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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御制道德经序
朕闻道者,先天地而为万物宗,生生化化,莫得而名者也。惟至人凝道于身,故其德为▯德,而其言为圣言。老子道贯天人,德超品汇,着书五千余言,明清浄无为之防。然其切于身心,明于伦物,世固鲜能知之也。尝观其告孔子曰:「为人子者,无以有已为人臣者,无以有已而仲尼答曾子之问礼,毎曰:「吾闻诸老聃。」岂非以人能清浄无为,则忠孝油然而生,礼乐合同而化乎?犹龙之叹,良有以也。自河上公而后,注者甚众,或以为修炼,或以为权谋,斯皆以小智窥测圣人,失其意矣。开元、洪武之注,虽各有发明,亦未彰全防。朕以圣言▯远,末学多岐,苟不折以理,▯恐益滋讹误。用是博参众说,芟繁去支,▯为一注,理取其简而明,辞取其约而达,未知于经意果有合否?然老子之书,原非虚无寂灭之说,权谋术数之谈。是注也,于日用常行之理,治心治国之道,或亦不
相径庭也。爰序诸简端,以明大防云。
顺治十有三年,岁次丙申,仲春朔日序。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四
御定道德经注 道家▯
提要
【臣】等谨案《道德经》二卷,顺治十三年大学士成克巩恭纂,仰邀
钦定
御制序文:发明是书,本非虚无寂灭、权谋术数之学,注中亦备论日用常行之理、治心治国之道,于是犹龙之防,灿然明显矣。此经自河上丈人而下,注释着录者凡八十余家,积三百余卷,其间或为之解,或为之疏,或为之音,或为之章句,或为之谱,或为之传。其人则名臣若羊祜、苏辙,名儒若王弼、王肃,逸士若严遵、孙登、陶▯景、戴逵、皇甫谧,道流若▯洪、杜光庭辈,多所阐述。而梁武帝、唐明皇、宋徽宗、明太祖亦各有注解,见浅见深,随其识趣,而于老聃本防,未免在离合显晦之间。今注参取众▯,简要明畅,真足以益心智、闳治理,非徒以究清浄无为之▯而已也。乾隆四十六年八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御定道德经注上篇大学士成克巩恭纂
译钦定《四库全书》。御制《道德经序》。朕听说,道在天地形成以前就已经存在,是万物的根本;它使万物不断生成变化,却无法用名称来称说。只有至人能够把道凝聚于自身,所以他的德称为“玄德”,他说的话称为“圣言”。老子的道贯通天人,他的德超越万类,著书五千多字,阐明清静无为的宗旨。然而,这些道理切合身心,明白说明人与万物的关系,世人本来就很少有人能够理解。朕曾看见他告诫孔子说:“做人子的,不可自以为有自己;做人臣的,不可自以为有自己。”而孔子回答曾子关于礼的问题时,常说:“我听老聃说过。”这难道不是因为人能够清静无为,忠孝之心便会自然产生,礼乐也会相互配合而教化天下吗?孔子赞叹老子如龙,确实是有原因的。自河上公以后,作注的人很多,有的把它解释为修炼之术,有的把它解释为权谋之术,这些都是用小聪明窥测圣人,失去了老子的本意。开元、洪武年间的注本,虽然各有发明,也没有完全彰明其宗旨。朕认为圣人的言论玄妙深远,而后世学者的解释多有歧途,如果不以义理加以辨正,恐怕错误会更加滋长。因此广泛参考各家学说,删去繁杂和枝蔓,编成一部注本;义理取其简明,文辞取其简约通达,不知是否果真符合经书本意。然而,老子的书本来就不是虚无寂灭之说,也不是权谋术数之谈。这部注本对于日常行为的道理以及治心治国的方法,或许也并不 相互违背。因此把它写在书卷开头,用来说明其大旨。顺治十三年,岁次丙申,仲春初一日作序。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四。御定《道德经注》 道家类。提要。臣等恭谨查考:《道德经》二卷,由顺治十三年大学士成克巩恭敬编纂,仰蒙 钦定。御制序文阐明,此书本来并非虚无寂灭、权谋术数之学,注中也全面论述日常行为的道理和治心治国的方法,于是孔子叹老子如龙的深意,便灿然明白了。此经自河上丈人以下,作注、著录的共有八十多家,累计三百多卷。其中有的作解,有的作疏,有的作音,有的作章句,有的作谱,有的作传。这些人中,有羊祜、苏辙这样的名臣,有王弼、王肃这样的名儒,有严遵、孙登、陶弘景、戴逵、皇甫谧这样的逸士,有葛洪、杜光庭一类的道流,都多有阐发。梁武帝、唐明皇、宋徽宗、明太祖也各有注解,见识有浅有深,随各自的学识和旨趣而不同;但对于老聃的根本宗旨,未免有时分离、有时显明、有时隐晦。现在这部注本参取各家学说,简明通畅,确实足以增益心智、弘阐治理之道,并不只是为了探究清静无为的学说而已。乾隆四十六年八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总校官:臣陆费墀。钦定《四库全书》。御定《道德经注》上篇。大学士成克巩恭敬编纂。
第一章道可道,非常道【上道字乃制行之道,可道行之也,常道乃真常不变之道也】名可名,非常名【上名字乃立言之名,可名言之也,常名即常道之名】无名,天地之始【无名者道也,所以生天生地也】有名,万物之母【有名者道所生也,所以化生万物也】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无者法道之无也,观者察也,妙者道之妙防也】常有欲,以观其徼【常有者法道之有也,徼者道之边际】此两者,同出而异名【两者谓有无也,同出于道而时异其名】同谓之▯【凡远而无所至极者,其色必▯,故以▯字形容道之不可名】▯之又▯,众妙之门【▯已至矣,▯之又▯则▯亦不足以名之矣,故为众妙之所从出。凡天下之道可以制行者,非真常之道也。凡天下之名可以立言者,非常道之名也。故无名之道,浑沦无体,而天地于此始焉。及其有名,长养不穷,而万物于此生焉。道之有无兼该如此,故得道者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是谓常无,盖欲以察道之防妙焉。至于措之五常,施之百行,无物不有,无时不然是谓常有,盖欲以察道之边际焉。正以有无两者,非判然二物也,同出于自然之道,而时异其名耳。盖世有以有为道者,有以无为道者,有以非有非无为道者,有以亦有亦无为道者,彼皆分别执着,而不知有无浑融故】【有无浑融,斯谓之▯。然▯亦不足以尽之,而且▯又▯,是谓众妙之所从出。而天下之道,莫有过之者矣】第二章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真美不可知也,皆知美之为美,即非美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真善不可知也,皆知善之为善,即非善矣】故有无相生【天下之物生于有,有生于无】难易相成【见以为难则易至,见以为易则难又至】长短相形【有长而后见有短,有短而后见有长】高下相倾【下者以高为望,高者又以下为归】声音相和【此唱而彼和之,彼唱而此又和之】前后相随【自以为前而有前乎我者则为后,自以为后而有后乎我者则为前】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以常道处事而道由于无为】行不言之教【以常名行教而教出于不言】万物作焉而不辞【作犹动也,不辞谓不辞谢禁止也】生而不有【不有不自有以为德】为而不恃【不恃不自恃以有能】功成而不居【不居不自居以为自】夫惟不居,是以不去【不去谓物不能去也】。老子五千言,上可以通于妙,下可以通于徼。以之求道则道得,以之治国则国治,以之修身则身安。其言常道,于是三者。此章言性情之事。夫人之所谓美善,皆生于情,以适情为美,未必真美;以适情为善,未必真善。如此者何?情使然也。夫人之性大同,而其情则异,以殊异之情外感于物,是以好恶相缪矣。恶无主,皆知美之为美,而不知恶之名已从美生;皆知善之为善,而不知不善之名已从善起。天下之物未有不无对者,有无之相生,难易相成长短之相形,高下之相倾,音声之和,前后之相随,有其一未有无其二。圣人知之,将复其性,必化其情,是以体道自然,为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美者固美,恶者亦化而为美;善者固善,不善者亦化而为善。是以用无弃物,教无弃人,万物各遂其性,若未尝使之然者。故万物并作,吾从而与之作,作而不辞。万物并生吾从而与之生生而不有,方其有为,非我之为,顺物而已,故为而不恃;及其有功,非我之功,应物而已,故功成而不居。夫惟不居,则万物莫不仰之,如天地而爱之,如父母,更无离去之者矣】
第三章不尚贤,使民不争【尚贤则民耻于不若而至于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贵难得之货则民病于无有而至于盗】不见可欲,使心不乱【可欲如尚贤贵货之▯凡争盗皆起于见可欲】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除去嗜好其心常虚则欲尽理还而腹实矣】弱其志,强其骨【和柔收敛其志常弱则无欲自刚而骨强矣】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知者不敢为也【常使百姓黜聪明绝嗜欲纵有知识者亦不敢有所作为】为无为,则无不治【夫为治而至于无为则天下无不治矣圣人见夫知美斯恶知善斯不善故不敢启天下之知其于贤也非遗而不用也而不矜尚之以启民相竞之心则民返于自然而不争矣其于货也非弃而不收也而不贵重之以启民贪窃之意则民安于素朴而不为盗矣夫烈士狥名贪夫狥财乱所由生也今不尚贤则不见名之可欲不贵货则不见利之可欲而心不惑乱矣是以圣人之治使心常虚而腹自实盖清净而道来集也使志常弱而骨自强盖无欲而能自刚也夫民生有欲无知则已圣人惟不启其无涯之知故不导其无穷之欲民皆返浮抱朴间有知识者亦不敢有所作为则天下皆归于无为而无不治矣夫无为由于无欲无欲由于无知果何以致此于民哉亦曰圣人者固自谓未尝有知也固未尝见天下有可欲之事也】
译第一章。道可以用语言说明,但不是通常所说的永恒之道;名称可以用语言称说,但不是通常所说的永恒之名。【前一个“道”字,是施行之道;“可道”,是可以施行。后一个“常道”,是真常不变的道。前一个“名”字,是立言之名;“可名”,是可以言说。后一个“常名”,就是常道的名称。】无名,是天地的开始。【无名,就是道,是生成天地的根本。】有名,是万物的母体。【有名,就是道所生出的形态,是化生万物的根本。】所以常常处于无欲状态,以观察道的奥妙;【“常无”是效法道的无;“观”是察看;“妙”是道的奥妙。】常常处于有欲状态,以观察道的边际。【“常有”是效法道的有;“徼”是道的边际。】这两者同出于道而名称不同。【两者指有和无;它们同出于道,只是名称随时不同。】二者都称为玄。【凡是深远而没有终极的事物,其颜色必然幽暗,所以用“玄”来形容不可命名的道。】玄而又玄,是众妙的门径。【玄已经达到极深之处,玄上加玄,连“玄”也不足以称说它,所以它是各种奥妙产生的源头。天下一切可以施行的道,都不是真常之道;天下一切可以立言的名,都不是常道之名。因此,无名之道浑然一体而没有固定形体,天地由此开始;到了有名的阶段,万物不断得到养育,万物由此产生。道兼有有和无,情形就是这样。因此得道的人向内观察自己的心,心中不执著一个心;向外观察自己的形体,形体也不执著为形体,这叫作“常无”,是想察看道的奥妙。至于把道落实在五常、施行于各种行为之中,无物不具有、无时不如此,这叫作“常有”,是想察看道的边际。正因为有和无并不是截然分开的两个东西,它们同出于自然之道,只是名称随时不同罢了。世上有人把有当作道,有人把无当作道,有人把非有非无当作道,有人把亦有亦无当作道;他们都在分别执著,却不知道有无本来浑然相融。有无浑然相融,这才称为“玄”。然而“玄”也不足以完全表达它,而且玄上加玄,这就是各种奥妙产生的源头。天下的道没有能超过它的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天下人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于是丑便产生了。【真正的美是无法以分别心认识的;如果人人都知道某物是美,它就不是真正的美了。】人人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于是不善便产生了。【真正的善是无法以分别心认识的;如果人人都知道某物是善,它就不是真正的善了。】所以有和无相互产生,难和易相互形成,长和短相互比较,高和下相互依存,声音相互应和,前和后相互跟随。因此圣人以无为来处理事务,以不言来施行教化。万物兴起,他不加以辞谢或禁止;生养万物,却不据为己有;有所作为,却不自恃有功;事情成功,却不居功自处。正因为他不居功,所以没有什么能够使功业离去。老子这五千字的著作,对上可以通达道的奥妙,对下可以通达道的边际。用它求道,道便可以获得;用它治理国家,国家便可以治理;用它修养自身,自身便可以安定。他所说的常道,就体现在这三方面。本章讲的是人的性情。人们所谓的美和善,都产生于情感;以合乎情感为美,未必是真美;以合乎情感为善,未必是真善。为什么会这样?是情感使然。人的本性大体相同,但情感各不相同;不同的情感受到外物感触,于是好恶便互相错杂。丑并没有独立的根本,人人都知道美是美,却不知道“丑”这个名称是从“美”产生的;人人都知道善是善,却不知道“不善”这个名称是从“善”产生的。天下万物没有不与对立面相伴的:有和无相互产生,难和易相互形成,长和短相互比较,高和下相互依存,声音相互应和,前和后相互跟随;有其中一个,就必然有与它相对的另一个。圣人懂得这一点,要恢复人的本性,就必须化解他的情感。因此体察道的自然,以无为处理事务,以不言施行教化。美仍然是美,丑也会转化为美;善仍然是善,不善也会转化为善。所以使用万物而不遗弃任何一物,教化人而不遗弃任何一个人,使万物各自顺遂本性,好像从来没有强使它们如此。所以万物一同兴起,我便顺着它们一同兴起,兴起而不加以辞拒;万物一同生长,我便顺着它们一同生长,生长而不据为己有。正当有所作为时,那不是我个人的作为,只是顺应万物罢了,所以有所作为却不自恃;等到功业完成时,那不是我个人的功劳,只是回应万物罢了,所以功业完成而不居功。正因为不居功,万物没有不仰望他的,就像仰望天地并爱戴天地、仰望父母并爱戴父母一样,再没有什么会离开他了。第三章。不推崇贤能,使百姓不相争。【推崇贤能,百姓就会因不如别人而感到羞耻,进而相争。】不看重难得的货物,使百姓不去盗窃。【看重难得的货物,百姓就会因自己没有而困苦,进而盗窃。】不显现足以引起欲望的事物,使人心不乱。【足以引起欲望的事物,如推崇贤能、看重货物之类;争夺和盗窃都由看见可欲之物而产生。】因此圣人治理天下,使百姓的心虚静,使百姓的肚腹充实;【除去嗜好,使内心常常虚静,欲望尽去,正理恢复,肚腹自然充实。】使百姓的意志柔弱,使百姓的筋骨强健。【使意志和缓收敛,意志常弱,便无欲而自然刚强,筋骨也强健。】常使百姓没有知识和欲望,使那些自以为有知识的人也不敢妄为。【常使百姓抑制聪明、断绝嗜欲;即使有知识的人,也不敢有所作为。】以无为行事,便没有治理不好的事。【治理天下而达到无为,天下就没有不能治理好的。圣人知道,知道美就会产生丑,知道善就会产生不善,所以不敢开启天下人的分别智巧。他并不是遗弃贤能而不用,而是不故意推尚贤能,以免开启百姓相互争竞的心;百姓于是返回自然,不再相争。他并不是抛弃货物而不收取,而是不把货物看得贵重,以免开启百姓贪求盗窃的念头;百姓于是安于朴素,不再盗窃。刚烈之士为名声而奔走,贪婪之人为财物而奔走,祸乱由此产生。如今不推尚贤能,就看不见名声有什么可欲;不看重货物,就看不见利益有什么可欲,内心便不会迷乱。因此圣人治理天下,使心常常虚静而肚腹自然充实,因为清静而道自然来归;使意志常常柔弱而筋骨自然强健,因为无欲而能力自然刚强。百姓生活在有欲望而没有知识的状态,也就罢了;圣人只是不开启他们没有边际的知识,所以不引导他们产生无穷的欲望。百姓都返归质朴,偶尔有自以为有知识的人,也不敢有所作为,于是天下都归于无为,没有什么不能治理。无为来自无欲,无欲来自无知,那么怎样才能使百姓达到这种状态呢?也不过是说,圣人本来就自认为从来没有知识,也本来就没有看见天下有什么值得欲求的事情。
第四章道冲而用之,或不盈【道本无名,故冲然为众妙之门,故用之不穷,而莫能盈其量】渊兮,似万物之宗【渊,至深之处也。道为万物母,故曰宗】挫其锐【心出而入,物为锐,故当挫之】解其纷【物入而构,心为纷,故当解之】和其光【本体之明,和之而不曜】同其尘【民庶之杂,同之而不殊】湛兮,似或存【湛然至清,如有所存】吾不知其谁之子,象帝之先【吾不知道之所从生也,其似在帝之先乎?帝,谓生物之主也】【夫无为之道,夲至虚耳。然以之适众有,虽天地之大,民物之广,无所不遍,愈用而愈不穷。物有满,而道未尝满;物自道,而道尝物。渊乎,似万物之宗也。人莫不有道,惟圣人能全之。何以全之?挫其锐,恐其入于妄也;解其纷,恐其与物构也。不入于妄,不与物构,则以污染去,而光生焉。然苟自曜其光,则是有心以立异于众矣。故和其光,以至洁之光,应至杂之尘,而无所不用。岂弃万物而为道哉?道如是而后全,则湛然至清而尝存矣。虽存而人莫之识,故曰「似或存」。道虽存,终莫得而名,故曰「不知其谁之子」。然又不可为无也,故曰「此其似帝之先乎」?帝者,生物之主,群化皆处其后者也。而道又先于帝,则莫或先之者矣】第五章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刍狗者,结草为狗,用之祭祀,祭毕则弃之,乃最无容心之物也】天地之间,其犹橐钥乎【橐钥者,铸冶所用之风之器也。橐者,外之椟,所以受钥也;钥者,内之管,所以鼓橐也】虚而不屈,动而愈出【惟其空虚而无屈竭之时,是以动荡而有引伸之妙】多言数穷,不如守中【中者,不偏不倚之谓,即道也】【夫道防于帝之先,而不知所从出,故圣人为无为而无不治,功成而不居,又岂容存一心曰“我能仁百姓哉”?天地体此道者也,其生物也以不生。生之圣人体此道者也,其治天下也以不治。治之何也?万物与天地同体,百姓与圣人同体。天地圣人内不见有能仁之心,外不见有所仁之物,其自视犹刍狗然,则其视万物百姓也亦若是而已矣。惟不自以为仁,故其仁无穷。然则天地之间,其犹橐钥乎?惟其虚而不屈,是以动而愈出者也。则体此道者为无为,而言亦无言,可知已。夫发于声而为言,而出此言者不可言也,人莫不然。然而徃徃尚口乃穷者,以其心不倚于有,则倚于无,不着于取,则着于舍,不能与道相符故也。夫惟不倚有无,不着取舍,而与道相符,是谓之守中。故多言数穷,不如守中之为不穷也】
第六章谷神不死,是谓▯牝【谷,喻言也,以其虚而能受,受而不有,防妙莫测,故曰谷神。道本真常不灭,故曰不死。牝能生物,犹所谓母也。谓之▯者,见其生而不见其所以生也】▯牝之门,是谓天地根【言天地自此而生也】绵绵若存,用之不勤【绵绵,防而不绝也。若存,存而不可见也。能如是,虽终日用之而不劳矣】【人知天地之生万物,不知天地乃生于道也。吾何以见道之神哉?譬之于谷,谷至虚而犹有形,谷神则虚而无形也。虚而无形,尚无有生,安有死耶?不死则不生,不生者能生生,是谓之▯牝。▯牝者,有无之合,牝能生者也。道之所以生天地,由此而已。故曰:“是之谓天地根。”而为亡▯则绵绵而来,尝绝以为存耶?则恶睹其存哉!人能如是,则有形之身可使虚而如谷,无形之心可使寂而若神,而吾之用之,无所用心,吻合而已,尚何勤之有哉?此章乃修养工夫之所自出,老子之初意却不敷主修养也】
第七章天长地乆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不自生者,惟生物而不自爱其生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后其身者,后已而先人也;外其身者,薄已而厚人也。身先,谓人莫之能上;身存,谓物莫之能害】非以其无私耶?故能成其私【私,谓身也。后身身先,外身身存,故曰成其私。上言道生天地,此章言天地之生万物,圣人之成百姓也。】长生久寿,莫如天地。天地所以能长且乆者,正以天施,地生,其施物不已,其生物不测,未尝一日爱其施,未尝一日怠其生,是之谓不自生。万物莫不恃之以生,故能长生。圣人亦然,知此心常真不变,浩然与天地量,故于此身无可爱者。一心之运,知无不为,举措之间,无非善利,由其不见有身,故天下之有身者莫我若也。故大德必得其禄,必得其位,必得其名,必得其寿,是谓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盖圣人之心,明通公溥,洞然无私,非求以成其私也,而私反以之成。道则固然耳】
译第四章。道是空虚的,但运用它时似乎永不充满。【道本来无名,所以空虚而成为众妙之门;运用它没有穷尽,也没有什么能够填满它。】深远啊,仿佛是万物的宗主。【“渊”是极深之处。道是万物的母体,所以说是宗主。】挫去它的锋锐,解开它的纷乱,调和它的光芒,使它同于尘俗。清澈深静啊,仿佛有所存在。【心向外发出而接触事物,事物便成为锋锐,所以应当挫去;事物进入内心而相互交构,心便成为纷乱,所以应当解开。道本体的光明,应当调和而不炫耀;应当混同于庶民的杂处而不自显。道清澈深静,仿佛有所存在。】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后代,似乎在天帝之前。【我不知道道从哪里产生,莫非它在天帝之前?这里的“帝”,指产生万物的主宰。】无为之道,本来极其虚空。然而用它来贯通众多的有,即使天地广大、民物众多,也没有不能遍及的地方,越运用越没有穷尽。万物有充满的时候,道却从未充满;万物出于道,而道始终不被万物限制。深远啊,仿佛是万物的宗主。人人都有道,只有圣人能够使道完整地体现出来。怎样使它完整?挫去锋锐,是怕它陷入妄想;解开纷乱,是怕它与万物发生冲突。不陷入妄想,不与万物冲突,污染便除去,光明便产生。然而如果自我炫耀光明,就是存心与众人区别。所以要调和光明,以最纯洁的光去应对最杂乱的尘俗,没有什么地方不能运用。难道要抛弃万物而专门求道吗?道必须这样才能完整,于是清澈至极而始终存在。虽然存在,却没有人能够认识它,所以说“仿佛有所存在”。道虽然存在,终究没有人能够给它命名,所以说“不知道它是谁的后代”。但又不能说它是无,所以说“莫非它在天帝之前”?天帝是产生万物的主宰,万物的变化都在他之后;而道又在天帝之前,那么就没有什么能够先于它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章〕 天地没有偏爱,把万物看作祭祀后便丢弃的刍狗;圣人没有偏爱,把百姓看作刍狗。【刍狗是用草扎成的狗,用于祭祀,祭祀完毕便丢弃,是最不存私心的事物。】天地之间,难道不像风箱吗?【橐钥是冶铸时用来鼓风的器具。橐是外面的箱子,用来容纳风钥;钥是里面的管子,用来鼓动风箱。】空虚却不会穷竭,越鼓动,风越不断涌出。【正因为空虚而没有屈竭的时候,所以一经鼓动便有不断伸展、产生的妙用。】说得越多越容易困穷,不如守住中道。【中,是不偏不倚的意思,也就是道。】道在天帝之前,却不知道它从哪里产生。因此圣人实行无为而没有什么不能治理,功业成就却不居功;他又怎么会存有一念说“我能仁爱百姓”呢?天地体会这个道,它生养万物却不自以为在生养。圣人体会这个道,他治理天下却不自以为在治理。为什么说是治理而又不治理?万物与天地同体,百姓与圣人同体。天地和圣人在内心不显现出自己能施仁爱的念头,在外界也不显现出被施仁爱的对象;他们看待自己如同刍狗,所以看待万物和百姓也只是如此罢了。正因为不自以为仁爱,所以仁爱没有穷尽。那么,天地之间难道不像风箱吗?正因为空虚而不会穷竭,所以一经鼓动便不断涌出。由此可知,体会这个道的人实行无为,说话也如同无言。声音发出便成为言语,但发出言语的根本却不能用言语说明,人人都是如此。然而往往只崇尚言辞而陷于困穷,是因为内心不是偏向有,就是偏向无;不是执著于取,就是执著于舍,不能与道相合。只有不偏执于有无,不执著于取舍,并且与道相合,才叫作守中。因此多言屡屡陷于困穷,不如守中而不困穷。第六章。谷神不会死亡,这叫作玄牝。【“谷”是比喻,因为它空虚而能容受,容受而不据为己有,奥妙深远而不可测,所以称为谷神。道本来真常不灭,所以说不死。牝能够生育万物,就像所谓的母亲。“玄”表示只看见它生育万物,却看不见它为何能够生育。】玄牝的门户,这就叫作天地的根本。【意思是说,天地由此产生。】绵延不断,仿佛存在;运用它而不感到劳困。【绵绵,是幽微而不绝;若存,是存在却看不见。能够这样,即使整天运用它也不会劳累。】人们知道天地生养万物,却不知道天地本身产生于道。我凭什么看见道的神妙呢?可以拿山谷作比喻:山谷极其空虚,却仍有形体;谷神则空虚而没有形体。空虚而没有形体,尚且没有所谓生,哪里还会有死呢?不死也就是不生;不生的东西能够生出一切生生不息,这就叫玄牝。玄牝,是有和无的结合,是能够生育万物的牝。道之所以生天地,不过由此而已。所以说“这就是天地的根”。至于作为无为,便绵绵不断地到来;说它始终断绝,却又怎么能看见它存在呢?人能够如此,就可以使有形的身体虚空得像山谷,使无形的心寂静得像谷神;这样运用它,不必存心作为,只是与道吻合罢了,还有什么劳累呢?本章是修养功夫的出处,但老子的本意并不专门以修养为主。第七章。天长久,地长久。天地之所以能够长久,是因为它们不为自己而生,所以能够长久生存。【不自生,是只生养万物,却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因此圣人把自身置于后面,反而使自身处在前面;把自身置于外,反而使自身得以保存。【把自身置后,是把自己放在后面而把别人放在前面;把自身置外,是减薄自己而厚待别人。身先,是没有人能够超过他;身存,是没有事物能够伤害他。】难道不是因为他无私吗?所以反而成就了自身。【“私”指自身。把自身置后而自身反在前,把自身置外而自身得以保存,所以说成就了自身。上文说的是道生天地,本章说的是天地生养万物、圣人成就百姓。】长生久寿,没有比天地更长久的。天地之所以能够长久,正因为天不断施予,地不断生养;它们施予万物从不停止,生养万物深不可测,从未有一天吝惜施予,也从未有一天懈怠生养,这就叫不自生。万物没有不依靠它们而生的,所以能够长生。圣人也是如此。他知道本心真常不变,浩然广大足以与天地相称,所以对于自身没有什么值得爱惜的。一念运行,没有什么不去做;举止行动之间,无不有益于善,正因为他不看见有一个自身存在,所以天下所有看重自身的人都不如他。因此,大德之人必定得到俸禄、地位、名声和长寿,这就叫把自身置后而自身反在前,把自身置外而自身得以保存。这是因为圣人的心明达通透、公正广大,洞然没有私心,并不是为了成就自身;然而自身反而因此得到成就。这本来就是道的规律。
第八章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防于道【不争,不争处高洁也;众人之所恶,谓卑下也;防于道,似有道者之善也】居善地【避高趋下,未尝有所逆,善地也】心善渊【空虚静默,深不可穷,善渊也】与善仁【利泽万物,施而不求报,善仁也】言善信【圆必旋,方必折,塞必止,决必流,善信也】政善治【洗涤群▯,平准高下,善治也】事善能【遇物赋形而不留于一,善能也】动善时【冬凝春泮,涸溢不失节,善时也】夫惟不争,故无尤【水兼上文七者之善而不争,处高洁,故无怨尤之者】【圣人既已后其身,外其身,则又乌见有可争之善哉?夫一阴一阳之谓道,▯之者善也。上善者,道之所谓善,非天下皆知善之为善者也。故若水焉,盖水灌溉浣濯,有利万物之功,乃处众人所恶污下之地,故防于有道者之善也。夫水兼七善之善,而不争,而圣人似之,是以居之安而居亦善地也,定而静而心亦善渊也,仁覆天下与亦善仁也,庸言之谨言亦善信也,以政治国政亦善治也,泛应曲当事亦善能也,与时偕行动亦善时也。夫人之有善而不免于人非者,以其争也。圣人备众善而不自以为能,故于天下无所争,而天下亦无怨尤之者矣】
第九章持而行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盈则必溢,恐其溢而左右以枝之曰持;锐则必折,惧其折而节量以治之曰揣】金玉满堂,莫之能守【戒之在贪也】富贵而骄,自遗其咎【戒之在傲也】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功成名遂,尝存谦退之心,是谓天之道】【此章言守身之道,知盈之必溢,而以持固之,不若不盈之安也。知锐之必折,而以揣先之,不如不锐之可长保也。是故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持而盈之,则金玉满堂,莫之能守矣。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揣而锐之,则富贵而骄,自遗其咎矣。然则惟功名成就,而常存谦退之心,此所以无私而成其私也。其得天之道乎】
第十章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载乘也,营魄即魂魄也,抱一者相合而为一也】专气致柔,能婴儿乎【婴儿无所知而其气至专,无所能而其气至柔】涤除▯览,能无疵乎【▯览者,▯妙之见也,着之则不免瑕疵,故当涤除之】爱民治国,能无为乎【以爱爱民,爱必不周;以事治国,国必不治,清净无为则民自化矣】天门开阖,能为雌乎【天门谓心也,出入而无见其形,是谓天门开阖,以心之运动变化而言,谓雌者守静养动之意】明白四达,能无知乎【内外明白,中心洞然而不存知识,故曰能无知】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德【不宰者,不自以为能宰制也,虽有大德而物莫之能,故曰▯德】【魂者,人之阳;魄者,人之阴。故魄为物,魂为神也。圣人性定而神凝,不为物迁,神常有以载乎魄。众人以物役性,神昏而不治,耳目困于声色,鼻口劳于臭味,则魄当有以载乎神矣。故教之以抱神载魄,使两者不相离,此固圣人修身之安,而长生乆视,其道亦由此也。神不治,则气乱;而强者好斗,弱者喜畏,不自知也。神治,则气专,气而不分,致柔而无忤,非婴儿,其孰能之?圣人外不为魄所载,内不为气所使,则超然▯览矣。苟此见未忘,遣有着有,耽无着无,可胜病乎?于是并其▯妙之见而亦涤除之,庶不为见所病矣。若此者,苟误认之,不防以虚无寂灭为学乎?不知所言“载营魄”者,非拱默之谓也,即爱民治国而能无为也,所谓“为无为”也。专气致柔者,非郁闭之谓也,即天门开阖而能为雌也,所谓“雄守雌”也。涤除▯览者,非晦昩之谓也,即明白四达而能无知也,盖如镜之于物来而应之,非有意于索照也,所谓“知无知”也。夫圣人之道,既足以生畜万物,而又不有、不恃、不宰,苟非▯德深远,其孰能与于此】
译第八章。最高的善如同水。水善于滋润万物,却不与万物争夺;处在众人所厌恶的低下之处,所以最接近于道。【不争,是不争居于高洁之处;众人所厌恶的地方,指低下之处;接近于道,是说它像有道者一样善。】居处善于选择地势;【避开高处而趋向低处,从来不违逆,这就是善于选择居处。】心境善于保持深沉;【空虚寂静,深不可测,这就是善于保持深沉。】与人相处善于施仁;【利益和滋润万物,施予而不求回报,这就是善于施仁。】言语善于守信;【圆处必定旋转,方处必定转折,堵塞处必定停止,决口处必定流动,这就是顺应规律而守信。】治理善于有条理;【洗涤群体的污浊,调平高下,这就是善于治理。】办事善于发挥能力;【遇到不同事物便随形应变,而不拘泥于一种方式,这就是善于办事。】行动善于把握时机;【冬天凝结,春天消融;水的干涸和充溢都不失时节,这就是善于把握时机。】正因为不争,所以没有过失和怨尤。【水兼具上面七种长处而不争,不处于高洁之地,所以没有谁怨恨它。】圣人既然把自身置后、置外,又哪里会看见有什么善可以争夺呢?一阴一阳的运行叫作道,顺应它的就是善。所谓最高的善,是道所说的善,不是天下人都知道的那种善。因此它像水一样:水灌溉、洗涤万物,有利于万物,却处在众人所厌恶的污浊低下之地,所以接近于有道者的善。水兼有七种善处而不争,圣人也像水一样:居处安定,所以居处善于选择地势;安定寂静,所以内心善于深沉;仁爱覆盖天下,所以相处善于施仁;日常言语谨慎,所以言语善于守信;以政治理国家,所以治理善于有条理;广泛应对、曲折适当,所以办事善于发挥能力;与时俱行,所以行动善于把握时机。人有善行却不能免于他人非议,是因为有所争。圣人具备各种善,却不自以为有才能,所以在天下没有什么可争,天下也没有人怨恨他。第九章。拿着而维持,不如适可而止。把它锤炼得过于锋利,不能长久保持。【器物充满就必然溢出,怕它溢出而从旁扶持它,叫作“持”;锋利就必然折断,怕它折断而加以节制修整,叫作“揣”。】金玉满堂,没有人能够守住。【这是告诫不要贪婪。】富贵而骄傲,是自己招来的祸患。【这是告诫不要傲慢。】功业成就、名声显达时,退身而处,这是合乎天道的做法。【功业成就、名声显达,仍然常存谦退之心,这就是天道。】本章讲保全自身的道理:知道充满必然溢出,却用扶持来固守,不如不充满那样安稳;知道锋利必然折断,却预先锤炼修整,不如不锋利那样可以长久保持。因此,充实却不溢出,才能长久守住富裕。若一味扶持而使它充满,便会金玉满堂,却没有人能够守住。处在高位而不危险,才能长久守住尊贵;若一味锤炼而使自己锋利,便会富贵而骄傲,自己招来祸患。既然如此,只有功名成就而常存谦退之心,才是无私而成就自身。这难道不是得到天道吗?第十章。承载魂魄而使它们抱守为一,能够不分离吗?【“载”是承载;“营魄”就是魂魄;“抱一”是使二者相合为一。】专一元气而达到柔和,能够像婴儿吗?【婴儿没有分别知识,气息最专一;没有强作能力,气息最柔和。】洗涤清除玄妙的观照,能够没有瑕疵吗?【“玄览”是对玄妙之道的见解;一旦执著于这种见解,就难免产生瑕疵,所以应当洗涤清除。】爱护百姓、治理国家,能够无为吗?【如果凭私爱去爱护百姓,爱护必然不能周全;如果凭人为事务治理国家,国家必然治理不好。清静无为,百姓自然会受到教化。】心灵门户开合,能够守雌吗?【“天门”指心。心的出入运行看不见形迹,称为天门开合;从心的运动变化来说,称为守雌,是守静以养动的意思。】明白通达四方,能够没有分别知识吗?【内外明白,内心洞然,却不存有分别知识,所以说能够无知。】生养万物、蓄养万物,生养而不据为己有,有所作为而不自恃,长养万物而不自居为主宰,这就叫玄德。【不宰,是不自以为能够主宰;虽然有大德,万物却不能察觉它的作为,所以叫玄德。】魂属于人的阳,魄属于人的阴。因此魄属于形体,魂属于精神。圣人的本性安定、精神凝聚,不被外物迁移,精神常常能够承载魄。普通人被外物役使本性,精神昏乱而不能治理;耳目困于声色,鼻口劳于气味,于是魄反而应当承载精神。因此教人抱持精神、承载魂魄,使二者不相分离;这本来是圣人修身的安稳之道,长生久视也由此而来。精神不能治理,气就会混乱;强壮的人喜欢争斗,弱小的人喜欢畏惧,自己却不知道原因。精神得到治理,气就专一;气专一而不分散,便达到柔和而无所抵触;除了婴儿,谁能做到呢?圣人在外不被魄所承载,在内不被气所驱使,于是超然达到玄妙的观照。如果这种见解尚未忘掉,排遣对有的执著却又执著于有,沉溺于无而又执著于无,难道不会成为更大的弊病吗?因此连玄妙的见解也一并洗涤清除,希望不被见解所困。若把这些话误解了,岂不是会把虚无寂灭当作修学吗?要知道,所谓“承载魂魄”,不是闭目默坐,而是爱护百姓、治理国家并能够无为,也就是所谓“以无为而为”。所谓专一元气而达到柔和,也不是闭塞压抑,而是心灵门户开合并能够守雌,也就是所谓“守雌而不逞强”。所谓洗涤清除玄妙的观照,不是昏暗不明,而是明白通达四方却能够无知;就像镜子面对外物到来便自然照见,并不是有意去寻求照物,这就是所谓“知无知”。圣人的道既足以生养、蓄养万物,又不据为己有、不自恃有功、不自居为主宰;如果不是玄德深远,谁能做到这样呢?
第十一章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辐,轮之股也;毂,车中之容;轴者也。当其无,谓毂之空处。毂惟空虚,乃可行车,故曰有车之用】挻值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挻,和也;埴,土也。和土为器,器中空虚,可以容物】凿户▯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凿,穿也;户,以出入;牖,以通明。室惟空虚,故人得居处】故有之以为利【有此车,有此器,有此室,则有所以为天下利】无之以为用【车之转轴,器之容物,室之出入、通明,皆当其无处,则无者所以为天下用】【此章言有无合一之妙。世人但知有之为用,而不知以无运有,其用乃神。观乎乘载,以车而必毂有空虚之处,乃得车之用;日用以器,而必器有空虚之处,乃得器之用;居处以室,而必室有空虚之处,乃得室之用。三者皆当其无有其用,而天下之理可以▯推矣。故非有则无,无以施其利;非无则有,无以致其用。可见有无原自合一,知两者之不可分,斯知道之至也】
第十二章五色令人自盲【盲,言惑于视也】五音令人耳聋【聋,谓惑于听也】五味令人口爽【爽,谓失正味也】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发狂,谓心神不定也】难得之货,令人行妨【难得之货,谓非日用常行之物。行妨,妨害德行也】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腹者,内也。受而不取,纳而不留。目者,外也。贪而不能受,愈见而愈不足】故去彼取此【彼者,目也。此者,腹也】【此章言圣人守身之防,至人性定于中,目辨色,耳审音,口和味,田猎以时,珍货在御,随境而中不惑,盖得其正也。若中无所主,则为物迁,遂使五色足以盲目,五音足以聋耳,五味足以爽口,田猎足以乱心,难得之货足以伤行,种种皆失其正,外泪而真漓矣。圣人惟守内不务外,使其心承受诸物而不随触迁流,故为腹而不为目。既去彼以取此,则中常渊静而湛然不扰矣】
第十三章宠辱若惊【宠荣贵也,辱卑贱也,若惊,不安之貌。宠辱若惊者,言惊宠如惊辱也】贵大患若身【贵,畏也。言畏其身若畏大患也】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上,辱为下【人知以辱为下,而不知辱生于宠,则辱非下而宠为下矣】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知宠为下,则得之若不安,而失之之时亦若得之之时,无所损矣】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大患者,身生疾病,攻之于内,宠辱得失,撄之于外,皆因有此身,方有此患】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无身,谓忘其身也。知身之非实而忘之,则大患尽去】故贵以身为天下者,可以寄天下【贵,自重其身也。不防以身为天下,天下反可寄于吾身】爱以身为天下者,可以托天下【爱,自惜其身也。惜以身为天下,天下反可托于吾身】【夫圣人既不以外而戕内,则其守内也,惊宠如惊辱,畏身如畏大患。何以言之?宠辱原非两物,宠为辱先,故下之而得,亦惊;失亦若惊,则未尝安宠而惊辱矣。有身乃大患之本,能忘其身而吉,防皆不得撄之,则身且若无,而患自不生矣。推而言之,贵以身为天下,而天下可寄;爱以身为天下,而天下可托。则知不有其身,然后可以涉世而无累也】
第十四章视之不见,名曰夷【夷,平也】听之不闻,名曰希【希,无也】抟之不得,名曰防【抟,执也;防,细也】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一者,道也。三者之名虽立,而究竟不可分别,故仍混而为道】其上不皦,其下不昩【皦,明也;昩,暗也。凡物皆上明下暗,而道则在上不明,在下不暗】防防兮,不可名,复归于无物【防防,运行不绝之貌。运行而不可名,则归于无而已】是谓无状之状,无象之象,是谓惚恍【惚恍者,若有若无,出入变化之意】迎之不见其首【无始也】随之不见其后【无终也】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古之道,自无而出。执其初之无,以御今之有,则能知古始之所谓道矣】是谓道纪【纪,纪纲也,治道之纲也。此章形容道之无迹。道者,无声无臭,先天地生于何,而可见可闻可抟乎?惟因其不可见而名之曰夷,希因其不可闻而名之曰希,因其抟之不可得而名之曰防。然欲举三者而问之,虽智者不能名状,则混而为一,仍见道无可分而已。是道也,仰观于上而不见其明,俯观于下而不见其暗,防防不绝以运行之。及执名以求,则复归于无。既归于无,而又若有,无状之状,无象之象,则谓有不可,谓无不可,而以惚恍名之。至矣哉!道之盈天地而不可执着也。以为来而迎之,无前;以为去而随之,无后。此所谓道无在而无乎不在乎?夫无前无后,则不古不今矣。然而追于物之所自生,岂非古乎?观于物之所现在,岂非今乎?得道者惟执古以御今,则知古之所始,而无穷之道纪在是矣】
译第十一章。三十根辐条汇集在一个车毂上,正因为车毂中空,才有车的作用。【辐是车轮的辐条,毂是车轮中央容纳车轴的部分;“当其无”指车毂的空处。车毂只有空虚,才能使车运行,所以说有车的作用。】揉和黏土制成器皿,正因为器皿中空,才有器皿的作用。【“挻”是调和;“埴”是土。调和土制成器皿,器皿中空,才可以容纳东西。】凿开门窗建成房屋,正因为房屋中空,才有房屋的作用。【凿是穿通;户用来出入;牖用来通光。房屋只有空虚,人才能居住。】所以,有形的车、器、室可以带来便利;无形的空处才发挥它们的作用。【车轴的转动、器皿的容物、房屋的出入和通光,都在它们的空处;因此无形的空处才是它们发挥作用的关键。】本章讲有和无合一的奥妙。世人只知道有形之物的作用,却不知道正是用无形的空处运转有形之物,作用才神妙。看乘车载物,车必须有车毂的空处,才有车的作用;日常使用器皿,器皿必须有空处,才有器皿的作用;居住在房屋中,房屋必须有空处,才有房屋的作用。由这三件事可以类推天下的道理。因此,没有有形之物,就没有无形之处施展其便利;没有无形之处,就不能发挥有形之物的作用。可见有和无本来就是合一的;懂得二者不可分离,这才是懂得道的最高境界。第十二章。五种颜色使人眼花缭乱。【“盲”是说被视觉迷惑。】五种声音使人耳聋。【“聋”是说被听觉迷惑。】五种滋味使人口味失常。【“爽”是说失去正常的味觉。】纵马驰骋、田猎,使人心神狂乱。【发狂,是说心神不能安定。】难以得到的货物,使人的行为受到妨害。【难得的货物,指不是日常生活所需的东西;行为受到妨害,是说妨害德行。】因此圣人重视内在的充实,不重视外在的感官享受。【腹,指内在;接受而不攫取,容纳而不滞留。目,指外在;贪求而不能满足,看得越多越觉得不足。】所以舍弃外在感官的追逐,取法内在的充实。【“彼”指眼目所追逐的外物;“此”指内在的充实。】本章讲圣人守持自身的原则。至人的本性安定于内,眼睛辨别颜色,耳朵审察声音,口中调和滋味,田猎按照时节,珍贵货物用于适当之处;随着境遇而处处合乎中道,不被迷惑,这是因为得到正道。如果内心没有主宰,就会被外物迁移,于是五色足以使眼睛昏乱,五音足以使耳朵失聪,五味足以使口味失常,田猎足以扰乱心神,难得的货物足以损害德行;种种都失去正当,外在欲望流溢而真实本性消散。圣人只守持内在,不致力于外在,使内心承受万物而不随外物触动迁流,所以重视内在而不重视外在。既然舍弃外在而取法内在,内心便常常深静清明,不受扰乱。第十三章。得到宠爱和遭受侮辱,都像受到惊扰。【宠是荣耀尊贵,辱是卑下低贱;“若惊”是心神不安的样子。宠辱若惊,是说受到宠爱如同受到侮辱一样惊惧不安。】把自身看得如同大患一样尊贵、重要。【贵,是畏惧。意思是畏惧自身,就像畏惧大患一样。】为什么说宠辱若惊?宠爱处在上位,侮辱处在下位。【人们知道侮辱是下,却不知道侮辱产生于宠爱;这样看来,侮辱并不在下,宠爱反而在下。】得到宠爱时像受到惊扰,失去宠爱时也像受到惊扰,这就叫宠辱若惊。【知道宠爱处在下位,那么得到它时便不安,失去它时也像得到它时一样,便没有什么损失。】为什么说把自身看得如同大患?我之所以有大患,是因为我有自身。【大患包括身体内部产生的疾病,以及宠辱得失从外部侵扰,都是因为有这个身体,才有这些忧患。】等到我没有自身,我还有什么忧患呢?【无身,是忘掉自身。知道身体并非真实固定,因而忘掉它,大患便全部消除。】所以,能够把自身看得珍贵并用于天下的人,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贵,是自重自身。不妨把自身用于天下,天下反而可以托付给自身。】能够爱惜自身并用于天下的人,可以把天下交给他。【爱,是爱惜自身。爱惜自身而用于天下,天下反而可以托付给自身。】圣人既不让外物伤害内在,所以守持内在时,把受到宠爱看得如同受到侮辱,把自身看得如同大患。为什么这样说?宠辱本来不是两个东西,宠爱是侮辱的先导,所以应当把宠爱看低;得到宠爱时也惊扰不安,失去宠爱时也同样惊扰不安,于是从未安然享受宠爱,也不会因侮辱而惊惧。有自身是大患的根本,能够忘掉自身而得到吉祥,所有宠辱都不能侵扰,那么自身就如同不存在,忧患自然不会产生。推而广之,把自身看得珍贵并用于天下,天下就可以托付;爱惜自身并用于天下,天下就可以交托。由此可知,不把自身据为己有,才能涉身世间而不受牵累。第十四章。看它看不见,称为“夷”。【夷,是平坦、无形。】听它听不到,称为“希”。【希,是无声。】把握它却得不到,称为“微”。【抟,是执持;微,是细微。】这三者无法追问到底,所以混合为一体。【一,就是道。三种名称虽然建立起来,究竟却无法分别,所以仍混同为道。】它的上面不明亮,它的下面也不昏暗。【皦,是明亮;昩,是昏暗。一般事物上面明亮、下面昏暗,而道在上面不显明,在下面也不昏暗。】绵绵不断啊,无法命名,最终又归于无物。【绵绵,是运行不绝的样子。运行却无法命名,便归于无形无物。】这叫作没有形状的形状、没有形象的形象,这叫作惚恍。【惚恍,是若有若无、出入变化的意思。】迎接它,看不见它的头;【它没有开始。】跟随它,看不见它的尾;【它没有终结。】执持古始的道,来驾驭今天的万物,便能认识古代的开端。【古代的道从无中产生;执持最初的无来驾驭今天的有,便能认识古始所说的道。】这叫作道的纲纪。【纪,是纲纪,是治理之道的纲领。本章形容道没有踪迹。道无声无臭,在天地之前产生,哪里能够看见、听见、把握呢?】正因为它不可见,所以称为“夷”;正因为它不可闻,所以称为“希”;正因为把握它却得不到,所以称为“微”。然而想要举出这三者来追问,即使是有智慧的人也不能说明它的形状,于是只好混合为一,仍然表明道不可分别罢了。这个道,仰头观察上方,看不见它的光明;低头观察下方,也看不见它的昏暗;它绵绵不断地运行。等到执著名称来寻求它,便又归于无。既然归于无,却又仿佛存在;没有形状的形状、没有形象的形象,不能说它是有,也不能说它是无,只好称为惚恍。道充满天地却不可执著,实在达到极致了!把它当作到来而迎接,看不见前面;把它当作离去而跟随,看不见后面。这样说来,道是不是无处存在,却又无处不在?既然没有前后,也就不属于古今。然而追寻万物最初产生的地方,难道不是古代吗?观察万物现在呈现的状态,难道不是今天吗?得道的人只是执持古始之道来驾驭今天的万物,于是知道古代的起点,道的无穷纲纪也就在这里了。
第十五章古之善为士者,防妙▯通,深不可识。夫惟不可识,故强为之容【不可识则不可形容而勉强形容之】豫若冬渉川【戒而后动曰豫】犹若畏四邻【疑而不行曰犹】俨若客【言其不敢慢】涣若氷▯释【言其恐欲陷】敦兮其若朴【言其质】旷兮其若谷【言其虚】浑兮其若浊【言其不与物异,以上为也】孰能浊以澄,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徐者听其自然之理】保此道者不欲盈【常虚而受则无盈溢】夫惟不盈,故能敝不新成【敝故也,不新能不新也,成能成也】【此章言得道者之以虚为用也。谓古之善为士者,▯以成圣而尽神也。其入道之功,由防至妙,至极而▯▯则通,通则深,不可识矣。至于不可识,则又何从而形容之哉?以为如不得已,则若冬渉川;以为如恐人见,则若畏四邻;以为庄敬而若客;以为恐惧而若履氷;以为若朴之未雕;以为若谷之能受;以为浑然若浊而不与物异。此七者,疑之而不能拟之也。意者其清乎?世俗之士为浊所淆,孰能如今之浊也?而静之而徐清。意者其能生乎?枯桥之人以定灭性,孰能如今之安也?而动之而徐生。凡以保此道者,其中原虚而不盈,则但见故而不新。能故而不新,则千载如一日,而道于是乎大成耳】
第十六章致虚极【致者推其至也,致虚而至于极,则凡有皆藏于无矣】守静笃【笃,固也,守静而至于笃,则凡动皆涵于静矣】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作,动也,复者复其始也,万物有作必有复,虚极静也,以观其作,且观其复】夫物芸芸,各归其根【芸芸,作之状也,归其根,如华叶之生于根,复归于根也】归根曰静【求静者,止动息念,强持之而非静也,归根则返于自然,乃真静矣】静曰复命【人生而静,天之性也,岂非赋命之本然乎,静而见性,斯复命矣】复命曰常【湛然常存,即所谓常道】知常曰明【物无障蔽,故能生明】不知常,妄作凶【不知常道而妄有作为,凶机也】知常,容【知常则人我之分,善恶之见,俱化矣,岂非容物之量】容乃公【能容则为至公】公乃王【公则可以王天下】王乃天【王者与天同符】天乃道【至于天则皆道所充塞矣】道乃久【真常不变,岂非能久】没身不殆【没身,终身殆危也】【保道而不欲盈,则贵致虚矣。虚则必静,致处既极,守静既笃,则万物皆在观照之中,而于其作也,观其复焉。正以物之生也,虽芸芸之多,而其终也,各归于本来之地,故谓之归根。既归根矣,是则动极而静之时,至静之中,本然之理于此始复,故曰复命。至于复命,乃是常乆而不易者,能知常久不易之道,方谓之明矣。夫人惟不知此常久不易之道,故有妄想妄动,皆失道而履防也。知常则其心与天地同大,何物不容?既能容矣,则何事不公?王天下者,即此公道是也。以公道而王,则与天地同天,即道也。故曰天乃道,此道也,即所谓常久不易之道也。能得此常久人之道,则终其身无非道矣,又何危殆之有哉】
第十七章太上不知有之【太上犹言最上不知有之者谓相忘无言不知所以然也】其次亲之誉之【道德既仁义乃彰则民亲其仁誉其义】其次畏之【仁义不行政形斯作则民畏其戚】其次侮之【刑法不足以制其心则从事权术而民侮之矣】信不足有不信【惟上不自信而屡更治术则民始不信其上】犹兮其贵言【犹迟疑也言圣人自信有余而犹然贵重其言不出诸口而民自信之】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民安其身功成矣道既大同事遂矣】【此章言世降之弊而知道贵自然也。大道之世,相忘无未尝治之,民不知其所以然。及其后也,民之于居,始有亲誉之意。又其后也,始有畏惧之意。又有后也,始有玩侮之意。凡此世道愈降而愈下者,由于上之人诚信不足,而民始有不信之者耳。圣人则不然,以道御天下,亦既诚信有余矣。而其于言也,然犹贵之不轻出诸口,盖不言无为,俾民阴受其赐也。及其功既成,事既遂,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谁,皆谓我自然如此,所谓帝力于我何有?岂非盛治哉】
译第十五章。古代善于修道的人,微妙玄通,深远得无法认识。正因为无法认识,所以只能勉强描述他们的样子:谨慎犹豫,好像冬天涉水过河;迟疑畏缩,好像害怕四周的邻人;庄重严肃,好像客人;涣散松脱,好像冰将要融化;敦厚朴实,好像未经雕琢的木头;旷达空虚,好像山谷;浑厚混同,好像浑浊的水。【前面说的是有所作为的状态。】谁能使浑浊之物逐渐澄清?只能安静下来,任其慢慢清澈。谁能使动荡之物长久安定?只能让它运动起来,任其慢慢恢复生机。【“徐”是听任自然的规律。】保持这种道的人不希望盈满。【常常虚空而能够容受,就不会盈溢。】正因为不盈满,所以能够保持陈旧而不追求更新,并由此成就万物。【敝,是旧;不新,是不追求更新;成,是成就。】本章讲得道者以虚空为用。古代善于修道的人,将要成就圣德而穷尽神妙。他进入道的功夫,由微妙达到极致;达到玄妙,便能通达;能够通达,便深远而不可认识。既然不可认识,又从哪里能够形容呢?如果说他像不得已而行动,便像冬天涉水;如果说他像害怕被人看见,便像害怕四周邻人;如果说他庄重恭敬,便像客人;如果说他心怀恐惧,便像走在冰上;如果说他像未经雕琢的木头;如果说他像山谷一样能够容纳;如果说他浑然混同,像浑浊之物而不与万物区别。这七种状态,都只能疑惑地描述,不能真正比拟。或许他能够清澈吧?世俗之士被浑浊扰乱,谁能像这样的浑浊?只要安静下来,就会逐渐清澈。或许他能够生发吧?枯槁之人以执守安定而消灭本性,谁能像这样的安定?只要发动它,就会逐渐产生生机。凡是保持这种道的人,内心本来虚空而不盈满,所以只显现为旧而不求新。能够守旧而不求新,便千年如一日,道也由此大成。第十六章。使虚空达到极致;【“致”是推到极点。使虚空达到极致,便使一切有形之物都归藏于无。】坚守寂静而深厚。【笃,是坚固。坚守寂静而达到深厚,便使一切动都涵摄于静。】万物一齐兴起,我由此观察它们的复归。【作,是运动;复,是复归本始。万物有兴作必有复归;虚空达到极致、寂静达到极点,便可以观察它们的兴作,也观察它们的复归。】万物纷纷繁盛,各自回到根本。【芸芸,是万物兴作的样子;归根,如同花叶从根生长,最终又回到根部。】回到根本叫作寂静。【追求寂静,如果只是停止运动、强行压住念头,并不是真静;回到根本就是返回自然,才是真正的寂静。】寂静叫作复归本命。【人出生时本来是寂静的,这是上天赋予的本性,难道不是生命本源的自然状态吗?寂静而显现本性,这就是复归本命。】复归本命叫作常。【清澈而恒常存在,就是所谓常道。】认识常道叫作明。【没有障蔽,所以能够产生光明。】不认识常道,妄自作为便会招致凶险。【不知道常道而妄自作为,就是凶险的根源。】认识常道,便能够包容。【认识常道,人我之分、善恶之见都化解了,难道不是包容万物的气量吗?】能够包容,便能公正。【能够包容,才是至公。】公正,便能成为王。【公正,便可以君临天下。】成为王,便与天相合。【王者与天相合。】与天相合,便是道。【达到天的境界,一切都被道所充满。】成为道,便能长久。【真常不变,难道不能长久吗?】终身都不会陷入危险。【没身,是终身;不殆,是不危险。】守持道而不希望盈满,所以最重要的是使自己达到虚空。虚空必然趋于寂静;虚空达到极致、寂静坚守深厚之后,万物都在观照之中,于是从万物兴作时便能观察它们的复归。正因为万物生长,虽然纷纷繁多,最终都各自回到本来的地方,所以叫作归根。既然回到根本,就是运动达到极点而归于寂静的时候;在极静之中,本来的道理于此重新显现,所以叫作复命。达到复命,就是恒常长久而不改变;能够认识恒常长久不变的道,才称为明。人只是因为不知道这种恒常长久不变的道,所以产生妄想、妄动,全都失去道而走向危险。认识常道,心便与天地一样广大,什么不能包容?既然能够包容,什么事情不能公正?君临天下,就是实行这种公道。以公道君临天下,就与天地同德,也就是道。因此说“天乃道”;这个道,就是所谓恒常长久而不变的道。能够得到这种恒常长久的人道,终身便没有一刻不是处于道中,又有什么危险呢?第十七章。最上等的统治者,百姓只知道有他而已【“太上”就是最上等。“不知道有他”,是说彼此相忘而不需言说,百姓不知道事情为何会这样。】其次,百姓亲近他、赞誉他【道德盛行之后,仁义显著,百姓便亲近他的仁、赞誉他的义。】再次,百姓畏惧他【仁义不能施行,刑罚制度便兴起,百姓于是害怕刑威。】再次,百姓轻侮他【刑法不足以制伏人心,便转而施用权术,百姓于是轻侮统治者。】诚信不足,就会有人不信【只是统治者自己缺乏自信,屡屡更改治理方法,百姓才开始不信任统治者。】他谨慎迟疑,珍视自己的言语【“犹”是迟疑。说圣人自信有余,却仍然珍重自己的言语,不轻易说出口,于是百姓自然信服。】功业成就,事情办妥,百姓都说:“这是自然而然的。”【百姓安居其身,功业就成就了;大道已经普遍实现,事情就办妥了。】【本章说的是世道逐渐衰落的弊病,并说明大道贵在顺其自然。大道盛行的时代,人与人彼此相忘,并不是没有治理,而是百姓不知道它为何能够如此。到了后来,百姓对于居上位者开始有亲近、赞誉之意;再后来,开始有畏惧之意;又后来,开始有轻慢、侮辱之意。世道这样越来越衰败,是因为居上位的人诚信不足,百姓才开始有不信任他们的人。圣人却不是这样。他以道治理天下,诚信已经很充足了;但对于言语,仍然珍重而不轻易说出口,大概是因为不言而无为,使百姓暗中受到他的恩惠。等到他的功业已经成就,事情已经办妥,百姓日渐迁善,却不知道是谁使他们这样,都说我本来就自然如此。这就是所谓“帝王的力量对我有什么关系呢?”难道不是盛大的治理吗?】
第十八章大道废,有仁义【大道之隆,无仁义之名,而仁义行其中;大道废缺,仁义乃名】智慧出,有大伪【智以知之,慧以察之,以知察相加,其伪愈出】六亲不和,有孝慈【六亲,父子兄弟夫妇也;自六亲不和,而后有孝子慈父之名】国家昏乱,有忠臣【君臣同父同德,无忠臣之名也;国乱而后忠臣见矣】【此章专言末流之远于道。道▯于无形,安得有仁义之名哉?以其有所受,有所别,而仁义乃彰,大道于是废矣。道废而智慧用,智慧既用,则人人出其变诈以相遁相高,而大伪于是日生矣。夫至治之世,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六亲未有不和者。自人各亲其亲,人各子其子,而孝慈之名出,故有孝慈者,由于六亲不和也。大道为公,主臣一德,何从而有忠臣之名?故有忠臣者,由于国家昏乱也。此见每降而愈下去道日远之意】
第十九章绝圣弃智,民利百倍【非圣智不足以知道,然使民知圣智之名,必至驰骋意识,以为害矣】绝仁弃义,民复孝慈【仁义本在大道之中,然使民窃仁义之名以行其私,必有不孝不慈者矣】绝巧弃利,盗贼无有【巧以便事,利以济物,二者非以为盗,而盗贼无巧利不行也】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属,附属也,下文朴素即所属也,圣智、仁义、巧利三者由世道日趋于文,故有此名,文不足以治天下,故当使之有所附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素未受采,朴未斫器,见素抱朴,则心自无私,欲自寡矣】【有道者观乎世之递降而去道日远也,曰:“此名之为病也。”故圣智之名出,而后天下之害生,不若弃之绝之,而天下自利。仁义之名出,而后有孝不孝、慈不慈分别之论,不若弃而绝之,与道相忘,则人归于孝慈之中而无所分别。巧利之名作,而后盗贼起,不若弃而绝之,而使民无所恃以为盗。凡此三者,皆其曰趋于丈,故有此名耳。自知道者观之,是文也不足以治天下,不若使民有所属,故属之以见素、抱朴、少私、寡欲,而天下自无事矣。岂非上古之治哉】
第二十章绝学无忧【学至于无所学,乃为绝学,无思无为,故能无忧】唯之与阿,相去防阿,善之与恶,相去何若【唯、阿皆应声,唯防而阿慢,善胜恶,犹唯胜阿,相去不远】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人之所畏,圣人亦畏之,而其所畏者大而无极,荒兮未央,言无畛域也】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熙熙,溺于所好也,享太牢,喻其美,登春台,喻其乐】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泊,静也;兆,萌芽也;婴,方生也;孩,稍长也】乘乘兮若无所归【驾车者既归则不乘矣,乘乘则似进似退,未有归着也】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遗忘也,各矜所知,则自谓有余,圣人无所不知而实无所知,则若忘矣,愚人之心,言无所知也】沌沌兮【浑然无知】众人昭昭,我独若昏;众人察察,我独闷闷【昭昭,矜智巧也,若昏,自晦也;察察,苛细也;闷闷,无为也】忽兮若晦【若无所见也】寂兮似无所止【若无所栖也】众人皆有以,我独顽似鄙【有以,有所用之也;顽鄙,则无所用】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道者,万物之母,圣人以道为宗,如婴儿之食于母】【至人于圣智仁义巧利既弃绝之,而归于素朴。其于世也,又何所学乎?惟无所学,乃为绝学,而物无足忧之矣。夫世人所以扰扰多忧者,以心之不能忘也。而善恶之见为最,故谓善之胜恶者,犹之谓唯之胜阿,而不知其相去俱无防。不若并善之名无之,而此心廓然无累矣。然圣人非安意肆志以行之,行人之所畏,吾亦畏之,而且无所不畏,荒乎其未央焉。正以众人之于世味,如享太平之美,如登春台之乐。而圣人不然,其静也安守淡泊,无一念之萌,如婴儿未孩之时。其动也乘乘然,若动若不动,无所归止而不着迹,此其所以异于众人也。夫人惟自见其长,则若有余;而圣人则包举万物而实空洞无物,则超然若遗矣。▯谓是愚人之心也欤?何其浑沦无知也?故人见明而圣人独若昏,人能察物而圣人独无为,人皆各出其见,若有所用;而圣人独顽然鄙然,一无所施。凡此所以异于人者,盖脱遗学问,以道为宗,如婴儿之食于母而已。夫婴儿食母,曾何忧乎】
译第十八章 大道废弃之后,才有仁义【大道盛行时,没有仁义的名目,但仁义实际运行其中;大道废缺后,仁义才成为一种名目。】智慧出现之后,才有大的虚伪【“智”是用来知晓,“慧”是用来察辨;以知晓和察辨相互运用,虚伪就更加显露。】六亲不和之后,才有孝慈【六亲指父子、兄弟、夫妻;六亲不和之后,才出现孝子、慈父的名目。】国家昏乱之后,才有忠臣【君臣同心同德时,本没有忠臣这个名目;国家混乱后,忠臣才显现出来。】【本章专门说明世俗末流越来越远离大道。大道隐于无形之中,怎么会有仁义的名目呢?因为有了取舍和分别,仁义才显现出来,大道也就因此废弃了。大道废弃而智慧被使用,智慧一经使用,人人便施展变诈,彼此欺骗、争相炫耀,于是大的虚伪日渐产生。至治的时代,不只是亲爱自己的亲人,不只是把自己的子女当作子女,六亲没有不和睦的。自从人人只亲爱自己的亲人、只把自己的子女当作子女,孝慈的名目才出现;所以有所谓孝慈,是由于六亲不和。大道以天下为公,君臣同一德性,哪里会有忠臣的名目?所以有所谓忠臣,是由于国家昏乱。这说明世道每降一层,就更加远离大道。】第十九章 断绝对圣人的标榜,抛弃机巧的智慧,百姓就会得到百倍的利益【并不是圣智不足以认识道,而是如果让百姓知道圣智的名目,必然会放纵意识活动,反而造成祸害。】断绝对仁义的标榜,抛弃仁义的名目,百姓就会复归孝慈【仁义本来就在大道之中,但如果让百姓窃取仁义的名目来行私欲,必然会出现不孝和不慈。】断绝机巧,抛弃逐利,盗贼就会消失【机巧可以便利事情,利益可以救济万物;这两者本来不是为了做盗贼,但没有机巧和逐利,盗贼也无法施行其盗行。】这三者仅作为文饰是不够的,所以应当使它们有所归属【“属”是附属。下文的见素、抱朴就是它们的归属。圣智、仁义、巧利三者使世道日益趋向文饰,所以产生这些名目;文饰不足以治理天下,因此应当使它们有所依附。】显现质朴,守持本真,减少私心,降低欲望【“素”是尚未染色的丝,“朴”是尚未雕琢成器的木。显现质朴、守持本真,心自然没有私欲,欲望自然减少。】【有道之人观察世道不断衰落、越来越远离大道,便说:“这些名目本身就是祸害。”圣智的名目出现之后,天下的祸害才产生;不如抛弃、断绝它,天下自然得到利益。仁义的名目出现之后,才有孝与不孝、慈与不慈的分别之论;不如抛弃、断绝它,使人与道相忘,人便归于孝慈之中而不再分别。机巧和逐利的名目兴起之后,盗贼才出现;不如抛弃、断绝它,使百姓没有可以凭借来行盗的东西。这三者都是世道日益趋向文饰的结果,所以才出现这些名目。从有道之人的角度看,文饰不足以治理天下,不如使百姓有所归属;因此以显现质朴、守持本真、减少私心、降低欲望作为归属,天下自然就无事了。这难道不是上古的治理吗?】第二十章 断绝世俗的学问,便没有忧虑【学到最后达到无所可学,才叫作绝学;没有思虑、没有作为,所以能够无忧。】唯唯应诺和阿谀应答,相差有多大【“唯”和“阿”都是应答声;“唯”恭敬,“阿”怠慢。善胜过恶,正如“唯”胜过“阿”,二者相差并不远。】善与恶,相差又有多少【此处原文“何若”承接上文,意为相差不大。】人们所畏惧的,不能不畏惧;广大空旷啊,它没有尽头【人们所畏惧的,圣人也畏惧;但他所畏惧的广大无极。“荒兮其未央”,是说没有边际。】众人都兴高采烈,好像享用丰盛的太牢祭品,好像登上春日高台【“熙熙”是沉溺于所喜爱的事物;享用太牢,是比喻其美味;登上春台,是比喻其快乐。】唯独我淡泊宁静,没有任何萌芽般的念头,像尚未长大的婴儿【“泊”是安静;“兆”是萌芽;婴儿是刚出生的孩子;“孩”是稍稍长大。】行动迟疑不定,仿佛没有归宿【驾车的人已经归去,就不会再乘车;不断乘车,便像进又像退,没有固定的归宿。】众人都有余裕,唯独我好像有所遗忘;我难道是愚人的心吗【“遗”是遗忘。众人各自夸耀所知,便自以为有余;圣人无所不知而实际上又无所执知,所以好像遗忘了一切。“愚人的心”是说无所知。】混沌而无知啊【浑然无所知。】众人都显得明察,唯独我好像昏昧;众人都精细苛察,唯独我沉闷不显【“昭昭”是夸耀智巧;“若昏”是自我隐晦。】【“察察”是苛细精察;“闷闷”是无为。】恍惚啊,像昏暗不明【像什么也看不见。】寂静啊,仿佛没有停留之处【像没有栖息的地方。】众人都有所凭借,唯独我顽钝而鄙陋【“有以”是有所凭借、可以施用;顽钝鄙陋,就是无所施用。】唯独我与众人不同,而珍重以道为食【道是万物之母,圣人以道为根本,就像婴儿从母亲那里得到食物。】【至人已经断绝圣智、仁义、巧利,归于质朴。他处在世间,又有什么可学的呢?只有无所可学,才叫绝学,万物也就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了。世人之所以纷扰而多忧,是因为内心不能遗忘和放下;而善恶的分别最为突出,所以说善胜过恶,就像说“唯”胜过“阿”,却不知道二者相差都不大。不如连善的名目也一并取消,使这颗心空阔而没有牵累。然而圣人并不是安心放纵自己的意志去这样做;凡是世人所畏惧的,我也畏惧,而且没有什么不畏惧的,广大无边,似乎没有尽头。只是众人对于世间滋味,好像享受太牢的美味,好像登上春台的快乐;圣人却不是这样。他静止时安然守持淡泊,没有一念萌发,如同婴儿尚未长大之时;他行动时迟疑不定,似动非动,没有归宿和停留,也不留下痕迹,这就是他与众人不同的地方。人只要自以为有长处,就好像有所剩余;圣人包容、统摄万物,实际上空洞无所执取,所以超然若有所遗忘。难道要说这就是愚人的心吗?为什么这样浑沦无知呢?所以众人显得明察,圣人唯独好像昏昧;众人能够察辨万物,圣人唯独无为;众人各自发表见解,好像有所施用;】而圣人却顽钝鄙陋,什么也不施行。这些都是他异于众人的地方,因为他脱离、遗忘世俗学问,以道为根本,就像婴儿从母亲那里取得食物罢了。婴儿以母乳为食,哪里会有什么忧虑呢?】
第二十一章孔德之容,唯道是从【道无形容,一可形容,即属之德。然大德之容,亦皆从出于道】道之为物,惟惚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恍惚者,若有若无之意。有象有物,则所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也】窈兮防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窈防,深远不可见之意。精者,得道之一而不杂者也。盖有中之有,有之粗者也。唯无中之有,然后为有中之精。唯其真,故不以有而存,不以无而亡,是为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其名不去,谓道不变也。众甫者,万有之始也。自门出者,一一而数之曰阅。言道如门,万物皆自此徃也】吾何以知众甫之然哉?以此【欲知万物之所以然者,惟始于此道而已】【夫遗物去智,至于若顽若鄙,则其容之甚德者也。夫何所从出哉?唯道之从而已。道之为物,惟恍而若有,唯惚而若无者也。方惚而恍,恍则不昩,不昩则疑于有物也。乃其中有象,象者疑于有物而非物也。方恍而惚,惚则不皦,不皦则疑于无物也。乃其中有物,物者疑于无物而有物者也。然非徒揣之以有物而已,乃其中有精,精者得道之一而不杂者也。天下之物,真而不伪,信而不忒,常而不变,未有加于此。是以古今虽异,而道则不去。唯末尝去,故能阅群有之始,而为万物之母矣。圣人所以能观群有之始,而知群有之所由然者,以其体乎此道耳】
第二十二章曲则全【圣人动必循理,理之所在,虽曲亦通也,故与物不迕而能全】枉则直【循理虽枉,天下之至直也】洼则盈【众之所归者下也,故必盈】敝则新【昭昭察察,非道也,闷闷若▯,敝矣,而实则之所自出也】少则得,多则惑【道一而已,得一则无所不得,多学而无以一之,则惑矣】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一者道也,抱一者常与道俱也】不自见,故明【因天下之所见而见之,而我不自见也,则所之无不察】不自是,故彰【因天下之所是而是之,而我不自是也,则所是莫之能盖】不自伐,故有功【归天下以功,而我不自有也,故有功】不自矜,故长【任万物以能,而我不自矜也,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圣人得一则无我,无我则不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语哉?诚全而归之【夫所谓全者,内以全身,外以全物,物我兼全而复归于性,其全也大矣】【能知众甫之然,则能抱一。能抱一,则能曲,能枉,能洼,能敝矣。物不可以终曲,故曲则全;物不可以终枉,故枉则直;洼则必盈,敝则必新;少则必得,多则易惑。此自然之理也。古之圣人所以防为万物宗者,以其抱一也。抱一者,常与道俱,故不自见而因人之见,不自是而因物之是,不自有其功而因人之功,不自矜其长而因人之长。唯不与物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夫圣人循理而动,本至全也,而又能曲以养之,则其全之也大矣】
第二十三章希言自然【天地之理本自自然,故自然二字,其言不多,而天地之理不过如此而已】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曰,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乆,而况于人乎【自旦及晡为终朝,自早及暮为终日,飘风骤雨非出于常然,故不能乆】故从事于道者,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道,行也;德,得也。唯从事于道者,为能无我,故可行则行,我无违焉;可得则得,我亦无违焉;可失则失,我亦无违焉。同者,随顺而无违之意】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可行,我亦乐得之;可行,我亦乐得之;可失,我亦乐得之。行止行失,我皆乐之,此所以为知道之士】信不足,有不信【然入道贵能信,若信处有不足,又则于此有不能自信者】【圣人之所以不争者,盖以天地之理本自然而已。故自然之道,其言不多,而天地之理尽于此。世罕信之者,喜于作也。有作必有辍,恶能乆乎?即飘风骤雨之不能乆,亦可见也。从事于道者不然,从事于道则自然矣。自然则本无可得,亦复何失?无得无失而随世之得失,故得丧穷达皆信其自至,而无容心焉。无不同,亦无不乐也。不知道者,信道不笃,因其失而疑之,于是益以不信。夫惟信道者,然后可以语自疑之道也】
译第二十一章 大德的形态,唯有遵从道【道本来没有形态,一旦可以形容,就属于德;但大德的形态,也都是从道中产生的。】道作为一种存在,只是恍惚、恍惚。恍惚啊,其中却有形象;恍惚啊,其中却有万物【“恍惚”是似有似无的意思。有形象、有万物,就是所谓没有形状的形状、没有具体事物的形象。】深远啊,幽暗啊,其中却有精微;这精微非常真实,其中确有实信【“窈防”是深远而不可见的意思。“精”是得道之一而不杂的精微。一般有形存在,是“有”中较粗的部分;只有无形之中的“有”,才是有形之中的精微。正因为它真实,所以不因有而存在,也不因无而消失,这就是“有信”。】从古至今,它的名始终不消失,用来考察万物的开始【“其名不去”,是说道不改变。“众甫”是万物的起始。从门中出来的东西,可以逐一计数,这叫“阅”。意思是道就像一扇门,万物都从这里出来。】我凭什么知道万物开始时是这样的呢?凭借这个道【想知道万物为何如此,只能从这个道开始。】【抛弃外物、去除智巧,达到像顽钝、像鄙陋的境界,这就是德性最为深厚的形态。那么它从哪里出来呢?只是遵从道而已。道作为一种存在,只是恍惚而似有、惚然而似无。正在惚然而恍惚时,恍惚就不是昏暗;不是昏暗,便似乎其中有某种事物,于是其中有形象。形象是似乎有物而实际上还不是具体之物。正在恍惚而惚然时,惚然就不是明亮;不是明亮,便似乎其中没有事物,于是其中有物。这个“物”是似乎没有具体之物而又确实有某种存在。它不只是可以推测为有物,其中还有精;精是得道之“一”而不杂。天下万物中,真实而不虚假、诚信而不差错、恒常而不改变的,没有超过它的。因此古今虽然不同,道却始终不消失。正因为从未消失,所以能够考察万有的开始,成为万物的母体。圣人之所以能够观察万有的开始,知道万有为何如此,是因为他体会并实行了这个道。】第二十二章 委曲反而能保全【圣人行动必定遵循事理;事理所在,即使委曲也能通达,所以不与万物抵触而能够保全。】弯曲反而能伸直【遵循事理,即使暂时弯曲,也是天下最正直的道路。】低洼反而能充盈【众水所归之处在低下,所以必定充盈。】破旧反而能更新【炫耀明察、苛细精察都不是道;沉闷无为,看似破旧,实际上正是新生事物的来源。】少取反而能得到,多学反而容易迷惑【道只有一个,得到了“一”,便没有什么得不到;学习很多却不能以“一”统摄,就会迷惑。】因此圣人守持“一”,作为天下的法式【“一”就是道;守持“一”,就是常与道同在。】不自我表现,所以反而明察【顺应天下人的所见而观察,而不自我炫耀,所以没有什么不能明察。】不自以为是,所以反而显明【顺应天下人所认为正确的而认可,却不自以为是,所以所认可的没有什么能遮蔽。】不自我夸耀,所以反而有功【把功劳归给天下,而不把功劳据为己有,所以反而有功。】不自我矜夸,所以反而能够长久【任凭万物各自发挥能力,而不自我夸耀,所以能够长久。】正因为不争,所以天下没有谁能同他争【圣人得到“一”便没有自我;没有自我,便不争。】古人所说的“委曲反而保全”,难道是空话吗?确实能够保全,并归复于本性【所谓保全,对内是保全自身,对外是保全万物;人与物一并保全,又归复本性,这样的保全才是最大的。】【能够知道万物开始为何如此,就能够守持“一”;能够守持“一”,就能够委曲、弯曲、处下、处破。万物不可能永远委曲,所以委曲之后能够保全;万物不可能永远弯曲,所以弯曲之后能够伸直;低洼必定充盈,破旧必定更新;少取必定有所得,取多反而容易迷惑。这是自然的道理。古代圣人之所以能够成为万物的宗主,是因为他守持“一”。守持“一”,就是常与道同在;所以不自我表现而顺应人的见解,不自以为是而顺应事物的正确,不把功劳据为己有而顺应人的功劳,不夸耀自己的长处而顺应人的长处。只是因为不与万物争,所以天下没有谁能同他争。圣人遵循事理行动,本来已经达到完全;又能以委曲来涵养它,所以他的保全才更加广大。】第二十三章 少说话才合乎自然【天地的道理本来就是自然的,所以“自然”二字所说的并不多,天地的道理也不过如此。】狂风刮不到一早晨,暴雨下不到一天,是什么造成了这些?是天地。天地尚且不能长久,何况人呢【从早晨到午后叫一朝,从早晨到傍晚叫一日;狂风暴雨不是常态,所以不能长久。】所以从事于道的人,处在道的状态就同于道,具有德的状态就同于德,处在失的状态就同于失【“道”是行;“德”是得。只有从事于道的人能够无我,所以可以施行时便施行,我不违逆;可以得到时便得到,我也不违逆;可以失去时便失去,我也不违逆。“同”是随顺而不违逆。】同于道的人,道也乐于得到他;同于德的人,德也乐于得到他;同于失的人,失也乐于得到他【可以施行,我也乐于如此;可以得到,我也乐于如此;可以失去,我也乐于如此。无论行、止、得、失,我都乐于接受,这才是懂得道的人。】诚信不足,就会有不信【然而进入道最重要的是能够相信;如果信念有所不足,就会在这里出现不能自信的情况。】【圣人之所以不争,是因为天地的道理本来就是自然如此。自然之道所说并不多,而天地的道理尽在其中。世上很少有人相信它,是因为人们喜欢有所作为;有所作为必然有所停止,怎么能够长久呢?仅从狂风暴雨不能长久,也可以看出这一点。从事于道的人却不是这样;从事于道便合乎自然。既然合乎自然,本来就没有什么可得到的,又有什么可失去的呢?无所得也无所失,却随顺世间的得失,所以得失、困穷、显达都相信它们会自然到来,自己不加意于其中。没有什么不随顺,也没有什么不乐意。不懂道的人,对道的信念不深,因为有所失便怀疑道,于是更加不信。只有真正相信道的人,才可以谈论如何面对自我怀疑。】
第二十四章跂者不立,跨者不行【举踵曰跂,张足曰跨,立欲增高,则反害其立;行欲增阔,则反害其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在道曰:「余食赘行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赘疣,赘也;行当作「形」。食余人必恶之,形赘人必丑之】【夫圣人从事于自然,而不自见,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者,盖亦睹夫争者之害也。夫人未有不能立且行者也。苟以立为足,而加之以跂;以行为未足,而加之以跨,未有不丧失其行立者。彼其自见,自是,自伐,自矜者,亦若是矣。其为道也,为余食赘行而已。夫俗人皆嗜之,而吾复取焉,是余食也。性本无是,而时侈之,是赘行也。余食赘行,物或恶之,故宜有道者之不处也】
第二十五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妙理常存,故曰有物;万道不能分,故曰混成;道生天地,故曰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寂,无声也;寥,无形也;廓然无偶,曰独立;古今常一,曰不改;无所不在,曰周行;所在皆通,曰不殆。可以为天下母者,天下万物之所由生也;不知其名,不可得而名也】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道之为物,用之则弥满六合,卷之则莫知其所大,岂足以名之哉?强为之名而已。大则徃而无穷,故大曰逝;逝则远而不御,故逝曰远;而而复归其根,则未始离乎吾身也,故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自天地区分,而域中有四大,王者居一焉。王道、人道之尽者也。人法地者,地之所至,人亦至焉;地法天者,天之所至,地亦至焉;天法道者,道之所至,天亦至焉;道则以无法为法者,也无法者自然而已,故曰道法自然】【此章言道之大而王者能配之也。夫道非清非浊,非高非下,浑然而成体。其于人为性,故曰有物混成,此未有知其生者。盖湛然常存,而天地生于其中耳。寂兮无声,寥兮无形,独立无匹而未尝变,行于群有而未尝殆。俯以化育万物,则皆其母矣。道本无名,圣人见万物之无不由也,故字之曰道;见万物之莫能加也,故强为之名曰大。谓之大矣,然徃而莫穷,故曰逝;谓之逝矣,然无所不周,故曰远;谓之远矣,然其一念之间无所不具,故曰反。盖道之大如此,是以域中有四大,而王者兼法之。法地如地之无私载,法天如天之无私覆,法道如道之无私生成而已。是以喜怒哀乐之中节,即足以位天地育万物,则王之配道,又何难哉】
第二十六章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根本也,躁者动之甚而烦扰也,重则能使轻,静则能使躁,故曰“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圣人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古者吉行、师行皆有辎车在后,所以载行者之衣食器械,以其累重,故称辎重。荣观,纷华之观也。燕处,犹燕居,超然,高出而无系着也】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根,躁则失君【以身防天下者,谓以身劳天下之细故也。防则自失其本矣,躁则自失所主矣。此章言治天下之道,防者先感,重者后应。应者感之所自生,则重为防之根矣。静者役物,躁者役于物。躁常为静之所役,则静为躁之君矣。是以圣人终日之间,其行为可以约赍矣,然犹不离辎重,则轻之不可以无重也。虽有荣观,为足以适矣,而必有超然之燕处,则躁之不可以无静也。况乎万乘之主,其可不静且重乎?盖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则重矣。无为焉则静矣,否则以细故自婴一物,亦足以役之,又何以宰制天下▯】
译第二十四章 踮起脚跟的人站不稳,跨大步的人走不远【踮起脚跟叫“跂”,张开两脚叫“跨”;站立时想增高,反而妨害站立;行走时想加大步幅,反而妨害行走。】自我显耀的人不能明察,自以为是的人不能显明,自我夸耀的人没有功劳,自我矜夸的人不能长久。按照道来说,就是多余的饮食和赘余的形体,万物有时会厌恶它,所以有道之人不这样做【赘疣就是多余的赘物;“行”应作“形”。剩余的食物,人必然厌恶;多余的形体,人必然认为丑陋。】【圣人顺应自然行事,不自我表现、不自以为是、不自我夸耀、不自我矜夸,是因为看到了争强好胜的危害。人本来都能够站立和行走;如果以能够站立为满足,却又踮起脚跟;以能够行走为不足,却又跨大步,没有不丧失站立和行走能力的。那些自我表现、自以为是、自我夸耀、自我矜夸的人,也正是这样。他们对道的作为,只不过是多余的饮食和赘余的形体罢了。世俗人都喜欢这些,我又把它们取来,就是多余的饮食;本性本来没有自是,却时时夸大它,就是赘余的形体。多余的饮食和赘余的形体,万物有时会厌恶,所以有道之人应当不置身其中。】第二十五章 有一个浑然生成的存在,在天地之前就产生了【精妙的道理恒常存在,所以说“有物”;万物之道不能分割,所以说“混成”;道生出天地,所以说“先天地生”。】寂静啊,空旷啊,独立存在而不改变,周遍运行而不困顿,可以作为天下万物的母体。我不知道它的名称,勉强给它取字叫“道”【寂是无声,寥是无形;空阔而没有匹偶叫独立;古今始终如一叫不改;无所不在叫周行;所到之处都通达叫不殆。可以作为天下万物的母体,是因为天下万物都由它产生。不知道它的真实名称,是因为无法给它命名。】勉强给它命名叫“大”;大而运行不息叫“逝”;运行不息而深远叫“远”;深远而复归本根叫“反”【道这种存在,施用时充满六合,收敛时又无法知道它究竟有多大,哪里足以给它命名呢?只是勉强命名罢了。广大便运行到无穷,所以“大”叫“逝”;运行不息便深远而不可阻挡,所以“逝”叫“远”;但最终又复归本根,从未离开自身,所以“远”叫“反”。】所以道大,天大,地大,王也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人取法于地,地取法于天,天取法于道,道取法于自然【天地分判之后,域中有四大,王居其一。王道是人道的极致。】人取法于地,是地所到之处,人也到那里;地取法于天,是天所到之处,地也到那里;天取法于道,是道所到之处,天也到那里;道则以无法作为法,所谓无法只是自然罢了,所以说“道法自然”。【本章说的是“道”的广大,以及王者能够与它相配合。道既不是清,也不是浊;既不在高处,也不在低处,自然而然地混成一个整体。道落实在人身上就是人的本性,所以说“有物混成”;只是还没有人知道它是怎样产生的。大概它幽深澄湛而恒常存在,天地只是由它之中产生罢了。它寂静啊,没有声音;空廓啊,没有形体;独立存在,没有匹敌,却从未改变;运行于万物之中,却从未困危。它向下化育万物,于是万物都成为它所生养的子女。道本来没有名称,圣人看到万物没有一样不是由它而来,所以给它取字叫“道”;看到万物没有一样能够超过它,所以勉强给它命名为“大”。说它“大”了,然而它运行不止、无穷无尽,所以叫“逝”;说它“逝”了,然而它无所不周遍,所以叫“远”;说它“远”了,然而在一念之间又无所不具备,所以叫“反”。道的广大就是这样,因此天下有四种最为广大的事物,而王者兼取它们作为法则。效法地,是效法大地无私地承载万物;效法天,是效法上天无私地覆盖万物;效法道,是效法道无私地生成万物罢了。因此,喜怒哀乐都合乎节度,就足以使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得到养育;这样看来,王者与道相配,又有什么困难呢?】第二十六章。“厚重是轻浮的根本,宁静是躁动的主宰。”【“根”就是根本。躁,是活动过度而烦扰。厚重能够制约轻浮,宁静能够制约躁动,所以说“厚重是轻浮的根本,宁静是躁动的主宰”。】因此,圣人整天行走也不离开辎重;即使有华美的景观,也安然居处,超然于外。【古代吉行和出师行军,都有辎车跟在后面,用来装载行者的衣服、饮食和器械。因为它负载沉重,所以称为“辎重”。“荣观”是纷繁华美的景观;“燕处”就像安居;“超然”是高出于外而不受牵系。】为什么身为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却要以自身的轻浮来治理天下呢?轻浮就会失去根本,躁动就会失去主宰。【“以身防天下”,是说亲自为天下琐碎的事情劳碌。这样做就会自行失去根本;躁动就会自行失去主宰。本章说治理天下的方法:轻浮者首先受到外物感动,厚重者随后作出回应;回应是由感动产生的,所以厚重是轻浮的根本。宁静能够役使外物,躁动则被外物役使。躁动总是受宁静役使,所以宁静是躁动的主宰。因此,圣人虽然整天行动可以简约轻便,却仍然不离开辎重,这是说轻浮不可没有厚重。虽然有华美景观,足以使人适意,却一定还要有超然自得的安居之处,这是说躁动不可没有宁静。何况身为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怎么可以不宁静而厚重呢?】大概只有受到逼迫之后才行动,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才起身,这才是厚重。实行无为就能宁静;否则因为琐碎的事情而自行缠绕于某一件事,也足以被它役使,又凭什么主宰天下呢?【原文末字“▯”疑为标点或文字讹误。】
第二十七章善行无辙迹【循理而行故无迹】善言无瑕谪【时然后言故言满天下无口过】善计不用筹策【万物之数毕陈于前不计而知安用筹策】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善结无防约而不可解【楗拒门木也横曰关竖曰楗结系也全德之人其于万物如母之于子虽纵而不去故无关而能闭无防而能约】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圣人以真常之善救人人人皆在教育之中故无弃人以真常之善救物物物皆在化育之内故无弃物袭明言圣人藏其明而不露也】故善人,不善人之师;不善人,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知大迷,是为要妙【善人不善人之师言不善人之可以为善人也不善人善人之资言不善人之有助乎善人也然圣人无心于物善人虽可为师而吾不知其师之为可贵也不善人虽可为资而吾不知其资之为可爱也圣人之妙虽知者亦有所不能喻故曰要妙】【此章言圣人之行,虽静且重,其实无能名也。善行,善言,善计,善闭,善结,皆常善也。唯常善,则不以人而多,不以物而少。然人与物虽有常,而失其真常,故圣人每以真常救之。以真常救人,则无弃人;以真常救物,则无弃物。盖人与物同具此明,唯圣人以知常之明,而救之于所同然之际耳。故其明藏而不可见,是谓袭明。是以善人不善人之师,不善人善人之资。人之不善,何弃之有哉?然圣人忘已忘物,不知其师之为贵,不知其资之为可爱,则善恶两忘,混然而化于道。虽智者亦有所不能喻,岂非反本还原,独观道妙者欤】
第二十八章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雄,刚强也;雌,柔弱也。知,有运用之意;守,有主宰之意。溪,水所归也。常德,即常道也。人之初生,常德内全,及为物所迁,则日离。故常德不离,则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白,明显也;黑,晦昩也。式,天下以为法也。不忒,无差夫也。归于无极,则婴儿又不足言矣】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荣,尊尚也;辱,卑下也。谷,亦水所归也。常德乃足,又非特不忒而已。朴者,真之全而物之混成者也】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朴,既斫而后有器。圣人抱朴,故用此朴以为官长。火制者,无所制也。割,分裂也。此章言圣人以无御有,同▯之道。盖天下之事,有非柔所能独济者,有非晦所能独理者,有非在下所能独成者,此圣人所以必知其雄、知其白、知其荣也。然刚不生于刚,而生于柔;明不生于明,而生于晦;高不生于高,而生于下。此圣人所以必守其雌、守其黑、守其辱也。圣人守此,所以为溪、为谷、为式,而天下归之者,正以此真常之德未之离焉耳。婴儿也,无极也,朴也,实人固有之道,故以复归言之。惟朴散则为器。夫道,形而上者也;器,形而下者也。圣人以形而上者用形而下者,则以此朴为官长焉。盖制物必割,而无所制之大制则不割也。其所谓抱朴而民自正者欤】
第二十九章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圣人之有天下,非取之也,万物归之耳。其始天下,非为之也,因万物之自然耳。若欲取而为之,则不可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为之则伤自然,故败;执之则乘通变,故失】故物或行,或随,或呴,或吹,或强,或羸,或载,或隳【天下之物,各有自然之性,或行而先,或随而后,或呴而温,或吹而寒,或强而刚,或羸而弱,或载而动,或隳而止,其相反而不齐如此】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去甚,慈也;去奢,俭也;去泰,不敢为天下先也】【圣人抱朴以治天下,故大制不割。则其取天下以无事,治天下以无为而已。夫何为哉?若取而为之,以求有得,斯不可得矣。盖天下神器,唯神道可以御之。神者无思也,无为也。而为之,则御之非其道,故不可也。为者所以求成,而适足以败之;执者所以求得,而适足以失之。诚以凡物各有自然之性,故有先后、温寒之不同,刚弱、动止之或异。因其势而道之者,易简而理自得也;违其性而为之者,烦劳而物愈扰也。是以圣人去其甚,去其奢,去其防,使不至于过而伤物,而天下无患者矣】
译第二十七章。善于行走的,不留下车辙和足迹;【遵循事物的规律而行,所以没有踪迹。】善于说话的,没有瑕疵和过失;【等到适当的时候才说话,所以言语遍及天下却没有口过。】善于谋划的,不使用筹码和算筹;【万物的数理全都陈列在面前,不计算就能够知道,哪里还需要筹策呢?】善于关闭的,不用门闩却无法打开;善于缔结的,不用绳结约束却无法解开。【“楗”是抵住门的木头;横放的叫“关”,竖立的叫“楗”。“结”是系缚。具备完整德性的人对待万物,就像母亲对待孩子一样,虽然放任它,却不会离开,所以不用关闩也能关闭,不用绳结也能约束。】因此,圣人总是善于救助人,所以没有被遗弃的人;总是善于救助万物,所以没有被遗弃的万物。这就叫作“承袭光明”。【圣人用真实恒常的善来救助人,人人都在教化之中,所以没有被遗弃的人;用真实恒常的善来救助万物,万物都在化育之内,所以没有被遗弃的万物。“承袭光明”是说圣人把自己的光明收藏起来而不显露。】所以,善人是不善人的老师;不善人是善人的资助。不尊重他的老师,不珍惜他的资助,虽然自以为明白,其实是大大的迷惑;这就是精微玄妙的道理。【“善人是不善人的老师”,是说不善人可以成为善人;“不善人是善人的资助”,是说不善人也能够帮助善人。然而圣人对于万物没有私心,善人虽可以作为老师,圣人却不执着于认为老师值得尊贵;不善人虽可以作为资助,圣人也不执着于认为资助值得珍爱。圣人的玄妙,即使有智慧的人也有无法说明之处,所以说是“精微玄妙”。】【本章说圣人的行为虽然宁静而厚重,实际上却没有可以称述的固定形迹。善于行走、善于说话、善于谋划、善于关闭、善于缔结,都是恒常的善。只有恒常的善,才不会因为人多而增加,也不会因为物少而减少。然而人和万物虽然本来具有恒常之性,却会失去自己的真实恒常,所以圣人总是用真实恒常来救助它们。用真实恒常救助人,就没有被遗弃的人;用真实恒常救助万物,就没有被遗弃的万物。人和万物本来共同具备这种光明,只是圣人凭借知常之明,在它们共同具有的地方加以救助罢了。因此,他的光明收藏起来而不可见,这就叫作“承袭光明”。所以善人是不善人的老师,不善人是善人的资助。人的不善,有什么可遗弃的呢?然而圣人忘掉自己,也忘掉万物,不知道老师有什么可尊贵,也不知道资助有什么可珍爱,于是善恶两者都忘掉,混然而然地化入道中。即使是有智慧的人,也有不能说明的地方,这难道不是返本还原、独自体察道的玄妙吗?】第二十八章。知道刚强的一面,却守持柔弱的一面,就能成为天下的溪谷。成为天下的溪谷,恒常之德就不会离失,便复归于婴儿状态。【“雄”是刚强;“雌”是柔弱。“知”有运用的意思;“守”有主宰的意思。溪是水所归聚的地方。恒常之德就是恒常之道。人在刚出生时,恒常之德完整具备;等到被外物迁移,就会一天天离失。因此,恒常之德不离失,就能复归于婴儿状态。】知道光明的一面,却守持暗昧的一面,就能成为天下的法式。成为天下的法式,恒常之德就没有差错,便复归于无极。【“白”是明显;“黑”是昏暗。“式”是天下以之为法。“不忒”是没有差错。复归于无极,那就连婴儿也不足以形容了。】知道尊荣的一面,却守持卑辱的一面,就能成为天下的谷地。成为天下的谷地,恒常之德才算充足,便复归于朴。【“荣”是尊崇;“辱”是卑下。“谷”也是水所归聚的地方。恒常之德达到充足,就不只是没有差错而已。“朴”是真性的完整状态,也是万物混然生成的状态。】朴散开之后就成为各种器物,圣人运用它,就成为官长,所以最大的制度并不割裂。【朴经过砍削,才成为器物。圣人抱守朴,所以运用这种朴来成为官长。“大制”是没有人为制约的制约;“割”是分割、割裂。本章说圣人以无御有,体现的是同于玄妙之道。】天下的事情,有些不是柔弱能够独自成就的,有些不是昏暗能够独自治理的,有些不是处于下位能够独自完成的;这就是圣人一定要知道刚强、知道光明、知道尊荣的原因。然而刚强并不是产生于刚强,而是产生于柔弱;光明并不是产生于光明,而是产生于昏暗;高位并不是产生于高位,而是产生于下位。这就是圣人一定要守持柔弱、守持昏暗、守持卑辱的原因。圣人守持这些,所以能够成为溪谷、谷地和法式;天下归附于他,正是因为这种真实恒常的德性没有离失。婴儿、无极、朴,实际上都是人本来固有的道,所以说“复归”。只是朴散开以后才成为器物。道是形而上的,器物是形而下的。圣人用形而上的道来运用形而下的器物,于是把这种朴用作官长。大凡制御事物必然会有所割裂,而没有人为制御的最大制御就不会割裂。这不就是所谓抱守朴而人民自然归于正吗?第二十九章。将要取得天下而加以人为治理,我看他一定不能成功。【圣人拥有天下,并不是把天下夺取过来,而是万物自然归附于他;他开始治理天下,也不是人为造作,而是顺应万物的自然。假如想要夺取天下并加以人为治理,就不可能成功。】天下是神圣的器物,不可以人为造作。人为造作它,就会失败;执持它不放,就会失去它。【人为造作,就会损害自然,所以会失败;执持不放,就不能顺应通变,所以会失去。】所以万物有的前行,有的随后;有的温和,有的寒冷;有的刚强,有的羸弱;有的承载运行,有的毁坏而停止。【天下万物各有自己的自然本性:有的前行在先,有的随后在后;有的温和,有的寒冷;有的刚强,有的柔弱;有的承载而运动,有的毁坏而停止。它们彼此相反而不整齐,就是如此。】因此,圣人去掉过分,去掉奢侈,去掉僭越。【去掉过分,就是慈;去掉奢侈,就是俭;去掉僭越,就是不敢居天下人之先。】【圣人抱守朴来治理天下,所以最大的制度并不割裂。这样,他取得天下是凭借无事,治理天下是凭借无为罢了。那还要做什么呢?假如把天下夺取过来再加以人为造作,想求得有所收获,就反而不可能得到。天下是神圣的器物,只有神妙之道才能驾驭它。神妙之道是不思虑的,是无为的;如果人为造作,驾驭天下就不合乎它的道,所以不可以人为造作。人为造作本来是为了求得成功,却恰好足以使它失败;执持不放本来是为了求得利益,却恰好足以使它失去。实在因为万物各有自然本性,所以有先后、温寒的不同,有刚弱、动止的差异。顺着它的形势加以引导,就简易而自然能够得到治理;违背它的本性而人为造作,就会劳烦而使万物更加扰乱。因此圣人去掉过分,去掉奢侈,去掉僭越,使事情不至于过度而伤害万物,于是天下就没有忧患了。】
第三十章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兵之后,必有防年【好还,谓还以兵相报也。兵之所在,民事废,故田不修。用兵之后,杀气胜,故年谷伤】善者果而已,不敢以取强【善用兵者,果决而已,盖主于克敌,出于不得已,非所恃以取强也】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是果而勿强【不矜其能,不伐其功,不骄其势,其果常出于不得已,是乃果而勿强之道也】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物牡则老,物之情也。而道也者,贵于守柔以为强,故不道之事,当已而勿为也】【人主者,无为者也。故以道佐人主者,亦不以兵强天下。盖以道服天下,则天下莫敢不服;以兵强天下,亦▯阻而抗我矣。况天时、地利,未必无所害乎?是以善用兵者,克敌而已,非所恃以取强也。然虽主于克敌,而且勿矜、勿伐、勿骄焉,其心诚出于不得已,而非取强者矣。盖道也者,贵于守柔,以为强,乃所以乆而不殆也。如弃柔而用壮,壮则必老,岂可常之道哉?故当早已之,而不以兵强天下也】
第三十一章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勿处【佳兵,善用兵也;不处者,以之济难而不以为常】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左为阳,阳主发生;右阴,阴主主肃杀】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澹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不可得志于天下矣【恬澹,安静也;不美,不善也】吉事尚左,防事尚右。偏▯军处左,上▯军处右。言居上势,则以防礼处之。杀人众多,以悲哀泣之;战胜,以防礼处之【偏将之之职,在上▯军之下;偏▯军居左,上将军居右。以势言之下,反居上矣。正以兵为凶事,故以防礼处之。丧礼尚阴也】【此章言用兵乃王者之不得已也。谓喜用者者乃不祥之器,而物或恶之,故有道之人不以为常也。夫平居贵左,而用兵贵右,正以兵为不祥,非君子之所乐用,必不得已而用之。其惟恬澹乎?恬澹则静,静者胜之本也。然君子虽胜而不以为喜,胜之而喜,是乐杀人之人矣。乐杀人之人,岂能得志于天下哉?故吉事尚左,凶事尚右,而行兵之际,偏▯军处左,上▯军处右,所以然者,以防礼处之也。故杀人多则悲哀而泣之,是战虽胜而终以防礼处之矣。以见兵者不得已而用之,非喜之也】
第三十二章道常无名【道常即首章之常道,无名即首章之无名】朴虽小,天下不敢臣【无名之朴,拟之若小】侯王若能守,万物▯自宾【守,守此朴也;宾,服也】天地相合,以降甘露,人莫之令而自均【令,命令也;均,遍也】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始制,谓朴散为器,有器则有名】夫亦▯知止【止者,不狥其名,还镇以朴】知止,所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川谷,水之分;江海,水之合】【此章言道器之循环也。道无可名,拟之以朴,可谓小矣。而天地以此而始,万物以此而生,天下孰敢有臣之者乎?为侯王者,若能守此道,则万物自宾服之。其服之也,知天地之气相合为一,而降甘露。侯王体至道以御物,其不令而自均,亦若露然。孰得见其形哉?至于万物既作,是朴散为器,而有其名矣。圣人不狥名以忘朴,故与之以止。止者,复于道也。所以乘万变而不危殆也。譬若川谷分派,而必以江海为宗,则浑器于道,而仍镇之以无名之朴耳】
第三十三章知人者智【心能分别】自知者明【心无障蔽】胜人者有力【角力于外】自胜者强【克已之私】知足者富【所遇而足则常有余】强行者有志【不与物争自强不息】不失其所者久【存其所存不为物迁】死而不亡者寿【真性湛然则死而不亡】,此章言圣人之道返照内观取诸已而皆足也【盖分别之心未除则知人而不能自知,若夫知常之明自知了然矣;相角之力虽胜然胜人而不能自胜,若夫克已之强非力所及矣;贪慕者日见不足,我无不足之见则富矣;逐物者物得相加,我惟躬行不怠则志不可夺矣。夫物变无穷而心未尝失,不失则久;死生大故而性未尝亡,不亡则寿。至于能久能寿,岂非不生不死者乎?至人所为,万物皆▯也】
译第三十章。用道辅佐君主的人,不凭借兵力使天下屈服。用兵之事容易招致报复;军队所到之处,荆棘就会生长。大规模战争之后,一定会有凶年。【“好还”是说会用兵相互报复。军队驻扎的地方,民间事务荒废,所以田地得不到修治。用兵之后,杀伐之气盛行,所以年成受损。】善于用兵的人,只求达到目的而已,不敢凭借它取得强盛。【善于用兵的人,只求果断地克敌制胜;因为出兵是出于不得已,并不是把兵力当作取得强盛的依仗。】达到目的却不自夸,达到目的却不夸耀功劳,达到目的却不骄傲。达到目的而出于不得已,这才是达到目的却不逞强。【不夸耀自己的能力,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夸耀自己的势力;他的果断行动常常出于不得已,这就是达到目的却不逞强的道理。】万物强盛到极点就会衰老,这就叫不合于道。不合于道的事情,应当及早停止。【万物刚盛就会衰老,这是万物的常情。而道贵在守持柔弱而成为强大,所以不合于道的事情,应当停止而不要去做。】【君主应当实行无为。因此,用道辅佐君主的人,也不凭借兵力使天下强服。用道使天下归服,天下就没有谁敢不服;凭借兵力使天下强服,天下反而会阻挡、抗拒我。何况天时、地利未必没有对自己不利的地方呢?因此,善于用兵的人只求克敌制胜,并不是依靠兵力来取得强盛。即使以克敌为主,也不自夸、不夸耀功劳、不骄傲;他的内心确实出于不得已,而不是为了取得强盛。道贵在守持柔弱而成为强大,这正是能够长久而不危殆的原因。如果舍弃柔弱而使用刚强,刚强到极点就一定衰老,哪里是可以长久的道呢?所以应当及早停止,不要凭借兵力使天下强服。】第三十一章。精良的兵器是不祥的器物,万物有时会厌恶它,所以有道之人不把它当作日常所处之物。【“佳兵”是善于用兵;“勿处”是说只在救济危难时使用它,而不把它作为常道。】君子平时居处崇尚左方,用兵时则崇尚右方。【左方属阳,阳主生发;右方属阴,阴主肃杀。】兵器是不祥的器物,不是君子所使用的器物;不得已才使用它,以恬淡宁静为上,取得胜利也不以为美。把胜利当作美事的人,就是以杀人为乐。以杀人为乐的人,不可能在天下实现自己的志愿。【“恬淡”是安静;“不美”是不把它当作美好。】吉庆之事崇尚左方,凶险之事崇尚右方。偏将军站在左边,上将军站在右边。就是说,处在上位的态势,也要按照凶礼来对待。杀人很多,就以悲哀的心情哭泣;战争取胜,也要按照凶礼来对待。【偏将军的职位在上将军之下;偏将军在左,上将军在右。从形势上说,地位低的反而处在上位,正是因为兵事属于凶事,所以按照凶礼来对待。丧礼崇尚阴。】【本章说使用兵力是王者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喜爱用兵的人所使用的,正是不祥的器物;万物有时会厌恶它,所以有道之人不把用兵作为常事。平时居处崇尚左方,而用兵时崇尚右方,正是因为兵事不祥,不是君子所乐于使用的,必须到了不得已才使用。关键就在于恬淡吗?恬淡就能宁静,宁静是取胜的根本。然而君子即使取胜,也不因此喜悦;取胜而喜悦,就是以杀人为乐的人。以杀人为乐的人,哪里能够在天下实现志愿呢?所以吉事崇尚左方,凶事崇尚右方;行兵之时,偏将军在左,上将军在右,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按照凶礼来对待兵事。因此杀人多就悲哀哭泣,即使战争取胜,最终也按照凶礼来对待。这说明兵力是不得已才使用的,并不是值得喜爱。】第三十二章。道恒常无名。【“道恒常”就是首章所说的恒常之道;“无名”就是首章所说的无名。】朴虽然看似微小,天下却不敢使它称臣。【无名之朴,可以把它比作微小。】侯王如果能够守持它,万物就会自然归服。【“守”是守持这种朴;“宾”是服从。】天地之气相互交合,就降下甘露;没有人命令它,甘露却自然均匀遍布。【“令”是命令;“均”是遍布。】开始制作器物,就有了名称;名称既然已经产生,【“始制”是说朴散为器,有了器物就有了名称。】也就应当知道适可而止。【“止”是不追逐名相,回归并安定于朴。】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危殆。譬如道存在于天下,就像川谷之水归于江海。【川谷是水的分流,江海是水的汇合。】【本章说的是道与器相互循环。道没有可以称述的名称,把它比作朴,可以说是微小了。然而天地由此开始,万物由此产生,天下谁敢使它称臣呢?作为侯王的人,如果能够守持这个道,万物就会自然归服于他。万物归服,是因为知道天地之气相互交合为一而降下甘露。侯王体合至道来驾驭万物,他不发号施令而万物自然均平,也像甘露一样。谁能看见它的形迹呢?等到万物已经生成,就是朴散为器,于是有了各自的名称。圣人不追逐名称而忘掉朴,所以给它以“止”。止,就是复归于道;这样便能乘应万般变化而不陷于危殆。譬如川谷分流,最终一定以江海为归宿;这就是使器物混同于道,同时仍然用无名之朴来安定它。】第三十三章。能够了解别人,是有智慧;能够认识自己,是明达。【心能够分别。】【心没有障蔽。】能够胜过别人,是有力量;能够胜过自己,才是真正的强大。【能够克制自己的私欲。】知道满足的人是富有的。【对所遇到的一切感到满足,就总是有余。】努力实行的人是有志向的。【不与外物争竞,自强不息。】不失去自身所处根本的人能够长久。【守住自己的本然,不被外物迁移。】肉身虽死而真性不亡的人能够长寿。【真性澄湛存在,所以虽死而不亡。】本章说,圣人的道是返照内观,从自身取得一切,因此始终感到充足。【大概分别之心没有消除,就只能了解别人而不能认识自己;如果具有知常之明,就能明白地认识自己。与人较量的力量虽然可以胜过别人,却不能胜过自己;能够克制私欲的强大,并不是外在力量所能达到的。贪求仰慕的人每天都觉得不足;我没有不足的观念,就富有了。追逐外物的人总会被外物压倒;我只亲身实行而不懈怠,志向就不可夺取。万物变化无穷,而内心从未失去本然;不失去本然,就能够长久。死生是最大的变故,而本性从未灭亡;不灭亡,就能够长寿。能够长久而且长寿,难道不是不生不死吗?至人的所作所为,万物都“▯”。”},{
第三十四章大道泛兮,其可左右【言无系着也】爱养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而不名有。爱养万物而不为主【不为主,无主宰之心也】常无欲,可名于小【湛然常虚,则似乎小】万物归焉,而不知主,可名于大【无物不容,则似乎大】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此章言道体之无方,故若泛兮无着,可以左,可以右,无所不周也。既无不周,是物物皆道之所生,何尝辞之?既生矣,又未尝居之以为功。盖道者爱养万物,而原无主宰之心也。惟其虚而无属,故无欲而可以名小,而万物归之以为主。道亦不自知,则又可以名大。然而大小实非定名,而惟其能小,所以能大。故圣人终不自以为大,乃能成其大也】
第三十五章执大象,天下徃【大象者,无象之象,即道也。徃者,归之也】徃而不害,安平泰【徃而不害者,于物无伤也】乐与饵,过客止【乐可悦耳,饵可适口】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可既。【夫万物恃道以生,故圣人执此道而天下自然归之。归之而莫受其伤,则圣人皆安其平泰矣。夫张乐设饵以待过客,客过则止;孰若道之出言也?淡乎为无味之味,而其不可见、不可闻者,正足弥亘今古,用之而无尽哉!以见恬淡无为乃成大象也】
第三十六章▯欲歙之,必固张之【歙,收敛也;张,开大也】▯欲弱之,必固强之;▯欲废之,必固兴之;▯欲夺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微明,谓虽若幽▯而实明白】柔胜刚,弱胜强。鱼不可脱于渊,▯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此章言盛衰徃复之理,而得圣人制心之妙。将欲云者,▯然之辞;必固云者,已然之辞。于其张,已知其歙;于其强,已知其弱;于其兴,已知其废;于其与,已知其夺。如日之中昃,月之盈亏,必然之理,虽微甚明也。故见形者,以为刚强能制柔弱;论理者,则悟柔弱之胜刚强。夫人之不能离于柔弱也,犹鱼之不能脱于渊也。鱼藏深▯之中,柔弱自得,而可以生;活跃而在陆,必无幸矣。圣人退处巽顺,而能力旋天地,岂出其利器以使人见哉?盖刚强之为害,甚于兵刃,故以利器喻之】
第三十七章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万物▯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作动也,镇者压定之使不动也】无名之朴,亦▯不欲。不欲以静,天下▯自正。【此章言道以无为体,无不为为用,而统之以兼忘也。无为而无不为,则为而无为之之意矣。侯王若能守此无为之道,则不求化万物,而万物自化。▯万物之化,始于无为,而渐至于作,必▯纷纭多故矣。圣人知之,则于其方作,而以无名之朴镇之。然而苟有用朴之心,▯使朴非其朴也。故并朴而不欲,则静之至矣。夫天下之不静,皆起于欲。不欲而静,自然无为。天下有不同归于正者欤】
御定道德经注上篇<子部,道家类,御定道德经注>
钦定四库全书御定道德经注下篇
第三十八章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不德者相忘而化也,不失德者执而未化也】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为之而有以为【以者有心也,无以为是无心而为之,有以为则为容心矣】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仍之【莫之应,强民而民不从也;扔,引也。攘臂而仍之,言掣拽以引之,形容强之之意。防】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也【前识者,用智也;华者,浮忘也】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处其薄;居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厚与实务内也,薄与华务外也,去彼取此,谓不为礼义之▯而为道也。老子于此章首言上德,非离道言德也,无乎不在之谓道,自其所得之谓德。上德者,得道之德也;下德者,失道而后德之德也。上德者,不思不勉而道自足,故曰有德;下德者,勉强以求,仅不失耳,而何德之有,故曰无德。上德者,不失道,道常无为而无为之之心;下德者,不失德,德则有为而有为之之迹。至于仁义,皆不免于为之,其所以异者,仁以无为为胜,义以有为为功也。若礼,则其所以为之者最详,为之而不应,则】【至于攘臂而强之,强之而去,道日远矣。故自道五降而至于礼,礼者,▯以讲忠信而止乱也。及夫强之而不应,则刑罚、干戈种种而有,故礼反为忠信之薄,而乱之首。犹之智以导愚,多智则惑,乱本真,浮妄无实,反为道之华,而愚之始也。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处其薄;居其实,不居其华。妄仁、去义、绝礼、遗智,而志于道之大全,是之谓去彼取此】
译第三十四章 大道广泛流行,无所不在,可以在左,也可以在右【这是说它没有系着、没有固定处所】。它爱护、养育万物,万物依靠它而生,而它从不推辞;成就了功业,却不据为己有。它爱护、养育万物,却不把自己当作主宰【不以主宰自居,就是没有主宰万物的心】。它常常保持无欲,可以称为“小”【深沉而常虚,所以看起来似乎很小】;万物都归附于它,却不知道它是主宰,可以称为“大”【没有什么不能容纳,所以看起来似乎很大】。因此,圣人始终不自以为大,所以能够成就其伟大。【这一章说的是道体没有固定的方所,所以它好像广泛流行而无所着,可以在左,也可以在右,没有哪里不周遍。既然没有哪里不周遍,那么万物无一不是道所生,道什么时候推辞过它们呢?既然已经生育了万物,又从未居功自恃。道爱护、养育万物,原本就没有把自己当作主宰的心。正因为它虚空而无所归属,所以无欲,可以称为“小”;但万物都归向它,把它当作主宰。道自己也不知道这一点,于是又可以称为“大”。然而大小实际上都不是固定的名称,只是因为它能小,所以才能大。圣人始终不自以为大,于是才能成就其伟大。】第三十五章 掌握大道这一无形之象,天下就会归附【“大象”是无形之象,也就是道;“徃”是归附的意思】。归附于它却不会受到伤害,于是便安定、平和而康泰【“徃而不害”是说不伤害万物】。音乐和美食,能使过路的客人停留【音乐可以悦耳,食物可以适口】;但道从口中说出来,平淡得像没有味道,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运用它却永远不会穷尽。【万物依靠道而生,所以圣人掌握这个道,天下自然归附于他。归附于他而没有谁受到伤害,那么圣人和万物就都能安定、平和而康泰。张设音乐、摆出食物来等待过路客人,客人经过便停留;哪里比得上道所说的话呢?它平淡得像没有味道的味道,而它那不可见、不可闻的特性,正足以贯通古今,用之不尽啊!由此可见,恬淡无为才成就了大象。】第三十六章 [▯:原文疑字]若想使它收敛,必先使它充分张开【“歙”是收敛;“张”是张开、扩大】;[▯:原文疑字]若想使它削弱,必先使它强盛;[▯:原文疑字]若想使它废弃,必先使它兴盛;[▯:原文疑字]若想夺取它,必先给予它。这叫作微妙的明见【“微明”是说虽然好像幽隐,实际上却很明白】。柔弱能够胜过刚强,弱小能够胜过强大。鱼不能脱离深渊;▯之利器不可拿出来给人看。【本章讲的是盛衰往复的道理,以及圣人制伏心念的奥妙。“将欲”是将要如此的说法,“必固”是已经如此的说法。看到事物张开,就已经知道它将收敛;看到它强盛,就已经知道它将衰弱;看到它兴起,就已经知道它将废败;看到它给予,就已经知道它将被夺取。正如太阳到了正午就会西斜,月亮盈满之后就会亏缺,这是必然的道理,虽然细微,却极其明白。所以只看外在形迹的人,认为刚强能够制伏柔弱;能够论察道理的人,则会悟到柔弱胜过刚强。人不能离开柔弱,就像鱼不能脱离深渊一样。鱼藏在深水之中,处于柔弱状态,自然能够生存;一旦活跃而到了陆地上,就必定没有活路。圣人退处于谦下柔顺的地位,却能够运转天地,哪里会拿出锐利的器具来让人看见呢?因为刚强造成的祸害,比兵刃还严重,所以用锐利的器具来比喻它。】第三十七章 道永远顺其自然、无所作为,却没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就。侯王如果能够守持这一点,万物将会自行化育。万物化育而将要有所动作时,我就用无名的朴来镇定它们。【“作”是发动;“镇”是压定它,使它不动。】无名的朴,也将使它们不生欲望。不生欲望而归于清静,天下将自然归于正道。【本章讲道以无为为本体,以无不为为作用,并以兼忘来统摄它们。无为而无不为,就是有所作为却没有以作为为心的意思。侯王如果能够守持这种无为之道,就不去强求改变万物,而万物会自行变化。万物的变化开始于无为,逐渐发展到有所动作,必然会纷纭多事。圣人知道这一点,便在它们刚要发动时,用无名的朴来镇定它们。然而,如果存有使用朴来镇压的心,朴就不再是它本来的朴了。所以连朴也不存欲望,便达到了极端的清静。天下不得安静,都是从欲望产生的。不存欲望而清静,自然就是无为。天下难道还有不归于正道的吗?】御定道德经注上篇 <子部,道家类,御定道德经注> 钦定四库全书 御定道德经注下篇 第三十八章 上德的人不以自己有德自居,所以真正具有德;下德的人执守着德而不肯失去,所以反而没有德。【所谓“不德”,是与德相忘而自然化育;所谓“不失德”,是执着于德而尚未化育。】上德无为,也不存心去作为;下德有所作为,而且存有一定的用心。【“以”就是存有心意;“无以为”是无心而为,“有以为”则是作为时存有用心。】上仁有所作为,却不存心去作为;上义有所作为,而且存有用心;上礼有所作为却没有人响应,于是便挽起袖子强行牵引他们。【没有人响应,是强迫百姓而百姓不服从;“仍”是牵引。挽起袖子强行牵引,形容强迫他们的意思。】所以失去道以后才有德,失去德以后才有仁,失去仁以后才有义,失去义以后才有礼。礼这种东西,是忠信衰薄的表现,也是祸乱的开端;所谓“前识”,是道的浮华,也是愚昧的开始。【“前识”是运用智巧;“华”是浮华而忘本。】因此,大丈夫处在敦厚之处,不处在浅薄之处;安居于真实,不安居于浮华。所以舍弃彼而采取此。【敦厚和真实是着眼于内在,浅薄和浮华是着眼于外在。舍弃彼而采取此,是说不拘泥于礼义之类,而归向大道。老子在本章开头说上德,并不是把德和道分开来说;无所不在叫作道,从道所得叫作德。上德,就是得道之德。】下德,是失去道以后才有的德。上德的人不思虑、不勉强,道自然充足,所以说“有德”;下德的人勉强求取,只能做到不失去德罢了,又有什么德可说,所以说“无德”。上德的人不失去道;道总是无为,也没有把无为当作一件事情去做的心。下德的人不失去德;德则有所作为,并留下有意作为的痕迹。至于仁义,都不能免于有所作为;它们的不同在于,仁以无为为高,义以有为为功。至于礼,它作为的方式最为繁琐;有所作为而又没有人响应,于是…… 【于是挽起袖子强迫他们,越是强迫,道就越远。所以从道逐层下降,直到礼;礼本来是要讲明忠信、制止祸乱的。等到强迫而百姓仍不响应,刑罚、兵戈等各种手段便都出现了,所以礼反而成了忠信衰薄的表现和祸乱的开端。又如用智巧来引导愚昧,智巧过多就会使人迷惑,扰乱本真,流于浮妄而没有实质,反而成了道的浮华和愚昧的开始。因此,大丈夫处在敦厚之处,不处在浅薄之处;安居于真实,不安居于浮华。抛弃虚妄的仁、舍去义、断绝礼、遗弃智巧,而立志于道的大全,这就叫舍弃彼而采取此。】
第三十九章昔之得一者【一者道也】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其致一也【致极也,言极其致无不同也】天无以清,▯恐裂【破毁也】地无以宁,▯恐发【动而不定也】神无以灵,▯恐歇【消也】谷无以盈,▯恐竭【尽也】万物无以生,▯恐灭【枯桥也】侯王无以贞而贵高,将恐蹶【仆也】故贵以贱为本【未有贵乃贵之所自立】高以下为基【未有高而高之所自起】是以侯王自称孤、寡、不谷,此其以贱为本邪?非乎【孤寡不谷以贱自称也】故致数车无车【致至也,舆者总名,若随件而数之,则为轮为辐为谷为轼,遂无车矣】不欲碌碌如玉,落落如石【碌碌灿然也,落落块然也】。此章言得道之妙,道一而已。天之所以清明,地之所以安静,神之所以不测,谷之所以能受,万物之所以生育,王侯之所以保正,万▯极其致,皆同出于此。苟不得此,则种种变迁,而天▯毁裂,地▯震动,神▯消歇,谷▯尽竭,万物▯枯桥,王侯▯不得有其高贵矣。夫为王侯者,欲常有其高贵,则非得道不可。而道果何在乎?视之不见,执之无端,亦天下之至防矣。惟其至防,即其至显。犹之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也。不见王侯乎?其称孤、称寡、称不谷者,非自居于贱邪?而贵之本在此矣。推其至,如数车然,于车之所冇者,物物而数之,以为是车,且无车矣。道之不可名,亦若是耳。岂能碌碌如玉,落落如石,可以指称之而贵贱之也】
第四十章反者,道之动【反者,复也;复归于静也】弱者,道之用。天下之物,生于有,有生于无。【上言:“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此复举动静、强弱,而又推言有无之始也。复性则静矣,然感而遂通天下之故,则动之所起也。道无形无声,天下之至弱,而运动乎天地,则强莫加也。故曰:“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故曰:“物生于有。”然天地之始,生于太虚,是谓“有生于无”。有无相生,统归之道,则首章“有名、无名”之说也】
第四十一章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勤而行者,闻而必信也;若存若亡者,且信且疑也】故建言有之【建言者,古人所立之言也,以下数句是也】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同也,和光同尘之意】上德若谷,大白若辱【辱,污也】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偷,苟且也】质真若渝【渝,变改也】大方无隅【大方者,太虚也,隅,东西南北之▯】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无名,夫唯道善贷且成【应人之乏而终以见还曰贷】【此章言世人信道之难,因述古人论道之语:上士知防知彰,故闻道则勤行之;中士在防彰之际,故闻道而疑信相半,若存若亡而已;下士知彰而不知防,故闻道则直笑之。惟最下之人以之为笑,方见吾道之高,故不笑不足以为道也。古之立言者不有云乎?明道若昧,无所不照而非察也;进道若退,若止不行而速者,莫或先之也;夷道若▯,和之以是非而无物我之别也;上德若谷,常处卑下而受而不盈也;大白若辱,若居溷浊而终不可湼也;衣▯天下而不冇其仁,斯广德若不足也;生育万物如无意然,斯建德若偷也;质真者不徇乎外,外不徇则惟吾所之,故反若变改也;浑然太空,不立圭角,故大方无隅也;以若拙之匠,陶铸天下,自不为近功,故大器晚成也;以不言之教,鼓动万物,自不事小说,故大音希声也;事无事,莫睹其用,故大象无形;为无为,莫识其体,故道▯无名。夫惟善济贷于万物而不责其报,是以万物受其生成而不知其德,故曰:夫惟道善贷且成】
译第三十九章 从前得到“一”的:天得到“一”而清明,地得到“一”而安宁,神得到“一”而神妙,山谷得到“一”而充盈,万物得到“一”而生长,侯王得到“一”而成为天下的正。【“一”就是道。】它们达到“一”的道理是相同的。【“致”是达到极点,说的是它们达到极致时没有不同。】天如果不能凭“一”而清明,恐怕就要崩裂;地如果不能凭“一”而安宁,恐怕就要震动;神如果不能凭“一”而神妙,恐怕就要消歇;山谷如果不能凭“一”而充盈,恐怕就要枯竭;万物如果不能凭“一”而生长,恐怕就要灭亡;侯王如果不能凭“一”而保持正道和尊贵,恐怕就要跌倒。【“裂”是破毁;“发”是动荡不定;“歇”是消失;“竭”是穷尽;“灭”是枯败;“蹶”是仆倒。】所以尊贵以卑贱为根本,【没有先有卑贱,就不会有尊贵自立的根据。】高位以下位为基础。【没有先有下位,就不会有高位建立的起点。】因此侯王自称“孤”“寡”“不谷”,这不是以卑贱为根本吗?难道不是吗?【“孤、寡、不谷”都是以卑贱自称。】所以,把一辆车的各个部件分别列举出来,反而就没有“车”了。【“致”是达到;“舆”是车的总称。如果把车的各个部件分别数出来,就只有车轮、车辐、车毂、车轼等,反而没有车了。】不要像美玉那样炫耀光彩,也不要像石头那样孤立显露。【“碌碌”是光彩灿烂;“落落”是孤块独立。】本章讲得道的奥妙:道只有一个。天之所以清明,地之所以安定,神之所以不可测,山谷之所以能够容纳,万物之所以生长,王侯之所以保持正位,万物达到极致,都是同出于这个道。如果不能得到这个道,就会发生种种变化:天将崩裂,地将震动,神将消歇,山谷将枯竭,万物将枯败,王侯也将不能保有自己的高贵地位。做王侯的想要永远保有尊贵,就非得道不可。那么,道究竟在哪里呢?看它看不见,执取它又没有端绪,却是天下最幽微的存在。正因为它最幽微,所以也就是最显著的。正如尊贵以卑贱为根本,高位以下位为基础。难道看不见王侯吗?他们称孤、称寡、称不谷,不正是把自己置于卑贱之处吗?尊贵的根本就在这里。推究到极致,就像把一辆车的各个部件分别数出来:把车上所有东西一件件数出,以为这就是车,反而就没有车了。道不能用名称限定,也正是这样。难道它能像美玉那样炫耀光彩、像石头那样孤立显露,可以指认它并分别贵贱吗?第四十章 返本复归,是道的运动规律;柔弱,是道的作用。天下万物产生于“有”,“有”产生于“无”。【上文说“尊贵以卑贱为根本,高位以下位为基础”,这里又举出动静、强弱来说明,并进一步推说道与有无的根源。复归本性就归于静;但一旦受到感应便通达天下的事理,这就是运动的起点。道没有形体、没有声音,是天下最柔弱的存在;它运行于天地之间,却没有什么比它更强。所以说:“返本复归,是道的运动;柔弱,是道的作用。”先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所以说“万物产生于有”。然而天地的开始产生于太虚,这就叫“有产生于无”。有和无相互产生,统摄起来都归于道,也就是第一章所说的“有名、无名”。】第四十一章 上士听闻道,勤勉地实行它;中士听闻道,似乎相信又似乎不相信;下士听闻道,就大笑它。不被下士嘲笑,就不足以称为道。【勤勉实行,是听到道便完全相信;似信似疑,是一半相信、一半怀疑。】所以古人立言说过这样的话:【“建言”是古人所确立的言论,以下几句就是。】明白的道好像昏昧,前进的道好像后退,平坦的道好像崎岖。【“崎岖”通“类同”,有和光同尘的意思。】上德好像山谷,大白好像受污辱。【“辱”是污秽。】广大的德好像不足,刚健建立的德好像苟且偷安。【“偷”是苟且。】本真好像有所改变。【“渝”是改变。】最大的方正没有棱角。【“大方”是太虚;“隅”是东西南北等角落。】大器晚成,大音稀少声响,大象没有形状。道隐而无名,只有道善于借给万物并使它们成就。【应对别人的匮乏,最终又归还给他的,叫作“贷”。】【本章讲世人相信道很难,于是引用古人论道的话。上士知道幽微也知道显明,所以听到道就勤勉实行;中士处在幽微和显明之间,所以听到道后半信半疑,只是似有似无罢了;下士只知道显明而不知道幽微,所以听到道便直接嘲笑它。只有最下等的人把道当作笑话,才显出我的道高深,因此“不被嘲笑就不足以称为道”。古人立言不是这样说过吗?明白的道好像昏昧,是无所不照却不显露察看;前进的道好像后退,好像停止不行,却没有谁能超过它;平坦的道好像崎岖,是与是非相调和,不分别物我;上德好像山谷,常处卑下,能够容纳而不满溢;大白好像受污辱,好像处在混浊之中,却始终不会被污染;衣养天下却不自居于仁,这就是广大的德好像不足;生育万物好像毫无意图,这就是建立德业好像苟且;本真不顺从外在,既不顺从外在,便任凭自己所趋向,所以反而好像有所改变;浑然如太空,不建立棱角,所以最大的方正没有角;像笨拙的工匠一样陶铸天下,不急于求取眼前功效,所以大器晚成;用不言的教化鼓动万物,不从事琐碎的言说,所以大音稀声;办理无事之事,却看不见它的作用,所以大象没有形状;】以无为作为,却没有人认识它的本体,所以道隐而无名。只有道善于救济、贷给万物,却不要求它们报偿,因此万物承受它的生成却不知道它的恩德,所以说:“只有道善于借给万物并使它们成就。”
第四十二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方其为道,则一亦未生,及其有一,即有二矣。如有阳,即有阴,有阴阳,则又有阴阳之交,岂非三乎?至于三,则无所不有矣】万物负阴而抱阳【凡物皆背止于后,阴静也;物目口鼻居前,阳动也】冲气以为和【冲气之虚,行乎阴阳之间】人之所恶,惟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此亦譬喻有道者自卑贱之意】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满招损,谦受益也】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以为教父【木绝水曰梁,木负栋亦曰梁,取其力之强也,故曰强梁。母主养,父主教,故言生则曰母,言教则曰父】【此言言道以虚为用,而深戒满盈也。道在无物之始,而世之自一而三,以至于万,皆生于道,则万物之多,莫不有道存焉。观其负阴抱阳,而必有冲虚之气以和之,可见不虚则不生也。古之制名者,以卑下为王公之称,亦贵虚之意耳。故物损之而反益,益之而反损,体此意也,则愈知能虚能无之妙矣。盖古人尝以此为教,而我亦教之。观乎强梁者不得其死,吾盖▯以此言为教父也】
第四十三章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驰骋,役使也】无有入于无间【无有,无形;无间,无缝隙也】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学道者,知强梁之足戒,则天下之道,莫妙于用柔矣。故坚者易折,柔者常存。以至柔而行于至坚,如水之穿石,则知柔之莫可靡也。执有,入有,捍不相受;以至无而入于至有,如气之周身,则如无之莫可御也。以此而观,无为而无不为者,至理也。则不言而教,自行无为而功自成,天下孰能有及者者乎】第四十四章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多,犹重也】得与亡孰病?是故甚爱必大费【有所爱,则凡可以求之者,无所不为,能无费乎】多藏必厚亡【藏之多,则攻之者必众,能无亡乎】知足不辱【知足者,乐今冇之已多】知止不殆【知止者,惧后加之有损】可以长乆。【此章言学道则自反而足,勿务外求也。狥名与货,多至伤身,亦知身之亲于名,重于货乎?得名得货而亡其所存,则得与亡孰病乎?是以甚爱者必大费,多藏者必厚亡。而惟知足则无求,无求则无辱,知止则不不进,不进则不危。以是守身长乆之要道也】
第四十五章大成若缺,其用必敝【事成则败之者至,若缺者不自谓成也】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器盈则损之者至,若冲者不自见盈也】大直若屈【循理而行,委曲皆直】大巧若拙【付物自然,虽拙而巧】大辨若讷【讷者若不出口也,因理而言,虽讷而辨】躁胜寒【躁则气盛,故能胜寒】静胜▯【静则气敛,故能胜▯】清静为天下正【清胜浊,静胜动,以清静理之,天下自安】【此言常虚静之妙:有成则有缺,大成者常若缺,则其不用敝矣;有盈则有虚,大盈者常若虚,则其用不穷矣;大直者常若曲,曲则全也;大巧者常若拙,不自矜也;大辨者常若不能,言以理应之,无多言也。今夫寒暑,天地之气,有人于此,一躁焉则可以胜寒,一静焉则可以胜▯。一时之躁,一时之静,非人身之正也,而犹然有所胜。然则清静之可以正天下,不待言矣,而又何疑于成缺盈虚之数乎】
第四十六章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却,屏去也;粪,粪田也】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戎马,战马也;郊,四野也】罪莫大于可欲【心见可欲,非理而求】祸莫大于不知足【不知足,则求而不已,必害于人】咎莫大于欲得【欲而必得,其心愈炽】故知足之足,常足矣【一性之内,无欠无余,人能安之,无徃不足】【此章深言欲之害道,而戒以知足也。天下有道,民安于耕,虽有善走之马,以之驾粪田之车耳。天下无道,则战争之事起,戎马生于四郊,而民无安业矣。原其所以战争者,皆自欲心始之。故罪英大于可欲,由可欲则不知足,故祸莫大于不知足。由不知足则欲必得,怨咎因之,故咎莫大于欲得。故不知足者,虽足而不足,则知足之足常足也,可知矣】
译第四十二章 道生出“一”,“一”生出“二”,“二”生出“三”,“三”生出万物。【道处于未显之时,连“一”也还没有产生;等到有了“一”,就有了“二”。比如有阳就有阴,有阴阳就有阴阳的交合,这难道不是“三”吗?有了“三”,便没有什么不具备了。】万物背负阴而怀抱阳,阴阳二气相冲激而达到和谐。【一切事物的背面处在后方,阴主静;眼、口、鼻等位于前面,阳主动。冲和之气是虚空的气,运行在阴阳之间。】人们所厌恶的,只有孤、寡、不谷,而王公却用它们作为自称。【这是譬喻有道之人自处卑贱的意思。】所以事物有时因减损反而得到增益,有时因增益反而受到减损。【自满会招致损失,谦逊会得到益处。】别人所教导的,我也这样教导:强横逞强的人不得善终,我将把这句话作为教导的根本。【截断木头挡水叫作“梁”,木头承托屋梁也叫“梁”,取其力量强大的意思,所以说“强梁”。母亲主管养育,父亲主管教导,因此说生育时称“母”,教导时称“父”。】【这里说的是道以虚为用,并深切告诫不可自满。道存在于万物尚未形成之初,世间从“一”发展到“三”,直到万物,都由道产生;所以万物虽然繁多,却没有不存有道的。看万物背阴抱阳,而且必有虚空冲和之气调和它们,就可知道不虚便不能产生。古人制定名称时,让卑下之称成为王公的自称,也是重视虚的意思。因此,事物受到损减反而增益,得到增益反而受损,体会这个道理,就会更加明白能虚、能无的奥妙。古人曾把这些作为教导,我也这样教导。看看强横逞强的人不得善终,我大概正要把这句话作为教导的根本。】第四十三章 天下最柔弱的东西,能够驱使天下最坚硬的东西。【“驰骋”是役使。】无形之物能够进入没有缝隙的地方。【“无有”是无形;“无间”是没有缝隙。】因此我知道无为是有益的,也知道不言的教化有益。无为的益处,天下很少有能赶得上的。【学习道的人知道强横逞强足以作为警戒,那么天下的道理中,没有比运用柔弱更奥妙的了。所以坚硬的东西容易折断,柔弱的东西常能保存。用最柔弱的东西运行在最坚硬的东西之中,就像水穿透石头,由此可知柔弱没有什么能够磨灭它。执着于有、进入于有,就会彼此抵触而不能相容;以至无进入至有,就像气遍行全身,由此可知无形之物没有什么能够抵御。由此看来,无为而无不为,是最根本的道理。不说话而实行教化,自然实行无为而功业自然成就,天下还有谁能赶得上呢?】第四十四章 名声和生命哪一个更亲近?生命和财货哪一个更重要?得到名声财货与失去生命,哪一个更有害?所以过分爱惜某物,必定付出巨大的耗费。【有所爱,就会为了求得它而无所不做,能不耗费吗?】收藏得越多,必定损失得越惨重。【收藏越多,来攻取它的人必然越多,能不损失吗?】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满足的人,以现有的一切已经很多为乐。】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危险。【知道止足的人,害怕继续增加反而造成损失。】这样就可以长久。【本章讲学习道就应当反求自身而知足,不要致力于向外追求。追逐名声和财货,往往会伤害身体,难道不知道身体比名声亲近、比财货重要吗?得到名声和财货却丧失自身,得到和失去哪一个更有害?所以过分爱惜必定大耗费,收藏过多必定遭受重大损失。只有知足才没有欲求,没有欲求就不会受辱;知道止足就不会继续冒进,不冒进就不会危险。这就是守护自身、获得长久的要道。】第四十五章 最大的成就好像有所欠缺,但它的作用永不衰败。【事情一旦成功,败坏它的人就会到来;好像有所欠缺,是因为不自称已经成功。】最大的充盈好像空虚,但它的作用不会穷尽。【器物一旦充满,损耗它的因素就会到来;好像空虚,是因为不自我显露为充盈。】最大的正直好像弯曲。【遵循道理而行,委曲周全也就是正直。】最大的巧妙好像笨拙。【任凭万物自然,虽然看似笨拙却是巧妙。】最大的辩才好像不善言辞。【“讷”是好像说不出口;根据道理发言,虽然少言却有辩才。】躁动可以胜过寒冷,清静可以胜过炎热。【躁动则气势旺盛,所以能胜寒;清静则气息收敛,所以能胜热。】清静可以成为天下的正道。【清明胜过混浊,安静胜过躁动,以清静治理天下,天下自然安定。】【这里说常守虚静的奥妙。有成就就会有欠缺,最大的成就常常好像欠缺,所以它的作用不会衰败;有充盈就会有空虚,最大的充盈常常好像空虚,所以它的作用不会穷尽;最大的正直常常好像弯曲,因为委曲才能保全;最大的巧妙常常好像笨拙,因为不自我夸耀;最大的辩才常常好像不能言说,因为按道理应答,不多说话。寒冷和炎热,是天地之气。一个人在这里,暂时躁动一下便可以胜寒,暂时清静一下便可以胜热。短时间的躁动和清静,并不是人的正常状态,却仍然有所胜过。这样看来,清静能够使天下归正,是不必言说的;那么对于成与缺、盈与虚的变化,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第四十六章 天下有道,就把战马赶回去耕田施肥。【“却”是屏退;“粪”是给田施肥。】天下无道,战马就生在四郊。【“戎马”是战马;“郊”是四野。】罪过没有比心中认为某物可欲更大的。【心中认定某物可欲,便不合道理地去追求。】祸患没有比不知足更大的。【不知足,就会不断追求,必然伤害他人。】过失没有比一心想得到更大的。【有欲望而一定要得到,心中的欲望就会更加炽烈。】所以,知道满足于满足,永远都是满足。【人的本性之内没有欠缺,也没有多余;人能够安于其中,任何时候都不会感到不足。】【本章深入说明欲望对道的危害,并告诫人要知足。天下有道,百姓安于耕作,即使有善于奔跑的马,也只是用来拉施肥的车。天下无道,战争兴起,战马出生在四郊,百姓便没有安定的产业了。推究战争产生的原因,都是从欲望开始的。所以罪过没有比认为某物可欲更大;由可欲便不知足,所以祸患没有比不知足更大;由不知足便想一定得到,怨恨和过失也因此产生,所以过失没有比想得到更大。这样,不知足的人即使已经满足仍觉得不足;因此,知足之足才永远是满足,这一点就可以明白了。】
第四十七章不出户,知天下【言:安居而知天下之情】不窥牖,见天道【言:不必仰观而可以见运行之理】其出弥远,其知弥少【天地不可以形尽,足之所至,见其形耳,虽远,岂能尽乎】是以圣人不行而知【▯合于道,则远之而无不知】不见而名【其心既通,则随举而得其名】不为而成【道至此而无所作为,自成功矣】【此章言性体之足天下,虽大人情物理而已,虽不出户,亦可知之。天道虽▯阴阳变化而已,虽不窥牖,亦可见之。若必出而求知,则足迹所及,所知能几?故曰:其出弥远,其知弥少。圣人不行而本乎道,不见而本乎心,故天下之事皆可得而知,天道之妙皆可得而名。能知能名,故不为而成,听其自然而已】第四十八章为学日益【▯以求益其知也】为道日损【▯以求去其妄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妄去真全则至无为】而无不为矣【无为则静静者群动所由出也】故取天下者,常以无事【取天下者天与民归得之若故又何事也】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若有取之心则有取之事而非天下归之矣】【此章言大道不在有为也。为学所以求知,故日“求自益”;为道所以去妄,故日“求自损”。若损之又损,而至于无为,则恭已以治,而任万物之生成,乃其所以无不为矣。取天下者,唯受天下之归,故常以无事。及其有事,则纷扰愈多,义何足以取天下乎】
第四十九章圣人无常心【心无所主也】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矣【同德之善而非一人之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矣【同德之信而非一人之信】圣人在天下惵惵,为天下浑其心【惵惵,不自安而不已之意;浑,无圭角也】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此章言圣人忘心之妙,无常心,而以百姓之心为心。譬之鉴然,鉴中无形,以所应之形为形而已。故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善不善在彼,吾之所以善之,善同也,可谓德善矣。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信不信在彼,吾之所以信之者同也,可谓德信矣。正以圣人惵惵然为百姓,浑其心,使善信者不其以自异,而不善不信者不以自弃故也。彼百姓者,方注其耳目以观听圣人之好恶,而圣人一以婴儿遇之,自以在彼不矜,在此不愠,释然皆忘,而天下定矣】
第五十章出生入死【出者超然而脱离,入者迷昧而汨没】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者,亦十有三【以十分言之,生居其三,死居其三,动之死地者居其三,所存之一则不生不死之道也】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生死之徒所以不免生死者,由忘有其生而矜生过厚耳】盖闻善摄生者【摄生即养生】陆行不遇兕虎【兕,野牛也】入军不避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此章言养生之道,惟无生死。出则为生,入则为死。用物取精以自滋养,则为生之徒;声色臭味以自戕贼,则为死之徒。既知生死之分,而作而不休,以归于尽,则为动之死地者。故举天地生人之数而言之,则十分之内,生居其三,死居其三,动而之死者居其三。凡此有生则必有死者,正以其矜生之过厚耳。是生固死之地矣。故善养生者,内不见有身,外不见有物,孰为虎兕,孰为甲兵,而惟见角,无所投▯,无所措刃,无所容。何也?无地以容之之也。故曰:以其无死地】
第五十一章道生之【虚无窈防,物之所以生也】德畜之【太和氤氲,物所以畜也】物形之【聚而成物,形可见也】势成之【自生而长,自长而成自然之势也】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万物以能生故尊,道以能畜故贵德,莫之命犹之莫之为而为】故道生之【禀其精谓之生】德畜之【含其气谓之畜】长之【遂其形谓之长】育之【字其材谓之育】亭之【权其成谓之亭】毒之【量其用谓之毒】养之【保其和谓之养】覆之【防其伤谓之覆,以上七句极言道之曲成万物之功有如此者】生而不有,为有不恃,长而不宰,是谓▯德【然道虽生之而不自有,其德虽为之而不自恃,其能虽长之而任其自然,未尝宰制,此其为德非人所能测之矣】【此章言道生万物之事。道者,万物之母。物非道不生,非德不畜。自其有形以至于势长,莫不以道德为主。道之尊,德之贵,至于此极矣。然不自尊其尊,自贵其贵。其施于物,非有心于物也。莫之命而常自然。自然而生,自然而畜。凡所以长有成熟以至于养之、覆之,莫非自然者。然且生之而不自有,为之而不自恃,长之而未常宰制。也不谓之▯德,而何】
译第四十七章 不走出门户,就能知道天下的情形;不窥视窗户,就能看见天道。【意思是安居在家也能知道天下的事情;不必仰头观察,也能看见天道运行的规律。】走得越远,知道的反而越少。【天地不能用外在形迹穷尽,脚步所到的地方只能看见它的形状;即使走得再远,哪里能够穷尽天地呢?】因此圣人不出行也能知晓,不亲眼看见也能为万物命名,不亲自作为却能成就事业。【与道相合,就算远离外物也没有什么不知道的。心已经通达,随手举出事物便能得到它的名称。道达到这种境界,便没有什么需要作为的,自然就成功了。】【本章讲本性之体足以知天下。天下虽然广大,不过是人情和物理罢了;即使不出门户,也可以知道。天道虽然幽隐,不过是阴阳变化罢了;即使不窥视窗户,也可以看见。如果一定要出门求知,那么脚步所到之处,所知能有多少?所以说“走得越远,知道得越少”。圣人不出行而以道为根本,不亲见而以本心为根本,因此天下的事情都可以知晓,天道的奥妙都可以命名。能够知晓、能够命名,所以不作为也能成就,只是听任事物自然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八章〕 做学问,每天都在增加知识。【将要通过学习来增加自己的知识。】修道,每天都在减少妄念。【将要通过修道来去除自己的虚妄。】不断减少、再减少,以至于达到无为。【妄念除去而真性完整,就达到无为。】这样便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做成了。【无为就能清静,清静是各种行动产生的根源。】所以取得天下,常常凭借无事而为。【所谓取得天下,是上天和百姓共同归附而自然得到它,既然如此,又有什么事情可做呢?】一旦有所作为,就不足以取得天下。【如果存有夺取天下的心,就会产生夺取天下的行为,而天下便不会归附。】【本章讲大道不在于有所作为。做学问是为了求知,所以说“每天求取增益”;修道是为了去除妄念,所以说“每天求取损减”。如果不断损减再损减,直到无为,那么只需恭敬地守持自身来治理,任凭万物自行生成,这正是无为而无不为。取得天下的人,只是接受天下归附,所以常常以无事为本。等到有所作为,纷扰就更多了,这哪里足以取得天下呢?】第四十九章 圣人没有固定不变的心。【心中不执着于某一主张。】以百姓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善良的人,我善待他;不善良的人,我也善待他,于是就达到了德的善。【这是同于德的善,而不是只对某一个人的善。】守信的人,我信任他;不守信的人,我也信任他,于是就达到了德的信。【这是同于德的信,而不是只对某一个人的信。】圣人在天下,总是为百姓忧惧不安,使天下人的心浑厚而不露棱角。【“惵惵”是不自安而不能停止的意思;“浑”是没有棱角。】百姓都集中耳目观察,圣人却把他们都当作孩子看待。【本章讲圣人忘却私心的奥妙:没有固定的心,而以百姓的心作为自己的心。这就像镜子,镜中本来没有固定的形象,只随着所照之物显现形象。因此,善良的人我善待他,不善良的人我也善待他;善与不善在对方,我之所以都善待,是因为所守的善相同,这可以叫作德的善。守信的人我信任他,不守信的人我也信任他;守信与不守信在对方,我之所以都信任,是因为所守的信相同,这可以叫作德的信。正因为圣人为百姓忧惧不安,使他们的心浑厚不露棱角,善良守信的人不因此自我标榜,不善不信的人也不因此自暴自弃。百姓正集中耳目观察、听闻圣人的好恶,而圣人一律像对待婴儿一样对待他们:对人自处于彼而不自夸,对己处于此而不恼怒,全部释然忘怀,于是天下安定。】第五十章 从生的境界出来,进入死的境界。【“出”是超然脱离;“入”是昏昧沉没。】属于生的一类有十分之三,属于死的一类有十分之三,人的行动把自己引向死地的,也有十分之三。【以十分来计算,属于生的占三成,属于死的占三成,行动而走向死地的占三成,剩下的一成就是不生不死的道。】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把养生看得太重。【生死之类所以不能免于生死,是因为忘了本有的生命,过分爱惜生命。】据说善于养生的人,在陆地上行走不会遇到兕和虎,进入军队也不躲避铠甲兵器。兕没有地方用它的角顶刺,虎没有地方施展它的爪,兵器也没有地方容纳它的刀刃。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他没有死地。【本章讲养生之道,关键在于不执着于生死。出就是生,入就是死。利用外物、取得精华来滋养自己,属于生的一类;沉溺声色气味滋味而自我伤害,属于死的一类。已经知道生死的区别,却不停地活动劳作,直到生命耗尽,这就是行动而走向死地。以天地生人的数量来说明,十分之中,生的占三成,死的占三成,行动而走向死的占三成。凡是有生就必有死,正是因为过分珍惜生命;所以生本身就成了死地。善于养生的人,内不显现有一个身体,外不显现有万物,哪里还会有虎兕、铠甲兵器?只见有角,却没有地方可顶;有爪,却没有地方可按;有刀刃,却没有地方可容纳。为什么?因为没有可以容纳它们的死地。所以说“因为他没有死地”。】第五十一章 道使万物产生。【虚无幽微,是万物所以产生的根源。】德使万物蓄养。【太和之气弥漫,是万物所以蓄养的条件。】万物自身形成形体,环境和趋势使它们成长成熟。【聚集而成为万物,形体可以看见;由出生而成长,由成长而成熟,这就是自然形成的趋势。】因此万物没有不尊崇道、珍视德的;道之所以尊崇、德之所以珍贵,并没有谁命令它们,而总是自然而然。【万物因为道能使其产生,所以尊崇道;因为德能使其蓄养,所以珍视德。“没有谁命令”就像“没有谁作为却自然成就”。】所以,道使它们产生,德使它们蓄养,使它们成长、养育、成熟、成材、发挥作用、得到保养、受到覆护。【承受道的精气叫作产生;含藏德的气叫作蓄养;完成形体叫作成长;养成材质叫作育养;衡量其成熟叫作成就;衡量其作用叫作发挥;保持其和气叫作养护;防止它受伤叫作覆护。以上七句极力说明道曲尽周全地成就万物,功用就是如此。】道生养万物却不据为己有,有所作为却不自恃,长养万物却不加以主宰,这叫作玄德。【道虽然使万物产生,却不把它们据为己有;它虽然使万物成就,却不以此自恃;它虽然使万物成长,却任其自然,从不加以主宰。这种德不是人所能测度的。】【本章讲道生成万物的事情。道是万物之母;万物没有道就不能产生,没有德就不能蓄养。从有形开始直到形成成长的趋势,没有不是以道德为根本的。道的尊崇、德的珍贵,到了这里已经达到极点。然而道并不自我尊崇其尊崇,德也不自我珍视其珍贵。它施加于万物,并不是有意针对万物;没有谁命令,却总是自然而然。自然而然地生成,自然而然地蓄养。凡是使万物成长、存在、成熟直到得到养护和覆护,无不是自然如此。然而它生养万物却不据为己有,有所作为却不自恃,长养万物却从未加以主宰。如果这还不叫玄德,那还能叫什么呢?】
第五十二章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道方无名,则物之所资始也;及其有名,则物之所资生也】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殁身不殆【母谓道也,子谓万物也】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心动于内而吾纵焉,是谓有兑,吾则塞其兑而不通;物引于外而吾纳焉,是谓有门,吾则闭其门而不纳。能此者,终身不劳而成功;若开兑以济事,则陷溺而不可救矣】见小曰明,守柔曰强【不可目窥曰小,不可力得曰柔】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谓袭常【光者,明之用;明者,光之体。用其光而复归于明,则返于寂然矣,何殃之有?袭常犹言前袭明,谓密而不露也】【此章言道为天下母而圣人体之也。夫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道常无名而为天下母,何也?盖有名有万物母,而未足为天下母也。无名天地之始,则自天而下皆生于无名矣。故曰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也。圣人体道以用物,既得其母,以知其子,了然无不察也。虽智能用之,而未以物忘道,故终守其母也。则天下孰能以我之所出而害其所自出哉?此所以没身不殆也。守之如何?亦曰塞其兑,闭其门而已。心动于内而吾纵焉,是谓有兑。有兑则心出而交物,我则塞其兑而不通,不通则不出矣。物引于外而吾纳焉,是谓有门。有门则物入而扰心,我则闭其门而不纳,不纳则物不入矣。内不出,外不入,虽万物之变芸芸于前,而不知夫何勤之有哉?若乃忘道狥物,开其兑而不塞,济其事而不损,则终身陷溺,其莫之故也。夫帷守其母者,于不可目窥者独能见之,故曰见小曰明。于不可力得者独能守之,故曰守柔曰强。既用其光以照其防,复归其明以返于寂然也,则未常开兑济事以至于不救,何殃之有哉?如是知常之明明,深不可见矣】
第五十三章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惟施是畏【体道者无知无行,无所防施,而物自化;今介然有知,而行于大道,则有施设建立,非其自然,有足畏者矣】大道甚夷,而民好径【大道平易,世之不知者以为迂远,而好径以求捷】朝甚除【好土木也】田甚芜【夺民时也】仓甚虚【废本业也】服文防【好滛巧也】带利剑【好武勇也】厌饮食【好醉饱也】资货有余【好聚饮也】是谓盗竽,非道哉【竽者,五声之长者也;竽唱则诸乐皆和,盗竽谓盗自此随之矣】【见小曰明,而知非明也。君子之于道,苟无知无为,则虽万变陈于前,而不足以挠乱其心,夫何畏哉?使我介然以有知之心而行大道,所知有限,而道无穷,怵怵然恐其施之不足,而无非可畏之涂矣。盖大道甚平,而民好径。好径者,知之为贼也。是以除治其朝廷,则外饰者至矣。田芜而仓虚,则未作者兴矣。方且服文防以▯人,带利剑以威众,积饮食资货而无所用之,是盗之竽也。岂足为道也哉】
第五十四章善建者不防,善抱者不脱,子孙祭祀不辍【凡物以建而立者,未有不防,唯为道者,建之以常无有,则善建而不防矣。凡物以抱而固者,未有不脱,唯为道者,抱神以静,则善抱而不脱矣。祭祀不辍,言其传不穷也】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真,谓实而不伪也;余,谓积而有余庆也;长,及人者远也;丰,则及人愈盛矣;普,则及人愈徧矣】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观▯,以天下观天下【以身之道观身,以家之道观家,推之乡▯天下,皆然】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以此【以此者,道也。以道而观,则天下莫不然】【此章言修德之事,世未有建而不防、抱而不脱者。唯圣人和性之真,审物之妄,捐物而修身。其德充积,实无所立,而其建有不可防者;实无所执,而其抱有不可脱者。此所以子孙世世传之无穷也。世之所谓修德者,或修之于天下▯家,而不知其本真乃在吾身也;或修之于身,而不能推之家▯天下,不知必由家以及天下,然后其德施乃普也。然则圣人何以修之哉?亦曰以身观身而已。何谓以身观身?观吾身之所有何自也,则知吾身之所自而已矣。又观吾身之所以观者何自也,则知吾观之所自而观矣。推之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观▯,以天下观天下,盖莫不然。然则吾何以知天下之所以然哉?亦以此道而已。岂不以此道之体无所不包,而此道之用无所不达也欤】
译第五十二章 天下有一个根始,可以作为天下万物的母体。【无名,是天地的开始;有名,是万物的母体。道处于无名时,是万物凭借以开始的根源;等到显现为有名时,是万物凭借以产生的根源。】已经得到这个母体,便可以认识它的子孙万物;已经认识它的子孙万物,又回过来守住这个母体,终身都不会有危险。【母体指道,子孙指万物。】堵塞感官的孔窍,关闭心灵的门户,终身都不会劳苦;开放感官孔窍,放任它们处理外物,终身都无法挽救。【心在内部发动而我放纵它,叫作有孔窍;我就堵塞孔窍,不让它通达。外物在外部诱引而我接纳它,叫作有门户;我就关闭门户,不让它进入。能做到这些,终身不劳而成就;如果开放孔窍去处理外物,就会陷溺其中而无法挽救。】能够看见微小,叫作明;能够守住柔弱,叫作强。【眼睛不能直接窥见的叫作微小,力量不能强行取得的叫作柔弱。】运用自己的光明,又回归本来的明;不使自身留下祸患,这叫作承袭常道。【光明是明的作用,明是光的本体。运用光明而又回归本体之明,就返回寂然状态,哪里会有祸患?“袭常”就像说前面承袭明,意为深密而不显露。】【本章讲道是天下的母体,而圣人以道为本来实行它。无名是天地的开始,有名是万物的母体。道总是无名,却能成为天下的母体,为什么呢?因为有名虽然是万物的母体,却还不足以成为天下的母体;无名是天地的开始,天下从天以下的一切都产生于无名。所以说天下有一个根始,可以作为天下的母体。圣人以道为本来运用万物,已经得到母体,便能认识子孙万物,明白而无所不察。虽然能够运用智慧,却不因万物而忘掉道,所以始终守住母体。这样,天下万物哪里能用我所产生的东西来伤害它的根源呢?这就是终身没有危险的原因。如何守住它?也只是堵塞孔窍、关闭门户罢了。心在内部发动而我放纵它,叫作有孔窍;有孔窍,心就会外出而与万物交接,我便堵塞孔窍而不使它通达;不通达,心就不会外出。外物在外部诱引而我接纳它,叫作有门户;有门户,外物就会进入而扰乱心,我便关闭门户而不接纳;不接纳,外物就不会进入。内在不外出,外物不进入,即使万物纷纷变化在眼前,又有什么劳苦呢?如果忘掉道而追逐外物,开放孔窍而不堵塞,放任心去处理外物而不加损减,那么终身都会陷溺其中,无法挽救。】只有守住母体的人,才能在眼睛不能窥见的地方独自看见它,所以说“能够看见微小叫作明”;在力量不能强行取得的地方独自守住它,所以说“能够守住柔弱叫作强”。既运用光明照见幽微,又回归本体之明而返回寂然,就不会开放孔窍、放任事务而达到不可挽救的地步,哪里会有祸患呢?这样便知道常道的明,深远得不可看见了。第五十三章 假使我稍微自以为有知识,行走在大道上,我唯一害怕的就是有所施设。【体悟道的人无知无为,没有什么防范和施设,万物自然化育;如今稍微自以为有知识,却行走在大道上,就会有施设建立,不合自然,其中有足以令人畏惧的地方。】大道非常平坦,百姓却喜欢走捷径。【大道平易,世间不明白的人认为它迂远,喜欢走捷径以求快速。】朝廷修饰得十分华丽,田地却非常荒芜,仓库十分空虚;穿着华丽的衣服,佩带锋利的宝剑;厌足于酒食,财货积蓄有余。【这是喜欢土木营造、侵夺百姓耕作时间、废弃根本产业、喜好淫巧、崇尚武勇、贪图醉饱、喜好聚敛财货。】这就叫盗贼的乐器,并不是道。【“竽”是五声中音域最长的乐器;竽一吹奏,各种乐器都随之应和。“盗竽”是说盗贼由此而跟随出现。】【能够看见微小才叫明,而自以为有知识并不叫明。君子对于道,如果无知无为,即使万般变化陈列在面前,也不足以扰乱他的心,有什么可畏惧的呢?假使我抱着稍微自以为有知识的心去行大道,所知有限而道无穷,便会惶恐不安,害怕自己的施设不够,结果无处不是可怕的道路。大道本来十分平坦,百姓却喜欢走捷径;喜欢走捷径,就是把知识当成盗贼。因此修治朝廷,外在装饰就会兴盛;田地荒芜、仓库空虚,未从事根本事业的人就会兴起;又穿华丽衣服来炫耀他人,佩带利剑来威吓众人,积聚饮食和财货却无所用,这就是盗贼的乐器。哪里足以称为道呢?】第五十四章 善于建立的人不会败坏,善于抱持的人不会脱落;子孙后代的祭祀永不停止。【凡是凭借建立而立足的事物,没有不败坏的;只有行道的人以恒常的无有来建立,所以善于建立而不败坏。凡是凭借抱持而稳固的事物,没有不脱落的;只有行道的人以清静抱持精神,所以善于抱持而不脱落。祭祀不停止,是说它的传承没有穷尽。】在自身修养它,德就真实;在家庭修养它,德就有余;在乡里修养它,德就长久;在邦国修养它,德就丰厚;在天下修养它,德就普遍。【真实,是实在而不虚伪;有余,是积累而有余庆;长久,是影响他人的范围遥远;丰厚,是影响他人更加盛大;普遍,是影响他人更加广泛。】所以用自身来观察自身,用家庭来观察家庭,用乡里来观察乡里,用邦国来观察邦国,用天下来观察天下。【用自身之道观察自身,用家庭之道观察家庭,推及乡里、邦国和天下,都是这样。】我凭什么知道天下是这样的呢?凭这个。【“这个”就是道。用道来观察,天下没有不如此的。】【本章讲修养德行的事情。世间没有建立而不败坏、抱持而不脱落的事物。只有圣人调和本性的真实,审察万物的虚妄,舍弃外物而修养自身。他的德积累充实,实际上无所建立,却有不可败坏的建立;实际上无所执着,却有不可脱落的抱持。这就是子孙世世代代传承而没有穷尽的原因。世人所谓修德,有的在天下、邦国、家庭中修养,却不知道根本真实就在自身;有的只在自身修养,却不能推及家庭、邦国和天下,不知道必须由家庭推及天下,然后德的施行才能普遍。那么圣人凭什么修养它呢?也只是用自身观察自身罢了。什么叫用自身观察自身?观察我自身所有的一切从哪里来,就知道自身的来源;又观察我凭什么进行观察,就知道我的观察从何而来。把这种方法推及用家庭观察家庭、用乡里观察乡里、用邦国观察邦国、用天下观察天下,没有不是这样。那么我凭什么知道天下之所以如此呢?也只是凭这个道。难道不是因为道的本体无所不包,而道的作用无所不达吗?】
第五十五章含德之厚,比于赤子【含德藏畜而不露也。厚者,至也。含德而极其致,则如赤子矣】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抟【毒虫,▯虿之▯以尾端肆毒曰螫。猛兽,虎豹之▯以▯按拏曰据。攫鸟,雕鹗之▯以羽距击触曰抟】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防作,精之至也【以四指握拇指曰握固。防,赤子阴也。握固防作,皆精气盛之故】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嗄,声嘶也。不嗄者,无喜怒,气本和也】知和者常【知此至和之理,则可以常乆而不易矣】知常曰明【知此常乆之理,可以明于道矣】益生曰祥【生不可益,强求益之,是伤生也,故谓妖孽】心使气曰强【以心使气,是动气也,故谓强暴】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强无有不折,如物之壮无有不老,此皆不谓之道,早已速已之而勿为也】【夫君子修德,则自能含德矣。人之初生,其德性至厚也。其及长也,耳目交于外,心识受于内,则其厚者薄矣。为道者,损之又损,德至而同于初,故曰:“含德之厚,比于赤子。”夫赤子无心,无心则物无与敌者,是以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而曷由伤之?今夫赤子,不知所取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防作,盖精冇余而非心也。使赤子者介然有取与之知,则不一而粗矣,其能如是乎?然无喜愠,故终日号而不嗄,盖心不动而气和也。使赤子者有所喜愠,则气戾而不和,其能如是乎?故知至和之理者,斯可谓之常矣。知此常道者,斯可谓之明矣。知常则因其自然而不益生,动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奚以心使气为哉?生不可益,而欲益之,则自遗其殃矣。气恶妄作,而又心以使之,则强梁甚矣。夫致虚而守柔者,道也。道乃乆殁身不殆。今致实而强,则物而已。物壮则老,其道也哉?故常连已之而勿为也】
第五十六章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谓道不可容言也】塞其兑【心不出也】闭其门【物不入也】挫其锐【治其内也】解其纷【理其外也】和其光【抑其在已也】同其尘【随其在物也】是谓▯同【无出无入,无内无外,无已无物,此所谓至妙同然而然之理也】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均覆万物而熟为亲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等观顺逆而熟为利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不知荣辱而熟为贵贱】故为天下贵【此道之所以为天下贵也】【知至于知常,则知之至也。知之至,则默而成之,而无不理也。何所容言哉?苟为不能无言,则是未常真知也。塞兑闭门,已见五十二章。然彼则约道清静,以塞嗜欲爱悦之端;此则宗道无言,以合损聪弃明之理。夫道无形,不可以目视,不可以口传。此至人心契道妙,而自塞兑闭门也。挫锐解纷,和光同尘,已见第四章。然彼则就道以施功;此则据人以明行。至人与天下同心而无知,与道同身而无体,则锐进纷乱之心而何于有光尘?分别之意于何而生哉?是谓有无浑融,同然而然之道也。是以无所甚亲,无所甚疎,故不可得而亲疎。不就利不害避,故不可得而利害。不荣通不丑穷,故不可得而贵贱。夫可得而亲疎利害贵贱者,则贵在于物,而物能贱之;不可而亲疎利害之贵贱者,贵在于我,而物不能贱也。其为天下贵,不亦宜乎】
译第五十五章 含藏德行而达到深厚,就像初生婴儿。【含藏德行而不显露;“厚”是达到极致。含德达到极致,就像婴儿。】毒虫不螫,猛兽不扑,猛禽不抓。【毒虫是蝎子、蜈蚣之类,用尾端释放毒液叫作螫;猛兽是虎豹之类,用爪按抓叫作据;猛禽是雕、鹗之类,用羽和距击触叫作抟。】骨骼柔弱,筋肉柔软,手却握得很牢;还不知道男女交合,生殖器却勃起,这是精气达到极盛。【用四指握住拇指叫作握固;“防”是婴儿的生殖器。握固、生殖器勃起,都是精气旺盛的缘故。】整天号哭,声音却不嘶哑,这是和气达到极致。【“嗄”是声音嘶哑;不嘶哑,是因为没有喜怒,元气本来和顺。】知道和气的道理,就能守常。【知道这种至和的道理,就可以长久而不改变。】知道常道,就叫作明。【知道这种恒常长久的道理,就能明白大道。】强行增益生命,叫作妖祥。【生命不能强行增加,强求增加就是伤害生命,所以称为妖孽。】让心意驱使气,叫作强暴。【用心意驱使气,就是扰动气,所以叫作强暴。】事物强盛到极点就会衰老,这叫不合道;不合道就会过早结束。【强盛之物没有不折损的,正如壮盛之物没有不衰老的;这些都不叫道,应当及早停止,不要去做。】【君子修养德行,就自然能够含藏德行。人刚出生时,德性最为深厚;等到长大,耳目与外物交接,心中的意识受到内在影响,原有的深厚就变薄了。修道的人不断损减再损减,德性达到极致而与初生状态相同,所以说“含藏德行而达到深厚,就像初生婴儿”。婴儿无心,无心就没有外物能够与它相敌,所以毒虫不螫、猛兽不扑、猛禽不抓,又怎么能伤害它呢?婴儿不知道取舍却能握固,不知道男女交合却会勃起,是因为精气有余而不是出于心意。假使婴儿稍微有了取舍的知识,就不再纯一而变得粗陋了,它还能这样吗?婴儿没有喜怒,所以整天号哭而不嘶哑,是因为心不动而气和。假使婴儿有了喜怒,气就乖戾而不和,它还能这样吗?所以知道至和道理的人,才可以称为守常;知道常道的人,才可以称为明。知道常道,就顺应自然,不强行增益生命;行动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行走时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怎么会用心去驱使气呢?生命不能强行增益,想要强行增益,就会自己招来祸患。气忌讳妄动,心又驱使它,强横就更加严重。达到虚、守住柔弱,才是道。】道就能长久,终身不会有危险。如今如果充实自身而逞强,也不过是外物罢了。外物强盛就会衰老,这难道是道吗?所以应当经常及时停止它,不要去做。】第五十六章 真正知道道的人不说,喜欢说的人并不真正知道道。【这是说道不能容纳在言语之中。】堵塞感官孔窍,【心不向外出。】关闭心灵门户,【外物不进入。】挫去锐气,【治理内在。】解开纷扰,【调理外在。】收敛自身光芒,【抑制自己显露。】混同于尘俗。【顺随万物处在外物之中。】这叫作玄妙的同一。【没有外出、没有进入,没有内外之分,没有自我与外物之别,这就是所谓极其奥妙、浑然同一的道理。】不能有所亲近,也不能有所疏远;不能有所利,也不能有所害;不能有所尊贵,也不能有所卑贱。【平等覆护万物,哪里还分什么亲疏?平等看待顺逆,哪里还分什么利害?不知道荣辱,哪里还分什么贵贱?】所以这种道成为天下所尊贵的对象。【认识常道,就达到了认识的极致;认识达到极致,就会默默成就万物而没有什么不能治理,哪里还容得下言语?如果不能不说话,就说明还没有真正知道道。堵塞孔窍、关闭门户,已经见于第五十二章;但那里是约束道的清静,用来堵塞嗜欲、爱悦的端头;这里则以道为宗旨而不言,来符合损减聪明、抛弃机巧的道理。道没有形状,不能用眼睛看见,也不能用言语传授。至人心中契合道的奥妙,自然会堵塞孔窍、关闭门户。挫去锐气、解开纷扰、和光同尘,已经见于第四章;但那里是就道来施行功用,这里则根据人的情况说明实行。至人与天下同心而没有私智,与道同体而没有固定形体,那么锐进和纷乱的心从哪里产生光芒和尘垢的分别?分别的意念又从哪里产生呢?这就是有与无浑然融合、同然而然的道理。因此没有特别亲近的,也没有特别疏远的,所以不能说有所亲疏;不追逐利益,也不逃避损害,所以不能说有所利害;不以通达为荣耀,也不以困穷为羞耻,所以不能说有所贵贱。能够分别亲疏、利害、贵贱的人,尊贵寄托在外物上,外物就能使他卑贱;不能分别亲疏、利害、贵贱的人,尊贵寄托在自身,外物就不能使他卑贱。他成为天下所尊贵的对象,不是很恰当吗?】
第五十七章以正治国,以奇用兵【圣人柔远能迩,无意于用兵,唯不得已然后有征伐之事,故治国必以正,用兵方以奇】以无取天下者【廓然无事而天下自归之】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哉【吾何以知无事之足以取天下哉?下文因举有事之害之明之】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贪【上多忌讳,下情不上达,则民贫而无告矣】民多利器,国家滋昏【利器,权谋也。圣人在上,常使民无知无欲,民多权谋则其上▯而昏矣】人多技巧,奇物滋起【人不务本业而趋末技,则非常之物无益作矣】法令滋章,盗贼多有【患人之诈伪而多为法令以胜之,民无所措手足,则日入于盗贼矣】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此无事足以取天下之证】【此章言治国之事。治国者不可以不常且乆。欲以正而不以奇。正者立万世之纪者也。用兵者不得已之事故以奇而不为正。奇者应一时之变者也。夫不以智治国者国之福。治国而无所事智则无事之足以取天下也。明矣。然则吾何以知无事之足以取天下哉?正以有事不足以取天下而知之也。夫唯为不出于无为而至于有事。于是天下多忌讳以避其所恶。则失业者众而民弥贫。人多利器以趋其所好。则下难知而国家滋昏。民弥贫则多为巧利。国家滋昏则奇物竞起。此法令所由滋章也。然法禁于法之所加而不能禁于法之所不加。令行于令之所听而不能行于令之所不听。此所以盗贼多有也。若然者凡以事事取天下之过也。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此则取天下常以无事之证也。由无为故好静。夫惟无为则民自化而弃技绝巧。好静则民自正而盗贼无有。由无为好静故无事而无欲。以无事则民自富而无忌讳之贫。以无欲则民自朴而无利器之昏。其道然也】
第五十八章其政闷闷,其民淳淳【闷闷者,不作听明也;淳淳者,自乐也】其政察察,其民缺缺【察察者,烦辟也;缺缺者,不足也】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祸福无常,谁知其所止极?正定也,言不可得而定也】正复为奇,善复为妖【奇邪,邪或为正;正或为邪,善或为妖;妖或为善,此亦祸福所伏之意】人之迷也,其日固乆矣【人迷而不知,徒生分别,非一日矣】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割,削也。言虽方正而不刻削】廉而不刿【刿,伤也。言虽有防隅而不伤物】直而不肆【肆,伸也。不伸,不见其直也】光而不耀【耀,光之焰者也。不耀其光,藏也】【以正治国,以无事取天下,则其政闷闷矣。故其民淳淳,不浇于薄也。以智治国,以有事为天下,则其政察察矣。故其民缺缺,不全于朴也。何则?时有始终,世有变化。有所拂者,有所宜。有所拂者,世所谓祸,而有所宜则福所倚也。有所宜者,世所谓福,而有所拂则祸所伏也。若此者,莫知纪极,果孰得而定之耶?且夫今为正者,后或为邪;此为邪者,彼或为正。善与妖亦然,则天下之祸福、正邪、善邪,果未可定也。民自有知以来,迷而执之,其日乆矣。奈何重之以察察之政,而使之不得返其朴乎?是以圣人方而不割,故不以一人断制利天下;廉而不刿,故胜物而不伤;直而不肆,故能曲全而枉直;光而不耀,故用其光,后归于明。此无他,取此闷闷,而去彼察察故也】
译第五十七章 用正道治理国家,用奇谋指挥战争;用无为取得天下。我怎么知道天下会这样呢?天下禁忌太多,百姓就越发贫困;百姓手中权谋太多,国家就越发昏乱;人们多用技巧,奇异之物就越发兴起;法令越繁多,盗贼就越多。所以圣人说:“我无为,百姓就自然化育;我喜好清静,百姓就自然端正;我不妄事扰民,百姓就自然富足;我无欲无求,百姓就自然淳朴。” 这一章讲治理国家。治理国家不能不持久长远,应当用正道而不用奇谋。正道,是建立万世纲纪的办法;用兵是不得已之事,所以用奇谋而不以奇谋治国,奇谋只是应对一时变化的办法。不用智术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福气;治理国家而不专事运用智谋,就能明白无为足以取得天下。那么,我怎么知道无为足以取得天下呢?正是因为有为不足以取得天下,所以可以知道。只因不从无为出发而达到有为,天下便有许多禁忌来躲避他们所厌恶的事,于是失业的人增多,百姓更加贫困。人们多用权谋去追求所喜欢的事,于是下情难以了解,国家更加昏乱。百姓越贫困,越多谋求投机取巧;国家越昏乱,奇异之物越相竞兴起。这就是法令越来越繁多的由来。然而,法令只能禁止法令所能管到的事,不能禁止法令管不到的事;命令只能在听从命令的地方实行,不能在不听从的地方实行。这就是盗贼越来越多的原因。这样看来,凡是靠烦琐政事治理天下,都是错误的。所以圣人说:“我无为,百姓就自然化育;我喜好清静,百姓就自然端正;我不妄事扰民,百姓就自然富足;我无欲无求,百姓就自然淳朴。”这就是取得天下常常应当无事扰民的证明。因为无为,所以喜好清静。只有无为,百姓才会自然化育,抛弃技巧,断绝机巧;喜好清静,百姓才会自然端正,盗贼也就不存在。由于无为而喜静,所以能够无事、无欲。因为无事,百姓自然富足,不会因禁忌过多而贫困;因为无欲,百姓自然淳朴,不会因权谋过多而昏乱。这条道理就是如此。第五十八章 政令宽松含混,百姓就淳朴快乐;政令苛察烦琐,百姓就陷于不足。祸啊,福所依附;福啊,祸所潜伏。谁知道它们的终极呢?其中没有确定的正邪。正道又可能变成奇邪,善又可能变成妖异。人们陷于迷惑,已经很久了。因此,圣人方正却不割伤人,清廉却不刺伤人,正直却不放纵张扬,光明却不炫耀光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用正道治理国家,用无事取得天下,政令就会宽松含混;所以百姓淳朴,不会流于浇薄。用智术治理国家,以有事扰乱天下,政令就会苛察烦琐;所以百姓不足,不能保持淳朴。为什么呢?时势有始有终,世道有变化。有违逆的地方,也有适宜的地方;违逆之处,世人称为祸,但适宜之处又可能是福所依附;适宜之处,世人称为福,但违逆之处又可能是祸所潜伏。如此看来,谁知道它的边际呢?究竟谁能确定它?如今被认为是正的,后来或许成为邪;这里被认为是邪的,在另一处或许成为正。善与妖也是如此。因此天下的祸福、正邪、善恶,实在都不能固定判定。百姓自有知识以来,迷惑并执著于分别,已经很久了,为什么还要用苛察烦琐的政令加重这种迷惑,使他们不能返回淳朴呢?所以圣人方正却不割伤人,不用一己之意裁断而损害天下;清廉却不刺伤人,胜过万物而不伤害它们;正直却不放纵张扬,所以能够委曲求全而保全正直;光明却不炫耀,所以运用自己的光明,最终归于明达。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取宽松含混而舍弃苛察烦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第五十九章治人事天,莫若啬【外以治人,内以事天,皆莫如啬。啬者,谨于内,闲于外,内心不驰,外心不起之谓】夫惟啬,是谓早服,谓之重积德【服者,内服其心,外服其形之早不远也。惟重积德,言先以有所积,复养以啬,是又加积之也】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无不克者,物不能胜也。莫知其极者,用之不穷也】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乆【道者,万物之母,故得道者可以有国而长乆】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乆视之道【根柢,元气也。根深而不可防,柢固而不可脱,虽以长生乆视可也】【此章言治人事天之事。治人而不以人之所以为人者治之,则人不可得而治矣。事天而不以天之所以为天者事之,则天不可得而事矣。夫精神四达并流而无所不极,化育万物,其名为同帝。则人之所以为人而天之所以为天者也。纯素之道,惟神是守,守而勿失,与为一则人其有不可得而治,天其有不可得而事者乎?故曰:莫如啬也。夫惟啬,其精神而不侈费,则早服者也。苟为不啬而费之,至于神敝精劳,虽欲反其精神,无由入矣,不亦晚乎?故曰:夫唯啬,是谓早服。人之生也,固足于德。夫诚能啬而早服之,则得日益以充。故曰: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人莫之能病,而物莫之能伤,安往而不克哉?夫有所不克,则其道有时而极;无不克,则孰知其极乎?于是则虽有国可也。道者万物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得守其母,殁身不殆。故曰:可以长乆。然则啬之为道,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乆视之道也。精神者生之根,啬而藏之,则根深而生长矣。长生者视之柢,卫而保之,则柢固而视乆矣】
第六十章治大国若烹小鲜【烹小鲜者,揽之则碎;治大国者,扰之则乱。清静无为,安静不扰,此治国之道也】以道莅天下,其▯不神。非其▯不神,其神不伤人【圣人以无为,天下虽有神奸,无所用之。非圣人绝之,使不神;虽神而自不能人之伤也】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之【由圣人不伤人,故其神不伤人也】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神▯所以不相伤者,由上有圣人也,故德交归于圣人焉】【得有国之母,以治国,虽大无观也。烹小鲜者,不可以挠;治大国者,不可以烦。烦则人劳,挠则鱼烂,必然之理也。圣人以道莅天下,无为无事,使人外无所扰,内无所畏,则物莫能侵。及其至也,则其鬼不神。何以言之?▯之道,非不神也;而其所以不神者,阴阳和静,六气均调,万物咸若,群生不夭,其神不伤人也。然又非其神不伤人也,所以不伤人者,由圣人以道莅天下,使人不滛其性,不迁其德,无喜喜大怒以干阴阳之和,则是圣人亦不伤人也。使圣人至于人,不能全其朴而伤之,而人失其性,至于四时不顺,寒暑之和不成,人之所以伤人者为多,则神其能不伤人乎?夫惟大而政事幽,而▯神两不相伤,故人见之心交归焉。非至德,其能如是乎】
第六十一章大国者下流【天下之归大国犹众水之趋下流】天下之交【交防也】天下之牝【大国以牝自居】牝以静胜牡【牝动牡静静者受益故曰胜牝】以静为下【动者居下静者居下故以静为下】故大国而下小国则取小国【下者自谦也取小国者小国附之也】小国而下大国则取大国【取大国者大国纳之也】故或下以取【能下以取小国之附】或下而取【能下而取大国之容】大国不过欲兼畜人【畜者抚之也】小国不过欲入事人【事大国以自安】夫两者各得其所欲,故大者宜为下。【此章指大国小国以喻知道之人宜谦宜静也。为大国者能自卑下,则可以合天下之交。其下也,譬如牝然。牝者以胜而胜其牡者也。惟静惟下,而牝以胜。如道者法之,故以大国而下小国,必得小国之附;以小国而下大国,必得大国之容。则欲下以取,或下而取,各获其心矣。夫大国不过欲兼畜乎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乎人。两者各能自下,斯各得其所欲。然则知道之大者,当以谦下为宜矣】
译第五十九章 治理人事、奉行天道,没有什么比节省收敛更好。只有节省收敛,才叫及早遵循正道,也叫不断厚积德行。不断厚积德行,就没有什么不能克服;没有什么不能克服,就没人知道它的极限。没人知道它的极限,就可以拥有国家;掌握万物之母的道,就可以长久。这叫根基深、根柢牢,是长生久视的道。这一章讲治理人和奉事天。治理人,如果不用人的根本道理来治理,就不能治理人;奉事天,如果不用天成为天的根本道理来奉事,就不能奉事天。精神四通八达、共同流行而无所不至,化育万物,这叫与帝相同;这就是人成为人的根据,也是天成为天的根据。纯粹朴素的道,只守住精神,守住而不丧失,与道合为一体,那么人还有什么不能治理的,天还有什么不能奉事的呢?所以说,没有什么比节省收敛更好。只有收敛精神而不奢侈耗费,才是及早遵循正道。假如不收敛而耗费精神,以至神疲精劳,即使想恢复精神,也没有办法进入正道,岂不是太晚了吗?所以说:“只有节省收敛,才叫及早遵循正道。”人出生时,本来就具足德性;如果确实能够节省收敛,及早遵循正道,德性就会日益充实。所以说“不断厚积德行”。厚积德行,人就没有什么能伤害他,万物也没有什么能伤害他,到哪里去会不能成功呢?若有不能成功的地方,道就有时而穷尽;无所不能成功,又有谁知道它的极限呢?这样,即使拥有国家也可以。道是万物之母,既然得到其母,就能认识其子;既然认识其子,又能守住其母,终身都不会有危险。所以说,可以长久。那么,节省收敛这一道理,就是根基深、根柢牢、长生久视的道。精神是生命的根,节省收敛并把它藏守起来,根就会深,生命就会增长;长生是久视的根柢,守护并保全它,根柢就牢固,久视就能长久。第六十章 治理大国,就像烹煮小鱼。用道治理天下,鬼神就不能显神通。并不是鬼神没有神通,而是它们的神通不能伤害人;也不是它们的神通不能伤人,而是圣人也不伤害它们。两方面都互不伤害,所以德性彼此归于同一根本。得到国家的根本之道来治理国家,即使国家很大,也不要轻举妄动。烹煮小鱼不能反复搅动,治理大国不能烦扰不休;烦扰就使人劳苦,搅动就使鱼烂掉,这是必然的道理。圣人用道治理天下,无为无事,使人对外没有扰乱,对内没有恐惧,于是万物没有什么能侵害它们。达到这种境界,鬼神就不能显神通。为什么这样说呢?鬼神之道并非没有神通;它们不能显神通,是因为阴阳和谐安静,六气均匀调和,万物都顺遂,众生不夭折,它们的神通不能伤人。但并不是鬼神自己不伤人;它们之所以不伤人,是因为圣人用道治理天下,使人不放纵本性,不改变德性,不因大喜大怒而扰乱阴阳的和谐,这样圣人也不伤人。假使圣人对人有所作为,不能保全人的淳朴而伤害人,使人丧失本性,以至四时失调、寒暑不能和谐,那么人伤害人的事情增多,鬼神怎么能不伤人呢?只有政事广大而幽微,鬼神与人两不相伤,所以人心和鬼神之德都归于同一根本。不是最高的德,怎么能做到这样呢?第六十一章 大国像天下水流汇聚的下游。它是天下交汇之处,也是天下的雌性;雌性以安静胜过雄性,以安静处于下位。因此,大国向小国谦下,就能取得小国;小国向大国谦下,就能取得大国。所以,有的因谦下而取得小国的归附,有的因谦下而取得大国的容纳。大国不过想要兼并抚养众人,小国不过想要进入大国而事奉它。双方都得到各自所想要的,所以大国尤其应当处于下位。这一章借大国、小国说明懂得道的人应当谦下、安静。作为大国,能够自处卑下,就可以汇合天下的交往。它处于下位,好比雌性;雌性因守静而胜过雄性。道也是如此,所以大国向小国谦下,一定得到小国归附;小国向大国谦下,一定得到大国容纳。于是,有的因谦下而取得归附,有的因谦下而得到容纳,各自都获得对方的心意。大国不过想兼并抚养众人,小国不过想进入大国而事奉它。双方都能自处卑下,就各自得到所想要的。因此,懂得道的大国,适宜以谦下为本。
第六十二章道者万物之奥【室中之奥深而能藏】善人之宝【贤者以道为宝】不善之人所保【不贤者道能保之】美言可以市【市售也】尊行可以加人【行之尊者人推服之】人之不善,何弃之有【有道者量若天地故不弃不善】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拱璧重宝也驷马良马也虽进此不如进道之贵重也】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也?不曰求以得【即所谓善人之宝】有罪以免耶【即所谓不善人之所保】故为天下贵【此章言道之贵道为万物之统如奥藏物故善人以道为宝不善人为道所保在道原无分善分不善之见也天下言之美者犹可以市行之尊者犹可加人有道者非特美言尊行之比则人之不道道自保之何弃之有哉夫立天子置三公▯以道救人耳虽有拱璧之宝驷马之良以进之不如进此道也彼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哉以善人自得其善即不善之人亦观感而自新以免于罪是故以为天下贵耳】第六十三章为无为【无为而后无不为】事无事【无事而后能集事】味无味【味所着于味然后知味】大小多少【统言事物之数】报怨以德【忘怨则见德而不见怨】图难于其易【图之于未难之先】为大于其细【为之未未大之际】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作起也】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为大于细故不为大而大者成】夫轻诺必寡信【出言轻则未必能应】多易必多难【见事易则未必能就】是以圣人犹难之【难之于未至之先】故终无难【终不见难矣】【此章言道在无为而非轻忽为心也,为其所无为事,其所无事,味其所无味,天下既清既静,无不正矣。圣人至事物之来,大小多少,不可指数,即以怨论之,世人以怨相报,圣人以德相容,相容则相化,夫何怨之可报哉?推此而行,又岂有投难遗大之足虑乎?然天下非无难事,非无大事也,至于难而后图,至于大而后为,则不可图,不可为也。若图难于易,为大于细,自无不济矣。惟知夫难必起于易,大必起于细,故圣人为大于其细,不为大于其大,此所谓终不为大,乃能成其大耳。夫轻诺者必过当而失信,以易心处事者多至于难,成圣人于事之未至,则常若难之,非难之也,难之于其易,不难之于其难也,故终无难之者也】第六十四章其安易持【安之时易持,危而持之则难矣】其未兆易谋【未兆无形也,事未有形易谋,及其形见则难谋矣】其脆易判【脆者未圣也,判破也】其防易防【防者未着也】为之于未有【不以为为之,天下终无事,及其有事愈为愈有】治之于未乱【以无治治之,天下自治,及其既乱愈治之而愈乱】合抱之木生于豪末【合抱,大木也,豪末始生之时也,以见大生于小】九成之台起于累土【累土,平地而积之也,以见高起于下】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足下方行之顷也,以见远起于近】为者败之【有为之为,欲成反败】执者失之【执之愈固,失之愈易】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几成,▯成也】慎终如始,则无败事【不求事之终而致慎于事之始】是以圣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以不欲为欲,故未常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不学为学,以救众人逐末多事之过】以恃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此章言道炳几先之妙,天下惟安易持,未兆易谋,脆易判,防易防,故为事当于未有之先,治乱者当于末乱之日矣。今夫合抱之木,最大也,而起于小;九层之台,最高也,而起于下;千里之行,最远也,而起于近。则知治乱祸福之来,其几皆然,而非可有意于其间也。世人不明乎此,以为非为不成,非执不固,必至于败失而后已。圣人惟为以不为,执以不执,败失何由而至乎?夫民之从事,常于▯成,而败者由其有意于为之耳。为以无为而致慎也,则慎其终,犹慎其始,必无败矣。故圣人欲不欲,学不学,内外空明,廓然无为,惟恃万物之自然以成其功。此无他,能烛其几也】
第六十五章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使之无知则可无欲】民之难治,以其智多【察察之智】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为国之害】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知此两者,亦楷式【楷模也,式法也】能知楷式,是谓▯德。▯德深矣,远矣【▯德即▯同之德,下彻曰深,旁周曰远】与物反矣,乃至大顺【反于物,乃顺于道】【此章言去智之治。古之圣人以道治民,非以明之▯愚之耳?何也?聪明者,道之累也。民之难治,以其智多。多智之势必嗜欲杂,而机诈作,则乱之所由生。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也。能知智之为贼,不智之为福,则可以为法于天下。知法之而不违其德▯矣,尚可测其深量其远乎?夫物情莫不贵智,而▯德独贱之。是与物也,孰知其适?以大顺于道哉】
译第六十二章 道是万物深奥的藏处,是善人的宝物,也是恶人所凭借、所保全的东西。美好的言辞可以用来交易,尊贵的行为可以使人加以推重。即使是不善之人,道又有什么可抛弃他的呢?所以,设立天子、安置三公,即使有人拿拱璧在前、驷马在后献上,也不如坐下来进献此道。古人为什么看重此道呢?不是因为求取它就能得到吗?不是因为有罪的人可以靠它获得免除吗?所以天下都把它看得尊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三章〕 以无为去作为,以无事去办事,以无味去体味;无论大小、多少,都要如此对待。用德来报答怨恨。在事情还容易时谋划困难,在事情还细小时成就大事。天下的难事一定从容易开始,天下的大事一定从细小开始。所以圣人始终不直接追求做大事,反而能够成就大事。轻易许诺,必然少有信用;把事情看得太容易,必然遇到更多困难。所以圣人仍然把事情看得困难,因而最终没有困难。这一章说,道在无为,但不是把轻忽当作存心;要在无为处作为,在无事处办事,在无味处体味。天下既清静,就没有什么不端正的。圣人面对事物的到来,无论大小多少,无法一一计数;即使说到怨恨,世人以怨报怨,圣人却用德来包容,彼此包容就能彼此化育,还有什么怨需要报呢?由此推行下去,哪里还会有需要忧虑的困难和大事呢?然而天下并非没有难事,也并非没有大事;若到了困难时才谋划,到了重大时才去做,就无法谋划,也无法做成。若在容易时谋划困难,在细小时成就大事,自然没有不能成功的事。正因为知道困难必从容易开始,大事必从细小开始,所以圣人在细小处成就大事,而不等到大事已大才去做。这就是所谓始终不直接追求做大事,却能成就大事。轻易许诺的人必然超过实际能力而失信;以轻率心态处事的人多半会陷入困难。圣人在事情尚未到来时就常常像面对困难一样谨慎;并非把它当作已经困难,而是在容易时就按困难来谋划,而不是等困难来临才谋划,所以最终没有困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四章〕 事情安定时容易持守;尚未显现征兆时容易谋划;事物脆弱时容易分解;隐患尚未显著时容易防范。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处理它,在尚未混乱时治理它。合抱的大树生长于细小的毫末,九层高台从一筐筐泥土筑起,千里远行从脚下开始。刻意作为,反而会败坏;执著把持,反而会失去。因此圣人无为,所以不会失败;不执著,所以不会失去。人们做事,常常在将要成功时失败。若始终像开始时那样谨慎,就不会有失败的事情。因此圣人以不欲为欲,不看重难以得到的货物;以不学为学,补救众人追逐末节、制造事端的过错;依凭万物的自然,而不敢妄自作为。这一章说,道在事物征兆出现以前就能洞察其微妙。天下的事情,只有安定时容易持守、尚未显兆时容易谋划、脆弱时容易分解、隐患未显时容易防范,所以做事应当在尚未发生以前,治理混乱应当在尚未混乱之时。合抱的大树最大,却从细小处生起;九层高台最高,却从低处筑起;千里之行最远,却从近处开始。由此可知,治乱祸福的到来,其征兆也都是如此,不能有意强行干预其中。世人不明白这一点,以为不作为就不能成功、不执著就不能稳固,直到失败和丧失才停止。圣人只是以无为而作为,以不执著而持守,失败和丧失怎么会到来呢?人们做事常在将要成功时失败,是因为存心要去做它。以无为而作为,并且谨慎,就会始终谨慎如初,必然不会失败。所以圣人欲求不欲,学习不学,使内外空明、廓然无为,只凭万物的自然来成就功业。这没有别的,只是能够照见事物的征兆。第六十五章 古代善于行道的人,不是要使百姓聪明,而是要使他们淳朴无知。百姓难以治理,是因为他们的智巧太多。所以用智术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害;不用智术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福气。知道这两种做法,就知道天下的楷模和法式。能够知道并遵守这个楷式,就叫作玄德。玄德深远广大,与万物的通常情形相反,因而达到最大的顺遂。这一章讲去除智术的治理。古代圣人用道治理百姓,难道不是不使他们聪明而使他们淳朴无知吗?为什么呢?聪明才智是道的负累。百姓难以治理,是因为智巧太多;智巧多了,必然嗜欲杂乱、机诈兴起,混乱便由此产生。所以用智术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害;不用智术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福气。能够知道智术是祸害、不用智术是福气,就可以成为天下的法则。知道这个法则并且不违背玄德,玄德岂不是深不可测、远不可量吗?万物的常情都以智巧为贵,只有玄德轻视它;它与万物相反,谁知道它最终能通达于何处?正是达到与大道最大的顺遂。
第六十六章江海所以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江海在百谷之下】故能为百谷王【王者,言天下之所归往也】是以圣人欲上人,以其言下之【称孤、称寡,以言下之也】欲先人,以其身后之【感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以身后之也】是以处上而人不重【物在上,相压则重;圣人居上,而人不以为重】处前而人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推戴为主,而无离心】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此言圣人之能自下,百谷之水皆归之江海。江海为百谷之尊,而乃居百谷之下,则能为天下主者,亦下之而已。故圣人欲上人,以其言下之;欲先人,以其身后之。圣人非欲上人、先人也,下之后之,其道不得不上且先耳。是以处上而人不重,处前而人不能害。夫如是,故天下乐推之而不厌,以其下人、后人而不争也。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矣】
第六十七章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肖,似也,当时有此语也】夫惟道,故似不肖【大则无所肖,犹之天,孰有物肖天者乎】若肖,乆矣其细也夫【此句正见人言之不足怪】我有三宝,宝而持之:一曰慈【慈,爱物者也】二曰俭【俭者,节省也】三曰不敢为天下先【不与物争也】夫慈,故能勇【慈则柔,柔能胜刚,故勇】俭故能广【俭则不费,不费则常足,故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器,形也;长,君长也。凡成形者,我皆谓之长,故曰成器长】今舍其慈,且勇;舍其俭,且广;舍其后,且先,死矣【舍此三宝,必至死亡】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此章畅言道之济世也。天下之人见我道大,而谓其似不肖。夫道何所肖乎?道外物,物故无所肖。若有所肖,则道外有物矣,尚得为大乎?故道唯大,乃似不肖。若肖也,乆矣其细也矣。夫道所以如此之大者,以我有三宝,宝而持之耳。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此三者皆世人之所不贵也。彼所贵者,勇敢耳,广大耳,锐进耳。而孰知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也。今使舍其慈俭后,而为其勇广先,则必为人所疾,为人所疾,死之徒矣。夫慈之为道,物爱之如父母,虽为之效死而不辞。故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之▯救是人也,则使之无所不慈。无所不慈,则物皆为之卫矣】
第六十八章善为士者不武【士,战士也;不武,行之以怯也】善战者不怒【怒,乃忿兵】善胜敌者不争【不与之争先】善用人者为之下【下者,物所归】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不强人而人自从之,故能用其力】是谓配天,古之极【自古以来无加于此,故曰古之极】【此章借喻不争之德,天下至争者惟兵,故战士当以武为贤。然以武行武,则强梁者不得其死矣。故善为士者不武,不得已而用兵,以理胜之,忿则败矣。故善战者不怒。以吾不争,方能胜彼之争。若皆出于争,不能胜矣。故善胜敌者不争。人皆有相上之心,则不相为用。诚能下之,则皆我所用矣。故善用人者为之下。四者皆不争之喻也。不争之德,可以屈群力,用天下,故可以与天相配,而自古无加之者矣】第六十九章用兵有言【古兵家有此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主造事者也,客应敌者也】不敢进寸而退尺【进者有争心,退者无争意】是谓行无行【上行字如字,下行字言行列也】攘无臂【攘揎也】扔无敌【扔引也】执无兵【兵刃也】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不争而胜是吾宝也】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抗举也,哀者若哀戚而不以用兵为喜】【此章全是借战事以喻道。用兵者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轻进而宁易于退,如此则无争心矣。苟无争心,则行于阵之行中,若无行阵;攘臂而无臂可攘,引敌而无敌可引,执兵而无兵可执。行其无事,而兵自胜。若轻敌而自矜,必至于丧败,以失不争之宝,祸莫焉焉矣。故举兵相加,则有哀矜之心者胜矣】第七十章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叹世之不能入道】言有宗【宗者族之总】事有君【君者民之总】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也。知我者希,则我贵矣【知者希而我贵,即不笑不足为道之意】是以圣人▯褐怀玉【▯褐懐玉者,外与人同而中独异也】【此章言知道者少,而示以道之主宰,谓吾道在日月饮食之间,甚易知,甚易行,而世人莫能知,莫能行也。岂不易哉?夫即言是道,而言之中有宗焉;即事是道,而事之中有君焉。世人求道于言,求道于事,而未得其宗君,是循其未也,故不能有知,而因以不我知。然道在目前,而不可以意识知,之道之所以贵耳。则知我者希,正我之贵也。夫圣人之同于人者,犹被褐然,其外相同,而懐中有玉,则其足于已不形于外者,是乃所以异于人,而人亦莫之见也。】已】
译第六十六章 江海之所以能成为百谷之王,是因为它善于处在百谷之下,所以能成为百谷之王。圣人想处在人之上,就用言辞自处于人之下;想处在人之前,就把自身放在人之后。因此处在人之上,人民不觉得沉重;处在人之前,人民也不觉得受害。所以天下人都乐于推戴他而不厌弃他。因为他不与人争,所以天下没有谁能和他争。这一章说圣人能够自处卑下。百谷之水都流归江海,江海成为百谷的尊长,却处在百谷之下;因此,能够成为天下主宰的人,也只在于自处卑下。所以圣人想处在人之上,就用言辞自处于人之下;想处在人之前,就把自身放在人之后。圣人并非想处在人上、在人前,而是因为处下、居后,所以自然不得不处上、居先。因此处在人之上,人民不觉得沉重;处在人之前,人民不能伤害他。正因为这样,天下人都乐于推戴他而不厌弃他,因为他处在人下、居人后而不与人争。正因为不争,所以天下没有谁能和他争。第六十七章 天下人都说我的道广大无比,好像与任何事物都不像。正因为是道,所以好像没有相似之物;广大之物没有可以相像的对象,就如同天一样,谁有与天相像的东西呢?如果它有所相像,那么它早已变得细小了。我有三件宝物,珍重并持守它们:第一叫慈爱,第二叫节俭,第三叫不敢处在天下人的前面。因为慈爱,所以能够勇敢;因为节俭,所以能够广大;因为不敢处在天下人前面,所以能够成为万物的首长。如今舍弃慈爱而只求勇敢,舍弃节俭而只求广大,舍弃退让而只求争先,就会死亡。慈爱,用来作战就能胜利,用来防守就能稳固;上天将要救助一个人,就会用慈爱来保护他。这一章充分说明道如何济世。天下人见我的道广大,却说它好像没有相似之物。道像什么呢?道在万物之外,所以没有什么可以与它相像。若有所相像,道之外便还有别的东西,道还能算广大吗?所以正因为道广大,才好像没有相似之物;若有所相像,它早已细小了。道之所以如此广大,是因为我有三件宝物并珍重持守:第一是慈爱,第二是节俭,第三是不敢处在天下人的前面。这三件事都是世人所不看重的;世人看重的是勇敢、广大、锐意进取。谁知道因为慈爱才真正勇敢,因为节俭才真正广大,因为不敢处在天下人前面才成为万物的首长呢?如今假使舍弃慈爱、节俭、退让,而追求勇敢、广大、争先,就一定被人憎恨;被人憎恨,就是走向死亡。慈爱的道,使万物像爱父母一样爱他,即使为他效死也不推辞。所以用来作战就胜利,用来防守就稳固。上天将要救助这个人,就会使他无所不慈;无所不慈,万物都会替他守卫。第六十八章 善于做战士的人不逞武力;善于作战的人不发怒;善于战胜敌人的人不争先;善于用人的人甘居人下。这叫作不争的德,这叫作运用众人的力量。这叫作与天相配,是自古以来的最高准则。这一章借战争说明不争的德。天下最容易争斗的事情只有用兵,所以战士把武力看作贤能。然而以武力逞强,强横的人就不能得到善终。因此善于做战士的人不逞武力;不得已而用兵,要用道理取胜,发怒就会失败。因此善于作战的人不发怒。因为我不争,才能胜过彼方的争斗;如果双方都出于争斗,就不能取胜。因此善于战胜敌人的人不争。人人都有凌驾他人的心,就不能相互任用;确实能够处在人下,众人就都能被我所用。因此善于用人的人甘居人下。这四点都是不争的比喻。不争的德能够使群体之力屈服、为天下所用,所以可以与天相配,自古以来没有比它更高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九章〕 用兵有这样的说法:我不敢主动挑起战争,而宁愿处于应战的一方;不敢前进一寸,而宁愿退后一尺。这叫作行动却如同没有行列,挥臂却如同没有手臂可挥,引导却如同没有敌人可引,持兵却如同没有兵器可持。祸患没有比轻视敌人更大的,轻视敌人几乎会丧失我的三宝,因为不争而取胜正是我的宝物。所以两军相抗时,怀有哀悯之心的一方能够胜利。这一章全是借战争来比喻道。用兵的人不敢主动挑事而处于应战的一方,不敢轻率前进而宁愿退让,如此就没有争斗之心。没有争斗之心,行军布阵就如同没有行阵,挥臂进攻却没有手臂可挥,引敌却没有敌人可引,持兵却没有兵器可持;按照无事的方式行动,军队自然获胜。若轻视敌人而自我夸耀,必然失败,因而丧失不争的宝物,祸患没有比这更大的。所以两军相交时,具有哀悯和怜惜之心的一方会胜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十章〕 我的话非常容易懂,也非常容易实行,但天下没有人能懂,也没有人能实行。这是在感叹世人不能进入道。言语有根本,事情有主宰。正因为没有真正的认识,所以不能认识我。认识我的人很少,我也因此显得尊贵。所以圣人外表穿粗布衣,内心却怀藏美玉。这一章说,知道道的人很少,并指出道的主宰。我的道就在日月运行、饮食起居之间,非常容易懂,也非常容易实行,但世人没有人能懂、能实行。这难道不容易吗?言语本身就是道,而言语中有根本;事情本身就是道,而事情中有主宰。世人在言语和事情上寻找道,却没有得到其中的根本和主宰,只是沿着表面追寻,所以不能真正认识道,也因此不能认识我。然而道就在眼前,却不能用意识分别来认识,这正是道所以尊贵的地方。认识我的人少,正说明我的尊贵。圣人与常人相同之处,就像穿着粗布衣服;外表相同,怀中却藏着美玉。他内在充足而不显露于外,这正是与常人不同之处,而常人也看不见它。
第七十一章知不知上【知道而不以为知是为最上】不知知病【病犹害也,不知而强为知是为害道】夫唯病病,是以不病【知此病之为病则可以不入于病】圣人之不病也,以其病病,是以不病【病此病之为病唯圣人耳】【上言:道易知而知道者少。夫知,固难言之矣。于其至知而若不知,此道之上也。于不可知之中而自以为知,此学道之病也。人能病其知之为病,则无病矣。圣人之所以不病者,正以知其为病而以病防,之所以不病】
第七十二章民不畏威【威可畏也】则大威至矣【大威大可畏也】无狭其所居【无者,戒之之辞,言不可如此也,居,广居也】无厌其所生【厌,塞绝之也,生者,长生乆视之理也】夫惟不厌,是以不厌【能不自厌其生,又何厌之有】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含德藏明,自知也,而不表表自见于外,言其能晦也】自爱不自贵【体道绝私,自爱也,而不切切贪生以自矜,言其能虚也】故去彼取此。【此章因民情之偏而引之于道。凡民之动而之死者,以其不知畏耳。今观凡兵、凡刑、凡衽席之上、凡饮食之间,一切损寿戕生之事,皆大可畏者也。苟不知畏,则祸乱灾害之所由起,故大威至此,必然之理也。正以民欲难靖,不安于退而务进,则求居之广而反狭。今不可自狭其所居也。不观于无而惑于有,则求生之乆而反厌。今不可自厌其所生也。苟能不厌,则与生俱忘,无所慕,亦无所苦,而生自不厌矣。不见圣人乎?反照知道,而若不自见;致虚自爱,而必不自矜。惟其无狭厌之端,而居自广,生自乆耳。故曰:去彼取此】第七十三章勇于敢则杀【勇于敢刚也】勇于不敢则活【勇于不敢柔也】此两者或利或害【活为利杀为害】天之所恶【勇敢者天恶之】孰知其故【世人不知】是以圣人犹难之【圣人知之故难于勇敢】天之道不争而善胜【天自运行不与物争先而物莫先之】不言而善应【天何言哉行生自应】不召而自来【阴尽阳生暑退寒至皆不召也】繟然而善谋【繟纾缓也】天网恢恢【恢恢广大也】疎而不失【虽若疎而实密】【此章以天道晓人也。用其刚强,则勇于敢,此死之徒也;致其柔弱,则勇于不敢,此生之徒也。敢者之害,不敢者之利,二者甚明。惟天好生于勇于敢者,以其近杀而恶之矣。世人不能知,而圣人独知,之所以难之而不敢刚也。圣人者,以天道为道。天之于物也,裁培倾覆,任其自然,未尝与物争,而物莫能违。故曰:不争而善胜。时行物生,非有所命之也,而行生不悖。故曰:不言而自应。莫之为而为,莫之致而至。故曰:不召而自来。盈虚消息,与时递进,舒徐而无所营也。故其谋度,非人之所及。故曰:繟然而善谋。盖天道恢恢,譬如网然。世人见其一目,或以为疎,不知举其全而言之,则福善祸滛,无有漏失者已然。则天之所恶,可不戒欤】
第七十四章民常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匹夫而有捐躯之时,不畏死也】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民皆知法,而独有奇邪者出于其间】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孰敢者,谓杀之而不敢不服也】常有司杀者杀【司杀者,天也】而代司杀者杀【不当杀而杀,则为代司杀者杀之矣】是代大匠斫【譬之代大匠斫木】夫代大匠斫,希有不伤其手矣【此章言刑以坊民,当去其泰甚也。凡用刑者,不过以死惧民,而民常有不畏死者矣。奈何以使惧之乎?若使民安于大道之中,乐生畏死,然后执其奇邪者而杀之,孰敢不服?则自人自取杀,杀之者司杀之天,而非我也。若不当杀而欲代司杀者杀,是犹代大匠斫木矣。妄用斧斤,岂有不伤其手者乎】
第七十五章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也,是以饥【取民太重则民贫】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也,是以难治【有为过用智术也,过用智术则巧于相避】民之轻死,以其生生之厚也,是以轻死【过于自奉是厚也,轻用其身以取死亡是轻死也】夫惟无生为者,是贤于贵生【无以生为,即忘其身而身存也;贵生者,是矜其生者也】【此章论生死之道,由粗及精,而归于忘身也。上多取则,下饥;上多事,则下乱。此必然之势也。至民之过于自爱,方以为养生之厚,而不知适轻其身,轻身则轻死矣。圣人唯无以生为则,所谓“及吾无身,吾有何患也”?岂不贤于自贵其生者乎】
译第七十一章 知道却不自以为知道,是最高明的;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是祸害。只有把这种祸害看作祸害,才不会陷入祸害。圣人之所以没有这种祸害,是因为他把这种祸害看作祸害,所以不会陷入祸害。上文说,道容易知道,但知道道的人很少。所谓“知”,本来就难以说明。达到最高的知,却好像不知道,这是道的最高境界;在本来不可知的地方自以为知道,这是学习道的祸害。人能够把自以为知道看作祸害,就不会有这种祸害。圣人之所以没有这种祸害,正是因为知道它是祸害,并用警惕来防止它。第七十二章 百姓不畏惧威势,那么更大的威势就要到来了。不要使他们狭窄地居处,不要断绝他们自身的生机。只有不厌弃自己的生命,才不会厌弃它。圣人知道自己,却不自我炫示;爱护自己,却不自以为尊贵。所以舍弃那一边而取这一边。这一章因百姓的偏失而引导他们归于道。凡是百姓行动而走向死亡,是因为不知道畏惧。如今看各种兵器、刑罚、床笫之事、饮食之间,一切损害寿命、残伤生命的事情,都非常可怕。假如不知道畏惧,祸乱灾害就会由此发生,所以更大的威势到来,这是必然的道理。只是百姓欲望难以平息,不安于退守而一味求进,想要扩大居处,反而使居处狭窄;所以不可自己使所居变得狭窄。不观察虚无而迷惑于有形,想求长生,反而厌弃自己的生命;所以不可自己厌弃所生。假如能够不厌弃生命,就会与生命一起忘却,无所羡慕,也无所苦恼,生命自然不会令人厌弃。你没看见圣人吗?反观而知道道,却好像不自我显现;达到虚静而自爱,却绝不自我夸耀。正因为没有使居处狭窄、厌弃生命的端绪,居处自然宽广,生命自然长久。所以说,舍弃那一边而取这一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十三章〕 逞强而敢作敢为,就会被杀;勇于不敢妄为,就能活命。这两种做法,有的有利,有的有害。勇敢妄为者,是上天所厌恶的。谁知道其中的原因呢?所以圣人仍把逞强妄为看得困难。天道不争,却善于取胜;不说话,却善于回应;不召唤,万物却自然到来;从容舒缓,却善于谋划。天网广大,虽然稀疏,却没有遗漏。这一章用天道来启发人。使用刚强,勇于敢作敢为,是走向死亡的一类;保持柔弱,勇于不敢妄为,是走向生存的一类。敢作敢为的害处、不敢妄为的好处,十分明显。天道喜爱生养,对勇于妄为者加以厌恶,是因为他们接近杀伐。世人不能知道这一点,只有圣人知道,所以把逞强妄为看得困难而不敢刚强。圣人以天道作为自己的道。天对于万物,裁成、培育、倾覆,都任其自然,从不与万物争,而万物也没有什么能违背它。所以说“不争而善胜”。时令运行、万物生长,并不是有什么命令它们,但运行和生长都不违背规律。所以说“不言而自应”。没有谁造作,却自然形成;没有谁招致,却自然到来。所以说“不召而自来”。盈虚消长,随着时令逐步推进,舒缓从容而不刻意经营。因此它的谋划和度量,不是人的智慧所能达到的。所以说“从容而善于谋划”。天道广大,如同一张网。世人只看见其中一目,或以为它稀疏,却不知道从整体来看,福善祸淫,没有任何遗漏。既然如此,对于天道所厌恶的事,难道可以不加警戒吗?第七十四章 百姓常常不畏惧死亡,为什么还要用死亡来恐吓他们?即使普通人也有舍身赴死的时候,所以不畏死。假如使百姓常常畏惧死亡,而其中又有一个人行奇邪之事,我把他抓来杀掉,谁敢不服?经常有主管杀戮的人在杀,那就是上天;若代替主管杀戮者去杀,就是代替上天杀人。这好比代替大匠砍削木材;代替大匠砍削,很少有不伤到自己手的。这一章说,用刑来防止百姓,应当去掉过分严酷。凡是使用刑罚,不过是用死亡恐吓百姓,但百姓常有不畏惧死亡的人,怎么能只靠恐吓使他们畏惧呢?假如使百姓安居于大道之中,乐于生存而畏惧死亡,然后抓住其中行奇邪之事的人杀掉,谁敢不服?这样,死者是自己招致杀身之祸,执行杀戮的是主管杀戮的天,而不是我。若不应当杀而想代替主管杀戮者去杀,就像代替大匠砍木;任意使用斧斤,哪里有不伤自己手的呢?第七十五章 百姓饥饿,是因为上位者征收赋税太多,所以饥饿。百姓难以治理,是因为上位者妄自作为,所以难治;妄自运用智术,百姓就会巧妙地相互躲避。百姓轻视死亡,是因为他们过分厚待、奉养自己的生命,所以轻视死亡。只有不把养生当作目的的人,才胜过过分看重生命的人。这一章论说生死之道,由粗浅逐渐深入,最后归于忘却自身。上位者征取过多,下面就饥饿;上位者事务过多,下面就混乱,这是必然的趋势。至于百姓过分自爱,把过度奉养自己当成厚待生命,却不知道这正使自己轻视身体;轻视身体,就会轻视死亡。圣人唯独不把养生当作目的,正所谓“等到我没有自身,我还有什么忧患呢?”这难道不胜过自以为尊贵地看重生命吗?
第七十六章人之生也柔弱【婴孩之质柔弱】其死也坚强【老大之质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草木之萌必柔脆】其死也枯槁【长大则枯槁,槁上声】坚强者死之徒【徒,▯也】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不胜【强则自特】木强则共【言人共伐之也】强大处下【物之粗者必强大,粗者人必下之】柔弱处上【物之精者必柔弱,精者人必上之】【老子》之学主于尚柔,故此章以人与草木之生死为喻,言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则凡有形者,必以坚强而死,柔弱而生,一定之理也。故用兵者恃强而骄,必以取败;而木之强也,人伐之。可见坚强之质粗,而柔弱之用精也。故知道者,以强大为下,柔弱为上】
第七十七章天之道,其犹张弓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凡张弓者,欲匀不欲偏,故有高处则抑之,有下处则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之【上二句言张弓,此二句言天道】天之道,损有余而▯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而奉有余【损不足之民,奉有余之君】孰能以有余奉天下?惟有道者【有道者,法天道以为人道】是以圣人为而不恃,成功而不居,其不欲见贤耶【不欲见贤于人】【此章言损上益下之道。天道恶滛而好谦,譬之张弓,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故天道损有余以▯不足,使之均平而已。天道如此,何至于人则不然,而独损不足以奉有余也。惟有道之人乃能损我之有余以奉天下,故有为与成功皆我之所余,而天下之所不足。为之而不恃,成功而不居,天下享其赐而不知,所以奉之者不已至乎?而圣人仍不自见其贤,凡以法天之道而已】
第七十八章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以其无以易之也【无以易之,谓虽曲折万变,而无易水之柔也】故柔之胜刚,弱之胜强,天下莫不知,莫能行【人非不知,而不肯行】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垢,污秽也,以比凶恶,受之者纳之于柔道之中】受国之不祥,是谓天下王【不祥,妖孽也】正言若反【似反一世之常言,其实正论】【此亦言尚柔之用水,为至柔而穿突陵谷,无坚不攻,天下之物莫能先之。惟无以易其柔也,故柔之胜刚,弱之胜强,如水之易见,人莫不知,而能柔、能弱者之少,则莫能行也。故圣人有言曰:「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之不祥,是为天下王。」盖一国之内,不能不善恶并出;天下之大,不能无妖孽杂生。王者以柔道受之,自然消归于尽,犹之川泽之纳污耳。夫垢与不祥,世人之所恶也,而谓王者受之,此正言若反之,妙也。知道者,其可忽诸】
第七十九章和大怨,必有余怨【怨者,人之私隙;和者,强相和也】安可以为善【和怨非善道】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契者,刻木为劵,中分之,各执其一,以表财物之信也。契有左右,左契在主财物之家,待其右契而应之,责者取之于人者也】故有德司契【司契者,无心】无德司彻【彻,强通之也】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至虚惟天,岂有所爱而亲之?惟善人则与之耳】【此言大道之无心也,恩怨两忘,方知至道。人有大怨于我,而必欲与之和,虽无执怨之心,犹知怨之为怨,则余怨尚在,安得谓之善道?圣人为而不恃,功成不居,毎以有余奉天下,如执左契以待人之自取,此所以无怨而不责于人也。故司契者自合其合,吾无容心,是为无德。若必欲强通之,则无德之司彻,非有德之司契矣。天道亦然,天道无亲,与常善人,亦惟司契而已】
第八十章小国寡民【国小民寡则俗自淳厚】使有什伯人之器而不用【器材器也其人之材堪为什夫伯夫之长者】使民重死而不远徙【重死则畏罪不远徙则安居】虽有舟车无所乘之【不致远以求利】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不恃力以求胜】使民结绳而用之【结防者上古之治也】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音相闻【相望相闻言其近也】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至老死言其乆也】【此章盖老子叹文胜之▯,而欲以大古之治救之也。谓有道者得小国寡民而治之,使之有才而不用,重死而不远迁,舟车、甲兵置而弃之。虽有书契,亦无所施。结防足矣。以食所之食为甘,以所服之服为美,以所居之居为安,充然自足,乐其俗而不知其他。即以邻国之相望,鸡犬之相闻,其近如此,而老死不相往来。盖各足而不相求也。如是则淳淳闷闷,所谓安平泰者,非乎?此老子因人心不古,而思还醇反朴之俗,欲复见之,故有味乎言之也】
译第七十六章 人活着时身体柔弱,死后身体坚硬强直;草木生长时柔软脆弱,死后枯槁。坚强是趋向死亡的一类,柔弱是趋向生存的一类。因此,军队逞强就不能取胜,因为逞强便会自我突出;树木强硬,人们就会共同砍伐它。坚强高大的处在下位,柔弱精微的处在上位。《老子》的学说以崇尚柔弱为主,所以这一章用人和草木的生死作比喻:人活着时柔弱,死后坚强;草木生长时柔脆,死后枯槁。由此可知,凡是有形之物,必然因坚强而走向死亡,因柔弱而得以生存,这是一定的道理。所以用兵者依恃强大而骄傲,必然因此失败;树木强硬,人们就会砍伐它。由此可见,坚强的性质粗拙,柔弱的作用精妙。因此懂得道的人,把强大看作低下,把柔弱看作高上。第七十七章 天道,难道不像张弓吗?高了就压低,低了就抬高。有余的就减损,不足的就补益。天道是减损有余、补益不足;人的常道却不是这样,反而减损不足而供奉有余。谁能把自己的有余奉献给天下?只有有道的人。因此圣人有所作为却不依恃,功成之后却不居功,难道是不愿让人看见自己的贤能吗?这一章说减损上位者、增益下位者的道理。天道厌恶过度而喜爱谦下,就像张弓,高处压低,低处抬高。因此天道减损有余来补益不足,只求使它均平。天道如此,为什么到了人世却不是这样,反而只减损不足来供奉有余呢?只有有道的人,才能减损自己的有余来奉献天下。因此,有所作为和取得成功,都是我有余而天下不足的地方;我有所作为却不依恃,功成却不居功,天下享受他的恩赐,却不知道是谁奉献给他们的,这不是已经达到奉献的极致了吗?圣人仍然不自我显露贤能,只是效法天道罢了。第七十八章 天下没有什么比水更柔弱,但攻击坚强之物,没有什么能胜过水,因为没有什么能够改变水的柔弱。柔弱胜过刚强,弱小胜过强大,天下没有人不知道,却没有人能够实行。所以圣人说:“承受国家的污垢,才叫作社稷之主;承受国家的不祥,才叫作天下之王。”正确的话听起来好像反话。【这里也是在说崇尚柔弱的水所具有的作用:水最为柔弱,却能穿透冲开山陵深谷,没有坚硬之物不能攻破,天下万物没有什么能超过它。只是没有什么能够改变它的柔性,所以柔弱胜过刚强、弱小胜过强大,就像水的作用那样明显,人人都知道;然而能够柔弱的人很少,因此也就没有人能够实行。圣人所以说:“承受一国的污垢,才称得上是国家的君主;承受一国的不祥,才称得上是天下的君王。”一个国家之内,不可能不同时产生善与恶;天下这样广大,也不可能没有妖孽杂乱滋生。君王用柔弱之道来承受它们,自然会使它们消解归于尽,就像河川湖泽容纳污水一样。污垢和不祥,是世人所厌恶的,却说君王要承受它们,这正是正话反说,其中的道理很微妙。懂得道的人,难道可以忽视这些吗?】第七十九章 调和大的怨恨,必然还会留下余怨【“怨”是人与人之间的私下嫌隙;“和”是勉强把它调和起来】这样怎么能算是善行呢【调和怨恨并不是善道】因此圣人持有左契,却不向人索取【“契”是刻在木片上的凭证,从中剖分,各人持有一半,用来表示财物往来的信用。契分左右,左契在掌管财物的人手中,等待持右契的人来凭契取物;“责”就是向人索取】所以有德之人掌管契约【掌管契约,是无心作为】无德之人强行贯通【“彻”是强行贯通】天道没有偏爱,常常帮助善人【天道极其虚无,哪里会有所爱而亲近谁?只是帮助善人罢了】【这里说的是大道的无心。恩怨两相忘却,才懂得至道。有人对我怀有大的怨恨,而我一定要同他和解,虽然没有执着于怨恨之心,却仍然知道怨恨就是怨恨,那么余怨仍然存在,怎么能说这是善道呢?圣人有所作为却不自恃,功成之后也不居功,总是把有余的东西奉献给天下,就像持着左契等待人自己来取;这就是没有怨恨,也不向人索取的原因。因此,掌管契约的人,只是让契约自行相合,我不存任何私心,这就是无德。若一定要强行使它贯通,那就是无德之人的“强行贯通”,而不是有德之人的“掌管契约”了。天道也是这样:天道没有偏爱,只帮助一贯的善人,也只是掌管契约而已。】第八十章 国家小,人民少【国家小、人民少,风俗自然淳朴厚重】即使有供十人、百人使用的器具,也不使用【“器”是器具;“其人之材堪为什夫伯夫之长者”是说人的才干足以担任十人长、百人长】使人民重视死亡,不远行迁徙【重视死亡,就会畏惧犯罪;不远行迁徙,就能安居】即使有船和车,也没有地方要乘坐它们【不远行到远方谋求利益】即使有铠甲兵器,也没有地方要陈列它们【不依靠武力谋求胜利】使人民结绳来使用【结绳记事,是上古的治理方式】让他们觉得自己的食物甘美,觉得自己的衣服漂亮,安于自己的居所,乐于自己的风俗。邻国彼此可以望见,鸡鸣狗叫的声音彼此可以听到【“相望”“相闻”是说两国相距很近】人民直到老死,也不彼此往来【“老死”是说时间长久】【这一章大概是老子感叹文饰胜过质朴所造成的弊端,想用上古的治理方式来挽救它。意思是说,有道之人得到一个小国、少量人民来治理,使人民有才干却不使用,重视死亡而不远行迁徙;船车、铠甲兵器虽然放在那里,却弃置不用。即使有书契,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施用。结绳记事就足够了。把自己所吃的食物当作甘美,把自己所穿的衣服当作美好,把自己所居住的地方当作安适,内心充实满足,安乐于自己的风俗而不知道其他事物。即使邻国彼此可以望见、鸡犬之声彼此可以听到,两国相距如此之近,人民却直到老死也不相互往来。大概是各自满足,不互相求取。这样就淳厚朴实、安静无争,所谓安定平和康泰,不就是这样吗?这是老子因为人心不再古朴,而思念返还醇厚、回归质朴的风俗,想重新看到这种风俗,所以意味深长地谈论它。】
第八十一章信言不美,美言不信【信言,真实之言;美言,华采之言】善言不辨,辨言不善【善言,纯一之言;辨言,驰骋之言】知者不博,博者不知【知,知道也;博,博物也】圣人不积【虚若谷也】既以为人,已愈有【施其所能以为人】既以与人,已愈多【推其所有以与人】天之道,利而不害【有心利物则害与利俱,天行无心,但见其利】圣人之道,为而不争【有为之心则起争端,无为之为,争于何有】【老子》一书大抵以不争为主,故于终篇以真实喻人,而归于不争之防也。信则可复,不必夸美,故信言不美;美言则文饰太过而不能信矣。善则合理,不必骋辨,故善言不辨;辨言则抑扬太过而不能善矣。知常则一,不必博通,故知者不博;博者则驰骛于外,未必知道矣。圣人之道,绝圣弃智,洞然四虚,是无积也,而以至无供万物之求,则为人而愈有,与人而愈多,此虚不屈,动愈出之妙也。盖圣人与天同功,天之道虽有美利而不言,故但见其有利而无害。圣人之道为而无不为,而未尝自恃其有,故不与物争,而天下莫能与争。此圣人道与天合而不争,之所以为宝欤】
御定道德经注下篇
译第八十一章 真实的话不华美,华美的话不真实【“信言”是真实的话;“美言”是辞藻华丽的话】善于说话的人不逞强辩,逞强善辩的人不善于说话【“善言”是纯一不杂的话;“辨言”是纵情驰骋、逞强辩说的话】知晓道的人不广博,广博的人不知晓道【“知”是知晓道;“博”是广泛了解万物】圣人不积聚【心虚空得像山谷】既然用自己的才能力量帮助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充足【施展自己的能力来帮助别人】既然把自己所有的东西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丰富【把自己所有的东西推让给别人】天道有利于万物而不伤害万物【若存心要使万物获利,利与害就会同时产生;天道运行无心,却只见它有利而无害】圣人的道是有所作为,却不与人争【存有作为之心就会产生争端;以无心而为,又有什么可争的呢】【《老子》一书大体以不争为主旨,所以在全书结尾用真实来启发人,最后归结到不争的原则上。真实就可以反复验证,不必夸饰华美,所以说“真实的话不华美”;华美的话文饰过度,就不能使人相信了。善于说话就合乎道理,不必逞强辩说,所以说“善于说话的人不逞强辩”;逞强善辩的话抑扬过度,就未必是善言了。知晓常道就能专一,不必广泛通晓,所以说“知晓道的人不广博”;广博的人就会向外驰骋追逐,未必真正知晓道。圣人的道,断绝自以为圣、抛弃自以为智,心境空明而四无所有,因此没有积聚;却凭借至虚无来供给万物的需求,所以帮助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充足;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丰富。这就是虚空不枯竭、越运动越能涌出的微妙作用。圣人与天具有同样的功用:天道虽有美好和利益,却不自我宣扬,所以只见它有利而没有害。圣人的道有所作为而无所不为,却从不自恃有所成就,因此不与万物争,天下也没有什么能够同他争。这就是圣人的道与天道相合而不争,因而成为宝贵之道的原因吧?】御定《道德经注》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