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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玄真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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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1–8 段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四

  提要

  ▯真子       道家▯

  【附】天隐子      道家▯

【臣】等谨案《▯真子》一卷,唐张志和撰。志和字子同,婺州人,初名▯龄。肃宗时以明经擢第,待诏翰林,坐事贬南浦尉,后遇赦还,放浪江湖以终,自号曰烟波钓徒,又号曰▯真子。事迹具《新唐书·▯▯传》,沈汾《续仙传》载其行事甚怪,大抵好事者附防之,实则恬退自全之士而已。其书据《书录解题》称本十二卷,陈振孙时存三卷,已非完帙。此本并仅存三篇,一曰《碧虚》,二曰《鸑鷟》,三曰《涛之灵》,并为一卷,与振孙所言又异,或当时之本以一篇为一卷欤?其言略似《抱朴子外篇》,但文采不及,其藻丽耳。《天▯子》亦唐人撰,不知其姓名。前有司马承祯序,则天朝时人。晁公武、陈振孙皆疑为承祯所托名,然承祯自有《坐忘论》,已自着名,又何必托名为此书也?书凡八篇,一曰《神仙》,二曰《易简》,三曰《渐门》,四曰《斋戒》,五曰《安处》,六曰《存想》,七曰《坐忘》,八曰《神解》。《读书志》称一本有《三宫法》附于后,此本无之,殆传写佚脱矣。书▯▯不过数纸,不能自成卷帙,今以与《▯真子》同时,即附之《▯真子》后,俾从其▯焉。

  无能子       道家▯

【臣】等谨案《无能子》三卷,不着撰人名字。序称光启三年,天子在褒,则唐僖宗时人也。宋《崇文总目录》属道家,晁公武《读书志》云:「书三十篇,明老庄自然之防。」今按篇目实三十四篇,与序所言篇数合。而卷上注阙第六篇,卷中注阙第五篇,卷下注阙第七、第九、第十、第十二、第十三、第十四等六篇。是其全书具在,又不止于三十四篇。岂当时有录无书,欲为之而未成,姑虚列其目耶?唐《艺文志》以为光启间▯民,考序中有不述姓名、游宦语,则非▯民也。其书多窃庄列之防,又杂以释氏之说,词防颇浅。第以唐代遗书,在今已少,姑以旧本录之,仍列于道家云。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真子原序

▯真子》书,唐张志和所作也。志和,字子同,婺州人。父游,朝通《庄》《列》书,为《象罔》《白马》诸篇,以佐其说。志和始名▯龄,年十六擢明经,以策干肃宗,特见赏重,命待诏翰林,因赐名。后坐事贬南浦尉,防赦还,以亲亡,不复仕,居江湖,自称烟波钓徒,着是书凡三卷。其言汪洋恣肆,逼似《庄》《列》,亦奇士也。李德▯尝称其“隐而有名,显而无事,不穷不达,严光之比”云。

译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四 提要 《玄真子》 道家类 附:《天隐子》 道家类 臣等恭谨考察:《玄真子》一卷,为唐代张志和所撰。张志和字子同,是婺州人,起初名叫龟龄。唐肃宗时凭明经科登第,入翰林院待诏;后来因事获罪,被贬为南浦尉,之后遇赦返回,放浪江湖直到终老,自号“烟波钓徒”,又号“玄真子”。他的事迹详见《新唐书·隐逸传》;沈汾《续仙传》记载他的行事非常怪异,大概是好事者附会增饰,实际上他不过是一个淡泊退隐、保全自身的人罢了。这部书据《书录解题》说原有十二卷,到陈振孙时还存三卷,已经不是完整的篇帙了。这个本子则只存三篇:一篇叫《碧虚》,一篇叫《鸑鷟》,一篇叫《涛之灵》,合为一卷,又与陈振孙所说不同,或许当时的版本是一篇编作一卷吧?其中言论略像《抱朴子外篇》,但文采不如它,只是辞藻华丽罢了。《天隐子》也是唐人所作,不知作者姓名。书前有司马承祯的序,应是武则天朝的人。晁公武、陈振孙都怀疑这是司马承祯假托姓名所作,然而司马承祯自有《坐忘论》,已经署有自己的姓名,又何必假托姓名来写这部书呢?全书共八篇:一为《神仙》,二为《易简》,三为《渐门》,四为《斋戒》,五为《安处》,六为《存想》,七为《坐忘》,八为《神解》。《读书志》说,有一个本子在书后附有《三宫法》,这个本子没有,大概是传抄时散失脱落了。此书篇幅很短,不过几页,不能单独构成卷帙;现在因为它与《玄真子》同时出现,就把它附在《玄真子》之后,使它归入同类。《无能子》 道家类 臣等恭谨考察:《无能子》三卷,没有署撰作者姓名。序文称光启三年,天子在褒地,因此作者是唐僖宗时人。宋代《崇文总目录》把它归入道家,晁公武《读书志》说:“全书三十篇,阐明老子、庄子的自然之道。”现在考察篇目,实际有三十四篇,正与序文所说的篇数相合。但上卷注记缺第六篇,中卷注记缺第五篇,下卷注记缺第七、第九、第十、第十二、第十三、第十四等六篇。可见这部书的全部篇目都还在,而且并不止三十四篇。难道当时只有目录而没有成书,作者想要写成却没有完成,姑且虚列篇目吗?唐《艺文志》认为作者是光启年间的隐民,但考察序文中有“不述姓名”和“游宦”的话,可见并不是隐民。书中多抄取《庄子》《列子》的义旨,又杂有佛教的说法,文辞义旨都颇浅近。只是唐代遗留下来的书在今天已经很少,所以姑且依据旧本抄录,仍列在道家类中。乾隆四十六年十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玄真子》原序 《玄真子》这部书,是唐代张志和所作。张志和字子同,是婺州人。他的父亲张游,早年通晓《庄子》《列子》,撰有《象罔》《白马》等篇,用来辅助自己的学说。张志和起初名叫龟龄,十六岁时考取明经科,后来以策论求见肃宗,特别受到赏识和重视,命他入翰林院待诏,并因此赐名志和。后来因事获罪,被贬为南浦尉;后来遇赦返回,因为父母亲去世,便不再出仕,居住在江湖之间,自称烟波钓徒,撰写这部书,共三卷。他的言论汪洋恣肆,很接近《庄子》《列子》,也是一位奇士。李德裕曾称赞他说:“隐居却有名声,显达却无政事,不困穷也不显达,是严光一类的人。”

钦定四库全书▯真子唐 张志和 撰碧虚碧虚防茫,飘轮斡乎干,湫盘浮乎坤,红明环于天衢,升井为炎,降斗为寒,由是四时旋而万物迁,斯造化之亚矣,然非造化之元哉?无涯者,辩伯也。涯之言曰:「黄郊之帝,曰祗卑;紫防之帝,曰神尊;碧虚之帝,曰灵▯。祗卑王于地,山河草木属焉;神尊王于天,日月星汉属焉;灵▯王于空,风雷云雨属焉。」碧虚、和平二帝有方春之防。俄而祗卑上腾,神尊下降,遇于灵▯之野。灵▯之帝虚位郊迎,倾国所有,积肉成霞,防酒成雨,电走雷奔,风歌云舞,累月为中道主,上下无怨。二帝欣然愧灵▯之厚德,令碧虚之不安,争让国以延灵▯之帝。神尊曰:「朕有天,祗卑曰:『朕有地。』」灵▯怪天地之名,问之曰:「朕之仰观不异碧虚,朕之俛察不异碧虚,碧虚之外又奚物?」帝言天地,厥状若何?祗卑曰:「朕之地体大质厚,资生元元,中高外垂,其势坤层然如坛辏,物尊围八极,海环九山,骨岩石,毛草木,肉土而脉泉,汗露而气烟,江河川渎乱奔流,人虫鸟兽纷往还,愿帝之下而游焉。」神尊曰:「朕之天体虚形高,资始化化,中员外转,其行干穹然如帐帱,物尊五星交列,宿粲边层轮,日月中又带河汉,绝雰祲,云霞列仙天宫殿,愿帝之上而居焉。」灵▯未之信,曰:「天如帐,胡县乎其上?地如坛,厥下乎何安?」神尊曰:「天之帐非上县,飘轮下载,常左旋,三光随之以西迁。」祗卑曰:「地之坛有湫盘凝浮其上,所以安。」灵▯曰:「飘轮斡灵,生湫盘奚物盛?愿闻之。」祗卑曰:「飘轮徧乎下,湫盘所以停帝,何疑?」灵▯曰:「噫!天地之形,造化信然,实如所论,固当息焉。」朕之空茫,唐蒙同无不通,无内无外,无西无东,旷阆漭荡,苍茫清防,含日月之光,震雷霆之声,挂虹蜺之色,飞龙鸾之形,朕坐而游之,卧而泅之,泛然飘飖,皆可停豁乎,包乎,母廓乎,坚乎,寿非春夏之能生,非岁年之能朽,先天地不见其初,后天地不知其久。若然者,安能弃朕之长无寄,君之暂有哉?于是二帝谢灵▯之言,退还故府。祗卑降黄郊,神尊升紫防,数月不泰然,天地为。之闭。红霞子问乎碧虚子曰:「夫造化之端,自然之元,其体若何?」霄愿游夫子之域而观之,岂得闻邪?于是碧虚子泬然有间,豁然晴容,而晓颜咏乎太寥之上,为空洞之歌,谓之曰:「无自而然,自然之元;无造而化,造化之端。廓然悫然,其形团阖。尔之视绝,尔之思可以观。」红霞子曰:「若霄者,倏遨而忽游,请驾乎言霄,愿乘之以逍遥,不暇辞夫子而观焉。」于是碧虚子导之曰:「无自而然,是谓▯然;无造而化,是谓真化之▯也。之真也,无▯而▯是谓真▯无真而真,是谓▯真。」驰言曰:「无然乎其然,一乎然,然后观乎自然;无化乎其化,一乎化,然后观乎造化;无▯乎其▯一乎▯然后观乎真▯无真乎其真,一乎真,然后观▯真。」逸言曰:「真真乎▯▯▯乎真,▯乎无真乎真,真真乎无,▯乎▯▯然后登太寥之天。」夫无有也者,有无之始也;有无也者,无有之初也。无有作,有无立,而造化行乎其中矣。夫造化之兴也,空以徧之,风以行之,水以聚之,识以感之,气以通之,而万物备乎其中矣。空徧而体存,风行而用作,水聚而有见识,感而念生,气通而意立。体存故可以厚本,用作故可以明渐,有见故可以观变,念生故可以知化,意立故可以详理。是知本可厚者,空之体也;渐可明者,风之用也;变可观者,水之有也;化可知者,识之念也;理可详者,气之意也。是故风水竞变,物其物而不同;识气多端,意其意而不一。斡乎干而能常,浮乎坤而能长,运之而无穷,生之而无方,化之而无边,因之而无疆。原其原者,夫何谓欤?造而化之,存乎初;太而极之,存乎无;自而然之,存乎虚;无而住之,存乎妙。观其所存,而造化之元可见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玄真子》唐 张志和 撰 碧虚 碧虚茫茫,飘轮在乾方旋转,湫盘在坤方浮动;红光明亮,环绕天路;上升到井宿便成为炎热,下降到斗宿便成为寒冷。于是四时循环,万物迁变,这就是造化的支流,然而难道不是造化的本源吗?无涯是辩伯。辩伯说:“黄郊的帝王叫祗卑,紫霄的帝王叫神尊,碧虚的帝王叫灵▯。祗卑统治大地,山河草木都归他管;神尊统治天空,日月星汉都归他管;灵▯统治虚空,风雷云雨都归他管。”碧虚、和平两位帝王正在东方春天的区域谈论。忽然祗卑升上天空,神尊降下大地,在灵▯的原野相遇。灵▯帝空出帝位,到郊外迎接他们,把全国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堆积肉食成为霞,倾倒美酒成为雨,闪电奔走、雷声轰鸣,风在歌唱、云在舞蹈,连续几个月充当中途的主人,上下都没有怨言。两位帝王欣然感到惭愧,认为灵▯的厚德使自己不安,于是争着让出国土,来延请灵▯帝。神尊说:“我有天。”祗卑说:“我有地。”灵▯觉得天地这两个名称奇怪,问道:“我抬头仰望,和碧虚没有不同;我低头俯察,也和碧虚没有不同。碧虚以外还有什么东西?”两位帝王便说明天地,它们的形状究竟怎样。祗卑说:“我的大地,形体广大而质地厚重,凭借它养育万物;中间高而四周低,形势像坤层层堆叠,宛如坛台,万物尊贵地围绕八极,海水环绕九山;骨是岩石,毛是草木,肉是土地,脉是泉水,汗是露水,气是烟雾;江河川渎纷纷奔流,人虫鸟兽往来不息。希望帝下来游览。” 神尊说:“我的天空,形体虚空而位置高远,凭借它使万物开始变化;中央圆转,向外运行,形势像乾穹张开的帐幕。万物尊贵地排列为五星,星宿灿然环列于层层天轮;日月在中央,又夹带着银河;那里没有雾气妖氛,云霞间排列着仙人的天宫殿宇。希望帝上来居住。”灵▯不相信,说:“天空像帐幕,为什么能悬挂在上面?大地像坛台,它的下面靠什么安置?”神尊说:“天空的帐幕并不是悬挂在上面,而是飘轮承载着它,常常向左旋转,日月星三光随着它向西运行。”祗卑说:“大地的坛台上有湫盘凝聚浮托着,所以能够安稳。”灵▯说:“飘轮旋转,湫盘又由什么承载?”祗卑说:“飘轮遍布在下方,湫盘就是用来停驻帝王的,有什么可疑惑的?”灵▯说:“唉!天地的形体,造化确实如此,实在如你们所说,当然可以安息了。我的虚空广大茫然,混同一片,没有什么不能通达;没有内外,没有西东,空旷辽阔、浩荡无边,苍茫清虚。它包含日月的光辉,承载雷霆的声响,悬挂虹霓的色彩,呈现飞龙鸾凤的形状。我坐着可以在其中游行,躺着可以在其中游泳,任意飘荡,都可以停留、舒展、包容、廓清而坚固;寿命不是春夏所能生长,也不是岁年所能使其朽坏;在天地之前看不见它的开端,在天地之后也不知道它的长久。” 既然如此,怎么能舍弃我长久而无所寄托的虚空,去接受你们短暂而有所占有的天地呢?于是两位帝王向灵▯的言论道谢,退回各自原来的府邸。祗卑降回黄郊,神尊升回紫霄,几个月都不得安宁,天地也因此闭塞。红霞子问碧虚子:“造化的开端、自然的本源,它的形体究竟怎样?我希望游历先生的境域来观察,难道能听到您的说明吗?”于是碧虚子顿时沉静了一会儿,豁然呈现晴朗的面容,在太寥之上吟咏空洞之歌,对他说:“没有凭借什么却自然如此,这就是自然的本源;没有人为造作却发生变化,这就是造化的开端。它空廓而诚朴,形体浑然圆合。你的眼睛看不到它的尽头,你的思虑却可以观照它。”红霞子说:“像我这样的人,忽然遨游又忽然游行,请先生驾驭言语来说明,我愿借此逍遥,不等告辞先生便去观察。”于是碧虚子引导他说:“没有凭借而自然如此,叫作玄然;没有造作而发生变化,叫作真化之玄。这是真实之玄:无玄而玄,叫作真玄;无真而真,叫作玄真。”驰言说:“不以为然而自然如此,专一于此‘然’,然后才能观察自然;不以为有变化而自然变化,专一于此‘化’,然后才能观察造化;不以为有玄而自然玄,专一于此‘玄’,然后才能观察真玄;不以为有真而自然真实,专一于此‘真’,然后才能观察玄真。”逸言说:“真而又真,玄而又玄;玄而无真,玄中有真;真而又真归于无,玄而又玄,然后才能登上太寥之天。” 所谓无有,是有与无的开端;所谓有无,是无有的起初。无有产生,有无建立,造化就在其中运行。造化兴起时,空使它遍布,风使它运行,水使它聚合,识使它感应,气使它贯通,于是万物在其中具备。空遍布而形体存在,风运行而作用发生,水聚合而有形显现,识感应而念头产生,气贯通而意念建立。形体存在,所以可以厚实根本;作用发生,所以可以彰明渐变;有形显现,所以可以观察变化;念头产生,所以可以知道化育;意念建立,所以可以详察道理。因此可知,能够厚实根本的,是空的形体;能够彰明渐变的,是风的作用;能够观察变化的,是水的有形;能够知道化育的,是识的念头;能够详察道理的,是气的意念。所以风水交相变化,使万物各成其物而彼此不同;识气有多种端绪,使意念各成其意而不相同。它旋转于乾方却能恒常,浮行于坤方却能长久;运行它而无穷尽,产生它而无定方,变化它而无边际,依循它而无疆界。追究它的本源,这究竟说的是什么?造作而变化它,根本在起初;使它广大而达到极点,根本在无;使它自然而然,根本在虚;使它无而安住,根本在妙。观察它所依存的地方,就可以看见造化的本源了。

红霞子明乎造化之域,患乎屡空之色,于是披红阳之光,餐碧寥之气,以实其容,绝庆吊之礼,寡亲朋之问,独与太虚游。往来高防,仆风应门,烛月继夜而寂谈不辍。味俗享贵者闻之造焉,睹其空巷▯庐,色不胜忧,心为之耻,谓之曰:「我躬不阅,遑恤造化!」红霞子曰:「吾为造化知已,罔有弗详,而造化独不吾知,致有所乏。吾无惭于造化,造化有愧于吾。吾将往而诟之,以慰君之忧,澣君之耻。」于是驾红阳之驹,乘碧寥之舆,拂衣东辕,经诸无之国,遇同空将假道焉。同空曰:「君何为者而届乎斯?」曰:「吾红霞子也,吾将诟诸造化,愿假道于君。」同空问之曰:「孰为造化?奚谓假道?」红霞子曰:「为物之宰主曰造化,借君之国行曰假道。」同空曰:「若然者,朕之东无化可造,朕之国无道可假,君其改途。」红霞子于是乎拂衣南驰,经自然之域,遇化元将假道焉。化元曰:「子何为者而届乎斯?」曰:「吾红霞子也,吾将诟诸造化,愿假道于君。」化元诘之曰:「夫造化,朕之兄弟之国也,子弗闻乎?假朕之道,诟朕之亲,朕之仇也,师徒将攻之。」红霞子于是乎拂衣西驱,经无住之▯,遇因本将假道焉。因本曰:「子何为者而届乎斯?」曰:「吾红霞子也,吾将诟诸造化,愿假道于君。」因本拒之曰:「假道之资,子弗闻乎?子有飞空之乘舆,照虚之璧,吾将为子启关。」红霞子曰:「使吾有璧乘之资,尚弗诟诸造化,无假道于君哉!」于是乎拂衣而北趋,经太极之野,遇生首将假道焉。生首曰:「子何为者而届乎斯?」曰:「吾红霞子也,吾将诟诸造化,愿假道于君。」生首诃之曰:「子何知之晚也?夫造化之夐,可知而不可邻,可闻而不可亲,虽欲假子之道,其何以至?子将诟之,无乃不可乎!」于是红霞子闻生首之诃,兀焉,防有徘徊踌躇,还辔旋舆,经▯原之郊,迷失途于牧道,童子神与易浴乎▯川而遨,于是问津焉。二童曰:夫子奚氏也?跋渉虚无,▯犯烟霄。车马有游空之倦,何之而问乎津?红霞子曰:吾红霞子也。吾尝知造化,而造化弗吾知,使吾乏资身之用,为味俗之耻。吾将诟诸造化。吾适东辕,西驱,南驰,北趋,而假道于四方。东至于诸无,南至于自然,西至于无住,北至于太极。四之皆不遇。诸无有同空之问,无住有因本之拒,太极有生首之诃,自然有化元之诘。吾念日暮途远,旋吾之舆,归乎寰中。于斯迷津,幸哉而遇子,敢欲问焉。然子为谁也?伟哉而文于言哉!二童曰:吾谓神之与易也。吾与造化牧道于▯郊,吾适为六塞之戏,俱亡其道。吾惧造化之责,踌躇而迁延,因浴乎▯原。且吾之有道忧,尚敢见造化?奈何夫子以俗耻而干吾君?赖夫子有诸侯之诘,无然一忤造化之念。兹▯原之上,岂可复观吾二童之泅游哉?夫子辞寰中而来,未睹造化,茫然迷津而问途,欲迷旧居,将何面目以见寰中之父兄乎?胡弗解裳浴焉,同泅随波泛涛,聊以游遨,俟吾白图之成,将近夫子而谒诸造化,不亦尔豁乎?红霞子于是赩然浮光沉影,泝濑防波,与二童乘▯涛之腾澹,泛六合之外,倏忽至造化之境。自然奉常然衣,太极进无极食,焕然盈造化之域。红霞子与二童披而餐之,荣光洞六合之内,然后谒乎化真,顾而俛于寰中,惭代俗之荣耻,皆妄观乎化真,唯惧造化之知,其将诟也。于是听造化问二童道之所在。二童曰:无亡无不亡,道不离乎皇之乡。造化欣然曰:无有其有者,无亡其亡;无不有其不有者,无不亡其不亡。放乎▯原之郊而无边,童子得牧道之方矣。于是红霞子盈自然衣,充太极食,乐造化言,荷造化力,揖造化,与二童眷然而退,将还旧居。是行也,与太虚遇于同空。太虚曰:自子之观造化也,索焉离居,萧然▯庐。念子寰中无恙。红霞子曰:吾适也,面造化容意。造化心耳,造化言。吾知至道之无有也,吾岂见寰中之有无哉?化之元也,原乎有者,观其无;原乎无者,观其有。奚以状其然邪?容之为言也,防其灵乎也?精茫其唐乎也?▯故曰:防灵精之难明,茫唐▯之难详。殊万形之无穷,异万心之无方。是以昔之登太寥,观化元者,知其运乎工而未央。作《太寥之歌》曰:「化元灵哉,碧虚清哉,红霞明哉,防哉,茫哉,惟化之工无疆哉!」非夫同万形之殊,殊万形之同,一万心之异异万心之一,驰不想而届乎防茫之端倪者,则何以环游太无,观造化之无矣?鸑鷟

译红霞子明白了造化的境域,却忧虑于屡屡空虚的状态,于是披着红阳之光,餐食碧寥之气,使自己的形容充实;断绝庆贺吊丧的礼节,减少亲友的问候,独自与太虚游处。他往来于高空,让仆人守风而应门,以月为烛接续夜晚,寂静地谈论不止。那些沉迷世俗、贪恋富贵的人听说后前来拜访,看见他的巷舍空寂,面色不胜忧愁,心中因此感到羞耻,对他说:“我自身都顾不过来,哪里还有工夫忧虑造化!”红霞子说:“我是造化的知己,没有什么不详细了解,唯独造化不知道我,以致我有所匮乏。我对造化没有惭愧,造化反而对我有愧。我将去责骂它,以安慰您的忧虑,洗除您的羞耻。”于是驾着红阳之驹,乘着碧寥之车,拂衣向东而行,经过诸无之国,遇到同空,准备向他借道。同空说:“您做什么而来到这里?”红霞子说:“我是红霞子,将要去责骂造化,希望向您借道。”同空问:“谁叫作造化?什么叫借道?”红霞子说:“主宰万物的叫造化,借用您的国土通行叫借道。”同空说:“既然如此,我的东方没有可以造作的变化,我的国中也没有可借的道路,您还是改走别的路吧。” 红霞子于是拂衣向南奔驰,经过自然之域,遇到化元,准备向他借道。化元说:“您做什么而来到这里?”红霞子说:“我是红霞子,将要去责骂造化,希望向您借道。”化元责问他:“造化是我的兄弟之国,您难道没听说吗?借我的道路去责骂我的亲人,是我的仇敌,我将率领徒众去攻打您。”红霞子于是拂衣向西驱驰,经过无住之邦,遇到因本,准备向他借道。因本说:“您做什么而来到这里?”红霞子说:“我是红霞子,将要去责骂造化,希望向您借道。”因本拒绝说:“您没听说借道需要资具吗?您有飞空的车乘、照虚的宝璧,我就为您打开关门。”红霞子说:“假如我有宝璧和车乘的资具,尚且不会去责骂造化,哪里还会向您借道呢?”于是他拂衣向北奔走,经过太极之野,遇到生首,准备向他借道。生首说:“您做什么而来到这里?”红霞子说:“我是红霞子,将要去责骂造化,希望向您借道。”生首呵斥他:“您知道得太晚了!造化深远幽邃,可以知道却不能接近,可以听闻却不能亲近;即使想借您的道路,又凭什么能够到达?您将要去责骂它,恐怕不可以吧!” 于是红霞子听到生首的呵斥,茫然呆立,似乎徘徊踌躇,掉转缰绳、回转车舆,经过玄原郊外,在牧道上迷失了道路。童子神与易正在玄川洗浴游玩,于是向他们问路。两个童子说:“先生姓什么?跋涉于虚无,冒犯烟霄,车马已经疲倦于空中游行,您还要到哪里去问渡口呢?”红霞子说:“我是红霞子。我曾经了解造化,但造化不了解我,使我缺乏养身所需的用度,成为沉溺世俗者的笑柄。我将要去责骂造化。我先向东行,又向西驱驰,向南奔驰,向北趋走,向四方借道。向东到诸无,向南到自然,向西到无住,向北到太极,四处都没有遇到造化:诸无有同空的询问,无住有因本的拒绝,太极有生首的呵斥,自然有化元的诘问。我想到天色将晚而路途遥远,便掉转车舆,回到寰中。在这里迷失渡口,幸而遇到二位,敢来请问。不过二位是谁?言辞多么伟大而文雅啊!”两个童子说:“我们叫神与易。我们替造化在玄郊放牧道路,刚才玩六塞游戏,把道路一同弄丢了。我们害怕造化责罚,踌躇拖延,于是到玄原来洗浴。” “况且我们因为丢失道路而忧虑,尚且不敢见造化,先生为什么要拿世俗的羞耻去触犯我们的君主?幸亏先生遭到诸侯的诘问,否则一旦触犯造化的念头实现,岂不危险?这里是玄原之上,难道还要再观看我们两个童子游泳吗?先生辞别寰中而来,没有见到造化,茫然迷失渡口而来问路;想要迷失旧居,将来还有什么面目去见寰中的父兄呢?为什么不解下衣裳来洗浴,和我们一起随波泛涛,姑且游玩一番,等我们的白图完成后,我们将带您去拜见造化,这不也能使您豁然开朗吗?”红霞子于是红光浮现、身影下沉,逆着急流和细浪,和两个童子乘着玄涛的腾涌漂流到六合之外,很快来到造化的境域。自然奉上常然之衣,太极送来无极之食,光辉灿然充满造化之域。红霞子与两个童子披衣而食,荣光照彻六合之内,然后拜见化真;回头俯视寰中,惭愧于世俗所说的荣辱,才知道那些都是对化真的妄见,只怕造化知道后会责骂他们。于是听造化询问二童道路在何处。二童说:“无所亡,也没有什么不亡,道不离开皇之乡。”造化欣然说:“能使有成为其有的,是无其所亡;能使一切有都成为其不有的,是没有什么不亡其所不亡。” 他们放任身心于玄原郊外,那里没有边际,童子终于得到牧道的方法。于是红霞子穿满自然之衣,充食太极之食,以造化的言论为乐,承受造化的力量,向造化作揖,和两个童子依依不舍地退去,准备返回旧居。这次行程中,他们在同空处遇到太虚。太虚说:“自从您观察造化以后,便离群独居,住处萧然空寂。我只是想到您在寰中平安无恙。”红霞子说:“我刚才面见了造化的容貌和心意。造化的心就是造化的言语。我知道至道的本体是无有,难道还会看寰中所谓的有无吗?化元若从有处追究,就观察它的无;若从无处追究,就观察它的有。怎么描绘它的状态呢?所谓容貌,难道不是幽深而有灵吗?精微茫昧而广大吗?所以说:幽微灵妙的精微难以明白,茫昧广大而空寂的状态难以详尽说明。万物形态各异而无穷,万物心意各殊而没有固定方向。因此从前登上太寥、观察化元的人,知道造化的运行依赖工巧而没有终止。于是作《太寥之歌》说:‘化元多么灵妙啊,碧虚多么清明啊,红霞多么光明啊,幽深啊,茫昧啊,唯有造化的工巧没有疆界啊!’如果不能把万物形态的差异看作相同,把万物形态的相同看作差异;使万物心意的差异归于一,又使万物心意的一表现为差异;不能驰骋于无所思虑之中而抵达幽深茫昧的端绪,那么又凭什么环游太无、观察造化的无呢?” 鸑鷟

鸑鷟氏自东方来,狻麑氏自西域至,遇于中华之野,相与竞虚谈,以声战胜负。于是鸑鷟氏嘤若而鸣曰:“吾闻吁者、嘻者、呵者、嘘者、喟□、颬、呬、喘乎气,噬者、啜者、啐者、歠者,辛、酸、甜、淡,吮乎味;睨者、辩者、眄者、睢盱、矎▯,察乎瞳;戛者、控者、干者、▯者,铿锽、防、咚、讙乎聪,斯极已。”于是狻麑氏防然而唬曰:“吾闻日者、月者、彗者、孛者,昭晰粲朗,斡乎天;峰者、岑者、冈者、岩者,嵯峨巉崒,叠乎山;涛者、波者、湓者、涡者,澎訇澶漫,荡乎水;僪者、▯者、魑者、魅者、僁▯、防▯、欻乎▯,斯极已。”意曰:“酬酢相穷,以言泉飞不断,自以为极。”然鸑鷟氏摩距厉吻,以觜戏;闻狻麑氏奋毛掉尾,以喉鸣。震中华子叹之曰:“近谓诸身,则鸑鷟之说;远谓诸物,则狻麑之说。斯二君者,背彼默场,劳于声战,虽扇眸若电,鼓舌如霆,适足惊鸷于穷谷,安能响道于沧溟哉!”太寥问乎无边曰:「若夫造化之间,万象不一,求小大有无之至者,可得而言乎?」无边曰:「以吾之观,至小者大,而至大者小;至无者有,而至有者无。若知之乎?」太寥曰:「以吾闻之,至小不可以大,至大不可以小,至无不可以有,至有不可以无。子之所谓者,何也?」无边曰:「吾请告若:至小至大者,莫甚乎空;至无至有者,莫过乎道。其所然者何也?包天地,至有外者,唯乎空,非空之至大耶?判防尘至于内者,成乎空,非空之至小耶?廵六合,求之而不得者,非道之至无邪?出造化,离之而不免者,非道之至有邪?故曰:至小者大,至大者小,至无者有,至有者无,不亦然乎?」造化之初,九大相竞。风之飘,防然曰:「防防乎之飍飍乎?」而防防乎之飂飂乎,而扇鸿蒙而么飉。防嘐鼓,防防而悲咤。防防蹶石拔木,蹙浪奔涛。其孰能大乎?吾之大乎?而云之气,腾然曰:「翕乎忽乎之防没乎者,漨浡洇煴之蓊郁乎者,▯乎昧乎之昏晦乎者,叆叇黭黮之防防乎者,翳海吞山,遏日漫天。其孰能大乎?吾之大乎者?」雷之声,填然曰:「谍轰轰乎轹轹忽荦荦乎虩虩磤轮奔乎毂乎些欻电烻烈缺砉霆惊劈历乎些。若独不闻乎?洪涛震鼓,猛兽唬怒。彼碌碌者,莫吾之与巨。其孰能大乎?吾之大乎些?」海之涛,奔然曰:「浩乎汗乎之澶漫乎,且澎乎湃乎之滂沛乎,且何鲲鹏颁鳃臭翼之声邪乎?且翻鳌荡鲸,崩壶倒瀛。其孰能大乎?吾之大乎且?」火之熛,烈然曰:「烘乎炵乎之焕烂乎焉,翕乎煜乎之煽▯乎焉,防防灼烁烜赫燏▯涸泽燋山,炽日熏天。其孰能大乎?吾之大乎焉?」日之耀,照然曰:「煌煌乎阳阳乎欤?晶晶乎之荧荧乎欤?杲杲曈曈炎炎赫赫,光天照地,流金铄石。其孰能大乎?吾之大乎欤?」地之震,殷然曰:「坤乎仑乎之坱圠磅礴之乎之崔乎嵬乎之坳硗硗防之乎之浸海流河而有常,奔山走陵而无疆。其孰能大乎?吾之大乎之?」天之鸣,宖然曰:「干乎圆乎之悫乎只穹乎崇乎廓乎只昊恢恢之颠颠旻苍苍之▯▯包水旋风盖地寰空。其孰能大乎?吾之大乎只?」空之寥,▯然曰:「豁乎泬乎之旷宕乎哉,虚乎无乎之漭浪乎哉,蒙同茫唐青防苍茫廓兮,而防防包天裹地,诞阴肓阳。其孰能大乎?吾之大乎哉!」既而九大各自竞能。风之击曰:「孰有大乎?吾曹之大矣!」空应之曰:「吾闻太上之言,道名之大,可诣而问焉。」于是云停其气,风息其飘,日罢其耀,海弭其涛,地复其震,火灭其熛,天静其鸣,空丧其寥。于是乎俾雷之迸入道之境,声者让响,形者让影不。有不无不动不静,九大观之,各惭而还,遂相让为无为之色,相与成无为之域,以终乎尘劫之极而已焉?乎欹道之形也,虚道之影也,无道之声也,初道之响也。如昔之为状乎?廓然其虚者,空也;莫然其无者,灭也;永然其初者,远也;静然其如者,定也。字之曰:遗、遐、明、默、悫、博、▯、圆者,何也?遗以尽其失,遐以邈其遥,明以照其光,默以湛其寂,悫以坚其固,博以大其广,▯以神其妙,圆以规其周。故曰:德者,得也。得乎不得,不得乎得,斯之谓乎得其德者,何也?文宣德之而无我,老氏德之而未孩,南华德之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睨于万物。噫!冲虚德之泠然御风,颜回德之同于大通。然则太寥德之无终始已矣。夫延吾思之不能竟也,将何以穷有物之既乎?

译鸑鷟氏从东方来,狻麑氏从西域到来,在中华的原野相遇,彼此竞相空谈,用声音争胜负。于是鸑鷟氏嘤嘤鸣叫着说:“我听说有叹气的、嬉笑的、呵斥的、嘘气的、叹息的、哈气的、呬气的、喘气的声音;有咬、啜、啐、歠等声音,辛、酸、甜、淡等味道在口中流转;有斜视、辨视、眄视、睢盱、矎▯等目光,能够观察瞳孔;有戛、控、干、▯等声响,铿锵、震响、咚然、喧闹,作用于听觉,这就达到极致了。”于是狻麑氏轰然怒吼说:“我听说日、月、彗、孛,光明显耀,运行于天空;峰、岑、冈、岩,高峻险绝,层叠于山岳;涛、波、湓、涡,澎湃轰鸣,浩荡于水中;僪、▯、魑、魅、僁▯、防▯、欻等,忽然出现于鬼怪之中,这就达到极致了。”他们心里以为:“彼此酬答已经到了极点,言语像泉水一样飞涌不断,都自以为达到极致。”然而鸑鷟氏摩擦脚爪、磨利嘴唇,用嘴嬉戏;狻麑氏则抖动毛发、摇摆尾巴,用喉咙鸣叫。震中华子叹息说:“近处说人的自身,是鸑鷟的说法;远处说外在万物,是狻麑的说法。” 这两位先生背离了那个沉默的境界,劳累于声音的争战;即使目光像闪电一样闪动,舌头像雷霆一样鼓动,也不过足以在深谷中惊吓猛禽,怎么能够使大道在沧海中回响呢?” 太寥问无边:“造化之间,万象并不相同,要探求小大、有无的极致,可以说说吗?”无边说:“依我的观察,最小的反而是大的,最大的反而是小的;最无的反而是有的,最有的反而是无的。你知道其中的道理吗?”太寥说:“据我所听到的,最小的不可能成为大,最大的不可能成为小,最无的不可能成为有,最有的不可能成为无。您所说的是什么意思?”无边说:“我来告诉你:至小至大的,没有超过空的;至无至有的,没有超过道的。为什么这样说?包容天地、达到有的外部的,只有空,难道不是空的最大吗?剖判微尘而达到内部的,成就于空,难道不是空的最小吗?巡行六合,寻找却不可得的,难道不是道的至无吗?超出造化,离开它却不能摆脱的,难道不是道的至有吗?所以说:最小的是大,最大的是小;最无的是有,最有的是无,不正是这样吗?” 造化开始时,九种广大之物彼此争竞。风的飘荡轰然说:“多么浩大啊,猛烈地吹动啊!”它猛烈地旋转、急速地流动,鼓动鸿蒙,发出细微的风声;风声鼓荡,凄厉悲叹;狂风拔石倒木,催促波浪奔涌。谁能比我大?难道是我最大吗?云气腾涌着说:“忽聚忽散而弥漫消失的,浓厚蓬勃而郁积的,蒙昧昏暗而幽晦的,云气重叠而深黑的,遮蔽大海、吞没山岳,阻挡阳光、漫布天空。谁能比我大?难道是我最大吗?”雷声填然作响说:“轰轰隆隆,猛烈滚动,忽然交错,震动不止,车轮般奔腾,像车毂一样轰鸣,闪电灼烈,霹雳惊裂。难道你们没有听见吗?洪涛震鼓,猛兽怒吼。那些平庸之物,没有什么能和我的巨大相比。谁能比我大?难道是我最大吗?”海涛奔涌说:“浩大而无边,广阔而弥漫;又澎湃而充沛。哪里只是鲲鹏张鳃振翼的声音呢?还要翻动巨鳌、荡动鲸鱼,冲垮壶山、倾倒瀛洲。谁能比我大?难道是我最大吗?”火焰猛烈地说:“烘烘炵炵,光辉灿烂;聚拢闪耀,煽动炽烈;灼热明亮,光势显赫,烧干泽地、烧焦山岳,炽烈的太阳熏蒸天空。” “谁能比我大?难道是我最大吗?”太阳的光辉照耀着说:“多么煌煌明亮,多么阳盛啊!多么晶莹闪烁,多么光彩耀眼啊!光照天下,照临大地,流化金属,熔化石头。谁能比我大?难道是我最大吗?”大地震动着说:“大地广大厚重,混沌磅礴,山势崔巍,地形高低不平;它浸润海洋、流通江河而有常,奔走山岳、运行丘陵而无疆。谁能比我大?难道是我最大吗?”天空轰鸣着说:“天体圆转而广大,坚实而高穹,崇高而空廓;昊天恢恢,高远无边,苍天深远玄妙,包容水流,旋转风气,覆盖大地,包罗寰空。谁能比我大?难道是我最大吗?”虚空寥廓着说:“多么空阔深远、旷荡无边啊!多么虚无浩渺、漫无际涯啊!混同茫昧广大,青苍而空明;又广大地包天裹地,孕育阴阳。谁能比我大?难道是我最大吗?”不久,九种广大之物各自争说自己的能力。风的冲击说:“谁最大?我们已经够大了!”虚空回应说:“我听太上说,道的名号最为广大,可以去请教它。”于是云停止了它的气势,风止息了飘动,太阳停止了光耀,海水止住了波涛,大地停止了震动,火焰熄灭,天空停止鸣响,虚空也收敛了寥廓。” 于是让雷霆进入道的境域;声音向回响退让,形体向影子退让,有向无退让,动向静退让。九种广大之物看见这些,各自惭愧而返回,终于彼此谦让,成为无为的形态,共同形成无为的境域,一直到尘劫的尽头才停止。道的形体是虚,道的影子是无,道的声音是起始,道的回响是最初的声响。它过去的形状是什么呢?空廓而虚无的是空;寂然无有的是灭;长久而保持本初的是远;静寂而如常的是定。给它命名为遗、遐、明、默、悫、博、玄、圆,是什么意思?用“遗”穷尽它的遗失,用“遐”形容它的遥远,用“明”照耀它的光明,用“默”表现它的湛然寂静,用“悫”表现它的坚固,用“博”表现它的广大,用“玄”表现它的神妙,用“圆”表现它的周全。所以说,德就是得到。得于不得之中,不得而反得于得之中,这就叫作得其德。什么叫得其德?孔文宣王以德自明而没有自我,老氏以德自守而尚未成婴孩,南华真人以德独自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傲视万物。唉!冲虚真人以德而飘然御风,颜回以德而同于大通。那么,太寥也只是得到了无始无终罢了。我的思考延伸下去不能穷尽,又凭什么去穷尽有形万物的终极呢?”

耀夜者,烛腹也;橐体者,箧躯也;戴芥者,负垢也;苗蜩者,根蝉也;睛星者,▯华也。烛腹之虫循乎墙,箧躯之虫出乎隙,负垢之虫游乎叶,根蝉之虫植乎土。箧躯哂乎烛腹曰:「子之自谓养生之固者也?烛乎腹,耀乎夜,见乎险阻,审乎取舍。然而世人相有炫明之患,怪乎物亡乎身,未若吾之晦迹之逍遥也。」负垢哂乎箧躯曰:「子之自谓养生之固者也?槖乎体,箧乎躯,进则外乎首而行,恐则内乎元而静,然而出入有首防之患,怪乎物亡乎身,未若吾之盖形之逍遥也。」根蝉哂乎负垢曰:「子之自谓养生之固者也?蓁然芥,孽然垢,徐然步,物之不疑子之动也,粪然形,物之不疑子之生也。然而虑风火有惊恐之患,未若吾之瘗体之逍遥也。」之数虫者,各以能之相哂也。于是▯华闻之,哂乎根蝉曰:「子之自谓养生之固者也?藏乎口,匿乎目,虚乎心,实乎腹,根乎足,润水土于外而不行,苗乎脊,受风日于外而屡长,无霸▯防之嫌者矣。然而累乎质,碍乎有,苟遇掘凿之患,怪乎物亡乎身,未若吾之瞥然之逍遥也。」根蝉曰:吾禀乎造化之奇妙乎?古今之知,藏口匿目,虚心实腹之数。虫者,其于卫生,莫吾如也。向吾闻子之声,昧子之形状,子之有自,何而生?▯华曰:吾生乎目之▯,长乎视之乱。其徐也,联若星之贯;其疾也,纷若华之防。取之而不得,舍之而不克。谓无而有,谓有而无。其来也倏,见乎造化;其去也寂,归乎太虚。能游乎不物之域者,方睹乎吾之逍遥之墟。域同乎于圆也,方也;于方也,圆也。故曰:至圆无圆而能方,至方无方而能圆。孰能圆乎方者?曰:太圆。孰能方乎圆者?曰:太方。故太方有言曰:昔吾方,子之圆,而子弗知吾之方。太圆曰:曩吾圆,尔之方,而尔不知吾之圆。若然者,何也?其有以哉!是故规乎虚者,虚之不知其圆也;矩乎空者,空之不知其方也。然则游心乎太寂之乡,令规矩无措其巧者,其唯太圆之与太方乎?倭之人谈曰:「东海有鸟,其名为鹈。鹈之巨,鹏之亚也。泛乎沧溟,呑乎长鲸。厌而翱翔乎碧空之耕。防风防者,弋伯者也。为大弓,万物钩。望巨鹈之飞,于是乎彀以射焉。一发而中。鹈之咤怒,声越雷霆。俄而骤血成河,落毛翳日,翻坠之势,陨乎空蒙之间,堕于旷漭之野。▯然震乎大地,太虚为之响,造化为之凶。防风防环趋观之,旬日而毕。然后陟巨鹈之上,旁观四海,岚蔽乎大地。于是率天下之庖徒,云梯而解之。四方之烹者,蒸气成云,山木为之竭。脯之费七年,而中华不腊;肪之用九年,而异域不膏。帆其羽以为舟者,防乎大海,命之曰『鹈毛之舶』。防风防神,其弓之力也。每斋沭而祭焉。天下之博闻志怪者,莫不命驾而观之。弧矢之盛,造化以来未之有者,于是乎在也。」涛之灵涛之灵曰:「江胥,汉之神曰河姑。」防于真原之野。江之胥问乎河之姑曰:「吾以子为水也,县而不散,夜而能焕,异乎川者,何也?」河之姑曰:「代谓吾之神以至于此,吾亦何知焉?若不闻乎泛天船,防天江,俾牵牛织女之相望,此吾之所能也。」敢问乎:「若吾以若为流也,却而罢进行而有信,似乎识者,何也?」江之胥曰:「代谓吾之灵以至于此,吾亦何知焉?子不闻乎疾雷之奔,群鹭之翔,素车白马兮,三军之腾装,此吾之所能也。」于是胥姑欣然相视而笑,自谓灵神之至傲,若无他道之防。曰:「至▯在乎真原之野。」闻而谓之曰:「若为胥姑哉!今吾语若,见天地之创,遂观涛汉之有,且若之徒,假名乎巫咸之口,投首乎春秋之代,不亦近欤?夫迷者自释涛汉之疑,假若胥姑之有,奈何受迷徒之咨而不觉,窃造化之巧以为功,不惭迷者之▯笑,若于黄泉之间欤?」胥姑悚然谢而问之曰:「吾以君为友也,寂而不动,虚而能应,讦吾之妄,俾吾之惭,君亦有夫心哉?吾闻道之防,先天地生,在真原之野,号曰至▯,得非君子乎?孰为君之名哉?」吾请辩吾灵神之所因。原夫涛汉之所以可得闻乎?至▯谓曰:「吾将告若,欲知汉之说者,观乎碧之理,有洁白之文,寥乎萤之腹,有昏晓之变,体之异也。岂有姑之神邪?虽天汉之大,非川可知矣。若欲知涛之说者,观乎脉之血,有往来之势,察乎槐之叶,有开合之期,气之应也。岂有胥之灵邪?虽海涛之盛,非识可见矣。若欲知吾之说者,空之无形而不动,谷之无情而能应,虚之至也。岂有防之邪?虽吾道之妙,无心可知矣。」吾且告若,昆仑之墟,有智虫焉,赘闻而疣见,托吾之无凭,若之有强。目河姑之神,假意江胥之灵,妄首至▯之防,伪之兴也。

译耀夜虫,是腹中有光的虫;橐体虫,是身体像箱箧的虫;戴芥虫,是背负污垢的虫;苗蜩虫,是根生如蝉的虫;睛星虫,是眼睛闪烁如星、呈现幻华的虫。腹中有光的虫沿着墙爬行,箱箧形体的虫从缝隙中出来,负垢虫在叶上游动,根蝉虫扎根在土里。箱箧虫嘲笑耀夜虫说:“你自以为养生最稳固吗?腹中发光,夜里照耀,遇见险阻能看清,取舍也能辨明。然而世人有炫耀光明的忧患,担心外物损害自身,哪里比得上我隐藏踪迹的逍遥呢?”负垢虫嘲笑箱箧虫说:“你自以为养生最稳固吗?身体像橐,躯体像箧,前进时便把头伸出外面,害怕时便缩入根本而安静。然而出入有头部受到伤害的忧患,担心外物损害自身,哪里比得上我遮蔽形体的逍遥呢?”根蝉虫嘲笑负垢虫说:“你自以为养生最稳固吗?丛生如芥,结聚如垢,慢慢行走,外物不会怀疑你的动作;形体污秽,外物不会怀疑你的生命。然而仍有担忧风火惊扰的忧患,哪里比得上我埋藏形体的逍遥呢?”这几种虫各自凭借自己的能力互相嘲笑。于是幻华听见后,嘲笑根蝉虫说:“你自以为养生最稳固吗?” 把身体藏在口中,把形迹隐藏在眼中,使心虚而使腹实,以足为根,在外面以水土滋润自己而不行动;像苗一样生在脊背,接受外界风日而不断生长,从此没有什么张狂显露的嫌疑了。然而这样也使形质受到牵累,受到有形之物的阻碍;如果遇到挖掘凿取的祸患,担心外物损害自身,哪里比得上我倏忽显现的逍遥呢?”根蝉虫说:“我难道不是禀受造化的奇妙吗?古今养生的智慧,无非是藏口、匿目、虚心、实腹的法则。论到保卫生养的虫,没有比得上我。”先前我听见你的声音,却看不清你的形状;你究竟是什么,怎样产生的?”幻华说:“我生于眼睛的幻视,长于视觉的纷乱。缓慢时,连缀起来像星辰贯串;迅疾时,纷纷然像花朵飞散。想取得却得不到,想舍弃却不能做到。说它无,却又是有;说它有,却又是无。它来得突然,显现于造化;它离去寂然,归于太虚。能够游行于非物之境的人,才看得见我的逍遥之墟。这个境域同于圆,也同于方;对方而言它是圆,对圆而言它是方。所以说:至圆无所谓圆,却能成为方;至方无所谓方,却能成为圆。谁能使方成为圆?答案是太圆。谁能使圆成为方?答案是太方。因此太方说:过去我呈现为方,而你呈现为圆;但你不知道我的方。” 太圆说:“从前我呈现为圆,而你呈现为方;但你不知道我的圆。既然这样,为什么会如此?其中大概自有原因!所以,以规来度量虚空,虚空并不知道自己的圆;以矩来度量空无,空无并不知道自己的方。那么,游心于太寂之乡,使规矩无法施展其技巧的,难道不就是太圆和太方吗?” 倭地的人谈论说:“东海有一种鸟,名字叫鹈。鹈的巨大,仅次于鹏。它在沧海上漂游,吞食长鲸,吃饱后在碧空中翱翔。防风防是善于射箭的人。他制作大弓,能够钩取万物。看见巨鹈飞过,于是张弓射它,一箭便射中。鹈愤怒咆哮,声音超过雷霆。不久鲜血骤然流成河,落下的羽毛遮蔽太阳;巨鹈翻坠的势头,陨落在空蒙之间,掉在旷漭的原野上。巨大的震动传遍大地,太虚因此回响,造化因此震怒。防风防环绕着奔跑观看,十天才看完。然后登上巨鹈的身体,四面观看四海,山岚遮蔽大地。于是率领天下的厨师,架设云梯来分解它。四方烹煮的人家,蒸腾的气息形成云雾,山上的树木因此被砍尽。腌制肉脯耗费七年,而中华没有腊肉可吃;熬取脂肪用了九年,而异域没有油脂可用。把羽毛张开制成船,横渡大海,命名为‘鹈毛之舶’。防风防的神威,就在于他的弓力。每次斋戒沐浴后都要祭祀他。天下博闻而喜欢记载怪异事情的人,没有不驾车来观看的。弓箭的盛大,自从造化以来未曾有过的事情,就在这里了。” 涛之灵 涛之灵说:“江胥,汉水之神叫河姑。”他们在真原的原野相遇。江胥问河姑:“我把你看作水,为什么能悬浮而不散,到了夜里还能发光,与一般河流不同呢?”河姑说:“世人说我的神异达到这种程度,我又哪里知道呢?你难道没听说过吗?让天船漂浮,架设天河,使牵牛、织女彼此相望,这就是我所能做到的。”江胥又问:“那么我把你看作流水,为什么退而停止、前进有规律,仿佛有知觉呢?”江胥说:“世人说我的灵异达到这种程度,我又哪里知道呢?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吗?像急雷奔走、群鹭飞翔、素车白马、三军腾跃整装,这就是我所能做到的。”于是江胥和河姑欣然相视而笑,自以为灵神的本领最为高傲,似乎没有其他道路可以超过他们,说:“至玄就在真原的原野。”有人听见后对他们说:“你们算什么江胥、河姑!现在我告诉你们:看见天地的创始,便进一步观察涛与汉水的存在;而你们这类东西,只是假借巫咸之口得名,把头颅投进春秋时代,难道不是很浅近吗?那些迷惑的人自己无法解释涛汉之疑,便假借你们江胥、河姑的存在;你们为什么接受迷徒的咨询而不觉察,窃取造化的巧妙来当作自己的功劳,不怕被迷惑者在黄泉之间鬼笑吗?” 江胥和河姑悚然道歉,问道:“我把您当作朋友,您寂静而不动,虚空却能应答,揭破我们的妄想,使我们感到惭愧。您也有这样的心吗?我听说道的开端先于天地,位于真原的原野,号称至玄,难道您就是那位君子吗?是谁给您命名的?”至玄说:“我来说明涛汉之灵神产生的原因。考察涛汉为什么能够被人听见:要知道汉水的道理,就观察碧色之理,它有洁白的纹理;观察空寥中萤火虫的腹部,它有昏晓的变化,这都是形体的差异。难道真有河姑的神吗?即使天河广大,也不是普通河流所能知晓的。要知道涛的道理,就观察血脉的流动,它有往来的势态;观察槐树的叶子,它有开合的时令,这都是气的响应。难道真有江胥的灵吗?即使海涛盛大,也不是意识所能直接看见的。要知道我的道理,就看空虚无形而不动,山谷无情却能够回应,这是虚的极致。难道真有某种神灵吗?即使我的道妙,也不是有心之物所能知晓的。我再告诉你们:昆仑的废墟中,有一种有智的虫,听到一点便夸大,看到一点便当作证据;它借托我的无凭无据,来强化你们的有形。它把河姑说成神,假借江胥说成灵,妄自抬高至玄的开端,这就是虚伪的兴起。”

于是乎起,吾观之,太寰之内,似神而无者,六海波泝江而为涛,天文皎夜而为汉,炎光闪云而为电,雨。色映日而为虹,阳气转空而为雷,心智防境而为道。其所然者,皆有由也。非若之灵无吾之▯,然吾之无也不无,在若之有乎?何有于是。胥姑骈舞而谢曰:「实如所论,有惭故友,愿陪无心之游,聊以卒岁。生为智虫之所诬,死则▯真原之野,安能复区区托灵涛汉使,迷者之▯笑吾侪于黄泉之间哉?」是夏也,通真之伯防起观之。君坐忘之后,于睽修▯好也,中谈而二侯竞道之有无,连关解并,竟日不决。观之君曰:「吾起于观亭之间,知道不无而见有。忘之后曰:『吾坐于忘台之上,见道不有而知无。』」通真之伯谓之曰:「至道非有有无之殊。君不见三光之见夭邪?在高下而不同,日月之体有大小,诸星之位有广狭。若以远近论小大,稽夫日也,失之于炎凉;若以炎凉而语远近,稽夫日也,失之于小大。乃知无远近之异,旁视仰观,人目自尔。夫以百尺之竿,戴乎盘卧之立之,远近适等而小大不同,信目之有夷险矣。在乎东西不炽者,谅邪照而不正,自此地之阴气得升耳。然则至道之见乎心也,亦犹是哉?在忘观而不一,或以为有,或以为无。以道为有,使观君处忘台而见无;以道为无,使忘后游观亭而知有。斯乃忘观之心自尔,有无之体不殊,由意之懐执滞者也。然则竞三光之远近者,不晓乎夷险之防;竞至道之有无者,未通乎执滞之碍矣。」于是二君闻之,铦舌而退。达▯夫子曰:「睽之防一,三光之远近合至道之有无,剖古今不明之癖,削谈论不决之赘。使观君节并而忘后弭关者,真伯之力也。」吴生者,善图▯之术。粉壁墨笔,风驰电走。或先其足,或见其手。既防其身,果应其口。若合自然,似见造化。负以国名,行年六十。天下之图工,迹其妙而不能尽。▯真子闻而造焉,曰:“敢问图▯之方,有术何其道之不竭也?”吴生喜而言曰:“子非图工之徒欤?奚其问之深也?”于是笔酣之间,揖▯真子卮而酒之。酒酣之间,揖▯真子瓯而茶之。茶酣之间,屏诸弟子,揖▯真子宿而话之。告以图▯之方曰:“吾何术哉?吾有道耳。吾尝茶酣之间,中夜不寝,澄神湛虑,丧万物之有,忘一念之懐。久之,寂然豁然,倏然恢然,匪素匪画,诡怪防▯,千巧万拙,一生一灭,来不可阏,猊不可竭。吾以其道之妙,其方之要,每以图▯为事,未尝告术于人,是以行年六十,负于国名,天下以吾为图▯之祖。自吾作古,图工如林。愿吾之睹声吾响而不终,形吾影而不穷,响吾巧而竭力,影吾道而莫测。感子有造化之问,吾不能无造化之对。以吾不传于人,请子告于代。”▯真子谢之曰:“防境者易,泝像者难。幸闻图▯之道,吾见造化之端,吾固不代之告。君无谓吾之传。”荷水为珠,其圆也非规,而不可方者,离乎着也。烬火为轮,其常也非环,而不可断者,疾乎连也。背日喷乎水,成虹蜺之状,而不可直者,齐乎影也。汲江酿乎酒,应波涛之涌,而不可停者,均乎气也。片雨滴海,合沧溟而不可殊者,得其一也。寂心归空同太虚,而不可分者,防其天也。日月有合璧之元,死生有循环之端。定合璧之元者,知薄蚀之交有时;达循环之端者,知死生之防有期。是故月之掩日而光昏,月度而日耀;日之对月而明夺,违对而月朗。是故死之换生而魂化,死过而生来;生之忘死而识空,失忘而死见。然则月之明由日之照者也,死之见由生之知者也。非照而月之不明矣,非知而死之不见矣。且薄蚀之交,不能伤日月之体;死生之防,不能变至人之神。体不伤,故日月无薄蚀之忧;神不变,故至人无死生之恐者矣。有之,非未无也;无之,非未有也。且未无之有而不有,未有之无而不无,斯有无之至也。故今有之忽无,非昔无之未有;今无之忽有,非昔有之未无。者,异乎时也。若夫无彼无有,连既往之无有而不殊;无此有无,合将来有无而不异者,同乎时也。异乎时者,代以为必然,防有不然之者也;同乎时者,代以为不然,防有必然之者也。影之问乎光曰:「吾昧乎体之阴,君昭乎质之阳。君之初,吾之余;君之中,吾之穷;君之没,吾之灭;君之清,吾之明。何君之好无恒,俾吾之令无常欤?」光之答乎影曰:「子在空而无,在实而有,在翼而飞,在足而走,在钩而曲,在▯而直。子之近乎烛出,子体之外;子之远乎镜入吾质之内。子之自无恒,岂吾之独无常欤?」虽然,子之同,抑吾之可通?吾怪吾之尤者,虽吾亦不知之何哉?

译于是他们起身。我观察到,太寰之内,似乎是神灵而实际上并不存在的事物有:六海的波浪逆着江水而成为涛,天上的文彩在明亮夜空中成为汉,炎热的光芒闪映云间而成为电,雨水的色彩映照太阳而成为虹,阳气在空中运行而成为雷,心智在幽微境域中体察而成为道。它们之所以如此,都是有缘由的。并不是你们所谓江胥、河姑的灵异中没有玄妙,而是我的无并非绝对的无,它是否存在取决于你们所谓的有吗?这又有什么呢?”江胥、河姑并肩起舞道谢说:“确实如您所说,我们对老朋友感到惭愧,愿意陪伴您作无心之游,姑且度过一生。活着被有智之虫诬称,死后就葬在真原的原野,怎么还能小心翼翼地假托灵异、涛汉来迷惑众人,让迷惑者在黄泉之间鬼笑我们呢?”这一年夏天,通真之伯防起前来观看。观君坐忘之后,在睽修玄好处,中途谈论时,二侯竞相争辩道的有无,连续解释、反复剖析,整日不能决断。观之君说:“我从观亭之间起身,知道道并非无而看见它有。坐忘之后他说:‘我坐在忘台之上,看见道不是有而知道它无。’”通真之伯对他说:“至道并不存在有与无的区别。您没有看见三光的显现也会有差异吗?它们因高低不同而不同,日月的形体有大小,各星的位置有宽窄。” 如果凭远近来论大小,考察太阳,就会在寒热上失误;如果凭寒热来谈远近,考察太阳,就会在大小上失误。由此可知,太阳并没有远近的差异,从旁边看或仰头观察,差异只是人的眼睛造成的。比如用百尺长竿,把它立在平放的盘子上,不论远近都相等,而看起来大小却不同,确实说明人的眼睛有平坦和险峻的错觉。东方没有炽烈之光,大概是邪光照射而不正,所以此地的阴气得以上升。那么,至道在心中的显现,也像这样吗?人在忘与观之间不能专一,有人认为它是有,有人认为它是无。把道看作有时,观君处于忘台却见到无;把道看作无时,坐忘之后游于观亭却知道有。这只是忘与观之心各自如此,而有无的本体并没有不同,是由于意念有所执着停滞。由此看来,争论三光远近的人,没有明白平坦和险峻的差别;争论至道有无的人,还没有通达执着停滞所造成的障碍。”于是两位先生听到这些话,收敛锋利的舌头退下。达玄夫子说:“睽之中的差异,三光远近的差异,与至道有无的差异相合,剖析了古今不明白的偏见,削除了谈论中不能决断的赘言。使观君停止争辩、使坐忘之后平息关执的,是通真之伯的力量。” 吴生擅长画鬼的技法。他在粉墙上用墨笔作画,笔势如风驰电掣;有时先画出脚,有时先显出手。等到全身画成,果然应验了他所说的话;仿佛合于自然,又好像看见了造化。他以国名为姓,时年六十岁。天下画工都追摹他的妙处,却不能完全学会。玄真子听说后前去拜访,说:“敢问画鬼的方法,您既然有这种技艺,为什么道理却用不尽呢?”吴生高兴地说:“您难道不是画工一类的人吗?为什么问得这样深?”于是正在挥笔酣畅时,向玄真子作揖,请他饮酒;酒喝到兴浓时,又请玄真子饮茶;茶喝到兴浓时,屏退弟子,请玄真子留宿交谈。他把画鬼的方法告诉玄真子:“我哪里有什么技法?我有的是道。我曾在茶兴正浓时,半夜不睡,澄清精神,沉静思虑,丧失万物存在的观念,忘掉一念的执着。时间久了,便寂静而豁然,忽然开阔起来;不依凭素底,也不依凭图画,诡异怪奇、千巧万拙,一生一灭,来时无法阻止,形貌也无法穷尽。我因为它的道妙、方法精要,常常以画鬼为事,却从未把这种技法告诉别人。因此我到了六十岁,凭借它在国内享有盛名,天下人把我看作画鬼的祖师。自从我作古之后,画工多如树林。” 希望我看见声音,我的回响便不会终止;看见形体,我的影子便不会穷尽;回响承接我的机巧而竭尽其力,影子承接我的道而深不可测。感念您提出有关造化的问题,我不能不作出关于造化的回答。由于我不把它传给别人,请您把它告诉后世。玄真子向他致谢说:“防备外境容易,追溯形象却困难。幸而听闻了图【▯:字形疑误】之道,我看到了造化的端绪,本来就不必替后世传告。您不要说是我传出的。” 荷叶上的水凝成珍珠,它的圆并不是依照圆规,却不能成为方形,这是因为它离开了附着之处。灰烬中的火形成车轮状,它的常态并不是圆环,却不能截断,这是因为迅疾而连续。背着太阳向水喷气,形成虹蜺的形状,却不能成为直线,这是因为它与影子相齐。汲取江水酿成酒,回应着波涛的涌动,却不能停息,这是因为它与气相均。片片雨滴落入大海,与沧溟合为一体而不能区分,这是因为取得了“一”。使心寂静而归于空,与太虚相同而不能分割,这是因为守住了天性。日月有合璧的本元,死生有循环的端始。确定合璧本元的人,知道薄蚀相交是有时限的;通达循环端始的人,知道死生的界限是有期限的。因此,月亮遮蔽太阳而使光线昏暗,月亮运行过去,太阳便重新明耀;太阳对着月亮而夺去月光,错开相对的位置,月亮便明朗。因此,死亡转化为生命,魂便发生变化,死亡过去而生命到来;生命忘却死亡,认识便归于空寂,忘却消失而死亡便显现。然而,月亮的明亮由太阳照耀而来,死亡的显现由生命的认识而来。没有照耀,月亮就不会明亮;没有认识,死亡就不会显现。而且,薄蚀相交不能损伤日月的本体,死生的界限不能改变至人的精神。本体没有损伤,所以日月没有遭受薄蚀的忧患;精神没有改变,所以至人没有死生的恐惧。有,并不是以前没有;无,也不是以前没有过有。而且,尚未成为无的有却不显为有,尚未成为有的无却不显为无,这就是有无的极致。所以,今天突然有而变为无,并不是过去的无尚未成为有;今天突然无而变为有,并不是过去的有尚未成为无。这是因为它们处于不同的时间。至于既没有彼方的无,也没有彼方的有,把过去的无有连在一起而没有差别;既没有此方的有,也没有此方的无,把将来的有无合在一起而没有不同,这就是与时间相同。与时间不同的,世人认为它必然如此,恐怕其中有并非如此的情况;与时间相同的,世人认为它不应如此,恐怕其中有必然如此的情况。影子问光说:“我昏暗,是因为形体属于阴;您明亮,是因为本质属于阳。您初生时,是我的余光;您居中时,是我的穷尽;您消失时,是我的灭亡;您清明时,是我的明亮。为什么您的状态总没有定准,使我的变化也没有常态呢?”光回答影子说:“您在空处便不存在,在实体处便存在;在翼上便飞,在足上便走;在钩上便弯,在弦上便直。您靠近烛火时,您在烛火的外部;您远离烛火而接近镜子时,您进入我的本质之中。您的变化本来就没有定准,难道只是我独自没有常态吗?”即使这样,您的同一性,还是可以与我相通的吗?我奇怪自己尤其如此,但即使是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

吾遇阳燧之抱,倒乎子之面;吾遭罗防之蚀,曲乎子之叶。吾将问诸造化,穷理尽性而不知者,命也。夫影笑之曰:「君第收光,吾将灭影。有之与无,由君之与吾,何背何正?妄推乎造化之命哉!」默之来也,默曰:“一寂能一之,默曰二寂能二之。”默之一也,无寂之一也;有默之二也,无有寂之二也。有无一之一也,不离乎二;二之二也,不离乎一。然则知寂之不一,明默之不二者,斯谓之真一矣。夫真一者,无一无二,无寂无默,无是四者,又无其无,斯谓之真无矣。夫能游乎真无之域者,然后谒乎真一之容者焉。夫游乎真无之域,谒乎真一之容者,乃见乎诸无矣。寂于是谓默曰:“若夫诸无者,人莫能名焉。吾强为之名者,曰‘太无之寰’。”夫太无之寰者,人无能谥焉。吾强为之谥者,子能听之乎?曰:“能。”寂于是乎端容节气,湛然不曰久之,而两忘。默之悟曰:“向也吾闻其名矣,又见其无也;今也吾闻其谥矣,未见其无也。斯之谓之大无之谥耶?”寂之觉曰:“适吾与子为防谈,而子果闻诸子,可谓明防矣。”自默之还也,而寂为之绝谈。

▯真子

  天隐子原序

神仙之道,以长生为本。长生之要,以养气为先。夫气受之于天地,和之于阴阳。阴阳神虚,谓之心。心主昼夜寤寐,谓之魂魄。如此人之身,大率不远乎神仙之道。天隐子,吾不知其何许人,着书八篇,包括秘妙,殆非人间所能力学。观夫修链形气,养和心虚,归根契于伯阳,遗照齐于庄叟。长生久视,无出是书。承祯服习道风,惜乎世人夭促,真寿思欲传之同志,使简易而行。信哉!自伯阳而来,唯天隐子而已矣。谨序。

译我遇到阳燧的照射,便倒映在您的面上;我遭到罗防【“罗防”疑为术语或讹字】的侵蚀,便弯曲在您的叶片上。我将要向造化询问,想穷尽事理、推究本性,却仍不知道,这就是命。影子笑着说:“您只管收敛光,我将使影子消失。有和无,取决于您和我,哪一个是背、哪一个是正?何必妄自推说这是造化的命运呢!” 寂静到来时,寂静说:“一寂能够成为一,二寂能够成为二。”寂静是一,无寂也是一;有寂静是二,无、有、寂静也是二。有和无是一的一,却不离开二;二是二的二,却不离开一。这样看来,知道寂静并非一,明白寂静与沉默并非二,这才称为真一。真一,不是一也不是二,不是寂静也不是沉默,不是这四者,也没有所谓的“无”,这才称为真无。能够游于真无境域的人,然后才能拜见真一的形容。游于真无境域、拜见真一形容的人,才会见到各种无。寂静于是对沉默说:“至于各种无,世人没有谁能够给它命名。我勉强给它命名为‘太无之寰’。”太无之寰,世人没有谁能够给它定下谥名。我勉强要为它定谥,您能听吗?”沉默说:“能。”寂静于是端正仪容、调节气息,澄湛无言地过了很久,便与一切相忘。沉默悟道说:“刚才我听到了它的名称,又看到了它的无;现在我听到了它的谥名,却没有看到它的无。这难道就叫作‘大无之谥’吗?”寂静觉察后说:“刚才我和您谈论的是防【“防谈”疑为讹字】之谈,而您果然从自身听闻到了它,可以说是明白了防【疑同上】。” 自从沉默回来以后,寂静便不再同他说话。玄真子 《天隐子》原序 神仙之道,以长生为根本;长生的关键,以养气为先。气从天地承受,由阴阳调和。阴阳神虚,称为心。心主管昼夜、寤寐,称为魂魄。这样看来,人的身体大体上距离神仙之道并不远。天隐子,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地方的人,著书八篇,包罗秘要和妙旨,大概不是世间人所能努力学习的。考察他修炼形气、调养和气与虚心,根本与伯阳相合,遗留的光照与庄叟相齐。要长生久视,没有超出这部书的。承祯我服膺并学习其中的道风,可惜世人夭折短寿,真想把它传给志同道合的人,使其简易而可以实行。确实如此!自伯阳以来,只有天隐子罢了。谨作此序。

钦定四库全书

  天隐子

  神仙

人生时禀得虚气,精明通悟,学无滞塞,则谓之神。宅神于内,遗照于外,自然异于俗人,则谓之神仙。故神仙亦人也,在于修我虚气,勿为世俗所论折,遂我自然,勿为邪见所凝滞,则成功矣【喜怒哀乐爱恶欲七者,情之邪也;风寒暑湿饥饱劳▯八者,气之邪也。去此邪,成仙功也】

  易简

易》曰:天地之道,易简者,何也?天隐子曰:天地在我首之上,足之下,开目尽见,无假繁巧而言,故《易》曰:易,简。易简者,神仙之德也【经曰:至道不繁,至人无为】然则以何道求之?曰:无求不能知,无道不能成。凡学神仙,先知易简。苟言涉奇诡,适足使人执迷,无所归本,此非吾学也【世人学仙,反为仙所迷者有矣;学炁,反为炁所疾者有矣】

  渐门

易》有渐卦,老氏有妙门。人之修真达性,不能顿悟,必湏渐而进之,安而行之。故设渐门:一曰斋戒,二曰安处,三曰存想,四曰坐忘,五曰神解。何谓斋戒?曰:澡身虚心。何谓安处?曰:深居静室。何谓存想?曰:收心复性。何谓坐忘?曰:遗形忘我。何谓神解?曰:万法通神。是故习此五渐之门者,了一则渐次至二,了二则渐次至三,了三则渐次至四,了四则渐次至五,神仙成矣。

  斋戒

斋戒者,非蔬茹饮食而已。澡身,非汤浴去垢而已。盖其法在节食调中,磨擦畅外者也。夫人禀五行之气,而食五行之物,而实自胞胎有形也。呼吸精血,岂可去食而求长生?但世人不知休粮服气,道家权宜,非永绝食粒之谓也。食之有斋戒者,斋乃洁净之务,戒乃节慎之称。有饥即食,食勿令饱,此所谓调中也。百味未成熟勿食,五味太多勿食,腐败闭气之物勿食,此皆宜戒也。手常磨擦皮肤,温▯熨去冷气,此所谓畅外也。久坐、久立、久劳役皆宜戒也。此是调理形骸之法,形坚则气全,是以斋戒为渐门之首矣。

  安处

何谓安处?曰:非华堂邃宇、重防广榻之谓也。在乎南向而坐,东首而寝,阴阳适中,明暗相半。屋无高高,则阳盛而明多;屋无卑卑,则阴盛而暗多。故明多则伤魄,暗多则伤魂。人之魂阳而魄阴,苟伤明暗,则疾病生焉。此所谓居处之室,尚使之然,况天地之气,有亢阳之攻肌,淫阴之侵体,岂不防慎哉?修养之渐,倘不法此,非安处之道。术曰:「吾所居室,四边皆窗户,遇风即阖,风息即开。吾所居座,前帘后屏,太明则下帘以和内映,太暗则卷帘以通外曜。内以安心,外以安目,心目皆安矣。」明暗尚然,况太多事,虑太多情欲,岂能安其内外哉?故学道以安处为次。

  存想

存谓存我之神,想谓想我之身。闭目即见自己之目,收心即见自己之心。心与目皆不离我身,不伤我神,则存想之渐也。凡人目终曰视他人,故心亦逐外走;终日接他事,故目亦逐外瞻。营营浮光,未尝复照,奈何不病且夭邪?是以归根曰静,静曰复命,成性存存,众妙之门。此存想之渐,学道之功半矣。

  坐忘

坐忘者,因存想而得也。因存想而忘也。行道而不见其行,非坐之义乎?有见而不行,其见非忘之义乎?何谓不行?曰:心不动故。何谓不见?曰:形都泯故。天▯子瞑而不视,或者悟道乃退,曰:“道果在我矣!我果何人哉?天▯子果何人哉?”于是彼我两忘,了无所照。

  神解

一斋戒谓之信解【言无信心即不能解】二安处谓之闲解【言无闲心即不能解】三存想谓之慧解【言无慧心即不能解】四坐忘谓之定解【言无定心即不能解】信、定、闲、慧四门通神,谓之神解。故神之为义,不行而至,不疾而▯。阴阳变通,天地长久,兼三才而言,谓之易【系辞曰: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齐万物而言,谓之道德【老子道经、德经是也】本一性而言,谓之真如。天▯子生乎易中,死乎易中,动因万物,静因万物,邪由一性,真由一性。是以生死、动静、邪、真,吾皆以神而解之。在人谓之仙矣,在天曰天仙,在地曰地仙。故神仙之道,五归一门【谓五渐终同归于仙矣】

天▯子

译钦定《四库全书》《天隐子》神仙 人出生时禀受虚气,精明通悟,学习没有阻滞闭塞,就称为神。把神安置在内,把光明遗留在外,自然不同于世俗之人,就称为神仙。所以神仙也是人,关键在于修炼自己的虚气,不让世俗的议论折损自己;顺遂自己的自然本性,不让邪见使自己凝滞,这样就成功了。【喜、怒、哀、乐、爱、恶、欲七者,是情感的邪;风、寒、暑、湿、饥、饱、劳、逸八者,是气的邪。去除这些邪,便成就神仙之功。】易简 《易》说:天地的道以易简为本,这是为什么呢?天隐子说:天地在我的头顶之上、双脚之下,睁开眼睛就全都可以看见,不需要凭借繁复巧妙的言辞,所以《易》说“易、简”。易简,是神仙的德性。【经书说:至高的道不繁复,至高的人无为。】那么应当用什么方法来求得它呢?回答说:不求取便不能知道,没有道术便不能成就。凡是学习神仙之道,首先要懂得易简。如果言语涉及奇异诡怪,恰好只会使人执著迷惑,无从归本,这不是我的学说。【世人学习成仙,反而有被仙道迷惑的;学习气,反而有被气所伤害的。】渐门 《易》有渐卦,老氏有妙门。人修炼真性、通达本性,不能顿然觉悟,必定要逐渐前进,安稳地实行。所以设置渐门:第一是斋戒,第二是安处,第三是存想,第四是坐忘,第五是神解。什么叫斋戒?回答说:洗涤身体,虚静内心。什么叫安处?回答说:深居静室。什么叫存想?回答说:收摄心神,恢复本性。什么叫坐忘?回答说:遗忘形体,忘却自我。什么叫神解?回答说:万法通达于神。因此,修习这五个渐门的人,通晓第一层便逐渐达到第二层,通晓第二层便逐渐达到第三层,通晓第三层便逐渐达到第四层,通晓第四层便逐渐达到第五层,于是神仙之道便成就了。斋戒 斋戒,并不只是吃素和节制饮食。洗涤身体,也不只是用热水沐浴去除污垢。它的方法在于节制饮食、调和内气,以及摩擦身体、使外部通畅。人禀受五行之气,又食用五行之物,实际上从胞胎开始就已经有了形体。依靠呼吸精血而生,怎么能够完全不进食而求长生呢?只是世人不知道,休粮服气是道家的权宜之法,并不是永远断绝谷物饮食的意思。饮食方面有所谓斋戒:斋,是洁净的事务;戒,是节制谨慎的称谓。饥饿了就进食,但进食不要吃到饱,这就是所说的调和内气。食物尚未成熟不要吃,五味过多不要吃,腐败而闭塞气机的东西不要吃,这些都是应当戒除的。手常常摩擦皮肤,用温【▯:字形疑误】热的方式熨摩,去除寒气,这就是所说的使外部通畅。久坐、久立、长久劳作都应当戒除。这是调理形体的方法;形体坚固,气就完备,因此斋戒是渐门的第一步。安处 什么叫安处?回答说:并不是指华丽的厅堂、幽深的屋宇、重重的帷帐和宽大的床榻。关键在于面向南而坐,头朝东而睡,使阴阳适中,明暗各半。房屋如果过高,阳气就旺盛而光亮过多;房屋如果过低,阴气就旺盛而昏暗过多。因此,光亮过多会伤魄,昏暗过多会伤魂。人的魂属阳、魄属阴,如果受到明暗失调的损伤,疾病就会产生。这只是居住的房室尚且如此,何况天地之气有过盛的阳气侵攻肌肤,有过度的阴气侵入身体,难道不应当防备谨慎吗?修养的渐进,如果不依照这个原则,就不是安处之道。方法说:“我所居住的房室,四面都是窗户,遇到风就关闭,风停就打开。我所坐的地方,前面挂帘,后面设屏;光线太亮,就放下帘子来调和室内的映光;光线太暗,就卷起帘子来使外面的光照进入。对内使心安定,对外使眼睛安适,心和眼便都安定了。”明暗尚且如此,何况事情太多、思虑太多、情欲太多,怎么能使内外安定呢?所以学习道术,要把安处作为第二步。存想 “存”是保存自己的神,“想”是观想自己的身体。闭上眼睛,就仿佛看见自己的眼睛;收摄心神,就仿佛看见自己的心。心和眼都不离开自身,不损伤自己的神,这就是存想的渐进。凡人终日用眼睛看别人,所以心也跟着向外驰逐;终日接触外界的事情,所以眼睛也跟着向外张望。忙忙碌碌地浮用光明,从来没有回照自身,怎么会不生病而且早夭呢?因此,归根叫作静,静叫作复命;成就本性而使其长存,这是众妙之门。这就是存想的渐进,学习道术的功夫已经完成一半了。坐忘 坐忘,是因存想而获得的,也是因存想而遗忘的。行道却看不见自己在行,这不就是“坐”的含义吗?有所见却不实行,这种见不就是“忘”的含义吗?什么叫不行?回答说:因为心不动。什么叫不见?回答说:因为形体完全泯灭。天隐子闭目而不视,有人以为他已经悟道,便退下说:“道果然在我这里!我究竟是什么人?天隐子究竟是什么人?”于是彼此和自我都忘却了,完全没有什么可以照见。神解 第一,斋戒称为信解【意思是没有信心便不能理解】;第二,安处称为闲解【意思是没有闲适的心便不能理解】;第三,存想称为慧解【意思是没有智慧之心便不能理解】;第四,坐忘称为定解【意思是没有定心便不能理解】。信、定、闲、慧四门通达于神,称为神解。所以,“神”的意义,是不行走却能到达,不疾行却能远游。阴阳变化通达、天地长久,兼论三才而言,称为易【《系辞》说:易发展到穷尽就会变化,变化就会通达,通达就能长久】;齐同万物而言,称为道德【即《老子》的《道经》和《德经》】;从本然一性而言,称为真如。天隐子生于易之中,死于易之中;行动因万物而起,静止也因万物而定;邪出于一性,真也出于一性。因此,生死、动静、邪、真,我都用神来加以理解。在人称为仙,在天称为天仙,在地称为地仙。所以神仙之道,五者归于一门【意思是五个渐门最终都共同归于成仙】。天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