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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四
老子道德经 道家▯
提要
【臣】等谨案《老子注》二卷,魏王弼撰。案《隋书·经籍志》载《老子道德经》二卷,王弼注;《旧唐书·经籍志》作《元言新记道德》二卷,亦称弼注,名已不同。《新唐书·艺文志》又以《元言新记道德》为王肃撰,而弼所注者别名《新记元言道德》,盖为舛互,疑一书而误分为二,又颠错其文也。惟《宋史·艺文志》作王弼《老子注》,与此本同,今从之。钱曾《读书敏求记》谓弼注《老子》已不传,然明万历中华亭张之象实有刻本,证以《经典释文》及《永乐大典》所载,一一相符。《列子·天瑞篇》引「谷神不死」六句,张湛皆引弼注以释之,虽增损数字,而文亦无异,知非依托。曾盖偶未见也。此本即从张氏《三经晋注》中录出,亦不免于脱讹,而大致尚可辨别。后有政和乙未晁说之防称文字多谬误,又有乾道庚寅熊克重刋跋称近世希有,盖久而后得之,则书在宋时已希逄善本矣。然二防皆称不分道经、德经,而今本《经典释文》实上卷题《道经音义》,下卷题《德经音义》,与此本及防皆不合,岂传刻《释文》者反据俗本增入欤?考陈振孙《书录解题》尚称不分道经、德经,而陆游集有此书防曰:「晁以道谓王辅嗣《老子注》题曰《道德经》,不析乎道德而上下之,犹近乎古。此本乃已析矣,安知其他无妄加窜定者乎?」其防作于庆元戊午,已非晁氏所见本,则《经典释文》之遭妄改固已久矣。乾隆四十三年二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译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四 《老子道德经》 道家类 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老子注》二卷,魏王弼撰写。考《隋书·经籍志》记载《老子道德经》二卷,王弼作注;《旧唐书·经籍志》题作《元言新记道德》二卷,也称王弼作注,名称已经不同。《新唐书·艺文志》又把《元言新记道德》说成王肃所撰,而王弼注本另名《新记元言道德》,大概是传抄混乱,疑心本来是一部书,却误分成两部,文字次序也颠倒错乱。只有《宋史·艺文志》题作王弼《老子注》,与本书相同,现依从这一说。钱曾《读书敏求记》说王弼的《老子注》已经失传,但明代万历年间中华亭张之象确实有刻本;拿它同《经典释文》和《永乐大典》所载相互验证,逐条都相合。《列子·天瑞篇》引用“谷神不死”六句,张湛都引用王弼注来解释,虽然增删了几个字,但文字也没有不同,可知不是假托。钱曾大概只是偶然没有见到。此本就是从张氏《三经晋注》中抄录出来的,也免不了有脱漏和讹误,但大体还可以辨认。书后有政和乙未年晁说之的跋,说文字多有谬误;又有乾道庚寅年熊克重刻的跋,说此书近世少有,大概是过了很久才得到它,可见这部书在宋代已经很难得到善本了。然而两篇跋文都说没有把《道经》和《德经》分开;现在的《经典释文》实际上上卷题作《道经音义》,下卷题作《德经音义》,同本书及两篇跋文都不相合。难道传刻《释文》的人反而依据俗本增入了吗?考察陈振孙《书录解题》,还说没有分《道经》《德经》;陆游文集有一篇关于此书的跋说:“晁以道认为,王辅嗣《老子注》题作《道德经》,不把道、德分开而列为上下篇,还接近古本。现在这个本子却已经分开了,怎么知道其他地方没有妄自增删改定呢?”这篇跋作于庆元戊午年,已经不是晁氏所见的本子,那么《经典释文》遭到妄改,确实已经很久了。乾隆四十三年二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老子道德经上篇魏 王弼 注一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体道章,今依张之象所录王注原本】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可道之道,可名之名,指事造形,非其常也。故不可道,不可名也。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凡有,皆始于无。故未形无名之时,则为万物之始。及其有形有名之时,则长之、育之、亭之、毒之,为其母也。言道以无形无名始,成万物以始以成,而不知其所以。▯之又▯也。故常无欲,以观其妙【案:永乐大典,此句上无「故」字】妙者,防之极也。万物始于防,而后成;始于无,而后生。故常无欲,空虚,可以观其始。物之妙。常有欲以观其徼徼归终也。凡有之为利,必以无为用。欲之所本,适道而后济。故常有欲,可以观其终。物之徼也。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之又▯,众妙之门。两者,始与母也【案:永乐大典母作无误】同出者,同出于▯也。异名所施,不可同也。在首则谓之始,在终则谓之母。▯者,冥也,默然无有也。始母之所出也,不可得而名,故不可言。同名曰▯,而言谓之▯者,取于不可得而谓之然也。谓之然,则不可以定乎一▯而已,则是名则失之远矣【案:此二句疑有脱误】故曰▯之又▯也。众妙皆从同而出,故曰众妙之门也。二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养身章】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案各本俱作形,陆德明经典释文作较盖用弼本】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美者,人心之所进乐也;恶者,人心之所恶疾也。美恶,犹喜怒也;善不善,犹是非也。喜怒同根,是非同门,故不可得而偏举也【案:原本无“而”字,今据《永乐大典》校▯】此六者,皆陈自然不可偏举之明数也。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自然已足【案:永乐大典,足作定】为则败也。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智慧自备,为则伪也。功成而弗居【案:永乐大典无“而”字,弗作“不】因物而用功自彼成故不居也夫唯弗居【案:永乐大典,弗作不】是以不去。使功在已则功不可久也三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安民章】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案:原本及各本俱无「民」字,惟《永乐大典》有之,据弼注,「故可欲」不见上承「没命而盗」,则经文本有「民」字,今校▯】贤,犹能也。尚者,嘉之名也。贵者,隆之称也【案:称,释文云:一本作号,一本作名】唯能是任,尚也。曷为唯用是施?贵之,何为?尚贤,显名,荣过其任。为而常校能,相射贵货,过用贪者,竞趣穿窬探箧,没命而盗。故可欲不见,则心无所乱也。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心懐智,而腹懐食。虚有智,而实无知也。弱其志强其骨骨无知以干志,生事以乱心,虚则志弱也【案:心虚则志弱也六字原本缺,释文有应在此注之下,今校▯】常使民无知无欲守其真也使夫智者不敢为也智者谓知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四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无源章】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案:或一作若】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夫执一家之量者,不能全家;执一国之量者,不能成国。穷力举重,不能为用。故人虽知万物治也,治而不以二仪之道,则不能赡也【案:赡,原本作瞻,今据《永乐大典》校改】地虽形魄,不法于天,则不能全其宁;天虽精象,不法于道,则不能保其精。冲而用之,用乃不能穷;满以造实,实来则溢。故冲而用之,又复不盈。其为无穷,亦已极矣。形虽大,不能累其体;事虽殷,不能充其量。万物舍此而求主【案:《永乐大典》作“求其生】主,其安在乎?不亦渊兮,似万物之宗乎?锐挫而无损,纷解而不劳;和光而不污,其体同尘而不渝其真。不亦湛兮,似或存乎?地守其形,德不能过其载;天慊其象,德不能过其覆。天地莫能及之,不亦似帝之先乎?帝,天帝也。五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虚用章。《永乐大典》连后章至「用之不勤也」为第五章。自「天长地久」至「故能成其私」为第六章。以下章次俱异,今悉依张之象所录王注原本】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任自然,无为无造,万物自相治理,故不仁也。仁者必造立施化,有恩有为,造立施化【案原本脱此四字,今据永乐大典校▯】则物失其真;有恩有为,则物不具存。物不具存,则不足以备载矣。地不为兽生刍,而兽食刍;不为人生狗,而人食狗。无为于万物,而万物各适其所用,则莫不赡矣【案赡原本作瞻,今据永乐大典校改】若慧由巳树【案慧▯古通】未足任也。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译钦定四库全书 《老子道德经》上篇 魏王弼注 第一章(按:河上公注本把这一章称为“体道章”,现在依照张之象所录王注原本。) 道如果可以用言语说明,就不是永恒不变的道;名如果可以用言语命名,就不是永恒不变的名。可以用言语说明的道、可以用言语命名的名,都是指向具体事物、形成具体形态的东西,并不是恒常不变的。所以,道不可用言语说明,名也不可用言语命名。无名,是天地的起始;有名,是万物的母体。凡是有形有象的事物,都开始于无。所以,在尚未形成、尚未有名称的时候,它就是万物的起始;等到有了形体和名称,就使万物生长、养育、成立并成熟,成为万物的母体。这是说,道以无形无名为起点,成就万物,使它们开始并形成,而人却不知道它凭借什么做到这一点;这就是深奥而又深奥。因此,常常保持无欲,以观察道的奥妙。“妙”是幽微的极致。万物开始于幽微,后来才形成;开始于无,后来才产生。所以常常无欲而保持空虚,就可以观察万物开始时的奥妙。常常保持有欲,以观察万物的边际。“徼”是归结和终点。凡是“有”之所以成为利益,必定要以“无”作为作用;欲望所依托的根本,要合乎道以后才能成就。所以常常有所欲,就可以观察万物的终点和边际。这两者同出于一个根源,却名称不同,都称为“玄”。玄而又玄,是众多奥妙的门径。这两者,就是起始和母体。(按:永乐大典作“无”,是正确的。)所谓同出,是说同出于“玄”;所施用的名称不同,不能混同。在开始时称为“始”,在终结时称为“母”。“玄”就是幽深昧暗、默然无有;它是“始”和“母”所由产生的根源,不可得到一个确切名称,所以不可言说。同样称作“玄”,说它是“玄”,只是取其不可确知而姑且这样称说。既然说它是这样,就不能把它限定为某一个玄;如果把这个名称固定下来,距离真实就很远了。(按:此二句疑有脱误。)所以说“玄之又玄”。众多奥妙都从同一根源产生,所以说它是“众妙之门”。第二章(按:河上公注本把这一章称为“养身章”。) 天下人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于是丑就产生了;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于是不善就产生了。因此,有和无相互产生,难和易相互促成,长和短相互比较,高和下相互倾斜,声音相互应和,前和后相互跟随。美,是人心所喜爱、所趋向的;丑,是人心所厌恶、所憎恨的。美和丑就像喜和怒一样,善和不善就像是和非一样。喜怒同出一根,是非同出一门,所以不能只举其一而偏取。(按:原本没有“而”字,今据《永乐大典》补校。)这六种关系,都是陈述自然状态、不可偏取的明白道理。因此,圣人以无为来处理政事。自然本来就足够;一旦有所作为,反而会失败。(按:永乐大典作“定”。) 施行不用言语的教化,使万物自然兴起而不加以拒绝;生养万物却不据为己有,有所作为却不自恃。智慧自然具备;一旦刻意作为,就会流于虚伪。功业成就了,却不居功自处。(按:永乐大典无“而”字,“弗”作“不”。) 顺应万物而施行,功劳自然由万物成就,所以不居功。正因为不居功,所以功业不会离去。(按:永乐大典“弗”作“不”。) 如果把功劳据为己有,功业就不可能长久。第三章(按:河上公注本把这一章称为“安民章”。) 不推崇贤能,使百姓不相争;不看重难得的财货,使百姓不去做盗贼;不显耀足以引起欲望的事物,使百姓的心不乱。(按:原本及各本都没有“民”字,只有《永乐大典》有;根据王弼注,“故可欲”上承“没命而盗”,经文原本应有“民”字,今补校。) “贤”就是有才能;“尚”是嘉许、推崇的名称;“贵”是尊崇、抬高的称谓。(按:“称”字,《释文》说一本作“号”,一本作“名”。)只任用有才能的人,就是所谓“尚”。为什么只施行这种做法?为什么要尊贵它?推崇贤能,会使显赫的名声超过实际才能;有所作为而经常比较才能,互相争夺贵重财货,过分使用、贪婪的人就会争相钻洞、翻箱寻物,甚至不顾性命去盗窃。所以,不显露足以引发欲望的东西,内心就不会混乱。因此,圣人治理天下,使百姓内心空虚,使他们的肚腹充实。心中怀有智巧,腹中装有食物。使智巧空虚,使无知充实。削弱他们的心志,强健他们的筋骨。筋骨没有智巧,不会妨害心志;凭借生事会扰乱内心,内心空虚,心志就会弱。(按:原本缺“心虚则志弱也”六字,《释文》有,应该在此注下,今补校。) 常常使百姓没有智巧,也没有欲望。这是守持他们的真性。使那些自以为有智巧的人不敢妄为。所谓智巧的人,就是知道如何妄为的人。以无为来行事,就没有什么不能治理好。第四章(按:河上公注本把这一章称为“无源章”。) 道像冲开的虚空,运用它却有时也不会充满。深远啊,好像是万物的宗主。挫去它的锐气,解开它的纷乱,调和它的光芒,使它同于尘垢。深沉啊,好像若有若无。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后代,似乎在天帝之前就已经存在。(按:“或”一字有本作“若”。) 执守一家之才力和尺度的人,不能使全家都得到保全;执守一国之才力和尺度的人,不能成就一个国家。用尽力量举重物,也不能使力量得到适当运用。所以,人即使知道万物可以得到治理,如果治理时不依循天地二仪之道,就不能使万物得到充分供养。大地虽然有形体,如果不效法天,就不能保全自己的安宁;天虽然有精微的形象,如果不效法道,就不能保全自己的精微。道是空虚的,运用它却不能穷尽;若把它充满而造成实体,实体一来就会溢出。所以保持空虚而运用它,又始终不会充满。它的无穷无尽,也已经达到极致了。形体虽然广大,不能拖累道体;事务虽然繁多,不能充满道的容量。万物舍弃道而另求主宰,主宰又在哪里呢?它不正是深远幽邃、像万物的宗主吗?锐气被挫去却没有损伤,纷乱被解开却不劳累;与光同和却不受污染,虽然同于尘垢,本体的真性却不改变。不正是深沉幽微、好像若有若无吗?大地守持自己的形体,其德不能超过承载万物的限度;上天具备自己的形象,其德不能超过覆盖万物的限度。天地都不能达到道的境界,难道不正像是在天帝之前吗?“帝”就是天帝。第五章(按:河上公注本把这一章称为“虚用章”。《永乐大典》把后章一直连到“用之不勤也”作为第五章;从“天长地久”到“故能成其私”作为第六章。以下章次都不同,现在全部依照张之象所录王注原本。) 天地没有偏爱,把万物都当作刍狗。天地任凭自然运行,不妄为、不造作,万物各自相互治理,所以说天地“不仁”。所谓仁,必定要有所造立、施行教化,有恩惠、有作为;有所造立、施行教化,万物就会失去真性;有恩惠、有作为,万物就不能完整地存在。万物不能完整存在,就不足以承受天地的承载。大地并不是专门为野兽生长茅草,野兽却吃茅草;也不是专门为人养狗,人却吃狗肉。天地对万物无所作为,而万物各自适合自己的用途,因此没有什么得不到充分供养。(按:“赡”字原本作“瞻”,今据《永乐大典》校改。)如果智慧由自己树立,也还不足以任用。圣人没有偏爱,把百姓当作刍狗。
圣人与天地合其德,以百姓比刍狗也【案:比,永乐大典作化】天地之间,其犹橐钥乎?虚而不屈【案:屈,释文作掘】动而愈出。橐,排橐也;钥,乐钥也。橐钥之中,空洞无情,无为故虚,而不得穷屈;动而不可竭尽也。天地之中,荡然任自然,故不可得而穷,犹若橐钥也。多言数穷不如守中愈为之则愈失之矣。物树其恶,事错其言,不济不言,不理必穷之数也。橐钥而守,数中则无穷尽。弃己任物,则莫不理。若橐钥有意于为声也,则不足以共吹者之求也。六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成象章】谷神不死,是谓▯牝。▯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谷神,谷中央无谷也。无形,无影,无逆,无违。处卑不动,守静不衰。谷以之成,而不见其形,此至物也。处卑而不可得名,故谓天地之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门▯牝之所由也。本其所由,与极同体,故谓之天地之根也。欲言存耶?则不见其形。欲言亡耶?万物以之生,故绵绵若存也。无物不成,用而不劳也。故曰用而不勤也。七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韬光章】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自生则与物争,不自生则物归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耶?故能成其私。无私者,无为于身也。身先,身存,故曰能成其私也。八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易性章】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人恶卑也故几于道道无水有故曰几也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案:永乐大典正作政,古通用】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言人皆应于治道也【案:永乐大典,人作水,治作此】九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运夷章】持而盈之不如其巳持谓不失德也,既不失其德,又盈之,势必倾危,故不如其巳者,谓乃更不如无德无功者也。揣而棁之【案:棁,各本俱作锐,惟释文作棁,音锐】不可长保。既揣末令尖,又锐之令利,势必摧防,故不可长保也。金玉满堂莫之能守不若其巳富贵而骄自遗其咎不可长保也功遂身退【案:河上公注本及各本俱作「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四时更运功成则移十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能为章】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载,犹处也。营魄,人之常居处也。一人之真也。言人能处常居之宅,抱一清神,能常无离乎?则万物自宾也。专气致柔能婴儿乎专任也,致极也。言任自然之气,致至柔之和,能若婴儿之无所欲乎?则物全而性得矣。涤除▯览能无疵乎▯物之极也,言能涤除邪饰,至于极览,能不以物介其明,疵之其神乎【案:二句疑有脱误】则终与▯同也。爱民治国能无知乎任术以求成,运数以求匿者,智也。▯览无疵,犹绝圣也。治国无以智,犹弃智也。能无以智乎?则民不辟而国治之也。天门开阖,能无雌乎【案:注义无似作为】天门,谓天下之所由从也。开阖,治乱之际也。或开,或阖,经通于天下。故曰:「天门开阖也。」雌,应而不倡;因而不为。言天门开阖,能为雌乎?则物自宾,而处自安矣。明白四达能无为乎言至明,四达无迷无惑,能无以为乎?则物化矣。所谓道常无为,侯王若能守,则万物自化。生之不塞其原也畜之不禁其性也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德。不塞其原则物自生,何功之有?不禁其性,则物自济,何为之恃?物自长,足不吾宰。成有德,无主,非▯而何【案:而,《永乐大典》作「如」,古文「而」、「如」通用】凡言▯德,皆有德而不知其主,出乎幽▯。十一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无用章】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毂所以能统三十辐者,无也。以其无,能受物之故,故能以实统众也。埏埴以为器【案:埏,各本俱作埏,惟释文作挻】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木、埴、壁,所以成三者,而皆以无为用也【案:永乐大典无“也”字】言无者,有之所以为利,皆赖无以为用也。十二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检欲章】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爽,差失也。失口之用,故谓之爽。夫耳目口心,皆顺其性也。不以顺性命,反以伤自然,故曰盲、聋、爽、狂也。难得之货令人行妨难得之货,塞人正路,故令人行妨也。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为腹者,以物养己;为目者,以物役己。故圣人不为目也。十三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厌耻章】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宠必有辱,荣必有患。惊辱等荣,患同也。为下得宠辱荣患若惊,则不足以乱天下也。何谓贵大患若身
译圣人与天地同具其德,所以把百姓比作刍狗。(按:“比”字,永乐大典作“化”。) 天地之间,难道不就像风箱和箫管吗?空虚却不会穷竭,越鼓动,气流越多地出来。“橐”是风箱,“钥”是乐器中的箫管。风箱和箫管内部空洞而无情,因为无为所以空虚,却不会穷尽枯竭;越鼓动越不会耗尽。天地之间浩荡无边,任凭自然运行,所以不可穷尽,就像风箱和箫管一样。(按:“屈”字,《释文》作“掘”。) 多说话就屡屡陷于困穷,不如守持中道。越是刻意作为,反而越会失去它。万物树立自己的弊害,事情错乱于言语;事情不能成功却还要说,不能治理却还要强作,必然陷入困穷。像风箱和箫管那样守持中道,就会保持中正而没有穷尽。舍弃自我而任凭万物,便没有什么不能治理。假如风箱和箫管有意要发出声音,就不足以满足吹奏者的需要。第六章(按:河上公注本把这一章称为“成象章”。) 谷神不死,这就叫作玄牝。玄牝的门户,这就叫作天地的根。绵绵不绝,好像存在;运用它,却不会劳尽。谷神,是山谷中央那种空无之处。它没有形体、没有影子,不逆反、不违背;处在卑下之处而不动,守持寂静而不衰败。山谷凭借它而形成,却看不见它的形体,这是最为根本的事物。它处在卑下之处而不可得名,所以称为天地的根。绵绵不断,好像存在,运用它却不会劳尽。“门”是玄牝所由出的地方。追究它所由出的根本,它与终极本体同一,所以称为天地之根。想说它存在吗?却看不见它的形体;想说它灭亡吗?万物又凭借它产生,所以绵绵不断,好像存在。没有一样事物不能由它成就,运用它也不劳累。所以说,运用它而不劳尽。第七章(按:河上公注本把这一章称为“韬光章”。) 天地长久存在。天地之所以能够长久,是因为它们不为自己而生。为自己而生,就会同万物争夺;不为自己而生,万物就会归附。所以能够长久存在。因此,圣人把自己置于众人之后,反而身居众人之前;把自身置之于外,反而能够保全自身。这不正是因为他没有私心吗?所以反而能成就自身。所谓无私,就是对自身不妄为。自身反而居先、能够保全,所以说能够成就自身。第八章(按:河上公注本把这一章称为“易性章”。) 最高的善就像水一样。水善于滋润、便利万物,却不与万物争夺;它处在众人所厌恶的低下之处。人们厌恶低下。所以水最接近于道。道具有水所没有的性质,所以只说接近道。居处选择善地,心境保持深沉,与人交往保持仁爱,说话守信,处理政事善于治理,办事善于发挥能力,行动善于把握时机。正因为不争,所以没有过失。这是说,人都应当顺应治理之道。(按:永乐大典作“水”,作“此”。) 第九章(按:河上公注本把这一章称为“运夷章”。) 手持着东西使它充满,不如适可而止。“持”是说不失去德行;既然没有失去德行,又想使它充满,势必倾覆危险。所以“不如其巳”,是说还不如成为没有德行、没有功劳的人。锤炼使它尖锐,就不能长久保持。已经把末端锤炼得尖了,又把它磨得锋利,势必毁坏,所以不能长久保持。金玉堆满厅堂,没有谁能够守住。不如适可而止。富贵却骄傲自满,只会给自己留下祸患。富贵不能长久保持。功业完成后就退身,这是合乎天道的。(按:河上公注本及各本作“功成名遂身退”。) 四季不断更替运行,功业成就了就应当转移。第十章(按:河上公注本把这一章称为“能为章”。) 承载魂魄、抱守纯一,能够不分离吗?“载”就是处在其中。“营魄”是人通常居住的形神之所;“一”是人的真性。意思是说,人能够处在自己通常居住的形神之所,抱守纯一、清静精神,能够始终不与它分离吗?这样,万物就会自然归顺。专守精气而达到柔和,能够像婴儿一样吗?“专”是专任,“致”是达到极致。意思是说,任凭自然之气运行,达到极其柔和的状态,能够像婴儿一样没有欲望吗?这样,万物就能保全本性,而本性也能得到实现。洗涤内心、澄明玄览,能够没有瑕疵吗?“玄”是万物的极致。意思是说,能够洗去邪曲和外饰,达到极深的观照;能够不让外物隔碍自己的明察,不使精神产生瑕疵吗?(按:其中两句疑有脱误。)这样就终于与玄同一了。爱护百姓、治理国家,能够不用智巧吗?凭借权术求得成功,运用权谋和计算来求得隐蔽,这是智巧。玄览没有瑕疵,就如同摒弃圣智;治理国家不凭智巧,就如同舍弃智巧。能够不用智巧吗?这样百姓就不会偏离本性,国家也会得到治理。天门开合,能够保持柔顺而不先倡导吗?(按:注文似有脱漏。) “天门”是天下万物由此出入的地方;“开合”是治乱交替的关头。有时开放,有时闭合,使经脉通达于天下,所以说“天门开合”。“雌”是响应而不先倡导,顺因而不妄为。意思是说,天门开合时,能够保持柔顺、处于被动吗?这样万物就会自然归顺,各自的处境也会安定。明白通达,能够无所作为吗?意思是说,极其明白,四方通达,没有迷惑,能够不凭借人为作为吗?这样万物就会自然变化。所谓道常常无为,侯王如果能够守持它,万物就会自行变化。生养万物。不要堵塞万物的本源。养育万物。不要禁制万物的本性。生养万物却不据为己有,有所作为却不自恃,使万物成长却不加以主宰,这就叫作玄德。不堵塞万物的本源,万物就自然生长,哪里有什么功劳?不禁制万物的本性,万物就自然成就,哪里需要凭恃人为作为?万物自行成长,足以不用我来主宰。成就万物而有德,却没有主宰者,不是玄德又是什么?(按:“而”字,《永乐大典》作“如”,古文“而”“如”相通。)凡是说玄德,都是有德而不知它的主宰,出自幽深昧暗之中。第十一章(按:河上公注本把这一章称为“无用章”。) 三十根辐条共同连接一个车毂,正因为车毂中央空虚,才有车的作用。车毂之所以能够统摄三十根辐条,正在于它是空的。由于空,能够容纳事物,所以能够凭借实体来统摄众多辐条。揉和黏土来制作器皿,正因为器皿中间空虚,才有器皿的作用;开凿门窗来建造房屋,正因为房屋内部空虚,才有房屋的作用。因此,有形之物可以带来便利,无形的空虚才发挥作用。木材、黏土、墙壁,是形成车毂、器皿、房屋这三者的材料,但三者都凭借空虚来发挥作用。(按:永乐大典无“也”字。)这就是说,有形之物之所以能带来便利,全都依赖空虚来发挥作用。第十二章(按:河上公注本把这一章称为“检欲章”。) 五色使人眼花,五音使人耳聋,五味使人口味失常,纵马驰骋、田猎会使人心神狂乱。“爽”是差错、失常。口失去正常的作用,所以称为“爽”。耳、目、口、心本来都顺应各自的本性;如果不顺应性命,反而损伤自然,所以说眼花、耳聋、口味失常、心神狂乱。难以得到的财货使人的行为偏离正道。难以得到的财货堵塞人的正路,所以会使人的行为偏离正道。因此,圣人重视腹中所需,不重视眼睛的享受,所以舍弃那一边而选择这一边。重视腹中所需,是用外物来养护自己;重视眼睛的享受,是让外物役使自己。所以圣人不重视眼睛的欲望。第十三章(按:河上公注本把这一章称为“厌耻章”。) 受宠和受辱都像受到惊吓一样,把重大的祸患看得如同自身一样珍贵。什么叫作“宠辱若惊”?宠爱本来就处在卑下地位,得到宠爱时像受惊,失去宠爱时也像受惊,这就叫作“宠辱若惊”。受宠必然伴随受辱,荣耀必然伴随祸患。受惊、受辱与荣耀相等,祸患也相同。处在卑下地位的人得到宠辱、荣耀和祸患都像受到惊吓一样,这样就不足以扰乱天下。什么叫作把重大的祸患看得如同自身一样珍贵?
大患,荣宠之属也。生之厚,必入死之地,故谓之大患也。人迷之于荣宠,返之于身,故曰大患若身也。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由有其身也及吾无身归之自然也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案:若可寄,《永乐大典》作「则可以寄」,河上公注本作「则可寄于天下】无以易其身,故曰贵也。如此,乃可以托天下也。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案:若可托,《永乐大典》作「乃可以托」,河上公注本作「乃可以托于天下】无物可以损其身,故曰爱也。如此乃可以寄天下也。不以宠辱荣患损易其身,然后乃可以天下付之也。十四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赞▯章】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防。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无状,无象,无声,无响,故能无所不通,无所不徃,不得而知。更以我耳目体不知为名,故不可致诘,混而为一也。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不可名【案:永乐大典,绳绳下有兮字】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欲言无耶?而物由以成;欲言有耶?而不见其形。故曰:无状之状,无物之象也。是谓惚恍不可得而定也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有,有其事。
能知古始是谓道纪无形无名者,万物之宗也。虽今古不同时,移俗易,故莫不由乎此,以成其治者也。故可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上古虽远,其道存焉。故虽在今,可以知古始也。十五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显德章】古之善为士者,防妙▯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焉【案:豫一作与】若冬渉川。冬之渉川,豫然若欲度【案:若原本讹,作者今据《永乐大典》校改】若不欲度,其情不可得见之貌也。犹兮若畏四邻四邻合攻,中央之主,犹然不知所趣向者也。上德之人,其端兆不可睹,德趣不可见,亦犹此也。俨兮其若容【案:容,一本作客】涣兮若氷之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凡此诸若,皆言其容象不可得而形名也。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案永乐大典无久字】动之徐生?夫晦以理物则得明,浊以静物则得清,安以动物则得生,此自然之道也。孰能者,言其难也。徐者,详慎也。保此道者不欲盈盈必溢也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案:蔽,《永乐大典》作敝】蔽覆盖也十六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归根章】致虚极守静笃言致虚物之极,笃守静物之真正也。万物并作动作生长吾以观复【案:观下,河上公注本及各本俱有其字】以虚静观其反复。凡有起于虚,动起于静。故万物虽并动作,卒复归于虚静。是物之极笃也。
译所谓大患,就是荣宠这一类事。过分厚待生命,必然进入死亡之地,所以称为大患。人被荣宠迷惑,又把这种祸患归结到自身,所以说“大患若身”。我之所以有重大祸患,是因为我有自身。这是由于我有这个身体。等到我没有自身。就是回归自然。我还会有什么祸患呢?所以,把自身看得比治理天下还贵重,就可以把天下寄托给他。(按:“若可寄”,《永乐大典》作“则可以寄”,河上公注本作“则可寄于天下”。) 不以其他东西替代自身,所以说是珍贵。这样,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爱护自身如同爱护天下,就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按:“若可托”,《永乐大典》作“乃可以托”,河上公注本作“乃可以托于天下”。) 没有什么事物能够损害他的自身,所以说是“爱”。这样才可以把天下寄托给他。不因宠辱、荣辱和忧患而损害、改变自身,然后才可以把天下交给他。第十四章 看它看不见,称作“夷”;听它听不到,称作“希”;搏捉它却得不到,称作“防”。这三者无法追究清楚,所以混合为一体。它没有形状、没有形象、没有声音、没有声响,所以能够无所不通、无所不往,却不能被认知。又以我的耳、目和身体都无法感知它来命名,所以不能追究清楚,只能说是混合为一体。它的上面不明亮,它的下面不昏暗;绵延不断而无法命名,最后又归于无物。这就叫作没有形状的形状、没有事物的形象。想说它是无吗?可是万物都凭借它而形成;想说它是有吗?可是又看不见它的形体。所以说:这就是没有形状的形状、没有事物的形象。这就叫作恍惚。无法把它确定下来。迎着它,看不见它的头;跟随它,看不见它的后面。把握古代的道,用来驾驭今天的一切事物。“有”,就是有具体的事物。能够认识古代的开端,这就叫作道的纲纪。没有形体、没有名称的东西,是万物的根本。虽然今古时代不同,风俗也会变易,但没有什么不是由此而成就其治理的。所以可以把握古代的道,用来驾驭今天的一切事物。上古虽然久远,它的道仍然存在,所以即使身处今天,也可以认识古代的开端。第十五章 古代善于行道的人,幽微、玄妙而通达,深邃得无法测知。正因为无法测知,所以勉强描述他的形貌:谨慎啊,仿佛冬天涉水过河。冬天涉水过河时,犹豫不决,仿佛想渡过去,又仿佛不想渡过去;这是无法看出他内心情态的样子。谨慎啊,仿佛害怕四邻。四方邻国联合进攻,处在中央的君主仍然不知道应当趋向何方。上德之人的端倪无法看见,德行所趋也无法看出,同样就是这个样子。庄重啊,仿佛有所容纳;舒缓啊,仿佛冰将要融化;敦厚啊,仿佛未经雕琢的木材;空旷啊,仿佛山谷;浑厚啊,仿佛混浊之物。这些“仿佛”都是说他的形貌状态无法加以具体描绘和命名。谁能使混浊在安静中渐渐澄清?谁能使安定的状态长久运动而渐渐产生生命?用昏暗来治理事物,便能得到明朗;使混浊之物安静下来,便能得到清澄;使安定之物运动起来,便能获得生机。这是自然的道理。所谓“谁能”,是说这很难做到;所谓“徐”,是说要周详谨慎。守持这个道的人不想自满。自满就一定会溢出。正因为不自满,所以能够覆盖一切而不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各返其所始也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归根则静,故曰静;静则复命,故曰复命也。复命则得性命之常,故曰常也。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常之为物,不偏不彰,无皦昧之状【案:皦原本讹作敝,今据《永乐大典》校改】温凉之象,故曰知常曰明也。唯此复乃【案:《永乐大典》无“乃”字】能包通万物,无所不容。失此以徃,则邪入乎分,则物离其分【案:原本脱“其”字,今据《释文》校▯】故曰不知常则妄作凶也。知常容无所不包通也容乃公无所不包,通则乃至于荡然公平也。公乃王荡然公平,则乃至于无所不周普也。王乃天无所不周普,则乃至于同乎天也【案:也,永乐大典作均】天乃道与天合德,体道大通,则乃至于极虚无也。道乃久穷极虚无,得道之常【案:道,永乐大典作物误】则乃至于不穷极也【案:穷,原本讹作有,今据永乐大典校改】没身不殆无之为物,水火不能害,金石不能残。用之于心,则虎兕无所投其齿角【案:齿,《永乐大典》作爪】兵戈无所容其锋刃。何危殆之有乎?十七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淳风章】太上下,知有之【案:下,《永乐大典》作「不」;吴澄注亦作「不】太上,谓大人也。大人在上,故曰太上。大人在上,居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为始,故下知有之而已。言从上也【案:「言从上也」四字原本误移于「信不足焉」节注内,《永乐大典》在「有之而已」下,今校改】其次亲而誉之【案而河上公注本及各本俱作之】不能以无为居,事不言为教,立善行施,使下得亲而誉之也。其次畏之不复能以恩仁令物,而赖威权也。其次侮之【案:永乐大典无“其次”二字】不能法以正齐民,而以智治国,下知避之,其令不从,故曰侮之也。信不足焉有不信焉夫御体失性,则疾病生;辅物失真,则疵衅作;信不足焉,则有不信。此自然之道也。已处不足,非智之所齐也【案:此节注“夫御”上有言“从上也”四字,今据《永乐大典》移于首节注末。《永乐大典》又误以此注移置“其次亲而誉之”三节注前,仍以此本为长】悠兮其贵言【案:悠,河上公注本及各本俱作犹】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自然,其端兆不可得而见也,其意趣不可得而睹也。无物可以易其言,言必有应。故曰:悠兮其贵言也。居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不以形立物【案:形,《永乐大典》作刑】故功成事遂,而百姓不知其所以然也。十八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俗薄章】大道废有仁义失无为之事,更以施慧【案:施原本作“于”,今据《永乐大典》校改】立善道,进物也。慧智出,有大伪【案:慧智,各本俱作智慧,河上公注本作智▯】行术用明,以察奸伪,趣睹形,见物,知避之,故智慧出,则大伪生也【案:永乐大典脱「生也」二字】六亲不和,有孝慈【案:慈,永乐大典作「子】国家昏乱,有忠臣。
译另行创造成新。“蔽”就是覆盖。第十六章 使虚达到极致,守持清静而笃定。这是说,使万物的虚达到极致,笃实地守持万物的真正清静。万物一同兴起。运动、发生并成长。我由此观察它们的反复。用虚静来观察万物的反复。凡是有形之物都从虚中产生,运动都从静中开始。所以万物虽然一齐运动、发生,最终仍然回归虚静。这就是事物的极致和根本。万物纷纷茂盛,各自都回归于自己的根本。各自返回到它们开始的地方。回归根本就叫作静,这就叫复归本命;复归本命就叫作常。回归根本就归于清静,所以叫作“静”;清静就复归本命,所以叫作“复命”;复归本命就能得到性命的常态,所以叫作“常”。认识常道叫作明;不认识常道而妄为,就会招致凶祸。常道所呈现的状态,不偏颇,也不显耀,没有明暗的形状,也没有温凉的形象,所以说“认识常道叫作明”。只有这种复归本源的状态,才能包容并贯通万物,无所不容。失去这种状态而向外发展,邪念就会进入分际,万物也会离开自己的分际,所以说“不认识常道就妄为,会招致凶祸”。认识常道就能包容。就是无所不包容、无所不贯通。能够包容才会公正。无所不包容,贯通一切,才能达到荡然公平的境界。公正才能成为王。达到荡然公平,才能达到无所不周遍、无所不普及的境界。成为王才能合于天。无所不周遍、无所不普及,才能达到与天相同的境界。合于天才能合于道。与天合其德,体合大道而广大通达,才能达到极致的虚无境界。合于道才能长久。穷尽虚无的极致,得到道的常态,才能达到无穷无尽的境界。终身都不会有危险。“无”作为一种存在,水火不能伤害它,金石不能摧残它。把它运用于内心,虎和犀牛就无从施展牙角,兵器也无从容纳锋刃。哪里还会有危险呢?第十七章 最上等的统治者,臣民只知道有他。“太上”是指大人。大人在上,所以叫作“太上”。大人在上,处无为之事,施行不言之教。万物兴起,而他不把自己作为开端,所以臣民只知道有他而已。也就是说,一切都随从在上者。其次的统治者,臣民亲近他并称誉他。不能以无为来处事,也不能以不言来施教,而是树立善行并加以施行,使臣民亲近他、称誉他。再次一等的统治者,臣民畏惧他。不能再用恩惠和仁爱来使万物服从,而是依赖威势和权力。再次一等的统治者,臣民轻侮他。不能用正道来规范百姓,却用智巧来治理国家,臣民只知道躲避他,他的命令也得不到服从,所以说臣民轻侮他。诚信不足,便会有人不信任他。驾驭自身而失去本性,疾病就会产生;辅助万物而失去真实,弊病就会发生;诚信不足,就会有人不信任他。这是自然的道理。已经处在不足的状态,不是靠智巧所能整齐治理的。悠然啊,他把言语看得十分珍贵。事情办成、事业完成,百姓都说这是我自然而然做到的。所谓自然而然,就是它的端倪无法看见,它的意趣无法观察。没有什么事物能够改变他的言语,他说出的话一定会得到回应。所以说:“悠然啊,他把言语看得十分珍贵。”处无为之事,施行不言之教,不用外在形式树立事物,所以功业成就、事情办完,百姓却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这样。第十八章 大道废弃了,仁义才出现。失去了无为之事,转而施用智巧,树立善道,以此引导万物。智巧聪慧一出现,大的虚伪就产生。施行权术、运用明察来查验奸伪,急于察看外在形迹、发现事物并知道躲避它,所以智慧一出现,大的虚伪就产生了。六亲不和,才有孝子慈父;国家
甚美之名,生于大恶。所谓美恶同门,六亲:父子、兄弟、夫妇也。若六亲自和,国家自治,则孝、慈、忠臣不知其所在矣。鱼相忘于江湖之道,则相濡之德生也。十九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作还淳章,永乐大典此章与上章合为一章】
译昏乱,才有忠臣。极其美好的名声,产生于极大的恶行。所谓美和恶同出一门。六亲,就是父子、兄弟、夫妇。如果六亲自然和睦,国家自然治理,那么孝、慈和忠臣就不知道表现在哪里了。鱼儿在江湖中彼此相忘,才会产生相互濡沫的恩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九章、一章〕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案:永乐大典此二句在“绝仁”二句之下】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圣智【案:永乐大典,圣下有人字】才之善也;仁义,人之善也;巧利,用之善也。而直云绝文,甚不足,不令之有所属,无以见其指。故曰:此三者以为文而未足,故令人有所属。属之于素朴寡欲。二十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异俗章】绝学无忧。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若何【案:若何,河上公注本及各本俱作何若】人之所畏,不可不畏。下篇为学者日益,为道者日损。然则学求益所能而进其智者也。若将无欲而足,何求于益?不知而中,何求于进?夫燕雀有匹【案:燕原本作鸷,今据《永乐大典》校改】鸠鸽有仇。寒乡之民,必知旃裘,自然已足。益之则忧,故续凫之足,何异截鹤之胫?畏誉而进,何异畏刑?唯阿美恶,相去何若?故人之所畏,吾亦畏焉。未敢恃之以为用也。荒兮其未央哉叹与俗相返之远也【案:永乐大典无此句】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案:春登台,一本作登春台】众人迷于美,进惑于荣利,欲进心竞,故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也。我独泊兮其未兆【案:永乐大典无独字】如婴儿之未孩。言我廓然无形之可名,无兆之可举,如婴儿之未能孩也。儽儽兮若无所归【案:儽儽,河上公注本及各本俱作乘乘】若无所宅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案:永乐大典无“而”字】众人无不有懐有志,盈溢胸心,故曰皆有余也。我独廓然,无为无欲,若遗失之也。我愚人之心也哉绝愚之人心,无所别析,意无所好欲,犹然其情不可睹。我颓然若此也。沌沌兮无所别析,不可为明【案:明,原本作“也”,今据《永乐大典》校改】俗人昭昭耀其光也我独昏昏【案:昏昏,河上公注本作若昏】俗人察察。分别别析也我独闷闷澹兮,其若海【案:澹兮,《永乐大典》作漂乎,一本作忽兮】情不可睹飂兮若无止【案:飂。河上公注本作漂。永乐大典无下「有」所字】无所系絷众人皆有以以用也皆欲有所施用也而我独顽似鄙【案:一本无而字】无所欲为,闷闷昏昏,若无所识,故曰顽且鄙也。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食母,生之本也。人者,皆弃生民之本,贵未饰之华。故曰:「我独欲异于人。」二十一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虚心章】孔德之容,惟道是从【案:是《永乐大典》作之】孔空也,惟以空为德,然后乃能动作从道。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恍惚无形不系之叹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案:此二句一本在下二句之下】恍兮惚兮,其中有物。以无形始物,不系成物。万物以始以成,而不知其所以然。故曰:「恍兮,惚兮,惚兮,恍兮,其中有象也。」窈兮冥兮其中有精窈冥深远之叹,深远不可得而见,然而万物由之,其可得见以定其真,故曰:「窈兮冥兮,其中有精也。」其精甚真其中有信信,信验也。物反窈冥,则真精之极,得万物之性定,故曰:“其精甚真,其中有信也。”自古及今其名不去至真之极,不可得名。无名,则是其名也。自古及今,无不由此而成。故曰: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也。以阅众甫众甫,物之始也。以无名,▯万物始也。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案:状,各本俱作「然】以此。此上之所云也。言吾何以知万物之始于无哉?以此知之也。二十二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益谦章】曲则全不自见其明【案:明,原本作名,今据《永乐大典》校改】则全也。枉则直不自是则其是彰也洼则盈不自伐则其功有也敝则新不自矜则其德长也少则得多则惑自然之道,亦犹树也。转多,转远其根;转少,转得其本。多则远其真,故曰惑也;少则得其本,故曰得也【案:此二句《永乐大典》作下节注误】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一少之极也式犹则之也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二十三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虚无章】希言自然听之不闻名曰希。下章言道之出,言淡兮,其无味也。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然则无味不足,听之言乃是自然之至言也。故飘风不终朝【案河上公注本及各本俱无故字】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言暴疾美兴不长也故从事于道者道者同于道从事谓举动从事于道者也。道以无形无为成济万物,故从事于道者,以无为为君,不言为教,绵绵若存,而物得其真,与道同体,故曰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得少也少,则得故曰得也。行得则与得同体,故曰同于得也。失者同于失失,累多也。累多,则失。故曰“失也”。行失,则与失同体。故曰“同于失也”。
译抛弃圣智,人民就会得到百倍的利益;抛弃仁义,人民就会复归孝慈;抛弃巧诈和利益,盗贼就不会有。仅仅把这三者作为文饰还不够,所以要使人有所归属:显现质朴,保持朴实,减少私欲。圣智,是才能中的善;仁义,是人性中的善;巧利,是使用方面的善。如果只说抛弃这些文饰,仍然很不充分;不使人有所归属,就无法显明它的宗旨。所以说:仅仅把这三者作为文饰还不够,因此要使人有所归属,使他们归属于质朴和少私寡欲。第二十章 断绝世俗的学问,就没有忧患。“唯”和“阿”这两种应答,相差有多少?善和恶相差又有多少?众人所畏惧的事,不能不畏惧。下篇说,求学的人每天有所增加,求道的人每天有所减少。既然如此,求学就是增加自己的才能、增长自己的智慧。如果将要无欲而自足,又何必追求增加?不刻意求知却能契合大道,又何必追求进步?燕雀有自己的同类,鸠鸽有自己的仇敌。寒冷地方的百姓,必然知道需要旃裘,自然就已经满足;再给他们增加东西反而成为忧患。所以给野鸭续上脚,和截断仙鹤的腿有什么不同?害怕称誉而继续进取,和害怕刑罚有什么不同?“唯”和“阿”、美和恶,相差究竟有多少?所以众人所畏惧的,我也畏惧,不敢依恃它来作为行事的凭借。荒远啊,仿佛没有尽头。这是感叹自己与世俗相反、相距遥远。众人都兴高采烈,仿佛享用太牢,仿佛春天登上高台。众人迷恋美好,因荣华利益而更加迷惑,争先恐后、内心竞逐,所以兴高采烈,仿佛享用太牢,仿佛春天登上高台。唯独我淡泊啊,仿佛一切都还没有显现,如同尚未会笑的婴儿。这是说我空旷而无形,无法命名,也没有任何征兆可以举说,如同尚不能嬉笑的婴儿。疲惫不堪啊,仿佛无处归宿。仿佛没有可以居住的地方。众人都有余裕,唯独我好像有所遗失。众人无不心怀余裕、胸有志向,内心充盈,所以说“都有余”。唯独我空旷无为、无欲,好像失去了什么。我这是愚人的心吗?极其愚朴之人的心,不作分别剖析,心意也没有特别的爱好和欲望,然而他的情状仍然无法看见。我就是如此颓然。混沌无分别啊。没有分别剖析,所以无法显明。世俗之人显耀明亮。炫耀自己的光芒。唯独我昏昏然;世俗之人明察精细。“察”就是分别、剖析。唯独我闷闷然、淡泊啊,仿佛大海。内心情态无法看见。飘荡啊,仿佛没有止息。没有任何牵系和拘束。众人都有所作为。“以”就是使用;众人都想有所施用。唯独我顽钝而又像鄙陋之人。没有什么想要做的,闷闷昏昏,仿佛什么也不知道,所以说既顽钝又鄙陋。唯独我与众人不同,而以养育万物的根本为贵。“食母”就是以母体为食,是生命产生的根本。世人都抛弃生养人民的根本,却看重未经修饰的外在华饰。所以说:“唯独我想与众人不同。” 第二十一章 大德的形态,唯独遵从于道。“孔”就是空。只有以空为德,然后才能行动而遵从道。道作为一种存在,只是恍惚不定。这是感叹它恍惚无形、无所系属。恍惚啊,其中却有形象;恍惚啊,其中却有事物。道以无形作为万物的起始,又不凭借固定形态而成就万物。万物由它开始、由它成就,却不知道其中的缘由。所以说:“恍惚啊,恍惚啊,其中有形象。” 幽深昏冥啊,其中却有精微。“窈冥”是感叹其深远。它深远得无法看见,然而万物都由它产生;可以从万物中看见它,从而确定它的真实,所以说:“幽深昏冥啊,其中有精微。” 其中的精微极其真实,其中有诚信。“信”就是可信的验证。万物返回幽深昏冥之处,就达到真精的极致,万物的本性也由此确定,所以说:“其中的精微极其真实,其中有诚信。” 从古代直到今天,它的名称始终没有消失。真理达到极致,就无法命名;没有名称,正是它的名称。从古代直到今天,没有什么不是由此而成就的。所以说:“从古代直到今天,它的名称始终没有消失。” 凭借它来考察万物的开端。“众甫”就是万物的开端。凭借无名,可以说明万物的开始。我凭什么知道万物开始时的状态呢?就是凭借这个。这就是上面所说的道理。也就是说,我凭什么知道万物开始于无呢?就是由此知道的。第二十二章 委曲反而能够保全。不自我显露聪明,才会保全自己。【案: “明”字,原本作“名”,今据《永乐大典》校改。】弯曲才能伸直。不自以为是,自己的正确才能显明。低洼才能充盈。不自我夸耀,功劳才能归于自身。破旧才能更新。不自我矜持,德性才能长久。少取才能有所获得,贪多反而会迷惑。自然之道也像树一样:越向外扩展,离根就越远;越归于少,越能得到根本。取多了就会远离真实本性,所以说“迷惑”;取少了就能得到根本,所以说“得到”。【案:这两句《永乐大典》列在下一节,误作注文。】因此圣人持守“一”,把它作为天下的法式。“一”是少到了极点;“式”就是法则的意思。不自我显露,所以明白;不自以为是,所以显明;不自我夸耀,所以有功;不自我矜持,所以长久。正因为不争,所以天下没有谁能同他争。古人所说“弯曲才能保全”,难道是空话吗?确实能够保全,并使一切归附于自己。第二十三章【案:河上公注本中,此章名为“虚无章”。】少说话,合于自然。听起来听不见,叫作“希”。下章说到道的显现,说它淡淡的,没有滋味;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见。既然没有滋味、听不见,那么这种言说正是最合于自然的至理。所以狂风刮不过一个早晨,暴雨下不完一天。谁造成了这种情形?是天地。天地尚且不能长久,何况人呢?【案:河上公注本及各本都没有“故”字。】这是说,猛烈急促的兴作不能长久。所以从事于道的人,就同于道。“从事”,是指举止行动都依从道。道以无形无为成就并济助万物,所以从事于道的人,以无为作为根本,不用言语作为教化,绵绵不断,若有若无,而万物都能得到自己的真实本性,同道合为一体,因此说“同于道”。有德的人,就同于德。“得”就是少取。少取,所以能够得到,因此说“得”。实行“得”的原则,就同“得”合为一体,所以说“同于得”。有所失的人,就同于失。“失”,是牵累太多。牵累太多,就会失去,所以说“失”。实行“失”的做法,就同“失”合为一体,所以说“同于失”。
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案:永乐大典无「乐」字,下二句同】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言随行其所故同而应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忠信不足于下,焉有不信焉【案:焉,《永乐大典》作也】二十四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苦恩章】企者不立【案:企,河上公注本及各本俱作跂】物尚进则失安故曰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在道也【案:在河上公注本及各本俱作于】曰:余食赘行,其唯于道而论之,若却至之行,盛馔之余也。本虽美,更可秽也;本虽有功,而自伐之,故更为疣赘者也。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案:处下,河上公注本及各本俱有也字】二十五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象元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混然不可得而知,而万物由之以成,故曰混成也。不知其谁之子,故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不改【案:立下,河上公注本及各本俱有“而”字】寂寞,无形,体也,无物之匹,故曰独立也。返化终始,不失其常,故曰不改也。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周行无所不至,而免殆【案:免,《永乐大典》作「危】能生全大形也,故可以为天下母也。吾不知其名名以定形,混成无形,不可得而定,故曰不知其名也。字之曰道夫名以定形,字以称可。言道取于无物,而不由也。是混成之中,可言之称最大也。强为之名曰大吾所以字之曰道者,取其可言之称最大也。责其字定之所由,则系于大。大有系,则必有分。有分,则失其极矣。故曰: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行也不守一大体而已,周行无所不至,故曰逝也。逝曰远远曰反远,极也。周无所不穷极,不偏于一逝,故曰远也。不随于所适,其体独立,故曰反也。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天地之性,人为贵。而王,是人之主也。虽不职大,亦复为大。与三匹,故曰王亦大也。域中有四大四大,道、天地、王也。凡物有称,有名,则非其极也。言道则有所由,有所由然后谓之为道。然则是道称中之大也,不若无称之大也。无称不可得而名,曰域也。道、天地、王皆在乎无称之内,故曰“域中有四大者也”。而王居其一焉处人主之大也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法,谓法则也。人不违地,乃得全安,法地也。地不违天,乃得全载,法天也。天不违道,乃得全覆,法道也。道不违自然,乃得其性,法自然者,在方而法方,在圆而法圆,于自然无所违也。自然者,无称之言,穷极之辞也。用智不及无知,而形魄不及精象,精象不及无形,有仪不及无仪,故转相法也。道顺自然,天故资焉。天法于道,地故则焉。地法于天,人故象焉。所以为主其一之者,主也。二十六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重德章】重为轻根静为躁君凡物,轻不能载重,小不能镇大,不行者使行,不动者制动,是以重必为轻根,静必为躁君也。是以圣人终日行不离辎重以重为本故不离虽有荣观燕处超然不以经心也【案:永乐大典脱此句】奈何万乘之王,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本【案:本,《河上公注》本作「臣」,《永乐大典》作「根】躁则失君。轻不镇重也,失本为丧身也,失君为失君位也【案:为《永乐大典》作,谓古通用】二十七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巧用章】善行无辙迹顺自然而行,不造,不始,故物得至而无辙迹也。善言无瑕谪顺物之性,不别不析,故无瑕谪,可得其门也。善数不用筹策【案:数,河上公注本作计】因物之数不假形也善闭无关楗【案:楗,原本作键,今据释文校改。注同】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因物自然【案此句原本作自物因然,今据《永乐大典》校改】不设不施,故不用关楗、绳约而不可开解也。此五者,皆言不造不施,因物之性,不以形制物也。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圣人不立形名以检于物,不造进向以殊弃不肖,辅万物之自然而不为始,故曰无弃人也。不尚贤能,则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则民不为盗;不见可欲,则民心不乱。常使民心无欲无惑,则无弃人矣。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故善人者【案:永乐大典无“者”字】不善人之师。举善以师不善故谓之师矣不善人者【案:永乐大典无「者」字】善人之资。资取也,善人以善齐,不善以善弃,不善也。故不善人,善人之所取也。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虽有其智,自任其智,不因物于其道,必失。故曰:「虽智,大迷。」是谓要妙二十八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反朴章】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案:永乐大典此节在“复归于无极”之后,据注仍宜在前】
译同于道的人,道也乐于得到他;同于德的人,德也乐于得到他;同于失的人,失也乐于得到他。【案:《永乐大典》没有“乐”字,下面两句同。】这是说,随着人的行为而同类回应。诚信不足,就会有不信任。对下属的忠信不足,哪里会有不信任呢?【案:“焉”字,《永乐大典》作“也”。】第二十四章【案:河上公注本中,此章名为“苦恩章”。】踮起脚尖的人站不稳。【案:“企”字,河上公注本及各本都作“跂”。】事物若一味向前推进,就会失去安稳,所以说踮起脚尖的人站不稳。跨大步的人走不远,自我显露的人反而不明,自以为是的人反而不能显明,自我夸耀的人没有功劳,自我矜持的人不能长久。把这些放到道上来说,就是多余的食物和赘疣般的行为;从道的角度看,就像倒退着走路、盛宴后剩下的食物。本来虽然美好,却更会因此变得污秽;本来虽然有功,却因为自我夸耀,反而成了多余的疣赘。【案:“在”字,河上公注本及各本都作“于”。】万物有时会厌恶这些行为,所以有道的人不这样做。【案:“处”字下,河上公注本及各本都有“也”字。】第二十五章【案:河上公注本中,此章名为“象元章”。】有一个浑然一体的东西,在天地形成以前就已经存在。它浑然一体,无法认识;万物都由它生成,所以说“混成”。不知道它是谁的后代,所以说它先于天地而生。寂静啊,空旷啊,独立存在而不改变。【案:“立”字下,河上公注本及各本都有“而”字。】寂寞而无形,这是它的本体;没有任何东西能与它匹敌,所以说“独立”。循环变化,终而复始,却不失常道,所以说“不改”。它周遍运行而不陷于危殆,可以作为天下万物的母体。它周遍运行,无所不到,并且能够免于危殆【案:“免”字,《永乐大典》作“危”】,能够生养并保全万物的形体,所以可以作为天下的母体。我不知道它的名称。名称用来确定形体;混成之物没有形体,无法加以确定,所以说“不知道它的名称”。勉强给它取个字,叫作“道”。名称是用来确定形体的,字是用来称说可以称说之物的。道取法于无物,却没有其他所凭借的东西。在这个混成之物中,这是可以称说的最大称谓。勉强给它命名,叫作“大”。我之所以给它取字叫“道”,是取其可以称说的最大称谓。若追究这个字所确定的根据,就归属于“大”。一旦“大”有所系属,就必然有分别;有了分别,就失去了它的极致。所以说:“勉强给它命名,叫作大。” “大”就是运行远去。“逝”就是运行。它不拘守于一个“大”的形体,周遍运行,无所不到,所以说“逝”。运行远去叫“远”,远极了又叫“反”。“远”就是达到极致。周遍运行而无所不到,不偏执于某一方向的运行,所以说“远”。不随着所趋向之处而改变,本体独立存在,所以说“反”。所以说道大、天大、地大,王也大。天地万物的本性中,人最为尊贵;而王是人的主宰。虽然未必以“大”为职分,却也同样属于“大”。他与天地道相配,所以说王也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匹〕 天下范围内有四种大。四大,就是道、天、地、王。凡是有称谓、有名称的,就不是绝对的极致。说“道”,就有所凭借;有了所凭借,然后才称为道。这样说来,“道”只是各种称谓中的大,还不如没有称谓的“大”。没有称谓,无法命名,就把它叫作“域”。道、天、地、王都处在没有称谓的范围之内,所以说“域中有四大”。王也居于其中之一。这是说王处在人主之“大”的位置。人以地为法则,地以天为法则,天以道为法则,道以自然为法则。“法”,就是以之为法则。人不违背地,才能保全安定,这是以地为法则;地不违背天,才能完整承载万物,这是以天为法则;天不违背道,才能完整覆盖万物,这是以道为法则;道不违背自然,才能得到自己的本性,这是以自然为法则。处在方形状态就依方形,处在圆形状态就依圆形,对自然没有任何违背。所谓“自然”,是没有称谓的说法,是穷尽极致的言辞。运用智巧比不上无知,形魄比不上精象,精象比不上无形,有仪则比不上无仪,所以它们依次相互取法。道顺应自然,天因此资取于道;天以道为法则,地因此取法于天;地以天为法则,人因此取法于地。这就是它们各自成为一方主宰的原因。第二十六章【案:河上公注本中,此章名为“重德章”。】重是轻的根本,静是躁动的主宰。一切事物中,轻的不能承载重的,小的不能镇服大的;不运行的能使运行,不动的能制止动的。因此,重必定是轻的根本,静必定是躁动的主宰。因此圣人整天行走,也不离开承载重物的车辆。因为把“重”作为根本,所以不离开它。即使有华美的楼观,也能安然居处,超然自得。也不把这些放在心上。【案:《永乐大典》脱去此句。】身为拥有万辆兵车的君王,怎么能以自身的轻率对待天下呢?轻率就会失去根本【案:“本”字,《河上公注》本作“臣”,《永乐大典》作“根”】,躁动就会失去主宰。轻浮不能镇服重厚;失去根本,就是丧失自身;失去主宰,就是失去君位。【案:“为”字,《永乐大典》作“谓”,古代通用。】第二十七章【案:河上公注本中,此章名为“巧用章”。】善于行走的人,不留下车辙和脚印。顺应自然地行动,不造作,不强行开创,所以万物能够各自到达,而不留下车辙和脚印。善于言谈的人,没有瑕疵和过失。顺应万物的本性,不加区别,不作剖析,所以没有瑕疵和过失,能够得到入道的门径。善于计算的人,不使用筹策。【案:“数”字,河上公注本作“计”。】依据事物自身的数理,不借助外在形迹。善于关闭的人不用门闩,却无法打开;善于捆缚的人不用绳索,却无法解开。【案:“楗”字,原本作“键”,今据《释文》校改;注文同。】顺应万物的自然【案:此句原本作“自物因然”,今据《永乐大典》校改】,不设置,不施加,所以不用门闩、绳索,也无法打开和解开。这五句话,都是说不造作、不施加,顺应万物的本性,不用外在形迹来制约万物。因此圣人总是善于救助人,所以没有被遗弃的人。圣人不树立外在形名来约束万物,不制造进取方向来区别并遗弃不肖之人,而是辅助万物顺应自然,不强行创始,所以说没有被遗弃的人。不崇尚贤能,百姓就不会争斗;不看重难得的货物,百姓就不会做盗贼;不显现足以引发欲望的事物,民心就不会扰乱。总是使百姓内心没有欲望、没有迷惑,这样就没有被遗弃的人了。总是善于救助万物,所以没有被遗弃的万物,这就叫作承袭明道。因此,善人是“不善人”的老师。【案:《永乐大典》没有“者”字。】举出善人来作为不善人的老师,所以称为“老师”。不善人是善人的资取。【案:《永乐大典》没有“者”字。】“资”就是取用。善人以善来整齐万物,不善之人因为善而被舍弃;不善本身也因此成为善人所取用的资助。所以,不善人就是善人可以取法和利用的对象。不尊重他的老师,不爱惜他的资助,虽然有智慧,却是大迷惑。虽然拥有智慧,却只任凭自己的智慧,不顺应万物而合于道,必然会失败。所以说:“虽然有智慧,却是大迷惑。” 这就叫作深奥微妙。第二十八章【案:河上公注本中,此章名为“反朴章”。】知道什么是刚强,却守持柔弱,成为天下的溪谷。成为天下的溪谷,恒常的德就不会离失,又复归于婴儿。【案:《永乐大典》把这一节排在“复归于无极”之后,但依注文看,仍应列在前面。】
雄先之属,雌后之属也。知为天下之先也,必后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也。溪不求物,而物自归之。婴儿不用智,而合自然之智。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式模则也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忒差也复归于无极不可穷也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此三者,言常反终,后乃德全其所处也。下章云:「反者,道之动也。」功不可取,常处其母也。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朴真也,真散则百行出,殊▯生。若器也,圣人因其分散,故为之立官长。以善为师,不善为资,移风易俗,复使归于一也。故大制不割大制者,以天下之心为心,故无割也。二十九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无为章】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案:永乐大典「器」下有「也」字】神无形,无方也。器,合成也。无形以合,故谓之神器也。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万物以自然为性,故可因而不可为也,可通而不可执也。物有常性,而造为之,故必败也。物有徃来,而执之,故必失矣。故物或行或随,或歔或吹【案:歔,河上公注本作呴】或强或羸,或挫或隳【案:挫,河上公注本作载】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凡此诸,或言物事逆顺反覆,不施为执割也。圣人达自然之至,畅万物之情,故因而不为,顺而不施,除其所以迷,去其所以惑,故心不乱,而物性自得之也。三十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俭武章】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以道佐人主,尚不可以兵强于天下,况人主躬于道者乎?其事好还为始者,务欲立功生事;而有道者,务欲还反无为。故云:“其事好还”也。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言师凶害之物也,无有所济,必有所伤,贼害人民,残荒田亩,故曰荆棘生焉【案:永乐大典,焉作也】善有果而已【案:有《永乐大典》作者,而已下有矣字】不敢以取强。果犹济也。言善用师者,趣以济难而已矣。不以兵力取强于天下也【案:也,《永乐大典》作矣】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吾不以师道为尚,不得已而用,何矜骄之有也?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言用兵,虽趣功、果济难,然时故不得已,当复用者,但当以除暴乱,不遂用果以为强也。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案:不,一本作非】壮武力,暴兴喻,以兵强于天下者也。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故暴兴必不道,早已也。三十一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偃武章】夫佳兵者【案一本无者字】不祥之器【案永乐大典无之器二字】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案永乐大典处下有也字】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案自此句至言以防礼处之似有注语杂入,但河上公注本及各本俱作经文,今仍之】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案恬淡,河上公注本作恬惔,一本作恬澹,又作恬然】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案永乐大典无而字】是乐杀人【案永乐大典人下有也字】夫乐杀人者【案永乐大典无夫字】则不可以得志于天下矣【案永乐大典无则字】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案永乐大典居作处,下句同】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处之【案永乐大典无此句】杀人之众,以哀悲泣之【案哀悲,河上公注本及各本俱作悲哀】战胜,以丧礼处之。三十二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圣德章】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也【案:河上公注本作“天下莫敢臣前】侯王若能守之【案:侯王释文云“梁武作王侯】万物将自宾。道无形,不系常,不可名。以无名为常,故曰道常无名也。朴之为物,以无为心也,亦无名【一本或作朴之为物无心故无名】故将得道,莫若守朴。夫智者可以能臣也,勇者可以武使也,巧者可以事役也,力者可以重任也。朴之为物,愦然不偏,近于无有,故曰莫能臣也。抱朴无为,不以物累其真,不以欲害其神,则物自宾而道自得也。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案:民,《永乐大典》作「人】言天地相合,则甘露不求而自降,我守其真性无为,则民不令而自均也。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可以不殆【案:河上公注本及各本俱作“所】始制,谓朴散始为官长之时也。始制官长,不可不立名分,以定尊卑,故始制有名也。过此以徃,将争锥刀之末,故曰:“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也。”遂任名以号物,则失治之母也。故知止,所以不殆也。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川谷之求,江与海,非江海召之,不召不求而自归者,世行道于天下者,不令而自均,不求而自得,故曰:犹川谷之与江海也。三十三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辨德章】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知人者,智而已矣。未若自知者【案:永乐大典无“未若”二字】超智之上也。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译刚强属于处在先导的一类,柔弱属于处在后面的一类。知道要做天下的先导,就一定要处在后面;因此圣人把自身置于人后,反而能使自身处于人先。溪谷不求取万物,而万物自然归附它。婴儿不用智巧,却合于自然的智慧。知道什么是光明,却守持暗昧,成为天下的法式。“式”就是模范、法则。成为天下的法式,恒常的德就不会差错。“忒”就是差错。又复归于无极。就是不可穷尽。知道什么是荣耀,却守持屈辱,成为天下的山谷。成为天下的山谷,恒常的德才充足,又复归于朴。这三点,都是说恒常地返回根本、归于终始,处在后面才能使德在所处之地完整。下章说:“反,是道的运动。”功劳不能据为己有,应当常守道的根本。朴散开以后就成为各种器物,圣人运用它,就成为官长。“朴”就是真实本性。真实本性散开以后,各种行为产生,不同的类别形成。就像器物一样,圣人顺应它的分散状态,所以为它们设置官长。以善人为老师,以不善人为资助,移风易俗,又使万物复归于一。所以,最大的治理不割裂。所谓大的治理,就是把天下人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因此没有割裂。第二十九章【案:河上公注本中,此章名为“无为章”。】想要取得天下而强行治理它,我看他一定不能成功。天下是神妙之器。【案:《永乐大典》“器”字下有“也”字。】神妙之物无形无方;“器”是各种条件合成之物。无形之物彼此会合,所以称为“神器”。不可以强行作为;强行作为,就会失败;执持不放,就会失去。万物以自然为本性,所以只能顺势而为,不能强行造作;可以使之通达,却不能执持不放。万物有其恒常本性,若强行造作,必然失败;万物有往来变化,若执持不放,必然失去。所以万物有的前行,有的跟随;有的吐气,有的吹气;有的强健,有的羸弱;有的挫折,有的毁坏。【案:“歔”字,河上公注本作“呴”;“挫”字,河上公注本作“载”。】因此圣人去除过分、奢侈和极端。这些说法,都是在说明万物和事情有逆有顺、反复变化,不应强行施为、执持或割裂。圣人通达自然的极致,舒展开万物的情性,所以顺势而不强作,顺应而不施加;除去使人迷失的原因,去掉使人惑乱的因素,因此内心不乱,万物也能自行得到其本性。第三十章【案:河上公注本中,此章名为“俭武章”。】以道辅佐人主的人,不凭借兵力在天下逞强。以道辅佐人主,尚且不可以凭兵力在天下逞强,何况人主亲自实行道呢?这种事总是容易招致反作用。起初行事的人,务求建立功业、制造事端;有道的人,则务求返还到无为。所以说:“这种事总是容易招致反作用。” 军队所到之处,荆棘就会生长;大战之后,必定出现荒年。这是说,军队是凶险有害之物,没有只带来救济而不造成伤害的;它会残害百姓,使田地荒芜,所以说“荆棘就会生长”。【案:《永乐大典》“焉”作“也”。】善于用兵,只求取得成果而已【案:《永乐大典》“有”作“而”,“已”字下有“矣”字】,不敢凭兵力逞强。“果”就是济助、成功。这是说,善于用兵的人,只求赶快解决困难而已,不凭兵力在天下逞强。【案:“也”字,《永乐大典》作“矣”。】取得成果却不自我矜夸,取得成果却不自我夸耀,取得成果却不骄傲。我并不把用兵之道视为崇尚之事,只是不得已才使用,又有什么可矜夸、骄傲的呢?取得成果是出于不得已,取得成果却不逞强。这是说,使用兵力虽然是为了迅速建立功效、解决困难,但有时确实不得已;即使还要再次用兵,也只应当用来除去暴乱,不能因取得成果就把它作为逞强的资本。事物强盛到了极点就会衰老,这就叫不合于道。不合于道,就会早早终止。【案:“不”字,一本作“非”。】“壮”是说以武力逞强,“暴兴”是说突然兴起,指凭兵力在天下逞强。狂风刮不过一个早晨,暴雨下不完一天。所以暴力兴起必定不合于道,很快就会终止。第三十一章【按:据《河上公注》本,此章名为《偃武章》】精良的兵器是不祥的器物,万物有的厌恶它,所以有道的人不处在这种状态。君子平时以左为贵,用兵时则以右为贵。兵器是不祥的器物,不是君子所使用的器物;万不得已而使用它,也应以恬淡为上。即使战胜了,也不要以此为美;若以此为美,就是以杀人为乐。以杀人为乐的人,就不能在天下取得志向。吉庆的事情崇尚左边,凶丧的事情崇尚右边。偏将军处在左边,上将军处在右边。这就是说,要用丧礼来安排他们。杀人众多,就应当以悲哀哭泣来对待;战胜了,也要用丧礼来安排。【按:本句至“言以防礼处之”一段,似有注文混入,但《河上公注》本及各本都作经文,今仍照原文】“佳兵者”下有本子无“者”字;“不祥之器”下《永乐大典》无“之器”二字;“处”下《永乐大典》有“也”字;“恬淡”《河上公注》本作“恬惔”,一本作“恬澹”,又作“恬然”;“而美之者”《永乐大典》无“而”字;“是乐杀人”中“人”下《永乐大典》有“也”字;“夫乐杀人者”《永乐大典》无“夫”字;“则不可以得志于天下矣”《永乐大典》无“则”字;“居”《永乐大典》作“处”,下句同;“言以丧礼处之”《永乐大典》无此句;“哀悲”《河上公注》本及各本都作“悲哀”。第三十二章【按:据《河上公注》本,此章名为《圣德章》】道永远没有名称。未经雕琢的朴虽然微小,天下没有谁能够使它臣服。【按:《河上公注》本作“天下莫敢臣前”】侯王如果能够守住它,【按:“侯王”《释文》说梁武本作“王侯”】万物将自然归顺。“道无形,不系常,不可名”,意思是道没有形体,不拘系于某种固定状态,也不能命名。因为以无名为常,所以说“道常无名”。朴这种东西,以无为心,也没有名称。【一本有的作“朴之为物无心故无名”】因此将要得到道,没有比守住朴更好的办法。聪明的人可以使人臣服,勇敢的人可以用武力驱使,机巧的人可以让人办理事务,有力量的人可以承担重任。朴这种东西浑然不偏,接近于无有,所以说没有谁能使它臣服。抱守朴而无为,不让外物牵累其真实,不让欲望损害其精神,那么万物自然归顺,道也自然能够得到。天地之气相互交合,就降下甘露;百姓没有人命令他们,却自然均平。【按:“民”字《永乐大典》作“人”】意思是天地相合,甘露无需求取便自然降下;我守住自己的真实本性而无为,百姓也无需命令便自然均平。开始建立制度,就有了名分;名分既然已经确立,也就应当知道适可而止;知道适可而止,便可以不陷于危险。【按:《河上公注》本及各本都作“所”】“始制”,指朴散开来、开始设置官长的时候。开始设置官长,就不能不建立名分,用来确定尊卑,所以说“始制有名”。超过这个限度以后,就会争夺像锥尖、刀刃那样细小的利益,所以说:“名分既然已经确立,就应当知道适可而止。”如果任凭名分去给万物加以称号,就失去了治理的根本。因此,知道适可而止,正是所以能够不陷于危险。譬如道存在于天下,就像川谷之水归向江海一样。川谷中的水之所以流向江海,并不是江海召唤它;不召唤、不求取却自然归来。世上奉行道来治理天下的人,也不发号施令而使百姓自然均平,不求取而自然得到,所以说“像川谷之水归向江海”。第三十三章【按:据《河上公注》本,此章名为《辨德章》】能了解别人,是有智慧;能了解自己,才是明达。能了解别人,只能说是有智慧罢了;还不如能了解自己的人,那是超出一般智慧之上的。【按:《永乐大典》无“未若”二字】能战胜别人,是有力量;能战胜自己,才是坚强。
胜人者有力而已矣,未若自胜者。无物以损其力,用其智于人,未若用其智于己也。用其力于人,未若用其力于己也。明用于己,则物无避焉;力用于己,则物无改焉【案:永乐大典「无力用于己则物无改焉」九字】知足者富知足自不失故富也
强行者有志勤能行之,其志必获。故曰:强行者有志矣。不失其所者久以明自察,量力而行,不失其所,必获久长矣。死而不亡者寿虽死而以为生之道不亡,乃得全其寿。身没而道犹存,况身存而道不卒乎?三十四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任成章】大道泛兮其可左右言道泛滥,无所不适,可左右上下周旋而用,则无所不至也。万物恃之而生而不辞,功成不名有【案:永乐大典而生作以生,不名有作而不居】衣养万物而不为主【案:衣养,河上公注本作爱养,永乐大典作衣▯】常无欲,可名于小【案:永乐大典无常字,小下有矣字】万物皆由道而生,既生而不知其所由【案:所由,永乐大典作“由所”,误】故天下常无欲之时,万物各得其所【案:原本脱“其”字,今据永乐大典校▯】若道无施于物,故名于小矣。万物归焉而不为主【案为永乐大典作知】可名为大【案永乐大典为作于大下有矣字,又有是以圣人能成其大也九字】万物皆归之以生,而力使不知其所由,此不为小,故复可名于大矣。以其终不自为大【案:河上公注本作「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永乐大典》作「以其不自大】故能成其大。为大于其细图难于其易三十五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仁德章】执大象天下徃大、象、天、象、之、母、也、。不、寒、不、温、不、凉、,故、能、包、统、万、物、,无、所、犯、伤、。主、若、执、之、,则、天、下、徃、也、。徃而不害,安平太【案:平太,河上公注本作太平,永乐大典作平泰】无形无识,不偏不彰,故万物得徃而不害妨也。乐与饵,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案:足,河上公注本及各本俱作可】言道之深,大人闻道之言,乃更不如【案:如原本讹知,今据《永乐大典》校改】乐与饵,应时感悦人心也。乐与饵,则能令过客止;而道之出言,淡然无味,视之不足见,则不足以悦其目;听之不足闻,则不足以娱其耳。若无所中然,乃用之不可穷极也。三十六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防明章】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谓防明。将欲除强梁,去暴乱,当以此四者,因物之性,令其自戮,不假刑为大,以除将物也。故曰防明也。足其张,令之足,而又求其张,则众所歙也。与其张之不足,而改其求张者,愈益而已,反危。柔弱胜刚强【案:永乐大典作「柔胜刚,弱胜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利器,利国之器也。唯因物之性,不假刑以理物。器不可睹,而物各得其所【案:所,《永乐大典》作「性】则国之利器也,示人者任刑也。刑以利国,则失矣。鱼脱于渊,则必见失矣。利国器而立刑以示人,亦必失也。三十七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为政章】道常无为顺自然也而无不为万物无不由为以治以成之也侯王若能守之【案永乐大典无之字】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化而欲作,作欲成也。吾将镇之,无名之朴,不为主也。无名之朴,夫亦将无欲【案:河上公注本及各本俱无「夫」字,「无欲」作「不欲】无欲竞也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
老子道德经上篇<子部,道家类,老子道德经》>
译能战胜别人,只能说是有力量罢了,不如能战胜自己。这样就没有外物可以损耗自己的力量;把智慧用在别人身上,不如把智慧用在自己身上;把力量用在别人身上,不如把力量用在自己身上。明达用在自己身上,外物就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力量用在自己身上,外物就没有可以改变的地方。【按:《永乐大典》作“无力用于己则物无改焉”九字】知道满足的人就是富有。知道满足,就自然不会失去,所以称为富有。努力实行的人有志向。勤奋努力而能够实行,志向就一定能够实现。所以说,努力实行的人是有志向的。不失去自己所处位置的人能够长久。用明达来考察自己,量力而行,不失去自己的位置,就一定能获得长久。身体虽死而道不亡的人,才是长寿。虽然身体死亡,但作为生存之道的道并不消亡,于是能够保全自己的寿命。身体已经死去而道仍然存在,何况身体还存在而道反倒不能终止吗?第三十四章【按:据《河上公注》本,此章名为《任成章》】大道广泛流行啊,无论向左向右都可以运用。意思是道广泛流行,没有不适合的地方;可以向左、向右、向上、向下周旋运用,因此没有到达不了的地方。万物依靠道而生,道却不推辞;功业成就了,也不把功劳据为己有。【按:《永乐大典》“而生”作“以生”,“不名有”作“而不居”】道养育万物,却不把自己当作主宰。【按“衣养”《河上公注》本作爱养,《永乐大典》作“衣▯”】永远没有欲望,可以称为微小。【按:《永乐大典》无“常”字,“小”下有“矣”字】万物都由道而生,生出以后却不知道自己的来源。【按:“所由”《永乐大典》作“由所”,疑为误】因此,天下常常处于无欲的状态时,万物各自得到自己的归宿。【按:原本脱“其”字,今据《永乐大典》校补】道似乎没有施加什么于万物,所以可以称为微小。万物都归向道,而道不把自己当作主宰。【按:“为”《永乐大典》作“知】所以可以称为伟大。【按:《永乐大典》“为”作“于”,“大”下有“矣”字,另有“是以圣人能成其大也”九字】万物都归依道而获得生命,道却竭力使它们不知道自己的来源;这并不算微小,所以又可以称为伟大。正因为它始终不自以为伟大,【按:《河上公注》本作“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永乐大典》作“以其不自大”】所以能够成就其伟大。要成就伟大的事业,应从细微处着手;要谋划困难的事情,应从容易处开始。第三十五章【按:据《河上公注》本,此章名为《仁德章》】掌握大道的形象,天下就会归往。大、象、天、象,是万物之母。它不寒、不热、不凉,所以能够包容统摄万物,不受任何事物侵害。君主如果掌握它,天下就会归往。归往而不受伤害,安定、和平、太平。【按:“平太”《河上公注》本作“太平”,《永乐大典》作“平泰”】它没有形体,也没有知觉,不偏向任何一方,也不显露自身,所以万物能够归往而不受伤害、妨碍。音乐和美食,能使过路的客人停留。道所说出的话,淡然无味;看它,不能充分看见;听它,不能充分听到;使用它,却不能穷尽。【按:“足”《河上公注》本及各本都作“可”】这是说,道的深奥之处在于:有德的大人听到道的话,反而觉得它不如音乐和美食那样能随时感动、使人愉悦。音乐和美食能够使过路客人停留;道说出来的话却淡然无味,看它不足以使眼睛愉悦,听它不足以使耳朵快乐。它似乎没有什么能够直接触动人,但使用起来却无穷无尽。第三十六章【按:据《河上公注》本,此章名为《防明章》】将要收敛它,必先暂且使它张大;将要削弱它,必先暂且使它强盛;将要废除它,必先暂且使它兴起;将要夺取它,必先暂且给予它。这就叫作“防明”。将要除掉强横暴戾、去除暴乱,应当运用这四种方法,顺着事物的本性,使它自己走向毁灭,不凭借刑罚来强行除掉事物。所以说这是“防明”。使它充分张大,让它得到满足,却又继续要求它张大,这样它就会成为众人所要收敛的对象。与其让它张大得不够而改变要求它张大的做法,不如说只会更加增长,反而更加危险。柔弱胜过刚强。【按:《永乐大典》作“柔胜刚,弱胜强”】鱼不能脱离深渊,国家的利器不能拿出来给人看。所谓利器,是有利于国家的器具。只是顺应事物的本性,不凭借刑罚来治理事物;刑具不显露,而万物各得其所,【按:“所”《永乐大典》作“性”】这才是国家的利器。把它给人看,就是任意使用刑罚。靠刑罚来使国家得利,就会失去国家。鱼离开深渊,就一定会被人看见并失去。把有利于国家的器具变成刑罚并拿出来示人,也一定会失去它。第三十七章【按:据《河上公注》本,此章名为《为政章》】道永远是无为的。就是顺应自然。但没有什么事情不是它所成就的。万物没有不是由于这种无为而得到治理、获得成就的。侯王如果能够守住它,【按:《永乐大典》无“之”字】万物将自然化育。万物化育而欲望开始兴起时,我将用无名之朴来镇定它。“化而欲作”,是说化育之后欲望想要形成。我将用无名之朴来镇定它,因为无名之朴不把自己当作主宰。无名之朴,也将使人没有欲望。【按:《河上公注》本及各本都无“夫”字,“无欲”作“不欲”】没有欲望,就是没有争竞。不以欲望争竞,天下就会自然安定。《老子道德经》上篇 《子部,道家类,老子道德经》
钦定四库全书老子道德经下篇魏 王弼 注三十八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论德章。《永乐大典》此章以下缺注。张之象所录王注,脱误甚多。今无别本可校,姑仍旧文】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为之而有以为。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案:扔,各本俱作仍】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案:焦竑云古本四句并作处】故去彼取此。德者,得也。常得而无丧,利而无害,故以德为名焉。何以得德?由乎道也。何以尽德?以无为用。以无为用,则莫不载也。故物无焉,则无物;不经有焉,则不足以免其生。是以天地虽广,以无为心;圣王虽大,以虚为主。故曰:以复而视,则天地之心见;至日而思之,则先王之至睹也。故灭其私而无其身,则四海莫不瞻,远近莫不至。殊其已而有其心,则一体不能自全,肌骨不能相容。是以上德之人,唯道是用,不德其德,无执无用,故能有德而无不为,不求而得,不为而成。故虽有德而无德名也。下德,求而得之,为而成之,则立善以治物,故德名有焉。求而得之,必有失焉;为而成之,必有败焉。善名生,则有不善应焉。故下德为之而有以为也。无以为者,无所徧为也。凡不能无为而为之者,皆下德也。仁义礼节是也。将明德之上下,辄举下德以对上德,至于无以为极,下德下之量,上仁是也。足及于无以为,而犹为之焉。为之而无以为,故有为为之患矣。本在无为,母在无名。弃本舍母,而适其子,功虽大焉,必有不济;名虽美焉,伪亦必生。不能不为而成,不兴而治,则乃为之。故有▯普博施,仁爱之者,而爱之无所偏私,故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也。爱不能兼,则有抑抗正真而义理之者,忿枉佑直,助彼攻此,物事而有以心为矣。故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也。直不能笃,则有游饰修文礼敬之者,尚好修敬,校责徃来,则不对之间,忿怒生焉。故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夫大之极也,其唯道乎?自此已徃,岂足尊哉?故虽盛业大富,而有万物,犹各得其德;虽贵以无为用,不能舍无以为体也。不能舍无以为体,则失其为大矣。所谓失道而后德也。以无为用,德其母,故能已不劳焉,而物无不理。下此已徃,则失用之母,不能无为而贵博施,不能博施而贵正直,不能正直而贵饰敬,所谓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也。夫礼也,所始首于忠信不笃,通简不阳,责备于表,机防争制。夫仁义发于内,为之犹伪,况务外饰而可久乎?故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前识者,前人而识也,即下德之伦也。竭其聪明以为前识,役其智力以营庶事,虽德其情,奸巧弥密;虽丰其誉,愈丧笃实。劳而事昏,务而治秽。虽竭圣智,而民愈害。舍已任物,则无为而泰;守夫素朴,则不顺典制。听彼所获,弃此所守。识道之华,而愚之首。故苟得其为功之母,则万物作焉而不辞也;万事存焉而不劳也。用不以形,御不以名。故名仁义可显,礼敬可彰也。夫载之以大道,镇之以无名,则物无所尚,志无所营。各任其贞,事用其诚,则仁德厚焉,行义正焉,礼敬清焉。弃其所载,舍其所生,用其成形,役其聪明。仁则诚焉,义其竞焉,礼其争焉。故仁德之厚,非用仁之所能也;行义之正,非用义之所成也;礼敬之清,非用礼之所济也。载之以道,统之以母,故显之而无所尚,彰之而无所竞。用夫无名,故名以笃焉;用夫无形,故形以成焉。守母以存其子,崇本以举其末,则形名俱有而邪不生。大美配天,而华不作。故母不可远,本不可失。仁义,母之所生,非可以为母;形器,匠之所成,非可以为匠也。舍其母而用其子,弃其本而适其末。名则有所分,形则有所止。虽极其大,必有不周;虽盛其美,必有患忧。功在为之,岂足处也?三十九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法本章】昔之得一者昔始也,一数之始,而物之极也。各是一物之生,所以为主也。物皆各得此一以成,既成而舍以居。成居,成则失其母,故皆裂发、歇竭、灭蹶也。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其致之【案:各本致之下有一也二字,焦竑云开元本无】各以其一致此清宁灵盈生贞天无以清将恐裂用一以致清耳,非用清以清也。守一则清,不失;用清则恐裂也。故为功之母,不可舍也。是以皆无用其功,恐丧其本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老子道德经》下篇 魏国王弼注 第三十八章【按:据《河上公注》本,此章名为《论德章》。《永乐大典》从本章以下缺少注文。张之象所录王弼注文脱漏错误很多。现在没有别的版本可以校勘,姑且仍用旧文】上德之人不以自己有德自居,所以才真正有德;下德之人不能失去自己的德,所以反而没有德。上德无为,却不凭借某种作为;下德有所作为,却总有意作为。上仁有所作为,却不凭借某种作为;上义有所作为,却总有意作为;上礼有所作为而没有人回应,就挽起袖子强行牵引别人。【按:“扔”各本都作“仍”】所以,失去道之后才出现德;失去德之后才出现仁;失去仁之后才出现义;失去义之后才出现礼。礼这种东西,是忠信衰薄的表现,也是祸乱的开端。所谓先见之识,是道的浮华,也是愚昧的开始。因此大丈夫立身于厚实之处,不处在浅薄之处;立身于真实之处,不处在浮华之处。【按:焦竑说,古本四句都作“处”】所以舍弃前者而取后者。“德”就是“得”。经常有所得到而没有丧失,有利而没有祸害,所以用“德”作为名称。怎样才能得到德?要由道而来。怎样才能使德完备?要以无为作为作用。以无为作为作用,就没有什么不能承载。因此,事物若完全没有无为,就没有事物;如果不能经历“有”,就不足以免于自身的生成。天地虽然广大,却以无为作为心;圣王虽然伟大,却以虚作为根本。所以说,从返本复始的角度观察,就能看见天地的本心;到了极点而加以思考,就能看见先王的至德。因此灭除私欲而忘掉自身,四海之内没有不仰望他,远近没有不到来的。若区别于自身而另存私心,那么一体尚且不能自我保全,肌肉和骨骼也不能彼此相容。所以上德之人只以道为用,不把德当作自己的德,不执著也不强作,所以能够有德而无所不为,不求取而得到,不作为而成功。因此,虽然有德,却没有“有德”的名号。下德之人通过求取得到它,通过作为成就它,于是树立善名来治理万物,所以才有“德”的名号。通过求取得到,必然有所失;通过作为成就,必然有所败。善名产生,就会有不善来应和。因此下德有所作为而总有意作为。所谓“不凭借某种作为”,就是没有什么需要遍遍作为。凡是不能无为而强行作为的人,都是下德。仁、义、礼、节都是如此。为了说明上德与下德的不同,总是举下德来对照上德。说到“不凭借某种作为”这一极点,下德的下限就是上仁。它已经接近无为的境地,却仍然有所作为。因为有所作为而又不凭借某种作为,所以仍然有作为本身带来的祸患。根本在无为,母体在无名。抛弃根本、舍弃母体,而趋向枝末,即使功劳很大,也一定有不能成功之处;名声即使美好,虚伪也一定会产生。不能不作为却又想成就,不能不兴起却又想治理,于是才有所作为。因此有广博普遍施与、实行仁爱的人,他的爱没有偏私,所以说上仁有所作为而不凭借某种作为。爱不能兼顾一切,就会压抑、抗拒正真而以义理裁断,愤怒于不正、扶助正直,帮助这一方攻击那一方,于是对事物产生了主观用心。因此上义有所作为而总有意作为。正直不能深厚,就会有游说修饰、修正文辞、施行礼敬的人;崇尚修饰礼敬,互相考核责问往来,就会因不能相互回应而产生愤怒。因此上礼有所作为而没有人回应,就挽起袖子强行牵引别人。伟大的极点,大概只有道吧?从这以后,哪里还值得尊贵呢?因此即使事业兴盛、财富广大而拥有万物,也仍然只是各自获得自己的德;即使尊贵地以无为为作用,也不能舍弃无为这个根本。不能舍弃无为这个根本,就失去了成为伟大的条件。这就是所谓失去道之后才有德。以无为作为作用,德就是它的母体,所以能够自身不劳而万物没有不被治理。再往下,就是失去了作用的母体:不能无为,却以广泛施与为贵;不能广泛施与,却以正直为贵;不能正直,却以修饰礼敬为贵。这就是所谓失去德之后有仁,失去仁之后有义,失去义之后有礼。礼,起初是因为忠信不深厚,交往简略而不明白,责备只停留在表面,并设置机巧防范来争夺、控制。仁义从内心发出,尚且有所作为而近于虚伪,何况致力于外在修饰,怎么能够长久?所以礼是忠信衰薄的表现,也是祸乱的开端。所谓“前识”,就是先于别人而有所知,也就是下德一类。竭尽聪明来追求先见之识,耗费智力来经营各种事务,即使表面上保持德的情状,奸巧却越来越周密;即使声誉更加丰厚,真实笃厚却更加丧失。劳碌而使事务昏乱,忙于作为而使治理污秽。即使竭尽圣智,百姓反而受到更大伤害。舍弃自我而任凭万物,就能无为而安泰;守住质朴本性,就不会顺从那些典章制度。听任别人所得,抛弃自己所守的。认识到道的浮华,正是愚昧的开端。因此,如果真正得到作为功业之母的道,万物就会发生而不推辞,各种事务就会存在而不劳苦。运用它不凭借外在形迹,驾驭它不凭借名号。因此,仁义的名称可以显现,礼敬的形式可以彰明。用大道来承载万物,用无名来镇守万物,那么万物就没有什么可崇尚的,人的心志也没有什么可经营的。各自任凭自己的真实本性,办事都运用真实,那么仁德就会厚重,实行义就会正直,礼敬就会清纯。抛弃所承载的道,舍弃万物所由生的根本,只运用已经形成的外在形体,役使自己的聪明。这样仁就会变成虚饰,义就会变成争竞,礼就会变成争斗。因此,仁德的厚重,不是使用仁所能达到的;实行义的正直,不是使用义所能成就的;礼敬的清纯,不是使用礼所能完成的。用道来承载万物,用母体来统摄万物,所以使它显现却没有什么可崇尚,使它彰明却没有什么可争竞。运用无名,所以名分能够笃实;运用无形,所以形体能够成就。守住母体以保存它所生的万物,尊崇根本以提举末节,那么形与名都能具备,邪曲也不会产生。最大的美与天相配,却不制造浮华。因此不能远离母体,不能丧失根本。仁义是母体所生,不能反过来成为母体;形器是工匠所制作,不能反过来成为工匠。舍弃母体而使用它所生的枝末,抛弃根本而趋向末节。名分就会有所区分,形体就会有所局限。即使把它推到极大,也一定有不能周遍之处;即使使它的美盛大,也一定有祸患忧虑。功业在于有所作为,哪里足以安处于其中呢?第三十九章【按:据《河上公注》本,此章名为《法本章》】从前得到“一”的事物。“昔”就是从前;“一”是数的开始,也是万物的极本。每一个“一”都是某一事物生成的根本,所以成为它的主宰。万物都各自得到这个“一”而得以成就,成就以后又舍弃它而自处。成就而自处,就会失去自己的母体,所以都将分裂、枯竭、消灭、倾覆。天得到“一”而清明,地得到“一”而安宁,神得到“一”而灵妙,山谷得到“一”而充盈,万物得到“一”而生长,侯王得到“一”而成为天下的正。【按:各本“致之”下有“一也”二字,焦竑说开元本没有】各自凭借自己的“一”,达到清明、安宁、灵妙、充盈、生长和正定。天如果不能凭借“一”而清明,恐怕就会崩裂。这是用“一”来达到清明,而不是用清明本身来使自己清明。守住“一”就能清明而不会丧失;只求清明,就恐怕会崩裂。因此,“一”是成就功业的母体,不可舍弃。正因为如此,万物都不能只运用自身的功业,恐怕会丧失根本。
地无以宁,将恐发;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贵高【案:各本以下有“贞”字】将恐蹶。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谓孤、寡、不谷,此非以贱为本耶?非乎?故致数舆无舆【案:两“舆”字,河上公注本作“车”,释文作“舆”,原本误作“誉”,今据释文校改】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案:“珞珞”,河上公注本作“落落】清不能为清,盈不能为盈,皆有其母以存其形,故清不足贵,盈不足多,贵在其母,而母无贵形,贵乃以贱为本,高乃以下为基,故致数舆乃无舆也。玉石琭琭珞珞,体尽于形,故不欲也。四十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去用章】反者道之动高以下为基,贵以贱为本,有以无为用,此其反也。动皆知其所无,则物通矣。故曰:反者,道之动也。弱者道之用柔弱同通不可穷极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天下之物,皆以有为生。有之所始,以无为本。将欲全有,必反于无也。四十一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同异章】上士闻道勤而行之有志也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故建言有之【案:之下一本有曰字】建犹立也明道若昧光而不耀进道若退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夷道若颣【案:颣,河上公注本作▯】颣防也。大夷之道,因物之性,不执平以割物。其平不见,乃更反若颣防也。上德若谷不德其德无所懐也大白若辱【案:辱,焦竑云古作▯】知其白守其黑大白然后乃得广德若不足广德不盈廓然无形不可满也建德若偷偷匹也,建德者,因物自然,不立不施,故若偷匹。质真若渝【案渝一作偷】质真者不矜其真故渝大方无隅方而不割故无隅也大器晚成大器成,天下不持全别,故必晚成也。大音希声听之不闻名曰希,不可得闻之音也。有声则有分,有分则不宫而商矣。分则不能统众,故有声者非大音也。大象无形有形,则有分。有分者,不温则炎,不炎则寒。故象而形者,非大象。道隐无名夫唯道善贷且成凡此诸善,皆是道之所成也。在象,则为大象;而大象无形。在音,则为大音;而大音希声。物以之成,而不见其成形,故隐而无名也。贷之,非唯供其乏而已。一贷之,则足以永终其德,故曰「善贷也」。成之,不如机匠之裁,无物而不济其形,故曰「善成」。四十二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道化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之所恶,唯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万物万形,其归一也。何由致一?由于无也。由无乃一,一可谓无已,谓之一,岂得无言乎?有言,有一,非二,如何?有一有二,遂生乎三。从无之有,数尽乎斯。过此以徃,非道之流。故万物之生,吾知其主,虽有万形,冲气一焉。百姓有心,异国殊风,而得一者,王侯主焉。以一为主,一何可舍?愈多愈远,损则近之。损之至尽,乃得其极。既谓之一,犹乃至三,况本不一,而道可近乎?损之而益,岂虚言也?人之所教,我亦教之【案:二句,焦竑云,一作“人之所以教我,亦我之所以教人”;一作“人之所教,亦我义教之】我之非强使人从之也,而用夫自然。举其至理,顺之必吉,违之必凶。故人相教,违之自取其凶也。亦如我之教人,勿违之也。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强梁则必不得其死。人相教为强梁,则必如我之教人,不当为强梁也。举其强梁不得其死以教耶?若云顺吾教之必吉也,故得其违教之徒,适可以为教父也。四十三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徧用章】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译地如果不能凭借“一”而安宁,恐怕就会崩裂;神如果不能凭借“一”而灵妙,恐怕就会止息;山谷如果不能凭借“一”而充盈,恐怕就会枯竭;万物如果不能凭借“一”而生长,恐怕就会灭亡;侯王如果不能凭借“一”而尊贵崇高,【按:各本以下有“贞”字】恐怕就会倾覆。因此,尊贵以卑贱为根本,崇高以下位为基础。侯王自称“孤”“寡”“不谷”,难道不正是以卑贱为根本吗?难道不是吗?所以,与其罗列许多车,还不如达到无车的境界。【按:两个“舆”字,《河上公注》本作“车”,《释文》作“舆”,原本误作“誉”,今据《释文》校改】不要像美玉那样晶莹可爱,也不要像石头那样粗陋不饰。【按:“珞珞”《河上公注》本作“落落”】清明不能仅凭自己成为清明,充盈不能仅凭自己成为充盈;都要有自己的母体来保存其形体。所以清明不值得单独尊贵,充盈也不值得单独增多;可贵的是它们的母体,而母体本身没有可供尊贵的外在形态。尊贵以卑贱为根本,崇高以下位为基础,所以罗列许多车,最终反而达到了无车。玉和石都晶莹或粗陋,形体完全受限于外形,所以不愿成为那样。第四十章【按:据《河上公注》本,此章名为《去用章》】反向回归,是道的运动。崇高以下位为基础,尊贵以卑贱为根本,有以无为作用,这些都是反向回归。运动都知道回到它所没有的地方,万物就通达了。所以说:“反向回归,是道的运动。” 柔弱,是道的作用。柔弱能够相通,因而没有穷尽。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天下的事物,都凭借“有”而产生。“有”的起始,以“无”为根本。要使“有”得以完整,就必须回归于“无”。第四十一章【按:据《河上公注》本,此章名为《同异章》】上等士人听到道,就勤奋地实行它。因为他有志向。中等士人听到道,似乎记在心上,又似乎忘掉;下等士人听到道,就大笑它。若不被他们嘲笑,就不足以成为道,所以古来有这样的说法:【按:“之”下一本有“曰”字】“建”就是树立、建立。明白的道,仿佛昏暗。有光明却不耀眼。进取道,仿佛退后。把自身置于后面,反而使自身居先;把自身置于身外,反而使自身得以保存。平坦的道,仿佛崎岖。【按:“颣”《河上公注》本作“类”】“颣”是崎岖、障碍的意思。最平坦的大道顺应万物的本性,不执著于平整来割裂万物。它的平坦不显露出来,反而看上去像崎岖和障碍。上等的德,仿佛空谷。不把德当作自己的德,心中没有所怀藏、执著的东西。最大的洁白,仿佛受到污辱。【按:“辱”字,焦竑说古本作“▯”】知道什么是白,却守住黑;达到这种境界,才是真正的大白。广大的德,仿佛有所不足。广大的德不充满外在形迹,空旷而没有形体,不能被填满。建立德,仿佛偷懒。“偷”是匹敌、相当的意思。建立德的人顺应万物自然,不强行树立,也不强行施加,所以仿佛与人相当而不争。质朴真实,仿佛有所改变。【按:“渝”一本作“偷”】质朴真实的人不夸耀自己的真实,所以仿佛有所改变。最大的方正没有棱角。虽然方正却不割伤事物,所以没有棱角。最大的器物晚成。最大的器物要成就,天下没有什么能够拿来完整地区别、限定它,所以必然晚成。最大的声音反而稀少无声。听不见的声音称为“希”,就是无法听到的声音。有声音就有分别,有分别就不能只是一种宫音而会成为商音等不同音调。有分别就不能统摄众声,所以有具体声响的并不是最大的声音。最大的形象没有形体。有形体就有分别。有分别的东西,不是温和就是炎热,不是炎热就是寒冷。因此,具有形体的形象并不是最大的形象。道隐藏而没有名称,只有道善于贷给万物并使万物成就。以上这些美善,都由道所成就。在形象方面,它就是最大的形象,但最大的形象没有形体;在声音方面,它就是最大的声音,但最大的声音稀少无声。万物凭借道而成就,却看不见它成就万物的形体,所以道隐藏而无名。所谓“贷给”,不只是供给万物的缺乏而已;一旦贷给它,就足以使它永远保持其德,所以说“善于贷给”。所谓“成就”,不像机关工匠那样裁制万物;它使没有任何事物不能完成自己的形体,所以说“善于成就”。第四十二章【按:据《河上公注》本,此章名为《道化章》】道生出一,一生出二,二生出三,三生出万物。万物背负阴而怀抱阳,阴阳二气相冲而形成和。人所厌恶的,只是“孤”“寡”“不谷”,侯王却用它们作为自称。所以事物有时因减损反而得到增益,有时因增益反而受到减损。万物有万种形态,但最终都归于一。怎样才能达到一?由于无。由无才有一;既然一可以说成无,称为一,难道能不说明它吗?既然有了言说,就有了“一”,但它还不是“二”,这又如何解释?有了一和二,于是生出三。从无到有,数目到这里就穷尽了。再往后,就不是道的流传了。因此关于万物的生成,我知道它们的主宰:虽然有万种形态,冲和之气却只有一个。百姓各有心志,不同国家风俗各异,而得到“一”的,便由王侯作主。以“一”为主,“一”怎么可以舍弃?越是增多就离道越远,减损就接近道。减损到极点,才得到它的根本。既然说一,尚且发展到三,何况本来就不止于一,难道还能接近道吗?减损反而得到增益,难道是空话吗?人们所教导的,我也用来教导人。【按:此二句,焦竑说一本作“人之所以教我,亦我之所以教人”,一本作“人之所教,亦我义教之”】我并不是强迫人们服从我的教导,而是运用自然之理。举出最高的道理,顺从它就一定吉祥,违背它就一定凶险。因此人们互相教导时,违背这个道理,就是自取凶险;这也如同我教导人一样,不要违背它。强横暴戾的人不得善终。我将把这句话作为教导的根本。强横暴戾,就一定不得善终。人们互相教导而成为强横暴戾,就一定应当像我教导人那样,不应成为强横暴戾。举出强横暴戾者不得善终来教导人吗?如果说顺从我的教导就一定吉祥,那么对于那些违背教导的人,正好可以把这句话作为教导的根本。第四十三章【按:据《河上公注》本,此章名为《徧用章》】天下最柔弱的东西,能够驾驭天下最坚硬的东西。
气无所不入水无所不出于经无有入无间【案:《淮南子》作出于无有,入于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虚无柔弱,无所不通;无有不可穷,至柔不可折。以此推之,故知无为之有益也。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四十四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立戒章】名与身孰亲尚名好高其身必疏身与货孰多贪货无厌其身必少得与亡孰病得多利而亡其身何者为病也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甚爱,不与物通;多藏,不与物散。求之者多,攻之者众,为物所病,故大费厚亡也。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四十五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洪德章】大成若缺其用不▯随物而成不为一象故若缺也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盈,充足,随物而与,无所爱矜,故若冲也。大直若屈随物而直直不在一故若屈也大巧若拙大巧因自然以成器,不造为异端,故若拙也。大辩若讷大辩因物而言,已无所造,故若讷也。躁胜寒静胜▯清静为天下正躁罢,然后胜寒;静无为以胜▯。以此推之,则清静为天下正也。静则全物之真,躁则犯物之性。故惟清静乃得如上诸大也。四十六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俭欲章】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有道,知足知止,无求于外,各修其内而已。故却走马以治田,粪也。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贪欲无厌,不修其内,各求于外,故戎马生于郊也。祸莫大于不知足【案:河上公注本,此句上有“罪莫大于可欲”一句】咎莫大于欲得【案:大《韩非子》作“防】故知足之足,常足矣。四十七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鉴远章】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案:韩非子「出」窥下有「于」字,「户牖」下有「可以」字】事有宗,而物有主;途虽殊,而同归也。虑虽百,而其致一也。道有大常,理有大致。执古之道,可以御今;虽处于今,可以知古。始故不出户、窥牖而可知也。其出弥远【案:韩非子,远下有者字】其知弥少。无在于一而求之于众也。道,视之不可见,听之不可闻,搏之不可得。如其知之,不须出户;若其不知,出愈远,愈迷也。是以圣人不行而知【案:知一作至】不见而名。得物之致,故虽不行而虑可知也。识物之宗,故虽不见而是非之理可得而名也。不为而成明物之性,因之而已。故虽不为,而使之成矣。四十八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忘知章】为学日益务欲进其所能益其所习为道日损务欲反虚无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有为则有所失,故无为乃无所不为也。取天下常以无事动常因也及其有事自已造也不足以取天下失统本也四十九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任德章】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动常因也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各因其用则善不失也德善【案善下一本有矣字】无弃人也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案:信下一本有矣字】圣人在天下【案:人下各本有之字】歙歙为天下浑其心【案:歙歙,河上公注本作怵怵;释文云:一作惵惵】各用聪明圣人皆孩之【案:孩,释文云,王弼作咳,据注,义仍宜作孩】皆使和而无欲,如婴儿也。夫天地设位,圣人成能。人谋鬼谋,百姓与能者,能者与之,资者取之。能大则大,资贵则贵。物有其宗,事有其主。如此则可冕旒充目而不惧于欺,黈纩塞耳而无戚于慢。又何为劳一身之聪明以察百姓之情哉?夫以明察物,物亦竞以其明应之;以不信察物,物亦竞以其不信应之。夫天下之心,不必同其所应,不敢异则莫肯用其情矣。甚矣,害之大也,莫大于用其明矣。夫在智则人与之讼,在力则人与之争。智不出于人而立乎讼地,则穷矣;力不出于人而立乎争地,则危矣。未有能使人无用其智力乎己者也。如此则己以一敌人,而人以千万敌己也。若乃多其法网,烦其刑罚,塞其径路,攻其幽宅,则万物失其自然,百姓丧其手足。鸟乱于上,鱼乱于下。是以圣人之于天下,歙歙焉,心无所主也。为天下浑心焉,意无所适,莫也,无所察焉。百姓何避?无所求焉,百姓何应?无避无应,则莫不用其情矣。人无为,舍其所能而为其所不能,舍其所长而为其所短。如此则言者言其所知,行者行其所能,百姓各皆注其耳目焉。吾皆孩之而已。五十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贵生章】出生入死出生地入死地
译气没有不能进入的地方,水没有不能流出的地方。无形之物能够进入没有间隙的地方。【案:《淮南子》作“出于无有,入于无间”。】所以我由此知道无为是有益的。虚无柔弱,没有什么地方不能通达;无形之物没有什么不能穷尽,最柔弱的东西不可折断。由此推论,所以知道无为是有益的。不通过言语进行的教化,无为所带来的益处,天下很少有能达到的。第四十四章。【案:河上公注本中,这一章题为“立戒章”。】名声和生命,哪一样更亲近?崇尚名声、喜好高位,就一定会疏远自身。生命和财货,哪一样更重要?贪求财货而不知满足,自身必然受到轻视。获得和丧失,哪一样更有害?获得许多利益却丧失自身,哪一种才算有害呢?过分爱惜必然造成巨大的耗费,收藏得多必然遭受惨重的损失。过分爱惜,就不肯与外物相通;收藏得多,就不肯把它们分散出去。求取它的人多,攻夺它的人也多,因此被外物所困扰,便会有巨大的耗费和惨重的损失。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遇险,这样才可以长久。第四十五章。【案:河上公注本中,这一章题为“洪德章”。】最大的成就好像有所残缺,但它的作用不会衰败。随着万物各自的情状而成就,不局限于某一种形象,所以好像有所残缺。最大的充盈好像空虚,但它的作用不会穷尽。最大的充盈,是充足而又随着万物的需要给予,不吝惜、不自矜,所以好像空虚。最大的正直好像弯曲。随着万物而表现为正直,正直不局限在某一种形式上,所以好像弯曲。最大的技巧好像笨拙。最大的技巧顺应自然来成就器物,不刻意制造奇异的形态,所以好像笨拙。最大的辩才好像口拙。最大的辩才因应事物而发言,自己没有另外造作,所以好像口拙。躁动能够战胜寒冷,安静能够战胜炎热;清静是天下的正道。躁动停止以后,才能胜过寒冷;以清静无为来胜过炎热。由此推论,清静就是天下的正道。安静能够保全万物的真实本性,躁动则会违犯万物的本性。所以只有清静,才能达到上述那些“大”的境界。第四十六章。【案:河上公注本中,这一章题为“俭欲章”。】天下有道时,战马退回去用来耕田施肥。天下有道,人们知道满足、知道适可而止,不向外追求,只修养自己的内在罢了。所以让战马退下来治理田地,用来施肥。天下无道时,战马在郊野生育。贪欲没有满足,不修养自己的内在,各自向外追求,所以战马就在郊野生育。祸患没有比不知足更大的。【案:河上公注本中,这句话前有“罪莫大于可欲”一句。】过错没有比想要得到更多更大的。【案:大《韩非子》作“防”,原文疑有讹误。】所以,知道满足的满足,才是永远的满足。第四十七章。【案:河上公注本中,这一章题为“鉴远章”。】不走出门户,就能知道天下;不从窗户向外看,就能看见天道。【案:《韩非子》中“出”字和“窥”字下有“于”字,“户牖”下有“可以”二字。】事情都有根本,万物都有主宰;道路虽然不同,最终却同归一处。思虑虽然有百种,最终的道理却只有一个。道有恒常的大原则,事理有共同的大趋向。掌握古代的道,可以驾驭今天的事情;虽然身处今天,也可以知道古代。所以,最初本来不出门户、不窥窗牖,也可以知道天下和天道。越是走出去远行,知道的就越少。【案:《韩非子》“远”字下有“者”字。】这是把道置于一个根本上,却到众多事物中去寻求它。道,看不见、听不到、摸取不到。如果真正懂得它,就不必走出门户;如果不懂得它,走得越远,反而越迷惑。因此,圣人不行动就能知晓,不亲眼看见就能辨明。【案:“知”一作“至”。】他把握了万物的根本道理,所以虽然不行动,思虑也可以通晓;认识了万物的根本,所以虽然没有亲眼看见,是非的道理也可以加以辨明。不刻意作为,却能使事情成就。明白万物的本性,只是顺应它罢了。所以虽然自己没有刻意作为,却能使万物成就。第四十八章。【案:河上公注本中,这一章题为“忘知章”。】求学,每天都有所增加。一心想要增长自己的才能,增加自己所学习的东西。修道,每天都有所减少。一心想要返回虚无的状态。减少又减少,以至于达到无为。无为,却没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就。有所作为就会有所失去,所以无为才是没有什么不能作为。取得天下,通常要凭借无事。行动通常应当顺应事物本来的趋势。等到自己有所作为。就是自己开始造作。就不足以取得天下。这是失去了统摄万物的根本。第四十九章。【案:河上公注本中,这一章题为“任德章”。】圣人没有固定不变的心意,而以百姓的心意作为自己的心意。行动通常应当顺应事物本来的趋势。善良的人,我以善意对待他;不善良的人,我也以善意对待他。分别顺应各人的作用,这样善良就不会失去。这就是德善。【案:“善”字下,一本有“矣”字。】不抛弃任何人。守信的人,我信任他;不守信的人,我也信任他。这就是德信。【案:“信”字下,一本有“矣”字。】圣人处在天下,收敛谨慎,使天下人的心归于浑朴。【案:“人”字下,各本有“之”字;“歙歙”,河上公注本作“怵怵”,《释文》说一作“惵惵”。】各自运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圣人把所有人都当作孩子一样对待。【案:“孩”字,《释文》说王弼本作“咳”;根据注文,意义仍应作“孩”。】使所有人都和谐而没有欲望,像婴儿一样。天地安排了各自的位置,圣人使万物各尽其能。人谋与鬼谋,百姓都参与其中并发挥才能;有才能的人就任用他,有资质的人就取用他。才能大的就任用在大的职位上,资质尊贵的就任用在尊贵的位置上。万物都有自己的根本,事情都有自己的主宰。这样一来,即使帽上的冕旒遮满眼睛,也不用担心受人欺骗;即使黄冕前的黈纩塞住耳朵,也不会因臣下怠慢而忧愁。又何必劳累一身的聪明才智,去察知百姓的心情呢?用明察来观察万物,万物也会争相用它们的明察来回应;用不信任来观察万物,万物也会争相用不信任来回应。天下人的心未必会以相同的方式回应;如果不敢有所不同,就没有人肯使用自己的真实情感了。这种危害太大了,没有什么比运用自己的聪明才智更大的危害。凭借智谋,就会有人同你争辩;凭借力量,就会有人同你争斗。智谋不能胜过别人,却站在争辩的位置上,便会陷入困穷;力量不能胜过别人,却站在争斗的位置上,便会陷入危险。从来没有人能够使别人不在自己身上运用智力和力量。这样一来,就是自己以一人对抗别人,而别人却以千万人来对抗自己。至于增加法网、繁重刑罚、堵塞道路、攻入幽深的居处,就会使万物失去自然本性,使百姓丧失自己的手脚。鸟儿在上面惊乱,鱼儿在下面惊乱。因此,圣人面对天下,收敛谨慎,内心不有所专主。使天下人的心归于浑朴;心意没有所趋向,也没有什么要特别察察明辨的。百姓还要躲避什么呢?没有什么要追求的,百姓又要回应什么呢?既没有躲避,也没有回应,那么就没有人不使用自己的真实情感了。人们本来无为,却舍弃自己所能做的去做自己不能做的,舍弃自己的长处去做自己的短处。这样一来,说话的人说他所知道的,行动的人做他所能做的,百姓各自都集中运用自己的耳目。我只是把他们都当作孩子一样对待罢了。第五十章。【案:河上公注本中,这一章题为“贵生章”。】从出生走向死亡。出生之地就是生地,进入之处就是死地。
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案:韩非子作「生而动,动皆之死地】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十有三,犹云十分有三分。取其生道全生之极,十分有三耳;取死之道全死之极,亦十分有三耳。而民生生之厚,更之无生之地焉。善摄生者,无以生为生,故无死地也。器之害者,莫甚乎戈兵;兽之害者,莫甚乎兕虎。而令兵戈无所容其锋刃,虎兕无所措其爪角,斯诚不以欲累其身者也。何死地之有乎?夫蚖蟺以渊为浅而凿穴其中,鹰鹯以山为卑而増巢其上,矰缴不能及,网罟不能到,可谓处于无死地矣。然而卒以甘饵,乃入于无生之地,岂非生生之厚乎?故物苟不以求离其本,不以欲渝其真,虽入军而不害,陆行而不可犯也。赤子之可则而贵信矣。五十一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养德章】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物生而后畜,畜而后形,形而后成。何由而生?道也。何得而畜?德也。何由而形?物也。何使而成?势也。唯因也,故能无物而不形;唯势也,故能无物而不成。凡物之所以生,功之所以成,皆有所由。有所由焉,则莫不由乎道也。故推而极之,亦至道也。随其所因,故各有称焉。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者,物之所由也;德者,物之所得也。由之乃得,故曰:「不得不失,尊之则害,不得不贵也。」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命并作爵【案:此句疑系“命”字下原校注语,误作弼注】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谓成其实,各得其庇防,不伤其体矣。生而不有为而不恃为而不有长而不宰是谓▯德有德而不知其主也出乎幽防五十二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归元章】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母,本也;子,末也。得本以知末,不舍本以逐末也。塞其兑闭其门兑,事欲之所由生;门,事欲之所由从也。终身不勤无事永逸故终身不勤也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不闭其原,而济其事故,虽终身不救。见小曰明守柔曰强为治之功,不在大;见大,不明;见小,乃明。守强不强,守柔乃强也。用其光显道以去民迷复归其明不明察也无遗身殃,是为习常【案:习,各本作袭】道之常也五十三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益证章】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言:「若使我可介然有知,行大道于天下,唯施为之是畏也。」大道甚夷而民好径言大道荡然正平,而民犹尚舍之而不由,好从邪径,况复施为以塞大道之中乎?故曰:大道甚夷,而民好径。朝甚除朝宫室也除洁好也田甚芜仓甚虚朝甚除,则田甚芜,仓甚虚。设一而众害生也。服文,防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是谓盗夸【案:夸,韩非子作竽】非道也哉。凡物不以其道得之,则皆邪也。邪,则盗也。夸而不以其道得之,窃位也。故举非道以明非道,则皆盗夸也。五十四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修观章】善建者不拔固其根而后营其末故不拔也善抱者不脱不贪于多齐其所能故不脱也子孙以祭祀不辍【案:以下《韩非子》有其“世世”三字】子孙传此道以祭祀则不辍也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以身及人也。修之身,则真;修之家,则有余;修之不废,所施转大。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国【案:国,《韩非子》作▯】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彼皆然也以天下观天下以天下百姓心观天下之道也。天下之道,逆顺吉凶,亦皆如人之道也。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案:下下各本有之字】此上之所云也。言吾何以得知天下乎?察巳以知之,不求于外也。所谓不出户以知天下者也。五十五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符章】含德之厚,比于赤子。蜂虿虺蛇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赤子无求无欲,不犯众物,故毒虫之物,无犯之人也。含德之厚者,不犯于物,故无物以损其全也。骨弱筋柔而握固以柔弱之故故握能周固未知牝牡之合而全作【案:全,河上公注本作防】作长也,无物以损其身,故能全长也。言含德之厚者,无物可以损其德,渝其真。柔弱不争而不摧折,皆若此也。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案:河上公注本而下有嗌字】无争欲之心,故终日出声而不嗄也。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物以和为常故知和则得常也知常曰明不皦,不昧,不温,不凉,此常也。无形,不可得而见,曰明也。益生曰祥生不可益益之则夭也心使气曰强心宜无有使气则强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五十六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德》章】知者不言因自然也
译属于生的一类有十分之三,属于死的一类有十分之三;人本来处于生,却自己活动而走向死地,也有十分之三。【案:《韩非子》作“生而动,动皆之死地”。】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把养生看得过分厚重。听说善于摄生的人,在陆地行走不会遇到兕虎,进入军队也不会遭受甲兵。兕没有地方投掷它的角,虎没有地方施展它的爪,兵器没有地方容纳它的刀刃。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他没有死地。所谓“十分之三”,就是说十分中有三分。取生的道路,就是保全生命的极限,占十分之三;取死的道路,就是走向死亡的极限,也占十分之三。百姓把养生看得过分厚重,反而走到了没有生机的地方。善于摄生的人,不把追求生命当作生命本身,所以没有死地。器物造成的伤害,没有比戈兵更严重的;野兽造成的伤害,没有比兕虎更严重的。然而能使兵戈没有地方容纳锋刃,使虎兕没有地方施展爪角,这实在是因为不让欲望拖累自身。哪里还会有死地呢?蚖蟺认为深渊还浅,便在其中凿穴;鹰鹯认为山还低,便在山顶增筑巢穴。这样,弓箭不能射到,网罟不能捕获,可以说处在没有死地的地方了。然而最终却因为贪食诱饵而进入没有生机的地方,难道不是因为把养生看得过分厚重吗?所以,万物如果不因追求什么而离开自己的根本,不因欲望而改变自己的真实本性,即使进入军队也不会受害,在陆地行走也不会被侵犯。婴儿的状态,是可以作为准则而且值得珍视的,因为他真实无伪。第五十一章。【案:河上公注本中,这一章题为“养德章”。】道使万物产生,德使万物蓄养,万物使它们成形,形势使它们成就。万物先产生,然后得到蓄养;得到蓄养,然后成形;成形以后,才得以成就。它们凭什么产生?凭道。凭什么得到蓄养?凭德。凭什么成形?凭万物自身。凭什么成就?凭形势。正因为顺应因由,所以能够使没有一种事物不成形;正因为依循形势,所以能够使没有一种事物不成就。凡是万物得以产生、功业得以成就,都各有所由。有所由,就没有不是由道而来的。所以推究到极致,也就是达到道。顺应各自的因由,所以各有相应的名称。因此,万物没有不尊崇道、不珍贵德的。道,是万物所由以产生的;德,是万物所由以获得成就的。由道而来才有所获得,所以说:“不能获得就不能不失去,尊崇它就不会受到损害;不能获得就不能称为贵重。” 道之所以尊崇,德之所以尊贵,并不是谁命令它们如此,而是永远自然而然。“命”字并作“爵”。【案:此句疑似“命”字下原有的校注语,误被写成王弼注文。】所以,道使万物产生,德使万物蓄养、成长、培育、安定、成熟、繁衍、养护、覆盖。这里所说的是使万物成就其实际,各自得到庇护,不损伤自身。使万物产生,却不据为己有;有所作为,却不自恃。有所作为,却不把功劳据为己有。使万物成长,却不加以主宰,这就叫作玄德。有德却不自知自己是主宰,这是出于幽深隐微之处。第五十二章。【案:河上公注本中,这一章题为“归元章”。】天下有一个开始,把它作为天下的根本。既然认识了这个根本,就可以认识它所产生的万物;既然认识了万物,又回过来守住这个根本,终身都不会有危险。母是根本,子是末端。得到根本,就能认识末端;不要舍弃根本而去追逐末端。堵塞感官的孔窍,关闭欲望产生的门户。“兑”是事情和欲望由此产生的地方;“门”是事情和欲望由此通行的地方。终身不会劳苦。没有事情,永远安逸,所以终身不会劳苦。打开感官的孔窍,助成欲望之事,终身也无法挽救。不关闭欲望产生的根源,却助成欲望之事,所以即使终身努力,也无法挽救。能见微小,叫作明;能够守持柔弱,叫作强。治理的功效不在于追求宏大;只看见宏大,并不明智;能够看见细小,才是明智。守持刚强并不是真正的强,守持柔弱才是真正的强。运用它的光明。显明道,以除去百姓的迷惑。重新回归自己的明。不要用明察去窥伺万物。不把灾祸遗留给自身,这就叫作承袭常道。【案:“习”,各本作“袭”。】这是道的恒常。第五十三章。【案:河上公注本中,这一章题为“益证章”。】假使我稍微有所知晓,行走在大道上,唯一害怕的就是有所施为。意思是说:“假使我能够稍微有所知晓,在天下行走大道,唯一害怕的就是有所施为。” 大道非常平坦,可是百姓却喜欢走小路。意思是说,大道广大平正,百姓却还要舍弃它而不走,喜欢走邪僻的小路,更何况再加以施为,把大道中央堵塞呢?所以说:大道非常平坦,可是百姓却喜欢走小路。朝廷宫室极其修整洁净。“朝”指朝廷宫室;“除”是修整、洁净而美好。田地极其荒芜,仓库极其空虚。朝廷宫室修整得极其洁净,田地就会极其荒芜,仓库就会极其空虚。只设置一项奢侈之事,就会产生众多祸害。穿着华丽的服饰,佩带精美的腰带,佩着锋利的宝剑,厌弃粗食而追求精美饮食,财货还有剩余,这就叫作盗夸。【案:“夸”,《韩非子》作“竽”。】这难道不是违背道吗?凡是不能按照正道取得的东西,就都是邪。邪就是盗。夸耀而又不能按照正道取得,就是窃居职位。所以列举这些违背正道的事来说明什么是违背正道,那么它们都属于盗夸。第五十四章。【案:河上公注本中,这一章题为“修观章”。】善于建立的,不会被拔除。先使根本牢固,然后经营末端,所以不会被拔除。善于持守的,不会脱落。不贪求过多,只整治自己所能做到的,所以不会脱落。子孙凭此祭祀,永远不会中断。【案:以下《韩非子》有“世世”三字。】子孙世代传承这一道,用来祭祀,祭祀就不会中断。把道修养于自身,德就真实;把道修养于家庭,德就有余。从自身推及他人。修养自身,德就真实;修养家庭,德就有余;修养之道不废止,所施行的范围就会逐步扩大。把道修养于乡里,德就会增长;把道修养于国家,【案:“国”字,《韩非子》作“邦”。】德就会丰厚;把道修养于天下,德就会普遍。因此,要以自身观察自身,以家庭观察家庭,以乡里观察乡里,以国家观察国家。它们全都是这样。以天下人的心来观察天下。就是以天下百姓的心来观察天下的道。天下的道,无论逆顺、吉凶,也都如同人的道一样。我凭什么知道天下是这样的呢?凭此。这是上文所说的意思。意思是说,我凭什么能够知道天下呢?观察自身便能知道,不向外界求取。这就是所谓不出门户便能知道天下。第五十五章(案:河上公注本在此题为《玄符章》)。内含德性深厚的人,好比初生的婴儿。蜂、蝎、虺、蛇不会螫他,猛兽不会扑据他,猛禽不会搏击他。婴儿没有求取和欲望,不冒犯各种事物,所以毒虫之类也不会侵犯他。内含德性深厚的人不侵犯万物,因此没有什么事物能够损害他的完整性。骨骼柔弱,筋腱柔软,却能把手握得很牢。正因为柔弱,所以手的握持能够周全牢固。还不知道雌雄交合,却全然勃起(案:“全”,河上公注本作“防”)。“作”是成长的意思;没有什么东西损害他的身体,所以能够完整地成长。意思是说,内含德性深厚的人,没有什么事物能够损害他的德性、改变他的真性;柔弱而不争,因此不会摧折,也都是如此。精气达到极致,整天号哭,声音却不会嘶哑(案:河上公注本“而”字下有“嗌”字)。因为没有争夺和欲望之心,所以整天发声也不会嘶哑。和谐达到了极致。认识和谐,就叫作常。万物以和谐为常态,所以认识和谐,就能得到常。认识常,就叫作明。不明亮,不昏暗,不温暖,不寒凉,这就是常。它没有形体,无法直接看见,所以称为明。增益生命,就叫作灾祥。生命本来不可增益,强行增益它,就会使它夭折。心意驱使气,就叫作强。心本应不有所作为;若以心意驱使气,就会变得强硬。万物壮盛之后就会衰老,这叫作不合于道;不合于道,就会很早终止。第五十六章(案:河上公注本在此题为《玄德章》)。真正知道的人不说话。这是顺应自然。
言者不知造事端也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含守质也解其分【案分各本作纷】除争原也和其光无所特显则物无所偏争也同其尘无所特贱则物无所偏耻也是谓▯同。故不可得而亲【案:亲下各本有亦字,下二句同】不可得而疎。可得而亲,则可得而疎也。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可得而利则可得而害也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可得而贵则可得而贱也故为天下贵无物可以加之也五十七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淳风章】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以道治国,则国平;以正治国,则奇正起也。以无事则能取天下也。上章云:“其取天下者,常以无事;及其有事,又不足以取天下也。”故以正治国,则不足以取天下,而以奇用兵也。夫以道治国,崇本以息末;以正治国,立辟以攻末。本不立而末浅,民无所及,故必至于奇用兵也。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民多利器,国家滋昏。利器,凡所以利己之器也。民强,则国家弱。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民多智慧,则巧伪生。巧伪生,则邪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立正欲以息邪,而奇兵用多忌讳;欲以耻贫,而民弥贫;利器欲以强国者也,而国愈昏。多皆舍本以治末,故以致此也。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案:一本有「我无情而民自清」句】上之所欲,民从之,速也。我之所欲,唯无欲,而民亦无欲,而自朴也。此四者,崇本以息末也。五十八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顺化章】其政闷闷其民淳淳言善治政者,无形,无名,无事,无政可举,闷闷然,卒至于大治。故曰:“其政闷闷也。”其民无所争竞,宽大淳淳。故曰:“其民淳淳也。”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立刑名,明赏罚,以检奸伪,故曰察察也。殊▯分析,民懐争竞,故曰其民缺缺。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案:正下一本有邪字】言谁知善治之极乎?唯无可正举,无可形名,闷闷然,而天下大化,是其极也。正复为奇以正治国,则便复以奇用兵矣。故曰:正复为奇。善复为妖立善以和万物,则便复有妖之患也。人之迷,其日固久【案:韩非子作「其故以久矣】言人之迷惑失道,固久矣,不可便正善治以责。是以圣人方而不割以方导物,舍去其邪,不以方割物,所谓大方无隅。廉而不刿【案:刿,河上公注本作害】廉,清廉也;刿,伤也。以清廉清民,令去其邪,令去其污。不以清廉刿伤于物也。直而不肆以直导物,令去其僻,而不以直激沸于物也。所谓大直若屈也。光而不耀以光鉴其所以迷,不以光照求其隐慝也。所谓明道若昧也,此皆崇本以息末,不攻而使复之也。五十九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守道章】治人事天莫若啬莫若犹莫过也。啬农夫,农人之治田,务去其殊▯,归于齐一也。全其自然,不急其荒病,除其所以荒病,上承天命,下绥百姓,莫过于此。夫唯啬是谓早服早服常也早服谓之重积德唯重积德,不欲锐速,然后乃能使早服其常,故曰早服,谓之重积德者也。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道无穷也莫知其极可以有国以有穷而莅国非能有国也有国之母可以长久国之所以安,谓之母。重积德,是唯图其根,然后营末,乃得其终也。是谓深根固柢【案:韩非子,深、固下俱有其字】长生久视之道。六十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居位章】治大国若烹小鲜不扰也。躁则多害,静则全真。故其国弥大,而其主弥静,然后乃能广得众心矣。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治大国,则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则其鬼不神也。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神不害自然也。物守自然,则神无所加。神无所加,则不知神之为神也。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道洽则神不伤人,神不伤人,则不知神之为神。道洽则圣人亦不伤人,圣人不伤人,则不知圣人之为圣也。犹云不知神之为神,亦不知圣人之为圣也。夫恃威网以使物者,治之衰也。使不知神圣之为神圣,道之极也。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圣人不伤人,神亦不伤人。故曰:两不相伤也。神圣合道,交归之也。六十一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谦德章】大国者下流江海居大而处下,则百川流之;大国居大而处下,则天下流之。故曰:“大国下流也。”天下之交天下所归防也天下之牝静而不求物自归之也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以其静,故能为下也。牝,雌也;雄,躁动贪欲。雌常以静,故能胜雄也。以其静,复能为下,故物归之也。故大国以下小国大国以下犹云以大国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则附之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大国纳之也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言唯修卑下然后乃各得其所
译多言的人并不真正知道。这是制造事端。堵塞他的孔窍,关闭他的门户,挫去他的锋锐。这是含藏而守住质朴。解开他的纷争(案:“分”,各本作“纷”)。这是消除争斗的根源。调和他的光芒。不让自己特别显露,万物就不会偏执争斗。同合于他的尘垢。不让自己特别卑贱,万物就不会偏执羞辱。这就叫作玄同。因此,既不能使他亲近(案:“亲”字下各本都有“亦”字),也不能使他疏远;能够使他亲近,也就能够使他疏远。既不能使他得利,也不能使他受害。能够使他得利,也就能够使他受害。既不能使他尊贵,也不能使他卑贱。能够使他尊贵,也就能够使他卑贱。所以成为天下所尊贵的。因为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凌驾于它之上。第五十七章(案:河上公注本在此题为《淳风章》)。用正道治理国家,用奇谋用兵,用无为无事取得天下。用道治理国家,国家就会安定;用正道治理国家,就会产生奇谋与正道的对立。实行无为无事,才能取得天下。上一章说:“取得天下的,通常靠无为无事;等到他有所作为时,就不足以取得天下了。”所以用正道治理国家,便不足以取得天下,只好用奇谋来用兵。用道治理国家,是尊崇根本以止息末流;用正道治理国家,是树立刑法来攻治末流。根本没有建立而只重视末流,根本就浅薄,百姓无所依归,所以必然发展到用奇谋用兵。我凭什么知道会这样呢?凭此。天下的禁忌越多,百姓就越贫困;百姓拥有的利器越多,国家就越昏乱。所谓利器,就是一切用来使自己获利的工具。百姓势力越强,国家就越弱。人们拥有的技艺和巧诈越多,奇异的事物就越滋生。百姓的智巧越多,巧伪就越会产生;巧伪产生,邪事就会兴起。法令越是繁密严明,盗贼反而越多。制定正道本来想用来止息邪恶,结果奇谋和兵事因禁忌过多而被使用;想用羞耻来消除贫困,百姓却更加贫困;利器本来是想用来强盛国家的,国家却更加昏乱。大多是舍弃根本而治理末流,所以导致了这些结果。所以圣人说:“我无为,百姓就自行化育;我喜好清静,百姓就自行归正;我无事,百姓就自行富足;我没有欲望,百姓就自行保持质朴。”(案:一本有“我无情而民自清”一句。) 上位者所欲求的,百姓会很快跟从。我所欲求的,只有无欲;百姓也就没有欲望,自然保持质朴。这四点,都是尊崇根本以止息末流。第五十八章(案:河上公注本在此题为《顺化章》)。他的政治宽厚含混,百姓淳朴厚实。这是说,善于治理政事的人,不显露形迹,不树立名目,不制造事务,也没有什么政令可供举扬,含混宽厚,最终却达到大治。所以说:“他的政治宽厚含混。”他的百姓没有什么可争竞的,宽厚而淳朴。所以说:“他的百姓淳朴厚实。” 他的政治苛察严明,百姓却受到缺失和困顿。树立刑法名目,明定赏罚,用来检束奸伪,所以说政治苛察严明。把各种类别分割得过于细密,百姓心中充满争竞,所以说百姓受到缺失和困顿。祸啊,福就依傍在其中;福啊,祸就潜伏在其中。谁知道它们的终极呢?也许并没有正定的标准(案:“正”字下,一本有“邪”字)。这是说,谁知道善于治理的最高境界呢?只有不必树立任何正面的举措,不必建立任何形迹和名目,宽厚含混,天下却得到大化,这就是最高境界。正又转变为奇。用正道治理国家,就会转而用奇谋用兵。所以说:“正又转变为奇。” 善又转变为妖。树立所谓善来调和万物,就会转而产生妖异的祸患。人们的迷惑,已经由来很久了(案:《韩非子》作“其故以久矣”)。这是说,人们迷惑而失去正道,已经很久了,不能立即用所谓端正善治的方式去责求他们。因此圣人方正却不割伤万物。用方正来引导万物,舍弃它们的邪僻,却不以方正割伤万物,这就是所谓“大方没有棱角”。清廉却不伤害(案:“刿”,河上公注本作“害”)。“廉”就是清廉;“刿”就是伤害。用清廉来使百姓清正,使他们去除邪僻、去除污秽,却不以清廉伤害万物。正直却不放纵施行。用正直来引导万物,使它们去除偏僻,却不以正直激烈地扰动万物。这就是所谓“大直像是弯曲”。光明却不耀眼。用光明照见人们迷失的原因,却不借光明去照察、搜求他们隐藏的罪恶。这就是所谓“明道好像昏暗”。这些做法都是尊崇根本以止息末流,不直接攻击,却使它们恢复本性。第五十九章(案:河上公注本在此题为《守道章》)。治理人事、奉事上天,没有比爱惜和节俭更好的。“莫若”就是没有超过。所谓“啬”,如农夫治理田地,务求除去不同的类别,使它们归于整齐一致。保全万物的自然本性,不急于强行治理它的荒乱和弊病,同时除去造成荒乱和弊病的因素;上承天命,下安百姓,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只有爱惜节俭,才叫作早早归服。早早归服,就是守常。早早归服,就叫作重视积累德行。只有重视积累德行,不追求迅疾冒进,然后才能使万物早早归服于常道。所以说,早早归服,就是重视积累德行。重视积累德行,就没有什么不能克服;没有什么不能克服,就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因为道是无穷的。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才可以拥有国家。凭借有限之物治理国家,不可能真正拥有国家。掌握使国家得以存在的根本,才可以长久。使国家安定的根本,称为“母”。重视积累德行,只谋求根本,然后再经营末节,这样才能得到最终结果。这就叫作根扎得深、根基牢固,是长生久视的道(案:《韩非子》“深”“固”二字下都有“其”字)。第六十章(案:河上公注本在此题为《居位章》)。治理大国,就像烹煮小鱼。就是不要扰动它。躁动就会造成许多损害,清静才能保全真性。所以国家越大,君主越应清静,然后才能广泛得到众人的归心。用道治理天下,鬼神就不能显灵。治理大国,就应像烹煮小鱼;用道治理天下,鬼神就不能显灵。不是鬼神不能显灵,而是它们的神灵不能伤害人。神灵不伤害万物的自然本性。万物守持自然,神灵就无从加以干预;神灵无从干预,人们就察觉不到神灵何以为神灵。不是神灵不能伤害人,而是圣人也不伤害人。道与万物相合,神灵就不伤害人;神灵不伤害人,人们就察觉不到神灵何以为神灵。道与万物相合,圣人也不伤害人;圣人不伤害人,人们就察觉不到圣人何以为圣人。这也就是说,既察觉不到神灵何以为神灵,也察觉不到圣人何以为圣人。那些依靠威势和罗网来役使万物,是治理衰败的表现;使人察觉不到神灵和圣人何以为神灵、圣人,才是道的最高境界。正因为双方都不相互伤害,所以德性交互归于一处。神灵不伤害人,圣人也不伤害人;圣人不伤害人,神灵也不伤害人。所以说:“双方都不相互伤害。”神灵和圣人都合于道,德性相互归于一处。第六十一章(案:河上公注本在此题为《谦德章》)。大国要像处在江河下游。江海地位广大而处在低下之处,所以百川都流向它;大国地位广大而处在低下之处,所以天下都归向它。因此说:“大国处在下游。” 天下交汇归聚之处。这是天下所归附、汇聚的地方。天下的雌性。它安静而不求取,万物自然归附于它。雌性常常凭借安静胜过雄性,并以安静处在低下的位置。正因为安静,所以能够处在低下的位置。雌性就是阴柔的一方;雄性则躁动而贪欲。雌性常常安静,所以能够胜过雄性;又因为安静,能够处在低下的位置,因此万物归附于它。所以大国以谦下对待小国。“大国以下”,就是说大国以谦下的态度对待小国。这样就能取得小国。小国就会归附它。小国以谦下的态度对待大国,就能取得大国。大国会接纳它。所以,有的因为处在下位而取得,有的因为谦下而被取得。这是说,只有修持谦下,最后才能各自得到适宜的位置。
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夫两者各得其所欲,大者宜为下。小国修下,自全而已,不能令天下归之;大国修下,则天下归之。故曰:各得其所欲,则大者宜为下也。六十二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为道”章】道者万物之奥奥犹暧也可得庇防之辞善人之宝宝以为用也不善人之所保保以全也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言道无所不先,物无有贵于此也。虽有珍宝璧马,无以匹之。美言之,则可以夺众货之贾。故曰:美言可以市也。尊行之,则千里之外应之。故曰:可以加于人也。人之不善何弃之有不善当保道以免放故立天子置三公言以尊行道也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此道,上之所云也。言故立天子,置三公,尊其位,重其人,所以为道也。物无有贵于此者,故虽有拱抱宝璧,以先驷马而进之,不如坐而进此道也。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曰以求得?有罪以免耶?故为天下贵。以求则得,求以免则得免,无所而不施,故为天下贵也。六十三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恩始章】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以无为为居,以不言为教,以恬淡为味,治之极也。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小怨则不足以报,大怨则天下之所欲诛,顺天下之所同者,德也。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以圣人之才,犹尚难于细易,况非圣人之才,而欲忽于此乎?故曰:犹难之也。故终无难矣六十四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守防章】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以其安不忘危,持之不忘亡,谋之无功之势,故曰易也。其脆易泮【案:脆,释文云一作脆】其防易散。虽失无入有,以其防脆之故,未足以兴大功,故易也。此四者皆▯慎终也,不可以无之故而不持,不可以防之故而弗散也。无而弗持,则生有焉;防而不散,则生大焉。故虑终之患如始之祸,则无败事。为之于未有谓其安未兆也治之于未乱谓防脆也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当以慎终,除微;慎微,除乱。而以施为治之形名,执之反生事,原巧辟滋作,故败失也。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不慎终也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好欲虽防,争尚为之兴;难得之货虽细,贪盗为之起也。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不学而能者,自然也。喻于不学者,过也。故学不学,以复众人之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六十五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淳德章】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明,谓多见巧诈,蔽其朴也;愚,谓无知守真,顺自然也。民之难治以其智多多智巧诈故难治也故以智治国国之贼智,犹治也。以智而治国,所以谓之贼者,故谓之智也。民之难治,以其多智也。当务塞兑,闭门,令无知、无欲,而以智术动民。邪心既动,复以巧术防民之伪。民知其术防,随而避之,思惟密巧,奸伪益滋。故曰:以智治国,国之贼也。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知此两者,亦稽式【案:河上公注本“稽”作“楷”,下同】常知稽式,是谓▯德。▯德深矣,远矣。稽同也,今古之所同,则不可废能知,稽式是谓▯德。▯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反其真也然后乃至大顺六十六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后已章】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六十七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三宝章】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久矣,其细犹曰其细。久矣,肖则失其所以为大矣。故曰:「若肖久矣,其细也夫。」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故能勇。夫慈,以陈则胜;以守则固,故能勇也。俭故能广节俭爱费天下不匮故能广也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案:器,《韩非子》作“事】唯后外其身,为物所归,然后乃能立成器,为天下利,为物之长也。今舍慈且勇且犹取也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胜。相慜而不避于难故胜也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六十八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配天章】善为士者不武士卒之帅也武尚先陵人也善战者不怒后而不先应而不唱故不在怒善胜敌者不与不与争也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用人而不为之下,则力不为用也。是谓配天古之极六十九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用章】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彼遂不止
译大国不过是想兼并并畜养众人,小国不过是想进入大国而奉事它。这两者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大国尤其应该处在下位。小国修持谦下,只能保全自身而已,不能使天下归附它;大国修持谦下,天下就会归附它。所以说:两者都得到自己所欲求的,大国尤其应该处在下位。第六十二章(案:河上公注本在此题为《为道章》)。道,是万物所归藏的深奥根本。“奥”就是幽深、昧暗,也含有可以得到庇护、防卫的意思。善人的珍宝。把它珍藏起来作为行事的依据。不善之人所应保有的。保有它,是为了保全自身。美好的言语可以换取尊贵,尊贵的行为可以加于人上。说到道,它在一切事物之前,没有什么东西比它更尊贵。即使有珍宝、玉璧和骏马,也无法与它匹敌。赞美它,就可以使它胜过众多货物的价值。所以说:“美好的言语可以换取尊贵。”尊崇它的行为,千里之外的人都会响应。所以说:“尊贵的行为可以加于人上。” 人即使不善,又有什么可抛弃的呢?不善之人也应当守持道,以免被放弃。所以才设立天子,设置三公。这是说要尊崇地实行道。即使有人捧着玉璧,赶在四匹马拉的车前进献,也不如安坐着进献此道。这里的“道”,就是上文所说的道。意思是,之所以设立天子、设置三公,尊重他们的地位、看重他们本人,都是为了实行道。没有什么东西比道更尊贵,所以即使有人捧着宝玉,赶在四匹马拉的车前进献,也不如安坐着进献此道。古人之所以看重此道,为什么不说是因为依靠它就能有所求而得到、因有罪依靠它就能获得免除呢?所以它成为天下所尊贵的东西。有所求就能得到,求免罪就能得到赦免,没有什么地方不能施行,所以它成为天下所尊贵的东西。第六十三章【按:河上公注本中,这一章题为《恩始章》】以无为作为行事,以无事作为办事原则,以无味作为滋味。以无为作为居处的原则,以不言作为教化,以恬淡作为滋味,这是治理的最高境界。把大事当作小事,把多当作少,用德来报答怨恨。小的怨恨不值得报复;大的怨恨则是天下人都想诛讨的。顺应天下共同的意愿,就是德。处理困难,要从容易之处着手;成就大事,要从细微之处开始。天下的难事,必定从容易处做起;天下的大事,必定从细微处做起。因此圣人始终不去做大事,所以能够成就大事。轻易许下的诺言,必然很少能守信;把事情看得过于容易,必然会遇到更多困难。因此圣人尚且把事情看得困难。以圣人的才智,尚且把细微、容易之事看得困难,何况不是圣人的才智,却想忽略这些事情呢?所以说,圣人尚且把它看得困难。所以最终就不会有困难。第六十四章【按:河上公注本中,这一章题为《守防章》】事物安定时容易持守,尚未出现征兆时容易谋划。因为在安定时不忘记危险,在持守时不忘记灭亡,在尚未形成败亡之势时就加以谋划,所以说容易。脆弱的东西容易破裂【按:“脆”字,《释文》说有一作“脆”】;尚未形成的防备容易消散。即使从无进入有,也因为事物尚脆弱、尚未形成的缘故,还不足以建立大功,所以说容易。这四句话都是说明要慎重对待事情的终结;不能因为事情尚未形成就不加以持守,也不能因为防备尚未形成就不防止它消散。事情尚未形成而不加持守,就会从无生出有;防备尚未形成而不使其消散,就会从小患生出大患。所以,如果像忧虑事情终结时的祸患一样忧虑开始时的祸患,就不会有失败的事情。在事情尚未出现时就着手处理。是说事情安定,尚未出现征兆。在尚未混乱时就加以治理。是说事物尚脆弱、尚未形成。合抱的大树,生长于细小的萌芽;九层的高台,从一筐筐泥土筑起;千里的行程,开始于脚下。强行作为的人会败坏事情,执着把持的人会失去事情。应当慎重对待事情的终结,从细微处消除问题;慎重对待细微处,从而消除混乱。若以人为施作作为治理的形式和名目,执着于此反而会滋生事端;追求巧诈、偏邪之术不断滋长,所以会失败、丧失。因此圣人无为,所以没有失败;不执着把持,所以没有丧失。人们做事,常常在事情将要成功时把它弄失败。这是因为没有慎重对待事情的终结。慎重对待终结,如同慎重对待开始,就不会有失败的事情。因此圣人追求常人不追求的东西,不看重难以得到的货物。喜好欲望虽然尚未形成,争夺和崇尚之风仍会因此兴起;难以得到的货物虽然细小,贪婪和盗窃也会因此产生。学习不值得学习的东西,以纠正众人的过错。不学习却能够做到,是自然如此。把不学习当作应当学习的,就是过错。所以要学习不值得学习的东西,以纠正众人的过错。用来辅助万物顺其自然,而不敢有所作为。第六十五章【按:河上公注本中,这一章题为《淳德章》】古代善于行道的人,不是要使百姓聪明,而是要使他们保持朴拙。所谓“明”,是指见闻过多而工巧诈伪,使人的质朴受到蒙蔽;所谓“愚”,是指没有机巧知识而守持真性,顺应自然。百姓难以治理,是因为他们智巧太多。智巧和诈伪太多,所以难以治理。用智巧来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害。这里的“智”,也有治理的意思。用智巧治理国家,之所以称为“贼”,正因为它被称为“智”。百姓难以治理,是因为他们智巧太多。应当致力于闭塞感官、关闭门户,使百姓无知、无欲,而不要用智术煽动百姓。邪心一旦被煽动起来,又用巧术去防范百姓的伪诈。百姓知道这种防范的办法,便随之躲避它,思虑更加隐秘机巧,奸伪也更加滋长。所以说:用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祸害。不以智巧治理国家,是国家的福分。知道这两者,也就知道了常法【按:河上公注本“稽”作“楷”,下同】;经常知道这个常法,就叫作玄德。玄德深远莫测。“稽”与“同”相通,古今共同遵循的东西,就不可废弃。能够知道常法,这就叫作玄德。玄德深远莫测。这就同万物的自然规律相反了。这是背离了万物的真性。这样以后,才能达到大顺的境界。第六十六章【按:河上公注本中,这一章题为《后已章》】江海之所以能够成为百谷之王,是因为它善于处在百谷之下,所以能够成为百谷之王。因此,想要居于百姓之上,必定要在言语上对百姓谦下;想要处在百姓之前,必定要把自身放在百姓之后。因此圣人居于上位,百姓却不感到沉重;处在百姓之前,百姓也不受其妨害。因此天下人都乐于拥戴他而不厌弃他,正因为他不与人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够同他争。第六十七章【按:河上公注本中,这一章题为《三宝章》】天下人都说我的道广大无比,似乎不像任何具体的东西。正因为它广大,所以似乎不像具体之物;如果它像某种具体之物,那么它早就变得微小了。即使经过很久,它的细微仍只能说是细微;一旦它像某种具体之物,经过很久就会失去它之所以广大的根本。所以说:“如果它像某种具体之物,那么它早就变得微小了。” 我有三件珍宝,持守并保全它们。第一是慈,第二是俭,第三是不敢处在天下人的前面。因为慈爱,所以能够勇敢。慈爱用于陈兵作战,就能胜利;用于守卫,就能稳固,所以能够勇敢。因为俭,所以能够广大。节俭、爱惜费用,天下就不会匮乏,所以能够广大。不敢处在天下人的前面,所以能够成为万物的首长【按:“器”字,《韩非子》作“事”】。只有把自身置于后面,使自身处在外,成为万物归附的对象,然后才能站立起来,成就事业,成为天下人的利益,成为万物的首长。如今舍弃慈爱而只求勇敢。“且”就是取、只取的意思。舍弃节俭而只求广大,舍弃居后而只求居先,就会走向死亡。慈爱用于战争就能胜利。彼此怜悯而不躲避艰难,所以能够胜利。用于守卫就能稳固;上天将要救助他,就会用慈爱来护卫他。第六十八章【按:河上公注本中,这一章题为《配天章》】善于统率士卒的人不逞武力。“士”是士卒的统帅;“武”是崇尚抢先、欺凌他人。善于作战的人不发怒。处在后面而不抢先,等待对方行动而不主动发起,所以不表现为愤怒。善于战胜敌人的人不与敌人争斗。就是不与敌人争斗。善于用人的人,对人谦下。这叫作不争的德行,也叫作善于运用人的力量。使用别人却不对他谦下,别人的力量就不会为你所用。这叫作与天相配,是古代最高的准则。第六十九章【按:河上公注本中,这一章题为《玄用章》】用兵有这样的话:“我不敢主动充当主方,而宁可充当客方;不敢前进一寸,而宁可后退一尺。”这就叫作行动时仿佛没有行列。这样,对方就会一直前进而不停下。
攘无臂扔无敌行,谓行陈也。言以谦退哀慈,不敢为物先。用战,犹行无行,攘无臂,执无兵,扔无敌也。言无有与之抗也。执无兵,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言吾哀慈谦退,非欲以取强,无敌于天下也。不得已而卒至于无敌,斯乃吾之所以为大祸也。宝,三宝也。故曰:几亡吾宝。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抗举也,加当也。哀者必相惜,而不趣利避害,故必胜。七十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知难章】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可不出户,窥牖而知,故曰:甚易知也。无为而成,故曰:甚易行也。惑于躁欲,故曰:莫之能知也。迷于荣利,故曰:莫之能行也。言有宗事有君宗万物之宗也君万物之主也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以其言有宗事有君之故,故有知之人不得不知之也。知我者希则我者贵唯深故知之者希也,知我益希,我亦无匹。故曰:知我者希,则我者贵也。是以圣人▯▯懐玉▯▯者同其尘」,「懐玉」者,宝其真也。圣人之所以难知,以其同尘而不殊,懐玉而不渝,故难知而为贵也。七十一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知病章】知不知上不知知病不知知之不足任则病也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案:韩非子作「圣人之不病也,以其病病,是以无病也】七十二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爱己章】民不畏威,则大威至。无狎其所居,无厌其所生。清浄无为谓之居谦,后不盈谓之生离。其清浄行,其躁欲弃;其谦后,任其威权,则物扰而民僻。威不能复制民,民不能堪其威,则上下大溃矣。天诛将至,故曰:「民不畏威,则大威至。」无狎其所居,无厌其所生。言威力不可任也。夫唯不厌不自厌也是以不厌不自厌是以天下莫之厌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不自见其所知以耀光行威也自爱不自贵自贵则物狎厌居生故去彼取此七十三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任为章】勇于敢则杀必不得其死也勇于不敢则活必齐命也此两者或利或害俱勇而所施者异,利害不同,故曰或利或害也。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孰谁也?言谁能知天下之所恶意?故耶?其唯圣人。夫圣人之明,犹难于勇敢,况无圣人之明而欲行之也?故曰:犹难之也。天之道不争而善胜天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不言而善应顺则吉逆则凶不言而善应也不召而自来处下则物自归繟然而善谋垂象而见吉凶,先事而设诚,安而不忘危,未召而谋之,故曰:「繟然而善谋也。」天网恢恢疏而不失七十四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制惑章】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诡异乱群谓之奇也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斲【案:河上公注本作「夫代司杀者,是谓代大匠斲】夫代大匠斲者,希有不伤其手矣。为逆顺者之所恶,忿也。不仁者,人之所疾也。故曰:常有司杀也。七十五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贪损章】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求生之厚,是以轻死。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言:民之所以僻,治之所以乱,皆由上,不由其下也。民从上也。七十六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戒强章】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不胜。强兵以暴于天下者,物之所恶也,故必不得胜。木强则兵物所加也强大处下木之本也柔弱处上枝条是也七十七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天道章】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之。天之道,损有余而▯不足。人之道则不然,与天地合德乃能包之。如天之道,如人之量,则各有其身,不得相均。如惟无身,无私乎自然,然后乃能与天地合德。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言唯能处盈而全虚,损有以▯无,和光同尘,荡而均者,唯其道也。是以圣人不欲示其贤,以均天下。七十八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任信章】天下莫柔弱于水【案:河上公注本作天下柔弱莫过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以用也,其谓水也?言用水之柔弱,无物可以易之也。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正言若反。七十九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任契章】和大怨必有余怨不,明理其契,以致大怨。已至而德和之,其伤不复,故有余怨也。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左契防怨之所由生也而不责于人有德司契有德之人念思其契,不念怨生,而后责于人也。无德司彻彻司人之过也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译进攻却像没有手臂,投掷却像没有敌人。“行”是指行军布阵。意思是以谦下退让和哀悯慈爱为原则,不敢处在万物之前。用于作战时,也仿佛没有行军布阵,没有手臂可以挥击,没有兵器可以执持,没有敌人可以投掷。意思是没有谁能够同它抗衡。执持兵器却仿佛没有兵器;祸患没有比轻视敌人更大的了。轻视敌人,几乎就会丧失我的三件珍宝。意思是,我以哀悯慈爱和谦下退让为原则,并不是想借此求取强大,也不是想成为天下无敌。不得已而终于成为无敌者,这正是我所遭遇的大祸。这里的“宝”就是三件珍宝。所以说:“几乎丧失我的珍宝。” 所以两军相抗而交战时,怀有哀悯之心的一方能够胜利。“抗”是举起的意思;“加”是相当、相敌的意思。怀有哀悯之心的人一定会彼此怜惜,不会只追逐利益、躲避祸害,所以一定能够胜利。第七十章【按:河上公注本中,这一章题为《知难章》】我的话非常容易理解,也非常容易实行;天下却没有人能够理解,也没有人能够实行。不出门户,向窗外窥望就可以知道,所以说“非常容易理解”;无为而自然成功,所以说“非常容易实行”。人们被躁动的欲望迷惑,所以说“没有人能够理解”;被荣华利益迷惑,所以说“没有人能够实行”。言语有根本,行事有主宰。“宗”是万物的根本;“君”是万物的主宰。正因为人们没有认识,所以不能认识我。正因为我的言语有根本、行事有主宰,所以有知识的人不能不认识它。了解我的人很少,能够取法于我的人就显得尊贵。正因为道深奥,所以了解它的人很少;了解我的人越少,我就越无可比拟。所以说:“了解我的人很少,能够取法于我的人就显得尊贵。” 因此圣人外表混同尘俗,内心怀藏宝玉。“▯▯”是指与尘俗混同;“怀玉”是指珍视自己的真性。圣人之所以难以被人理解,是因为他与尘俗相同而不显得特殊,内怀真性而不改变,所以难以被理解却因此显得尊贵。第七十一章【按:河上公注本中,这一章题为《知病章》】知道自己有所不知,这是上等;不知道自己有所不知,就是疾病。不知道自己的知识不足以任用,却自以为知道,这就是疾病。只有把这种疾病当作疾病来忧虑,才不会有疾病。圣人没有疾病,是因为他把这种疾病当作疾病来忧虑,所以才没有疾病【按:《韩非子》作:“圣人之不病也,以其病病,是以无病也”】第七十二章【按:河上公注本中,这一章题为《爱己章》】百姓不再畏惧威势时,大的威势就要到来了。不要逼迫他们居处的生活,也不要压迫他们赖以生存的根本。清静无为叫作安居谦下,退居后位而不自满叫作保全生存。若推行清静无为,却转而躁动贪欲;若处于谦下后退的位置,却任意施展威权,那么万物就会受到扰乱,百姓就会走向邪僻。威权不能再制服百姓,百姓也不能承受这种威势,于是上下就会大为崩溃。上天的诛罚将要到来,所以说:“百姓不再畏惧威势时,大的威势就要到来。”不要逼迫他们居处的生活,也不要压迫他们赖以生存的根本。这是说威势和力量不可任意施用。正因为不使人厌恶。就是不使自己令人厌恶。所以不会令人厌恶。不使自己令人厌恶,所以天下没有人厌弃他。因此圣人能够自知,却不自我炫耀。不显露自己的所知,以此炫耀光彩、施展威势。爱护自己,却不抬高自己。自我抬高,就会使万物轻慢、厌弃其居处和生存状态。所以舍弃那一边,选择这一边。第七十三章【按:河上公注本中,这一章题为《任为章》】逞强勇于蛮干,就会被杀死。这样必定不得善终。勇于不蛮干,就能够存活。这样必定能够顺应天命。这两种勇敢,有的有利,有的有害。二者同样表现为勇敢,但施行的方式不同,利害也不同,所以说有的有利、有的有害。上天所厌恶的事情,谁知道其中的缘故?因此圣人尚且对此感到为难。“孰”就是谁。意思是,谁能知道天下所厌恶的意旨及其缘故呢?恐怕只有圣人。圣人的明察,尚且难以决定应当勇敢蛮干还是不蛮干,何况没有圣人的明察却想实行它呢?所以说,圣人尚且感到为难。天道的规律是不争,却善于取胜。天道正因为不争,所以天下没有谁能够同它相争。它不说话,却善于回应。顺从它就吉利,违逆它就凶险;它不说话,却善于回应。不用召唤,事物自然会来。处在低下的位置,万物自然会归附。从容安详,却善于谋划。天道显现征兆,预示吉凶;在事情发生以前就作好准备,确立诚信;处于安定时不忘记危险;事情尚未召来就预先谋划。所以说:‘从容安详,却善于谋划。’ 天网广大无边,虽然稀疏,却没有遗漏。第七十四章【按:河上公注本中,本章题为《制惑章》。】百姓不怕死,那么怎么能用死亡来吓唬他们呢?假如百姓总是害怕死亡,而有人做叛逆乱常的奇异之事,我把他抓来杀掉,谁还敢这样做呢?诡诈怪异、扰乱群体的行为,称为‘奇’。世间常有专司杀戮的人来执行杀戮。代替专司杀戮的人去杀人,这就叫作代替大匠砍削木材【按:河上公注本作‘代替专司杀戮的人,这就叫作代替大匠砍削木材’】。代替大匠砍削木材的人,很少有不伤到自己手的。做违逆或顺从之事的人所厌恶的,是忿怒;不仁的人,是众人所憎恶的。所以说:世间常有专司杀戮的人。第七十五章【按:河上公注本中,本章题为《贪损章》。】百姓之所以饥饿,是因为在上位的人征收的赋税太多,所以他们饥饿。百姓之所以难以治理,是因为在上位的人妄为太多,所以他们难以治理。百姓之所以轻视死亡,是因为他们求生的欲望太厚重,所以轻视死亡。只有不把营求生存当作意图的人,才胜过那种把贵重生命当作追求的人。意思是:百姓之所以偏邪,政治之所以混乱,都是由在上位的人造成的,不是由百姓造成的。百姓是跟随在上位者的。第七十六章【按:河上公注本中,本章题为《戒强章》。】人活着时身体柔弱,死后身体坚硬。万物草木活着时柔软脆嫩,死后便干枯。因而坚硬强劲属于死亡的一类,柔弱属于生存的一类。所以军队过于强大,就不能取胜。凭借强大的军队以暴力施加于天下,是万物所厌恶的,所以一定不能取胜。树木坚硬,就会遭受砍伐。这是因为它成为外物加害的对象。强大的一方处在下位。这就像树木的根部。柔弱的一方处在上位。这就像树木的枝条。第七十七章【按:河上公注本中,本章题为《天道章》。】天道,难道不就像张弓一样吗?高的地方压低,低的地方抬高;有余的地方减少,不足的地方补足。天道的规律,是减少有余来补足不足。人的规律却不是这样,而是从天地那里合得其德,才能包容万物。若像天道那样行事,按照人的尺度来衡量,那么每个人各有其身,就无法彼此均平。只有忘掉自身、对自然无所偏私,然后才能与天地合德。减少不足的东西,反而供奉有余的东西。谁能把有余的东西拿来供给天下?只有有道的人。因此,圣人有所作为却不倚仗它,功业成就却不居功。他不愿显露自己的贤能。意思是:只有能够处于盈满而保持虚静,减少有余来补足无有,收敛锋芒、混同尘世,使万物荡平而均衡的,才是道。因此,圣人不愿显露自己的贤能,以使天下均平。第七十八章【按:河上公注本中,本章题为《任信章》。】天下没有什么比水更柔弱;但攻克坚硬之物,没有什么能够胜过水,因为没有什么能够替代它【按:河上公注本作‘天下柔弱没有超过水的’】。‘以’就是使用的意思;这里说的是水吗?意思是,利用水的柔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替代它。柔弱胜过刚强,柔和胜过坚硬,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却没有谁能够实行。因此圣人说:‘承受国家的污垢,才称得上是国家的主宰;承受国家的不祥,才称得上是天下的君王。’正确的话听起来反而像反话。第七十九章【按:河上公注本中,本章题为《任契章》。】调和了大的怨仇,必然还会留下余怨。不是这样;应当明察事理,守住契约,以免造成大的怨仇。大怨已经形成后,虽然用德行加以调和,所受的伤害也不能恢复,所以还会留下余怨。怎能这样做而还认为是善行呢?所以圣人持守契约的左券。左券是为了防止怨仇产生的根源。却不向人追究;有德的人主管契约。有德的人心中只想着自己的契约,不想着怨仇如何产生,然后才向人追究责任。没有德的人主管追究。‘彻’就是主管追究人的过错。天道没有亲疏偏爱,却总是帮助善人。
八十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独立章】小国寡民国既小,民又寡,尚可使反古,况国大民众乎?故举小国而言也。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案:什伯下,河上公注本及各本俱有『人』字】言使民虽有什伯之器,而无所用,何患不足也?使民重死而不远徙使民不用,惟身是宝,不贪货赂,故各安其居,重死而不远徙也。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人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徃来。无所欲求八十一章【案:河上公注本,此为显质章】信言不美实在质也美言不信本在朴也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极在一也博者不知圣人不积无私自有唯善是与任物而已既以为人己愈有物所尊也既以与人己愈多物所归也天之道利而不害动常生成之也圣人之道为而不争顺天之利不相伤也王弼《老子道德经》二卷,真得老子之学欤?盖严君平《指归》之流也。其言仁义与礼不能自用,必待道以用之。天地万物各得于一,岂特有功于老子哉?凡百学者,盖不可不知乎此也。予于是知弼本深于老子,而《易》则末矣。其于《易》多假诸老子之防,而老子无资于《易》者,其有余不足之迹,断可见也。呜呼!学其难哉!弼知「佳兵者不祥之器,至于战胜以丧礼处之」,非老子之言,乃不知「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独得诸河上公,而古本无有也。赖傅奕能辩之尔。然弼题是书曰《道德经》,不析乎道德而上下之,犹近于古欤?其文字则多误谬,殆有不可读者,令人惜之。尝谓弼之于老子,张湛之于《列子》,郭象之于《庄子》,杜预之于《左氏》,范▯之于《谷梁》,毛苌之于《诗》,郭璞之于《尔雅》,完然成一家之学。后世虽有作者,未易加也。予既缮写弼书,并以记之。政和乙未十月丁丑,嵩山晁▯之鄜畤记。咸平圣语有曰:「老子道德经,治世之要。」明皇解,虽灿然可观。王弼所注,言简意深,真得老氏清浄之防。克自此求弼所注甚力,而近世希有,盖久而后得之。徃岁摄建宁学官,尝以刋行;既又得晁以道先生所题本,不分道德而上下之,亦无篇目。克喜其近古,缮写藏之。乾道庚寅分教京口,复镂板以传。若其字之谬讹,前人已不能证,克焉敢辄易?姑俟夫知者。三月二十四日,左从事郎充镇江府府学教授熊克谨记。
老子道德经下篇
译第八十章【按:河上公注本中,本章题为《独立章》。】国家小,百姓少。国家既小,百姓又少,尚且可以使他们返回上古的淳朴状态,何况国家大、百姓多呢?所以这里只举小国为例来说明。即使有十人、百人使用的器具,也不使用【按:‘什伯’之下,河上公注本及各本都有‘人’字】。意思是,即使让百姓拥有十人、百人使用的器具,却没有地方使用它们,那还担心什么不足呢?使百姓重视死亡,不向远方迁徙。使百姓不使用这些器具,只把自身看得珍贵,不贪图财物和贿赂,所以各自安居,重视生命而不向远方迁徙。即使有船和车辆,也没有地方乘坐它们;即使有铠甲和兵器,也没有地方陈列它们。使人恢复结绳记事,并使用这种方法。以自己的食物为甘美,以自己的服装为美,以自己的居所为安,以自己的风俗为乐。邻国彼此可以望见,鸡鸣狗叫的声音彼此可以听见,百姓直到老死也互不往来。没有什么欲望和求取。第八十一章【按:河上公注本中,本章题为《显质章》。】真实的话不华美。真实在于质朴。华美的话不真实。根本在于朴实。善良的人不善于争辩,善于争辩的人不善良;真正有知的人不博杂。精微的极致在于专一。博杂的人不是真知;圣人不积蓄。他没有私心,反而自然拥有一切;只赞许善行,任凭万物自然而已。既然已经把自己用来帮助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充足。这是万物所尊崇的。既然已经把自己的东西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更加丰富。这是万物所归附的。天道使万物得利,却不伤害万物。它的运行总是使万物生成。圣人的道是有所作为,却不与人争。这是顺应天道的利益,而不彼此伤害。王弼的《老子道德经》分为两卷,他真的得到老子的学说了吗?大概属于严君平《指归》一类的著作。他说仁义和礼不能自行发挥作用,必须依靠道才能发挥作用。天地万物都从‘一’那里得到根本,王弼的学说哪里只是对老子有所贡献呢?大凡一切治学的人,恐怕不能不知道这一点。我由此知道,王弼在老子方面的造诣很深,而他研究《易》却只是末流。他研究《易》时,多借用老子的义理来防护和说明,而老子并不依赖《易》;其中有余与不足的痕迹,完全可以看出来。唉!治学真是艰难啊!王弼知道‘佳兵是不祥的器物,战争获胜也要用丧礼来对待’不是老子的话,却不知道‘常常善于救助人,所以没有被遗弃的人;常常善于救助物,所以没有被遗弃的物’这两句,只有河上公注本中有,古本并没有。幸亏傅奕能够辨明这一点罢了。然而王弼把这部书题作《道德经》,不把‘道’和‘德’分开而分上下篇,这还接近古本吧?至于其中的文字,却有很多错误,几乎有些地方无法通读,实在令人惋惜。曾经说过,王弼之于老子,如同张湛之于《列子》、郭象之于《庄子》、杜预之于《左氏》、范宁之于《谷梁》、毛苌之于《诗》、郭璞之于《尔雅》,都是完整地建立了一家之学。后世即使有著述的人,也不容易超过他们。我已经抄写整理了王弼的书,并把这些话一并记在这里。政和乙未十月丁丑,嵩山晁说之在鄜畤所作的记。咸平年间的圣谕中有这样的话:‘《老子道德经》,是治理天下的要旨。’明皇的注解虽然灿然可观,但王弼的注解言语简约而意旨深厚,确实得到了老氏清静之道。我因此很用力地寻求王弼的注本,但近世很少见到,过了很久才得到它。往年我代理建宁学官,曾经把它刊刻流行;后来又得到晁以道先生题写的本子,其中不分‘道’‘德’而分上下篇,也没有篇目。我喜爱它接近古本,便抄写收藏起来。乾道庚寅年,我在京口分掌教育,又重新刻板传播。至于其中文字的错误,前人已经无法考证,我哪里敢擅自改动?姑且等待通晓此事的人。三月二十四日,左从事郎、充任镇江府府学教授熊克谨慎记。《老子道德经》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