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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通 王船山庄子通自叙己未春,避兵楂林山中,麇麇之室也,众籁不喧,枯坐得以自念:念予以不能言之心,行乎不相涉之世,浮沉其侧者五年弗获已,所以应之者,薄似庄生之术,得无大疚愧?然而予固非庄生之徒也,有所不可、“两行”,不容不出乎此,因而通之,可以与心理不背;颜渊、蘧伯玉、叶公之行,叔山无趾、哀骀它之貌,凡以通吾心也。心苟为求仁之心,又奚不可?或曰,庄生处七雄之世,是以云然。虽然,为庄生者,犹可不尔,以予通之,尤合辙焉。予之为大瘿、无服,予之居“才不才之间”,“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孰为知我者哉!谓予以庄生之术,祈免于“羿之彀中”,予亦无容自解,而无能见壶子于“天壤”之示也久矣。凡庄生之说,皆可因以通君子之道,类如此。故不问庄生之能及此与否,而可以成其一说。是岁伏日,南岳卖姜翁自叙。逍遥游多寡、长短、轻重、大小,皆非耦也。兼乎寡则多,兼乎短则长,兼乎轻则重,兼乎小则大,故非耦也。大既有小矣,小既可大矣,而画一小大之区,吾不知其所从生。然则大何不可使小,而困于大?小何不可使大,而困于小?无区可画,困亦奚生!夫大非不能小;不能小者,势使之然也。小非不能大;不能大者,情使之然也。天下有势,“扶摇”之风是已;我心有势,“垂天”之翼是已。夫势之“厚”也生于“积”:“扶摇”之风,生物之吹息也;“垂天”之翼,一翮之轻羽也。然则虽成乎势,大之居然小也固然。势者,矜而已矣。矜者,目夺于成形而已矣。目夺于成形,而心怙其已然,然后困于大者,其患倍于困小。何也?心怙其已然则均,而困于小者,无成形以夺其目也。为势所驱,不“九万里”而不已;亦尝过“枋榆”矣,而失其“枋榆”。“扶摇”之风,不可以翔“枋榆”;“泠然”之风,不可以游乡国;章甫之美,不可以适于越;势之困尤甚于情。情有炯明而势善迷,岂不甚乎?然则“乘天地之正”者,不惊于天地之势也;“御六气之辨”者,不骛于六气之势也;必然矣。无大则“无己”,无大则“无功”,无大则“无名”;而又恶乎小!虽然,其孰能之哉?知兼乎寡,而后多不讳寡也;知兼乎短,而后长不辞短也;知兼乎轻,而后重不略轻也;知兼乎小,而后大不忘小也。不忘小,乃可以忘小;忘小忘大,而“有不忘者存”,陶铸焉,斯为尧、舜矣。
译《庄子通》 王船山 庄子通 自叙 己未年春天,我在楂林山中躲避战乱。那里只是一个简陋的小屋,四周各种声音都不喧闹,我得以静坐下来反省:我怀着一颗难以言说的心,生活在一个彼此互不相干的时代,在世俗社会的边缘浮沉了五年而不能停止;我用来应对这一切的办法,很像庄生的学术,这难道不是很惭愧吗?然而,我本来就不是庄生的门徒;只是有些事情不能做,以及“两行”之道,不得不从这里出发。因而把庄生之说贯通起来,就可以同我的心意不相违背。颜渊、蘧伯玉、叶公的行为,叔山无趾、哀骀它的相貌,都是为了贯通我的心意。只要这颗心确实是求仁之心,又有什么不可以呢?有人说,庄生处在七雄争战的时代,所以才这样说。即使如此,作为庄生,也未必一定要这样;但按照我的理解,这反而更加合乎道理。我成为“大瘿”、没有衣服可穿,我处在“有才与无才之间”,正如诗所说:“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谁才是真正了解我的人呢?如果说我运用庄生的办法,是为了求得免于“羿之彀中”,我也没有什么可以自我辩解的;而且我已经很久不能像壶子那样,在“天壤”之间显现自己的道理了。庄生的各种学说,都可以借此来贯通君子之道,大体就是这样。所以不必追问庄生本人是否能达到这个境界,而可以据此成就一种说法。这一年伏日,南岳卖姜翁自叙。逍遥游 多与少、长与短、轻与重、大与小,都不是彼此孤立的。兼有少,才有多;兼有短,才有长;兼有轻,才有重;兼有小,才有大,所以它们并非彼此孤立。大的本来就包含小,小也本来可以成为大;那么,划定大和小的界限,我不知道它是从哪里产生的。既然如此,为什么大不能使它变小,却被大所困?小为什么不能使它变大,却被小所困?既然没有可以划定的界限,困扰又从哪里产生呢?大的并不是不能变小;不能变小,是形势使它如此。小的并不是不能变大;不能变大,是情势使它如此。天下有天下的形势,“扶摇”之风就是这样;我心中有我心的形势,“垂天”之翼就是这样。所谓形势的“厚”,产生于“积累”:“扶摇”之风,是万物吐纳形成的气息;“垂天”之翼,不过是一根羽毛的轻重。然而,既然形势已经形成,大处在大位而实际仍是小,也本来如此。所谓形势,不过是自我夸耀罢了;所谓自我夸耀,不过是眼睛被已经形成的外表夺去了罢了。眼睛被外表夺去,内心又固守已经形成的局面,于是被大的形势困住,这种祸患比被小的形势困住更严重。为什么呢?内心固守既成局面,大小便都一样成为束缚;而被小的形势困住的人,还没有既成的外表来夺取他的眼睛。被形势驱赶,不到“九万里”就不肯停止;也曾经飞过“枋榆”,却失去了自己的“枋榆”。“扶摇”之风不能让人在“枋榆”上飞翔;“泠然”之风不能让人在乡国之间游行;章甫之冠虽美,却不能适合到越地去戴。形势造成的困境尤其严重于情势造成的困境。情势中还有清明的一面,而形势却很容易使人迷失,难道不是更严重吗?所以,“乘天地之正”的人,不会因天地的形势而惊惧;“御六气之辨”的人,不会被六气的形势驱使。这是必然的。没有大,就“无己”;没有大,就“无功”;没有大,就“无名”;那么又何必厌恶小呢?即便如此,又有谁能够做到呢?懂得兼有少,然后多才不会忌讳少;懂得兼有短,然后长才不会排斥短;懂得兼有轻,然后重才不会忽略轻;懂得兼有小,然后大才不会忘记小。不忘记小,才可以忘记小;忘记小也忘记大,而“有不忘者存在”,在其中陶铸变化,这才是尧、舜。
齐物论论其“比竹”,论者其吹者乎!人其“比竹”,天其吹者乎!天其“比竹”,机之欻然而兴者其吹者乎!然则四海之广,万年之长,肸蚃之细,雷霆之洪,欲孤用吾口耳而吾弗能,欲孤用吾心而吾弗能;甚矣其穷也!不言而“照之以天”,得矣。不言者,有使我不言者也;照者,有使我照者也;皆因也。欲不因彼而不为彼所使,逃之空虚,而空虚亦彼,亦将安所逃之?甚矣其穷也!未彻于此者,游于穷,而自以为无穷,而彻者笑之已。彻于此者,游于无穷,而无往不穷。天地无往而非其气,万物无往而非其机,触之而即违,违之而即触。不得已而言齐,我将齐物之论,而物之论亦将齐我也,可如之何!智穷道丧,而别求一藏身之固,曰“圣人怀之”,斯可不谓择术之最工者乎?虽然,吾将有辩。怀之也,其将与物相逃乎?与物相逃,则犹然与物相竞也。何也?恶屈乎物而逃之,恶随乎物而逃之,恶与物角立而无以相长而逃之。苟有恶之心,则既竞矣。逃之而无所屈,逃之而无所随,逃之而不与角立,因自以为可以相长,凡此者皆竞也。与之竞,则怀之机甚于其论;默塞之中,有雷霆焉。“不言之辩”,辩亦是非也;“不道之道”,道亦荣华也。其不为“风波之民”也无几,而奚以圣人为!怀之者,“参万岁而一成纯”者也。故言人之已言,而不患其随;言人之未言,而不逢其屈;言人之不能言、不敢言,而非仅以相长。何也?已言者,未言者,不能言者,不敢言者,一万岁之中所皆备者也。可以言,可以不言;言亦怀也,不言亦怀也。是尧、舜,不非汤、武;是枝鹿,不非礼乐;仁义无端,得失无局,踌躇四顾,以尽其藏,而后藏身以固。唯然,则将谓之择术而奚可哉?圣人无术。养生主“以无厚入有间者”,不欲自王其神。王其神者,天下亦乐得而王之;天下乐得而王之,而天下亦王。昔者汤王其神,而韦、顾、昆吾王;文王王其神,而崇侯虎、飞廉、恶来王;孟子王其神,而杨、墨王。神王于此,而毒王于彼;毒王于彼,而神不容已,益求王焉;此古之君子所以终其身于忧患而不恤其生者也。夫“无厚”则当之者独,厚则当之者博。当之者博,所当者非间也。间不相当,而非间者代间者与吾相拒,间者反遁于刃所不施,虽君子未有不以为忧者也,乃非无以处此矣。“生有涯”,则神有涯,所当者亦有涯也;其他皆存而不论,因而不治,抚而不诛者也,于是而神之王也独微,万物也,二气之毗,八风之动,七政之差,高山大川之阻,其孰能御之?故王者之兵,不多其敌;君子之教,不追其往。天下之心知无涯而可以一二靡,终其身于忧患而不与忧患牾,无他,有经而已矣,经者裻也,裻者正也,正者无厚者也。反经而不与天下争于智数,孰谓君子之王其神为樊雉也哉?
译齐物论 谈论那排比的竹管,难道发议论的人就是吹奏它的人吗?人本身就是排比的竹管,难道天就是吹奏它的人吗?天本身就是排比的竹管,难道那突然发动的机括就是吹奏它的人吗?既然如此,四海的广大、万年的长久、肸蚃的细微、雷霆的洪大,若想只凭我的口耳去说明,我做不到;若想只凭我的心去说明,我也做不到。我的困窘真是太深了!不说话而“用天来照察它”,就可以了。不说话,是因为有使我不能说话的东西;照察,是因为有使我能够照察的东西;这都是有所凭借。想不凭借外物,也不受外物驱使,逃到空虚之中,可空虚也是外物,又将逃到哪里去呢?我的困窘真是太深了!还没有通达这一点的人,在穷困之中游走,却自以为没有穷困;而已经通达的人只会嘲笑他。通达这一点的人,在无穷之中游走,却无论到哪里都能遇见穷困。天地无论到哪里都不是没有它的气,万物无论到哪里都不是没有它的机括;一接触它就会违背它,违背它又立即接触它。不得已而谈论齐一,我将要齐同万物之论,而万物之论也将要齐同我,这又能怎么办呢?智慧穷尽、道术丧失之后,又另求一个可以藏身的坚固处所,说“圣人把它藏在心中”,这难道不是选择方法最巧妙的吗?即使如此,我还是要加以辨析。把它藏在心中,是要同外物一起逃避吗?同外物一起逃避,仍然是在同外物竞争。为什么呢?厌恶向外物屈服而逃避,厌恶顺随外物而逃避,厌恶同外物对立而不能彼此增长所以逃避。只要有厌恶的心,就已经是在竞争了。逃避却不屈服,逃避却不顺随,逃避却不与外物对立,因而自以为可以彼此增长,这些全都是竞争。同外物竞争,那么藏身的机括比所说的理论还厉害;沉默闭塞之中,也有雷霆。“不言之辩”,其辩仍然是非;“不道之道”,其道仍然是荣华。这样距离不成为“风波之民”已经没有多少了,又何必把它称为圣人呢?所谓藏在心中,是“参合万年而归于一体纯全”。所以,别人已经说过的话,可以说出来而不怕随从别人;别人还没有说过的话,也可以说出来而不遭受压抑;别人不能说、不敢说的话,也可以说出来,而不只是为了彼此促进。为什么呢?已经说过的、尚未说过的、不能说的、不敢说的,在一万年中全都可能具备。可以说,也可以不说;说是藏在心中,不说也是藏在心中。这是尧、舜,却不诋毁汤、武;这是枝鹿,却不诋毁礼乐;仁义没有固定的起点,得失没有固定的界限,只管徘徊四顾,使自己的内藏充分显现,然后藏身才能稳固。只有这样,难道还可以说这是选择什么方法吗?圣人没有固定的方法。养生主 “以无厚进入有间”,是不想让自己的精神自称为王。让自己的精神称王,天下人也乐于推举他为王;天下人乐于推举他为王,天下也就成为王者的天下。从前汤使自己的精神称王,于是韦、顾、昆吾也各自称王;文王使自己的精神称王,于是崇侯虎、飞廉、恶来也各自称王;孟子使自己的精神称王,于是杨、墨也各自称王。精神在这里称王,祸害就在那里称王;祸害在那里称王,精神就不能停止,只会更加求取称王。这就是古代君子终身处于忧患之中,却不顾惜自己生命的原因。无厚,就只有一个对象来承受它;有厚,承受它的对象就广泛。承受它的对象广泛,所承受的就不再是间隙。间隙与它不能相当,于是非间隙的部分代替间隙同我相拒;间隙反而逃到刀刃施展不到的地方。即便是君子,也没有不因此忧虑的,但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处理这种情况。“生命有边际”,精神也有边际,所能承当的事情同样有边际;其余的都让它存在而不加评说,顺其自然而不去治理,安抚它而不加诛罚。这样一来,使精神称王的作用就很微小了。万物,是阴阳二气的相互依附,是八风的运动,是七政的差异,是高山大川的阻隔,谁能够驾驭它们呢?所以王者用兵,不把敌人看得过多;君子施教,不追究过去的事情。天下人的心知道自己没有穷尽,却可以用一二件事使它受到磨灭;终身处于忧患中,却不与忧患相抵触,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有常道罢了。经,就是常道;常道,就是正;正,就是无厚。返回常道,却不与天下争较智谋和权数,谁能说君子让精神称王只是像樊笼中的野鸡呢?
人间世耳目受物,而心治物。“殉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能不“师心”者也。师心不如师古,师古不如师天,师天不如师物,何也?将欲涉于“人间世”,心者所以涉,非所涉也。古者前之所涉,非予涉也。天者唯天能以涉,非予所以涉也。今予所涉者,物而已矣,则何得不以物为师也耶?卫君之暴,楚齐之交,蒯聩之逆,皆师也,而天下何不可师者哉?抑尝流观天下而慨人事之难矣。庸人之前,直说拙于曲说;忮人之前,讽言危于正言。“不材之木”,无故而受伐者亦数数然。“无用之用”,亦用也,用斯危矣。夫所患于师心者,挟心而与天下游也。如使师物者挟物而与天下游,则物亦门也,门亦毒也。阖门而内固其心,辟门而外保于物,皆有泰至之忧。韩非知说之难,而以说诛;扬雄知白之不可守,而以玄死。其用心殊而害均,则胡不寻其所以害乎?履危世,交乱人,悲身之不幸而非不材,斯岂可以计较为吉凶之准则哉?有道于此,言之甚易,行之不劳,而古今之能知者鲜。故李斯叹东门之犬,陆机怨华亭之鹤,而龙逄、比干不与焉。无他,虚与不虚而已矣。天下皆不足为实之累,而实填其“生白”之“室”以迷闷而不知“吉祥”之“止”者,生死已尔,祸福已尔,毁誉已尔,口口已尔。此八实者,填心之积也,古今之奉为师而不敢违者也。八者虚而天下蔑不虚矣,故物皆可游也。规规然念物之可畏而避之,物不胜避矣。物不胜避,而况天之生杀乎?“何暇至于说生而恶死”?龙逄、比干所以与不材之木同至今存也。德充符德人而矜有德之容,为容人而已矣;德人而矜德之无容,为无容之人而已矣。“道与之貌”,貌一道也;“天与之形”,形一天也。“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故生于道,死于道;生于天,死于天;道无不貌,貌无非道;天无不形,形无非天。然则生于形,死于形,生于貌,死于貌,死生可遗,而兹未尝与之相离也。以道殉容,曼人而已矣。以容殉生,靡人而已矣。以道忘容,忘道而已矣。介者,无趾者,无脤、大瘿者,且不丧其全德,况其不尔者乎?“忘其所不忘”,而以殉形,则人知其妄。若夫“不忘其所不忘”,而形与貌在焉,天之所以成,成之所以大,浑外内,合精粗,凝道契天,以不丧其所受。夫圣人者,岂得以詹詹于形貌之末而疵之也哉?悲哉!卫灵公之愚也,得无脤者而视全人之脰肩肩。悲哉!齐桓公之愚也,得大瘿者而观全人之脰肩肩。则使之二君者,以巍冠大绅、高趾扬眉之土,怀溪壑,腹刀剑,而得其心,抑将视天下容之不盛者,虽有德,若将浼焉,恐去之不夙矣。故符者,德之充也;非德不充,非充不符。不充而符,谓之窃符;不德而充,谓之枵充。德之不充,是谓替德;充之不符,是谓儳充。“道与之貌”,貌以肖道;“天与之形”,形以酬天。宾宾于名闻之间,而数变其天形,则胡不内保而外不荡,逍遥于“羿之彀中”,以弗丧吾天也乎?故其为容,非容人之容也;其为无容,非无容人之无容也;以德征符,德无非符;以符合德,符无非德。能知天下之以形貌为货,而不知其为符也,又恶知德哉?大宗师“踵息”者,始教也,而至人之道尽矣。“寥天一”,无可人也。自踵而上,无非天也,无非一也,然而已寥矣。“逆寡”、“雄成”、“谟士”,皆“喉息”也。“悦生”、“恶死”、“出欣”、“入距”,皆“喉息”也。“乐通物”、“有亲”、“天时”,皆“喉息”也。“刑”、“礼”、“知”、“德”,皆“喉息”也。“好恶”,皆“喉息”也。引而至于踵,寡亦逆,成亦雄,士亦谟,生亦说,死亦恶,出亦欣,入亦距,通物亦乐,亲亦有,时亦天,刑亦体,礼亦翼,知亦时,德亦循,好亦好,恶亦恶;以死殉数者而特不以喉。于是而寥矣,不可度矣,不可竭矣,不可以功功,不可以名名,参万岁,秶万物,非天非一,其孰足以胜此哉?天下好深,而独浅其天机,于是淫刑而侈礼,阳慕德而数用知,喜怒好恶,以义为朋,而皆以深其嗜欲。自喉以下,嗜欲据之,而仅余其喉以受天,而即出之,此古今之通患,言道者莫之能舍也。夫天虚故受,天实故撰。受之而不得出,非天非一,则若哽于膺,而快于一吐。撰之而不足,非天非一,则改易君臣,颠倒表里,以支其所不逮,而冀速应之以无惭。呜呼!知天之虚,知天之实者,古今鲜矣。
译人间世 耳目接受外物,而心来治理外物。“顺从耳目的感受,使内心相通,而把外在的知识置于心外”,就是能够不以自己的心为老师。以自己的心为老师,不如以古人为老师;以古人为老师,不如以天为老师;以天为老师,不如以外物为老师。为什么呢?将要涉足“人间世”,心是用来涉足的工具,而不是所要涉足的对象。古人以前所涉足的,不是我现在所涉足的;天只有天自己能够凭借它涉足,并不是我所能凭借的。如今我所涉足的只是外物,那么怎么能不以外物为老师呢?卫君的暴虐、楚国和齐国的交往、蒯聩的叛逆,全都是老师;天下还有什么不能作为老师的呢?我曾经纵观天下,感叹人事真难。在庸人面前,直说比委婉说更显笨拙;在嫉妒的人面前,讽谏的话比正直的话更危险。“不材之木”没有缘故而遭到砍伐的,也屡屡如此。“无用之用”也是一种用处,一旦有了这种用处就危险了。以自己的心为老师的弊病,在于挟持自己的心去同天下周旋。假如以外物为老师的人,挟持外物去同天下周旋,那么外物也会成为门径,门径也会成为祸害。关闭门径而在内固守自己的心,打开门径而在外依凭外物,都有极大的忧患。韩非知道游说的艰难,却因游说而被杀;扬雄知道“白”无法守住,却因“玄”而死。他们用心不同,所受的祸害却相同,那么为什么不追究祸害产生的原因呢?处在危险的时代,同混乱的人交往,只悲叹自身的不幸,而不认为自己没有才干,这难道可以把计较得失作为判断吉凶的准则吗?有一种道理在这里:说出来很容易,实行起来也不费力,但古今真正懂得它的人很少。所以李斯叹息东门的狗,陆机怨恨华亭的鹤,而龙逄、比干却不在其中。没有别的原因,只在于内心虚不虚而已。天下的一切都不足以成为实在之物的累赘,而实在之物填塞“生白”的“室”,使人迷乱郁闷,不知道“吉祥”的归宿。生死如此,祸福如此,毁誉如此,口舌也是如此。这八种实在之物,是填塞内心的积滞,是古今人奉为老师而不敢违背的东西。这八者一旦虚空,天下没有什么不虚空,所以万物都可以在其中游行。若拘谨地想到外物可怕而躲避它,外物是躲避不完的;外物尚且躲避不完,更何况天地的生杀之力呢?“哪里有时间去谈论贪生而厌恶死亡呢?”这就是龙逄、比干与不材之木一样,直到今天仍被人记着的原因。德充符 有德之人如果自夸有德的容貌,也只不过是一个以容貌待人的人;有德之人如果自夸德性没有外在容貌,也只不过是一个没有容貌的人。“道赋予他相貌”,相貌就是一道;“天赋予他形体”,形体就是一天。“死生也是大事”,却不能随它一起变化;所以从道中生,也归于道而死;从天中生,也归于天而死。道没有不显现为相貌的,相貌没有不是道的;天没有不形成形体的,形体没有不是天的。既然如此,生于形体,死于形体;生于相貌,死于相貌。虽然可以遗忘死生,却从未能同它们分离。用道去殉随外在容貌,只是一个柔弱媚人的人;用外在容貌去殉随生命,只是一个委靡的人;用道来忘掉容貌,结果连道也忘掉了。被砍去脚的人、没有脚趾的人、没有嘴唇的人、长大瘿的人,尚且没有丧失完整的德性,何况那些不是这样的人呢?“忘掉本来不该忘的东西”,却去殉随形体,那么人们知道这是一种妄谬。至于“不忘掉本来不该忘的东西”,同时又保全形体和相貌,这就是天所成就的,成就之所以伟大;使外与内浑然一体,使精微与粗疏相合,凝聚于道而契合于天,从而不丧失自己所禀受的本性。至于圣人,难道能因为拘泥于形貌末节就去非难他吗?可悲啊!卫灵公真愚蠢,竟因没有嘴唇的人而把完整之人的脖子看成平直狭长。可悲啊!齐桓公真愚蠢,竟因见过长大瘿的人而把完整之人的脖子看成平直狭长。假如让这两位君主,凭借高冠大带、抬脚扬眉的士人,胸怀山谷,腹藏刀剑,而又取得他们的内心,他们恐怕会把天下外表不够盛大的人看成即使有德,也仿佛将要玷污自己,恐怕会很快把他们赶走。所以,“符”就是德性的充实;不是有德就不能充实,不充实就不能成为符。不充实却自称有符,叫作窃取符;没有德却自称充实,叫作空虚的充实。德性不充实,叫作德性衰败;充实却不能成为符,叫作参杂的充实。“道赋予他相貌”,相貌用来肖似道;“天赋予他形体”,形体用来回应天。若在人世名声之间宾客般周旋,屡屡改变自己的天赋形体,为什么不在内保全自己、在外不被动摇,逍遥于“羿之彀中”,从而不丧失自己的天性呢?所以所谓有容貌,并不是以容貌待人的容貌;所谓无容貌,也不是没有容貌之人的无容貌。用德来验证符,德无不成为符;用符来符合德,符无不属于德。只知道天下把形貌当作货物,却不知道它也是符,又怎么会知道德呢?大宗师 “踵息”是最初的教法,但至人的道理已经全在其中了。“寥天一”,没有可以作为人的分别。从脚跟向上,没有一处不是天,没有一处不是一;然而已经空寥了。“逆寡”“雄成”“谟士”,都是“喉息”。“悦生”“恶死”“出欣”“入距”,都是“喉息”。“乐通物”“有亲”“天时”,都是“喉息”。“刑”“礼”“知”“德”,都是“喉息”。“好恶”也都是“喉息”。把它们引导到脚跟,少也是逆,成也是雄,士也是谟,生也是悦,死也是恶,出也是欣,入也是距,通物也是乐,亲也是有,时也是天,刑也是体,礼也是翼,知也是时,德也是循,喜爱就是喜爱,厌恶就是厌恶;即使以死亡殉随这些名数,也只是不再局限于喉息。这样便空寥了,不可测度,不可穷尽,不能以功自夸,不能以名自称;参合万年,包容万物,不是天,也不是一,谁还能胜过它呢?天下人都喜好深奥,却唯独把自己的天机看得浅薄,于是滥施刑罚而过分讲求礼制,表面仰慕德性却屡屡运用智巧,以喜怒好恶为依据结交朋友,而且都用这些来加深自己的嗜欲。从喉部以下,嗜欲占据了人的身体,只剩喉部接受天性,随即又把它吐出。这是古今共同的祸患,谈论道的人没有谁能够舍弃它。天虚,所以能够接受万物;天实,所以能够裁制万物。接受了却不能吐出,不合于天也不合于一,就像堵在胸中,只有一口吐出才痛快。裁制了却感到不足,不合于天也不合于一,于是改换君臣、颠倒表里,用枝节来弥补自己的不足,希望迅速得到回应而不感到惭愧。唉!知道天的虚、知道天的实,古今很少有人。
若然者,非他求之也;即其所为息者,引而至于踵,无所闻也,无所缺也。孰使而闻“副墨”而若惊,闻“雒诵”而若酲,闻“瞻明”而若奔,闻“聂许”而若饫,闻“需役”而若嘬于蚊蚋,闻“於讴”而若厉风之激于窐乎?以嗜欲济嗜欲,不足则援道以继之,天下皆浅而天丧其机,于是而天亦戚矣。阖户以求人之入,而人莫入也,而天亦枵矣。天戚则亦无乎不戚,于是而愀傈荧謵,终其世以为喉,任忧患而彻于死。天枵,则所为者皆枵也,枵而撄之,未有得宁者也。然则天下之好深,而得深之患,皆浅而已矣。引而之于踵,至矣。虽至于“寥天一”,不能舍此以为救也。“犯人之形”以百年,无不取诸其藏而用之,而后知天一之果寥也。应帝王天下皆“未始出吾宗”者也,而骇于物之多有者,事至而冁然,事至而瞿然,事至而荧然,事至而的然,谓是芸芸者皆出吾宗之外者也。于是以为迎之而可无失,则“藏仁以要人”;于是而以为有主而可以相治,则“以己而出经”;于是以为悉体之而可尽,则“劳形怵心”,以来天下之求。凡此者,慕圣人之功而不知其所以功者也。夫天下未始出吾宗,而恒不自知。苟知其不出吾宗,则至静而“不震”,其机为“杜德”;至深而“不波”,其机为“踵发”;至安而容,至敛而涵,其机为“渊”;皆以不丧吾宗而受天下以不出,然后可“流”,可“靡”,无物不在道之中,而万变不足以骇之。虽然,所谓宗者,必有宗矣。无以求之,其唯天乎!我之与天子,皆天之子,则天子无以异;天子之与天下,皆天之子也,则天下无以异。道者归于道而已矣,德者归于德而已矣,功者归于功而已矣,名者归于名而已矣,利者归于利而已矣,嗜欲者归于嗜欲而已矣。道亦德也,德亦功也,功亦名也,名亦利也,利亦欲也,欲亦道也。道不出吾宗,虽有贤智,莫之能逾;欲不出吾宗,虽有奸桀,莫之能诡。不骇天下,则不患吾之寡。吾无寡而天下无多,不谓之一也不能。“藏天下于天下”,而皆藏于吾之宗。名焉而不为尸,谋焉而不为府,事焉而不为任,知焉而不为主;尸焉而不为名,府焉而不为谋,任焉而不为事,主焉而不为知。抑滔天之洪水,躬放伐之烈名,帝自此帝,王自此王,未始出吾宗,而何屑屑以凿为!骈拇体之所本无,用之所不待,无端而生,恃焉而保之,得则喜,失则忧,是之谓骈枝赘疣之不可决也。非曾史而为曾史,非有虞氏而为有虞氏,非伯夷而为伯夷,“色取”者也,“助长”者也。以仁义为彼而视之听之,则不知名实之合离。自闻则不昧其声,自见则不昧其形,果且为仁义,则指之五、掌之二而可决邪,而可龁邪?非但恶泣而畏啼也。知仁之不远,知义之内,自奔其命而非奔仁义,伯夷以之馁而不怨,何啼泣之有哉!所恶于残生损性者,以其继之以啼泣也。马蹄马不衔勒,将焉用马?木不斫治,将焉用木?不为牺尊,将焉用朴?不为珪璋,将焉用玉?不取仁义,将焉用道?“踶跂好知,争归于利”者,圣人之过,圣人尸之而不辞。知圣人之为道,任过而不辞,则所以酬圣人之德而不敢昧也,将若何乎!胠箧圣人,不可死者也;大盗,不可止者也。盗既不可止矣,圣人果不可死矣。知圣人之不可死,大盗之不可止,无可奈何而安之以道。犹将延颈举趾,指贤智为名以殉其私利而欲以止盗,其不为大乱也鲜矣。知其玄同,以生其道法,则圣人日生,大盗日弭,孰标提仁义以为“盗竽”也哉?在宥人心之动,有可知者,有不可知者。不可知者,人心之天也。治天下者,恒治其可知,而不能治其不可知。治其可知者,人心则既已动矣,乃从而加之治:以“圣知”加诸“桁杨”,以“仁义”加诸“桎梏”,以曾、史加诸桀、跖,不相人而只以相抵,不谓之“撄人心”也不得。所以然者,治其可知,名之所得生,法之所得施,功之所得着,则不必有圣知、仁义、曾史之实,而固可号于天下曰,吾既已治之矣。若夫不可知者,无实焉有名?无象焉有法?无败焉有功?名法功之迹隐,故为侈天下者之所不事。然而人心之未起,则无所撄也;于不可知而早服之,治身而已矣。慎乎其喜,天下不淫;慎乎其怒,天下不贼;喜怒守其知,天下不骛。“至阳之原”,无物不昭;“至阴之原”,无物不藏。无物不昭,不昭物也;无物不藏,不藏物也。物各复根,其性自正;物固自生,其情自达;物莫自知,漠然而止其淫贼。此圣知之彻,而曾史之所以自靖也。自靖焉,则天下靖矣。天地为万物之所取定者,“大小长短修远”各有成数,无他,己所见者止于有形,因而存之;得之而喜,失之而怒,徇其成形,而不顾天下之然与不然,此古今之大病也。
译如果是这样,并不需要到别处去求;只要把平时作为呼吸的东西引导到脚跟,就没有什么可听闻的,也没有什么欠缺。是什么使人听到“副墨”就像受惊,听到“雒诵”就像醉酒,听到“瞻明”就像奔跑,听到“聂许”就像饱食,听到“需役”就像被蚊蚋叮咬,听到“於讴”就像猛烈的风吹进低洼之地呢?以嗜欲助长嗜欲,不足时便援引道来接续,天下人都停留在浅薄之中,而天丧失了自己的机,于是天也忧戚了。关闭门户来等待别人进入,别人却不进来,于是天也空虚了。天忧戚,就没有什么不忧戚;于是忧愁、恐惧、光怪交集,终身把自己当作喉息,承受忧患直到死亡。天空虚,那么所作的一切也都空虚;在空虚上再加以触犯,没有人能够获得安宁。既然如此,天下人喜好深奥,以及得到深奥所带来的祸患,其实都只是浅薄。把它引导到脚跟,就达到极点了。即使达到“寥天一”,也不能舍弃这个办法来作为救治。以“犯人之形”度过百年,没有一样不是从内藏中取出而使用,之后才知道天一果然是空寥的。应帝王 天下万物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的本宗,但有人却因万物纷多而惊骇;事情来到时,有人喜笑,有人惊惧,有人迷乱,有人专断,认为这些纷纷芸芸的事物都出自我的本宗之外。于是以为迎合它们就可以不犯错误,便“藏起仁爱来求取人心”;又以为有一个主宰就可以相互治理,便“凭借自己来制定常经”;又以为完全体察万物就可以穷尽它们,便劳累形体、惊动内心,来招致天下人的请求。这些都是仰慕圣人的功业,却不知道圣人所以成就功业的原因。天下万物从来没有离开我的本宗,却总是不自知。如果知道自己没有离开本宗,就会极其宁静而“不震动”,它的机括就是“杜德”;极其深沉而“不起波澜”,它的机括就是“踵发”;极其安定而能容纳,极其收敛而能涵养,它的机括就是“渊”。这一切都因为不丧失我的本宗,并且接受天下万物而不离开本宗;这样才可以流动,可以随顺,没有一样不在道之中,万般变化也不足以使它惊骇。即使如此,所谓本宗也必定有其所宗本的地方。没有办法再去寻求它,难道不就是天吗?我和天子都是天的儿子,那么天子就没有什么特殊;天子和天下人也都是天的儿子,那么天下人也没有什么特殊。属于道的归于道罢了,属于德的归于德罢了,属于功的归于功罢了,属于名的归于名罢了,属于利的归于利罢了,属于嗜欲的归于嗜欲罢了。道也是德,德也是功,功也是名,名也是利,利也是欲,欲也是道。道不超出我的本宗,即使有贤能和智慧的人,也没有谁能够逾越它;欲望不超出我的本宗,即使有奸诈如桀的人,也没有谁能够欺诳它。不使天下惊骇,就不担心我的寡少。我并不寡少,天下也没有增多;这不能不说是一。把天下藏在天下之中,其实一切都藏在我的本宗之中。有名而不成为尸位者,有谋而不成为府库者,有事而不成为负担者,有知而不成为主宰者;成为尸位者而不成为名目,成为府库而不成为谋略,成为负担而不成为事务,成为主宰而不成为知识。即使滔天的洪水,以及亲身承受放逐、征伐的烈名,帝从这里成为帝,王从这里成为王,也从来没有离开我的本宗,何必忙忙碌碌地去凿取呢?骈拇 身体本来没有的东西,作用本来不需要的东西,无端产生出来,人们却依靠它、维护它;得到它就高兴,失去它就忧愁,这就叫作不能割除的骈枝和赘疣。不是曾参、史鱼,却偏要成为曾参、史鱼;不是有虞氏,却偏要成为有虞氏;不是伯夷,却偏要成为伯夷,这些都是“色取”,也是“助长”。把仁义当作外在的东西来观察和听取,就不知道名与实是否相合、是否分离。从耳朵听见声音,就不被声音蒙蔽;从眼睛看见形体,就不被形体蒙蔽。果真是仁义,难道仅凭五根手指、两只手掌就可以判定或咬食吗?并不只是厌恶哭泣、害怕啼哭而已。知道仁并不在远处,知道义就在自身之内,便只奔赴自己的命运,而不是奔赴仁义;伯夷因此饿死,却没有怨恨,又有什么可哭泣的呢?人们所厌恶的残害生命、损伤本性,是因为在此之后又接续着哭泣。马蹄 马如果不戴嚼子和缰绳,还要马做什么?木材如果不砍削加工,还要木材做什么?玉木如果不制成牺尊,还要朴木做什么?玉石如果不制成珪璋,还要玉石做什么?如果不取用仁义,还要道做什么?那些“踮脚踮跟、喜好智巧、争相归向利益”的行为,都是圣人的过错,而圣人承当这种过错却不推辞。既然知道圣人建立道术,却承当过错而不推辞,那么我们用来报答圣人的德、又不敢蒙昧无知的做法,应当是什么呢?胠箧 圣人是不能消灭的,大盗是不能禁止的。既然大盗不能禁止,圣人果然也就不能消灭。知道圣人不可消灭、大盗不可禁止,既然无可奈何,便安然以道来处置。若还要伸长脖子、踮起脚来,把贤智树为名目,来殉随自己的私利,并想借此禁止大盗,那么不造成大乱的情况就很少了。懂得万物玄妙而齐同,以此产生相应的道法,圣人便日益产生,大盗便日益减少,谁还会标举仁义,把它当作“盗竽”呢?在宥 人的心念活动,有可以知道的,有不可以知道的。不可知的部分,是人心的天性。治理天下的人,总是只治理可以知道的部分,却不能治理不可知道的部分。治理可以知道的部分,人心本来已经发动了,却又跟着加以治理:把“圣知”加在“桁杨”上,把“仁义”加在“桎梏”上,把曾参、史鱼加在桀、跖之上,不区别人的不同,只用彼此抵触来对待,不能说这不是“扰乱人心”。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治理可以知道的部分,就能产生名目、施行法令、显著功效;因此未必真有圣知、仁义、曾参、史鱼的实质,也完全可以向天下号称:我已经把它治理好了。至于不可知的部分,没有实际内容,哪里会有名目?没有形象,哪里会有法令?没有失败,哪里会有功效?名、法、功的痕迹隐微,所以成为夸耀天下的人所不愿处理的部分。然而,人心还没有发动时,就没有什么可以扰乱它;对于不可知的部分及早顺服它,也只是修治自身而已。要谨慎自己的喜悦,天下就不会放纵;要谨慎自己的愤怒,天下就不会相互伤害;喜怒都守在其所知的范围内,天下就不会奔驰妄动。“至阳之原”,没有什么不被照耀;“至阴之原”,没有什么不被收藏。没有什么不被照耀,并不是去照耀万物;没有什么不被收藏,也不是去收藏万物。万物各自返回根本,本性自然端正;万物本来自己生长,情实自然通达;万物不必自己知道什么,只要寂然停止放纵和伤害。这就是圣知的通达,也是曾参、史鱼能够自我安定的原因。自身安定了,天下也就安定了。天地 万物所据以确定自身的标准中,“大小长短修远”各有固定的数目。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自己的见闻止于有形之物,因而把它保存下来;得到它就高兴,失去它就愤怒,只追逐已经形成的外表,而不顾天下究竟是这样还是不这样。这是古今最大的弊病。
无形者,非无形也,特己不见也。知无形之有形,无状之有状,则“大小长短修远”已不能定,而况于万物乎?无形之且有形矣,无状之且有状矣。静而有动,动留而生物,物生于俄顷之间,而其先皆有故也,一留而形成矣。知此,则能弗守其静,以听其动乎?静不倚则动不匮,其动必正,其留必成,其生必顺。天地之生物,与圣人之起事,一而已矣。心虽刳也,刳其取定之心,而必有存焉者存。“见晓”,“闻和”,“官天地”,“府万物”,而人莫之测。非莫测也,天下测之于“大小长短修远”,于其无形之皆形、无状之皆状、如量而各正其性命者,莫之测也。天道虚则无不可实也,静则无不可动也。无不可实,无不可动,天人之合也。“运而无所积”,则谓之虚;古今逝矣,而不积其糟粕之谓也。“万物无足以铙心”,则谓之静;以形名从其喜怒之谓也。虚静者,状其居德之名,非逃实以之虚,屏动以之静也、逃虚屏动,己愈逃,物愈积,“胶胶扰扰”,日铙其心,悱懑而欲逃之于死,死且为累,遗其虚静之糟粕以累后世。故黄老之下,流为刑名,以累无穷。况有生之日,屏营终口,与喧相竞,而菀积其悒怏乎?虚静之中,天地推焉,万物通焉,乐莫大焉。善体斯者,必不嚣嚣然建虚静为鹄而铙心以赴之,明矣。天运化之机微矣!化之神大矣!神人,故天地、日月、云雨、风雷动而愈出。机微,故求其所以然者,未有能测之者也。从其微而观之,则疑无化之者;无化之者,则“中无主”而奚止也。从其大而观之,则疑有操纵之者为其大司;有司操纵之权者,则“外无正”而不足以行。天下之用心用物者,不出两端:或师其成心,或随物而移意,交堕于”大小长短修远”之中,而莫之能脱。夫两者不可据,而舍是以他求,则愈迷。是以酌中外之安,以体微而用大者,以中裁外,外乃不淫;虚中受外,外乃不窒。治心治物者,虽欲不如是而奚可?刻意天下之术,皆生于好。好生恶、生悲、生乐、生喜、生怒。守其所好,则非所好者虽有道而不见虑。不得其好则忧,忧则变,变则迕,迕则必有所附而胶其交;交之胶者不终,则激而趋于非所好。如是者,初未尝不留好于道,而终捐道若忘;非但驰好于嗜欲者之捐天机也。物虽可好,必知有道;道虽可好,必知有精。道以养精,非精以养道。天下莫不贵者,精而已矣!精者,心之以为可,而非道之以为可。缮性守名义之已然,而不知其然;因时会之所尚,而己无尚;矫物情之所甚,而激为甚;夫是之谓俗夫。欲治俗,故礼乐兴焉。礼乐之始,先于羲、燧。羲、燧导礼乐之精,扬诩于万物。然则三王之精,精于黄、顼,明矣。天下之妙,莫妙于无。无之妙,莫妙于有有于无中,用无而妙其动。仁义,情而非法;礼乐,道而非功。礼动乐兴,肇无而有。无言无功,涤俗而游于真。不揭仁义之鼓以求亡子,默动而已矣。俗之所不至,初之所全,明之所毓,云将之游,鸿蒙之逝,御寇泠然之风,均之以天和,“知恬交相养”,而无以易其乐;又何轩冕之足云!是之谓“达礼乐之情”。秋水海若存乎量,河伯因乎势。以量观者,量之所及,函之而若忘之;量之所不及,映之固知有之。以势盈者,势之所至至之,势之所不至不能至也。“秋水时至,百川灌河”,则河伯几狭海面自盈。寒潦降,汀沚出,则并丧其河,而奚况海哉?使河能不丧其量,则在河而河,在海而犹然河也,奚病乎?尧、舜之让,汤、武之争,量也;“有天下而不与”,其何损焉!子哙之让,白公之争,势也;势不继而丧其固有矣。量与势者,“贵贱之门,小大之宗”也。至乐群趋之乐,趋于万物出入之机也;群争之名,争于人心出入之机也。忧乐定者,乐不以机;名实定者,争不以机。故或谓之得,或谓之失,或谓之生,或谓之死,而皆非也。众人出入乎机,内求之己而不得,则分得分失,分生分死,分乐分不乐,宜矣。有常乐、有常名者,生死不可得而间,况荣辱乎?行其所独知,而非气矜以取名,则子胥之死,犹久竹青宁之化也。志士且自以为死而乐,死以为名,何望于乘机之民!达生“知之所无奈何”,非不可知也,耳目心思之数量,止于此也。夫既止于此,犹且欲于弗止于此者而奈之何也,得乎?虽然,知亦无涯矣。守其所知,以量其量、数其数,止于此而可以穷年。此奈何者未易奈何也,而人且无奈之何,顾欲奈其所无如何,是离人而即谋于鬼。人鬼不相及,而离此以即彼,其于生与命,亦危矣哉!
译无形,并不是完全没有形,而只是自己看不见罢了。知道无形之中有形、无状之中有状,那么“大小长短修远”就已经不能确定了,何况万物呢?无形将要显出形来,无状将要显出状来。静止之中有运动,运动停留便产生万物;万物在顷刻之间生成,而在它产生以前都已有原因。停留一次便形成形体。知道这一点,难道还能固守静止而不听任运动吗?静止不偏倚,运动就不会穷竭;它的运动必然端正,它的停留必然成形,它的生成必然顺遂。天地生成万物,同圣人兴起事业,是一回事。心虽然被剖空了,是剖空那颗执着于确定事物的心,但必定还有所保存的东西存在。“见晓”“闻和”“官天地”“府万物”,这些境界不是人所能测度的。并不是完全不能测度,而是天下人只从“大小长短修远”去测度;对于无形而全都显形、无状而全都有状,像计量一样各自端正其性命的境界,就无法测度了。天道 虚,所以没有什么不能充实;静,所以没有什么不能运动。没有什么不能充实,没有什么不能运动,这就是天与人的相合。“运行而不积聚”,就叫作虚;古今已经流逝,却不积存糟粕,就叫作虚。“万物没有什么足以扰乱内心”,就叫作静;顺着形体和名声而受喜怒支配,就叫作扰乱。虚静,是形容安处于德的状态的名称,并不是逃避实在而进入虚,也不是排斥运动而进入静。越逃避虚、排斥运动,外物积聚得越多;“胶胶扰扰”每天扰乱内心,使人烦闷得想逃到死亡中去,而死亡也仍然成为负累,只把虚静的糟粕遗留给后世,成为后世的负累。所以黄老之道流变到后来,成为刑名之学,用来累害无穷。何况在活着的日子里,终日惶恐不安,同喧嚣争竞,却把郁闷积聚在心中呢?在虚静之中,天地得到推行,万物得到贯通,没有比这更大的快乐。善于体会这一点的人,必定不会喧嚣地把虚静树立为目标,然后扰乱自己的心去追求它;这一点是明白的。天运 变化的机理多么微妙!变化的神妙多么广大!神人,于是天地、日月、云雨、风雷的运动更加显现出来。机理微妙,所以探求它为什么如此,从来没有人能够测知。从微小处观察,便怀疑没有使万物变化的力量;既然没有使它变化的力量,那么“内在没有主宰”,又有什么可以停留的呢?从广大处观察,便怀疑有一个操纵者作为最大的主管;既然有主管操纵的权力,那么“外在没有正道”,就不足以推行。天下人运用心智、对待万物,不出两端:或者以自己的成见为老师,或者随着外物改变心意;二者都陷在“大小长短修远”之中,没有谁能够脱离。可是这两端都不能据守,舍弃它们另求其他,反而会更加迷惑。因此,要斟酌内外的安定;能够体会微妙而运用广大,以内部来裁制外部,外部就不会放纵;内部虚空而能接受外部,外部就不会闭塞。治理内心、治理万物的人,即使想不这样做,又怎么可能呢?刻意 天下各种方法,都产生于偏好。偏好产生厌恶,产生悲哀,产生快乐,产生喜悦,产生愤怒。固守自己所喜好的东西,那么对于自己不喜欢的,即使有道也看不见、想不到。不能得到自己所喜欢的东西便忧愁,忧愁便改变,改变便违逆,违逆就必定有所依附,并且同它胶着交缠;这种交缠不能长久,便激烈地趋向自己不喜欢的东西。这样的人,起初未尝不是把偏好留在道上,最终却抛弃道,仿佛忘掉道;这不只是那些奔逐嗜欲的人抛弃天机而已。外物即使值得喜爱,也必须知道有道;道即使值得喜爱,也必须知道有精。应当用道来养精,而不是用精来养道。天下没有什么不尊贵的,尊贵的只是精罢了!所谓精,就是内心认为可以,而不是道认为可以。缮性 固守名义已经形成的样子,却不知道它为何如此;顺着时势所崇尚的东西,自己却没有真正的崇尚;矫正外物情势中过分的地方,反而把它激成更过分;这样的人就叫作俗人。想要治理世俗,所以礼乐兴起。礼乐的起源早于伏羲、燧人氏;伏羲、燧人氏引导礼乐的精华,使它在万物之间发扬光大。这样看来,三王的精华胜过黄帝、颛顼,是明白的。天下的妙,没有比无更妙的;无的妙,又没有比有更妙的;有从无中产生,运用无来使运动达到精妙。仁义,是人情而不是法则;礼乐,是道而不是功业。仁义发动,礼乐兴起,都是从无开端而成为有。无言无功,洗涤世俗而游于真实。不擂响仁义之鼓去寻找亡失的儿子,只是默默地发动罢了。世俗不能到达的地方,是最初本性所保全的地方,是光明所孕育的地方;云将游历,鸿蒙远行,御寇乘着泠然之风,大家都用天和来调和,“知与恬相互涵养”,没有什么可以改变这种快乐;又哪里值得谈论轩冕呢?这就叫作“通达礼乐的实情”。秋水 海若存在于容量之中,河伯便凭借形势。用容量来观察,容量所能达到的,就把它包容在内而仿佛忘记它;容量所达不到的,映照它也自然知道它存在。用形势来充盈自己,形势所能达到的就能达到,形势所达不到的就不能达到。“秋水按时到来,百川灌注黄河”,河伯于是几乎因黄河水面狭小而自满。寒冷的积水下降,水边沙洲显露出来,连黄河本身都失去了水势,又何况大海呢?假使河水能够不丧失自己的容量,那么在河中就是河,在海中仍然是河,又有什么可忧患的呢?尧、舜的禅让,汤、武的争夺,是容量的问题;拥有天下却不把它当作私有,又有什么损失呢?子哙的禅让,白公的争夺,是形势的问题;形势不能延续,连本来拥有的也丧失了。容量和形势,是“贵贱之门,小大之宗”。至乐 众人趋附的快乐,是趋向万物出入的机括;众人争夺的名声,是争夺人心出入的机括。忧乐一旦确定,快乐就不再依靠机括;名实一旦确定,争夺就不再依靠机括。所以有人说这是得到,有人说这是失去;有人说这是生,有人说这是死,但全都不对。众人在机括中出入,向内在自己身上寻求却得不到,于是区分得失、区分生死、区分快乐与不快乐,这就很自然了。有恒常的快乐,有恒常的名声,那么生死尚且不能插入其中,何况荣辱呢?实行自己独自知道的事情,而不是凭借意气自夸来求取名声,那么伍子胥的死亡,也不过像久竹青宁的变化一样。志士尚且自以为死去是快乐,把死亡当作求取名声的手段,又怎能指望那些乘着机括而行的人呢?达生 “对于知识无可奈何”,并不是说不能知道,而是耳目和心思的容量只能到这里。既然只能到这里,却还想对付那些不止于此的东西,怎么能做到呢?然而,知识也是没有穷尽的。守住自己所能知道的,用来衡量自己的容量、计算自己的数目,止于此而可以穷尽一生。这个“无可奈何”的境界尚且不容易处理,人却没有办法处理它,反而想去对付自己所无可奈何的事,这就是离开人道而去谋求鬼道。人与鬼互不相及,舍弃此道而趋向彼道,对于生命和命运来说,也太危险了!
“纯气之守”,守其可奈何者也;“得全于天”,全其可奈何者也;“开生”者,开其可奈何者也;“用志不分”,志其可奈何者也;“内重外拙”,重其可奈何者也;“视羊之后者而鞭之”,鞭其可奈何者也;“长乎性,成乎命”,成其可奈何者也;“见鐻然后加手”,加其可奈何者也;“一而不桎”,一其可奈何者也;“为而不恃”,为其可奈何者也。穷年于知之所可奈何,则外荡之知,梦所不梦,“以鸟养鸟”,爰居可畜,而况吾之肝胆乎?山木命大性小。在人者性也,在天者皆命也。既已为人,则能性而不能命矣。在人者皆天也,在己者则人也。既已为己,则能人而不能天矣。物物者,知物之为物而非性也。不物于物者,知物之非己,而不受其命也。“饥渴、寒暑、穷桎”,至不可忍,而人能忍之,知其为天焉耳。物之所利,不可从而从之,不知其为命焉耳。不知物之为天,天之为命,于是而希其不可得者以为得,是之谓幻心。人之不能有天,己之不能有物,虽欲为功于正,而固不能。不能而欲为功,是握空囊火之术也,世目之为幻人。正而不待之,不谋贤,不欺不肖,不见其岸,约慎以循乎目前,正己之道有出于是者,是之谓“才不才之间”;非规避于一才一不才之间,以蕲免于害之谓也。田子方“真”而弗“缘”,非“葆”也;“清”而绝“物”,非“清”也;“陋于知人心”,非“明乎礼义”也。自命为儒,而非儒者众,“步趋”而弗能“绝尘”也。待日月而用其“趾目”,无趾目者也。趾有所以为趾,目有所以为目,有不亡者存。夜其昼而昼其夜,全其神明于“解衣盘礴”之中,则天下亦不待目而见其明,不待趾而效其行,不待言而消其意。君子之道,言此亦数数矣,非庄生之仅言也。知北游“参万岁而一成纯”,所为贵一也。众人知瞬,慧人知时,立志之人知日,自省之人知月,通人知岁,君子知终身,圣人知纯。其知愈永,其小愈忘。哀哉!夜不及旦,晨不及晡,得当以效,而如鱼之间流淙而奋其鳞鬣也。言之唯恐不尽,行之唯恐不极,以是为勤,以是为敏,以是为几。“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自小其年以趋于死,此之谓心死。庚桑楚持于“不可持”,以不持持之而无所持,则其“宇泰”。持之“灵台”,其泰乃定。唯其为“灵台”电,斯发乎“天光”矣。“天光”者,天之耀吾“灵台”者也。众人之昧也,“实而无乎处”,强为之处;“长而无乎本剽”,强为之本剽;是冰与冻也。于是乎其宇不泰,而匿其“天光”。能释冰与冻,无所匿而“天光”发,较之为贤矣,释氏之所谓“定生慧”也。虽然,其止此也矣。“天光”耀乎“灵台”,则己之光匿,故“天光”者能耀人者也。有形者之齐于无形,“天光”烛之则冰释矣。无形者之有形,“天光”发而己之光匿,觌面而不相知,未有能知者也。持”不可持”,而自有持者存。“以有形象无形”,非以无形破有形也。无形者,非无也。静而求之,旷眇而观之,宇宙之间,非有无形者。“天光”耀而夺吾光,于是乎而见为形,见为无形,不可持也,非固有其无形可持也。形可持而无形“不可持”,无形“不可持”而非有无形者,则固可持矣。尧、舜之持,皆显无形之形者也。”春气发而百草生,正得秋而万宝成”,经营无形以显其有,无处、无本剽而实者实、长者长,莫之能御。斯岂“天光”之所能显乎?未可以“天光”之发为至极之观也,明矣。徐无鬼阙则阳以人思虑之绝,而测之曰“莫为”;以人之必有思虑,而测之曰“或使”;天下之测道者,言尽矣。夫“莫之为”则不信,“或之使”则不通;然而物则可信而已通矣。知其信,不问其通;知其通,不恤其信;一曲之见,不可以行千里,而况其大者乎?必不得已而欲知之,则于“圣人之爱人”而知之。“其爱人也”,何以“终无已”,则疑乎“或之使”也;其“爱人也,人与之名,不告则不知”,则疑乎“莫之为”也。“莫之为”而为矣,“或之使”而未尝有使之者也。圣人之仁,天地之心,氤氲而不解,不尸功,不役名,不见德。此天之兆于圣人,圣人之合天者也。虽然,非“莫为”而无其迹,非“或使”而自贞其恒。“不知其然”者,人之谓圣人也。然圣人亦似然而实不然也。知其然,乃可驯至于“不知其然”。圣人之于天道,特不可以情测,而非不可测。未可以“莫为”、“或使”之两穷,而概之以“不知其然”也。天地之心,天地之仁;圣人之仁,圣人之心也。外物“外物不可必”,必之者成心之悬也。可流、可死,可忧、可悲,忠孝无待于物,流死忧悲,而和未尝焚也。
译“纯气之守”,就是守住自己能够处理的事情;“得全于天”,就是保全自己能够处理的事情;“开生”,就是开发自己能够处理的事情;“用志不分”,就是专心于自己能够处理的事情;“内重外拙”,就是重视自己能够处理的事情;“视羊之后者而鞭之”,就是鞭策自己能够处理的事情;“长乎性,成乎命”,就是成就自己能够处理的事情;“见鐻然后加手”,就是对自己能够处理的事情下手;“一而不桎”,就是专一于自己能够处理的事情而不受拘束;“为而不恃”,就是去做自己能够处理的事情而不依恃它。终年专注于知识所能处理的范围,那么对外物摇荡的知识,就像梦中未曾梦到的事;“以鸟养鸟”,连爰居也可以畜养,何况自己的肝胆呢?山木 命大而性小。属于人的都是性,属于天的全都是命。既然已经成为人,就只能发挥人的性,而不能掌握天命。属于人的一切其实都是天,属于自身的才是人。既然已经归属于自身,就只能尽人的力量,而不能掌握天。役使万物的人,知道万物作为万物,而不是人的本性。不被外物役使的人,知道外物不是自己,因而不接受外物所赋予的命运。“饥渴、寒暑、穷困、束缚”到了不可忍受的地步,而人仍能忍受它,只是知道它属于天罢了。外物所带来的利益,不可以因为它能带来利益就顺从它;若顺从它,便是不知道它属于命。不知道外物属于天、天属于命,于是希求本来得不到的东西,把它当作已经得到,这就叫作幻心。人不能拥有天,自己不能拥有外物,即使想在正道上建立功业,也本来做不到。明明做不到却想建立功业,就像握着空袋子去取火的办法,世人把这种人看作幻人。端正自己,却不等待外物来配合;不谋求贤者,也不欺凌不肖者;看不见边界,只谨慎约束自己,顺着眼前的事情而行。端正自己的道路如果有出于此的,就叫作“才不才之间”;并不是在有才与无才之间刻意规避,以求免除祸害。田子方 有“真”却不能“顺缘”,不算“保全”;自称“清”却断绝外物,不算“清”;对了解人心很浅陋,不算“明白礼义”。自称是儒者而实际上不是儒者的人很多,只会模仿步伐,却不能“绝尘”。等待日月来使用自己的“趾目”,其实是没有趾目的人。脚趾有它成为脚趾的道理,眼睛有它成为眼睛的道理;有一种不会亡失的东西存在。把夜当作白昼、把白昼当作黑夜,在“解衣盘礴”之中保全自己的神明,那么天下人也不必等待眼睛就能看见他的光明,不必等待脚趾就能仿效他的行动,不必等待言语就能消除自己的疑惑。君子之道,谈到这一点的地方也很多,并不是庄生一个人这样说。知北游 “参合万年而归于一体纯全”,正是把“一”看得可贵的原因。一般人只知道一瞬,聪慧的人知道一时,立志的人知道一日,能够自省的人知道一月,通达的人知道一年,君子知道一生,圣人知道纯全。知道得越长久,自己的细小之处就越容易忘却。可悲啊!夜晚还没到天亮,早晨还没到中午,刚有所得、能够施展时,却又像鱼在水流中鼓动鳞鬣一样。说话唯恐不能说尽,行动唯恐不能做到极致,把这当作勤奋,把这当作敏捷,把这当作接近大道。“朝菌不知道一个月的终始,蟪蛄不知道一年的四季”,因为自以为寿命短促,便急着走向死亡,这就叫作心死。庚桑楚 把握那不可把握之物,用不把握的方式去把握它,使自己无所把握,那么精神境界就会安泰。守持自己的“灵台”,这种安泰才会稳定。只有把它作为“灵台”[“电”字疑误],天光才会由此发出。“天光”,就是上天照耀我的“灵台”的光。众人的昏昧在于:把本来“实在却无处可安置”的东西,强行给它安置之处;把本来“长久却没有根本和枝梢”的东西,强行给它规定根本和枝梢;这就像冰遇寒而凝结。因此,他们的精神境界不能安泰,反而隐藏了自己的“天光”。能够融解冰与冻,使无所隐藏,于是“天光”显现出来,这比前者高明了;这就是释氏所说的“定生慧”。不过,也只能到此为止了。“天光”照耀“灵台”时,自己的光芒便隐藏了,所以“天光”是能够照耀人的光。有形之物与无形相齐,由“天光”照察它,冰就融解了。无形之物显现为有形时,天光发出而自己的光芒隐藏,彼此面对却互不相知,至今没有能够真正知晓它的。守持“不可把握之物”,而自然有一种守持存在。“以有形比拟无形”,并不是用无形去破除有形。无形之物,并不是虚无。静下来寻求它,开阔而微妙地观察它,在宇宙之间,并非没有无形之物。“天光”照耀并夺去我的光,于是便显现为有形、显现为无形,都是不可把握的;并不是本来就有一个可以把握的无形之物。有形可以把握,而无形“不可把握”;无形“不可把握”却又不是存在一个无形之物,那么它本来就可以把握了。尧、舜的守持,都是使无形显现为有形。”春气发生,百草生长;到了秋天,万物成熟”,这是经营无形而使有形显现:没有处所、没有根本和枝梢的,实在的自然实在,长久的自然长久,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它。这难道是“天光”所能显现的吗?显然不能把“天光”的发出当作最高境界来观察。徐无鬼(此处缺文) 则阳 有人根据人完全没有思虑,推测说“没有什么在主宰”;又有人根据人必定有思虑,推测说“或许有什么在驱使”。天下那些推测大道的人,话似乎已经说尽了。说“没有什么在主宰”,人们就不相信;说“或许有什么在驱使”,又说不通。然而万物的实际存在是可以相信的,道理也终究是可以通达的。知道它可信,就不追问它是否说得通;知道它说得通,就不忧虑它是否可信。只见一端的看法,尚且不能用来行走千里,何况是更大的道理呢?如果不得已而想要知道它,那么可以从“圣人爱人”这件事上去体会。“他爱人”,为什么始终没有止境?这就会使人怀疑是否有“或许有什么在驱使”;“他爱人,人们给他加上名号,不告诉他便不知道”,这就会使人怀疑是否“没有什么在主宰”。其实,是“没有什么在主宰”却自然成就了事情;是“或许有什么在驱使”,却从来没有一个实际的驱使者。圣人的仁,就是天地的心,氤氲流行而不停止,不把功劳归于某个主体,不役使名声,也不显露德行。这是上天在圣人身上的征兆,也是圣人与天相合的表现。不过,这并不是没有“莫为”而又没有任何迹象,也不是有“或使”而自身能够保持恒常。“不知道它为什么如此”,这是人们对圣人的说法。但圣人看似如此,实际上并非如此。知道它为什么如此,才可以逐步达到“不知道它为什么如此”。圣人对于天道,只是不能用人的情感去推测,并不是完全不可推测。不能因为“莫为”和“或使”两种说法都陷入困境,就一概说成“不知其然”。天地的心,就是天地的仁;圣人的仁,就是圣人的心。外物 “外物是不可完全依赖的”,想要完全依赖外物,是成心悬系于外物的结果。即使遭受流离、死亡、忧愁和悲伤,忠孝也不必依待外物;即使经历流离、死亡、忧愁和悲伤,内心的和谐也从未被焚毁。
苟尽于己而责于物,逢其“错行”则“大絯”。雷霆怒发而阴火狂兴,皆己与物“相摩”之必致者矣。忠孝而不焚其和,道恶乎有尽?故方涸而请“西江之水”,侈于物之大者也;揭竿而“守鲵鲋”,拘于物之小者也;“载”而“矜”之,以物为非誉者也;“知困”“神不及”,移于物之梦者也。以忠孝与世“勃溪”,心有余而自“塞其窦”,名节之士所以怨尤而不安于道。知然,则道靖于己,而无待于物,刀锯水火,且得不游乎?而奚足以为忠孝病!寓言阙列御寇阙让王四篇赝书也,鄙倍不可通天下患莫大于“治方术”,心莫迷于“闻风而说”,害莫烈于“天下之辨者相与乐之”。夫圣人以为天之生己也,行乎其所行,习乎其所习,莫非命也,莫非性也,终身行而不逮,其言若怍,奚暇侈于闻、逐于乐、擅于方术以自旌?道之在天下也,“无乎不在”,亦择之不给择,循之不给循,没世于斯而弗能尽,又奚暇以其“文之纶”鸣?“《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道也者,导也;导也者,传也。因已然而传之,“无传其溢辞”,以听人之自酌于大樽。大樽者,天下之共器也。我无好为人师之心,而代天之事已毕。故《春秋》者,刑赏之书也,“论而不议”,故“不赏而劝,不怒而威”。墨翟、禽滑厘、宋钘、尹文、彭蒙、田骈、慎到、关尹、老聃、惠施者流,非刑非赏,而议之不已,为“山林之畏佳,大木百围之窍”而已矣,可以比竹之吹齐之矣,如《春秋》之不议,而又何齐邪?故观于《春秋》,而庄生之不欲与天下耦也宜。
译如果把一切都要求于自己,却又责怪外物,一旦遇到彼此错杂运行的情况,就会遭受巨大的阻碍。雷霆愤怒地爆发,阴火疯狂地兴起,都是自己与外物相互摩擦所必然导致的结果。即使实行忠孝而不焚毁内心的和谐,道哪里会有穷尽呢?所以,水将干涸时却请求“西江之水”,是被外物的广大所奢望;举起竹竿却去“守护小鱼”,是被外物的微小所拘束;用“载”来“自负”,把外物当作毁誉的依据;“知道困窘”“精神有所不及”,便把原因推给外物的梦境。以忠孝同世人争辩,内心本来有余裕,却自己“堵塞了心灵的孔窍”,这正是重视名节的人怨恨责怪、不能安于大道的原因。明白这个道理,那么大道就在自己这里安定,不必依待外物;即使面对刀锯、水火,也能够在其中游行,又怎么会足以成为忠孝的祸害呢?寓言(此处缺文) 列御寇(此处缺文) 《让王》四篇是伪书,内容鄙陋悖谬,无法通读。天下 天下的忧患,没有比钻研方术更大的;心灵的迷乱,没有比听到风声便信以为真、更表示喜悦更严重的;祸害没有比天下善于辩说的人彼此以此为乐更猛烈的。圣人认为,上天生下自己,便让自己行走于应行之处,学习应学之事;没有什么不是命运,没有什么不是本性。即使终身践行也不能达到究竟,说话时还常常显得惭愧,哪里有空闲夸耀所闻、追逐快乐、专擅方术来彰显自己呢?大道存在于天下,“没有一处不存在”;即使选择它也来不及选择,遵循它也来不及遵循,终身沉浸其中仍不能穷尽,又哪里有空闲凭借文章的经纬条理来鸣扬自己呢?“《诗》用来表达心志,《书》用来说明政事,《礼》用来说明行为,《乐》用来说明和谐,《易》用来说明阴阳,《春秋》用来说明名分。”所谓“道”,就是引导;所谓引导,就是传授。顺着已经如此的情形加以传授,“不要传布多余的言辞”,让人自己在大酒樽中斟酌取用。大酒樽,是天下共同使用的器物。我没有喜好做人的老师的心思,而代替上天所做的事情已经完成。所以,《春秋》是记载刑罚和赏赐的书,只陈述事实而不妄加议论,因此“不赏赐也能使人受到劝勉,不发怒也能显出威严”。墨翟、禽滑厘、宋钘、尹文、彭蒙、田骈、慎到、关尹、老聃、惠施这一类人,既不施刑,也不施赏,却不停地加以议论,不过是谈论“山林中可畏的奇异之物、大树百围所形成的孔窍”罢了;这可以比作箫管吹奏而使声音齐一。像《春秋》那样只陈述而不议论,又何必再求什么齐一呢?所以,考察《春秋》,便知道庄生不愿与天下之人相互配合、同流合污,是很自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