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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老子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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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1–16 段

老子衍

王夫之

老子衍

  自序

  昔之注《老子》者,代有殊宗,家传异说,逮王辅嗣、何平叔合之于乾坤易简,鸠摩罗什、梁武帝滥之于事理因果,则支补牵会,其诬久矣;迄陆希声、苏子由、董思靖及近代焦竑、李贽之流,益引禅宗,互为缀合,取彼所谓教外别传者以相糅杂,是犹闽人见霜而疑雪,雒人闻食蟹而剥蟛蜞也。老子之言曰“载营魄抱一无离”,“大道泛兮其可左右”,“冲气以为和”,是既老之自释矣。庄子曰“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是又庄之为老释矣。舍其显释,而强儒以合道,则诬懦;强道以合释,则诬道;彼将驱世教以殉其背尘合识之旨,而为蠹来兹,岂有既与!夫之察其悖者久之,乃废诸家,以衍其意;盖入其垒.袭其辎,暴其恃,而见其瑕矣,见其瑕而后道可使复也。夫其所谓瑕者何也?天下之言道者,激俗而故反之,则不公;偶见而乐持之,则不经;凿慧而数扬之,则不祥。三者之失,老子兼之矣。故于圣道所谓文之以礼乐以建中和之极者,未足以与其深也。虽然,世移道丧,覆败接武,守文而流伪窃,昧几而为祸先,治天下者生事扰民以自敝,取天下者力竭智尽而敝其民,使测老子之几,以俟其自复,则有瘥也。文、景踵起而迄升平,张子房、孙仲和异尚而远危殆,用是物也。较之释氏之荒远苛酷,究于离披缠棘,轻物理于一掷,而仅取欢于光怪者,岂不贤乎?司马迁曰”老聃无为自化,清净自正”,近之矣。若“犹龙”之叹,云出仲尼之徒者,吾何取焉!岁在旃蒙协洽壮月乙未,南岳王夫之序。

道可道,非常道。【常道无道】名可名,非常名。【常名无名】无名天地之始【众名所出,不可以一名名】;有名万物之母。【名因物立,名还生物】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边际也】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异观同常,则有欲无欲,非分心以应,居中执常,自致妙徼之观】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一章

  【“可”者不“常”,“常”者无“可”。然据“常”,则“常”一“可”也,是故不废“常”,而无所“可”。不废“常”,则人机通;无所“可”,则天和一。夫既有“始”矣,既有“母”矣,而我聊与“观”之;“观”之者,乘于其不得已也。观干其”异”,则有无数迁;观于其“同”,则有者后起,而无者亦非大始也。然则往以应者见异矣.居以俟者见同矣。故食万物而不尸其仁,入机伪而不逢其锐;知天下之情,不强人以奉己;弃一己之余,不执故以迷新。是以莫能名其功,而字之曰“众妙”,盖其得意以居,开户而历百为之生死者,亦甚适矣夫!】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随。天下之所可知恒也。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非不令天下知,因其不可知者而已】万物作而弗始,生而弗有,为而弗恃,功成而不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二章

  【天下之变万,而要归于两端。两端生于一致,故方有“美”而方有“恶”,方有“善”而方有“不善”。据一以概乎彼之不一,则白黑竞而毁誉杂。圣人之“抱一”也,方其一与一为二,而我徐处于中;故彼一与此一为垒,乃知其本无垒也,遂坐而收之。垒立者“居”,而坐收者“不去”,是之谓善争。】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以无用用无】实其腹,【以有用用有】弱其志,【善入万物】强其骨;【植之以俟】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然而物已治矣】三章

  【“争”未必起于“贤”,“盗”未必因于“难得之货”,“心”未必“乱”于“见可欲”。万物块处而梦妄作,我之神与形无以自平,则木与木相钻而热生,水与水相激而沤生;而又为以治之,则其生不息。故阳火进,而既进之位,虚以召阴;阴符退,而所退之物,游以犯阳。夫不有其反焉者乎?“虚”者归“心”,“实”者归“腹”,“弱”者归“志”,“强”者归“骨”,四数各有归而得其乐土,则我不往而治矣。夫使之归者,“谁氏”之子?而执其命者何时也?此可以知争哉,而不知者不与于此。故圣人内以之沽身,外以之治世。】

译《老子衍》王夫之 《老子衍》自序 从前注释《老子》的人,历代都有不同宗旨,各家也各传异说。到了王辅嗣、何平叔把它同《易经》的乾坤易简相合,鸠摩罗什、梁武帝又把它泛用于事理因果,牵强附会、支离补缀的弊病,已经很久了。后来陆希声、苏子由、董思靖,以及近代焦竑、李贽一类人,更加援引禅宗,彼此拼合,把他们所谓教外别传的东西混杂进来,这就像闽地人见到霜便怀疑是雪,洛阳人听说吃蟹便把蟛蜞剥来吃一样。老子说:“载营魄抱一无离”,“大道泛兮其可左右”,“冲气以为和”,这已经是老子亲自作的解释了。庄子说:“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这又是庄子替老子所作的解释。舍弃老子明白的解释,硬要用儒家来迎合道家,是诬蔑儒家;硬要用道家来迎合佛教,是诬蔑道家。他们竟想驱使世间教法,去殉从其背离尘俗、会合心识的宗旨,成为后世的蠹虫,这哪里会有完结呢!我观察其中的悖谬已经很久,于是废弃各家的注说,来推衍老子的意思。这大概是进入他们的营垒,夺取他们的辎重,揭露他们所倚仗的地方,并看见他们的瑕疵了。看见瑕疵之后,道才可以使它复明。所谓瑕疵是什么呢?天下谈论道的人,激怒世俗而故意反其道而行,这是不公正;偶然看见一点便乐于执持,这是不合常道;刻意凿取机巧、屡屡张扬,这是不祥。这三种过失,老子兼而有之。所以,对于圣道所谓“以礼乐文饰它,以建立中和的极致”,还不足以同老子的深意相比。不过,世道变迁、道术衰败,覆亡失败接踵而来;拘守成文便流于伪饰和窃取,不能明察先机便成为祸患的先导;治理天下的人制造事端、扰乱百姓以自取败亡,夺取天下的人耗尽力量和智谋而使百姓困敝。若能测知老子的先机,等待它自行复归,便会有所差别。汉文帝、汉景帝相继兴起,终于达到太平;张子房、孙仲和志趣不同,却都能远离危殆,所用的就是这种道理。拿它同释氏荒远苛酷的学说相比,后者终于陷入离散缠绕,把事物之理轻率地抛弃,却只从奇光怪异中取得一时欢娱,老子之道难道不更高明吗?司马迁说“老聃无为而使万物自化,清静而使天下自正”,已经接近了。至于“老子犹如龙”的赞叹,说是出自孔仲尼一派的人,我有什么可取的呢!旃蒙协洽年壮月乙未,南岳王夫之作序。可以说出的道,就不是恒常的道;可以命名的名,就不是恒常的名。无名,是天地的开始(万物众名的出处,不能用一个名称来命名);有名,是万物的根本(名因事物而确立,名又反过来产生事物)。因此,恒常处于无,可以用来观察它的奥妙;恒常处于有,可以用来观察它的边际。这两者同出于一处而名称不同;从不同的观察中体会共同的恒常,那么有欲、无欲并不是把心分裂开来分别应对,而是居中执守恒常,自然可以观察到奥妙和边际;二者都称为玄。玄之又玄,是众妙的门户。第一章 所谓“可”,就不是“常”;所谓“常”,就没有什么“可”说。然而依据“常”而言,“常”本身也算一种“可”,所以并不废弃“常”,却又无所执著。既不废弃“常”,人与自然的机理就能贯通;无所执著,天地的和谐就能合一。既然已经有“始”,又已经有“母”,我姑且同它一起观察;所谓观察,是顺着万物不得不如此的状态而行。观察它的差异,便看见有和无不断迁变;观察它的同一,便看见有是后来出现的,而无也并非绝对的最初。这样说来,随时行动应变的人看见差异,安居等待的人看见同一。因此,承受万物而不把仁德据为己有,进入机巧和伪饰之中而不触犯其锋芒;了解天下的实情,却不强迫别人来奉行自己;抛弃一己多余的东西,不执守旧习而迷失于新变。这样一来,没有人能给他的功绩命名,只能称它为“众妙”。大概是因为他领会了道的意旨而安居其中,打开门户,经历百般作为的生死变化,也就非常适意了!天下人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于是丑就产生了;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于是不善就产生了。有和无相互生成,难和易相互形成,长和短相互显现,高和下相互充实,声音相互应和,前和后相互跟随。这是天下可以认识的恒常规律。因此,圣人以无为来处理事务,以不言来施行教化(并不是不让天下人知道,只是顺应那些不可知的部分);任凭万物兴起而不替它们开创,生养万物而不据为己有,有所作为而不倚仗它,功业成就而不居功。正因为不居功,所以功业不会离去。第二章 天下的变化万端,但归根到底不出两端。两端产生于同一根本,所以有了“美”才有“恶”,有了“善”才有“不善”。依据一端去概括另一端的不一,便会使黑白争竞、毁誉混杂。圣人所谓“抱一”,是在一被分成二时,我从容地处在中间;于是把彼此两端当作壁垒,才知道它们本来没有壁垒,便安坐其中而把两端一并收摄。壁垒树立起来叫作“居”,安坐而收摄叫作“不去”,这叫作善于争胜。不推崇贤能,使百姓不争夺;不看重难得的货物,使百姓不偷盗;不显耀足以引发欲望的事物,使民心不乱。因此,圣人治理天下,使人心虚静(以无用来运用无),使腹中充实(以有用来运用有),使意志柔弱(善于进入万物),使筋骨强健(以此培植它们,等待其自然成就);常常使百姓没有机巧知识、没有欲望,使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不敢妄为。实行无为,便没有什么治理不好(然而事物已经得到治理了)。第三章 “争”未必由“贤”引起,“盗”未必因“难得的货物”而起,“心”也未必因“看见可欲之物”而乱。万物各自凝滞而居,妄念却不断发生;我的精神和形体无法自行平衡,就像木与木相互摩擦而生热,水与水相互冲激而生泡;如果又用人为作为去治理它,这种产生便不会停止。所以阳火前进,而在它已经前进的位置上,虚静用来招致阴;阴符退却,而在它退却的事物上,游动着去触犯阳。难道不是这样反复的吗?“虚”归于“心”,“实”归于“腹”,“弱”归于“志”,“强”归于“骨”,四者各自归于适宜的位置而得到安乐之地,那么我不必出动,事物自然就治理好了。使它们归位的,究竟是谁的后代?执掌其命运的,又是什么时候?由此可以知道什么叫争,不能知道的人便不参与其中。因此,圣人在内用它来保全自身,在外用它来治理天下。

道冲,【“冲”,古本作“盅”,器中虚处】而用之或不盈。【不期不盈,故或之】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阳用锐而体光,阴用纷而体尘】。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四章

  【用者无不盈也,其惟“冲而用之或不盈”乎!用之为数,出乎“纷”、“尘”,入乎“锐”、“光”;出乎“锐”、“光”,入乎“纷”、“尘”。唯冲也,可锐,可光,可纷,可尘,受四数之归,而四数不留。故盛气来争,而寒心退处,虽有亢子,不能背其宗;虽有泰帝,不能轶其先。岂尝歆彼之俎豆,而竞彼之步趋哉?似而象之,因物之不能违,以为之名也。】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屈然后仁】动而愈出。出已必穷多言数穷,仁则必言不如守中。五章

  【风生于空,橐待于鼓,相须以成,而器原非用。故同声不必其应,而同气不必其求。是以天不能生,地不能成.天地无以自擅,而况于万物乎?况于圣人乎,设之于彼者,“虚而不屈”而已矣。道缝其中,则鱼可使鸟,而鸟可使鱼,仁者不足以似之也。仁者,天之气,地之滋,有穷之业也。】

谷神不死,【吕吉甫曰:有形与无形合而不死】是谓玄牝。【吕吉甫曰:体合于心,心合于气,气合于神,神合于无,合则不死,不死则不生,不生者能生生,是之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六章

  【世之死“谷神”者无限也,登山而欲弋之,临渊而欲钓之,入国而欲治之,行野而欲辟之。而“谷神”者不容死也,可弋,可钓,可治,可辟,而不先物以为功。畴昔之天地,死于今日;今日之天地,生于畴昔;源源而授之,生故无已,而谓之根。执根而根死,因根而根存。“绵绵”若缀乎!“不勤”若废乎!因根以利用者,启“玄牝之门”乎!】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不自生物故能长生。物与俱长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七章

  【夫胎壮则母羸.实登则茎获,其不疑天地之羸且获者鲜也。乃天地不得不食万物矣,而未尝为之食。胎各有元,荄各有蕾,游其虚中,而究取资于自有。圣人不以身犯准,是后之也;不以身入中,是外之也。食万物而不恩,食于万物而万物不怨。故无所施功,而功灌于苴卤;无所期穗,而德行于曾玄;而乃以配天地之长久。】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人情好高而恶下】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不着其善,故善】夫唯不争,故无尤。八章

  【五行之体,水为最微。善居道者,为其微,不为其着;处众之后,而常得众之先。何也?众人方恶之,而不知其早至也。逆计其不争而徐收之,无损而物何争?而我何尤?使众人能知其所恶者之为善,亦将群争之矣。然而情之所必不然也,故圣人擅利。】

持而盈之,【持之使盈】不如其已;揣而锐之,【揣之使锐】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固当以不守守之】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也。九章

  【善盈者唯谷乎!善锐者唯水乎!居器以待,而无所持也。顺势以迁,而未尝揣也。故方盈,方虚,方锐,方錞。其不然也,以天为成遂,而生未息;以天为退,而气未缩;何信乎?故鸱夷子皮之遁,得其迹也;郭子仪之晦,得其机也;许繇、支父之逝也,得其神也。迹者,以进为进,以退为退。机者,方进其退,方退其进。其唯神乎!无所成而成,无所遂而遂也。虽然,其有退之迹也,神之未忘乎道,遭之未降处于机也。】

载营魄【营魄者,魂也。载者,魄载】抱一,【三五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涤除玄鉴,能如疵乎?爱国治民,能无为乎?天门开阖,【生之所自出为天门】能为雌乎?【化至乃受之】明白四达,能无知乎?十章

  【载,则与所载者二,而离矣。专之,致之,则不婴儿矣。有所涤,有所除,早有疵矣。爱而治之,斯有为矣。阖伏开启,将失雌之半矣。明白在中,而达在四隅,则有知矣。此不常之道,倚以为名,而两俱无猜,妙德之至也。】

译道是空虚的,冲(“冲”,古本作“盅”,指器物中央的空处),但运用它却似乎不会充满(并不期望它充满,所以说“或不盈”)。它深广啊,仿佛万物的宗主;挫去锐气,解除纷乱;调和光芒,同于尘垢(阳的作用表现为锐利而本体为光,阴的作用表现为纷乱而本体为尘)。它幽深啊,仿佛若有若无。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后代,只知道它似乎在上帝之前。第四章 凡是运用,没有不充盈的;难道只有“空虚而运用它,似乎不会充盈”吗?运用的变化,出于“纷”和“尘”,进入“锐”和“光”;又从“锐”和“光”出来,进入“纷”和“尘”。只有空虚,才能成为锐、成为光、成为纷、成为尘,承受四者的归聚,而四者都不能停留其中。所以盛大的气势来争夺,寒静的心退居一旁;即使有高亢的子弟,也不能背离自己的宗本;即使有泰帝,也不能越过自己的先祖。难道它曾经羡慕对方的祭器和礼仪,而同对方争相比趋吗?不过是仿佛、象征它罢了,因为万物不能违背它,所以给它取了这样的名称。天地没有偏爱,把万物都当作刍狗;圣人没有偏爱,把百姓都当作刍狗。天地之间,难道不就像风箱吗?空虚却不会穷竭(穷竭之后才讲仁),一旦鼓动,便越发吐出。吐出到一定程度就必然穷竭;话说得太多也必然穷竭。有仁爱的人就一定要说话,不如守住中道。第五章 风从空虚中产生,风箱要等待鼓动,二者相互依赖才能形成,但器具本身原本并不是作用。因此,同样的声音未必一定相互应和,同样的气息未必一定相互寻求。所以天不能独自生,地不能独自成;天地尚且不能把功劳据为己有,何况万物呢?何况圣人呢?把它们安置在彼此之间的,只是“空虚而不穷竭”罢了。道在缝隙中运行,就能使鱼成为鸟、鸟成为鱼;仁爱的人也不足以同它相比。仁,是天的气、地的滋养,是有穷尽的事业。谷神永不消亡(吕吉甫说:有形与无形相合便不会死亡),这叫作玄牝(吕吉甫说:形体同心相合,心同气相合,气同神相合,神同无相合;相合便不死,不死便不生;不生的东西能够生育万物,这就叫玄牝)。玄牝的门户,就叫作天地的根。绵延不断,仿佛存在;运用它,却不劳困。第六章 世上使“谷神”死亡的人多得不可计数:登山便想射取它,临渊便想钓取它,进入国中便想治理它,行走荒野便想开辟它。然而“谷神”本来不能死亡,它可以被射、被钓、被治理、被开辟,却不先把万物当作自己的功劳。往昔的天地,在今天看来已经死亡;今天的天地,在往昔看来才刚刚生成;它源源不断地相互授受,所以生生不息,因而称为根。执着于根,根反而死亡;顺应根,根便得以存续。“绵绵”,像是连续不断吧!“不勤”,像是无所作为吧!顺着根来运用事物,就是打开“玄牝之门”吗?天长久,地长久。天地之所以能够长久,是因为它们不为自己生存;正因为不只为自己生存,所以能够长久生存。万物同它们一起成长。因此,圣人把自身置于众人之后,反而使自身处在前面;把自身置于身外,反而使自身得以保存。难道不是因为他没有私心吗?所以反而能够成就自身。第七章 胎儿壮大,母体就羸弱;果实成熟,茎就被收割。对于天地会羸弱、会收割这一点,能够不疑惑的人很少。天地不得不以万物为食,却从来没有把万物当作自己的食物。胎儿各自有本元,草木根部各自有花蕾,在虚空中运行,最终都从自身取得资养。圣人不以自身去冒犯准则,这就是把自己置后;不把自身置入事物中心,这就是把自己置外。他承受万物,却不向万物施恩;万物从他这里得到滋养,也不怨恨他。因此,他不刻意施功,功效却遍及荒芜之地;不期望收获,德行却流传于曾孙和玄孙;这样便可以同天地一样长久。最高的善像水一样。水善于滋养万物却不争夺,停留在众人所厌恶的低处(人情喜欢高处而厌恶低处),所以最接近道。居处善于选择低地,心胸善于保持深沉,对人交往善于仁厚,说话善于守信,治理政事善于有条理,办事善于发挥能力,行动善于顺应时机(不把自己的善显露出来,所以才是真善)。正因为不争,所以没有过失。第八章 五行的本体中,水最为微弱。善于居道的人,取其微而不取其显;处在众人之后,却常常得到众人之前的位置。为什么呢?众人正厌恶它,却不知道它已经先行到达。反过来估量其不争而从容收取,既无损失,万物又有什么可争的?我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假如众人能够知道自己所厌恶的东西正是善,也会群起争夺它了。然而人情必然不会如此,所以圣人能够独占其利。端持着东西使它盈满,不如适可而止;锤击它使它锐利,不能长久保持。金玉堆满厅堂,没有人能够守住;(本来应当用不去占有来守护它。)富贵而骄傲,是自己给自己留下祸患。功业完成便退身,这是天道。第九章 善于盈满的,难道只有谷吗!善于锐利的,难道只有水吗!居于器中以等待,却没有什么可执持;顺应形势而迁移,却从来不锤击造作。所以正当盈满时也正当虚空,正当锐利时也正当钝拙。若不是这样,把天看成成就功业,而生命还没有停止;把天看成退处,而气息还没有收缩,这怎么可信呢?所以鸱夷子皮的隐遁,得到了其中的踪迹;郭子仪的韬晦,得到了其中的机理;许繇、支父的离去,得到了其中的神髓。所谓踪迹,是把前进当作前进,把退却当作退却;所谓机理,是正在前进时已经在退却,正在退却时已经在前进;这难道不是神妙吗?没有什么成就却成就了,没有什么完成却完成了。不过,它既然有退却的踪迹,说明神妙还没有忘记道,遭逢时还没有下降到机理的层次。承载营魄(营魄就是魂;“载”是指魄承载魂),抱守一(以三、五归于一),能够不离开吗?专守精气而达到柔和,能够像婴儿一样吗?洗涤清除玄妙的心鉴,能够像没有瑕疵一样吗?爱护国家、治理百姓,能够无为吗?天门开合(生命由此产生,所以叫天门),能够处于雌柔吗(变化达到极点才接受它)?明白通达四方,能够不用智巧吗?第十章 有所承载,就同被承载者成为两个东西,于是已经分离了。专守它、达到它,就不再是婴儿了。有所洗涤、有所清除,早已有了瑕疵。爱护并治理它,这就已经有所作为。闭合伏藏而开启外发,只做到雌柔的一半。明白在内,通达四方,就已经有了智巧。这种不恒常的道,把它作为名称而倚托,却使两者都彼此无猜,这是妙德的极致。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毂中空处】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盂中空处】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户窦空处】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吴幼清曰:有气以存身,尤物以生气】十一章

  【造有者,求其有也。孰知夫求其有者,所以保其无也?经营以有,而但为其无,岂乐无哉?无者,用之藏也。物立于我前,固非我之所得执矣。象数立于道前,而道不居之以自碍矣。阴凝阳融以为人,而冲气俱其间;不倚于火,不倚于符者遇之。仁义刚柔以为教,而大朴俱其间;不倚于性,不倚于情者遇之。胜负得失以为变,而事会俱其间;不倚于治,不倚于乱者遇之。故避其坚,攻其瑕,去其名,就其实,俟之俄顷,而万机合于一。】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十二章

  【目以机为机,腹以无机为机。机与机为应,无机者,机之所取容也。处乎目与腹之中者,心也。方且退心而就腹,而后可以观物。是故浊不可使有心,清不可使有迹。不以礼制欲,不以知辨志,待物自敝而天乃脱然。】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辱至则惊、去则洒然矣。宠至则惊,去之又惊,故较之尤劣】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十三章

  【众人纳天下于身,至人外其身于天下。夫不见纳天下者,有必至之忧患乎?宠至若惊,辱来若惊,则是纳天下者,纳惊以自滑也。大患在天下,纳而贵之与身等。夫身且为患,而贵患以为重累之身,是纳患以自梏也。唯无身者,以耳任耳,不为天下任听;以目任目,不为天下任视;吾之耳目静,而天下之视听不荧;惊患去已,而消于天下,是以为百姓履藉而不倾。】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固自有色声形之常名,故曰三者】此三者不可致诘,【繇后则有,诘之则无】故混而为一。【李约曰:一尚不立,何况于三?】其上不皦,【未有色声形以前,不可分晰】其下不昧。【逮有色声形以后,反而溯之,了然不昧】绳绳兮不可名,【有无相禅相续,何有初终?名有则失无,名无则失有】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古亦始也,今亦有也。李约曰:虚其心,道将自至,然后执之以御群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十四章

  【物有间;人不知其间;故合之,背之,而物皆为患。道无间,人强分其间;故执之,别之,而道仅为名。以无间乘有间,终日游,而患与名去。患与名去,斯“无物”矣。夫有物者,或轻,或重;或光,或尘;或作,或止;是谓无纪。一名为阴,一名为阳,而冲气死。一名为仁,一名为义,而太和死。道也者,生于未阴未阳,而死于仁义者与!故离朱不能察黑白之交,师旷不能审宫商之会,庆忌不能攫空尘之隙,神禹不能皙天地之分。非至常者,何足以与于斯!】

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吕吉甫曰:不为主也】涣兮其若凌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澹兮其若海;泊兮若无止。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邵若愚曰:能蔽,能不新,能成】十五章

  【择妙者众,繇微而妙者鲜。求通者多,以玄为通者希。夫章甫不可以适越,而我无入越之心,则妙不在冠不冠之中,而敢以冠尝试其身乎?而敢以不冠尝试其首乎?又恶知夫不敢尝试者之越不为我适也,坐以消之,则冰可燠,浊可清,以雨行而不假盖,以饥往而不裹粻。其徐俟之也,岂果有黄河之不可澄,马角之不可生哉?天下已如斯矣,而竞名者以折锐为功。久矣,其弃故喜新而不能成也!】

译三十根辐条共同连接一个车毂,正因为毂中空虚,才有车的作用。揉和陶土制成器皿,正因为器皿中空虚,才有器皿的作用。开凿门窗建造房屋,正因为门窗中空,才有房屋的作用。所以,有形的存在用来取得便利,无形的空处用来发挥作用。(吴幼清说:有气才能保存形体,有了具体事物才能生养气。)第十一章 创造有形,是为了求取有形;谁知道求取有形,正是为了保全无形呢?经营有形的事物,却只是为了它的无形,难道是喜欢无形吗?无形,是作用所藏之处。事物树立在我面前,本来就不是我能够执持的。形象和数目树立在道的面前,道也不占有它们,以免因此自我阻碍。阴凝聚、阳融和而成为人,冲和之气同时存在其中;不偏倚于火、不偏倚于符的人才能遇到它。仁义刚柔形成教化,而大朴同时存在其中;不偏倚于性、不偏倚于情的人才能遇到它。胜负得失形成变化,而事机同时存在其中;不偏倚于治、不偏倚于乱的人才能遇到它。因此,避开坚硬之处,攻击瑕疵之处;去掉名相,趋近实际;等待片刻,万般机变便会合于一。五色使人眼花,五音使人耳聋,五味使人口味败坏;纵马驰骋、打猎,使人心神狂乱;难得的货物,使人的行为受到妨害。因此,圣人注重腹中的充实而不追逐眼目的享受,所以舍弃前者而取后者。第十二章 眼睛把机巧当作机巧,腹部把没有机巧当作机巧。机巧同机巧相互应和;无机巧之处,正是机巧得以容纳的地方。处在眼睛和腹部之间的是心。暂且使心退后而归于腹,然后才可以观察事物。因此,混浊不可使它存有机心,清明不可使它留下形迹。不用礼制来强行节制欲望,不用智巧来分辨意志,等待事物自行败坏,天性才会舒然脱开。受宠和受辱都像受到惊动一样,贵重大患如同贵重自身。什么叫作“受宠和受辱都像受到惊动”?宠爱本来就处在下位(受辱到来便惊,受辱离去便释然;宠爱到来会惊,宠爱离去又会惊,所以比受辱更差),得到它感到惊动,失去它也感到惊动,这就叫作受宠和受辱都像受到惊动。什么叫作“贵重大患如同贵重自身”?我之所以有大患,是因为我有自身;等到我没有自身,我还有什么忧患?所以,把自身看得像天下一样贵重,才可以把天下寄托给他;把自身看得像天下一样爱护,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第十三章 众人把天下纳入自身,至人却把自身置于天下之外。难道没有看见把天下纳入自身的人,必然会遭遇忧患吗?宠爱到来便惊,羞辱到来也惊,这就是把天下纳入自身,又把惊惧纳入自身而自我扰乱。大患存在于天下,把它纳入自身并同自身一样看重。自身尚且成为忧患,却又把忧患看重为自身的重负,这是把忧患纳入自身而自我束缚。只有没有自身的人,才让耳朵只承担耳朵的作用,不替天下承担听闻;让眼睛只承担眼睛的作用,不替天下承担观看。我的耳目安静,天下的视听便不受迷惑;惊惧和忧患离去,消散在天下之中,所以可以成为百姓脚下的地面而不倾覆。看它看不见,叫作“夷”;听它听不到,叫作“希”;摸它摸不到,叫作“微”(本来各自有色、声、形的通常名称,所以说“三者”)。这三者无法追问到底(从后面看似乎存在,一追问便没有),所以混合而成为一(李约说:一尚且不能成立,何况三呢)。它的上面不明亮(在尚未有色、声、形以前,无法分辨),它的下面不昏暗(到了有色、声、形以后,反过来追溯它,仍然清楚而不昏暗)。绵延不绝啊,无法命名(有与无相互替代、相互延续,哪里有开始和结束?命名为有便失去无,命名为无便失去有),最终又归于无物。这叫作无形状的形状、无物体的形象,这叫作惚恍。迎着它看不见头,跟随它看不见尾。执守古始的道,来驾驭今天的有(古也就是开始,今也就是有。李约说:使心虚静,道自然会到来,然后执守它来驾驭万有)。能够认识古始,这叫作道的纲纪。第十四章 事物本有间隙,人却不知道其中的间隙;所以把它们强行合并或背离,事物便都成为祸患。道本无间隙,人却强行在其中划分间隙;所以执着、区分,道便只剩下名称。用无间隙去驾驭有间隙,终日游行,祸患和名称都会离去;祸患和名称离去,这才是“无物”。有形之物有时轻、有时重,有时光、有时尘,有时动、有时止,这叫作没有纲纪。命名为阴,命名为阳,冲和之气便死了;命名为仁,命名为义,大和之气便死了。道产生于尚未分为阴阳之时,却死于仁义之中吗?所以离朱不能看清黑白交界,师旷不能审辨宫商交会,庆忌不能抓住空中尘埃的缝隙,神禹不能明察天地的分界。若不是达到恒常之道的人,哪里足以参与其中!古代善于行道的人,精微、玄妙而通达,深邃得无法测识。正因为无法测识,所以勉强形容他说:犹豫啊,像冬天涉水过河;迟疑啊,像害怕四方邻国;庄严啊,像身为宾客(吕吉甫说:不把自己当主人);涣散啊,像冰凌消释;敦厚啊,像未经雕琢的朴木;空旷啊,像山谷;混浊啊,像浑水;淡泊啊,像大海;安静啊,像没有止息。谁能使浑浊在静止中慢慢澄清?谁能在安定中发动它,使生命慢慢产生?守持这种道的人,不追求盈满。正因为不盈满,所以能够遮蔽旧有而不急于创成新的(邵若愚说:能够遮蔽,能够不新,能够成就)。第十五章 选择玄妙的人很多,从微处达到玄妙的人很少;追求通达的人很多,以玄为通达的人很少。章甫之冠不适合越地,而我又没有进入越地的心意,那么玄妙并不在戴冠或不戴冠之中,我怎么敢用戴冠来试探自己,又怎么敢用不戴冠来试探自己的头呢?又怎知道不敢试探的人,所处的越地不正适合我?只要安坐着消解它,冰也可以变暖,浑浊也可以澄清;冒雨行走而不借伞,空腹出行而不携带干粮。慢慢等待它,难道果真有黄河不可澄清、马头不可生角的事情吗?天下已经如此,而争逐名声的人却把折损锋芒当作功劳。放弃旧物、喜爱新奇而不能成就,已经很久了!

致虚极,【《开元疏》云:致者令必自来,如《春秋》致师之致是已】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非我静之】静曰复命。复命曰常,【不可复渝变】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万变可函】容乃公,【不私据善】公乃全,【受物之往】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十六章

  【最下击实,其次邀虚。最下取动,其次执静。两实之中,虚故自然:众动之极,静原自复;不邀不执,乃极乃笃。何以明其然也?万物并作,而芸芸者,势尽而反其所自来也。是故邓林之叶,可无筹而数;千里之雨,可无器而量。犹舍是而有作,其不谓之妄手?故无所有事,而天下为我用,其道不用作而用观。观,目也。观而不作,目亦腹矣。】

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贵言。【于己不自信,乃不信天下之固然。且不知惩而尚言,是以召侮】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十七章

  【据道于此,疑彼之亦道;据道于彼,疑此之非道:既从而异之,又从而同之,则道乱于二,而苦于一。且乱,且苦,其疑不去。既自以为疑矣,故王者见不亲而忧,霸者遇不畏而怖。其疑不释,遂救之以要言;故始乎诅盟,而终平甲胄。夫使人忘我于自然者,岂其心有不自然哉?信天下之不能越是也,任其迁流而不出于所自来,不爽于所自复,虚赘于天下之上,以待物之自成。是以天下之情,不可因,不可革;太上之治,无所通,无所塞,如老人之师,如尽人之力,而人乃废然而称之曰自然。】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王介甫曰:道隐于无形,名生于不足。李息斋曰:道散则降而生非,伪胜则反而贵道;方其散则见其似而忘其全,及其衰则荡然无余而贵其似,此其所以每降而愈下也】十八章

  【桮桊成于匠,而木死于山;罂盎成于陶,而土死于邱。其器是也,而所以饮天地之和者去之也。夫土木且有以饮,而况于人乎?而况于道乎?故利在物而害在己,谓之不全;善在己而败在物,谓之不公。】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吕吉甫曰:文而非质,不足而非全】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思寡欲,绝学无忧。十九章

  【“绵绵若存”,其有所属乎!故鱼游而水乘之,鸟飞而空凭之。含天下之文者,莫大乎素;资天下之不足者,莫大于朴。以为有,而固未亲乎用;以为无,而人与天之相亲者在此也。缀乎和以致生,是以能长生。离乎和以专用,是以无大用。】

唯之与阿,相去几何?美之与恶,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葩亚切,无为也】兮,其未兆;沌沌兮,如婴儿之未孩;累累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馀,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且鄙。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苏子繇曰:譬如婴儿,无所杂食,食于母而已】二十章

  【善恶相倾,繇学而起,故效仁者失智,效智者失仁。既争歧之,又强合之,方且以为免于忧,而孰知一彼一此者之相去不远也?则揖让亦唯,而征伐亦阿也。愦各封之,取快一区;故饫于大牢,不飨他味;厌于春游,不愿他观。口目之用一,而所善者万;心一,而口目之用万;安能役役以奔其趣舍哉,其唯食于母乎!食于母者,不得已而有食,而未尝有所不得已也。故荒未央者可尽,而顽鄙可居。虽然,其所食者虚也,因也。天下畏不仁,而我不敢暴;天下畏不智,而我不敢迷。以雪遁者,唯恐以迹;以棘行者,唯恐以罥。蟺婉轻微,而后学可绝;学可绝,而后生不损而物不伤。】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阅众甫。【王辅嗣曰:阅自门而出者,一一而数之,言道如门,万物皆自此往也】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二十一章

  【两者相耦而有“中”。“恍惚”无耦,无耦无“中”。而恶知介乎耦,则非左即右,而不得为“中”也?“中”者,入乎耦而含耦者也。虽有坚金,可锻而液;虽有积土,可漂而夷;然则金土不能保其性矣。既有温泉,亦有寒火;然则水火不能守其真矣。不铣而坚于金,不厚而敦于土,不暄而炎于火,不润而寒于水者,谁耶?阅其变而不迁,知其然而不往;故真莫尚于无实,信莫大于不复,名莫永于彼此不易,而容莫美于万一不殊。私天之机,弃道之似,夫乃可字之曰“孔德”。】

译使虚达到极点(《开元疏》说:“致”是使它必然自己到来,如《春秋》中“致师”的“致”),守静达到笃定。万物一齐兴作,我由此观察它们的复归。万物纷纷,各自复归自己的根。归根叫作静(不是我使它静);静叫作复归本命;复归本命叫作常(不可再改变);认识常叫作明。不认识常,妄自作为就会招致凶祸。认识常就能包容(万般变化都可包容),包容便公正(不私自据有善),公正便周全(承受万物来去),周全便合于天,合于天便合于道,合于道便长久,即使终身也不会危险。第十六章 最低下的是攻击实有,其次是邀取虚无;最低下的是追逐动,其次是执守静。两种实有之间,因为有虚,所以自然形成;众多运动达到极点,静便自然复归。不邀取、不执守,才达到极点而笃定。为什么知道是这样?万物一同兴作,而纷纭之势用尽后,便返回它原来所自出的地方。因此,邓林的叶子可以不用筹数便知道多少,千里之雨可以不用器皿便知道多少。若舍弃这一点而强行作为,难道不是妄动吗?所以无所专门作为,天下却都可以为我所用;道不用作为,而用观察。观察就是眼睛。观察而不作,眼睛也就成为腹了。最高的统治者,百姓只知道有他;次一等的,百姓亲近并赞誉他;再次一等的,百姓畏惧他;最次一等的,百姓侮辱他。诚信不足,就会有不信任。悠然啊,他珍视言语(自己对自己尚且不信,所以不相信天下本来的规律;又不知道惩戒而只崇尚言语,因此招来侮辱)。事情办成、功业完成,百姓都说“这是我们自然做到的”。第十七章 若据守此处的道,便怀疑彼处也有道;据守彼处的道,便怀疑此处不是道。既跟随它而把它区别开来,又跟随它而把它们视为相同,于是道混乱于两端,又困苦于一端。既混乱又困苦,疑惑便不能消除。既然自己已经产生疑惑,所以王者看见百姓不亲近便忧虑,霸者遇到百姓不畏惧便恐怖。疑惑不能解除,便用要约之言来救治;所以开始于诅咒盟誓,终于平息兵甲。使人忘掉我而任其自然,难道是他的心不自然吗?只是相信天下不能超越这种状态,任其迁流而不离开它原来的出处,不违背它复归的地方;自己虚空无为地处在天下之上,等待万物自行成就。因此,天下的实情不可凭借外力促成,也不可强行改变;最高的治理者无所疏通,也无所阻塞,像老人教导人,像用尽人的力量,最终人们忽然称赞它说“自然”。大道废弃了,才有仁义;智慧出现了,才有大伪;六亲不和,才有孝慈;国家昏乱,才有忠臣。(王介甫说:道隐没于无形,名称产生于不足。李息斋说:道分散便下降而产生非道,虚伪胜过真实便反过来尊崇道;刚分散时,只看见它的相似而忘记它的完整;等到衰败时,便荡然无余,只能尊崇它的相似,这就是它每况愈下的原因。)第十八章 杯盂由工匠制作,木材却死在山中;瓶罐由陶工制作,泥土却死在丘陵。器物虽然形成了,但用来承受天地和气的东西却被去除了。泥土木材尚且有可以承受的作用,何况人呢?何况道呢?所以,利益在事物而损害在自身,叫作不完整;善处在自身而败坏在事物,叫作不公。抛弃圣智,百姓可以获利百倍;抛弃仁义,百姓可以恢复孝慈;抛弃巧诈和逐利,盗贼便不会存在。这三者把外在文饰当作治理原则,是不够的(吕吉甫说:只有文饰而没有本质,所以不够,也不完整)。因此应当有所归属:显露质朴、抱守本真,减少思虑、节制欲望,断绝专门的学问,便没有忧患。第十九章 “绵绵若存”,难道不就是有所归属吗!所以鱼游动而水承载它,鸟飞翔而天空凭借它。承载天下文饰的,没有比素朴更大的;资助天下不足的,没有比朴实更大的。把它看成有,便固然还没有真正亲近它的作用;把它看成无,而人与天相亲的地方正在这里。连接于和气而使生命产生,所以能够长生;离开和气而专擅其用,所以没有大的作用。“唯”和“阿”相差多少?美和丑相差又怎样?众人所畏惧的,不可不畏惧。荒远啊,它似乎没有尽头!众人都兴高采烈,像参加盛大的祭祀,像春日登台观赏。我独自淡泊(“泊”读作“葩亚切”,意为无为)啊,尚未显出征兆;混沌啊,像还不会笑的婴儿;疲惫不堪啊,像无所归宿。众人都有余裕,唯独我像有所遗失。我真有一颗愚人的心吗!世俗之人明察,我独自昏昏;世俗之人精细,我独自闷闷;众人都有所凭借,唯独我顽钝而鄙陋。我独自不同于世人,而珍视以母为食。(苏子由说:譬如婴儿,没有杂食,只以母乳为食。)第二十章 善恶彼此倾轧,由学习而起;所以仿效仁的人失去智,仿效智的人失去仁。既然争相分歧,又强行把它们合在一起,正要以为这样就能免除忧患,哪里知道彼此一端、各执一端的人相距并不远呢?于是揖让也只是“唯”,征伐也只是“阿”。人们各自昏乱而封闭,只求一时快意;所以吃饱了太牢,就不再享用其他味道;厌倦了春游,就不想观看别的景色。口和眼的作用本来是一个,但所喜爱的却有万种;心本来是一个,口眼的作用却有万种,怎么能劳碌奔走去追逐它们的取舍呢?大概只有以母为食吧!以母为食,是不得已而进食,却从未有所谓不得已的选择。因此,荒远无尽可以穷尽,顽钝鄙陋也可以安处。不过,他所食的是虚,是因顺。天下人害怕不仁,我却不敢暴虐;天下人害怕不智,我却不敢迷乱。踏雪逃遁的人,唯恐留下踪迹;穿行荆棘的人,唯恐被缠住。曲折婉转而轻微,然后可以断绝后世的学习;学习可以断绝,然后生命不受损害,万物也不受伤害。大德的形态,只遵从道。道作为事物,只是恍惚。惚啊恍啊,其中却有形象;恍啊惚啊,其中却有事物。幽深啊昏冥啊,其中却有精气;那精气非常真实,其中却有诚信。从今天追溯到古代,它的名称不会消失,用来考察万物的起始。(王辅嗣说:从门户出来的东西,可以一个个数出;意思是道像门户一样,万物都从这里出去。)我凭什么知道万物起始的形态呢?凭的就是这个。第二十一章 两端相互配合,才有“中”。“恍惚”没有对待,没有对待便没有“中”。若说处在两端之间就算中,那怎么知道它不是偏左就是偏右,不能称为“中”呢?所谓“中”,是进入两端而又包含两端。即使有坚硬的金属,也可以锻炼使它熔化;即使有堆积的泥土,也可以冲刷使它平夷,那么金土就不能保持原有性质了。既有温泉,也有寒火,那么水火也不能守住本性。不经锻炼却比金坚,不厚重却比土敦,不温暖却比火炎,不滋润却比水寒的,是什么呢?观察它的变化却不随之迁移,知道它的所以然而不随之往来。因此,真实没有比无实更高的,诚信没有比不复返更大的,名称没有比彼此不改变更长久,形态没有比万物各自不同更美。暗中掌握天机,舍弃类似于道的表象,这才可以称它为“孔德”。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多,多则惑。【虽立对待,固尚往来】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二十二章

  【事物之教,有来有往。迎其来,不如要其往;追其往,不如俟其来。而以心日察察于往来者,则非先时,而即后时。先既失后,后又失先,劳劳而愈不得;故小智日见其余,大智日见其不足。大道在中,如捕亡子而丧家珍,瞀然介马以驰,终日而不遇,则多之为惑久矣。一曰冲,冲曰常。守常,用冲,养曲为全,明于往来之大数也。】

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故从事于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唯真知道,则一切皆信为自然】二十三章

  【天地违其和,则能天,能地,而不能久。人违其和,则能得,能失,而不能同。畅于阳,郁于阴;畅于阴,郁于阳。言过则跲,乐极则悲;一心数变,寝寐自惊。不知广大一同,多所不信,坐失常道,何望自然哉?凡道皆道,凡德皆德,凡失皆失。道德乐游于同,久亦奚渝?喜怒不至,何风雨之愆乎?】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在道也,曰:馀食赘形。【行、形通】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二十四章

  【心弥急者机弥失,是弥坚者非弥甚。前机已往,追而缀之,如食已饫而更设。后机未至,强而属之,如形已具而更骈。道数无穷,执偏执余以尽之,宜其憎乎物,而伤乎己也。】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钟士季曰:廓然无耦曰独立,古今常—曰不改,无所不在曰周行,所在皆通曰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可以为者,天下推之而不歉也,非有心于天下】吾不知其名,【不可名,故不知】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二十五章

  【形象有间,道无间。道不择有,亦不择无,与之俱往。往而不息于往,故为逝,为远,与之俱往矣。住而不悖其来,与之俱来,则逝远之即反也。道既已如斯矣,法道者亦乘乘然而与之往来。而与之往来者,守常而天下自复,盖不忧其数而不给矣。“栽营魄,抱一而不离”,用此物也。近取之身,为艮背而不为机目;远取之天地,为大制而不为剸割;故可以为天下王。】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韩非曰:制在己曰重,不寓位曰静;吕吉甫曰:迫而后动,感而后应,不得已而后起,则重矣;无为焉,则静矣】是以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根,躁则失君。二十六章

  【有根则有茎,有君则有臣。虽然,无宁守其本乎!一息之顷,众动相乘,而不能不有所止。道不滞于所止,而因所止以观,则道之游于虚,而常无间者见矣。惟不须臾忍,而轻以往,则应在一而违在万,恩在一隅而怨在三隅,倒授天下以柄,而反制其身。故夏亡于牧宫之造,周衰于征汉之舟。以仁援天下而天下溺,以义济天下而天下陷,天下之大,荡之俄顷,而况吾身之内仅有之和乎?】

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善行不跖实,善言不执美】善数不用筹策;【筹策得小忘大】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吕吉甫曰:我则不辟,孰能开之】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无系无离,如母之于子】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二十七章

  【我之有明,非明也,又况投明于物,絜其长短以为耀乎?故鸟窒于实,蚓困于空,鱼穷于陆,固其获,而未知不得者之可为得也。我欲胜之,勿往絜之。万物饰其形以相求,或逃其美以相激,咸潜测其根柢,掩而有之,则物投我而我不投物。众实求给,一虚无间,故善恶之意消,而言行闭结之所摄者,要妙不可窥矣。】

译委曲才能保全,弯曲才能伸直,低洼才能充盈,破敝才能更新,少取反而能得到更多,得到太多反而迷惑。(虽然树立了对待关系,但本来崇尚的是往来变化。)因此,圣人抱守一,作为天下的法式。不自我显耀,所以明白;不自以为是,所以彰显;不自我夸耀,所以有功;不自我矜持,所以长久。正因为不争,所以天下没有谁能同他争。古人所说“委曲才能保全”,难道是空话吗?实在是使万物保全,并让它们归复自身。第二十二章 事物的变化有来有往。迎接它的到来,不如等待它的离去;追逐它的离去,不如等待它的到来。如果心中天天明察来往变化,就会错过先机而落在后机。先机已经错过,后机又错过先机,劳碌不止却越来越得不到;所以小智天天看见自己的多余,大智天天看见自己的不足。大道在中间,就像追捕逃亡的孩子却丢失家中珍宝,昏乱地骑马奔驰,终日奔走也找不到,拥有得越多而迷惑得越久。有一说:冲就是常;守常而运用冲,养成委曲以求保全,便明白来往变化的大数。少说话才合乎自然。所以狂风刮不过一个早晨,暴雨下不过一整天。是谁使它们如此?是天地。天地尚且不能长久,何况人呢?因此,从事于道的人同于道,从事于德的人同于德,失道失德的人同于失。同于道的人,道也乐于得到他;同于德的人,德也乐于得到他;同于失的人,失也乐于得到他。诚信不足,便会有不信任(只有真正知道道的人,才把一切都相信为自然)。第二十三章 天地违背自己的和气,虽然能够成就天、成就地,却不能长久。人违背自己的和气,虽然能够有所得、有所失,却不能同于常道。阳气畅达,阴气便郁结;阴气畅达,阳气便郁结。言语过度便跌倒,欢乐到了极点便转为悲哀;心念一再变化,睡梦中也会自己惊醒。不知道广大而一同的道理,便有许多事情不相信,徒然失去恒常之道,还希望什么自然呢?凡是道,都是道;凡是德,都是德;凡是失,都是失。道和德乐于在同一中运行,长久之后又有什么改变?喜怒不过度,哪里会有风雨的过失呢?踮起脚跟的人站不稳,跨大步的人走不远;自我显耀的人不能明察,自以为是的人不能彰显,自我夸耀的人没有功劳,自我矜持的人不能长久。把这些放在道中来说,就是多余的食物和赘余的形体(“行”与“形”相通)。万物有的厌恶它,所以有道的人不处在其中。第二十四章 心越急迫,机理越容易失去;是非执得越坚,错误就越严重。前面的机缘已经过去,却追赶着把它接续起来,如同已经吃饱还要再摆设食物;后面的机缘还没有到,却强行把它接上,如同形体已经具备还要再加一层。道的规律无穷,执着于偏端和剩余之物而想把它穷尽,当然会使万物厌恶,也会伤害自身。有一个混然生成的东西,在天地之前就产生了。寂静啊,空旷啊,独立存在而不改变,周遍运行而不危殆(钟士季说:广大而没有对待叫作独立;古今恒常不变叫作不改;无所不在叫作周行;所到之处都能贯通叫作不殆)。它可以作为天地的母体(所谓可以作为,是天下都推许它而它并不感到不足,并不是它有意为天下如此)。我不知道它的名称(因为不可命名,所以不知道),勉强给它取字叫“道”,勉强给它取名叫“大”。大就是逝去,逝去就是遥远,遥远就是返回。所以道大、天大、地大、人也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人效法地,地效法天,天效法道,道效法自然。第二十五章 形象之间有间隙,道却没有间隙。道不选择有,也不选择无,同它们一起运行;运行而不停滞于运行,所以叫作逝、叫作远,也就是同万物一起前行。停留却不违背它的来处,同它一起归来,于是逝和远就返回了。道既然如此,效法道的人也应顺势而行,同它一起往来。同它一起往来,守住恒常,天下自然复归,大概是不担忧事物变化的规律,也不使自己匮乏。“载营魄,抱一而不离”,用的就是这个道理。近取于自身,就是使背部安定而不使眼目追逐机巧;远取于天地,就是实行大的制约而不作细碎割裂;所以可以成为天下的王。厚重是轻浮的根本,安静是躁动的主宰。(韩非说:控制权在自己叫作重,不寄托于外在位置叫作静;吕吉甫说:受到逼迫以后才行动,受到感应以后才回应,不得已以后才兴起,这就是重;无为,就是静。)因此,君子终日行走也不离开辎重。即使有荣耀的观台,也能安居其中而超然自得。为什么身为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却以轻率之身对待天下呢?轻浮就会失去根本,躁动就会失去主宰。第二十六章 有根就有枝茎,有君就有臣。即便如此,难道不如安守根本吗!一息之间,众多运动相互乘接,却不能不有所停止。道不滞留在停止之处,而借停止之处来观察,于是可以看见道在虚空中运行、恒常没有间隙。只是不能片刻忍耐,便轻率前进,那么回应只在一处而违逆却遍及万方,恩惠只在一隅而怨恨却遍及三方,等于把天下的把柄反交给别人,反过来制约自身。所以夏亡于牧宫的营造,周衰于征伐汉水的舟船。用仁去援救天下,天下反而沉溺;用义去救济天下,天下反而陷落。天下如此广大,片刻之间尚且可以使它动荡,何况自身内部仅有的和气呢?善于行走,不留下车辙和足迹;善于言说,没有瑕疵和责难(善于行动,不执着于实际形迹;善于言说,不执取美饰);善于计算,不用筹码和算策(依靠筹策容易因小而忘大);善于关闭,不用门闩却不可打开(吕吉甫说:我不打开,谁能打开它);善于结系,不用绳索却不可解开(没有系缚也没有离散,如同母子关系)。因此,圣人常常善于救助人,所以不遗弃任何人;常常善于救助万物,所以不遗弃任何物。这叫作承袭明智。因此,善人是不善人的老师,不善人是善人的资助。不尊重他的老师,不爱惜他的资助,虽然自以为聪明,实际上却是大迷,这叫作要妙。第二十七章 我的明察并不是真正的明察,更何况把明察投向万物,比较它们的长短来炫耀呢?所以鸟被实地堵塞,蚯蚓被空地困住,鱼在陆地上穷困;它们固然能够捕获东西,却不知道不能得到的东西也可以成为得到。我若想胜过它,不要前去比较。万物装饰自己的形态来相互寻求,有的逃避自己的美来相互激发,都暗中窥测对方的根柢,遮蔽起来而占有它;这样,万物来投向我,而不是我投向万物。众多实有都要求得到满足,一个虚空便没有间隙,所以善恶的意念消失,言行封闭结聚所摄藏的要妙也就无法窥见了。

知其雄,守其雌,【吕吉甫曰:和而不倡】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无不极而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吕吉甫曰:守之以为母,知之以为子】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用其未散】故大智不割。二十八章

  【或雌或雌,或白或黑,或荣或辱,各有对待,不能相通,则我道盖几于穷,而我之有知有守亦不一矣。知者归清,守者归浊,两术剖分,各归其肖,游环中者可知已。然致意于知矣,而收功于守,则何也?宾清而主浊,以物极之必反,反者之可长主也。故婴儿可壮,壮不可稚;无极可有,有不可无;朴可琢,琢不可朴。然圣人非于可不可斤斤以辨之。环中以游,如霖雨之灌蚁封,如原燎之灼积莽,无首无尾,至实至虚,制定而清浊各归其墟,赫然大制而已矣。虽然,不得已而求其用,则雌也,黑也,辱也,执其权以老天下之器也。】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天下虽器也,神常流荡之】不可为也,不可执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夫物或行或随;或嘘或吹;或强或羸;或载或隳。【皆神使之然】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二十九章

  【天下在我,吾何取?我在天下,吾何为,天下如我,吾何欲?我如天下,吾何执?以我测天下,天下神。以天下遇我,天下不神。不神者使其神,而天下乱。神者使其不神,而我安。故穷天下以八数,而去我之三死,则炎火焚林而可待其寒,巨浸滔天而可视其暵。水火失其威,金石丧其守,况有情之必穷而有气之必缩者哉?】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远。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善有果而已,不以取强。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虽在必用兵之时,祸发必克,犹当以五者居】心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三十章

  【最下用兵以杀,其上用兵以生。夫以生生者且赘,而况杀生乎?人未尝不生,而我何劝?又况夫功之门为害之府也,人未尝不生,不能听其生;物未尝不杀,不能恃其杀。须臾之不忍,而自命为果,不已诬乎?故善禁暴者,俟其消,不摧其息;善治情者,塞其息,不强其消;善贵生者,持其消息之间,不犯其消息之冲;虽有患,不至于早已。】

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得志于天下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处之。杀人之众,以悲哀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三十一章

  【与其悲之于后,何如忘之于先;与其以凶礼居功,何如以吉道处无功之地。不能先机,不能择吉,不能因间以有余,所谓“彼恶知礼意”者也。】

道常无名【王辅嗣曰:道无形不系,常不可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可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川谷能成江海,江海不能反川谷。道散而为天下,天下不能反而为道】三十二章

  【因于大始者无名,止于己然者有名。然既有名而能止之,则前名成而后名犹不立,过此以往,仍可为大始。天地,质也;甘露,冲也;升于地而地不居功,降自天而天不终有,是既止以后之自然,且莫令而自均,后天之冲,合于先天,况夫未始有夫有止者乎?】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富者不必有志,有志者不能乎富。久者有极,寿者无终】三十三章

  【以气辅气,以精辅精,自谓“不失其所”,而终归于敝,岂但单豹之丧外,张毅之丧内哉?盖智揣力特以奔其志,有“所”而不能因自然之”所”于无所失也。夫见其精气之非有余,可谓之死;而其中之婉如处女萦如流云者、微妙玄通者未尝亡也。非真用其微明,以屈伸于冲和之至,若抱而不离者,何足以与于斯哉?故有虞氏之法久,而泰氏之道寿;中士之算长,而有道者之生无极;言此者,以纪重玄之绩也。】

译知道雄强,却守持雌柔(吕吉甫说:和谐而不倡导),成为天下的溪谷。成为天下的溪谷,恒常的德便不会离失,又复归于婴儿。知道光明,却守持暗昧,成为天下的法式。成为天下的法式,恒常的德便不会差错,又复归于无极(没有什么不是极,又没有所谓极)。知道荣耀,却守持屈辱,成为天下的谷地。成为天下的谷地,恒常的德才充足,又复归于朴(吕吉甫说:守持它,把它作为母;认识它,把它作为子)。朴分散开来便成为器物,圣人运用它,便成为官长(运用其尚未分散的本体),所以大智不作割裂。第二十八章 有时雌、有时雄,有时白、有时黑,有时荣、有时辱,各自成为对待而不能相通,那么我的道大概就接近穷尽,我的知和守也不能合一。知归于清,守归于浊,两种方法分开,各自归于相似之物,游行于环中之道也就可以知道了。然而意旨着重于知,功效却收在守,为什么呢?以清为宾,以浊为主,因为事物到了极点必然反转,而反转的一方可以长久作为主宰。所以婴儿可以长成壮年,壮年却不能退回婴儿;无极可以成为有,有却不能成为无;朴可以雕琢,雕琢却不能还原为朴。但圣人并不在可与不可之间斤斤计较,而是在环中游行,如同暴雨灌注蚁穴、烈火烧灼丛草,无首无尾,至实又至虚;制定一定,清浊各自归于自己的所在,不过是显明的大制罢了。即便如此,若不得已而要寻求作用,那么就是雌、黑、辱,执持它们的权柄来使天下的器物趋于成熟。想要取得天下而用强力作为,我看他一定不能成功。天下是神妙的器物(天下虽然是器物,神妙之气却常使它流动变化),不能强行作为,也不能执持。强行作为的必然失败,执着控制的必然失去。因此,圣人无为,所以没有失败;不执持,所以没有失去。万物有的前行,有的跟随;有的缓缓吐气,有的急促吹气;有的强,有的弱;有的承载,有的毁坏(都是神妙之气使它们如此)。所以圣人去除过甚,去除奢侈,去除骄泰。第二十九章 天下属于我,我还要取得什么?我处在天下之中,我还要做什么?天下如同我,我还想要什么?我如同天下,我还执着什么?用我来测度天下,天下便是神妙的;用天下来遭遇我,天下便不再神妙。不神妙的我去使它神妙,天下便会混乱;神妙的天下使我不再自以为神妙,我便安定。因此,以八种变化穷尽天下,而除去我的三种死路,那么烈火焚烧森林,也可以等待它转寒;巨大的洪水漫天,也可以看着它干涸。水火失去威势,金石失去守持本性,何况有情之物必然穷尽、有气之物必然收缩呢?用道来辅佐君主的人,不靠武力逞强于天下。用兵这种事容易造成后患。军队驻扎的地方,荆棘便会丛生;大战之后,必定出现荒年。善于用兵的人,只求达到目的便罢,不凭此夺取强权。达到目的也不自夸、不夸耀、不骄傲;实在不得已才达到目的,也不逞强。即使在必然要用兵的时候,灾祸已经发生而且必须取胜,仍然应当把这五点放在心上。万物强盛就会衰老,这叫不合于道;不合于道,就会早早灭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章〕 最下等的用兵是为了杀戮,较高等的用兵是为了使其生存。用维持生存的方式去滋生万物,尚且像多余之事,何况杀生呢?人没有不愿生存的,我又何必去劝导什么?况且,功业之门往往就是祸害之府。万物没有不愿生存的,却不能任凭它们自行生存;万物没有不被杀戮的,却不能依靠杀戮来解决问题。片刻不能忍耐,就自称已经取得成果,岂不是妄加欺诬吗?所以,善于禁止暴行的人,等待暴行自行消退,而不摧毁它刚刚萌发的气息;善于治理情欲的人,堵塞情欲的气息,而不强行使它消灭;善于尊重生命的人,把持生息消息交替的关节点,不触犯生息消息相冲之处。这样即使有祸患,也不会早早灭亡。兵器是不祥之物,万物或许都厌恶它,所以有道之人不处在用兵的位置。君子平时以左为尊,用兵时以右为尊。兵器是不祥之物,不是君子的器物;不得已而使用它时,以恬淡平静为上。即使取胜也不以此为美;把胜利当作美事,就是以杀人为乐。以杀人为乐的人,不可能在天下取得志愿的实现。吉庆之事尊左,凶丧之事尊右。偏将军处在左边,上将军处在右边,这表示要以丧礼来对待战争。杀人众多,就以悲哀哭泣来悼念;取得战争胜利,也要以丧礼来处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一章〕 与其事后为战争悲哀,何如事先就忘掉战争;与其用凶丧之礼来安置功劳,何如用吉祥之道来处置无功可居之地。不能预先把握时机,不能选择吉祥之道,不能趁间隙保全有余,这就是所谓“他哪里懂得礼的本意”。道永远没有名称。王辅嗣说:道无形无所系属,永恒不可以命名。朴虽然微小,天下没有谁能使它臣服。侯王如果能够守住它,万物将自然前来宾服。天地之气相合,便降下甘露;百姓没有谁命令它,却自然均匀分布。开始制定制度便有了名称;既然已经有了名称,也就应当知道适可而止。知道适可而止,才可以避免危险。譬如道存在于天下,就像川谷对于江海一样。川谷能够汇成江海,江海却不能反过来成为川谷。道分散而成为天下,天下却不能反过来成为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二章〕 依循太初而行的状态没有名称,止于已经形成的状态便有了名称。但既然已经有了名称而又能止住它,那么前一个名称虽已完成,后一个名称仍然不再建立;超过这个界限继续前进,仍然可以回到太初。天地是实体,甘露是冲和之气;气上升于地,地不居功,甘露降自天,天也不永远据有它。这是已经止住之后的自然状态,并且没有谁命令它,却自然均匀;后天的冲和与先天相合,何况那尚未开始有、也尚未有止境的状态呢?了解别人是智慧,了解自己是明达;战胜别人是有力量,战胜自己才是真正坚强;知道满足就是富有;努力实行就是有志;不失去自己的处所便能长久;身体死亡而道不消亡,便是长寿。富有的人未必有志,有志的人却不能只求富有;长久也有尽头,长寿却没有终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三章〕 以气辅助气,以精辅助精,自称“不失其所”,最终仍归于衰败,难道仅仅是单豹丧失外在、张毅丧失内在吗?智慧的揣度和力量的专擅,只是用来奔逐自己的志向;虽有一个“所”,却不能顺应自然之“所”而达到无所失。看到精气已经不再有余,可以说是死了;但其中那柔婉如处女、萦绕如流云的状态,那微妙玄通的本体,却从未消亡。若不能真正运用那微妙的明达,在冲和之极中屈伸变化,不能像抱持一样始终不离,又哪里够资格参与其中呢?所以,有虞氏的方法能够长久,泰氏的道能够长寿;中等人的寿算可以延长,有道之人的生命却没有极限。说这些,是为了记载重玄之道的功效。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而不有。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为大。以其终不自为大,【可名而不为曰终不为】故能成其大。三十四章

  【谁能以生恩天地乎,则谁能以死怨天地。天地者,与物为往来而聊以自寿也。天地且然,而况于道?荒荒乎其未有畔也,脉脉乎其有以通也;故东西无方,功名无系,宾主无适,己生贵而物生不逆。诚然,则不见可欲,非以窒欲也;迭与为主,非以辞主也。彼亟欲成其大者,恶足以知之!】

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吕吉甫曰:虽相忘于道术,而未尝相离】安平泰。乐与饵,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三十五章

  【蛇之制在项,人之制在限。系其项,则废其螫;”艮其限”,则“列其夤”矣。其象甚微,制之甚大。故清虚者物之凑,而重浊者物之司也。不弃其司,不奔其凑;于空得实,于实得空;扼其重浊,以致其清虚。尝试念之:乐作饵熟,则虽有遄行之客,而游情以止,非以其归于情耶?所谓“常有欲以观其徼”也。然项之与限,非有情者也。无情者不可强纳有情以为之主,则冲淡晦寂而用无方,斯亦无欲之至矣。始乎重浊,反乎清虚;得乎清虚,顺乎重浊;有欲无欲,而常者未有变焉;斯执大象者之所独得与!】

将欲歙之,必故张之;将欲弱之,必故强之;将欲废之,必故兴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固者,表里坚定,终始不异】是谓微明。【王元泽曰:鬼神之幽将不能窥,而况于人】柔弱胜刚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李息斋曰:此圣人制心夺情之道三十六章

  【函道可以自适,抱道可以自存,其如鱼之自遂于渊乎!有倚有名,唯恐不示人,则道滞而天下测其穷。无门无毒,物望我于此而已。不以此应之,则天下其无如我何矣。无如我何,而天下奚往?是故天下死于道,而遭常生天下,用此器也。】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镇之以无名之朴,夫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化者归徼,正者归妙】三十七章

  【藏朴者,终古而有器之用;见朴者,用极于器而止矣。故无名与有名为侣,而非能无也。畏其用而与有名为侣,故并去其欲。婴城以守国者,不邀折冲之功;闭阁以守身者,不为感帨之拒;知物之本正,而不敢正之以化也。其为道也,测之于重玄而反浅、闿之于妙门而反深。以为无用,而有用居然矣;以为有用,而无用居然矣。终日散而未始不盈,徽息通而蠕然似有。两垒立而善守其间,两端驰而善俟其反,则朴又何足言,而玄又何足以尽之哉?】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为之而有以为。【为之于无曰无以为,为之于有曰有以为】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前识者,【明非在内,取前境而生,谓之前识】道之华,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锐而捷得名者为薄,退而养众始者为厚】处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三十八章

  【虎豹之行,进而前,则不能顾其却。新木之植,盛其华,则不能固其根。然不能无所前矣,无已,其以朴者前乎!前者犯难,却者观变。以犯难者,敦重而不惊;以观变者,因势而徐辨。故不以识之锐抵天下之巇。何也?以失主乐取夫美名而昵之,以背众美之涵也,是德、仁、义、礼之可名而不常者也。故出而逾华,反而逾薄。唯先戒其前者,为能不德而德,无为以为。严君平云:“至至而一不存。”岂不存哉?诚无以存之。】

译大道广泛流行啊,似乎可以在左右之间运行。万物依靠它而生,它却不推辞;功业成就了,它却不据为己有。它覆盖并养育万物,却不以主宰自居,可以称为“小”;万物都归依它,而它不以主宰自居,可以称为“大”。正因为它始终不自以为大,所以才能成就它的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四章〕 谁能把天地赐予生命的恩惠看作理所当然,谁就能不因死亡而怨恨天地。天地与万物相互往来,不过借此聊以自得长存。天地尚且如此,何况道呢?它广大荒远,没有边界;又绵密贯通,似乎自有通达之理。因此东西没有固定方位,功名没有固定归属,宾主没有固定位置;自己生命尊贵,万物的生命也不相违逆。果真如此,就不会看见什么值得贪欲的东西,并不是要堵塞欲望;宾主交替而各自为主,并不是推辞主宰。那些急切想成就其“大”的人,哪里足以知道这个道理!把持大道的形象,天下人都会归往;归往而不受伤害,就会安定、平和、太平。音乐和美食能使过客停留;道说出来,淡淡的没有滋味;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使用它却取用不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五章〕 蛇的制约处在颈部,人的制约处在腰际。系住蛇的颈部,它就不能施展毒牙;“艮其限”,就会“列其夤”。它的征象极其细微,所起的制约却很大。所以,清虚是万物汇聚之处,重浊是万物执掌之处。不要抛弃它的执掌之处,也不要奔逐它的汇聚之处;在空虚中取得实在,在实在中取得空虚;抑制重浊,以达到清虚。试着想一想:音乐响起、食物备好,即使有匆匆赶路的客人,也会因游荡的情思止步,难道不是因为他的情欲有所归着吗?这就是所谓“常有欲,以观其徼”。然而颈部和腰际本身并不是有情之物。无情之物不能强行纳入有情而使它成为主宰,于是便冲和淡泊、幽暗寂静,作用没有固定方位,这也就是无欲的极致。从重浊开始,返回清虚;得到清虚,又顺应重浊;有欲还是无欲,常道始终没有改变。这大概就是把持大道形象的人独自得到的东西吧!将要收敛它,必先故意使它张开;将要削弱它,必先故意使它强盛;将要废弃它,必先故意使它兴起;将要夺取它,必先牢牢地给予它。这叫作微妙的明察。王元泽说:鬼神幽隐之处尚且不能窥见,何况人呢?柔弱能够胜过刚强。鱼不能脱离深渊,国家的利器不能拿出来给人看。李息斋说:这是圣人控制心念、夺除情欲的方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六章〕 含藏大道,可以自得其适;抱持大道,可以自我保存,岂不是像鱼在深渊中自在游动一样吗?一旦有所凭借、有所名目,只怕不能不显露给人看,那么道就会停滞,天下也会测知它的穷尽。没有门户,也没有毒害,万物所期待的只是我处在这个状态而已。如果不以此回应它们,天下就无法奈何我。既然无法奈何我,天下又往哪里去呢?所以,天下因背离道而死亡,而遭遇常道的人使天下获得生存,所使用的就是这种器具。道永远顺其自然地无为,却没有什么不能作为。侯王如果能够守住它,万物将自然变化。万物变化而欲望萌动,我将用无名之朴镇定它。用无名之朴镇定它,它就不会再有欲望;没有欲望而归于安静,天下将自然归正。变化归于外在表现,归正归于微妙本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七章〕 藏有朴的人,历经久远仍有器物的作用;显露朴的人,作用达到器物便停止了。因此,无名与有名相伴,并不是能够永远只有无名。因为畏惧器物的作用而与有名相伴,所以连欲望也一并去除。筑城自守国家的人,不邀求抵御敌军的功劳;闭门自守身体的人,不以感动他人、拒绝外物为能事;知道万物本来正当,却不敢用变化去强行使它们正当。这样的道,在重玄中测量它,反而显得浅;在妙门中开启它,反而显得深。认为它无用,作用却明明存在;认为它有用,无用也明明存在。终日分散,却从未不充盈;气息细微流通,似乎又蠕动而有形。两座营垒建立起来,善于守住它们之间;两端奔驰,善于等待它们返回。这样一来,朴又哪里足以说明它,玄又哪里能够穷尽它呢?上等的德不自以为有德,因此才真正有德;下等的德不丧失德的外在形式,因此反而没有德。上德无为,也不以某种方式去做;下德有所作为,并且有意去做。在无中作为,叫作“无以为”;在有中作为,叫作“有以为”。上仁有所作为,却无意自居为有所作为;上义有所作为,并且有意自居为有所作为。上礼有所作为,却得不到回应,于是就挽起袖子强行拉扯。所以,失去道以后才有德,失去德以后才有仁,失去仁以后才有义,失去义以后才有礼。礼,是忠信衰薄的表现,是祸乱的开端。所谓前识,是明察不在内心本体,而是取外在前境而产生的认识。它是道的浮华,也是愚昧的开始。因此大丈夫处在厚实之处,不停留在浅薄之处;锐利敏捷、急于求取名声的叫浅薄,退让而涵养万物根本的叫厚实。处在真实之处,不停留在浮华之处。所以舍弃前者而取后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八章〕 虎豹行走时一味向前,就不能回头顾及后退;新栽的树木只顾茂盛开花,就不能巩固根部。然而不可能完全没有向前进的时候;既然如此,或许应当让朴先行吧!向前的人触犯艰难,后退的人观察变化。凭借触犯艰难来行动的人,敦厚沉重而不惊慌;凭借观察变化来行动的人,顺应形势而慢慢辨别。因此,不要用锐利的见识去冲撞天下的险隙。为什么呢?因为一旦失去根本,就会乐于求取美名并亲近它,背离众多美德的涵养;这就是德、仁、义、礼虽有名称却不能恒常的原因。所以向外显露便越发浮华,返回根本便越发浅薄。只有事先警戒自己不要一味前进的人,才能做到不自居为德却有德,无为而有所作为。严君平说:“到达极至,却连‘一’也不保存。”难道是不存在吗?确实是无可保存。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谷虚而受万,故曰盈】万物得一以生,王侯得一以为天下正。其致之也,谓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废;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正,将恐蹶。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称孤、寡、不谷。此非以贱为本邪?非乎?故致数舆无舆。是故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李息斋曰:轮盖辐轸,会而为车,物物有名,而车不可名。仁义礼智,合而为道,仁义可名,而道不可名。苟有可执,使其迹外见,贵者如玉,贱者如石,可以指名,而人始得贵贱之矣】三十九章

  【愚者仍乎“一”,而不能“以”;智者日“以”之,而不能“一”。“以”者失“一”也,不“一”者无“以”也。“一”含万,入万而不与万为对。“以”无事,有事而不与事为丽。而况可邀,而况可执乎?是以酒熟而酤者至,舍葺而行者休。我不“得一”,而姑守其浊,以为之筐橐,而后“一”可“致”而不拒。夫贵贱高下之与“一”均,岂有当哉?乃贵高者功名之府,而贱下者未有成也。功立而不相兼,名定而不相通,则万且不尽,而况于“一”?故天地之理亏,而王侯之道丧。以大“舆”载天下者,知所取舍久矣。】

反者道之动;【方往方来之谓反。气机物化,皆有往来,原于道之流荡,推移吐纳,妙于不静】弱者道之用。【坚强则有倚而失用,非道也。道之用,以弱动而巳】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道息于无,非反乎?迭上者,非动乎?赵志坚曰:物虽未形,已有是气。天地万物从一气而生,一气从道而生】四十章

  【流而或盈,满而或止,则死而为器。人知器之适用,而不知其死于器也。若夫道.含万物而入万物,方往方来,方来方往,蜿蟺希微,固不穷已。乃当其排之而来则有,当其引之而去,则托于无以生有,而可名为无。故于其“反”观之,乃可得而觌也。其子为光,其孙为水,固欲体其用也实难。夫迎来以强,息往以弱,致“用”于“动”,不得健有所据,以窒生机之往来;故用常在“弱”,而道乃可得而“用”也。“动”者之生,天之事。“用”者之生,人之事。天法道,人法天,而何有于强?然而知道体之本动者鲜矣。唯知“动”则知”反”,知“反”则知“弱”。】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类;【在牛为牛,在马为马,类也。我道大似不肖,何类之有?然唯非马非牛,而亦可马可牛,何不类之有】上德若谷;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大白若辱;大方无隅;【吕吉甫曰:沦于小测,反于大通】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常名不可名】夫唯道,善贷且成。四十一章

  【有善贷者于此,则人将告贷焉,而彼非执物以赐之也。夫道,亦若是而已矣;然我未见物之告贷于道也。何也?物与道为体,而物即道也。物有来有往,有生有反,日饮于道,而究归于未尝或润;日烛于道,而要反于未之有明。无润无明,物之小成;不耀不流,道用自极。故欲勤,而莫致其力;欲行,而不见其功。盖“味”、“退”、“辱”、“偷”之名,非虚加之也。然而受之不辞者,且得不谓之上士乎?】

道生一,【冲气为和】一生二,【既为和矣,遂以有阴阳。冲气与阴阳为二】二生三,【阴阳复二而为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之所恶,唯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人之所教,我亦教之。【至道不在言,感触可尔】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四十二章

  【当其为道也,函“三”以为“一”,则生之盛者不可窥,而其极至少。当其为生也,始之以“冲气”,而终之以“阴阳”。阴阳立矣,生之事繁,而生之理亦竭矣。又况就阴阳之情才,顺其清以贪于得天,顺其浊以坚于得地,旦吸夕餐,呕酌充闷以炫多,而非是则恶之以为少,方且阴死于浊,阳死于清,而讵得所谓“和”者而仿佛之乎?又况超于“和”以生“和”者乎?有鉴于此,而后知无已而保其少,“损”少致“和”,损“和”得“一”。夫得“一”者无“一”,致“和”者无致。散其党,游其宫,阴阳在我,而不叛其宗,则“益”之最盛,何以加哉!】

译古时得到“一”的:天得到“一”而清明,地得到“一”而安宁,神得到“一”而灵妙,川谷得到“一”而充盈,万物得到“一”而生长,王侯得到“一”而成为天下的正。假如天不能凭“一”而清明,恐怕就会崩裂;地不能凭“一”而安宁,恐怕就会废坏;神不能凭“一”而灵妙,恐怕就会停止;川谷不能凭“一”而充盈,恐怕就会枯竭;万物不能凭“一”而生长,恐怕就会灭亡;侯王不能凭“一”而端正,恐怕就会倾覆。因此,尊贵以卑贱为根本,高位以下位为基础。所以侯王自称孤、寡、不谷。这不正是以卑贱为根本吗?难道不是吗?所以,把许多车的部件集中起来才成车,却不能说哪个部件就是车。正因为如此,不要希望像美玉那样高贵显耀,也不要甘愿像石头那样低贱粗陋。李息斋说:车轮、车盖、车辐、车轸会合起来才成为车,各物都有名称,但车本身无法用某一物命名。仁、义、礼、智会合起来才成为道,仁义可以命名,道却不能命名。如果有某种可以执取的东西,使它的形迹显露在外,那么尊贵的就像玉,卑贱的就像石头,可以指名道姓,人也就开始分辨贵贱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九章〕 愚昧的人拘守“一”,却不能凭借它有所作为;聪明的人每天凭借某种方法有所作为,却不能守住“一”。“以”就是失去“一”;不能守“一”,也就没有可凭借的“以”。“一”包容万物,进入万物却不与万物相对立;“以”本身无事,有事时却不与事情相附丽。何况还能邀求什么,何况还能执取什么呢?因此,酒酿熟了,来买酒的人就到了;房舍修葺好了,行路的人就停下来休息。我不能得到“一”,姑且守住自己的浑浊,把它作为容纳“一”的筐袋;这样以后,“一”才可以到来而不被拒绝。贵贱高下与“一”相等,哪里有什么合宜不合宜呢?只是尊贵高位往往成为功名的府库,卑贱低下却还没有成就。功业建立后彼此不能兼容,名位确定后彼此不能相通,那么连万物都不能穷尽,何况“一”呢?所以天地的常理受损,王侯之道丧失。用大车承载天下的人,早已知道应当取什么、舍什么。反复回转是道的运动方式;正要前往又正要回来,就叫作反。气机和万物变化都有往来,源于道的流荡推移、吐纳运转,妙在不止息。柔弱是道的作用。坚强就有所凭借而失去作用,那不是道。道的作用,只是以柔弱来运动罢了。天下万物生于有形之有,有形之有生于无。道在无中息止,难道不是反吗?万物交替上升,难道不是运动吗?赵志坚说:万物虽然尚未成形,已经有这种气;天地万物从一气产生,一气从道产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章〕 流动有时会充盈,充盈有时会停止;一旦停滞,就死亡而成为器物。人只知道器物适合使用,却不知道自己会死在器物之中。道包容万物又进入万物,正要前往又正要回来,正要回来又正要前往,曲折绵延而幽微,本来就没有穷尽。它排遣而来时成为“有”,牵引而去时就寄托于无而生有,可以称为“无”。所以要从“反”来观察,才可以看见它。它的子是光,它的孙是水,想真正体会它的作用,实在很难。用刚强迎接来者,用柔弱平息往者,把“作用”落实在“运动”中,却不能让刚健有所凭据,以堵塞生机的往来;所以作用常在柔弱之中,道才可以被运用。“运动”所生,是天的事情;“作用”所生,是人的事情。天效法道,人效法天,又哪里在于刚强呢?然而知道道体本来就是运动的却很少。只有知道“运动”,才知道“反”;知道“反”,才知道“柔弱”。上等士人听到道,勤勉地实行它;中等士人听到道,似乎保存它又似乎失去它;下等士人听到道,大笑它。不被嘲笑,就不足以成为道。所以古来有这样的说法:明道好像昏暗;前进之道好像后退;平坦之道好像崎岖。牛就是牛,马就是马,这才是相类;我的道广大得好像没有相似之物,哪里有什么相类呢?然而正因为它既不是马也不是牛,却又可以像马、像牛,怎么会没有相类呢?上德好像山谷;广大的德好像不足;建立德好像偷懒;质朴真实好像变坏;最洁白好像受辱;最大的方正没有棱角。吕吉甫说:陷入狭小的测度,反而回到广大的通达。大器晚成;大音稀少难闻;大象没有形状;道隐没而无名。永恒的名称不可命名。只有道,善于施予并且成就万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一章〕 如果这里有一个善于施予的人,人们就会来向他求取;但他并不是执持某件东西来赐给别人。道也是如此罢了;然而我没有见过万物来向道求取。为什么呢?因为万物与道同体,万物就是道。万物有来有往,有生有返,每天从道那里饮取,最终却回到从未得到滋润的状态;每天在道那里照耀,最终仍返回到从未有过光明的状态。没有滋润、没有光明,是万物的小成;不炫耀、不流动,是道的作用达到极致。所以想勤勉,却无处施展力量;想实行,却看不见功效。大概“无味”“退”“受辱”“偷”这些名称,并不是凭空加上的。然而能够承受这些而不推辞的人,难道还不能称为上士吗?道生出一,“一”就是冲和之气;一生出二,既然成为冲和之气,便有了阴阳,冲和之气与阴阳合为二;二生出三,阴阳再次相合而成为三;三生出万物。万物背负阴而怀抱阳,以冲和之气调和二者。人所厌恶的,只有孤、寡、不谷,王公却用它们作为自称。因此,万物有时因减损反而得到增益,有时因增益反而受到减损。人们所教导的,我也用来教导人。至高的道不在言语中,只能由感触而领会。强横的人不得善终,我将把这句话作为教导的根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二章〕 道作为道时,以“三”包容“一”,所以生命旺盛得不可窥测,而其极致却归于极少。作为生命时,以冲和之气开始,以阴阳终结。阴阳一旦确立,生养之事就繁多,而生养的道理也因此耗尽。何况顺着阴阳的性质和才能,顺清而贪求取得天,顺浊而固守取得地,早晨吸纳、晚上进食,吐纳酌取以填满心胸并炫耀其多;不是这样就厌恶它,以为太少。这样阴气会死于浊,阳气会死于清,哪里还能得到并稍稍仿佛所谓“和”呢?何况超越“和”而生出“和”的境界呢?明白这一点,才知道无穷地守护微少;减损“少”而达到“和”,减损“和”而得到“一”。得到“一”的人并不执着于“一”,达到“和”的人也不自居为有所达到。解散阴阳的朋党,游息于它们的宫室,阴阳在我之中而不背离根本,这就是最大的增益,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四十三章

  【适燕者北驰,适粤者南骋;而无适之驾,则常得其夷而无所阻,轹践百为而无所牾。以觿解者,不能解不纠之结;以斧析者,不能析无理之薪。苟知实之有虚,因而袭之,则祈距万变,而我志无不得。夫炫其“坚”而修备,测其“间”而抵隙音多矣,道之所以终隐于“可道”也。】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薛君采曰:乐今有之已多、无求翼辱?惧后益之有损,知几奚殆】可以长久。四十四章

  【所谓至人者,岂果其距物以孤处哉?而坐视其变,知我之终无如物何,而物亦终无如我何也。故“辱”有自来,而“辱”或无自来;”殆”有自召,而“殆”或不召而至。然而以“身”捷得其眚而受其“名”,则不如无居之为愈也。故谓之善爱“名”而善居“货”,善袭“得”而善遣“亡”。“得”之于“身”,听然以消阴阳之沴;得之于天下,泮然以毙虎兕之威。】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寒胜躁,静胜热。【胜音升。叶梦得曰:知其所胜,孰往而不可为】清静为天下正。【为天下正,则天下自正。若欲正天下,益其寒热矣】四十五章

  【阴阳交而人事烦,人事烦而功名着。故喜于有为者,其物之盈而往附之。已盈而往附焉,必损于己,遂思以胜之;我见其寒而趋火,热而饮冰,徒自困也。彼岂乐有此患哉?始亦以附彼者之易于求盈,而不知其至此也。而早啬于己,不惊于物,则阴阳方长,而不附之以为功名。始于不依,终于不竞,天下正矣,而我若未有功。故貌见不足,而实享其有余。诚享矣,而又奚恤于貌之不足?】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四十六章

  【祸发于方寸,福隐于无名。一机之动如蚁穿,而万杀之争如河决。故有道者,不为福先,而天下无祸。岂强窒之哉?明于阴阳之亢害,而乐游于大同之圃,安能以己之已知,犯物之必害者乎?】

不出户,知天下;【章安曰:出户则离此而有知】不窥牖,见天道。【章安曰:窥牖则即彼而有见】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明,不为而成。四十七章

  【道盈于向背之间。有所向,斯有所背矣。无所向,无所背,可名之中。乃使人贸贸然终日求中而不得,为天下笑。无已,姑试而反之。反非中也.而渐见其际。有欻乎,如光之投隙;有约乎,如丝之就络。物授我知而我不勤,乃知昔之逐亡子而追奔马者,劳而愚矣。非然,则天下岂有“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者哉?】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天下不可取,繇天下之与我谓之取尔】四十八章

  【损于有者,益于无。去其所取,全其未有取。未有取,则未有失。故宾百为,而天下来宾。犹且詹詹然以前识之得为墨守,则日见益而所失者积矣。故月取明于日,明日生而真月日死。安能舍此无尽藏,以取恩于天下之耳目哉?夫天下无穷,取者恩而失者怨,取者得而失者丧,此上礼之不免于攘臂,而致数舆之无舆也。】

圣人常无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圣人在天下,歙歙焉,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四十九章

  【即有圣人,岂能使天下之皆孩邪?一生二而有阴阳,有阴阳而有性情,有性隋而有是非。夫性情之凝滞以干阴阳之肖者而执之,将遂以为常乎?常于此者,不常于彼矣。唯执大常以无所常,故恣阳亢阴凝之极,而百姓可坐待其及,我为焦土,百姓为灌潦;我为和风,百姓为笙竽。有渍而不受,有声而不留,则善之来投,若稚子学语于翁妪之侧,而况夫不善之注耳目者乎?呜呼!天下之有目而注者多矣,与之为目者,则亦注也。圣人不为目,而天下自此孩矣。】

译天下最柔弱的东西,能够驱驰穿行于天下最坚硬的东西之中。无形无有能够进入没有间隙的地方,我因此知道无为是有益的。不用言语的教化,无为所带来的益处,天下很少有能赶得上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三章〕 去燕国的人向北奔驰,去粤地的人向南驰骋;若驾车没有特定目的,就总能走平坦之路而没有阻碍,践踏各种事物也没有抵触。用锥子解结,不能解开本来没有纠结的结;用斧头劈木,不能劈开没有纹理的柴。若知道实在之中有虚空,因而顺势进入,那么面对万般变化,我的意志都不会受阻。炫耀坚硬而修造防备,窥测间隙而冲击空隙,这类声音太多了;道之所以最终隐没在“可以言说的道”中,正是因为如此。名声和身体,哪一个更亲近?身体和财货,哪一个更重要?得到和丧失,哪一个更有害?过分爱惜必定造成巨大的耗费;收藏过多必定遭受厚重的损失。所以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遭遇危险。薛君采说:以今日已有的东西为乐,认为已经很多,哪里还会因有所求而受辱?担心日后增加反而有所损失,知道关键,哪里会有危险?这样便可以长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四章〕 所谓至人,难道真的是拒绝万物、孤独自处吗?不过是坐看万物变化,知道我最终不能把万物怎样,万物也最终不能把我怎样。因此,受辱有时有它的来源,有时却没有来源;危险有时是自己招来的,有时却不是自己招来而自然到来。然而身体若急于求取,便招致过失而承受相应的名声,还不如不居有其位更好。所以说,善于爱惜名声,也善于安置财货;善于承受所得,也善于遣送丧失。所得落实在身体上,便欣然消解阴阳的邪气;所得落实在天下,便融然消灭虎兕的威势。最大的成就好像有所欠缺,但它的作用不会衰败;最大的充盈好像空虚,但它的作用不会穷尽;最大的正直好像弯曲,最大的技巧好像笨拙,最大的辩才好像口拙。寒冷胜过躁动,安静胜过炎热。胜,音升。叶梦得说:知道什么能够胜过它,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呢?清静是天下的正。成为天下的正,天下就会自然归正;如果想要强行使天下归正,只会增加寒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五章〕 阴阳交错,人的事务就烦杂;事务烦杂,功名就显著。因此,喜欢有所作为的人,万物的盈满便会前来依附他。已经盈满而又有事物来依附,必定损害自身,于是就想去战胜它。我看见他们寒冷时趋向火,炎热时饮冰,只是自己困扰自己。他们难道喜欢有这种祸患吗?起初只是以为让依附者来求取盈满很容易,却不知道最终会到达这种地步。如果及早节省自身,不因万物而惊动,那么阴阳正在生长时,就不会依附它们以求成功立名。开始于不依附,终于不争竞,天下就归于正,而我好像没有功劳。因此外表显得不足,实际却享有余裕。既然确实享有余裕,又何必忧虑外表的不足呢?天下有道,就让战马退下来耕田施粪;天下无道,战马便在郊外繁殖。祸患没有比不知满足更大的,过错没有比贪求取得更大的。所以,知道满足的满足,才是永远的满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六章〕 祸患从方寸之心发生,福分隐藏在无名之中。一点机心发动,如同蚂蚁穿穴;众多杀伐争斗爆发,如同河堤决口。所以有道之人不把福分放在前面追求,天下便没有祸患。难道是强行堵塞它吗?只是明白阴阳过盛所造成的危害,乐于遨游在大同的园圃中,怎么会凭自己的有限知识去触犯万物必然导致的危害呢?不走出门户,就能知道天下;不从窗户向外窥看,就能看见天道。走得越远,知道得越少。因此圣人不出行却能知道,不亲见却能明察,不妄为却能成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七章〕 道充盈在向着某处和背离某处之间。有所趋向,就有所背离;无所趋向,也无所背离,可以称为中。于是使人茫然终日寻找中道却始终不得,反而被天下嘲笑。既然如此,不妨暂且反过来尝试。反转并不是中道,却渐渐可以看见它的边际:有时倏忽而过,如光投入缝隙;有时有所约束,如丝线连接成网。万物把认识授予我,而我不必劳心,于是知道从前追逐逃亡孩子、追赶奔马的人,既劳苦又愚蠢。若不是这样,天下哪里会有“不行而知、不见而明、不为而成”的人呢?求学每天增加知识,求道每天减少欲为;减少又减少,以至于无为。无为,却没有什么不能作为。取得天下,通常靠无事;等到有所作为、有所干预时,就不足以取得天下。天下本来不能被取得,只是天下与我相应,才称作“取得”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八章〕 在有形有为上减损,便是在无形无为上增益;去掉自己所要取得的东西,保全尚未被取得的状态。尚未有所取得,就尚未有所丧失。因此把各种作为当作宾客,天下便来宾服。若还喋喋不休地把前识所得当成墨守的准则,就会每天看似有所增加,而所失去的不断积累。所以月亮从太阳那里取得光明,太阳出现时月亮本身的真实光明就消失。怎么能舍弃这无穷尽的宝藏,去向天下人的耳目求取恩宠呢?天下无穷,取得它的人得到恩宠,失去它的人招致怨恨;取得它的人有所获得,失去它的人便遭丧失。这就是上礼也免不了挽起袖子强行作为,最终把许多车的部件拼成车却没有车的原因。圣人永远没有固定的私心,以百姓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善良的人,我善待他;不善良的人,我也善待他;这样就成就了善。守信的人,我信任他;不守信的人,我也信任他;这样就成就了信。圣人在天下,收敛谨慎,使天下混同其心;百姓都集中使用自己的耳目,圣人却把他们都当作孩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九章〕 即使有圣人,难道能使天下人都成为孩子吗?一生二而有阴阳,有阴阳而有性情,有性情而有是非。性情凝滞,凭借阴阳相似之处而执着于它,难道就要把这种状态当成常态吗?在这里以为常的,到那里就未必是常。只有执守最大的常道而不拘泥于任何固定常态,才任凭阳气亢盛、阴气凝滞发展到极点,而百姓可以坐等这种变化临身。我成为焦土,百姓就成为灌溉的积水;我成为和风,百姓就成为笙竽。即使有所沾染也不承受,有声息也不留存,那么善意来投奔时,就像小孩子在老人身边学说话;何况那些不善之事集中于耳目呢?唉!天下有眼睛而有所注视的人太多了,和他们一起成为眼睛,也就同样有所注视。圣人不充当这种眼睛,天下便自然恢复为孩子。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于死地,亦十有三。【苏子繇曰:生死之道九,而不生不死之道】一夫何故?以其生之厚。盖闻善摄生者,路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用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五十章

  【有死地,无生地。无地为生,有地为死。试效言之矣。人之生也,神舍空而即用,形拔实以营虚,非其出乎?迨气与空为宅,形与壤为质.则死者非其入乎?虽然,既有生矣,遂以其出者为可继也,引绪旁生,据地而游,则死固死于静.生亦死于动。死于动者,能不静,而不能静于动也。静于动,则动于静,动静两用而两不用。静于动,则动可名为静;可名为静,静亦乐得而归之;所谓“守静笃”者此也。动于静,则静可名为动;可名为动,静与周旋而不死;所谓“反者道之动”者此也。故有地者三,无地以为地者三,鹜于地不地而究以得地者三。此自九而外,一之妙所难言与!然而摄生者其用在动,之死者其用亦动。何以效之?摄生者以得地为忧,动而离之。之死者以不得地为忧,动而即之。彼虽日往还于出入之间,而又恶知动哉?则甚矣,地之可畏也!兕虎之攫,必按地以为威;甲兵之杀,必争地以制胜。遇无地者,则皆废然而丧其杀机。杀不在彼,死去于我,御风音所以泠然善,云将所以畅言游也。】

道生之,德畜之,【道之用曰德】物形之,势成之。【皆道之自然】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成之熟之;养之覆之。【陆希声曰:禀其精谓之生,含其气谓之畜,遂其形谓之长,字其材谓之育,权其成谓之亭,量其用谓之毒,保其和谓之养,获其生谓之覆】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五十一章

  【道既已生矣,而我何生?道既已畜,且覆之矣,而我何为?而我何长?邻之人炊其囷粟以自饱,施施然曰我食之,夫谁信哉?乃彼未尝食于我.而未尝不食于此也。我唯灼而知之,顺而袭之,天下不相知而德我,我姑不得已而德之。物者形矣,势者成矣。虽灼知之,不名言之;虽顺袭之,不易置之;虽德我者不相知,终古而信之;亦可因万物之不相知也,而谓之玄德矣。】

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见小曰明,守柔曰强。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为袭常。五十二章

  【言“始”者有三:君子之言始、言其主持也;释氏之言始,言其涵合也;此之言“始”,言其生动也。夫生动者气,而非徒气也。但以气,则方其生动于彼,而此已枵然矣。盈于彼,不虚于此;先天地生,而即后天地死;其息极微,用之无迹。小且无所执,而况于大?弱且不必“用”,而况于“强”?将孰从而致吾“见”与“守”乎?故方其“守”而“知”,“知”之在“守”;方其“知”而“守”,”守”之在“知”。生息无穷,机漾于渺。欲执之而已逝矣,欲审之而已迁矣,欻忽萧散,何所为“常”?于其不“常”,而阴尸其“常”,岂复在“子””母”之涯涘邪?不然,以己之知与力,有涯之用,追随“子””母”之变,末见其免于殃也。】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而人好径。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采,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馀;是为盗竽。非道也哉!【疾周末文胜】五十三章

  【天下不胜“知”也。“知”而“施”之,则物之情状死于己之耳目,而耳目亦将死于情状矣。然则将去知乎?而知亦无容去也。有知者,有使找知者。知者自谓久知,而使我知者用其“介然”而已。知“介然”之靡常,则己无留好。己无留好,而天下不羡其留,虽施不足畏,而况于知?俄顷之光,而终身之据;已尚之物,亦从而尚之。莽、操之奉尧、舜为竽,黄巾、赤眉之奉汤、武为竽,与阴阳之沴奉凝滞之冲气以为竽而盗其生等也。道之不可以“介然”行也,如斯夫!】

译从出生走向死亡。属于生存的一类有十分之三,属于死亡的一类有十分之三;人本来可以生存,却自行走向死地的,也有十分之三。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他们过分厚待自己的生命。听说善于养生的人,行走在路上不会遇到兕虎,进入军队不会被甲兵伤害;兕没有地方施展角,虎没有地方使用爪,兵器没有地方容纳刀刃。为什么呢?因为他没有走入死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章〕 有死地,就没有生地;没有固定之地,才有生地;有固定之地,便成为死地。试着这样说明:人在出生时,精神离开空虚而进入作用,形体从实处抽离而经营虚处,这不就是出吗?等到气与空虚成为居处,形体与土地成为实体,这不就是入、也就是死吗?然而既然已经出生,便把这种出离当作可以延续,牵引端绪向旁边生长,凭借固定之地而游动,那么死亡固然死在静止,生命也会死在运动。死于运动的人,能够不静止,却不能在运动中保持静止。静止于运动之中,那么运动也转化为静止;运动、静止两者都起作用,又都不被拘泥。静止于运动之中,运动就可以称为静止;既可称为静止,静止也乐于归附它,这就是所谓“守静笃”。运动于静止之中,静止就可以称为运动;既可称为运动,静止便与它周旋而不死,这就是所谓“反者道之动”。因此,有固定之地的情况有三种,以无地作为地的情况有三种,奔逐于有地与无地之间而最终得到地的情况也有三种。这九种之外,还有“一”的妙处,实在难以言说。然而养生者的作用在运动,走向死亡者的作用也在运动。怎么验证呢?养生者担心取得固定之地,于是运动着离开它;走向死亡者担心不能取得固定之地,于是运动着趋向它。他们虽然每天往返于出入之间,又哪里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运动呢?那么,固定之地实在太可怕了!兕虎扑抓时,必定按凭土地来显示威势;甲兵杀人时,必定争夺土地来取得胜利。遇到没有固定之地的人,这些杀机都会突然失去作用。杀机不在对方,死亡便从我这里离去;御风的人因此飘然自得,云将因此舒畅地游说。道使万物产生,德使万物蓄养;万物形成形体,形势使其成就。这一切都是道的自然作用。因此万物没有不尊崇道、珍贵德的。道之所以尊贵,德之所以珍贵,并不是谁命令它们,而是永远如此自然。所以道使万物产生,德使万物蓄养;使它们生长、培育,成就、成熟,养护、覆盖。陆希声说:承受其精叫作生,含藏其气叫作畜,使形体完成叫作长,使材质成就叫作育,权衡其成就叫作亭,衡量其作用叫作毒,保全其和气叫作养,获得其生命叫作覆。生养万物却不据为己有,有所作为却不自恃,长养万物却不主宰它们,这叫玄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一章〕 道既然已经使万物产生,我还生什么?道既然已经使万物蓄养并覆盖它们,我还做什么?我还增长什么?邻居把粮仓里的粟米煮来自己吃,得意地说“这是我喂养的”,谁会相信呢?其实他从未靠我来进食,却从未不在这里进食。我只是明白地知道这一点,顺应它而承接它;天下人不知道却感念我的德,我也姑且不得已而使自己有德。万物已经形成形体,形势已经完成。即使明白地知道,也不把它命名说出;即使顺应承接,也不改变安置;即使承受我德的人并不知道,也始终相信它。这样也可以因万物彼此不知,而称为玄德。天下有一个开始,可以把它看作天下的母体。既然得到这个母体,便可以认识它所生的万物;再守住这个母体,终身都不会有危险。堵塞感官的孔窍,关闭欲望的门户,终身不会劳苦;打开感官的孔窍,助成外在事务,终身无法挽救。看见细微叫作明,守住柔弱叫作强。运用自己的光明,返回到本来的明达,不给自身留下祸患;这叫承袭常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二章〕 所谓“开始”有三种说法:君子所说的开始,是说它主持万物;释氏所说的开始,是说它涵容会合;这里所说的“开始”,是说它发动生机。发动生机的是气,却不只是气。如果只把它看作气,那么它正在那里发动生机时,这里已经空虚了。它在彼处充盈,在此处却不空虚;先于天地而生,却紧接着在天地之后消亡;它的气息极其微细,作用没有形迹。微小尚且无从执取,何况广大呢?柔弱尚且不必被运用,何况强大呢?那么凭什么来取得我的“见”,守住我的“守”呢?所以正当守持时,认识就在守持之中;正当认识时,守持就在认识之中。生息没有穷尽,机变在幽微处荡漾。想执取它,它已经消逝;想审察它,它已经迁移;倏忽萧散,哪里还有什么“常”?正因为它不是常,才暗中保存常道;难道还会处在“子”与“母”的边际吗?否则,凭自己的知识和力量,以有限的作用追随“子”“母”的变化,最终不能免于祸患。假使我稍微有所知,就行走在大道上,只怕偏行旁出。大道非常平坦,人们却喜欢走捷径。朝廷十分空虚,田地十分荒芜,仓库十分空荡;人们穿着华丽服饰,佩带锋利宝剑,厌食美味,财货有余,这就叫盗夸。难道这合于道吗?周末时期文饰胜过质朴,实在令人痛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三章〕 天下承受不起过多的知识。拥有知识而把它施加出去,万物的真实情状就会死在自己的耳目之中,耳目也会随之死在情状之中。既然如此,难道要抛弃知识吗?知识也没有可抛弃之处。有一种是自己拥有的知识,有一种是使我获得知识的东西。自有知识的人自以为长久知晓,使我获得知识的东西却只是运用它的“介然”而已。知道“介然”并不恒常,自己便没有长期留恋;自己没有长期留恋,天下也不羡慕这种留恋。这样即使旁行施加也不足畏惧,何况知识呢?片刻的光明,却被当作终身的凭据;自己已经崇尚的事物,也跟着被崇尚。王莽、曹操奉尧舜为工具,黄巾、赤眉奉汤王、武王为工具,就像阴阳的邪气把凝滞的冲和之气奉为工具、盗取它的生命一样。道不能凭“介然”执着地行走,正是如此。

善建者不拔,【吕吉甫曰:建之以常无有】善抱者不脱,【吕吉甫曰:抱神以静】子孙以祭祀不辍。修之于身,【以善建善抱者修之】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馀;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邦,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邦观邦,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五十四章

  【以己与天下国家立,则分而为朋矣。彼朋“建”,则此朋“拔”;彼朋“抱”,则此朋“脱”。然而有道者,岂能强齐而并施之哉?事各有彤,情各有状,因而观之,可以无争矣。而流动于情状之中,因其无可因,以使之自因者,所谓“知之以此”也。方且无“身”,而身何“观”?方且无乡、邦、天下,而我又何“观”?方且无之,故方且有之。析于所自然,而抟于所不得已,则匪特“朋亡”,而己物相见之真,液化脉函,固结以寿于无穷,是谓“死而不亡”。】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由斯以观,则人无日不精,无所不和。以此立教,犹有执堕地一声为本来面目者】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求益其生,是为灾祥】心使气曰强。【气自精和,使之刚躁】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五十五章

  【以一己受天下之无涯,不给矣。忧其不给,将奔心驰气,内争而外渝。然且立德以为德,吐为外景,而不知中之未有明也。含而比于赤子者,德不立德;德不立德,而取舍无迹;无迹则“和”。不立德以为德,则阴阳归一,阴阳归一则“精”。如是者,大富不资,大劲不折,而犹有“使气”“益生”之患乎?故闭之户牖,无有六合;守之酣寝,无有风雷;至人无涯之化,赤子无情之效也。】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非特不使人窥其喜怒,亦且使道无间于合离】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即之则大似不肖,违之又不出于此】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雨不能濡空使有生,日不能暵空使有热】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贵贱者名也,繇贵有贱。无名则无贵而无贱】故为天下贵。【严君平曰:五味在口,五音在耳,如甘非甘,如苦非苦,如商非商,如羽非羽,而易牙、师旷能别之。音味尚尔,况妙道乎?至人之游处,显则与万物共其本,晦则与虚无混其根,语默随时而不殊,卮言日出而应变,足以谓之玄同也】五十六章

  【夫将同其所同,则亦异其所异。同者我贵之,而或贱之;异者我贱之,而或贵之,何也?以我之贵,知或之贱;以我之贱,知或之贵也。唯不犯物者,物亦不犯我。非不犯也、物固莫能犯之也。因而靡之,坐而老之,使明如列炬,暗如窌土,锐如干将,纷如乱丝,一听其是非之无极,终不争同己以为贵,乃冒天下之上,以视天下短长之命。玄乎!玄乎!而何言之足建乎?】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人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五十七章

  【天下有所不治,及其治之,非“正”不为功。以“正”正其不正,恶知正者之固将不正邪?故“正”必至于“奇”,而治国必至于“用兵”。夫无事者,正所正而我不治,则虽有欲为奇者,以无猜而自阻,我乃得坐而取之。彼多动多事者则不然,曰“治者物之当然,而用兵者我之不得已也”。方与天下共居其安平之富,而曰不得已,是谁诒之戚哉?故无名无器,无器无利,无利无巧,无巧则法无所试。故欲弭兵者先去治。】

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也。【尝试周旋回翔于理数之交,而知其无正邪,彼察察然迓福而避祸者,则以为有正】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五十八章

  【果其无“正”耶,则圣人何不并“方”“廉”“直”“光”而去之,去者必矫,今之矫,后之所矫也。弓之张也弣外,则其弛也弣内。然则天下遂无一或可者与?圣人知其无正,则亦知其无奇,而常循其冲。“人之所畏,不敢不畏”,则善人不能操名以相责。“天下注目,我皆孩之”,则不善人不能立垒以来争,是故远“割”“刿”“肆”“耀”之伤,而作“方”“廉”“直”“光”之保,则气数失其善妖,而奇正忘于名实。不然,避祸而求福于容,容亦迷而速其妖尔。】

译善于建立根本的人不会被拔除;善于抱持的人不会脱落。这样,子孙便能世代不断地祭祀。把这种善于建立、善于抱持修养在自身上,德就真实;修养在家庭中,德就有余;修养在乡里中,德就长久;修养在邦国中,德就丰厚;修养在天下中,德就普遍。所以,以自身观察自身,以家庭观察家庭,以乡里观察乡里,以邦国观察邦国,以天下观察天下。我凭什么知道天下是这样的呢?凭这个道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四章〕 若把自己同天下、国家并列起来建立标准,就会分裂而形成朋党。那一党建立,这一党就被拔除;那一党抱持,这一党就会脱落。然而有道之人,难道能强行使一切齐同并施行同一方法吗?事情各有形态,情势各有状态,顺着它们来观察,就可以没有争斗。在情势和状态中流动,顺应其不可凭借之处,使它自然顺应自己,这就是所谓“以此来认识它”。正当无所谓“自身”时,身体又有什么可观察?正当无所谓乡、邦、天下时,我又观察什么?正因为暂时无之,所以暂时有之。分解于自然状态,聚合于不得已之处,那么不仅朋党消亡,自己与万物相互显现真实,液化脉通、包容凝结,便能长存于无穷,这叫“死而不亡”。含德深厚的人,好比初生婴儿。毒虫不蜇他,猛兽不扑他,猛禽不抓他。骨骼柔弱、筋脉柔软,手却握得牢固。不知道男女交合之事而生殖器勃起,这是精气达到极致;整天号哭而嗓子不嘶哑,这是和气达到极致。由此看来,人没有一天不是精纯的,没有一处不和谐。以此建立教法,却还有人把婴儿落地时的一声啼哭执作本来面目。知道和谐叫作常,知道常道叫作明。增益生命叫作祥。追求增加生命,便是灾祸的征兆。用心意驱使气,叫作强。气本来精纯和顺,却被驱使得刚硬躁动。万物强盛就会衰老,这叫不合于道;不合于道,就会早早灭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五章〕 以一个人的生命承受天下无边的事物,是不够的。忧虑自己不够,就会心神奔走、气息驰逐,内在争斗而外在败坏。可是还要建立德来当作自己的德,把吐纳变成外在景象,却不知道内在还没有明达。含德而像婴儿的人,不把德立为可执的德;不把德立为可执的德,就没有明显的取舍痕迹;没有痕迹就是和。不立德为德,阴阳就归于一;阴阳归于一,就归于精。这样的人,大富不能资助他,大力不能折损他,难道还会有“使气”“益生”的祸患吗?关闭门户,便没有六合之外的牵扰;守持而酣睡,便没有风雷的侵扰。这是至人的无边变化,也是婴儿无情无欲的功效。知道的人不说,说的人不知道。这不只是不给人窥见自己的喜怒,也使道在会合与分离之间没有间隙。堵塞感官孔窍,关闭欲望门户;挫去锐气,解除纷扰;调和光芒,使它与尘世相同,这叫玄同。因此不能求得与他亲近,也不能求得与他疏远;接近他,他好像极不相似,违离他,却又不超出此道。不能求得从他那里获利,也不能求得加害于他;雨不能浸润空虚使它产生生命,太阳不能晒热空虚使它产生热量。不能求得尊贵,也不能求得卑贱;贵贱只是名称,贵中才有贱;没有名称,也就没有贵贱。因此他成为天下所尊贵的。严君平说:五味在口中,五音在耳中,甘味不只是甘味,苦味不只是苦味,商音不只是商音,羽音不只是羽音,而易牙、师旷能够辨别它们。音味尚且如此,何况微妙之道呢?至人游处于世,显现时与万物共同其根本,隐晦时与虚无混合同根;言语沉默随时而变却没有差别,卮言每日出现而应对变化,这就足以称为玄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六章〕 如果要使相同之处相同,也就会使不同之处不同。相同的,我尊贵它,别人或许却轻贱它;不同的,我轻贱它,别人或许却尊贵它。为什么呢?因为从我所尊贵的,知道别人所轻贱的;从我所轻贱的,知道别人所尊贵的。只有不侵犯万物的人,万物也不侵犯他。并不是他不被侵犯,而是万物本来就不能侵犯他。顺势使它们消磨,安坐而使它们老去,使明亮如火炬,昏暗如地窖,锐利如干将,纷乱如乱丝,都听任它们的是非无穷,却始终不争着把与自己相同的东西当作尊贵。于是超然处在天下之上,观察天下长短、命运的变化。玄妙啊,玄妙啊!又有什么言语足以建立它呢?用正道治理国家,用奇变之术用兵,用无事来取得天下。我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凭这个:天下禁忌越多,百姓就越贫穷;人们利器越多,国家就越昏乱;人们技巧越多,奇异事物就越兴起;法令越明确繁密,盗贼反而越多。所以圣人说:我无为,百姓自然化育;我喜好清静,百姓自然端正;我无事扰民,百姓自然富足;我没有欲望,百姓自然淳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七章〕 天下有不能治理的地方,等到要治理它时,如果不用“正”就不能取得功效。用“正”去纠正不正,哪里知道自以为正的人最终反而会不正呢?所以“正”必然发展到“奇”,治理国家最终必然发展到用兵。所谓无事,就是让正道自行端正万物而我不去治理;这样即使有人想使用奇变,也会因没有猜疑可乘而自行受阻,我便可以安坐而取得天下。那些多动、多事的人却不是这样,他们说:“治理是万物本来如此,用兵是我不得已。”正和天下共同处在安定富足之中,却说是不得已,这是谁给自己招来的忧患呢?所以无名便无器,有器便有利,有利便有技巧,有技巧便使法令有施展之处。想要消弭战争,应当先去除强行治理。政治宽缓含混,百姓就淳朴;政治苛察明细,百姓就狡诈缺德。因此圣人方正却不割裂,廉洁却不伤人,正直却不放纵,光明却不炫耀。祸啊,福所依凭;福啊,祸所隐藏。谁知道它们的终极呢?大概本来就没有固定的正。试着在道理与命数交错处周旋回翔,就知道它并无固定的正;那些明察琐细、迎接福分而躲避祸患的人,却以为存在固定的正。正又转变为奇,善又转变为妖。人们迷惑,这样的日子确实已经很久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八章〕 【如果果真没有“正”,那么圣人为什么不把“方”“廉”“直”“光”一并去掉呢?所谓去掉,必然是矫饰;今天的矫饰,也正是后来所要矫饰的。弓张开时,弣在外面;弓松弛时,弣就在里面。这样说来,天下难道竟没有一件稍微可以做的事了吗?圣人知道没有“正”,也就知道没有“奇”,所以常常遵循虚冲之道。“人们所畏惧的,不敢不畏惧”,这样,善人便不能执持名分来互相责难。“天下人都注目于我,我都把他们看作孩子”,这样,不善之人便不能筑起壁垒来争斗。因此,远离“割”“刿”“肆”“耀”的伤害,而建立“方”“廉”“直”“光”的保全,那么气数便失去它善变为妖的作用,奇与正也会被遗忘在名与实之外。否则,只是躲避祸患而从外在形迹中求福,外在形迹也会使人迷惑,反而招来妖变罢了。】

治人事天,莫若啬。夫为啬,是谓早服;早服谓之重积德;【韩非曰:思虑静,故德不去;孔窍虚,则和气日入】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五十九章

  【“人”之情无尽,取而“治”之,则不及情者多矣,“天”之数无极,往而“事”之,则无可极者远矣。以其敝敝,从其浩浩,此冀彼之恩,而彼冀望此以为怨。怨不可以有国,而敝敝穷年,亦“根”败“柢”枯,而其”生”不延。迨其不延,悔而思“服”,岂不晚与!守之圜中,鲜所“治”,鲜所“事”。情万而情情者一,数万而数数者并一不存。或疑其吝而不德,而不德之德,天人无所邀望于始,则亦无所怨恫于终。而批却导窾,数给不穷者,宁有讫乎?故牡之触有穷,而牝之受无所止。“重积德”者,天下歆其受而归我,席虚以讲天下,此“有国”之与“长久”两难并者,而并之于此。并之于此,则岂有不并于此者哉?】

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六十章

  【动天下之形,犹余其气;动天下之气,动无余矣。“烹小鲜”而挠之,未尝伤小鲜也,而气已伤矣。伤其气,气遂逆起而报之。夫天下有“鬼神”,揉治乱于无形;吾身有“鬼神”,燥生死于无形。杀机一动,龙蛇起陆,而生德戕焉。静则无,动则有,神则“伤人”,可畏哉!“载营魄抱一而不离”,与相保于水之未波。岂有以治天下哉?“莅”之而已。】

大邦者下流,天下之牝,天下之交也。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静以居下,厚德载物】故大邦以下小邦,则取小邦;小邦以下大邦,则取大邦。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邦不过欲兼畜人,小邦不过欲入事人。夫两者各得其所欲,大者宜为下。六十一章

  【道莫妙于受。受而动,是名受而实不受也。欲受而动,是实受而名不受也。天下相报以实,而相争以名,阴阳之于人固然,况人事乎?语其极,则欲“兼畜人”,非能畜人;欲“入事人”,非能事人。何也?实元动也,况欲之而又不能静乎?愈大则愈可受。人能为阴阳之归,其处下尤甚。静其欲,静其动,江海之所以为百谷王也。】

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尊行可以加人。【不善人保之,善所以贵。然可市而不市,可加而不加,斯乃为奥】人之不善,何弃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邪?故为天下贵。六十二章

  【繇此验之,则有道者不必无求,而亦未尝讳罪耶?无求则亢,讳罪则易污,有道者不处。天下皆在道之中,善不善者其化迹,而道其橐钥。是故无所择,而聊以之深其息。知有所择也,是天子三公之为贵,而拱璧驷马之为文矣,岂道也哉?时有所求,终不怀宝以自封;或欲免罪,终不失保以孤立。和是非而休之以天钧,天下皆同乎道,而孰能贱之?】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吕吉甫曰:归于无物,故可以大。可以小,可以多,可以少】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六十三章

  【愤兴长养者,人之所见“大”也。恩怨酬酢者,人之所见“难”也。秋脱之叶,春之所荣;重云之屯,雨之所消;非果为“大”而为“难”,审矣。道其犹水乎!微出于险,昌流非盈。盈,循末而见其盈,不知其始之有以持之也。如是,则圣人劳矣乎!而能不劳者,托于无也。无“大”则若“细”,无“易”则若“难”,保其无而无往不得。所难者,保无而已矣。】

译治理人民、侍奉上天,没有什么比节俭收敛更好。做到节俭收敛,就叫作早作准备;早作准备,就叫作不断积累德。韩非说:思虑安静,所以德不会离去;孔窍虚空,所以和气每天进入。不断积累德,就没有什么不能克服;没有什么不能克服,就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就可以拥有国家;掌握国家的根本,就可以长久存在。这就叫根基深厚、根柢牢固,是长生久视的道理。五十九章 【“人”的情欲没有穷尽,取用情欲而治理它,超过情欲本分的事情就多了;“天”的气数没有极限,往来奔逐而侍奉它,那么没有极限可达到的距离就更远了。凭借这种疲敝不堪的做法,追随那浩大无穷的对象;这边希望得到那边的恩惠,那边却希望从这边得到的只是怨恨。怀着怨恨不能拥有国家,而终年疲敝,也会使“根”败、“柢”枯,生命不能延续。等到生命不能延续,才后悔而想到“早服”,难道不是晚了吗?守住圆融的中心,便少有需要“治理”的事,也少有需要“侍奉”的事。情欲虽有千万种,而使情欲成为情欲的根本只有一个;气数虽有千万种,而使气数成为气数的根本并不存在于二者之外。有人或许怀疑这像吝啬而不是德,但这种“不德”之德,是天与人从开始便没有向它邀取或期望什么,最终也就没有怨恨悲痛。像庖丁批开骨节、顺着空隙进刀一样,运用气数而始终不穷尽,难道会有终止吗?所以牡物的触碰有尽头,而牝物的承受没有止境。“重积德”,就是天下人都羡慕它的承受而归向我;我以虚空为席,来讲论天下。这就是把“有国”和“长久”这两个本来难以同时具备的方面,在这里合并起来。既然能在这里合并,难道还有什么不能在这里合并吗?】治理大国,就像烹煮小鱼。用道来治理天下,鬼就不会显神通;不是鬼没有神通,而是它的神通不能伤害人;不是它的神通不能伤害人,而是圣人也不伤害人。两方面都互不伤害,所以德便交相归聚。六十章 【撼动天下的形体,还能剩下它的气;撼动天下的气,便动荡得一点也不剩了。“烹煮小鱼”而不断翻动它,虽然未必已经伤害小鱼,但它的气已经受伤了。伤害了它的气,气就会逆行而起,反过来报复。天下有“鬼神”,在无形中揉合并治理治乱;我身中也有“鬼神”,在无形中促使生死变动。杀机一发动,龙蛇就会起于陆地,而生养之德也随之受损。安静时便没有事,发动时便产生事;一旦显神通,就会“伤人”,多么可怕啊!“承载形魄,抱守一而不离”,同它一起保守在水面尚未起波之时。哪里需要凭借这种做法来治理天下呢?不过是临莅天下罢了。】大国处在下游,是天下的雌性,是天下交汇的地方。雌性常常凭借安静胜过雄性,以安静处在下面。【以安静处在下位,以深厚的德承载万物。】所以大国对小国谦下,就能取得小国;小国对大国谦下,就能取得大国。因此,有的因处下而取得,有的处下而被取得。大国不过是想兼并并畜养人民,小国不过是想进入大国而侍奉它。这两方面各自都得到了所想要的,大国尤其应该处在下位。六十一章 【道没有比承受更玄妙的。承受之后发动,名义上叫承受,实际上却并未承受;想要承受而发动,实际上是在承受,名义上却不叫承受。天下彼此以实相报,以名相争;阴阳对于人本来就是如此,何况人事呢?推究到极端,想要“兼畜人”,实际上并不能畜养人;想要“入事人”,实际上并不能侍奉人。为什么?实质在于元始之动,何况既有欲望又不能安静吗?越是广大,就越能承受。人如果能成为阴阳归聚之处,处在下位就更为重要。使欲望安静,使行动安静,这正是江海能够成为百谷之王的原因。】道,是万物幽深的根本。善人把它当作宝物,不善之人也会有所保全。美好的言辞可以用来换取尊贵,尊贵的行为可以用来压服别人。【不善之人保全它,正是善之所以可贵。然而可以用来换取而不去换取,可以用来压服而不去压服,这才是幽深的道。】人的不善,有什么可抛弃的呢?所以即使设立天子、安置三公,虽然有拱璧在前、驷马在后作为礼物,也不如坐下来进献此道。古人为什么看重此道?不就是因为求取它便能得到,有罪凭它便能免除吗?所以它才成为天下所珍贵的。六十二章 【由此验证,那么有道之人也不一定完全没有求取,难道也不曾忌讳罪过吗?没有求取就会高亢自满,忌讳罪过就容易被污染,这两种处境有道之人都不会处在其中。天下都在道之中,善与不善只是道化现的痕迹,而道才是它的橐钥。因此不作选择,只姑且凭借道来深厚自己的气息。知道有所选择,便把天子、三公的身份当作尊贵,把拱璧、驷马当作文饰,这哪里是道呢?有时有所求取,但最终不把宝物藏起来封闭自己;有时想免除罪过,但最终不失去保全之道而使自己孤立。调和是非,并用天钧使它们停息,天下都同于道,又有谁能够轻视它呢?】以无为作为行动,以无事作为办事,以无味作为滋味。把大看作小,把多看作少,用德来报答怨恨。吕吉甫说:归于无物,所以可以大,也可以小,可以多,也可以少。要在事情还容易时谋划困难,要在事物还细小时成就大事;天下的难事,一定从容易处开始;天下的大事,一定从细微处开始。因此圣人始终不去做所谓大事,所以反而能成就大事。轻易许诺,必然很少守信;把事情看得太容易,必然招致更多困难。因此圣人仍把事情看得困难,所以最终没有困难。六十三章 【奋发兴起、不断生长,是人们所看见的“大”;恩怨往来、彼此酬答,是人们所看见的“难”。秋天脱落的叶子,正是春天繁茂的根由;重重云气聚集,正是雨水消散的前兆;这并不是果真由于“大”才成为“大”,由于“难”才成为“难”,这是明白无疑的。道大概就像水吧!它微微从险阻中流出,昌盛地流动却不自满。到了盈满,只是沿着末端看见它盈满,却不知道它起初曾有凭借来维系自身。这样一来,圣人难道会劳累吗?他之所以能够不劳累,是因为寄托于无。没有“大”,就如同“细”;没有“易”,就如同“难”;守住无,便无往而不得。困难之处,只在于守住无罢了。】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道自有此四几】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既合抱而仍有毫末,既九成而仍资累土,虽千里而不过足下】为者败之,执者失之。【苏子繇曰:与祸争胜,与福生赘,是以祸不救而福不成】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刘仲平曰:欲众人之所不欲,不欲众人之所欲;学众人之所不学,不学众人之所学;复其过矣】以恃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六十四章

  【失有道者,不为吉先,不为福赘。“未有”、“未乱”而逆治,其事近迎。“几成”而“慎”有余,其事近随。迎随之非道,久矣,非以其数数于往来而中敝邪?孰知夫往者之方来,而来者之方往也?又孰知夫往者之未尝往,而来者之来尝来也?戒其随,始若迎之;戒其迎,始若随之。又孰知夫迎随之可避,而避迎随之亦可戒也?或敝或避,因物者也。兼而戒之,从事其易者,因道者也。因物者不常,因道者致一。一无所倚,迎几“早服”,此以“恃万物主自然而不为”。】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知此两者亦楷式。常知楷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反乃至于大顺。【吕吉甫曰:与物反本,尤所于逆】六十五章

  【顺之则与天下相生,“反”之则与吾相守。生者,生智,生不智;生福,生祸;生德,生贼;莫必其生,而顺亦不长也。守者,吾守吾,天下守天下,而不相诏也。夫道之使有是天下也,天下不吾,而吾不天下,久矣“楷式”如斯,而未有易也。仿其“楷”,多其瓮缶而土裂于邱;学其“式”,多其觚豆而木落于山,天下其为我之瓮缶与其觚豆乎?彼且不甘而怨贼起矣。物欲出生,我止其芽,则天下全其膏润。心欲出生,我止其几,则魂魄全其常明:非故“愚之”也,“以明”者非其明也。】

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人不重,重仍在己也。凡上轻下重。处上而不以重授人,唯圣人为然】处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六十六章

  【未易下,尤未易“善下”,故天下之为江诲者鲜矣:将欲抑之,而激之必亢;将欲浚之,而祗以不平。而不但此也。独立而为物所归,则积之必厚;积厚而无所输,则欲抑之、浚之而不能。故唯江海者,“善下”者也。江则有海,海则有尾闾。圣人有善,则过而不留。受天下之归而自不餍,天下亦孰得而厌之?故返息于踵,返踵于天,照之以自然,而推移其宿气,乃入于”寥天一”。】

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六十七章

  【曰蚕“肖”蠋,不能谓蠋之即蚕也。曰蚕“肖”蚕,不能谓此蚕之即彼蚕也。求名不得,而举其“肖”,然且不可,况欲执我以求“肖”乎?终日“慈”,而非以“肖”仁;终日“俭”,而非以“肖”礼;终日“后”,而非以“肖”智。善无近名,名固不可得而近矣。无已,远其刑而居于无迹,犹贤于“肖”迹以失真乎!不然,“天将救之,以慈卫之”;苻坚不忍于慕容,而不救其死,非以其求“肖”也哉?】

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六十八章

  【避杀者不可为,犹之乐杀者不可长也。或以有所乐,或以有所避,皆谓生杀之在己而操纵之,是谓窃天。不致其乐,避于何庸?故“以正治国”者,将以弭兵而兵愈起;“善为士”者,可以用兵而兵不伤。知天之化迹,有露雷而无喜怒;知古之“楷式”,有消长而无杀生,有道者之善用人,岂立我以用人哉?人已然而因用之也。】

译事情安定时容易保持,尚未出现征兆时容易谋划。事物脆弱时容易分裂,细微时容易消散。【道本来就有这四种征兆。】在事情尚未存在时去做,在动乱尚未发生时去治理。合抱的大树,生长于毫末;九层的高台,起于累土;千里的行程,开始于脚下。【已经长到合抱,仍然有毫末作为根基;已经建成九层,仍然依靠累土;即使走了千里,也不过是从脚下开始。】有所作为反而会败坏它,执持不放反而会失去它。【苏子繇说:同祸患争胜,会使祸患加重;同福分一起生长,会使福分产生赘余;所以祸患无法挽救,福分也不能成就。】因此圣人无为,所以没有败坏;不执持,所以没有失去。人民做事,常常在事情将要成功时使它失败。谨慎地对待终结,像开始时一样,就不会有失败的事情。因此圣人想要众人不想要的,不看重难以得到的货物;学习众人不学习的,返还众人所犯的过错。【刘仲平说:想要众人所不想要的,不想要众人所想要的;学习众人所不学习的,不学习众人所学习的;这样便能返还他们的过错。】凭借万物的自然本性,而不敢妄自作为。六十四章 【失去有道之人的地方,不会把吉祥抢先引来,也不会把福分变成多余的赘物。“尚未存在”“尚未动乱”便预先治理,这种做法近于迎合;事情“将成”时仍格外谨慎,这种做法近于追随。迎合与追随都不是道,已经很久了,难道不是因为在往来之中反复运用它们,终于从中疲敝了吗?谁知道过去正在到来,未来正在过去呢?又谁知道过去从未真正过去,未来也从未真正到来呢?戒除追随,开始时就像迎合;戒除迎合,开始时就像追随。又谁知道迎合与追随可以避免,而避免迎合与追随本身也需要戒惧呢?有时疲敝,有时躲避,都是顺着事物而行。两方面都加以戒惧,专心做容易的事,这才是顺应道。顺应事物没有常法,顺应道才能归于一。归于一而无所依凭,迎接征兆便是“早服”;这就是凭借万物的自然本性而不妄自作为。】古代善于行道的人,不是要使人民聪明,而是要使他们保持质朴。人民难以治理,是因为他们的智巧太多。所以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害;不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福分。知道这两点,也就知道了准则。始终知道这个准则,就叫作玄德。玄德深远幽妙,同万物相反;反而最终达到最大的顺遂。【吕吉甫说:与万物相反而返回根本,尤其是在逆行之中。】六十五章 【顺着万物,就会同天下彼此生发;反过来,就会同我各自守持。生发的,既生发智慧,也生发不智慧;既生发福,也生发祸;既生发德,也生发贼害;没有什么能保证它一定生发善果,所以顺从也不会长久。守持的,是我守住我自己,天下守住天下,彼此不互相号令。道使天下成为现在这样,天下不支配我,我也不支配天下,这种“楷式”已经长久如此,从未改变。仿效它的“楷”,多造瓮缶,结果土在丘上裂开;学习它的“式”,多造觚豆,结果木在山中凋落;难道天下会甘愿成为我的瓮缶和觚豆吗?他们将不甘心,怨恨和贼害就会兴起。物欲想要生发,我便止住它的萌芽,那么天下就能保全它的膏润;心欲想要生发,我便止住它的征兆,那么魂魄就能保全它平常的光明。这并不是故意使他们“愚”,因为所谓“使之明”并不是真正的明。】江海之所以能够成为百谷之王,是因为它善于处在百谷之下,所以能够成为百谷之王。因此圣人想处在人民之上,必定用言辞对人民谦下;想处在人民之前,必定把自身放在人民之后。因此圣人处在上位,人民却不感到沉重,【人民不感到沉重,但沉重仍在圣人自己身上。凡是上位轻而下位重,处在上位却不把沉重加给人民,只有圣人才这样。】处在前面,人民也不受妨害。因此天下人都乐于推举他,而不感到厌烦。正因为他不争,所以天下没有谁能同他争。六十六章 【不容易处在下位,更不容易做到“善于处下”,所以天下像江海那样的存在很少。想要压制它,反而必定激发它使它更高亢;想要疏浚它,也只会造成不平。不仅如此。独自挺立而成为万物归附的对象,积聚必然深厚;积聚深厚而没有地方输泄,那么想压制、疏浚它也做不到。所以只有江海才是善于处下的。江中有海,海中有尾闾。圣人有善行,经过之后便不滞留。承受天下的归附而自己从不满足,天下又有谁能厌弃他呢?因此使气息返回脚跟,使脚跟之气返回上天,以自然照察它,推动转化积存的旧气,于是进入“寥天一”。】天下人都说我的道广大无边,似乎不像任何具体事物。正因为广大,所以似乎不像任何具体事物。如果像某种具体事物,那它早就已经细小了啊!我有三件宝物,持守并保全它们。第一叫慈,第二叫俭,第三叫不敢处在天下人的前面。因为慈,所以能够勇;因为俭,所以能够广大;因为不敢处在天下人的前面,所以能够成为器物之长。如今舍弃慈而只求勇,舍弃俭而只求广大,舍弃居后而只求居先,那就死定了!用慈来作战就能胜利,用慈来防守就能牢固。上天将要救护谁,就用慈来保卫他。六十七章 【说蚕像“肖”蠋,不能说像蠋就等同于蚕;说蚕像“肖”蚕,也不能说这只蚕就等同于那只蚕。寻求名相而得不到,只举出相似之处尚且不可,何况想执着于我来寻求所谓“相似”呢?终日行慈,却不是为了“像”仁;终日节俭,却不是为了“像”礼;终日居后,却不是为了“像”智。善行不接近名声,名声本来就不可真正取得。即使如此,远离刑罚而处在无迹之地,难道仍不胜过拘泥于相似的形迹而失去真实吗?否则,“上天将要救护他,就用慈来保卫他”这句话又怎么解释?苻坚不忍心对待慕容,却没有救他免于死亡,难道不是因为他在求取所谓“相似”吗?】善于做将帅的人,不逞武力;善于作战的人,不发怒;善于战胜敌人的人,不同敌人正面交锋;善于用人的人,对人谦下。这叫作不争的德,这叫作运用人的力量,这叫作符合上天、合于古代最高准则。六十八章 【一味躲避杀戮不可行,正如以杀戮为乐也不能长久一样。有的人因为有所喜乐,有的人因为有所躲避,都是认为生杀之权在自己手中,可以任意操纵,这叫作窃取上天的权力。不使杀戮成为喜乐,又有什么需要躲避的呢?所以“以正治国”的人,本来想要平息兵乱,兵乱却更加兴起;“善于做将帅”的人,可以使用兵力,却不使兵力伤害人。知道上天化育万物的痕迹,只看见露水和雷霆,而没有喜怒;知道古代的“楷式”,只见消长而没有杀生。有道之人善于用人,难道是先树立我自己,再来使用别人吗?是顺应人已经形成的状态而加以任用。】

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户刚切】攘无臂;扔无敌;执无兵。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若,哀者胜矣。【道之于天下,莫不然者。而战其一】六十九章

  【居道之宫,非“主”非“客”;乘道之机,亦“进”亦“退”。而“主”不知“客”,“客”能知“主”,繇其相知,因以测非“主”非“客”之用;“进”无“退”地,“退”有“进”地,因其余地,遂以袭亦“进”亦“退”之妙。“主客”之间有宫焉,“进退”之外有用焉。“无行”、“无臂”、“无敌”、”无兵”者,如斯也。远死地而致“微明”,不“胜”其何俟焉?欲猝得此机而不能,将如之何?无亦姑反其势而用其情乎!以“哀”行其“不得已”,所以敛吾怒而不丧吾“三宝”也。】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物之自然,非我言之,非我事之,我亦繇焉而不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则我者贵。是以圣人被褐而怀玉。七十章

  【大喧生于大寂,大生肇于无生。乘其喧而和之,不胜和也。逐其化而育之,不胜育也。唇吹竽,则指不能拊瑟;仰承蝉,则俯不能掇螬。故天下之言,为唇为指;天下之事,为承为掇。逐逐其难而终不遇,乃枵然以自侈其知之多,岂有能知我者哉?我之自居于“希”也,天下能勿“希”乎?故大谷无纤音,而大化无乳字。谢其喧而不敏于化,盖披褐以乐居其“易”,而怀玉以潜袭其“希”也。】

知不知,尚矣;不知知,病也。圣人不病,以其病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七十一章

  【府天下以劳我,唯其知我;官我以割天下,唯其知天下。夫岂特天下之不胜知?而知者,亦将倚畔际而失迁流。故圣人于牛忘耜,于马忘驾,于原忘田,于材忘器,闷闷于己而不见其府,闷闷于天下而无以为官。若夫制万族之宇而效百骸之位,已有前我而市其余知者,方敩之以为劳,而苦其多遗,沉浮新知,以遁故器,而曾莫之病乎?】

民不畏威,则大威至。【李息斋曰:民不畏威,非天下兼忘我者不能】无狎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唯不厌,是以不厌。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七十二章

  【侈于有者穷于无,填其虚者增其实,将举手流目而无往非“狭”也,亦举手流目而无住非“厌”也。有“居”者,有居“居”者。有“生”者,有生“生”者。居“居”者浃于“居”之里,澒洞盘旋,广于天地。生“生”者保其“生”之和,婉嫕萧散,乐于春台。而自弃其乐,自塞其广,悲哉!屏营终夕,不自聊而求助于“威”也。是故去“见”则不广而广,去“贵”则乐不以乐。日游于澹远,以释无穷,恢乎有余,充乎有适。忘天下而不为累,天下亦将忘之。盖居“居”而生“生”者,天下之固有也,而我奚“见”而奚“贵”乎?】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繟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七十三章

  【执“不敢”以“勇”,“敢”矣;“不敢”其所“不敢”,“勇”矣。“勇”“敢”之施,“杀”“活”之报,天乘其权,而我受其变,“难”矣。圣人畏其“难”,而承其“活”,不辞其“杀”,故“活”在己而“杀”任天下。何也?以己受”活”,则必有受“杀”者,气数之固然,而不足诘也。夫唯已“活”而非以功,天下“杀”而无能罪,斯以处劝罪之外,而善救人物,我无“杀”“活”而天下亦“活”。彼气数者,日敝敝以“杀”“活”为劳,其于我也,吹剑首之吷而已矣。是以圣人破“天网”而行“天道”。】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常有司杀者杀。【张文潜曰:万物泯泯,必归于灭尽而后止】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斫,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伤其手矣。七十四章

  【木当其“斫”,岂有避其坚脆者哉?故盗跖、鲍焦相笑而无已时也。拣其所笑,以为或是或非,执秕糠以强人之所固不信,遂将乘人之死以验己之得,而要之为利,则于杀有喜心,于杀有喜心者,于天下未有损,而徒自剥其和也。圣人知理势之且然,故哀天而目击夫化。化日迁而不得不听,听化而哀之也抑深矣。岂求以近仁名邪?近仁名者,是有司生者而代之生也。代之生,代之杀,皆愚也。圣人终不为愚,故似不肖。】

译用兵有这样的说法:我不敢做主方,而愿做客方;不敢前进一寸,而愿后退一尺。这叫作行动却不摆出行军的阵势;【“行”读作户刚切。】推攘却不用手臂;投掷却没有敌手;执持却没有兵器。祸患没有比轻视敌人更大的,轻视敌人几乎会使我丧失三宝。所以两军相抗而力量相当时,悲悯的一方胜利。【道对于天下,没有什么不是这样;而战争只是其中的一端。】六十九章 【处在道的宫室中,既不是“主”也不是“客”;乘着道的时机,既是“进”也是“退”。“主”不知道“客”,而“客”能够知道“主”;因为彼此可以相知,便能由此推测既非“主”又非“客”的作用。“进”没有固定的“退”地,“退”却有可进的余地;凭借这余地,于是可以袭取兼具“进”与“退”的妙处。“主客”之间有宫室,“进退”之外有作用。“无行”“无臂”“无敌”“无兵”,就是这样。远离死地而达到“微明”,如果连“胜”也不求,还等待什么呢?想要突然获得这个时机却不能做到,又能怎么办呢?不如姑且反转形势,顺着事物的情势来运用它吧!以“哀”来实行不得已之事,所以能够收敛我的怒气,而不丧失我的“三宝”。】我的话非常容易懂,也非常容易实行。天下却没有人能够真正懂得,也没有人能够真正实行。言语有根本,事情有主宰。正因为无知,【万物都依循自然,不是我说出来的,也不是我做出来的,我也只是顺着它而不自知。】所以人们不了解我。了解我的人很少,能够效法我的人就更可贵。因此圣人身穿粗布衣服,怀中却藏着美玉。七十章 【巨大的喧闹产生于巨大的寂静,巨大的生发开始于无生。乘着喧闹去调和它,便无法胜任调和;追逐变化去养育它,也无法胜任养育。嘴唇吹竽时,手指就不能弹瑟;仰头承接蝉时,俯身就不能拾取蝉蜕。所以上天之下的言语,只是在用嘴唇和手指;天下的事情,只是在承接和拾取。不断追逐困难而始终不能遇见它,最后空虚地夸耀自己知道得多,哪里会有真正能了解我的人呢?我自己处在“稀少”的位置上,天下难道能不使我“稀少”吗?所以大山谷中没有细微的声音,大化流行中没有婴儿般的文字。谢绝喧闹而不在变化上逞强,大概就是披着粗布衣服,乐于安处在它的“容易”中;怀抱美玉,暗中进入它的“稀少”之中。】知道自己有所不知,这是最高明的;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这是病。圣人没有这种病,因为他把这种病当作病。正因为把这种病看成病,所以没有病。七十一章 【让天下承担劳苦来供养我,只是因为自以为了解我;把天下割裂成官府来治理我,只是因为自以为了解天下。难道只是天下承受不了这种所谓的了解吗?那些自以为知道的人,也会倚靠边际而失去迁流变化。因此圣人对牛忘了耕犁,对马忘了驾车,对原野忘了耕田,对材料忘了器具;他对自己糊里糊涂,不去显现自己的府藏;对天下也糊里糊涂,无法把它们制成官府。至于制定万族的居处、安排百骸的位置,已经有一个先于我的我,却拿其余的知识来交易,正以此教导人使人劳苦,又苦于遗漏太多;沉溺于新知识,借此逃避旧有器具,却竟然没有人把这看作病吗?】人民不畏惧威势,那么大的威势就要到来了。【李息斋说:人民不畏惧威势,不是天下共同忘掉我,就不可能做到。】不要逼迫他们所居处的地方,不要压抑他们赖以生存的生活。正因为不压抑,所以不会产生厌弃。因此圣人认识自己,却不自我显现;爱护自己,却不自以为尊贵。所以舍弃那一边而取这一边。七十二章 【过分执着于所有之物的人,最终会困穷于无所有;填塞空虚的人,反而增加实在的负担。举手流目之间,无往而不是“狭窄”;同样,举手流目之间,无处停留而不是“厌弃”。有“居处”这种东西,也有居处本身的“居”;有“生命”这种东西,也有生命本身的“生”。居处之“居”浸润于居处内部,浩荡回旋,比天地还广大;生命之“生”保全生命的和气,柔和安闲,乐如春台。可是自己抛弃这种快乐,自己堵塞这种广大,真是可悲!整夜徘徊不安,不能自得,只好向“威势”求助。因此去掉“自见”,就不会局促,反而广大;去掉“自贵”,就能快乐,却不把快乐当成占有。每天游心于淡泊深远之中,以解除无穷的负累,胸襟恢宏而有余,内心充实而自在。忘掉天下而不被它拖累,天下也将忘掉他。因为居处之“居”和生命之“生”本来就是天下固有的,我又何必自我显现、何必自我尊贵呢?】勇于逞强蛮干,就会被杀;勇于不敢妄为,就能活。这两种勇,有的带来利益,有的带来祸害。上天所厌恶的,谁知道它的缘故呢?上天的道,不争而善于取胜,不说话而善于回应,不召唤而自然到来,舒缓从容却善于谋划。天网广大无边,虽然稀疏,却不会漏失。七十三章 【把“不敢”当作“勇”来执持,这就已经是“敢”了;不敢做自己所不敢做的事,这才是“勇”。“勇”与“敢”的施行,会得到“杀”与“活”的报应;上天乘着这种权力运行,而我承受它的变化,这就危险了。圣人畏惧这种危险,而承受“活”的结果,并不推辞“杀”的结果;所以“活”由自己承担,而“杀”任由天下去承担。为什么?因为自己承受了“活”,就必然有人承受“杀”,这是气数本来如此,不值得追问。只是自己已经“活”了,却不把它当成功劳;天下即使“杀”人,也不能因此归罪于我。这样便处在劝诱和罪责之外,善于救护人物;我不掌握“杀”“活”,天下反而都能“活”。那些气数每天疲敝地以“杀”“活”为劳作,对于我来说,不过是吹过剑首的细微声响罢了。因此圣人冲破“天网”而行“天道”。】人民不畏惧死亡,为什么还要用死亡来恐吓他们?假如人民总是畏惧死亡,而有人还要做奇异妄为之事,我把他抓住杀掉,谁还敢这样做?常有专门掌管杀戮者去杀戮。【张文潜说:万物纷纷扰扰,必定归于灭尽之后才会停止。】代替掌管杀戮者去杀戮,这就叫代替大木匠砍木头;代替大木匠砍木头的人,很少有不伤到自己手的。七十四章 【木材正当被砍的时候,哪里会避开坚硬或脆弱的部分呢?所以盗跖、鲍焦彼此讥笑,永远没有终止。挑选他们所讥笑的内容,认为其中有的是对、有的是错,抓住秕糠来强迫别人接受本来就不相信的东西,竟想趁人死亡来验证自己的所得,并把它归结为利益;这样对杀戮便产生喜悦之心。对杀戮有喜悦之心的人,对于天下没有造成损害,却只是自行剥夺了自己的和气。圣人知道道理和情势将会如此,所以哀悯上天,并亲眼看着变化发生。变化每天迁移,既然不得不听从,听从变化而悲哀它,悲哀实在太深了。难道是为了求取接近仁的名声吗?追求接近仁的名声,就是替掌管生者去生,也替他去杀。代替它生、代替它杀,都是愚蠢。圣人始终不做愚蠢的事,所以似乎不像常人。】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轻死。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七十五章

  【夫食税者上,而饥者民;有为者上,而难治者民。彼此不相知而相因,诚有之矣。统吾之生而欲生之,无异养矣。孰知其不相知而相因也,肝胆之即为胡越乎?故同其异,则胡越肝胆也;异其同,则肝胆胡越也。于彼有此,于此有彼,彼此相成,而生死不相戾,岂能皆厚而莫知有轻哉?脉脉使其知,则筋骨血肉之皆虚,而冲虚无有之皆实。故曰:“冲而用之或不盈。”诚不盈矣,知得入之而不窒,奚其生之厚而死之轻也?】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灭,木强则共。董思靖曰:人共伐之强大处下,柔弱处上。七十六章

  【强弱者,迹也。夫岂木之欲生,而故为柔脆哉?天液不至而糟粕存,于是而坚枯之形成矣。故坚强者,有之积也;柔弱者,无之化也。无之化,而尚足以生,况其未有化者乎?不得已而用其化以为柔弱,以其去无之未远也。夫无其强者,则柔者不凝,天下之所以厚树其质也。而孰知凝之即为死之徒乎?质虽固其已有而不可无,而用天地之冲相升降,则岂唯处上者之柔弱也,即其处下者而与枯槁远矣。】

天之道,其犹张弓欤?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馀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馀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馀。孰能有馀以奉天下,【不损】唯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邪。七十七章

  【唯弓有“高”“下”,而后人得施其“抑”“举”;唯人有“有余”“不足”,而后天得施其“损”“补”。夫自损者固未尝无损,而受天损者,其祸烈矣。圣人之能不祸于天者,无祸地也。夫岂但劳天下以自奉者为奉有余哉?人未尝不肖而欲贤之,人未尝乱而欲治之,美誉来归而腥闻赠物,非乐天下之败以自成乎?故一人安位,天下失据;一日行志,百夫伤心;杀机发于诰誓,而戎马生于勋名,然则庸人之自奉俭,而贤者之自奉奢,可不畏哉!】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正言若反。七十八章

  【无“攻”之力,有“攻”之心,则心鼓其力。无“攻”之心,有“攻”之力,则力荡其心。心力交足以“攻”,则各乘其权,身以内各挟其戈矛以屡变;而欲以“攻”天下,能不瓦解者,未之有矣。虽然,莫心为甚。夫水者,岂欲以敌坚强面为攻者哉?受天下之“垢”也,终古而无“易”心,而力从之。何也?水之无力,均其无心;水之无心,均其无力也。故“弱其志”者无“易”志,“虚其心”者无“易”心,行乎其所不得已,而不知坚强之与否,则险夷无易虑,无他,寓心于汗漫而内不自构也。寓心于汗漫,无所畏矣。内不自构,和之至矣。和于中,无畏于外,天下其孰能御之!】

和大怨,必有馀怨;报怨以德,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左契,受债者之所责司之,听人之来取而已】有德司契,【左契】无德司彻。【彻,通也,均也,欲通物而均之】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李息斋曰:盖亦司契而已】七十九章

  【既不欲攻之,则从而“和”之,欲有为于天下者,舍二术无从矣。夫物本均也,而我何所通?物苟不通也,而我又何以均?无心无力,怨自不长。有心者心定而释,有力者力穷而返。不待无所终而投我,而先就之以致均通之德,是益其怨而怨归之矣。圣人知其然,阴愆阳忒之变,坐而消之,天固自定;静躁寒热之反,坐而胜之,身固自安;儒墨是非之争,坐而照之,道固自一。无他,无所亲斯无所疏,物求斯与,而己不授也。】

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八十章

  【夫天下亦如是而已矣。以“寡小”观“寡小”,以强大观强大,以天下观天下,人同天,天同道,道同自然,又安往而不适者哉?推而准之四海之广:贤贵“安其居”,而贱不肖“不来”,则贤贵定;贱不肖“安其居”,而贤贵“不往”,则贱不肖和。反而求之一身之内:耳目“安其居”,而心思“不往”,则耳目全;心思“安其居”,而耳目“不来”,则心思正。“抱一”者,抱其一而不彻其不一,乃以“玄同”于一,而无将迎之患。】

译人民之所以饥饿,是因为上层征收的赋税太多,所以人民饥饿。人民之所以难以治理,是因为上层强行作为太多,所以人民难治。人民之所以轻视死亡,是因为上层对求生的欲望太厚,所以人民轻视死亡。只有不把营求生存当作妄为的做法,才胜过把贵生看得过重。七十五章 【上层征收赋税,人民便饥饿;上层强行作为,人民便难以治理。这一方和另一方彼此并不相知,却相互因袭,确实会有这种情况。统摄我的生命而想让它生存,无异于养育它。谁知道彼此不相知却相互因袭,肝胆也会立即变成胡越呢?所以把差异看成相同,胡越也就是肝胆;把相同看成差异,肝胆也就是胡越。在那一方有这一方,在这一方有那一方,彼此相成,生与死并不相互冲突,难道能全都厚重而不知道有轻薄吗?绵密地使它们相知,那么筋骨血肉全都成为虚,而冲虚无有之物全都成为实。所以说:“冲和而使用它,或许不会盈满。”确实不会盈满;知道让它进入而不使其闭塞,哪里还需要把求生看得过重、把死亡看得过轻呢?】人活着时身体柔弱,死后却变得坚硬强直。草木活着时柔软脆嫩,死后却枯槁干硬。所以坚硬强直属于死亡的一类,柔弱属于生存的一类。因此兵力强盛就会灭亡,树木强硬就会被砍伐。董思靖说:人们共同砍伐它坚强高大的部分,使它处在下方;柔弱的部分反而处在上方。七十六章 【强与弱只是外在形迹。难道树木想要生长,故意保持柔软脆弱吗?天的津液没有到达,而糟粕留存,于是坚硬和枯槁的形态形成了。所以坚硬强直,是有形之物积累的结果;柔弱,是无形之物化育的结果。已经经过无形化育,尚且足以生存,何况还没有经过这种化育的呢?不得已才运用这种化育表现为柔弱,是因为它还没有离开无的状态太远。没有那种强硬,柔弱之物就不会凝固;天下之所以使树木厚实地建立其形质,正是如此。可是有谁知道凝固本身就是死亡一类呢?形质虽然坚固,是已有之物而不能完全没有;但若运用天地的冲和之气使它上下升降,难道只是处在上面的柔弱之物如此,连处在下面的部分也会远离枯槁。】上天的道,难道不像张弓吗?高的压低,低的抬高;有余的削减,不足的补充。上天的道,是削减有余而补充不足。人的道却不是这样,反而削减不足来供奉有余。谁能够拥有有余,却拿来供奉天下而不损害不足呢?【不损害不足。】只有有道之人。因此圣人有所作为却不凭恃,功业成就却不居功,他大概是不愿显露自己的贤能吧。七十七章 【只有弓有“高”“下”,然后人才能施行“压低”“抬高”;只有人有“有余”“不足”,然后上天才能施行“削减”“补充”。自己主动减损,固然未尝没有损失;但承受上天削减的人,祸患就猛烈了。圣人能够不受上天降下的祸患,是因为他不制造使大地受祸的事情。难道只有使天下劳苦来供养自己的人,才算供奉有余吗?人民本来未必不肖,却偏要把他们变成贤能;天下本来未必混乱,却偏要治理它;美好的声誉归于自己,腥臭的恶名却送给别人,难道不是以天下的败坏来成就自己吗?所以一个人安坐其位,天下却失去凭据;一个人一日施行自己的意志,百姓便有多人伤心;杀机从诰誓中发动,战争从功名中产生。这样看来,庸人供养自己还算节俭,而所谓贤者供养自己却极其奢侈,难道不可畏惧吗?】天下没有什么比水更柔弱,但攻击坚强之物,没有什么能胜过它,因为没有什么能够替代它。柔弱胜过刚强,柔胜过刚,天下没有人不知道,却没有人能够实行。因此圣人说:承受国家的污垢,才叫作社稷之主;承受国家的不祥,才叫作天下之王。正直的话听起来像反话。七十八章 【没有攻击的力量,却有攻击的心,心就会鼓动自己的力量;没有攻击的心,却有攻击的力量,力量就会动摇自己的心。心与力交相充足而足以“攻击”,双方各自乘着权势,身体内部各自挟带戈矛而反复变化;想凭这种状态去攻击天下,能够不瓦解的,从来没有。即便如此,心的作用更为严重。水难道是想要面对坚强之物而把它作为敌人来攻击吗?它承受天下的“污垢”,始终不改变自己的心,而力量自然随之而来。为什么?水没有力量,正因为它没有争攻之心;水没有争攻之心,也正因为它没有力量。所以“使意志柔弱”的人没有改变之志,“使心虚空”的人没有改变之心;只按不得已的处境行动,不去管坚强与否,于是面对险阻和平坦都不改变考虑。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把心寄托在广大无边之中,内心不自行构造。把心寄托于广大无边之中,就无所畏惧;内心不自行构造,就是和谐到了极点。内在和谐,对外无所畏惧,天下又有谁能抵御他呢!】调和大的怨恨,必然还会留下余怨;用德来报答怨恨,怎么能算是善呢?因此圣人执持左契,却不向人索取。【左契,是债权一方所掌管的凭证,只听任债务人前来取用罢了。】有德之人掌管契约,【左契。】没有德之人掌管赋税。【彻,就是通行、均分,想要使万物通达并平均它们。】上天的道没有亲疏,常常帮助善人。【李息斋说:大概也只是掌管左契罢了。】七十九章 【既然不想攻击它,就顺着它来“调和”;想要对天下有所作为的人,除了这两种方法便没有别的道路。万物本来均平,我还要疏通什么?万物如果本来不通,我又凭什么使它均平?没有争攻之心,也没有争攻之力,怨恨自然不会增长。有心的人使心安定而释放它,有力的人使力用尽而回返。不等到事情无所终结、对方投奔我,便先主动接近他,以求达到均平通达的德,这反而会增加他的怨恨,使怨恨归于自己。圣人知道其中道理,阴气过失、阳气失常的变化,坐着便能消解它,天地自然安定;安静与躁动、寒冷与炎热的反复,坐着便能胜过它,身体自然安宁;儒家与墨家的是非争论,坐着便能照见它,道自然归于一。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没有亲近谁,也就没有疏远谁;万物有所求便给予相应,而自己不主动施授。】使国家变小,使人民稀少。即使有各种器具,也让它们不被使用;使人民重视死亡而不向远方迁徙。虽然有舟船车辆,却没有地方需要乘坐;虽然有铠甲兵器,却没有地方需要陈列。使人民恢复结绳记事并使用它。让他们觉得自己的食物甘美,觉得自己的衣服漂亮,安居于自己的住所,乐于自己的习俗。邻国彼此可以望见,鸡鸣狗叫的声音彼此可以听见,人民直到老死,也不彼此往来。八十章 【天下其实也不过如此。用“寡小”来观察“寡小”,用强大来观察强大,用天下来观察天下;人同于天,天同于道,道同于自然,又哪里会有不适意的地方呢?把这个道理推广而衡量四海:贤者和贵者安于自己的居处,而卑贱和不肖者不来,那么贤者和贵者便安定;卑贱和不肖者安于自己的居处,而贤者和贵者不前往,那么卑贱和不肖者便和顺。反过来在一身之内求证:耳目安处于自己的位置,而心思不向外驰逐,那么耳目就完整;心思安处于自己的位置,而耳目不来扰动,那么心思就端正。“抱一”,就是抱守自身的一,而不强行疏通其中的不一,于是同一归于玄妙的同一,也没有迎来和送往的忧患。】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人则有利必有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八十一章

  【以所“有”“为人”,则人“有”而己损;以“多”“与人”,则人“多”而己贫。孰能知无所为者之“为人”邪?无所与者之“与人”邪?道散于天下,天下广矣,故“不积”。道积于已,于是而有“美”,有“辩”,有“博”。既“美”且“辩”,益之以“博”,未有“不争”者也。乃其于道之涯际,如勺水之于大海,挥之、饮之,而已穷。俯首而“为”,恶知昂首而“争”?不问其“利”“利”自成,恶与“害”逢?能不以有涯测无涯者,亦无涯矣。“休之以天钧”,奚“为”、奚“与”,又奚穷哉?】

译真实的话不华美,华美的话不真实。善良的人不争辩,喜欢争辩的人不善良。真正有知的人不广博炫示,广博炫示的人并不真正有知。圣人不积藏,既然已经用来帮助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富有;既然已经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增多。上天的道,有利于万物而不伤害万物;【人却往往有利就必有害。】圣人的道,有所作为却不争夺。八十一章 【把自己所有的拿去帮助别人,别人拥有了,自己便有所损耗;把自己多余的给予别人,别人增多了,自己便显得贫乏。谁能知道无所作为之人的“帮助别人”呢?谁能知道无所给予之人的“给予别人”呢?道散布在天下,天下广大,所以“不积”。道积聚在自己身上,于是便有“美”、有“辩”、有“博”。既华美又善辩,再加上广博,没有不争的。至于他在道的边际上,就像一勺水对于大海,只能挥洒它、饮用它,仅此而已,很快就穷尽了。低头去“作为”,哪里知道抬头去“争”呢?不必追问,利益自然会形成,又怎么会遇到“害”呢?能够不用有限之物去测量无限的人,也就是无穷无尽的。用天钧使一切停息,还要做什么、给予什么,又怎么会穷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