是这样。所谓《逍遥游》,古今解释不同,现今概括纲要,略举三种解释。第一,顾桐柏说:“逍”就是消除,“遥”就是远离;消尽有为的牵累,远离而看见无为的道理,以此游行天下,所以称为逍遥。第二,支道林说:万物各自成物,却不被外物所役,所以逍然自得,不等待外物;玄妙的感应不急迫却迅速,所以悠然无所不能,以此游行天下,所以称为逍遥游。第三,王穆夜说:逍遥,大概是放任自得的名称。至高的德性充满内心,没有什么时候不适意;忘掉私怀而应接万物,往哪里去不能通达?以此游行天下,所以称为逍遥游。内篇阐明道理的根本,外篇谈论事物的事迹,杂篇兼杂说明道理和事迹。内篇虽然阐明根本道理,却不是没有事迹;外篇虽然说明事迹,却也有很多精妙道理。只是从立教和分篇的依据看,大多是如此。所谓先列《逍遥游》,是说通达大道的人,智慧德性明敏,所到之处都能适宜,遇到万物都能逍遥,所以用“逍遥”命名;无所凭待的圣人,照察事机如同明镜,既然明白权智和实智两种智慧,所以能够把万境齐同,因此接着用《齐物论》命名。既然把马蹄、天地等万物混同起来,心灵凝静淡泊,便可以摄卫养生,所以接着是《养生主》;既然把善恶一并忘掉,使外境和智慧都达到玄妙,随顺变化、任其自然,便可以处身于人世,所以接着是《人间世》;内在德性圆满,所以能够支离其德,向外接应万物;随后随万物升降,内外幽冥相合,所以接着是《德充符》;像止水一样留下鉴照,接触万物而无心,忘掉德性,忘掉形体,达到外物与内心相会合的极致,便可以陶铸成就各种事物,所以接着是《大宗师》;古代的真圣人知天知人,与造化同功,既寂静又能应物,随后驾驭群品,所以接着是《应帝王》。《骈拇》以下各篇,都以篇名的两个字作为题目,本身没有另外的意义。如今不再逐篇排列;自古以来的高士、晋汉的逸人,没有不沉溺于此而从事研究的。义理训释需要注解,著述没有可以间断的地方,同时又有优美辞藻,都能探寻隐微。玄英不自量才识浅陋,自幼学习此道,精研深思已经三十年了。依照子玄所注的三十三篇,逐篇作疏解,总计三十卷。虽然文辞和情致都疏拙,也颇有自己的心得和指归,不敢把它遗留给后人,只姑且自己记下那些容易遗忘的内容罢了。《南华真经余事杂录》上卷完 《南华真经余事杂录》下卷
九证心戒并序礼部尚书杨嗣复撰嗣复,愚之至也,不知愚而所以愚。每雕讹斲弊,求多誉而自饰,曾未辩巧捷轻,曲为大妄之枝叶,作大愚之薮泽,但务躁进,不欲静止。因读庄周书至孔圣九征,乃汶然流涕,扪心愧意,方觉弛张不得其妙,通变不得其精,於是火集中肠,冰寒肌骨。同书绅之作戒,仰佩韦以自儆,赞味斯语,欲寡其过;乃屏繁机,操笔砚,各随本事,妄有褒阐,虽不足发挥圣作,亦表吁嗟,尚其九征之力也。太行莫并其高,溟津莫同其深。且物不能自大,因人而大之;人不能自名,因事而名之,即人可以鉴物,事可以鉴人。物当鉴而振美无歜,人当鉴而垂誉无极,其九征之文,即鉴人者也。救必坠。扶必颠,登吉途辩吉士,如沉痾之服良药,昏夜之有灯烛,欣叹不尽。敢引类而侔之,尝闻老氏教夸,黄庭神验,读之万徧,必得上升。上升之言诱聋俗耳,何者。真隐之士,自保形骸,道播四支,德耕五藏,故述黄庭内景外景;并是修身修心之书。以时人乐其远而不乐其近,贱其目而不贱其闻,故易於易而不易於不易,难於难而不难於不难,乃假立蕊宫,欲伸其说,虚张琼户,使重斯言。所以同於道者,道以得之;同於德者,德以得之。以心付心,以口传口,其要在一读其文,即一修其心。读经万徧,即耳聪目明,神清气灵,调卫理营,六府和平。於是染妄不干,筋骸自洁,同上清之真侣,为出世之高人。指名喻仙以励行者,未可脂肥满腹,营虑填胸,含蓄是非,包藏喜怒。口念黄庭之字,心迷碧落之门,如刻规矩於冰霜,齐曲直於云雾,有何功德而自勤哉。於是念黄庭之人,非修黄庭之事也。此九征之书亦念至万徧,随而行之,即知正知非,辩辱辩疑,绝诈防机,百禄来依。於是节贯青松,名高白日,同上古之君子,为当代之令人,风格难俦,贞华独立,未可刚愎好犯,憸虐居中,蹈虚迹危,甘佞乐拙。口念九征之字,身无一行可观,如朽木强雕,难施斤斧,腐铁虽淬,终乏光辉,徒有虚劳而无实迹。夫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慎勿失鱼而空执其筌,失意而空守其言,此是读九征之夫,非行九征之士也。如药能疗病,必坚服之;书能治身,必坚行之。坚之至,无不愈矣。即存身保命,力不减於黄庭;心淡体闲,道更融於内景。以其拔驰名救物之志,同深居避事之徒,彼利一身,此利多人,弘济邈然,孔圣之道长矣。而乃不践幸人之迹,长亲长者之车,口出雅言,腹包至行,常能外己,不私於身,还同饮,醴味芝,便是云行羽化。德经曰:修之身,其德乃真。未有己不修而有真德者也。若使敬之如神明,仰之如日月,一言出而千里响应,一行着而四海趋风者,此修身而得之,未有不修而得之者也。嗣复年四十一,造次至三品,人多称幸,凡得其如高名厚利,唯恐不及,自六七载有拯物之愿,先自拯之心。但力步烟霄,蹑云霞之路,未足上亲天汉,恐雨露之恩不浓,此贪名也,非畏盈惧满,慎终之心也,非知进退存亡之心也。如此心未决增。负,乘致寇之迫,必待人而拯己,何力能自拯也。今者洗心涤肠,祇荷德语,昼夜栗栗,若临深谷,必薄嗜捐华,祛情除妄,至于白首,不敢中废。孔子曰:凡人心难知於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不可测也。诚哉是言。有貌苦而心柔顺者,有貌和而心酷烈者,有貌弱而心劲悍者,有貌刚而心慑怯者。或美其言而失信,寡其辞而好凌,近於礼而善腴,强其气而无节。又有张君子之腹,陈小人之心,街虎豹之文,中犬羊之质。又有外示躁挠,中实静安,不耀己功,阴施惠泽。又有正言驭物,直道观人,哺糟顺时,受污舍俗。又有礼下於人,言屈於己,顾胆其行,心之不同。故不可悉识也,君子以此九事观人者,以明镜瞩颜,毫微莫隐,流光鉴物,曲直何逃。彼之进不进,此知彼也;此之退不退,彼知此也。周於所验,已得於心,以验明周,故存於目,如於九征之中粗得一者,如兰生一叶,谁谓无芳;桂长初条,宛然嘉木。得二三者,如渔舟入浦,不揖浊流,樵客登山,不争俗路。得四五者,如镜铘之刃,利不可当,璠瑛之辉,美不可并。得六七者,如金石在庭,欣逢雅韵,黼黻居箧,喜观华章。得八九者,如骊龙出海,光透万重,鹏翼高搏,声闻六合。如得其人,即倾意而邻向,孰敢不勉以副思齐之至也。
译《九征心戒》并序 礼部尚书杨嗣复撰 我杨嗣复愚昧到了极点,却不知道自己的愚昧因何而来。每当雕饰错误、削改弊病,求取更多声誉来粉饰自己时,竟不能辨别取巧轻薄之处,反而曲意铺陈大妄想的枝叶,成为大愚昧的聚集之地,只是一味急躁冒进,不肯安静停留。因为读《庄周书》读到孔圣所说的“九征”,于是悲痛流泪,抚心惭愧,才觉察自己在张弛方面没有得到妙处,在通达变化方面没有得到精髓,于是内心如火灼烧,肌骨像冰一样寒冷。我把这些话写在衣带上作为戒条,又仰慕韦玄成佩韦自警的做法来警戒自己;反复体味这些话,想要减少自己的过失。于是屏除繁杂机心,拿起笔砚,各随本事妄加褒扬阐发;虽然不足以发挥圣人著作的意义,也足以表达我的叹息,希望能借助这九种考察之力。太行山没有比它更高的,溟海没有同它一样深的。况且事物不能自己显得伟大,要凭借人来使它伟大;人不能自己获得名声,要凭借事情来使他获得名声。也就是说,人可以作为鉴察事物的镜子,事情可以作为鉴察人的镜子。事物经鉴察就能振发美德而没有缺憾,人经鉴察就能流传声誉而没有穷尽。《九征》的文章,就是用来鉴察人的。它能救助将要坠落的人,扶持将要倾倒的人,使人登上吉祥的道路、辨识吉祥的人;这就像沉重疾病服用良药,昏暗夜晚拥有灯烛,令人欣喜赞叹而不能尽说。我冒昧援引同类来比拟:曾听说老氏的教法夸赞《黄庭经》的神验,读它一万遍,必定能够上升。所谓上升的话,是用来诱导耳聋般的世俗之人罢了,为什么呢?真正隐居修道的人,能够自我保养形骸,使道散布于四肢,使德性耕治五脏,所以才述说《黄庭内景经》《黄庭外景经》;这两部都是修身修心的书。只是当时的人喜欢高远的东西,却不喜欢切近的东西;轻视眼前的实践,却不轻视耳中听闻的说法。因此他们对容易的事情反而改变,对不容易的事情却不改变;把困难的事情说得很难,却不在真正困难处下功夫,于是虚构蕊宫来伸张其说,虚张琼户来使人更加重视这些话。凡是与道相同的人,就凭道而有所获得;与德相同的人,就凭德而有所获得。以心传心,以口传口,关键在于读一遍经文,就修养一次自己的心。读经一万遍,就会耳聪目明,精神清明而灵性通达,调和卫气、治理营气,使六腑和平。这样一来,妄染不能侵犯,筋骨形骸自然洁净,与上清的真人同列,成为出世的高人。以仙人为名号和譬喻来勉励修行的人,不能身体肥胖、满腹油腻,心中充满经营忧虑,包藏是非,蓄积喜怒;嘴里念着《黄庭》的文字,心却迷失在碧落之门,这就像在冰霜上刻画规矩,在云雾中齐同曲直,有什么功德却如此勤苦呢?这样的人只是念诵《黄庭》的人,并不是修行《黄庭》之事的人。这部《九征》之书也是如此,念到一万遍,同时依之实行,就能知道正与非,辨明耻辱与疑惑,断绝欺诈,防备机心,百般福禄都会来依附。这样就会使节操像青松一样坚贞,声名高过白日,与上古君子相同,成为当代的善人;风格无人匹敌,贞洁之美独立不群。但不能刚愎自用、喜欢触犯他人,不能让奸邪暴虐之人居于内心,不能踏着虚浮的踪迹走向危险,也不能甘于谄媚、乐于笨拙。若口中念着“九征”的文字,身上却没有一件可观的品行,就像对朽木勉强雕刻,斧斤难以施用;腐铁即使淬炼,最终也没有光辉,只是徒劳而没有实际行迹。筌是用来捕鱼的,捕到鱼就应忘掉筌;言语是用来表达意旨的,得到意旨就应忘掉言语。千万不要没有捕到鱼却空执着于筌,没有得到意旨却空守着言语。这种人是读《九征》的人,不是实行《九征》的士人。药物能够治病,就必须坚定地服用;书籍能够修治身心,就必须坚定地实行。坚定到极点,没有不痊愈的。这样存养自身、保全性命,力量不亚于《黄庭》;内心淡泊,身体闲适,道在内心更加融合。把奔驰求取声名、救助万物的志向,同深居避事的人结合起来:后者只使一身获利,前者使许多人获利;广泛救济的功业深远,孔圣之道也因此长存。于是不要践踏侥幸求人的踪迹,不要总是亲近权贵长者的车驾;口中说出高雅的言语,腹中包藏至高的品行;常能忘掉自己,不偏私自身。这样就像同饮甘醴、服食灵芝,便是云行羽化。《德经》说:修养自身,德性才会真实。从来没有自身不修养却能拥有真德的人。假如有人敬重他如同神明,仰望他如同日月,一句话说出便有千里响应,一个行为显现便有四海追随,这都是修身而得到的,从来没有不修身而得到的。嗣复我四十一岁,仓促之间升到三品,众人多称幸运。凡是得到这样的高名厚利,唯恐还来不及;我在六七年前就有拯救万物的愿望,也有先拯救自己的心。但我只顾奋力登上云霄,踏上云霞之路,还不足以向上亲近天汉,担心雨露之恩不够浓厚;这其实是贪求名声,不是害怕盈满、谨慎善终的心,也不是懂得进退存亡的心。这样的心念如果不加决断,势必增加负担,乘坐招致盗寇的车,就会陷入被寇盗逼迫的境地;那时必定要等待别人来拯救自己,还有什么力量能够自救呢?如今我洗涤心肠,只承受德言,昼夜战栗,如临深谷;一定要减少嗜欲、舍弃浮华,驱除情欲、排除妄念,直到白头也不敢中途废止。孔子说:人的心比天还难以知晓;天还有春夏秋冬、早晚的时限,人却外貌厚重、内情深藏,难以测度。这话确实正确。有的人外貌愁苦而内心柔顺,有的人外貌和善而内心酷烈,有的人外貌柔弱而内心刚强凶悍,有的人外貌刚硬而内心畏惧怯弱。有的人言辞优美却不守信用,有的人少说话却喜欢凌辱别人,有的人接近礼法却善于阿谀,有的人强作气势却没有节制。还有人外表摆出君子的胸怀,内心却怀着小人的心思;街谈巷议中显出虎豹般的文采,内里却只有犬羊般的本质。还有人外表显得躁动不安,内心其实平静安定;不炫耀自己的功劳,暗中施予恩惠。还有人用正直的言语驾驭事物,用正道观察人;有人含食酒糟而顺应时势,接受污浊而舍弃世俗。还有人以礼谦下待人,以言辞使自己屈居下位,回顾并检点自己的行为;人的内心却各不相同。因此不可以完全识别人。君子用这九件事观察人,就像用明镜照看面容,细微之处没有什么能隐藏;流动的光明鉴照万物,曲直哪里能逃脱?那个人是否上进或不上进,由这个人知道那个人;这个人是否退让或不退让,由那个人知道这个人。对所考验的方面周密考察,已经在心中有所获得;用考验来验证是否周密,所以保存在眼中。在九种考察中大致得到一种,就像兰花初生一片叶子,谁能说没有芳香;桂树刚长出一条枝条,已经显然是美好的树木。得到两三种,就像渔舟驶入水湾,不向浑浊的水流行礼;樵夫登上山岭,不与世俗的道路争逐。得到四五种,就像宝剑的锋刃,锐利得不可抵挡;美玉的光辉,美好得无物可比。得到六七种,就像金石陈列庭中,欣喜遇到高雅的声韵;锦绣放在箱中,喜悦地观看华美的篇章。得到八九种,就像骊龙出海,光芒穿透万重;大鹏展翅高飞,声名传遍六合。如果得到这样的人,就应当倾心相向、亲近归附,谁敢不努力,以符合仰慕贤者的至诚呢?
高者附之,卑者举之,屈者伸之,沉者浮之,德者师之,谦者友之,亲者厚之,疏者礼之,能自观也,上之谓他人之所观也。知上之上幕哉,知下之下惧哉。崔子玉有座右铭,诸葛亮有审心戒,所以桎梏诳妄,羁铄满溢。嗣复不敢类古人而创立题目,亦欲因古人而刊削是非,便以九征心戒为名,用绳准不迁之行。正文之下,皆嗣复述耳。时大和元年丁未岁夏四月十一日谨题。远使之以观其忠夫观其忠者,当以诈明之,可知心也。何可知心矣。或诈疏之而远,於己,言必恨;或诈抑之而屈其心,言必残;或诈诬之而遏其美,言必犯;或诈摧之而折其芒,言必凌。又若以利沽之,行必回;微言激之,心必动;以私私之,事必易;以公公之,事必难。此八者非,忠也。夫君子之用心澄淡无际,而伪以喜怒远近之节。非理鼓动,探彼性混,必待其词,观其厚薄,如淬锋以砺,剖璧凭砂,若涅而不淄,磨而不磷者,君子之道也。小人狭劣难使大受,不知长者以谬淘真,将虚诱实,而乃辄生愁怨,大启祸门。言是心苗,立观得失省之。近使之以观其敬夫观其敬者,亦伪以是非进退之节,而攻其心,即立如之矣。如近之而不失节,远之而不失言,怒之而不失礼,乐之而不失容。不慢易,不侮人,不戏言,不轻动。入户必正,颜色,出门如见大宾,处之无嫌转加乎惊惕,纵之谑浪弥觉乎矜庄。不恃宠而纵横,不仗威而逞欲,此为至敬也。如见贤若瞽,闻化如聋,好玩无惭,失容为美,此何足以知敬也。若挞于市又,狎之则怠为,附之则骄,撜之不清,混之必浊,而乃行无一操,言不三思,失之於周防,皆非敬也。故君子蒙非常之遇,必慎戒小人;蒙非常之幸,必颠覆以斯,忘礼而失敬也。烦使之以观其能人之难信,自伐者多。当欲阅材,必先试验。委之众务,烦挠其心,伫彼不周,用审优劣能者,当静理而必集,不构隙以萌机,处有若无,居多益寡,如或因缘逞志,凭事干人,或首尾相乖,纲断绝令。十全之略,有始而无终,必就之功,已举而复坠。是非乱启,耳目不知所从,策用交生,方寸不能所守。既无晓畅,为事所昏烦极成忧,沈迷若醉,不赴程则颠倒心魂,自是疲羸,何以能也。如救弊若不足,理剧似闲暇,居众美而无衒,茸多陋而非残,功成益谦,政大转谨。不求虚誉而进已,不惑邪谋以害公,即理烦之要也。卒问之以观其智意所不思,卒承顾问,辩说合理,是其智也。诗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如辩而不思,何以谓之明;对而忘礼,何以谓之智。夫能应卒然之问者,变通也。且困而能通,穷则思变,亦君子之道也。所谓观其发而知其人之智,在审慎而言不轻发也。唯通变之时,能不凭奸饰妄,抱曲持邪,辞切而理明,道直而虑远者,大智也。如或因言立意,骤成损益之阶,乘便为谋,辄启骄盈之渐,此鄙下也,何足言智。夫水之於人也,壅之即止,决之即流,其要在固堤防,慎泛溢也。人言若水,口是堤防,岂得不思溢而成害。欲言当审之。急期之以观其信缓则易从,急则难守,能难,是其信也。夫信者,为百行之纪纲,作万灵之钤键,苟或差忒,必能为妖。何者?三光运之而无极,四序行之而不言,此天之信也。顺高卑而育物,随深浅以生成,此地之信也。表圣功而五色,荷祯瑞以重轮,此是日之信也。似镜之辉才隐,如钩之魄复圆,此月之信也。弃兵食而作戒,睹輗軏以存诚,此人之信也。且天之失信,寒暑违,地之失信,万物衰,两曜失信,光明亏;人之失信,德无归。夫君子之言,信而有征,故怨咎远於其身也;小人之言,僭而无征,故不可信也,宁逃於怨咎哉,夫如是,孰能救欤。委之以财观其仁托之厚利,潜观其心,欺诈不生,是其仁也。夫鉴明者,尘垢之不污;神清者,嗜欲之不误。如贵德尚义,其鉴必明,好礼亲贤,其尘不杂,自然贞白似玉,光洁如冰,何垢染之能侵,岂贪嗜之见黩,立我墙仞,物莫之伦,此君子也。夫事有随时从容之说,不可胶柱而御之,但以止足为心,取必有义,且有义之取,人不兽之。小人溪壑为心,取必无义,且无义之取,人必讟之。语曰:克己复礼为仁。盖检束於心也。夫临财不夺其志,可近於克己;见利不易於行,可近於复礼。夫美色者隳端士之操,美利者坏正人之心。戒哉。告之以危观其节
译地位高的就亲近他,地位低的就提拔他;屈抑的就使他伸展,沉沦的就使他浮起;有德的人就以他为师,谦逊的人就同他交友;亲近的人就厚待他,疏远的人就以礼相待。能够这样自我观察,也就是观察他人;上面所说的,是别人所观察的。知道上面所说的上等情形,就会有所遮蔽吗?知道下面所说的下等情形,就会感到畏惧吗?崔子玉有《座右铭》,诸葛亮有《审心戒》,都是用来束缚虚妄、熔炼满溢的。嗣复不敢仿效古人创立题目,也想借古人的方法删正是非,于是取名为《九征心戒》,用它作为衡量标准,使行为不改变。正文以下,都是嗣复所述。时在大和元年丁未岁夏四月十一日谨慎题写。把他派往远方,以观察他的忠诚。要观察一个人的忠诚,应当用欺诈的方式来显明它,这样就可以知道他的内心。怎样才能知道他的内心呢?有时假装疏远他,把他派到远方;对自己必定会有怨恨之言。有时假装压抑他,使他的内心屈服;必定会有残酷之言。有时假装诬陷他,阻碍他的美名;必定会有触犯之言。有时假装摧折他,挫伤他的锋芒;必定会有凌辱之言。又或者用利益收买他,他的行为必定改变;用隐约的话刺激他,他的内心必定动摇;用私情偏爱他,事情必定改变;以公正之事对待他,事情反而必定艰难。这八种表现都不是忠诚。君子用心清澄淡泊而无边际,伪装以喜怒、远近等节度来试探他,并不是依据正理来鼓动他、探察他的性情混杂,而是一定等待他的言辞,观察他的厚薄;如同淬炼刀锋要靠磨砺,剖开璧玉要凭借砂石。像染黑也不能使他变黑,磨损也不能使他变薄,这才是君子之道。小人心胸狭隘浅薄,难以承受大的考验;不知道长者是以谬误淘洗真情、用虚假引出真实,便立即产生愁怨,大大开启祸患之门。言语是内心的苗芽,应当从中观察,省察得失。把他派到近处,以观察他的恭敬。要观察他的恭敬,也是假装以是非、进退的节度来攻击他的内心,于是他的表现立刻就会显现出来。亲近他却不失分寸,疏远他却不失言语,发怒时不失礼,欢乐时不失容态;不怠慢,不侮辱人,不说戏谑的话,不轻率行动。进入门户必定端正容色,出门就像会见贵宾;处身其中没有嫌疑,反而更加惊惕;纵情开玩笑,反而越发显得庄重。不依仗宠爱而放纵横行,不倚仗威势而放任欲望,这就是极致的恭敬。若见到贤人却像瞎子一样,听到教化却像聋子一样,喜欢玩乐而不知惭愧,把失去仪容当成美好,这哪里足以知道恭敬呢?即使在市中受鞭打,若与他亲近便懈怠,依附他便骄傲,搅动他却不能澄清,混同他必然变得浑浊;这样的人行为没有一项操守,说话不经过三思,在周密防范处失误,都不是恭敬。所以君子遇到非同寻常的际遇,必定谨慎戒备小人;得到非同寻常的宠幸,若因此颠覆自己,就是忘记礼法而失去恭敬。使他事务烦杂,以观察他的才能。人很难令人信任,因为自我夸耀的人很多。想要考察才干,必须先加以试验。把各种事务交给他,使他的心受到烦扰,等待他出现疏漏,用来审察才能的优劣。有才能的人,应当安静处理事务而一定能够集中精力,不制造缝隙以滋生机变,处在有事之中好像无事,处置很多事务却像很少。若有人凭借机缘逞强,依仗事情干预他人;或者前后相互矛盾,纲纪断绝、命令失灵;十全十美的谋略有开始却没有结局,必定成功的功业已经举起却又坠落;是非纷乱地开启,耳目不知道听从谁;各种策略交相产生,内心不能有所守持。既然不能明白通畅,就会被事务弄得昏乱,烦扰到了极点便形成忧患,沉迷其中如同醉酒;不能按照进程办理,就会使心神颠倒,自然疲惫羸弱,怎么能够有所作为呢?若救治弊病好像力量还不足,处理繁剧事务却如同处在闲暇之中;身居众多美德之中却不炫耀,聚集许多卑陋之处却不以为残缺;功业成就后更加谦逊,政务越大越加谨慎。不求虚名而使自己上进,不受邪谋迷惑而损害公义,这就是处理繁杂事务的要领。突然询问他,以观察他的智慧。对他没有想到的事情,突然加以询问;能够辩说而合乎道理,这就是他的智慧。《诗经》说:“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如果只是能辩说却没有思考,怎么能称为明?回答问题却忘记礼法,怎么能称为智?能够应对突然的问题,是通达变化的能力。况且陷入困境而能通达,处境穷困便思求变化,也是君子之道。所谓观察他的言语而知道他的智慧,是要审慎说话,不轻易发言。只有在通变之时,能够不凭借奸诈来粉饰虚妄,不抱持曲邪,不坚持邪说;言辞切实而道理明白,道路正直而思虑深远,这才是大智慧。若有人因一句话便确立心意,突然成为损益的阶梯,趁机谋划,动辄开启骄傲自满的开端,这就是鄙陋浅薄,哪里足以称为智慧?水对于人来说,堵住它就停止,决开它就流动;关键在于固守堤防,谨慎防止泛滥。人的言语就像水,口就是堤防,怎么能不思考让它泛滥而造成祸害呢?想要说话,应当审慎。突然限定期限,以观察他的信用。期限宽缓就容易遵从,期限急迫就难以守持;在困难情况下仍能做到,这就是他的信用。信用是百行的纲纪,是万灵的关键;如果有所差错,必定会造成灾异。为什么呢?三光运行而没有穷尽,这是天的信用;顺应高低来养育万物,随顺深浅而使万物生成,这是地的信用;显现圣明功德而呈现五色,承受祥瑞而重重映照,这是太阳的信用;月光有时像镜子的光辉隐没,有时又像弯钩的月魄重新变圆,这是月亮的信用;抛弃兵器和粮食而作戒,见到车輗车軏便存有诚信,这是人的信用。况且天失去信用,寒暑就会失常;地失去信用,万物就会衰败;日月失去信用,光明就会亏损;人失去信用,德性就没有归宿。君子的言语诚信而有征验,所以怨恨祸患远离自身;小人的言语僭妄而没有征验,所以不能相信。难道还能逃避怨恨祸患吗?如果这样,谁能救助他呢?把钱财交给他,以观察他的仁德。把丰厚的利益托付给他,暗中观察他的内心;欺诈不产生,这就是他的仁德。明亮的镜子不会被尘垢污染,清明的精神不会被嗜欲迷误。若尊重德性、崇尚义理,他的鉴察必定明亮;喜好礼法、亲近贤人,他的心尘就不会混杂,自然贞洁纯白如玉,光明洁净如冰,什么污垢能够侵染,哪里会因贪欲而被玷污?立身如墙壁高峻,外物没有能与他相比的,这就是君子。事情有随时从容处理的说法,不能拘泥一端而驾驭一切;只须把知止知足作为心意,获取财物必定合乎义理。合乎义理的取用,人不会把它当作禽兽般的行为;小人以深沟大壑般的贪欲为心,取用财物必定不合义理,而不合义理的取用,人人都会非议他。古语说:“克制自己,使言行恢复礼法,就是仁。”大概就是约束自己的内心。面对财物而不夺取,可以接近于克己;见到利益而不改变行为,可以接近于复礼。美色会毁坏端正之士的操守,厚利会败坏正直之人的内心。应当警戒啊。把危险告诉他,以观察他的节操。
陈之急切,告以忧危,执中且坚持正不拔者节也。君子临难无苟免,以美其节义也。若无义之生而易於死,败节之存而易其亡,所以杀人以自生,亡人以自活,君子不为也。夫仁者有勇,义在其中;小人有勇,祸在其中。君子困不忘礼,危不变节;小人困则易性,危则败正。且正之一败,如顺险之投暴浪,临巅之跃飞丸。同已震之迅雷,类绝弦之激矢,往不可复,救之亦难。慎虑精思,则免终身之恨;喜居悲后,能全大节之名。语曰:临大节而不可夺,君子人也。小人无远略,惧祸迫己而苟全其身,乃不能保其节也。醉之以酒观其则狂药虽多词转谨敬於未醉,是其则也。所以三爵知止;百拜酬宾,自无侧弁之乖,绝有倒载之恨,盖所以逃酒祸也。夫酒之於人也,少则气和,多则神乱,张涩滞之口,摅端静之心,丑言发而声气弥高,戾行彰而风威转大,是非蜂起,奋袂攘襟,从恶如流,不知所执,争蹈水火,宁思醉后之惭,力赴猖狂,莫救醒前之患,此狂瞽之人,甘为所陷。自贻伊戚,不足伤也。如樽俎罗列,杯盂乱飞,德度俨然清规肃物,有敬色而自检,无怠颜以触人者,省分而就欢,量器而接宴,惧失则也。语曰:唯酒无量不及乱。圣人犹深戒之。杂之以处观其色不检妇人,诈为参杂,观其笑语,知好色也。夫修眉艳质,婵娟丽姿,脸夺芙蕖之红,颜侵冰雪之白。顶垂金雀,腰佩琅玕,动巫峡之明眸,启洛神之皓齿。啼堪驻马,笑可倾城。节夫为之动容,贞士见之回顾。香风引媚,心敞恍以不安;日照铅华,思盘桓而失所。况流俗之人乎。其有能轻滓秽,屏是妖妍怀器不造心灵,尘性莫能强诱,耻读桑中之咏,悲看行露之诗,夜秉烛以避嫌,昼低声而入户。动不累於己,处无污其心,阃阈清闲,德范冲粹,听言同其骨肉,目进类其仇雠,能以好色之心好贤即善。时人当戒哉。
后序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嗣复浅钝极矣,亦喜挹此说。今者谬为纂释,倍感於心,虽有是言,实无斯行。日省其说,读而改之,其达者恐我行不及言必忧,迷者喜我行不及言必笑。丈夫既有言也,岂敢中道而废,当不使相笑者笑,相忧者忧,必有年矣。知余者表余心矣,不知余者曷敢言志。当自省惕而行之。南华真经干事杂录下竟
译向他陈述急迫的事情,告诉他忧患和危险;处在中正之中,并且坚持正道而不动摇,这就是节操。君子面对危难,不苟且求免,以此成全自己的节义。若以无义换取生存、以败坏节操换取存活,因而杀害别人来使自己生存,灭亡别人来使自己活下去,君子不会这样做。仁者有勇,义就在其中;小人有勇,祸患也在其中。君子困窘时不忘礼法,危险时不改变节操;小人困窘时就改变本性,危险时就败坏正道。况且正道一旦败坏,就像顺着险势投入暴浪,像站在山巅跃下飞丸;如同已经震响的迅雷,又像断弦射出的箭,前去之后不可追回,挽救也很困难。谨慎思虑、精心思考,就能免除终身遗憾;先处在喜悦中而后遭遇悲哀,仍能保全大节的声名。古语说:“面对重大节操而不可夺志,才是君子。”小人没有长远谋略,害怕祸患逼近自己而苟且保全性命,于是不能保全自己的节操。用酒使他醉,以观察他的法则。即使烈酒很多,未醉时言语仍能转为谨慎恭敬,这就是他的法则。所以饮三爵便知止;以百拜酬答宾客,自然不会有帽子歪斜的过失,也不会留下醉倒车中的悔恨,这都是为了逃避酒祸。酒对于人来说,少量则气息调和,过量则精神紊乱;它使原本闭涩停滞的口张开,使端正安静的内心发泄出来。丑陋的言语一发出,声音气势更加高亢;乖戾的行为显现,声威反而更加张扬。是非蜂拥而起,挥袖攘襟,作恶像水流一样顺畅,不知道自己执持什么,争着跳入水火;哪里还会想到醉后的惭愧,只顾用力趋向猖狂,无法挽救清醒时已经造成的祸患。这种狂妄盲目的人,甘愿被酒所陷害,是自己招来的忧患,不值得哀伤。若酒樽食器陈列,杯盂纷乱飞动,而他的德行气度仍然庄严,清规仍能肃正众人;面有恭敬之色而自我检点,没有懈怠之容来触犯别人,就应当省察自己的分寸而参与欢乐,衡量器量而接受宴饮,害怕失去法则。古语说:“只有饮酒没有定量,但不达到昏乱。”连圣人也深深戒惧此事。把他混杂在处所中,以观察他的神色。不加检点地安排妇人与他混杂相处,观察他的言笑,就能知道他是否好色。妇人眉目修长,姿质艳丽,姿态婵娟美好;脸色胜过荷花的红润,容颜超过冰雪的洁白。头上垂着金雀,腰间佩着琅玕;明眸一动,仿佛巫峡之光;皓齿一启,仿佛洛神之美。哭泣足以使行马停步,微笑足以倾覆城池。即使有节操的丈夫也会为她改变容色,贞洁之士见到她也会回头顾盼。香风引来媚态,使人心胸舒张而恍惚不安;阳光照耀脂粉,使人思绪徘徊而失去所守,更何况世俗之人呢?如果有人能够轻视污秽,屏除这种妖艳,胸怀器度而不为之动心,尘俗之性不能强行诱惑他;以读《桑中》的诗为耻,以观看《行露》的诗为悲;夜间手持蜡烛来避嫌,白天低声说话才进入门户;行动不被自身欲望所牵累,处身其间也不污损内心,闺门之内清静闲适,德行风范冲和纯粹;听到她的言语,却把她当作骨肉亲人;看见她的容貌,却像看见仇敌;能够把好色之心转而用来喜好贤人,这才是善。世人应当以此为戒啊。后序 古人之所以不轻易发言,是因为以自己的实际行为赶不上所说的话为耻。我继承前人的事业,却更加浅薄愚钝,也很喜欢汲取这番道理。如今冒昧地编纂注释,内心更加惭愧;虽然有这些言论,实际上却没有这样的实行。我每天省察这些道理,读到之后便改正自己。通达的人恐怕会因我的行为赶不上言论而忧虑,迷惑的人则会因我的行为赶不上言论而讥笑。大丈夫既然已经发了言,怎么敢半途而废?我一定不让那些相笑的人继续讥笑,也不让那些相忧的人继续忧虑,这样做已经有多年了。了解我的人,能够看出我的内心;不了解我的人,又怎么敢妄言我的志向?我应当自行反省、警惕,并且依此实行。《南华真经·干事杂录》下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