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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一峰集》　　　　　　　　别集类五【明】提要 臣等谨慎考订：《一峰集》十卷，是明代罗伦所撰。罗伦字彝正，别号一峰，是江西永丰人。成化丙戌年考中进士第一名，授官修撰。刚刚出仕三个月，便因上疏弹劾大学士李贤，被贬为泉州市舶副提举。第二年奉诏召回，恢复原官，改在南京供职。不久因病辞官归乡，退居金牛山，授徒讲学，直到终老。他的事迹详见《明史》本传。罗伦与陈献章被称为交情深厚的朋友，然而陈献章以超脱顿悟为宗旨，罗伦却专心遵守宋代儒者的道路，两人的学问并不相同。《明儒学案》说：罗伦刚正耿介，超出流俗，一生不说苟同附和的话，不做柔弱谦逊的举动，贫困饥寒几乎到了死亡的地步，却没有什么能够动摇他的内心，大概可以称作无欲之人。如今读他的文章，刚毅之气表现在笔墨之间，诗也卓异不凡。虽然他的意志过于坚定，有时失之迂腐疏阔，又喜欢排比堆叠先儒传注中的成语，缺少删汰功夫，有时失之繁冗；然而其中也有许多出自心得的言论，不是外表强硬而内里空虚的人所能相比的。后面所载《梦稿》二卷，记梦的诗词有三百多首，含混幽幻，几乎无法测知它们的用意所在，也是文集中罕见的一种体裁。因为他本人值得尊重，所以把它附在本集之后流传。现在也姑且仍按旧本录入。乾隆四十一年十月恭敬校订上奏。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一峰文集》目录　别集类五【明】卷一 策 策 状 卷二 序（上） 卷三 序（下） 卷四 记（上） 卷五 记（中） 卷六 记（下） 卷七 传 跋 墓志 歌谣 文 哀辞 说 铭 祭文 卷八 书信（上） 卷九 书信（下） 卷十 诗 卷十一 诗 卷十二 诗 卷十三 诗 卷十四 歌 钦定四库全书 《一峰文集》卷一　明代罗伦撰　廷试策 皇帝制书说：“我认为，古代帝王治理天下，方法也有很多。然而其中有纲领，也有具体条目。一定要纲领端正，万条政务才能都得到施行。像唐尧、虞舜时代的治理，大纲固然没有不端正的，不知万条政务也全都施行了吗？三代兴盛之时，法度周备，理应纲领端正而万目齐举。可以逐一指明事实来说吗？有人说汉代纲领端正，唐代具体政务得到施行，宋代纲领端正，但具体政务没有全都施行。不知没有端正的是哪一项纲领？没有施行的是哪一项政务？已经端正、已经施行的纲领和政务，可以全部说清楚吗？我祖宗治理天下，大纲没有不端正的，万目没有不施行的，本来与古代帝王的治理没有不同。也可以详细说明吗？”“我继承大统以来，早晚勤勉不懈，只希望端正大纲、施行万目，使上层的人伦关系明确，下层的风俗淳厚，百姓富足安居而没有失所的忧虑，四方夷狄宾服而没有抗拒教化的祸患。使天下内外都和乐，达到太平，可以增光祖宗，可以与古代帝王相媲美。究竟应当实行什么才可以做到？一定有关键所在。各位士子学习知识以等待任用，对于古今治国之道，已经讲习得很熟了。请把它明确写在篇章中，不要空泛，也不要简略。我将亲自阅览。” 臣回答说：“臣听说，居于天下最高地位的人，必定要实现天下的大治；要实现天下大治，必定要端正天下的根本；要端正天下的根本，必定要致力于天下最重要的学问。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所居的地位，是天下最高的地位；他们所实现的治理，是天下的大治；他们的心，是天下的根本；他们所学习的，是天下最

译重要的学问。有了这种学问，才能端正自己的心；有了端正的心，才能实现大治；有了大治，才能保有帝王之位。治理，是帝王保全帝位的良策；心，是帝王施行治理的根本；学问，又是帝王端正内心的关键道路。”“古代圣王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尧向君畴学习，舜向务成昭学习，禹向西王学习，汤向成子伯学习，文王向铰时子学习，武王向虢叔学习。他们用来专心一意地学习这种学问、维持这种内心的功夫，没有不做到极致的。因此德泽施及当时，声名流传后世，功劳高于天下，声名与日月相齐，没有人能够赶得上。”“从汉到唐，从唐到宋，其间英明的君主，并不是不想实现像唐虞三代那样的治理；有志之士和仁人，也不是不想使君主成为二帝三王那样的圣君。” 然而千余年来寥寥无几，没有一两位能够接近这种境界。有的君主具备可以学习的资质，也有学习的志向，却没有遇到合适的臣子，如汉高祖没有遇到萧何、曹参，唐太宗没有遇到房玄龄、杜如晦，宋神宗没有遇到王安石；这不能算是君主的罪过。有的臣子具有匡救国家的才干，也有匡正君主的学问，却没有遇到合适的君主，如贾谊、董仲舒对于汉，陆贽对于唐，二程、朱子对于宋；这不能算是臣子的罪过。君臣相遇，自古以来就被认为很难，这正是有志之士扼腕叹息而不能自已的原因。汉代之所以只能成为汉代，唐代之所以只能成为唐代，宋代之所以只能成为宋代，而不能达到唐虞三代的境界，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臣每次读前代史书，看到君主有向学慕道之心，而臣子却不能成全他，就为这样的臣子悲哀；看到臣子有匡国致君的学问，而君主却不能任用他，就为这样的君主悲哀。陛下继承祖宗列圣的帝位，就是继承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帝位；禀受上天自然赋予的聪明才智，就是具备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资质。治理已经达到极高境界，您还认为没有达到；德行已经非常盛大，您还认为不够盛大。于是趁万机之暇，把臣等召到朝廷，赐下清明的询问，首先询问唐虞三代，进而问到汉唐宋诸君，殷切地想要端正大纲、施行万目，使人伦明确、风俗淳厚、百姓富足、属国宾服，以增光祖宗，与古代帝王相媲美。” 臣由此知道，陛下这样的心，就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心。陛下有这样的心，不只是臣的幸运，实在也是宗庙社稷的幸运、天下百姓的幸运。臣怎敢不以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所学习的学问来勉励陛下呢？从前范祖禹撰写《上帝学》八卷，认为自古以来太平之日总是少，动乱之日总是多，推究原因，是由于君主不学习。朱熹将要入朝应对时，有人说，正心诚意的学问，是皇上所厌闻的。朱熹说：‘我平生所学就在这里，如果有所回避，就是欺骗君主。’陛下有志于唐虞三代的治理，又没有汉唐宋诸君的过失，本来不会有不学习的心，也不是厌闻正心诚意之说的人。臣怎敢不把自己平生所学告诉陛下，而自取欺君之罪呢？假使愚臣对陛下的犬马之诚有所未尽，樵夫之言有时有所隐瞒，对上辜负朝廷，对下辜负所学，臣恐怕后人悲叹今人，就会与今人悲叹古人没有不同。臣请借圣上的询问把话全部说完，陛下姑且垂听。臣听说，道的最大本原出于天。这个道，推到极大之处没有外部边界，深入极小之处没有内部尽头。说它大，就是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之间的伦理，好比网有纲一样，用来作为人心的根基、世道的纲纪；这就是天地永恒的常理，也就是所谓治理天下的大纲。” 说它小，就是

译礼乐、刑政、制度以及文饰器用等具体事项，好比纲上有网眼一样，用来扶植三纲、经纬国家体制；这就是古今共同的道理，也就是所谓治理天下的万目。这种道的纲领，如果没有我的心来主宰，就无从端正；这种道的具体条目，如果没有我的心来维持，就无从施行。这个心，又是主宰自身、成为端正大纲、施行万目的根本。心虽然主宰这些纲领，但没有学问就会有所迷惑，大纲从哪里端正呢？心虽然维持这些条目，但没有学问就会有所蒙蔽，万目从哪里施行呢？这种学问，又是端正内心、成为端正大纲、施行万目的根本。大纲不端正，固然不能谈治理；万目不施行，也不是尽善尽美的道路。因此古代帝王的治理，方法虽然很多，但一定是大纲已经端正而万目同时施行。尧开创唐，舜兴起虞，禹创建夏，汤建立商，文王、武王建立周，都不能离开这个道理。尧在位时，亲近和睦九族，扩大慈爱敬重的恩德；把两个女儿下嫁，以端正闺门的礼法；建造馆舍安置女婿，以厚待朋友的伦理。尧的大纲没有不端正的。舜在位时，使瞽叟欢悦，从而确定父子的名分；能够调和傲慢的象，从而形成兄弟间的教化；以身作则教化二女，使闺门的仪法严肃。舜的大纲没有不端正的。”

译恭敬地顺应上天，谨慎地授予农时；命令羲仲安排东方春季的农事，命令羲叔安排南方夏季的农事，命令和仲安排西方秋季的收成，命令和叔居守北方并安排冬季的变易；命令鲧治理洪水，命令四岳荐举隐逸贤能，确实整治百官，使各种功业都兴盛。尧施行万目，达到什么程度呢？考察璇玑玉衡以调齐七政，举行祭祀礼仪并朝会诸侯；命令四岳明察四方，使四方意见都能上达；命令十二州牧修治内政，使远方之人服从；命令禹总理百官，命令契推行五教，命令皋陶明确五刑，命令伯夷、后夔制作礼乐，命令龙担任纳言。四方风气因此变动，各项政事都和谐。舜施行万目，达到什么程度呢？唐虞的大纲没有不端正，万目没有不施行，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根本在于尧舜的内心，只是专心致力于最大的学问，以端正最大的根本。尧不以奢侈放纵为宝，不以玩赏之物为乐，而确实执守中道，这是尧的学问；不游荡于安逸，不沉溺于享乐，而确实践行他的德行，这是舜的学问。假使唐虞的君主不致力于此，那么学问就没有达到，根本就不能树立，大纲从哪里端正，万目从哪里施行呢？禹则遵循常典，依照常理使伦理秩序得到安排；汤则继承旧有的服制，开始修治人伦。” 文王、武王则以《麟趾》敦厚公族，以《棠棣》宴乐兄弟，以《鹿鸣》宴享群臣，以《樛木》《思齐》严肃闺门教化。因此他们的子孙，有的恭敬承继禹的道路，有的施行德政、继承禹的事业，有的遵循祖先的行为，有的以先王完成的法则为鉴，有的笃实地整治父亲留下的秩序，有的报答并发扬光大先王的诏命，有的遵循德行来弥补前人的过失，有的脱下簪珥来辅佐中兴之治。这就是三代端正大纲的原因。他们养育百姓，夏代实行贡法，商代实行助法，周代实行彻法；他们教化百姓，夏称为校，殷称为序，周称为庠；他们制定刑法，夏有禹刑，殷有汤刑，周代讲求详审刑罚；他们设置官职，夏商的官职加倍而仍能任用，周人又制定六典，使亿万百姓富足成长；他们制作音乐，禹制作《大夏》，汤制作《大濩》，武王制作《大武》；他们确定历法正朔，夏以寅月为岁首，商以丑月为岁首，周以子月为岁首；他们所崇尚的风气，夏崇尚忠，商崇尚质朴，周崇尚文饰。三代的大纲没有不端正，万目没有不施行，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根本在于禹、汤、文王、武王的内心，只是专心致力于最大的学问，以端正最大的根本。禹、汤的学问，是敬重自己的德行在先，不自满自夸，努力彰明大德，不亲近声色。文王、武王的学问，是不沉溺于游乐田猎，继续光明而敬慎地安止，不做无益之事，能够谨慎地彰明德行。” 假使禹、汤、文王、武王不从事于此，那么学问就没有达到，根本就不能树立，大纲从哪里端正，万目从哪里施行呢？这就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都能专心致力于天下最重要的学问，以端正天下最大的根本，所以能够实现天下的大治。三代以后，汉、唐、宋诸君虽然拥有天下最高的地位，却不能致力于天下最重要的学问，所以始终不能实现天下的大治。以汉代汉高祖来说，他为义帝发丧，杀掉反叛的丁公，大概可以说是彰明君臣之义；尊崇四皓的声名，割舍对肌肤之亲的爱，大概可以说是保全父子之恩；订立白马之盟，确定同姓诸侯的封爵，大概可以说是扩大兄弟之间的亲爱。因此后世继承帝位的君主不敢背叛父亲，弟弟不敢控制兄长，妇人不敢压制丈夫，臣子不敢专擅君权，难道不是由于汉高祖树立榜样吗？他的纲领可以说是端正了。然而他养育百姓，阡陌制破坏不久，井田制却没有恢复；他教化百姓，坑儒焚书的灾祸发生不久，学校制度却没有恢复；郡县制设立不久，封建制度却没有恢复；五礼六乐废弃不久，礼乐制度却没有恢复。这说明他的万目没有全部施行。” 何况兄弟之间不能相容，已经在▯颉受赐这件事上显露征兆；封夫人与自己同席，已经在戚姬受到宠爱这件事上显露征兆；大将被杀，已经在韩信、彭越被剁成肉酱这件事上显露征兆。先儒说汉代纲领端正，依臣看来，汉代的大纲也没有像唐虞三代那样完全端正。汉代不只是万目没有全部施行，大纲也没有完全端正，这是因为有时不从事《诗》《书》，有时沉溺于黄老之学，有时混杂刑名之术，有时迷恋土木建筑和神仙之事，以致圣人之学夹杂不纯。圣学既然夹杂不纯，根本就不能树立，大纲没有完全端正、万目没有完全施行，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以唐代唐太宗来说，他胁迫父亲、使父亲称臣为俘，逼迫夺取帝位，父子亲情在哪里？向同胞兄弟挥刀，在宫门内踏着鲜血而行，兄弟之义在哪里？接纳巢刺王之妃，讨好武才人，闺门之礼在哪里？所以后世继承帝位的君主，有的掌握兵权反叛父亲，有的掌握兵权反叛君主，妇人压制丈夫，兄长杀害弟弟，难道不是太宗开了坏头吗？他的纲领可以说是不端正。然而设置府卫制度，仿佛有古人寓兵于农的意思；设置覆奏制度来复核刑罚，仿佛有古人谨慎审察刑狱的意思。他的万目可以说能够施行。但法令的施行，与先王相比还不纯备；田地制度，与先王相比还不完备。” 学校的教化，与先王相比还不兴盛；礼乐的器具制度，与先王相比还没有修明。先儒说唐代万目施行，依臣看来，唐代的万目也没有像唐虞三代那样全部施行。唐代不只是大纲不端正，万目也像这样没有全部施行，这是因为有时被异端蒙蔽，有时荒废于游猎，有时沉溺于女色，有时甘愿亲近小人，而圣学也懈怠了。圣学既然懈怠，根本就不能树立，大纲没有完全端正、万目没有全部施行，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以宋代宋太祖来说，他厚待兄弟，把有关约定写入金匮之书，千古不磨；对帝位的重视，却一旦就脱鞋般舍弃。他厚待功臣旧臣，以杯酒解除兵权，最终保全了功臣的功名；雪夜再次召见，特殊恩典始终不改。他对待臣下，不在殿陛上施行鞭打，不把辱骂施加于公卿；他严肃闺门规范，内宫的话不传到外面，私人的恩宠不损害公事。因此后世继承帝位的君主，能够守成保业；家庭之间虽然不能与《麟趾》的盛美相匹敌，却没有听说发生操戈相争之事；闺门之内虽然不能与《关雎》的教化同样美好，却没有聚麀淫乱的羞耻。这说明他的纲领也可以说是端正的。然而制度大多沿袭五代旧制，不能恢复先王制度。”

译劝勉督促农桑，当然是美好的，但与三代养育百姓的制度相比怎么样？修治扩充学校，当然是盛大的，但与三代学校制度相比怎么样？礼乐纷纷出自诸儒之口，与三代制定礼乐所留下的本意相比怎么样？兵权财权由朝廷掌握的制度，与三代制订兵财的遗法相比怎么样？至于对贪赃官吏的警戒不严，对战败军队的惩罚法令没有确立，设置官职过于冗滥，任子恩荫过于泛滥，这些都说明宋代万目也没有全部施行。先儒说宋代大纲也端正，万目没有全部施行。依臣看来，黄袍加身，免不了引起后人的公议；烛影避席，免不了使人产生疑心；德昭之死，免不了不能使众人心服；郭后之事，免不了有损盛德。这样看来，宋代的万目固然没有施行，它的大纲难道也完全端正吗？宋代诸君在实际行动中既然如此，虽说他们半夜读书，也免不了只是夸耀空名；虽说炎热时节谈论经义，也免不了与实际实践无关。圣学既然没有实际内容，根本就不能树立。他们的大纲没有完全端正、万目没有完全施行，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汉、唐、宋之所以不能实现唐虞三代的治理，都是因为不讲习大学之道、根本没有树立的缘故。”}], 我太祖高皇帝在淮甸起兵，统一天下，内心以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心为心，从而树立了最大的根本；学习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学问，从而彰明了最大的学问。因此就大纲的端正来说，看他祭祀结束后在便殿哭泣不止，派人祭告皇陵而哀伤难以自胜，便可看出我太祖的圣孝，是虞舜的大孝、周武王的达孝。看他剖分符节、赏赐土地、分封诸王，对上保卫国家，对下安定百姓，便可看出我太祖亲爱宗族，正如虞舜敦厚叙明九族、周武王及时施行亲亲之恩。看他所说君臣一同游乐的话，便与唐虞君臣间的都俞吁咈、商周君臣左右尽力辅佐的情形，同出一理。看他申明五常的诏令，便与唐虞敦厚常典、施行礼法，商周建立中道、树立准则，同出一理。大纲的端正，有哪一点不如唐虞三代吗？就万目的施行来说，他所说依照井田法使百姓得到供给、互相知道丁口和职业的告诫，与古人重视农业的用意相互符合。学校教导百姓的制度、乡饮酒礼以激励风俗，都与古人设立教化的用意相表里。朝廷内部设置六卿总理天下，外部设置布政司分理郡县；内部设置都察院整肃朝廷纲纪，外部设置按察司作为四方的耳目；这样设置官职的用意，大概接近古人以六卿、九牧彼此呼应了。” 兵部、帅府相继设置于朝廷内部，使将帅没有势力过重的情况；布政司、按察司、都指挥司在外部彼此制约，使藩镇没有专横放肆的忧患；这样制约兵权的用意，大概接近古人以司徒、司马彼此统属。命令牛谅制定礼制，斟酌先王典章，以恢复中原旧制；命令陶凯制定乐制，务求宣扬和平的意义，摒除放荡轻薄的因素。这样施行万目，有哪一点不如唐虞三代吗？列位圣主相继承继，以太祖的心为心，以太祖的学问为学问。圣人的德行日益更新，没有不端正的纲领；圣人的教化日益广大，没有不施行的条目。然而法令久行便会自行产生弊端，时代久远风俗就会逐渐降低。因此人伦有不明的地方，风俗有不厚的地方，我祖宗的纲目便逐渐紊乱；百姓不能富足，属国不能宾服，我祖宗的纲目便逐渐乖离失序。陛下继承大统，到现在已经三年，早晚勤勉不懈，只忧虑这些事情。陛下这样的心，就是尧的勤勉、舜的敬业、禹的勤奋、汤的战栗、文王的小心翼翼、武王专一不二的心。然而陛下即位以来，亲自实行大孝，为天下先，已经有意于彰明人伦，但人伦至今仍未明确；斥退邪佞，禁止奢侈，已经有意于敦厚风俗，但风俗至今仍未敦厚。” 亲自耕种籍田，蠲免租税，已经有意于使百姓富足，但百姓至今仍未富足；选拔训练将帅，严肃整饬边防，已经有意于使属国宾服，但夷狄至今仍未宾服。陛下有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心，却不能实现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治理，莫非陛下对于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学问还没有达到吗？为什么内心如此殷切，而成效却如此遥远呢？臣请为陛下详细说明。以陛下渴望治理的迫切、求取治理的诚笃，必然会在内心激愤，忧虑显现在脸色上，而这种殷切的诚意更加不能停止。天下的事情，没有不先在上位施行、再在朝廷施行的；也没有不先在朝廷施行、再在天下施行的。以人伦来说，如今公卿大臣虽然在宫殿台阶之内也有天壤般的隔阂，是非不能当面告诉，内心的话便无处寄托，下面的情况不能向上传达；可不可行只从内批发出，耳目便有所遮蔽，皇上的心不能向下究察。哪里还有君臣相亲的道义呢？陛下如果确实体察腹心手足相亲的道理，稍稍降低尊贵高高在上的势态，不时召见，不止一次地询问访察，使愿意献忠诚的人能够表达诚意，使务求蒙蔽欺骗的人无法施展奸诈，那么君臣之间的教化就会施行于天下，没有地方不敦厚了。” 民间百姓忍心害理，活着时只顾偏爱妻子、抚养儿女，另行借取别人的财物，竟连礼义都不知道；死了却吃稻米、穿锦衣，或焚烧埋葬，或沉入水中安葬，竟连禽兽都不如。哪里还有父子相亲相爱的恩情呢？陛下如果确实能够望见陵墓便生出哀痛仰慕之情，像慈父养育子女一样勤勉地履行定省之诚；要求公卿遵守居丧终制的典章，士大夫严守匿服的禁令，那么父子之间的教化就会施行于下，便没有不亲爱的了。隔着形体而分成秦越，弟弟有时杀害兄长；同处一个门户却设置藩篱，幼辈有时伤害长辈。哪里还有兄弟相爱的情谊呢？陛下如果确实能够厚待同胞兄弟的恩情，扩大兄弟友爱的情感，严明冒犯上级的法律，敦厚敬重长辈的风气，那么兄弟之间的教化就会施行于下，便没有不相爱的了。妾媵数量无穷，平民僭越公侯的身份；婚嫁只谈财物，吉礼开启贪鄙的风气。哪里还有夫妇相处的道义呢？陛下如果确实能够施行《关雎》的教化，端正宫闱的礼法，申明婚嫁的制度，确定妾媵的数量，那么夫妇之间的教化就会施行于下，便没有不端正的了。所贪图的是利禄，谁还会同心互相帮助？所依附的是权势，谁还会同道互相补益？落井下石的人纷纷不断，写信争相进谏的人却寂静无声。哪里还有朋友交往的情谊呢？”

译陛下如果确实能够亲近君子的朋友，疏远小人的党羽，洞察排挤陷害的奸邪，奖赏协和恭敬的正直之士，那么朋友之间的教化就会施行于下，便没有不善良的了。人伦的彰明来自上位，不致力于学习就不能懂得。臣愿陛下殷切致力于圣学，以端正最大的根本，赶快寻求彰明人伦的道路，那么人伦大概就可以彰明，无异于唐虞三代。就风俗来说，朱红大门一打开，燕子和喜鹊便成群飞集；阿谀谄媚、诡诈随从的人被称为善于变通，闭口不言、只图自便的人被视为忠厚，直言正色的人被非难为矫激，坚持操守节操的人被讥刺为沽名。这是士大夫的风气丧失了。陛下如果确实能够堵塞奔走竞争的门路，杜绝谄媚阿谀的言论，奖赏重名节的人，张扬正直之气，那么士大夫的风气就会振作。平民穿帝王服饰，娼妓优伶穿皇后服饰；雕梁画栋，只怕不够华美；珍馐美食，只怕不够丰盛；锦绣金玉，只怕不够多；美色丽声，只怕不够满足。这是奢侈的风气盛行。陛下如果确实能够亲自实行节俭，抑制浮华靡费，重惩僭越的罪行，确定上下等级，那么奢侈的风气就会降低。主持学校教化的人，占据空缺职位而没有实际作为；通过科举、贡举道路的人，装饰虚名而缺乏实际才干。” 这是学校风气衰败了。陛下如果确实能够重视师儒的职责，使没有实际作为的人不能滥竽充数、贪占职位；严格科举贡举的选拔，使没有真才实学的人不能侥幸进用，那么学校的风气就会兴盛。珠宫梵宇照耀云天，剃发的僧人和戴冠的道士充斥道路。这是佛道风气炽盛。陛下如果能够鉴察梁武帝、宋宗的过失，斥退祸福报应的言论，只尊崇正道，不被邪说迷惑，那么佛道的风气就会熄灭。苞苴一送进去，卑贱的人可以变得尊贵；贿赂一打通，阻滞的事情可以变得通达；贪污财货满载而归乡里，乡里还称庆祝贺；琴鹤随身，妻子儿女却怨恨责骂。这是贪污渎职的风气盛行。陛下如果确实能够综合考核名实，督促实行奖善惩恶，廉洁正直的人一定彰显而不埋没，贪污之人一定诛杀而不赦免，那么贪污渎职的风气就会停止。风俗的敦厚来自上位，不致力于学习就不能懂得。臣愿陛下殷切致力于圣学，以端正最大的根本，赶快寻求敦厚风俗的道路，那么风俗大概可以敦厚，无异于唐虞三代。说到百姓失去生计，征收索取细至锱铢，却把财物漏给宠幸者；苛刻搜刮达到毛发般细微，却把财物流入供奉异端之中。这些是百姓困于赋税征敛的情形，值得怜悯。” 征调船只和贡船，动辄牵连千人；工匠、舆夫、役夫，甚至牵连数户人家。这些是百姓困于征发徭役的情形，值得怜悯。田地连绵达到阡陌，利益累积如羊羔繁殖；家中的鸡和圈中的猪，任凭豪家大室吞食。这些是百姓困于豪门大族的情形，值得怜悯。袋中装帛，箱中装金，饱食鲜美食物，酣饮浓酒；在市场上制造可怕的声势，在门前炫耀威势，任意满足自己的欲望。这些是百姓困于贪官奸吏的情形，值得怜悯。抢劫掠夺、践踏蹂躏，鸡犬都被抢空；胁迫拘持、压制逼迫，以至肝脑涂地。这些是百姓困于兵戈盗贼的情形，值得怜悯。父亲吃自己的孩子，丈夫卖掉自己的妻子；壮年人流散到四方，老人和幼儿辗转倒毙沟壑。这些是百姓困于饥荒流离的情形，值得怜悯。百姓失去生计，固然值得怜悯。然而怜悯他们有相应的办法。根本在于重视守令，紧要之务在于节制财赋。守令是百姓的父母。守令不受重视，就会喜欢百姓所厌恶的，厌恶百姓所喜欢的，豪强狡猾之徒因此横行，盗贼因此兴起。财用是百姓的命脉。财用不节制，就会以一份为名征收百份，因十份而搜刮千份，赋税因此苛刻，征役因此泛滥。要重视守令，在于慎重选用科举、贡举人才，疏通整治国子监，严格振作风纪，精心制定铨选法。” 要节制财赋，在于简阅军士，裁汰冗官，杜绝压制私情，斥绝异端。科举、贡举既然慎重，专门图谋侥幸的人就不能凭侥幸进用；国子监既然整治，苟且拖延年岁的就不能凭侥幸被选；风纪既然严明，有贪污浑浊事实的人就不能凭侥幸免罪；铨选法既然精密，文理不通的人不能凭侥幸任用，没有政绩声誉的人不能凭侥幸升迁；这样守令自然会自重。军士既然经过考阅，老弱无能的人不能凭侥幸领取粮饷；冗官既然裁汰，充数占位的人不能凭侥幸领取俸禄；私爱既然杜绝，贵戚、近臣、嬖幸之属不能凭侥幸获得赏赐；异端既然斥退，佛教、老氏以及邪怪之徒不能凭侥幸求取任用；这样财用自然会节省。还担心百姓不能富足吗？百姓的富足来自上位，不致力于学习就不能懂得。臣愿陛下殷切致力于圣学，以端正最大的根本，赶快寻求使百姓富足的道路，那么百姓大概可以富足，无异于唐虞三代。说到军政应当修治，河套难以恢复；西方的羌人狡猾，变化欺诈不可测，侵扰劫掠没有定时，驱逐他们，兵力不足；守御他们，粮食又不足。这是西部边疆的事务值得忧虑。凭借山川险阻作为屏障，聚集流民作为援助，神出鬼没，像蜂群蚁群一样聚集。” 这是荆襄各处盗寇值得忧虑。丹崖高达千仞，青色峭壁重重万层，进攻便据守险要，防守便耽误时日。这是两广各处盗寇值得忧虑。聚集于山寨，流窜俘掠乡邑；我进攻他们便离去，我退兵他们便回来。这是川蜀各处盗寇值得忧虑。夷狄阻碍教化，固然值得忧虑。然而使他们服从也有相应的办法。根本在于修治内政，广布恩信；紧要之务在于选择将帅，充足兵员粮食。内政不修，根本就不牢固；恩信不树立，人心就不会服从；将帅用非其人，敌人就不会畏惧；士卒不归附，兵粮不足，士气就不能振作，众人的心也不能守定。要修治内政，在于戒绝安逸享乐，使百姓生活充足，任用君子，斥退小人。要广布恩信，在于宽宥被胁迫而从乱的人，安抚投降归顺的人。要得到合适的将帅，在于收拢人望，专一委任，戒绝欺骗蒙蔽。要充足兵粮，在于扩大屯田，增加土兵。安逸享乐既然断绝，君主的心就日益端正；百姓用度既然充足，国家根本就日益牢固；君子既然被任用，群邪就日益显露；小人既然退斥，奸弊就日益消除；被胁从者既然得到宽宥，叛乱就日益平息；投降者既然得到安抚，归附的人就日益增多；人望既然收拢，将才就日益来到。”

译委任既然专一，将士就日益奋发；欺骗蒙蔽既然受到警戒，赏罚就日益分明；屯田既然扩大，储蓄就日益充足；土兵既然增加，兵力就日益振作。还忧虑属国不能宾服吗？夷狄的宾服来自上位，不致力于学习就不能懂得。臣愿陛下殷切致力于圣学，以端正最大的根本，赶快寻求使属国宾服的道路，那么属国大概可以服从，无异于唐虞三代。唉！陛下殷切希望实现唐虞三代的治理，而臣殷切地用唐虞三代的学问勉励陛下，实在是因为大纲还没有完全端正，臣并不忧虑；人伦还没有完全彰明，风俗还没有完全敦厚，臣并不忧虑；百姓还没有富足，夷狄还没有宾服，臣也不忧虑。臣所忧虑的，是陛下的根本虽然已经端正，却有时不能像尧、舜、禹、汤、文王、武王那样光明；陛下的大学虽然已经讲习，却有时不能像尧、舜、禹、汤、文王、武王那样专精纯一。陛下如果听从臣的话，保持殷切谋求治理的心，用殷切努力学习的功夫，成为像尧舜、禹汤、文王武王那样的人，那么天理会日益明白，人欲会日益消退。妖艳的容色、淫荡的歌声，不足以动摇这颗心；逢迎偏私、侧媚取容的言语，不足以蛊惑这颗心；神怪、佛教、老氏以及异端的说法，不足以迷惑这颗心；沉溺荒淫、游荡宴乐的事情，不足以使这颗心荒废；华丽珍奇、怪异玩赏的物品，不足以使这颗心奢侈；土木营造、刑名之术、征伐之事等，不足以使这颗心混杂。这样最大的根本就树立了。根本既然树立，由此大纲便可以端正，万目便可以施行；人伦由此可以彰明，风俗由此可以敦厚，百姓由此可以富足，夷狄由此可以宾服，天下内外由此可以和乐而达到太平。宗庙由此可以永远安定，帝位由此可以长久保全，圣上的寿命由此可以长久延续，祖宗列圣由此可以增光，二帝三王由此可以与之相媲美，而汉唐宋诸君更不足以望见陛下的余光。假如最大的根本没有树立，那么即使耗尽精力、疲惫心神去求端正大纲，施行万目，以求完成那些具体功效、使陛下心满意足，也终将只是徒具形式，天下的事情没有一件能够真正办成。这就是臣希望陛下致力于学习的原因。然而臣所说的学问，不是考订异同、以此显示博学，不是探究深奥、求取遥远、以此显示奇异，不是缀辑华章、雕饰文句、以此显示美丽。臣所说的学问，就是《大学》的道理。” 这种学问，就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所学习的学问。它有八个条目，各自又有关键。平治天下、治理国家、整齐家庭的关键，在于修养自身；修身的关键，在于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正心诚意的关键，在于穷究事物、获得知识。宋代儒者推演阐释其中的意义，把它进呈告诉君主。齐家的关键有四项：重视妃匹，严格内治，确定国家根本，教导亲属。修身的关键有两项：谨慎言行，端正威仪。诚意正心的关键有两项：崇尚敬畏，戒除安逸欲望。格物致知的关键有四项：明辨道术，辨别人才，审察治国体要，体察人情。这部书，是先圣传下的心法，是万古不变的准则，是治理国家的良策，是保全邦国的大道。陛下务必殷切专心于此，白天诵读，夜晚思考；亲近儒臣，询问疑义；不要只做表面文章，不要只按惯例应付，不要只听在耳中而不让它进入心中，不要只从别人那里听到而不反省自身，不要只在开始时能够做到而后来有所忽略，不要只在百官云集时讲论它，到了宫闱深严之处便抛弃它；不要因早晚不同而间断，不要因寒暑变化而停止。有时摘取其中的要语，列在屏风帷帐之间；有时参照祖宗训诫，铭刻在座位右侧。” 要考察经书，以史实加以验证：比如某件事，古人因此而使天下得到治理、安定、兴盛、长寿，就立即警醒反省说：‘我今天的所作所为，有符合这种情况的吗？’比如某件事，古人因此而使天下动乱、危险、灭亡、短命，就立即警醒反省说：‘我今天的所作所为，有类似这种情况的吗？’念念都在这件事上，除了这个念头不再有别的念头；事事都在这件事上，除了这件事不再有别的事情。这样以后，才可以称为殷切专心。这样以后，心中存留的一定是正念，口中说出的一定是正言，所行的一定是正道，所亲近的一定是正人。这样以后，自身没有不修养的，家庭没有不整齐的，国家没有不治理的，天下没有不太平的。唉！君主的内心，从来没有不喜欢治理而厌恶动乱，没有不喜欢安定而厌恶危险，没有不喜欢兴盛而厌恶衰败，没有不喜欢长寿而厌恶夭亡的。然而太平常常少，动乱常常多；安定常常少，危险常常多；兴盛常常少，衰败常常多；长寿常常少，夭亡常常多。往往违背自己所喜欢的，踏入自己所厌恶的。这难道是他的本心吗？是因为不能殷切专心于学习而陷入无知的缘故。就像人治病，没有不希望自己活着，却最终到了死亡，这难道也是他的本心吗？”}], 这是因为不熟悉医方，因而用药不精当。如今整个天下的形势，就像人得了病，不是没有空虚而且严重的病势，只是外形还像个人罢了。从内里的心腹五脏，直到外面的四肢百骸，没有一根毛发不受到病害。明白的人因此忧惧，而庸医却把它搁置一旁，说：“安于病情的人没有觉察自己的错误，调和它的人说：‘我没有病。’”从前扁鹊见齐桓侯，说：“君王有病，现在不治，病势将会深入。”桓侯说：“我没有病。”这样说了三次，扁鹊远远望见桓侯便逃走了。五天以后，桓侯发病，召见扁鹊时，扁鹊已经逃走了。臣希望陛下把本心作为元气，把贤臣作为明医，把古代圣贤经史以及祖宗宝训中记载的话作为古方和药石，担心病势深入而预先治疗。信任明医，熟读古方，深入察究脉理，精心选择药石，节制嗜好欲望，谨慎防备，天天调养元气，赶快查明病根所在并铲除它。这样元气日益在内坚固，邪气不能从外侵入，各种疾病自然消除，人的寿命也自然稳固。还担心寿命不能像尧舜、禹汤、文王、武王那样长吗？到现在还来得及挽救；若到现在还不去做，臣恐怕扁鹊望见陛下也会逃走，那时即使后悔自伤，也来不及了。

译唐虞三代以及我朝祖宗列圣的根本纲领没有不正的，万事万物没有不被整顿的，元气本来牢固，外来的邪气难以侵入，疾病没有由此产生的途径。汉、唐、宋有的纲领端正而万事没有整顿，有的万事整顿而纲领不正，元气没有牢固，外来的邪气容易乘隙侵入，只能随着疾病出现而施药。从唐虞到三代，从三代到汉、唐、宋，采用这条道路，国家就治理；不采用这条道路，国家就混乱；采用它就安定，不采用就危险；采用它就兴盛，不采用就衰败；采用它就长寿，不采用就夭折；采用它就延长，不采用就短促。既然如此，这条道路就是世道治乱所系，社稷安危所关，风俗盛衰所由，人主寿夭所本，国运长短所在。陛下难道不应当在心中大加警惕吗？《易》说：“端正自己的心，万事就能治理。”相差虽如毫厘，结果却会谬误千里。董仲舒告诉武帝说：“尊重自己所听闻的道理，就会光明；实行自己所知晓的道理，就会高大。”高大光明不在别处，只在于用心实行罢了。臣希望陛下认真对待臣的话，不要像武帝那样不重视董仲舒的话。苏轼回答仁宗说：“天下没有事情时，公卿的话轻得像鸿毛；天下有事情时，普通人的话重得像丘山。”如今不能说天下没有事情了。臣希望陛下不要把臣的话看得像鸿毛，而要把臣的话看得像丘山，这样天下就大幸了，百姓也大幸了。臣俯身拾取民间樵夫的言语，把它上达天听，内心惶恐战栗到了极点。臣谨此回答。奏疏 翰林院修撰臣罗伦谨奏，为扶植纲常之事。臣听说朝廷援引杨溥的先例，起复李贤。臣才智见识平庸浅陋，学问粗疏浅薄。近来承受皇上垂问，在大殿上赐予答对，蒙受过分的圣恩，亲自置于首选。臣常常自我感奋激励，想着报答皇上的奖拔知遇。关于圣学的根本要旨、君主之道的当务之急、朝廷的缺失、纲纪的废弛、官吏的贪婪残酷、百姓的忧愁困苦、风俗的弊坏、士气的委靡、兵戈的扰攘、饥荒的接连发生，臣提纲挈领，分别疏理条目，陈述实际情状，探究根本原因，写成一万字的奏书献给陛下，以舒解天下人的期望，报答陛下的恩德。只是臣出仕不久，历练不深；而且朝廷大臣、百官众僚中，必定有人忧虑臣所深深忧虑的事情，说出臣想说的话，实行臣想实行的事。臣是一个由疏远之地突然进用的人，恐怕犯下越职冒昧进言的罪过，因此心中虽然忧虑，口中却不敢说；口中虽然想说，时机又来不及。这是臣的罪过，也是臣的职分。近来李贤遭逢丧事时，朝廷下令起复。臣私下认为，李贤是大臣，起复是大事，关系纲常，关系风化，是天下人所瞩望、后世所鉴戒的事情。左右侍从、给事中、舍人和御史台官员，只要有懂得义理、不顾流俗的人，就一定会陈述正论，以扶持纲常。因此臣缄默因循，直到今天。言论看似迂阔，所关系的事情却很重大；事情看似缓慢，所关系的事情却十分紧迫。前面那些事情，臣既然没有来得及陈述；对于这一件事，臣又不敢议论。这就是苟且迎合、勉强容身之徒的作为，并不是忠于君主、爱护国家的心意。本来这也不是陛下希望臣具有的本心，更不是愚臣报答陛下的夙愿。虽然越职违背义理，是君子所嫌恶的，未必人人都能赞同，圣人也不会赞许；但是先王制定制度时，时政有过失，即使平民和工匠也还可以匡正劝谏。何况臣充任近侍，蒙受陛下深重恩典，扶植纲常是臣的志向，抒写诚恳愤懑是臣的忠心。惟愿陛下明察。臣恭敬地读到圣旨，其中说：“朕日夜诚恳不懈，想要端正大纲，整顿万事，使上面的君臣父子等人伦关系明白，使下面的风俗淳厚。”陛下这句话，真可以为国家扶持纲常、为天地确立人民的准则、为万世开启太平。可是想要端正大纲，没有比彰明人伦更优先的；想要彰明人伦、淳厚风俗，没有比孝更优先的。孝，是上天的常道，是大地的正义。国家没有孝，就不能成为国家；家庭没有孝，就不能成为家庭；人没有孝，就成了禽兽；中华没有孝，就成了夷狄。所以先王制定礼制，子女为父母服丧时，即使有君命，三年之内也不过其家门，这是用来教人行孝的。古人寻求忠臣，一定在孝子的家庭中寻找，实在是因为在家孝顺，所以能够把孝移作对君主的忠。做臣子的，没有不孝顺父母却能够忠于君主的；做君主的，没有不以孝教导臣子却能够得到臣下忠心的。从前子夏问：服三年之丧时，遇到金革战争之事，是否可以不避礼制？孔子说：“鲁公伯禽是有特殊事情才这样做的。”如今把服丧三年的人按这种先例起复，我不知道依据是什么。陛下对李贤，是因为金革战争之事而起复他吗？那么这不是李贤所听闻的情形。是因为国家大臣而起复他吗？那么礼制中从来没有这样的规定。这似乎与先王制定礼制的本意不同，也似乎与孔子的话不相合，似乎也与陛下当初的本意不一致。如果说按照旧例大臣应当起复，那么君主应当用先王的礼制教导臣子，臣子应当依据先王的礼制侍奉君主。臣没有时间远举他例，只以宋代的事情来说。仁宗曾经按照旧例起复富弼，富弼推辞说：“何必遵循旧例，来继续前代的错误？只应当依据礼经，实行今天正确的做法。”仁宗最终听从了他的请求。孝宗曾经按照旧例起复刘珙，刘珙推辞说：“我身处服丧期间，国内没有门庭之寇，实在难以冒用金革之事的名义，来求取私人的利禄。”孝宗最终答应了他的请求。这两位君主，不曾拘泥于当代旧例而强行起复臣子；这两位臣子，也不曾遵循当代旧例而苟且顺从君主。因此功德恩泽施加于当时，声名流传到后世，史官记载下来作为盛事，士大夫传诵它作为美谈。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君主能够用孝教导臣子，臣子有孝可以移作对君主的忠。此后，礼义不再受到重视。史嵩之想援引旧例起复，为丞相王黻起复为执政，为陈宜中起复为宰相，为贾似道起复为平章。这几个君主，没有不以当代旧例起复臣子的；这几个臣子，也没有不以当代旧例顺从君主的。然而百姓因此困苦，天下因此混乱，社稷因此倾覆，祸害留给当时，恶名遗臭后世。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君主不教臣子行孝，臣子没有孝可以移作对君主的忠。《诗经》说：“殷商的鉴戒并不遥远，就在夏后氏的时代。”臣希望陛下以宋代为鉴，使李贤竭尽孝道侍奉父母，成为万世所仰的大臣；

译陛下按照礼制对待李贤，成为万世所仰的大君。这是臣的愿望，也是李贤应尽的本分。若说因为李贤本人承担天下重任，四方多有忧患，所以必须起复，那么仁宗时契丹桀骜不驯，也不能说没有忧患；孝宗时金人强盛，也不能说天下没有事情。陛下如果一定要让李贤承担天下事务，而不是只顾宫门以内的私事，那么李贤的身体不能起复，口头却可以进言；应当下温和的诏书，让他像刘珙那样，不因为个人的丧亲之痛而忘记天下的忧患，使李贤对于天下事务，知道的就一定进言，进言就一定竭尽无遗。陛下对于李贤的话，听到就一定实行，实行就一定尽力，那么李贤虽没有起复，也等同于起复；如果让李贤对于天下事务，知道了却不说，说了却有所隐瞒，而陛下对于李贤的话，听见却不实行，实行却不尽力，那么李贤即使起复，也等同于没有起复。陛下不要说朝廷没有贤人，也不要说百官中没有贤士。君主好比容器，臣子好比水；容器是圆的，水就随之成为圆形，容器是方的，水就随之成为方形。君主喜欢劝谏，臣子就随之正直；君主喜欢阿谀，臣子就随之谄佞。臣子正直，触犯圣意的时候就多；触犯圣意多，厌恶之心就产生；厌恶之心产生，俸禄就保不住，身体就不得安稳。谁肯不保住俸禄、不爱惜自身呢？臣子谄佞，顺从圣意的时候就多；顺从圣意多，宠爱之心就产生；宠爱之心产生，恩宠就更加稳固，职位就更加安稳。谁肯不保住恩宠、不安坐其位呢？陛下如果真能在退朝之后、清闲宴居之时，稍稍减弱高高在上、尊贵威严的气势，亲近正直诚信、学识广博的人，敞开心怀接纳他们，降低身分以礼相待、尊敬延请他们，讲论圣学的根本要旨，阐明君道的当务之急，询问政事的得失，考察百姓的利弊，访察人才的贤能与否，考察古今的治乱，询问风俗的盛衰，咨询边防的缓急，舍弃一己的见解而把众人的见解作为自己的见解，舍弃一己的知识而把众人的知识作为自己的知识。对于顺从圣意的话，要审察并斥逐说这些话的人，使献媚求宠的人无处容身；对于触犯圣意的话，要容纳并接受，使尽忠为国的人能够尽情进言。群臣的意见都陈述出来，众多贤才都得到任用，那么李贤想说的话，别人也能说出来，又何必违背先王的礼经，拘泥于前朝的旧例，损害大臣的名节，亏损圣明的清明教化，然后天下才可以治理呢？朝廷的举措、大臣的进退，天下人都在观看，史官也会记载；清议即使不能在朝廷实行，天下人会怎样看待？公论即使不能在今日实行，后世又会怎样看待？实在不可不恐惧，实在不可不谨慎。至于李贤起复，又有人推诿说：“他承担天下的重任，应当遵循前朝的旧例。”近年以来，朝廷把夺情起复当作常典，士大夫把起复当作美名；那些吃着稻米、穿着锦绣的人接连进入朝廷，而依据礼制、坚守经义的人却寂寂无闻。难道不知道这个人在天下重任方面究竟有什么关系吗？这件事在前朝旧例方面究竟有什么依据吗？前朝除杨溥之外，未听说起复某人担任某官。如今起复任官为什么这样多呢？是因为他们有高明的谋略、深远的思虑，足以决定天下的大议吗？为什么没有看见他们发挥出来？是因为他们有折冲御侮的能力，足以平定天下的大难吗？为什么没有看见他们做到？是因为他们有正直的节操、刚劲的气概，足以激励天下士人的风气吗？为什么没有看见他们具备？是因为他们有深厚的仁德恩泽，足以浸润天下百姓的心吗？为什么没有看见他们实行？是因为他们有忠诚正直的言论，足以补救朝政的缺失吗？为什么没有看见他们敢于进言？陛下究竟看中了这些人的什么而起复他们呢？想来他们平日的打算，不过是阿谀奉承权势，预先为自己留下地步；等到遭逢丧亲之时，就一定委曲地编造谀辞，欺骗上面的听闻。不说“这个人办事，按理可以夺情”，就说“这是前朝旧例，按惯例应当起复”。奸计一旦得逞，略微说几句空话，皇上只要一次不答应，他们便欢喜地登上职位，从没有像富弼那样坚决请求，也没有像刘珙那样恳切辞谢。名义上叫夺情，实际上是贪恋职位；名义上叫起复，实际上是留恋俸禄。况且妇人为公婆服丧也有三年，孙子为祖父母服丧按礼有期服。夺情对于丈夫，原本与妻子无关；起复对于父亲，原本与儿子无关。如今有的人住处和以前一样，妻子儿女也没有迁动，却向天下号称：“本来想服满丧期，是朝廷不允许。”即使三尺高的孩子，臣恐怕也不会相信。做父亲的所以期望儿女报答自己，难道会料到达到这种地步吗？做儿女的所以想报答父母，难道忍心达到这种地步吗？自己已经弯曲的人，没有能够使别人正直的；忘记父母的人，没有能够忠于君主的。陛下希望他们成为正直的人，却先使自己屈曲；希望他们忠于君主，却先使他们忘记父母。陛下究竟看中了这些人的什么而起复他们呢？为什么不让他们在家中尽孝，然后把忠心移到国家上呢？从前富弼遭逢母丧，韩琦说起复不是太平盛世的事情，富公最终没有被夺情。史嵩之遭逢父丧，太学生群起攻击他，人数多达几百人，史嵩之最终请求服满丧制。如今大臣起复，群臣不把这当作问题，反而跟着替它编造说辞，正是为了预先给自己留下地步。群臣起复，大臣不认为错误，反而跟着促成这件事，也是为了预先给自己留下地步。大臣既然没有顾忌，群臣又有什么可惭愧的？群臣既然有了先例，大臣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如今的大臣本来就是韩琦、富弼的罪人，如今的群臣又是太学生的罪人。上下形成风气，全都随波逐流，以致公开形成起复的惯例，私下形成隐瞒服丧的计策。惯例是普遍施恩，就隐瞒服丧来接受封赏；惯例是取得官职，就隐瞒服丧来等待选任；惯例是获取科举名次，就隐瞒服丧来参加考试；惯例是升官，就隐瞒服丧来等待升迁；惯例是谋求贿赂，就隐瞒服丧来赴任，竟使天下人都走向无父无亲的境地。臣不忍心看到圣明时代的风俗弊坏、纲常毁坏，竟达到这种地步。爱亲的心，孩童都有；主张缩短丧期的说法，连最愚昧的人都以为可耻。何况身处官服礼冠之列、听闻圣贤之道的人，难道肯对父母没有三年之爱的感情吗？只是因为贪图利益，终于到了忘记父母的地步。孔子说：“这种事情都忍心做，还有什么不能忍心做呢？”又说：“上面有所喜好的，下面一定有更甚的。”陛下如果真能遵守先王遗留下来的礼制，遵循祖宗确立的法典，用礼义来对待他们，而不以爵禄羁縻他们；用廉耻来激励他们，而不以名位诱惑他们，使积久形成的弊习彻底除去，那么忠孝之心就会油然而生。

译从前即使忘记了父母，如今也会成为孝子；从前即使把君主放在后面，如今也会成为忠臣，这既是理所必然，也是形势必然达到的结果。只在于陛下转变风气的一念之间，如何决定罢了。天子，是用孝治理天下的人；大臣，是辅佐天子用孝治理天下的人。想让孝行遍于天下，必须先在大臣中实行。臣希望陛下不要被群臣的议论迷惑，亲自出于圣明的裁断，收回命令，准许李贤依照富弼的先例守制，依照刘珙的先例进言。其余已经起复的人，全部命令他们返回服丧；尚未起复的人，全部准许他们服满丧制。即使有金革战争之事，也应当按照墨衰之制办理，在外承担国家政事，在内尽心服丧。朝廷一旦端正，天下自然端正；大臣一旦实行，天下自然效法。人心和天理不能泯灭，谁肯甘愿成为不孝子，厚着脸皮成为不忠臣呢？纲常由此端正，人伦由此彰明，风俗由此淳厚，士人的心志由此纯正，纲纪由此振举，国势由此统一。臣这一番话一出，触犯的人都会违逆众怒，群人的猜疑将无不出现。他们不说“狂妄的书生胡乱议论，不熟悉国家大体”，就说“迂腐儒生的迂阔言论，不合时宜”；不说“故意激烈以求取名声，希望谋求进用”，就说“道理虽然正确，却有妨碍，难以实行”。近年以来，人们大多用这些话来阻塞言路，挫伤士气。臣虽然愚昧，难道不知道自身的处境吗？言论违逆他人，灾祸会殃及自身；议论在今天提出，祸患可能遗留到后世。然而臣日夜惶恐不安，只怕上对不起朝廷，下对不起所学，受到天下人的议论，给后世留下笑柄。因此冒死为陛下陈说这些话，只愿陛下怜悯并宽容，使正直的言论日益进来，特别加以保护防范，使士气日益振作，那么天下就大幸了，宗庙社稷就大幸了。臣俯身竭尽愚诚，仰望祈求上天鉴察。臣谨此奏闻。奏状 南京翰林院修撰臣罗伦谨奏，为请求恩准回乡养病之事。臣原籍是江西吉安府永丰县人，由成化二年进士出身，蒙皇上钦点授任翰林院修撰。成化四年五月，因建言之事，蒙皇上钦命调任福建泉州府市舶提举司副提举；成化四年四月，又蒙皇上钦命恢复南京翰林院原职。臣不过是一介微贱之人，却越等受到宠爱荣誉；不久又因狂妄愚昧，罪当诛戮，仰赖皇上的仁慈，曲加宽容赦免，仍然加以叙用，不久又将臣收录起用。这是天地无穷的恩德，是慈父爱子的感情，也没有超过于此的了。臣即使是草木，也没有不知道恩德的；臣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图报答，若不能做到万分之一，便不能安心。只是想到臣命运困穷、福分浅薄，痰病连绵不止；原先患有吐血，却误认为是积热，多次服用寒凉药物，因此身体虚耗，积久形成内寒。自去年抱病勉强奉命赴任，每天服用医药，暂时得以苟且安稳。到了秋天赴任，抵挡冒犯暑热之邪，便屡屡发作痰疟。到任以后，各种症状更加严重，头昏目眩，四肢麻痹软弱；外形虽然还像个人，精气神已经耗尽，实在难以任事。臣冒领荣禄，因此在十月间向南京通政司告病，请其转送南京吏部，移文应天府派医调治，但至今没有痊愈。南京吏部审查核实，确认这些情况属实。成化五年二月，移文咨询吏部裁定。由于先前的病情日益加重，又加上左大腿湿痹疼痛，如果不诚恳陈述，恐怕这副残躯难以保全，以后报答皇恩就没有期限了。伏望皇上体察上天好生的德意，始终保持慈父爱子的感情，曲加怜悯，容许臣暂时回到乡里，寻访医生调治，稍待痊愈，立即赴朝，以备任用，以图报答。臣不胜恐惧、等待治罪的至诚之情，因此命义子董鉴亲自携带此奏章进呈。恭候皇上诏令。《一峰文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一峰文集》卷二　明代罗伦撰写的序文 《送陈公甫先生序》白沙先生居住在南海已经二十多年了。他观察天道与人事的精微，探究圣贤学问的深奥；充实道义使自己富有，尊崇德行使自己尊贵。天下万物中可爱、可追求的东西，不能使他的内心稍有动摇。孟子说：“内心充满仁义，就不羡慕别人家的肥肉精粮；有美好的名声和广泛的声誉，就不羡慕别人身上的华美刺绣。”周子说：“看见事物的宏大之处，内心就安泰；内心安泰就没有什么不足；没有什么不足，无论处在富贵还是贫贱，都能同样安然。”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上天生育万物，人最为尊贵。人之所以尊贵，在于有心。心发挥作用，以仁为居所，以礼为位置，以义为道路，以智来发用，以信来成就。它可以配合天地，照明日月，役使鬼神，使河海流行，使山岳安定，使万邦安宁，使草木繁茂，使鸟兽得到养育。处于显达地位时，可以成为伊尹、周公；困穷隐居时，可以成为孔子、孟子。这不是很伟大吗？孔子说：“富贵，是人所希望的；贫贱，是人所厌恶的。”先生不希望富贵而希望贫贱，究竟是什么心意呢？只是立志于伟大罢了。尧、舜、禹，是天下最伟大的圣人；做天子，是天下最尊贵的地位；拥有四海，是天下最大的富有。孟子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 荀子说：“道路上的普通人也可以成为禹。”成为尧舜、成为禹，难道是为了他们的富贵吗？是为了他们的伟大罢了。飞翔的动物中最伟大的是凤凰，奔走的动物中最伟大的是麒麟，有甲壳的动物中最伟大的是龟，有鳞的动物中最伟大的是龙；在人类中最伟大的是圣贤。飞翔、奔走、有鳞、有甲壳的动物，都有能够成为伟大的；人却不能成为伟大的人，不也是禽兽的耻辱吗？赵孟所尊贵的人，别人能够使他伟大，也能够使他变得渺小。若是从我自身使自己伟大，别人哪里能使我变小呢？以外在权势使人伟大，是小人；只在一时使人伟大，并不是真正使君子伟大；小人所尊崇的，君子也尊崇；天下人尊崇之后，后世也尊崇，这才是由自己使自己伟大。这样以后才可以成为伟大的人。先把大的根本立起来，那么小的方面就不能夺走它；这样以后也可以成为伟大的人。可以成为伟大的人，难道只有先生吗？先生南归，经过金陵，诸位先生各自作四韵诗为他送别。他们让我说几句话，我回头说：“诸位自己树立自己的根本，不要只是推尊先生，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译《福州府学重刻诸书序》学习能够充分实现人的本性，就到头了。圣贤的学问是做什么的？充分实现人的本性，就到头了。圣人使自己与天相合，不也是伟大的吗？圣人把人的本性充分实现为天道；《易》用来充分说明人心的阴阳，《诗》用来充分说明人心的性情，《书》用来充分说明人心中的政事，《礼》用来充分说明人心的中正，《乐》用来充分说明人心的和谐，《春秋》用来充分说明人心中的名分，这一切都是为了充分实现人的本性，是教化的最高境界。伏羲开创了它，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继承了它，孔子完成了它，全都是为了充分实现人的本性。虞、夏、商、周盛盛之时，六经的教化还没有完备，人无不学习，学习无不充分实现其本性，所崇尚的只是实行罢了。后世的学问完备了，圣人只会诵读而平庸地实行，所崇尚的只是言语罢了。崇尚异同的人，精于奇异淫靡之说，与本性无关；崇尚羽翼辅证的人，精于训诂，与本性无关；崇尚辩说博学的人，精于记诵，与本性无关；崇尚文采辞藻的人，精于词章；崇尚利禄的人，精于科举，都与本性无关。崇尚言语是为了流传久远，却反而不属于人的本性。这不就像流水吗？没有源头。离道不是很远吗？离道不是很远吗？孔子说：“我想不说话，是怕人们离开根本。”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作为君主，皋陶、伊尹、傅说、周公、召公作为臣子，孔子、颜回、子思、孟子、周敦颐、程颢程颐、朱熹、许衡作为老师，难道不是都以言语教导人吗？这是内心充实而外表发荣。孔子说：“有德的人一定有言论；言论如果不合经典，废弃它难道可以吗？废弃那些应当废弃的，为什么不可以呢？废弃莠草，是因为它会扰乱禾苗；废弃紫色，是因为它会扰乱朱红；废弃郑、卫之音，是因为它会扰乱雅乐；废弃不合经典的言论，是因为它会扰乱正道。为什么不可以呢？”古代的学者，一一归本于天；如今的学者，二二分离而背离根本。把分离的归于一，就是把人的本性充分实现为天道。为什么不可以呢？福州府学校中经、史、子、集四部书都在这里。御史涂公棐、佥宪游公明、太守吴公渊图，订正其中的讹误并加以刊行，嘱托罗伦作序。罗伦担心被废弃的错误会流传、学习者会受到扰乱，因此把这些说法写在篇首，使读者知道应当崇尚什么。《南丰文集序》南丰先生的《元丰类稿》五十卷、《续稿》四十卷、《外集》十卷。《类稿》已经在宜兴刻板刊行了，《续稿》和《外集》世上还没有刊行。南靖杨君参来任南丰县令，把宜兴的刻板书移刻到县学，嘱托罗伦为它作序。圣贤的学问，以道为心，不以文章为心；道在自己身上成就了，文章自然显现。文人的学问，以文章为心，不以道为心；先学习文章，因而窥见道。道成就而文章自然显现，是文章与道合为一体；凭借文章而窥见道，是道与文章分为两件事。所谓道，就是天命所赋予的本性，以自己的内心为根本，散布于万事万物。大的方面，是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的伦理；小的方面，是威仪、文辞、饮食、呼吸、起居的节度。它贯通到家庭、国家、天下，以及尊卑贵贱相互交接的体制，便形成制度和文章。把它写在书中告诫后世，那么《易》《诗》《书》《春秋》以及礼乐的文章，都是圣贤的文章。圣贤并不是有意追求文章，而是道成就了，文章自然显现。孔子说：“文王已经去世了，文王的文化难道不在我这里吗？”孟子去世后，这种文化就没有传承了。又过了几百年，才有董仲舒，又有扬雄。” 董仲舒受到灾异说的迷惑，还没有完全醇正地合于道；扬雄失误于黄老之学，他歌颂新朝的文章，君子以此为羞耻，他能够参与这种文化吗？扬雄去世，又过了几百年，才有韩愈出现，道的巨大作用也差不多能够显现了。然而他急于求取富贵，检点自身的道理有所不足，他能够参与这种文化吗？又过了几百年，然后欧阳修出现，学者尊奉他，把他与韩愈相提并论。然而凭借他的言论去寻求道，也没有免除韩愈的毛病。当时，追随他并应和他的，是眉山苏氏、临川王氏、南丰曾氏，其中曾氏尤其突出。苏氏、王氏的学说，有沉溺于老子、佛教的地方，只有曾氏独自得到正道；但仍然不能参与这种文化，为什么呢？因为他用心所在的，是韩愈、欧阳修的文章，而不是文王、孔子的文章。当时，濂溪周子、河南程子、横渠张子，这三个人用心所在的，是文王、孔子的文章。假如曾氏能够找到进入道的门径，那么他的成就难道会仅仅如此吗？新安朱子之所以肯定他的文章正当，同时又惋惜他没有看见道的根本源头。唉，这几个人的文章，大多要隔几百年才出现一个人；他们用心专一、用力勤奋，终身如此，却最终不能参与这种文化，原因在于以文章为心，而不是以道为心。从前孔子的门徒中，亲身通晓六艺的有七十人，唯独像愚笨一样的颜子，没有人能够赶得上他；不只是当时的众弟子没有人赶得上他，就是天下后世最终也没有人能够赶得上他，原因在于他以道为心。孔子告诉颜渊“非礼勿视、勿听、勿言、勿动”，这是以道为心的人所从事的事情。以文章为心的人，有达到的地方，也有达不到的地方；以道为心的人，没有不能达到的地方。所以孔子说：“只是没有思考罢了，思考它还有什么远呢？”意思是，以道为心的人没有什么不能达到的。即使如此，曾氏的文章不能与文王、孔子的文章相比，但难道不是百世之后仍值得尊敬的士人吗？我三次经过南丰，都曾询问他的事迹；如今那里已经没有什么声名，他的祠堂也已经变成了种蔬菜的园圃。景泰年间，训导汪伦在读书岩下建立祠堂，主持祭祀的是先生叔父易持的后代。杨君已经刊刻他的文章，又想向朝廷请求为他立祠，所以我成全他的志愿，使那些听闻先生风范而受到激发的人，知道应当从内心寻求道。

译《罗濬渊父母挽歌诗序》为死者哀伤而歌唱，合乎礼吗？古代没有这种做法。按照礼制，哭泣的日子不歌唱，望见灵柩不歌唱，前往墓地不歌唱。邻居家有丧事，舂米时不歌唱；乡里有灵柩，不在巷中歌唱。歌唱本来是表达欢乐的；而斥责痛苦、歌唱虞殡，歌唱《蒿里》《薤露》，则是用歌唱表达哀伤。用歌唱来表达欢乐和哀伤，并不合礼；用歌唱来表达哀伤，古代也没有这种礼。哀悼死者，是人的感情。凡是有血气的生物，没有不具有知觉的；有知觉，就知道为同类悲哀。鸟兽一类死去同类时，也会回旋飞翔、鸣叫哀号，徘徊迟疑之后才离去。这是感情，在人类身上尤其深厚。父子为之哀伤，兄弟为之哀伤，妻妾为之哀伤，邻里乡党为之哀伤，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感情深厚。楚国人死了，秦国人不会为他哀伤；越国人死了，燕国人不会为他哀伤。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感情没有深到那种程度。因此说：懂得死者之情的人，后来便创作了挽歌。秦、楚、燕、越彼此相互哀悼，这种礼就消失了。孔子说：“我求学，是为了我的亲人。”人们说：“我回应别人的请求，是为了别人的亲人。”天下谁能解释这种情况？如果真是为了亲人，就有道理可说：舜为了亲人，成为重华；禹为了亲人，恭敬承受责任；孔子为了亲人，努力学习；周公、孟子为了亲人，学习孔子。三位圣人和一位贤人，他们为了亲人，只是在内心寻求罢了。如今说是为了亲人，却忘记内在的根本而被外在事务役使，这是为什么呢？唉！这种弊病已经存在很久了。上舍生濬渊和我同姓，都是万安人；他的父母去世，有人作歌为之哀悼，他来请我作序。我不能阻止他，所以解释其中的道理。《芗城胡氏族谱序》能够与日月争光的，大概就是忠简公吧？胡氏家族难道可以没有这个人吗？忠简公在建炎二年考中进士。那时宋朝正向南迁移，从此偏安一隅，再也不能恢复振兴。奸臣秦桧掌握国政，竭力主张和议，忠简公上奏章请求斩杀他。金人听说后悬赏千金，金国君臣都丧失了气势，不敢南下侵扰二十多年。中原难道可以没有这样的人吗？罗伦读到这里，没有一次不整理衣襟、流下眼泪。相隔百世仍能相互感动，是因为天理和民间常道不可泯灭。天下后世难道可以没有这样的人吗？忠简公的祖先是金陵人，五代时，公霸任刺史；吉州的霸子胜迁居胡氏，家于郡南的芗城。忠简公是他的后代第八世。忠简公最终官至端明殿学士。他的孙子槻、榘、防，官至户、兵二部尚书。从元符到咸淳二百年间，忠简公家族先后有人乡试中式、入国学、登大廷的，共有几十人；做其他官的，又有几十人。胡氏家族，真是兴盛啊！忠简公的忠节冠绝天下，声名流传后世，胡氏的兴盛，难道是因为这个吗？忠简公与朱子同时，并且与朱子同道。忠简公的盛大，又怎么样呢？假如忠简公的后代也能与忠简公同道，胡氏的兴盛，又会怎么样呢？罗伦二十岁时，听说有大官依附忠简公的后代，人们嘲笑他说：“可以成为忠简公而不去做，却要成为忠简公的后代吗？”罗伦听了说：“人如果只求自己成为忠简公，那也就可以了；如果不求自己成为孔子、孟子的后代，也不过是个庸人罢了。”狄青没有依附狄梁公，守道没有依附文忠公，梦煜没有依附忠简公。这三个人最终都靠自己在后世立名。郭崇韬又有什么益处呢？胡氏旧谱，是忠简公七世孙赣元任抚州路照磨时修订的。忠简公十世孙珦，担心时间久了谱牒散失，于是谋划重新修订。请我作序的，是珦的儿子缙，他是戊子科贡士。希望能够继承祖先的功业，《诗经》说：“不要辱没你的祖先，要大力修明自己的德行。”这说的不就是珦吗？说的不就是胡氏的后代吗？《昌先生挽诗序》正统壬戌年，罗伦十二岁。有一位被举荐补入县学弟子员的人，先母说：“停止吧！这是礼义之地，却崇尚利益，恐怕不可以吧？”到了己巳年，罗伦在乡里梁某家教授学生。罗伦成为郡学生后回乡，去拜见他。梁某骗他说：“郡学不是县学可比。”罗伦问举荐人是谁，他说：“贡士王某。”又问入学的礼物仪节，他说：“行过释菜礼后，举荐人拿果品、栗子敬酒。”罗伦说：“有这样的事吗？”便把这件事告诉长兄。长兄高兴地说：“可以去了。”先母说：“停止吧！这是在说骗人的话吗？”长兄没有听从，果然是骗人的话。有人激他说：“某人进入郡学，某人却不能游学，必定会被一群孩子唾骂至死。”长兄愤然卖掉祖传产业，带罗伦去拜见那位举荐人。当天晚上，那人指着一位斋长说：“这是你的老师的斋长。”退出来后，罗伦问那人：“这位先生是姓什么？是让他做我的老师吗？”第二天早晨，王某听说这件事，吐着舌头说：“你的祸患从此开始了！”于是离开他，依附曾淮氏居住。曾淮是吉水人。住了一段时间后，曾淮听说有人说罗伦的坏话，想动摇他。罗伦说：“这是命啊，人能把命怎么样呢？”有人把这些话告诉先生，先生说：“有这样的人吗？我安置他，我安置他。”罗伦不知道先生究竟怎样看待自己。另一天，先生对教授说：“一定是这个人，他将来会有所成就吗？”教授说：“就是那个曾经作《喜雨诗》的人。”卿言说：“正是他。”于是下令免除他的赋税，那一年是庚午年。不久，罗伦因母亲去世而离开学校。壬申年服丧期满，庐陵县令想资助他，让自己的儿子与他一同学习，这是由于先生的缘故。梁德刚说：“凭你的身份，难道要接受官府的馈赠吗？”罗伦说：“你的话合乎道理。”于是住在梁家做馆师五年。丙子年在乡里中贡，壬午年先生在应天府中贡。甲午年，罗伦遭逢父亲去世，卧病倚靠在丧庐中，梦见来到官府，仿佛郡治一样。罗伦登上东楼，听见先生在楼下说：“雨停了。”罗伦出来时，先生已经进去了。占梦的人说：“先生大概不能起身了吧？”果然没有起身，那年八月去世。又过了八年，先生的儿子化带着挽歌来催促罗伦写文章。有人说：“可以写吗？”罗伦说：“正是在众人抛弃他的时候，我给予他文章，这也是先生的德行所感召的。”孔子说：“用恩德来报答恩德，有什么不可以呢？”于是写下这篇序，使有志于道的人知道不可在学校中辱没自身，使有志于治理的人知道学校的政务不可废弃。

译《水西鱼氏复姓序》上天生养万物，使它们同出一源，难道唯独人不是这样吗？草木、鸟兽之类，都是如此。螟蛉与我相似，只是形体和声音相似罢了，它们的根本却并不相同。花木彼此相接，也只是枝叶相似，根本却并不相同。根本同一，是上天的安排；把它分成两个，是人的作为。人竟把上天所同一的分成两边，这是违背道理、伤害教化的最大事情。如今父亲、祖父、儿子、孙子，同是一脉之气；所谓贵在有后代，难道不是因为后代承继着自己的遗体吗？作为子孙的，在宗庙中对祖先的尸像祭祀祝告，在野外坟墓前祭祀，正是没有忘记自己的根本。庐陵欧阳氏，都以六一居士为祖，唯独巽翁说：“我的祖先不是六一居士；如果你们把六一居士当作祖先，那就是没有我的祖先了。”冒认同姓的祖先，君子尚且认为等于没有自己的祖先，何况冒认异姓的祖先呢？水西鱼氏是望族，族中俊彦有旦初、循理二人。谒见伦，请求说：“我们不姓曾，我们的祖先也不是元裕；我们本来姓鱼，是宋代司马子鱼的后代。”鱼氏世代居住在吉水的鱼梁，始祖名叫天霁，有九个儿子，在唐末五代时都曾任知州，人们所说的‘九子十知州’就是指他们。第五子名孝绪，任袁州知州，遭逢世道多难，于是把‘鱼’字下面加上‘日’改姓曾，在如今的村里开辟居所。距今五百多年，村中三尺高的孩子都知道，水西的曾氏本来是鱼梁的鱼氏。旧族谱沿袭已久而没有更改，把元裕奉为祖先，并向上追溯到子舆；温陵的公亮、南丰的子固，也都从旁牵引来作为族人。我内心以此为耻，想恢复姓鱼，怎么样？伦长叹说：“这正是《春秋》的义理。过去鲁襄公时，莒国把子鄫作为后嗣，《春秋》记载说‘莒人灭鄫’，就是因为他们把根本分成了两处。古代有个王洁氏，为躲避灾难而改姓毛，对他的儿子说：‘毛不是我的姓，结也不是我的名字。’于是又恢复姓王。有个马世荣，为躲避战乱而改姓叶，临死还嘱咐儿子说：‘我是马氏，迫不得已才改了现在的姓。你以后如果有幸把它改正，我死了也能瞑目。’到了他的孙子晋时，便恢复姓马。晋代牛金的儿子，也因逃避祸患改姓牢，后来又改姓尞。尞氏中名防的，便向朝廷请求恢复姓牛。这三家，君子中的同道之人直到今天仍然赞许他们，正因为他们知道根本只有一个。然而，有的人是在自己这一代恢复姓氏，有的人是在儿子或孙子一代恢复，旦初这次却是在数百年以后才恢复姓氏，难道不比这三家更加伟大吗？所以，这是孔子所赞许的。循理愿意学习孔子，因此写下这篇序文，使那些冒姓而忘本的人听到旦初的事迹后受到激励；这也算是对民众常道的一点帮助。” 寿丁氏节妇姑孺人八十序 丁节妇孺人姓罗，是宋代忠臣武冈公正甫的曾孙女，明静庵处士永济的小女儿，也是我一峰居士罗伦的堂姑。孺人天生品性贤淑，略微读过书史。静庵公很疼爱她，给她取名为洁，并早晚对她说：‘顾念你的名声，你作为女子的职责就完成了。’后来选女婿，嫁给了丁恒信。丁家原是大家族，恒信的从父丁子坚任御史，以才干著称。丁家人都说：‘配偶应当像罗氏这样。’孺人到了出嫁年龄进入丁家，家内上下都认为她合宜。不到五年，恒信去世，临终诀别时说：‘你能奉养我的祖母，奉养我的母亲吗？我将死去，若能这样，死也可以瞑目了。’孺人哭着答道：‘答应你。’恒信去世后，两位婆婆孤独地住在家中，孺人顺从侍奉，面色愉悦，容貌和悦，老年侍女和仆妇都很高兴，长辈们也纷纷来祝贺。两位婆婆寿终后，她又谨慎厚道地奉祀她们。孔时宾来往频繁，鞋履堵满门户也不觉得；有些人或许另有用意，几乎想以此诱导她改嫁。孺人说：‘受制于上天的是命，受制于自己的，是义。我只知道义和命，不知道其他。’她贞洁的声誉和美好的声望，远近都听闻了。有关官员把这件事上报，朝廷下诏表彰她。四方百姓异口同声地说：‘丁节妇真贤德啊！’做父母的便用她教导女儿，做丈夫的便用她告诫妻子，没有人不希望自己的妻子有节妇这样的品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做女儿、做妻子的，没有人不希望自己有节妇那样的品行。唉，仁就是人的本心。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正因为人有本心。做臣子而忠诚，做儿子而孝顺，做妇人而贞节，都是没有失去人的本心。天柱树立，地维稳固，皇极所成就的伟大教化，或许就依赖于此吧。女子的品行，有些男子还未必能做到，怎么可以轻视呢？成化甲午年冬十月后望日的第四天，正是孺人的生日；从洪武乙亥年算起，已经八十年了。孔子说：‘仁者长寿。’孺人或许正是在这里体现了这句话吧？族中晚辈各自作歌诗四韵来祝寿，罗伦于是为此写下序文。

译天宝刘氏族谱序 刘氏是清江刘氏，天下有名的三位先生都出自这一族。熙宁年间，公是、公非二人以文学大显名声，他们的朋友就是司马公。南渡以后，静春子澄继承了他们的传统，他的朋友就是朱文公。天宝刘氏与这三位先生同出一源。太保式式在唐朝任职，后来归附宋朝，聚书于墨庄，为后人留下了美好的遗泽，文公曾为此作记。芳润任翰苑官，宋光宗时，墨庄的后人宗实任新昌巡检，于是迁居天宝。士元就是他的后代。由于族人世代繁衍，距离遥远而族谱文书又很厚重，于是把清泉一支另编为前谱，把天宝一支编为后谱，以表明承继和考证。柱史王乐用说：‘有人对我说：请您把三位先生教导先生的恩惠写下来，不要推辞。亲睦宗族的方法，就是编写族谱；不过是要返本溯源罢了。祖父的心，寄托在我们的后人身上；我们的心也应当如此。那种只顾私爱自己的做法，是把兄长的儿子看得不如自己的儿子。从我父亲的角度看，堂伯叔的子弟已经有所不同；从祖父的角度看，是从祖兄弟；从曾祖父的角度看，甚至是无服亲的兄弟；从最初的祖先看，难道还会有所不同吗？丧服有重有轻，世代有远有近，这是形势造成的。亲情却没有亲疏之别，这才是祖父的心意。形势是我们无可奈何的，难道亲情也能不尽吗？’ 想到这里，孝悌之心便油然而生。对贫贱的族人要收养救济，对遭逢患难的要抚恤，对死亡丧葬的要赠送助丧财物，总之都是为了尽到我的亲情。世上有些人身居卿相高位，富有的田产连接千里，只顾自己享乐，留些财物给子孙，而同族之人却连他们家的门都进不了，只能提着酒壶离去，成为沟中的枯骨，这样的事有多少啊！为什么迷惑得这样厉害呢？只是因为不肯思考。人所欲求的，没有比活着更强烈的了；可是眼睛想保持明亮时便昏花，耳朵想保持聪敏时便失聪，身体想保持存在时便会死亡，何况身外之物呢？你家墨庄的藏书，并不是肥沃田产、金玉玩物；即使是牙签锦轴，也会扬为飞尘、化作烈火中的灰烬，聚集了多少次，散失了多少次。何况其他财物呢？聚集必然会散失，兴盛必然会衰败，太平必然会变乱，盈满必然会亏损，这是上天的规律。天地鬼神尚且不能违背，何况人呢？只有善于保养生命的人，才可以延长寿命；善于保卫国家的人，才可以使国运长久；善于保全宗族的人，才可以世代保持家族。士元想使自己的家族世代延续吗？也不过是善于保全宗族罢了。把墨庄改为义庄，就是所谓耕种道义而使仁德成熟，这不正是保全宗族的方法吗？这些话，我是从三位先生那里听来的，三位先生是从两位先生那里听来的，两位先生是从周公、孔子那里听来的，周公、孔子是从尧舜那里听来的，尧舜则是从天地那里听来的。’

译《三礼考注》序 先王的治道不能施行于天下，难道真是人心不同于古代吗？只是上层用来教化的方法和下层用来学习的方法，不合乎先王之道罢了。礼，是先王用来教化天下的，是上天的常经、土地的义理、百姓的行为准则。因此圣人取法于礼，以此教化而成就天下。士人有一定的习尚，百姓有一定的志向，官员有一定的职守，国家有一定的制度，天下的治理就可以运转自如了。周朝衰落以后，礼道在战国时离散，在秦代被毁坏，在汉代又被穿凿附会；先王的典章没有完全坠失的，千百篇中大概只保存了十分之一。宋代大儒紫阳朱文公曾考订《易》《诗》《书》《春秋》四经，但三礼内容宏大，没能编排校正。元代临川吴文正公继承他的志向，考订《周官》以校正六典，用《大司徒》中的一半补足《冬官》的缺失，大概采用了陈氏、俞氏的意见；把《仪礼》作为经，把《礼记》作为传，大概采用了朱子的意见。考察三王而不相违背，等待后世圣人也不会迷惑，这大概就是吴公的志向吧？我朝东里杨文贞公说：‘我的同乡康宗武在元朝末年从吴公受学，兵乱之中书藏在康氏家里。康氏家乱后，郡人晏壁彦文从康公的孙子那里求得此书，却掩饰为自己的作品，只用吴公片断的话来叙录。’考察失传的礼书八篇，如今保存六篇；《仪礼》之传十篇，如今增加了五篇；传文之外又增加《曲礼》八篇，共增加十三篇。又听年长者说，文正公晚年想对这部书重新考订，来不及在临终前把自己的意图交给孙子当。当曾经想据此编成此书，却没有完成。如今这部书增加了《礼义》，大多混杂不分，决不是当所编写的，难道是晏壁增加的吗？文贞公的怀疑是正确的。罗伦曾因他这番话考察此书，‘士相见义’和‘公食大夫义’的叙录采用了刘原甫所补的内容；如今本书所补的两义，却都出自《戴记》，而《戴记》的叙录是在早年完成的。这一点不见于年谱，先后次序无法考定；而《纂言》成书的第二年，吴公已经病重将死，因而此事可以确证无疑。凡考注所采用的经文，例如诸侯衅庙，取自大戴，而小戴的《丧大记》也有记载。至于冠义等传文，凡取自小戴的，《纂言》都放置不录。如今此书增加《服义》《丧大记》《丧义》《祭法》《祭义》《学记》《乐记》等篇，都是重复出现，前后取舍尤其矛盾。凡叙录所载《冠义》《婚义》等篇，编排注释精密审慎，文意清楚；其余‘士相见’‘公食大夫’二义以及增加的十三篇，汇集编纂得杂乱无章，注释粗疏，大都取自陈氏《集说》中的话，割裂开来再拼补而成，这些都可以考察出来。不是吴公亲笔所作，毫无疑问。只是此书用《曲礼》补充‘士相见义’‘公食大夫义’二义，又用《丧义》《祭义》等五篇补充丧礼、祭礼的传文。传文之外的《曲礼》八篇中，《盛德》讲国君之礼，《入官》讲臣下侍奉国君之礼，《立孝》讲子女侍奉父母之礼，《内则》讲女子、妇人侍奉父母和舅姑之礼，《少仪》讲晚辈侍奉长辈之礼，《表记》讲揖让进退之礼；而《学记》《乐记》作为本书的结尾，又与《纂言》没有不同。这些篇名所取的意义，似乎不是后人所能达到的，因此我怀疑吴公已经确定了篇目，只是来不及写成全书，临终前把意图交给孙子当；当所说的就是这件事吗？所以后人便据此窜入书中。文贞公所听闻的，确实如此吗？然而它与《纂言》不相合，又无法进一步考证。吴公著述的功绩，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可惜此书没有来得及完成，却被后人扰乱成这样。成化庚寅年，大理寺卿仁和夏公时正巡抚江右，从宪副夏正夫那里得到这部书。正夫从编修张廷祥那里得到，廷祥从祭酒胡若思那里得到；胡若思的本子，就是文贞公所记录的本子。夏公时正与长乐谢公仲仁当时一同镇守建昌，时正把它交付刊刻流传，并嘱托罗伦校勘订正。于是又到临川文正公的子孙那里访求善本，但他们已经不知道有这部书了。书藏在康氏家中，文贞公所听闻的情况，恐怕也是如此。罗伦当时在深山中卧病，偏僻之处没有书籍，谢仲仁便取来《通解》、注疏等书，从旁加以校正订补。善本没有找到，恐怕不免有错误。然而圣贤遗留下来的经典，因这部书而得以流传，三位公的用心也值得赞许。河南监察使何廷秀对我说：‘沅州刘有年在永乐初年任太平府知府，进献《仪礼》失传的十八篇。失传的礼书在唐初已经亡佚，宋元大儒都没有见过，刘有年是从哪里得到的呢？’不过何廷秀的话并不是虚妄。爱好古典的君子，如果向上请求失传的经典，接续搜集编成一书，把它们按照《戴记》传授；其中不收入传文的，再依照《纂言》分类另编为记，附在后面，那么先王的典章或许就不会再有遗漏了。唉！三百条礼仪、三千种威仪，都要等待人来实行。君子尊崇德性以树立根本，讲求学问以实现功用；如果有人任用我，拿着这些道理去实行，文王、武王的政教大概就可以恢复了吧？

译寿宗兄纪正五十序 罗豫章是我们的先祖，从豫章迁往湖西，至今已经二十二代了。八世祖八十四宣义圣卿府君有五个儿子，字都以‘德’为名。我的兄长纪正和我罗伦，都是二十四世祖宣义德诚府君的后代。鸣罗罗氏一族有五位‘德’字辈子弟，子弟们分别在漕司、浙江、湖南、胄监应试，其余三十人参加乡试，年年没有空缺。东轩曾御史把静观公遗留给江淮制干的书信说：‘名门宗族兴盛，像花树之韦氏、桐木之韩氏，也不能超过你们。难道只是科举功名而已吗！’水心、松野、余顽、沧洲几位君子，孤忠亮节，才大而学深，足以和贾谊、司马相如相抗，与夷光相比美，并同张巡、许远一样享有声望。难道只是科举功名而已吗！我年幼时，祖父早晚对我说：‘你母亲没有辱没前代名人的声誉，你罗伦接受教诲一定要谨慎。’于是我学习《诗经》，学习《春秋》。兄长说：‘你暂且放下所学，跟我学习。’于是我学习伏生传下来的《尚书》。当时家里非常贫困，很难得到书，我便取兄长防守时所读的《易经》来读。己巳年，我进入郡学。过去陶渊明出仕，是被饥饿所驱使；驱使我的难道只是饥饿吗？我离开后，兄长便从事医业，因为医学与儒学相近。庚午年遭逢母亲丧事，癸酉年咳吐红痰，兄长诊视后说：‘这是体内热气有余。’ 他用药物使我的热势降下，七年以后才痊愈。丙子年我被乡里贡举，庚辰年患痁疾，兄长诊视后说：‘这是体内正气不足。’先前用药过度了，于是改用补益的药物充实正气。寅时进门，酉时返回；从秋天直到春天，雨雪交加，只见窗缝透出微弱的光亮，门外传来鞋子踏湿地的声音，原来是兄长到了。当时我没有夹衣和皮裘，也没有新鲜美味的食物；即使有赵孟那样的富贵也无妨，但不能没有兄长。兄长治疗我，并没有华佗的神奇，也没有扁鹊的巧妙，不过是疾病来时攻击邪气，邪气退后便防护元气，只有这两条方法罢了。假使天下的医生都是我的兄长，天下患病的人都能遇到我的兄长，天下做兄长而对待弟弟的人也都像我的兄长，那么人们就可以尽享天年、保全性命、和睦宗族而亲爱同胞了。贤良的医生能够医治个人，贤良的宰相能够医治国家，你知道其中的道理吗？克制自己、抵御外患，就是攻击自身的邪气；修养性德、保全民众，就是防护自身的元气。这样便可以使我们的道义长久，使我们的百姓获福。兄长刚过五十岁，世俗所谓的寿命有限，而真正的长寿却无穷。罗伦要用兄长医治我的方法来医治兄长，兄长必能长寿。愿兄长能够以此教诏后人：困穷时使我们的道义长存，显达时使我们的百姓长享福祉，不使前人的光辉失坠，并且用来教诫天下从医的人、从士的人和做宰相的人。番禺李氏族谱序 李氏的先祖是南雄保昌人。邵琰父子考中宋代进士。邵琰生朝仪大夫縎，縎生承奉大夫仙之，仙之开始迁居番禺。仙之生安抚助教攑，攑有两个儿子：天棐和龙图待制。天棐生吏部侍郎昴，昴就是英文溪忠简公。天亮生德庆府尉胄，英英生国史编修仲实，仲实生以宁，以宁生徽州经历昌，昌生禧，孙孙生祯，祯字德孚。己卯年，他由乡荐入国学，又由成均选授天曹官职。陈公甫在东南倡导道学，何时、举林、縎熙等人从旁辅佐他。德孚听闻其道，立即脱去鞋履前往求学，霞外君子称许他。我偶然请罗伦为他的族谱作序，罗伦对德孚说：‘修订族谱，是建立宗族的大根本；修养自身，是建立天下的大根本。族谱不修，便没有办法继承先祖；自身不修，难道不会辱没先祖吗？自从宗法废弛以后，族谱之学便兴起了。弄清根本从哪里来，是为了尊敬尊长；辨明各支由何处分出，是为了亲爱亲族。尊长亲亲的道理都做到，宗族的大根本便树立了。族谱记载先人的遗迹，尚且不可不修，何况先人遗留下来的身体呢？修身的方法，李氏的先祖忠简公从崔菊坡那里得到；他文辞俊伟，功名卓越。初平从濂溪那里得到，愿中从豫章那里得到，品德如冰壶秋月，光莹澄澈而没有瑕疵；这又是超越功业文章之外的境界，是德孚应当知道的。’ 初平听到濂溪的教诲两年后便有所领悟，德孚跟随公甫学习，到现在也有八年了。公甫所告诫的，德孚所听闻的，难道超出濂溪的道理吗？静心阅读图书，胸襟如雨后天晴般明朗，清爽的气象自然呈现在眼前。他说：‘立志要像伊尹那样立志，学习要像颜子那样学习。’又说：‘最尊贵的是道，最可贵的是德。人最难以获得的就是道德，而道德只存在于自身。’这些都是德孚应当知道的。若听不到这种道，即使七代都头戴貂尾、三代都位列公卿，也仍不足以使宗族显大。这样的显荣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呢？过去在孔门，子路等几人都以做诸侯为志向，只有漆雕开和曾点已经看见了更大的道理，孔子喜悦而赞许他们，其中的意义由此可见。这就是修身的大根本。张子说：‘子孙有才，宗族将会兴大。’德孚向公甫询问，不知他认为我的这些话怎么样？

译送陈佥事梦祥归番禺序 欧阳先生说：‘后世如果不公正，直到今天也不会有圣贤。’为什么一定要等到后世呢？人心和天命的至公，天命不停息，人心就不会灭亡；这些百姓，正是三代能够遵循正道而行的原因。古代君子，有的在一时受到压抑，却在万世得到伸张；有的被一个人诬陷，却得到天下人的信任。君子的内心，起初难道还会有待于天下后世的评判吗？而天下后世的人心自然不会舍弃君子而归附他人。天命的公正，无法从人心中解脱。曾经考察过《易经》吗？君子属于阳的刚健，小人属于阴的柔弱。刚健通常正直，柔弱通常邪曲；刚健通常明亮，柔弱通常昏暗；刚健通常公正，柔弱通常自私；刚健通常宏大，柔弱通常狭小。刚健前进、柔弱退却，就形成泰卦，天下享有福气；柔弱前进、刚健退却，就形成否卦，天下遭受祸患。孔子说：‘我没有见过刚强的人。’孟子说：‘至大至刚。’孔子、孟子所说的那种刚强之人，我没有见过；能见到相似的人也就可以了。当今的君子，如尚书王君公度、御史谢君元吉、太守杨君继宗、佥宪陈君梦祥，大概都接近于那种人了吧？尚书没有得到应有的职位，任职数月便离去；御史三次上奏章，出任一百天便被贬谪离开；太守多次抗拒强暴的武人，按照乞钱若水的先例请求辞官而去；佥宪九年没有升迁，因遭受诬陷而离去。有人说：‘您为什么赞许佥宪的刚强呢？’《吕刑》说：‘不只是终于威严，更要终于富足。’佥宪正是依据这句话行事。虞廷的刚强，能使人登配上天；后世的刚强，却被排挤而落入陷阱。圣人创作《易经》，扶助阳刚而抑制阴柔，唯恐刚强不盛，唯恐柔弱不衰，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不同呢？在都亭埋轮，在尚方请求宝剑，幸好今世没有这样的人；如果有这样的人，又会怎样对待他呢？那些加害君子的行为，足以使人敬畏天命而为人的困厄悲伤。此前侍郎原公巡视江右，诽谤他的文书接连不断，原公说：‘梦祥是男子，我却成了妇人，难道要把世上一切男子都赶成妇人吗？’陈公甫的门人容彦昭、易德元、陈秉常说：‘过去有人宁可为自身而死也不接受这种待遇，如今却为了宫室的美好而接受它，万世以来都同流合污。梦祥原本就是我的朋友，我正因此知道人心的公正，无须等待后世评判。’有人说：‘佥宪刚强过度就会折断，人们正在告诫他，而您却赞许他，为什么？’苏轼说：‘士人只怕不刚强，难道反而要担心他太刚强，并用会折断来恐吓他吗？折断还是不折断，是天意，不是刚强的罪过。提出这种说法的，是鄙陋而只怕失去既得利益的人。’佥宪已经归来了，只要用正直修养自身而不受损害，我看他的正气将充塞于天地之间。送三峰归南海序 南海边有三座山峰。盘曲雄踞、广阔壮大，气概端庄厚重，颜色像红玉的，是两座山峰。风骨险峻高拔，气度轩昂开阔，像神人和异僧，使人远望便肃然起敬的，是南峰。娟秀美好、清丽幽静，像素女和静姝，远看令人喜爱，近看却不可轻慢亲狎的，是东峰。烟雾消散、霞光收敛，风清日明，阴阳和畅，万物景色妩媚；眉睫之间一接触到美好的气息，便精神飞动、神情怡悦。等到云雾突然升起，雷电使天地忽明忽暗，便神出鬼没，惊目动心，顷刻呈现万般形态；这是三座山峰共同的特点。两峰在东面，为良容君彦昭所有。南峰在玉楼之西，为易君德元所有。东峰在魁江之上，为陈君秉常所有。三峰之外，番禺有何氏的矩峰，东莞有林氏的熙峰。三峰高耸，白云、九曜、石鼓、大奚等山都俯伏在它们脚下，不敢与之抗衡。五峰的山脉，都源自昆仑。昆仑在白沙以南，世人传说是颍川白龙所居的宫殿。天下太平文明时，海南诸山都显现出来，昆仑最高。山中的泉水滋润丰沛，可以流布千里；山中聚集寸许的云气，便能降雨天下。它与罗浮山遥遥相对，群峰列岫，层层山峦重叠。凡是从昆仑山脉延伸出来的山，都磊落奇诡，远异于众山。即使跨越州县、横渡江河和大海，它们仍然端庄严整地拱卫昆仑，尊敬地面向昆仑，就像弟子服从先师，没有一座山敢于违背。武夷山以西、云谷以东，蔡氏有九峰，胡氏有五峰，构成两座山的壮丽景观。这五座山峰，不也更加衬托出白沙昆仑的壮观吗？有位喜好奇景的客人说：‘您知道南海的昆仑山，知道西海的昆仑山吗？我可以告诉您。它的广大盘绕天地，它的高度遮蔽日月。阆风之苑、玄圃的遗址，都在那里；它是天帝的宫殿，也是神人的居所。它进入中原的山脉，北部山系就是嵩山、华山、恒山、岱山，南部山系就是岷山、峨眉山、衡山、庐山；所谓小天下的三座名山、容纳五湖的广地，都由昆仑的支脉形成。您想看尽天下壮观的景色吗？我和您一起去。’三峰的主人齐声说：‘好，我们将从南海昆仑登上西海昆仑。’于是手持宝剑放声长歌，浩浩荡荡地前往。

译《碧梧丹凤图》序 皇帝临天下第六年颁布诏令，大意说：‘朝廷端正，天下就能治理，贤善之人也会增多。贤善之人增多，是因为为师之道树立起来了。你们辅佐我的近臣，要把选拔人才的事务办好；在任者学习有法度准则，要前往师事俊秀造就之士，以满足我的心愿。’于是姑苏夏公正夫由礼部郎中升任江西宪副，这是因为他敬重学术。任职三年考核优异，在天官和宪台中，众位公卿绘制《碧梧丹凤图》来表现他，并合写诗歌来赞美他，命湖西罗伦为此作序。罗伦说：‘凤凰象征圣人的德行。它举义而兼具礼，负载仁而进入信，脚踏文德而联结武功。有道时便出现，无道时便隐藏。贤善之人，是国家的凤凰。在乱世像凤凰，在治世也像凤凰。凤凰是为圣人而出现的。因此舜时凤凰来舞，文王时凤凰在岐山鸣叫。舜和文王的圣德，正如朝阳下的梧桐；皋陶、后稷、契等人，就是高冈上的凤凰。以凤凰招来凤凰，就是凤凰到来的原因。不是很恰当吗？自从周朝东迁以后，朝阳下的梧桐已经衰败。孔子是凤凰而且是圣人，颜子、孟子是凤凰而且是贤人；他们有的老于曲肱而枕，有的困居陋巷，有的死在穷困之中。所以孔子说：‘凤凰不出现，我这一生大概完了！’汉代以来，当时的君主仰慕的只是凤凰的名声，而不是凤凰的实际；有时把鹖雀当作凤凰，有时把野鸟当作鸾鸟。凤凰终究无法见到了。天下难道真的没有凤凰吗？只是招致凤凰没有用正确的方法，所以凤凰不来。难怪那些处在下位的人中，雄想让凤凰降临汉朝而栖息在新室，通想让凤凰降临隋朝而向隋文帝行礼。君子像凤凰，是说他们隐居或出仕都合宜。鸡尚且不能和凤凰相比，却还知道早晚阴晴的时节；凤凰的德行本来就应当如此吗？大江以西，是群凤聚集的郊野。濂溪周氏、草庐吴氏、象山陆氏，是以道德而如凤凰的人；庐陵欧阳氏、南丰曾氏，是以文章而如凤凰的人；至于忠宣洪氏、信国文氏一类，则是以忠义而如凤凰的人。天理不停息，人心就不会灭亡。凤凰固然象征圣德，然而也没有离开飞鸟；难道做人反而可以不如鸟吗？同类的声音相互应和，一只凤凰鸣叫，众凤凰便都鸣叫，朝阳下的梧桐也就出现了。夏公如果以德为首，以仁为心，以信为负，以礼为履，以武为系，伸长脖颈振动羽翼鸣叫一声，那么群凤便会跟随而鸣。舜、文王时代的祥瑞就会重新到来！我将洗耳恭听于《卷阿》之歌。萧冰厓诗集序 诗并不是为了流传后世而作的，它根本出于人的情性，终止于礼义。诗不能不流传，像《诗经》三百零五篇就是如此。周朝兴盛时，《国风》的诗多出自农夫和闺中妇女之口，但它们的文辞意义深奥，音节又合乎正道，都可以配合弦歌，成为天下的法则。难道这些都是学习之后才能做到的吗？原来先王仁义礼乐的教化，从闺门传播到邦国，从朝廷下达至里巷，于是逐渐熏陶人的心志，表现在四肢容貌上；使声音和谐，发为文章，而自己并不知道竟能达到这样盛美的程度。王者的事业已经消失，风雅之道也丧失了，宏才硕学之士费心雕琢句字，用意不可谓不精，用力不可谓不勤，最终却不过像空中花朵，令人眼花缭乱，像美妙声音从耳边掠过。难道他们的才华真的相差很远吗？只是教化他们的根本已经没有了。然而太极的运行不停息，人心中的天理也不会丧失，所以豪杰之士仍会偶然出现，其中也有不愧于古人的。像屈原的忧愤、杜陵的忠愤、陶彭泽的冲淡，都根本出于真实的性情，接近于端正的礼义，关系到民众常道和万物法则的大道；与《风》《雅》相比，不知应当如何评价，怎么可以拿后世一般的诗来衡量他们呢？宋朝立国三百多年，政治教化的美盛，远远超过汉唐，道德的美好，上承孔子、孟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南渡以后，国土日益收缩，文风日益低下，但道德高尚、忠义坚定的人却接连出现在东南一带。其中以诗词著名的人，格律工整虽不及唐人，却规规矩矩，不越过礼义的大界限，也不是那些流连光景的诗人可以同日而语的。像冰厓萧公，也是其中一人。萧公名立之，是宁都萧田人，考中进士，官做到通守；遭逢世道扰攘，没有来得及赴任，于是纵情于诗歌创作。他诗兴到来时，峻拔如登岳，骏马般矫健如凌云之鹤，妩媚如春园桃李，苍劲如冬岭松竹；与那三位君子相比，不知高下如何，但也确实是南渡以后诗人中的上品。萧公的诗宗法江西诗派，涧泉赵公、章泉韩公都很喜爱涧谷罗公。萧公受到涧谷罗公的知遇，那么他的诗也就可想而知了。同时代以道德著名的有草庐吴公，以忠义著名的有叠山谢公。萧公与草庐结交，又得到叠山赏识，那么他的为人也就可想而知了。萧公的儿子士赟曾为李太白诗作注，如今流行于世。萧公诗集的旧刻本毁于战乱，嗣孙仪凤继承先人的声誉，想重新刊刻流传，嘱托我为它作序。我曾经忧虑科举的学业和词赋的技巧损害天下的学术，想改变这种状况却没有做到，于是为萧公作序，使他的诗集流传下去。为什么呢？因为我喜爱它接近诗歌的根本，并不是没有益处的空话。

译岭南王氏族谱序 人对于自己的身体，没有什么地方不爱护。疼痛了就按揉，发痒了就搔抓，没有一寸一尺的肌肤不爱护。如果有一寸一尺的肌肤不爱护，疾病、疼痛、疮疡、瘙痒就会无法觉察，便会成为痿痹和顽固的病症。这就叫作没有仁心。儿子和孙子，是从我自身所生出的。天气寒冷就给他们穿衣，饥饿就给他们食物，生病疼痛就为他们忧虑，没有一样不倾注爱心。把子孙的身体看作自己的身体，还有什么仁爱能超过这呢？可是当一个人的身体分化为千万人之身时，贪心便萌发，争斗之心便兴起，彼此看待如秦国和越国一样疏远，互相攻击如仇敌一般；宁可隔墙防守、饿死沟中，也不加以体恤。过去本来是一人的身体，如今怎么忍心到了这种地步？先王因此制定宗法来统摄族人，用来扩大仁爱。大宗统摄百世，百世尊奉大宗；小宗统摄五世，五世尊奉小宗。凡是受命于宗子的，有无相通，患难相互救济，礼俗彼此交往；这样即使有千万人之身，仍然像一个人的身体，百姓怎么会有不仁的呢？这就是先王的治理无人能够企及的原因。上天生养万物，由根本生出树干，由树干生出枝条，由枝条生出叶子。祖先好比根本，大宗好比树干，小宗好比枝条，小宗的众兄弟好比众多枝叶。有根本却没有树干、枝条和叶子，又依附于什么呢？三代以后，宗法废弃了。由此天下没有世代相承的世家，朝廷没有良好的治理，乡里没有良好的风俗。今天的人心，难道真的不同于三代人的人心吗？只是教导他们没有正确的方法，统摄他们没有合宜的制度罢了。这难道只是小人的罪过吗？君子也负有责任。岭南王氏，是我郡中的大姓。他们的先祖有国英，从临川迁到恩江。国英的后代文质、文润，又从恩江迁到岭南。恩江王氏中有个名镐的人，以诗歌在宋代闻名。岭南这一支自建国初年以来，官至御史的有两人，任起居注的有一人，任郡学教授、县学教谕的有六人，任州佐、县令的有若干人。唉！宗法废弃而门第之说兴起了。宗族中有显贵的，也有卑贱的；家中有富裕的，也有贫困的；人有贤能的，也有愚笨的，就像人的身体有出生也有死亡一样。凭富贵来壮大宗族，哪里能够长久呢？真正宏大而且能够长久的，没有什么比实行先王之法更好。先王之法施行于一家，一家便有仁爱；施行于一族，一族便有仁爱；施行于天下，天下之人便没有不仁爱的。天下，是各个家族积累而成的。张子说：‘即使不能在天下实行，仍然可以先在一个乡里验证。’ 王氏如果先在自己的宗族中实行，那么将来在天下实行先王之法，也就从这里开始了。门人王斆请求我作序，所以写下这些话赠给他。《一峰文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一峰文集》卷三　明代罗伦撰写的序文 秋江刘氏族谱序 孔子做官不向君主献媚，祭祀也不向鬼神献媚，那么他有没有所献媚的对象呢？他只向应当献媚的对象献媚，不向不应当献媚的对象献媚。父子、兄弟、宗族之间的美好亲情，是人的天性；用恩爱保全这种天性，难道不是应当献媚的吗？所以圣人的教化，在父子之间便彼此隐讳，在兄弟之间便和乐相处，在乡党之间便诚恳恭敬，好像不善于言辞一样，这就是献媚到了极点。如今一个宗族有千万人，最初都是兄弟；兄弟最初又同出于一个人。由一个人看待千万人，本来可以用千万人之心作为自己的心；但从千万人反过来看，能够用一个人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吗？千万人不能以一人的心为心，各自只以自己的心为心，这就是编写族谱的原因。秋江刘氏是望族，将要编修族谱，使全族同心，向族人尽亲爱之情。素彬说：‘您可以不说几句吗？’我当时没有空暇。第二年族谱在祠堂编成，长老叫年轻人上前来，说：‘自从我们的先人在这片土地上居住以来，以儒学使家族世代延续，至今已有五百年了。儒者的道，究竟是什么？你们知道我们为什么编写族谱吗？’凡是我族中的人，儿子用孝顺亲爱父亲，弟弟用敬重亲爱兄长，年轻人用顺从亲爱长辈；贫穷而无所归依的，富裕者便收容他；愚笨而没有能力的，有才者便教导他；地位尊贵而富有的人，不因此凌驾于父兄和宗族之上；活着时彼此庆贺，死了彼此吊唁。千万人只有一颗心，用来亲爱一个共同的根本，不过如此罢了。罗伦听后高兴地说：‘这本来就是我所要说的话。’过去苏文忠公说：‘我乡里的风俗，是大家显贵的人以门第宗族相互尊重，推排次序，甲乙都有固定的品第，称为江乡。不是这个宗族的人，即使富有而尊贵，也不能互通婚姻。’罗氏、刘氏世代通婚，两族中的长辈，我看待他们如同父兄；年幼者，我看待他们如同子弟。他们的老人长辈教导子弟，本来就是我所要教导的；我所要教导的，本来也是孔子所要教导的。

译《洛阳送别图》诗序 河南胡公任职泉南，已经两年了。他才智敏捷，声名远播，宪臣从众多官员中格外选拔他，命他奉表前往京城。临行时，太守峄阳李公、同守松江高公、通守姑苏张公，以及宾客随从中的贤者，备办酒食，在洛阳桥东为他饯行。他们把离别酒杯中剩下的酒分给我罗伦。我当时正值暑雨初停，海天一片碧色。我端起酒杯对胡公说：‘您了解大海吗？上面滋润天枢，下面混合地轴，环绕中原作为池沼，连接四方夷族之地作为岛屿。它的边际多么渺远，它的深渊多么幽深。大海的广大，并不是它自己使自己广大，而是百川汇聚的结果。正当百川朝宗归海时，水势澎湃奔涌，腾跃疾驰，历经万千曲折却一定向东流。河流并不知道自己的劳苦。河流能够通达，也不是自己使自己通达，而是沟渠溪涧汇聚的结果。河流和大海对于沟渠溪涧，就像泰山对于小土丘一样。究竟什么大，什么小呢？小是大的开始，大是小的完成。小不因自己小而轻视小，也不因大而抬高大。大禹治理四海、疏通九州，必定从沟渠溪涧竭尽力量；不把大的看得过大，也不把小的看得过小，这就是大禹治水的智慧。’船司那里一场雨水势暴涨，我怀疑那就是海水了。皂吏说：“这是沟渠水沟中的淤泥，和海没有关系。”于是命人疏浚它，从此雨水便不能造成祸患了。这更加说明禹懂得治理水患。君子引导百姓，也如同禹引导水流一样。大海宁静而善于容纳，像君主吗？河川流动而善于劳作，像臣下吗？田沟水渠微小而善于顺从，像百姓吗？懂得引导百姓的人，只是不轻视小事罢了，只是不让小事淤塞罢了。水在大地上，正如气在人体中。水淤塞就会泛滥，气淤塞就会生病。民情在百姓身上，也是这样。虞舜之时，向四岳询问意见，打开四方门户，使四方的眼睛都能看见，使四方的耳朵都能听到，这就是疏通百姓的淤塞，而不是轻视小事。水淤塞了，就疏通它；禹治理百姓的淤塞，也把它疏通。四岳并不是轻视小事而专做大事的人。这就是有虞氏治理天下的方法，所以大海自古以来成为众水之首，而沟渠水道经过历代治理，越积越大，没有什么比它更大。如今圣明的皇帝如尧舜，宰辅如岳、姒，能够像大海一样善于容纳，像河川一样善于劳作；可是那些像沟渠一样善于顺从的百姓，仍然没有免于淤塞。您曾在这件事上用过心吗？您已经尽力了，只是没有把大事做大、把小事做小。如今朝拜归向大海的人中，有没有把小事做大、把大事做小的人？有没有和您结怨的人？这就是懂得引导百姓的道理。请把我的话告诉他。您说：“好。” 太守诸公作成五韵诗，命罗伦为向您进言的人替它作序，又命画史绘图，命书史书写。《谭节妇诗序》宋代谭节妇赵氏，是永新人，嫁给谭氏，二十七岁时，元军攻下江南。丞相文天祥发布檄文，命赵氏的弟弟彭震龙收复永新；降将刘槃诱使元兵攻陷城池。赵氏抱着婴儿藏在礼殿中，元兵抓住她，想污辱她。一个屠夫从梁上窥见，赵氏骂道：“贼兵杀了我的舅舅，杀了我的姑母，我只跟随舅姑去死罢了！你们这些猪狗，敢来污辱我吗！”母子于是一起遇害。鲜血浸染礼殿，渗入砖中，形成妇人抱婴儿的形状；有人磨削、烧炼砖石，那形状反而更加明显。此前，元兵进入浙东，临海有位王贞妇，主将想纳她为妾，她咬破手指，用血在石上写字，投崖而死；血迹渗入石中，天阴下雨时，坟墓隆起，仿佛重新显现她当初书写的情形。唉，这两位妇人，难道不是上天奇异的表彰、足以流传万世的人物吗？不到百年以后，红巾军寇掠禾川，元代陈允中征召彭九万担任行军镇抚。彭九万的妻子李氏亲自烧饭慰劳军队，战事屡屡获胜。第二年，苗獠攻入城中，李氏和她的儿子友谅、女儿秀英都被抓住，贼人用刀威胁她们，问她们有什么要求，她们骂道：“我们只求一死，还求什么！”贼人便把她们一个接一个杀死。唉，永新在不到百年间出现了两位刚烈的妇人，她们和文文山、余豳公、耿光相比肩，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建文壬午年，靖难军兴起，永丰峒民发生变乱。夏克绍的妻子黎氏，奴贼想使她屈服，黎氏不屈，瞪眼说：“我死以后，这个贼奴不会活过三天。”三天以后，那个奴贼果然战败而死。这还只是身处慷慨激烈的乱世；如果处在太平时代，从容赴死尚且不容易，难道还能做到吗？我见过这样的人了。丘咨畴的妻子熊氏，二十三岁，跟随丈夫去死；谭洪季的妻子张氏，跟随丈夫去死，二十五岁；丁达常的妻子聂氏，尚未出嫁，听说未婚夫死了便跟随他去死，二十岁；吴恒鉴的妻子曾氏，丈夫死后跟随他去死，二十三岁；黄宣德的女儿，三十一岁，丈夫丘氏患病，她代替丈夫去死。唉，由此看来，妇女中坚守节义而埋没于草野的，哪里说得尽呢？这难道是有所等待才这样做的吗？她们所看重的东西胜过生命，所厌恶的事情胜过死亡，这种志向本来就坚定在心中，不能解除。做人臣、做人子的，如果都不背叛君父，像这位妇人一样，那么国家丧亡的灾祸从哪里会到来呢？为什么有些人平居时身居高官、享受厚禄，手执兵权、掌握权柄，自命不凡地夸耀名声，有时别人把他们比作妇人，他们便勃然大怒；一旦发生变故，却逃窜躲藏，忍受耻辱，抛弃家人与国家，连头也不回，这些人难道不应该羞愧至死吗？陈君粹之任佥江西宪事，巡视永新，感叹说：“节义，是天地鬼神所扶助的，何况是人呢！” 于是把古今咏歌节义的诗文合在一起，刻在祠堂的石碑上；又告诫知县李某，请他嘱托罗伦作序，于是我连续写下这些文字，以羞愧那些身为人臣人子却抛弃君父的人。唉！掌握世道人心的人，难道不也应该知道首先要做的事吗？

译《瑶田梁氏族谱序》梁氏的祖先是河阳人。周平王因为秦仲的功劳，把他的幼子康伯封爵于梁，后来便以国名为姓。佺在唐代做官，任河阳节度使，因此成为河阳人。佺的后代第六世，寔跟随李克用擒获黄巢；瑕丘子均玉因父亲的功劳，获授兵马指挥使。中原驿骚动乱，他们避居瑶田，地名叫滪塘，后来迁到水北姜坊。姜氏家族灭亡后，这里改称梁坊。梁氏世代人才辈出，子济掌管一州，在宋代中举；民则秉持常道，在元代考取江西举人。国朝以后家业更加兴盛，洪武辛亥年，起用落第士人，令他们与计吏同赴京师。梁氏被起用的有五人：伯兴任河南布政使；先丞任应天禄，收取口外地区后回到太仓，皇上称赞他老实；有人任县令幕佐，有人任乡校教师，一代又一代在乡里接续不断。啊，值得欣慰啊！自从宗法废弛，门第兴盛，而族谱兴起；族谱兴起，礼义得到修明，门第也因此兴盛。门第在外表上因富贵而兴盛，在内里则可以长久。礼义的兴盛，是内在的。江州陈氏、麟溪郑氏，难道只是因为五代有人头戴貂饰、七代有人列居藩镇，便能声名振动天下、光彩照耀百世吗？礼义的恩泽多么深厚啊！一个人的身体，实际上关系着千万人。以千万人来看一个人，似乎十分疏远；但以一个人来看千万人，难道可以疏远吗？古人亲爱自己的亲人，并把这种亲爱推广到别人的亲人，对四海之内的人都友爱而不忘。何况本来同出于一个人，怎么可以疏远呢？我曾观察蚂蚁，整个族群共同居住在一个土台上，共同吃一份食物；何况是人呢？彼此残害、彼此虐待，完全不顾念原本同出于一人的关系，难道可以这样吗？我是梁氏的女婿，明道是彭氏的女婿，晦翁是刘氏的女婿，这两家因此显著于世。我惭愧自己没有什么可以使梁氏显扬的。梁氏应当致力于内在的修养来使自己显扬，不要只致力于外在的声势。《雯峯饶氏族谱序》饶氏世代为家族，甘竹太守秉鉴先生把甘竹改名为雯峯。雯峯一支源自东山，东山源自宜黄，东原、东原源自南城，白干、白干则是从番阳迁来。饶氏本是尧的后代，后世为躲避秦乱南迁到番阳，后来更加以食采之地为饶。唐德宗时，番阳的饶氏中有元亮，任浙西安抚使，归来后寄居南城。如今南城有白干、叠石、历山、上湖、新城、象岸，宜黄有东原、濯江、神冈，崇仁有彭原、智原，广昌有东山、甘竹，迁善、南丰有白舍、尧方，这些都是他的后代。元亮第二十六世的远孙希明，能够敦厚义气、和睦宗族，合并诸侯的谱牒，加以修订，归于嫡长子后嗣。秉鉴和他的弟弟某某出资刻印族谱，以惠及各族人。罗伦为此作序说：善于使家族世代相传的人，先讲礼义，后讲富贵。礼义是人心本有的，富贵是天命偶然给予的；富贵求之未必得到，得到也未必守得住。至于礼义，人们只是自己不去求；只要去求就能得到，守护它就能长久。人们不知道应当从这里着手，为什么呢？他们留给子孙的，只担心田园不能开辟，宫室不够壮丽，金玉货贝不能积聚，科举功名和爵位不能更加显赫、更加稳固。他们不思考用这些来使心地善良，反而以为是在给子孙造福，实际上正是在给子孙带来祸害、促使其败亡。要保全一个家族却没有礼义，尚且不可能，何况保全天下呢？先王时代，乡党闾巷之间，即使没有宗族亲情、骨肉之爱，也能在贫穷时互相收养，在患难时互相救助，在死亡时互相帮助，在庆贺和吊丧时互相往来。自从政治衰败、教化废弛，同宗共同出自一人的亲属彼此涣散离异；有患难便趁机加害，贫贱便欺凌，死亡便抛弃，凡是看见对方有可欲之物，就都夺来据为己有而不顾惜。纲常之道大大败坏，再也不能振兴了。唉！教化得以施行时，即使异族也亲密如胶漆；教化废弛时，即使同胞也成为仇敌。礼义对于教化的关系，难道是小事吗？先王的法度如今看不见了，见识宏大的君子难道就可以袖手不管吗？可以聚族建祠，可以用族谱联结宗族，可以用义理使族人团结，可以用义田平均救济，可以用义学教育，可以用义庄周济，可以用义冢安葬。耳濡目染的这些事情，都足以改变人的心性。像苏州范氏、江州陈氏、浦江郑氏，如今番易虞氏，也差不多可以做到了。天下这么大，虽然不能只靠一个家庭、一个宗族来教化，但天下是各个家族宗族积累而成的。假如天下人都各自爱护自身、和睦宗族，也就差不多接近先王的教化了。我想把这种方法修明后施行于自己的宗族，只是我的德行还没有取得信任，力量也赶不上。饶氏有可以有所作为的形势，也有想要有所作为的志向，关键只在于去做。我对饶氏的期望，本来也是对天下人的期望。《丰城涂氏族谱序》盛衰、消长，是天道的规律。公卿可以从耕田的人中兴起，世家也会降为车夫和奴仆，尊卑兴替从来没有恒定。凭借人的努力改变天命，使显赫与微贱、兴盛与衰败发生变化，这正是祖先对后人的期望；关键只在于自立。自立的道路是什么？就是立德、立功、立言。立德是根本。德，是上天赋予我的东西：开始时以明辨善恶来启发，最终又恢复本性来安顿。已经具备德行，因此被任用时就应当在当世施行自己的道术，安定国家，恩泽百姓；不被任用时，就应当把自己的言论流传后世，继承往圣，启发后来的学者。这就是古代君子能够保有姓氏、承受封号的原因。如今有些君子却不同，他们抬高富贵尊荣，贬低贫穷卑贱。齐梁一带的防士、陋巷中的平民，并没有赵孟那样的尊贵，也没有韩魏那样的富有，却最终能够同天地长存。关键不过是自立而已。丰城涂氏，是豫章有声望的家族，世系出自涂山。南唐时，某人任洪都尉，去掉原来的土旁姓，改姓涂。洪州、抚州之间姓涂的人，大多是他的后代。元世祖时，他的后代桂芳任职至孔目，从金溪迁到丰城。宪副君是伯辅的六世祖。伯辅任御史时，长老下诏修订家谱，伯辅恭敬地奉行诏命，能够知道的便写入谱中，不能知道的便空缺，以便传信于后世。天下修族谱的人很多，苏氏族谱因苏明允而闻名，欧阳氏族谱因欧阳永叔而闻名，是因为两位先生的言论足以立于世。何况超过这些而向上追求呢？从今以后，涂氏的后人应当以颜回、孟子为老师来立德，以大召为老师来立功，以近代的欧阳修、苏轼为老师来立言；涂氏后人难道不能因此闻名吗？努力吧！伯辅也要努力，以昌盛你的后代。若想借助别人的言论来谋求不朽，那也是末节。伯辅，努力吧。

译《南溪高氏族谱序》想使自己的宗族壮大，是人们共同的愿望。有因立德而壮大的，有因立功而壮大的，有因立言而壮大的。孔氏宗族有孔仲尼，他的德行与天地相配，名声与日月并列，言论遍及天下，功业流传万世，孔氏因此壮大。颜回住在简陋的街巷，吃箪食、饮瓢水，却不改变自己的快乐，颜氏因此壮大。孟子讲明先圣之道，端正人心，平息邪说，孟氏因此壮大。立德而壮大的，有蜀地的诸葛亮、宋代的范希文；立功而壮大的，有汉代的董仲舒、唐代的韩昌黎。想使宗族壮大，是人们共同的愿望。濂溪周氏、河南程氏、考亭朱氏，都是继承孔孟而立身的，他们的壮大是相同的。江南世族由来已久，我的家乡尤其如此。立言而壮大的，大概就是欧阳氏吧？立功而壮大的，大概就是文山氏吧？像胡忠简氏、周文忠氏、杨文节氏，有的凭功业立身，有的凭言论立身，都能使宗族壮大。至于继承孔孟而立身的人，我还没有见到。因此古人立身，最高的是立德，其次是立功，再次是立言。如今立身的人有时不同于此。上等的，官位列于公卿，姓名名列科举前茅，便说‘我立身了’。下等的，以宫室华美、田地肥沃、子孙强盛为立身，有力量便说‘我立身了’。人们也说：‘那个人已经立身了，他的宗族壮大，不是很应该吗？’井中的青蛙、醋瓮中的鸡，不知道自己所立的是多么渺小；它们不知道井外的大海、瓮外的天空究竟有多么广大。庐陵高溪有昌氏，是文山的乡里人家。昌氏有位俊彦叫大伦，是大雅的弟弟。大雅的嫡长子廷相先生凭科举成就门户，我年幼时曾拜他为师。大伦修订族谱以联结宗族，建立祠堂来祭祀祖先，还想兴办义仓，周济全族贫困的人；他也算是立志于立身的人吗？他本来是想使昌氏宗族更加兴盛，也想以此期待昌氏后人的。大伦的立身，大概就在这些事情上吧？本来就是要把希望寄托在昌氏后人身上。立言，就是以文章建立功业；立功，就是以官位和德行立身。这样就算立身了，立德才是根本。有德的人必定会有地位，德立起来，功业就会成就；有德的人必定会有言论，德立起来，言论就会显著。昌氏后人应当从文山氏那里学习立功，从欧阳氏那里学习立言，从程氏、朱氏那里学习立德。穷究事理来达到知识，树立诚意来通达根本，那么孔孟那样的立身也就可以期待了。颜子说：‘有所作为的人也应当这样。’孟子说：‘我的愿望就是学习孔子。圣人与我同类，能否成为圣人，只在于去做罢了。’ 周子说：‘士人仰慕贤人，贤人仰慕圣人，圣人仰慕上天。’昌氏的后人努力吧！我已经看见你们宗族的壮大了。《建昌杨义官挽歌诗序》我的门人杨玘正在为父亲服丧，我还没有去吊唁。杨玘身披丧服、腰系麻带、扶杖绕行，哭泣着来到门前说：‘我听说：先父有善行而没有人使它流传，是不仁；听到了善行却不让合适的人知道，是不明。我痛惜即使听到先父的善行，也没有办法使它流传，所以冒昧告诉您，请君子立言使它流传。’三位君子把这件事告诉翰林王先生大韶，由他为先父撰写墓志；张先生廷祥为墓作铭；庄先生孔昜表彰先父的德行。至于挽歌，请先生首先作歌，不要推辞。这四位先生，是先父将要依靠来流传名声的人。罗伦说：‘唉，这还只是末节啊！我听孔子说：做人子的要使父母的声名流传，难道不就是孝吗？服丧三年，是孝道的充分表现。杨玘，你对于父母有三年的哀痛吗？《礼记》说：服丧时要充分表现哀痛；穿斩衰、披麻服，是仪容身体上的哀痛；不分时刻地号哭，是声音上的哀痛；只答应而不回答问话，是言语上的哀痛；吃粗食、饮清水，不吃醋和盐，是饮食上的哀痛；睡在草席上、以土块为枕，不进入内室，是居处上的哀痛。这就是三年之中的孝。丧期结束三年，孝子的心却终身不变。因此看见雨露就感到凄怆，看见霜雪就感到惊惧，看见桑树梓树就恭敬，看见父亲使用过的犬马就仍然心存爱意，看见父亲留下的手泽就不能阅读。这就是终身的孝。孝子的哀痛到了极点，内心创伤深重，因此一生都想着不使父母蒙受耻辱。居处时便想到端庄，行动时便想到正直，面对长者时便想到恭敬，对兄弟时便想到友爱，交朋友时便想到诚信，侍奉君主时便想到忠诚，任官时便想到敬慎，见到利益时便想到合乎义，终身都想着不使父母蒙受耻辱。不敢轻易使用一分力量，不敢轻易杀一只兽，不敢轻易剪除一草一木，思考用这些办法来扩大孝道。孝道达到极点，就充满天地，遍及四海，像日月一样光明，包罗鬼神，施行于后世而成为人的准则。人人都说：‘某人真幸运，有这样的儿子！某人真幸运，像这样使先人的声名流传，难道可以吗？’杨玘看完，流着泪道谢说：‘我已经听到了，请让我终身奉行，并把它写在各种言论的最前面。’ 《送沃御史序》饥饿时很容易接受食物，口渴时很容易接受饮水，这是人的至情。苛政的祸害，却不是饥饿口渴所能比喻的。从前泰山有个妇人，三代人都死于老虎，她却因为没有苛政而不肯离开那里，孔子因此认为苛政比老虎还凶猛。永州百姓中有以捕蛇为业的，他们的祖父死于捕蛇，自己也多次差点死去；然而他们不是把蛇看作有毒，反而认为徭役赋税比蛇更毒。柳宗元因此认为，赋税的祸害比蛇更毒。危害活人的东西，没有比蛇和老虎更毒的了，而苛政却超过了它们。所以我说，苛政的祸害不是饥饿口渴所能比喻的。丙戌年进士沃君文渊以监察御史身份巡察治理江西，先后到临江、瑞州、袁州、吉安，查察那些以苛政毒害百姓的人，把这些苛政全都解除并废除。贪官污吏震恐，听到消息便逃窜。轺车所到之处，父老都举手加额说：‘没想到今天能见到真正的御史；谁能替我们向天子再借一年，使我们这些人暂且稍得苏息呢？’这确实说明饥渴之时很容易接受饮食。任期到了，沃君将被替代离去，藩垣诸公赶快写信挽留。天子，就像上天；宰相，就像元气；御史，就像雷霆。雷霆惊动山岳、震裂岩石，驱赶魑魅魍魉使它们逃走。虽然这是雷霆所能做的事情，却还不是它最大的作用。群阴闭藏潜伏，雷霆震动奋发而从地下发动；雷雨充盈，草木的外壳裂开，元气和畅，万物因此收获上天的功业，这才是雷霆作用的极致。您回去吧！拾遗补阙，辅佐赞助王道，兴盛各种政绩，使万民安康，让天下人都想仿效您的德行，却无法用言语完全称述。即使百世以后，君子也没有什么可以讥刺您的地方，这就可以了。不要亲自到我这里来，罗伦作序。

译《芗城梁氏族谱序》能够坚持义理并把它推行出来，不能再超过了。取用它并不是为了取用财物，而是因为把义看得急切。把义看得急切的人，是君子；把利看得急切的人，是小人。人们所喜爱君子，并不是喜爱他的名声，而是喜爱他急于行义；人们所厌恶小人，也不是厌恶他的名声，而是厌恶他急于逐利。我曾试着观察这件事：凡是使别人免于灾难的，必定是君子；使别人陷于困厄的，必定是小人。由此可知，君子必定值得喜爱，小人必定值得厌恶。像我的朋友梁德刚，就是值得喜爱的君子吧？起初我在郡学读书时，众人正嘲笑他，认为他迂腐，有人甚至想把他黜退。他把贫穷当作求学中的耻辱，唯独德刚认为贫穷值得取法。有主管官员怜悯他的寒冷饥饿，想周济他，德刚说：“这不合义。”别人给他一丝一毫的东西，他都不接受；于是有人推想他有余财，便拿出来和他共同使用。我困顿而能够成就学业，是德刚的恩赐。从前子路愿意把车马和轻暖的皮衣同朋友共享，即使穿破了也不遗憾。孔子因此准许他登堂入室。朋友之义已经废弃很久了，德刚独自坚持并发扬它，已经不能再超过了。假如他像子路那样遇到圣人，孔子会怎样取用他呢？德刚修成梁氏族谱，嘱托我为它作序。我对德刚说：“朋友之义，您坚持并发扬它，差不多可以比得上古人了。君子推恩，亲近的人容易做到，疏远的人难以做到。您能在困难处做到，难道反而不能在容易处做到吗？反过来依照这种心意去克制自己，无论到哪里都不会不行义了。向古人寻求这种榜样，像苏州的范氏、象山的陆氏、江州的陈氏、浦江的郑氏，都凭借义使自己的宗族壮大。这四个宗族的壮大，等着梁氏成为第五个吧。把这些话写在族谱中以等待事实验证。《丰岭罗氏族谱序》把本不应当施仁的地方也施仁，把本不应当行义的地方也行义，那么无论到哪里都不是仁义。难道会有不合适的地方吗？齐王经过堂下，看见牛而不忍心杀它，这是在不当施仁的地方施仁。夏禹乘坐贡车却不信任贡金，这是在不当行义的地方行义。在哪些地方应当施仁、应当行义，可以听我说吗？仁没有比爱亲更大的，爱亲的人一定尊敬祖先；义没有比爱兄更大的，爱兄的人一定敬奉宗族。孝子慈孙如果不用心于这两件事，还能把心用在哪里呢？孝子就应当把心用在这里。吃粗食饮清水，却不知道食物清淡；穿粗劣衣服，却不知道衣服破旧；住在简陋的房屋，却不知道居处简陋；日月流逝，精力衰退，却不知道衰老已经到来。凡是祖先所出、宗族所分支的亲属，都没有不加以爱护和尊敬的。把共同的尊敬和爱护传承下去，如果不想着继续发扬，尊敬和爱护就只会止于自己一身。因此制定这些制度：对缌麻亲及无服亲共同起灶吃饭，称为义聚；分置水井以供给他们，称为义田；储蓄财物以防备急难，称为义庄；排列房屋供他们居住，称为义宅；召集宗族子弟，供给衣食并教育他们，称为义学；收集棺材和被衾，为族人安葬，称为义冢。把这些合在一起命名，像江州陈氏、浦江郑氏那样，称为义门。无论到哪里都施行义，仁就在其中了。这种道理，难道只是我们罗氏应当知道的吗？天下所有保有姓氏、承受氏族的人，都应当知道。罗氏有三支：祝融的后代在罗建立国家，楚国灭罗后，子孙分散居住在楚、蜀。汉惠帝时，珠任大农令，从长沙迁到豫章。后来以豫章为郡望。甘罗在秦国做官，秦亡后去掉甘姓，罗罗是鬼国外夷人，进入中原后于是以罗为姓。以豫章为郡望的罗氏，显然不是出自甘罗那一支。丰岭罗氏也出自豫章，祖先从泰和迁来。居住在这里，已经十七代了。宋朝末年，辉卿任来安路通判，世代积累资财而富裕，敦厚而崇尚儒术。三十年前，我和峻极一同在郡学求学；成化乙未年，我来到金牛洞，峻极和他的叔父季杰开辟正密堂居住，来求学的人都不拒绝，这是为了崇尚义。扩充这种心意并使它充实，义就没有什么不可做的了。浦江郑氏、江州陈氏也是人，他们凭门第使宗族壮大，哪里知道所谓礼义呢？《送王宗源归闽序并诗》一峰山人主持金牛洞天。闽人王宗源将要前去拜见他。饶雯峯说：“宗源是通达之人，本来就是山人所喜爱的人。”宗源到达时，山人正卧在翠微玄房中，于是整理衣服走出门来；只见张拱已经在九曲飞云的尽头等候。张拱须眉洁白，仪表堂堂。于是他们迎着清风，仿佛剪取丹霞，在万花春谷设宴。白天栖身云间，夜晚沐浴月光，抚摸金牛，呼唤铁鹤。过了十五天才回来，山人想挽留他却不能。山人笑着说：“你将要化为云吗？将要化为水吗？将要像云运行、水流动一样没有穷尽吗？还是本来就要在六合之内走遍呢？”于是命邑史艾方师绘图，命金牛洞主作题，命云水道人作歌，以壮大这次游览。歌说：“青山中戴黑色帽子的是谁家子弟？走遍天涯的尽头和天涯的尽头。有朝一日飞上小蓬莱，铁鹤和金牛夜里也能说话。山中不停留，来到云溪之上；水没有停息，云行水涌，遥远得没有边际。和您相伴，既作为终点，又作为起点。” 《清塘姚氏族谱序》外在事物的高深，不能从外面知道，反求于内心，高深就在自己身上；这就是保全宗族的道路。颜子对于圣人之道，越仰望越觉得高，这不是高吗？越钻研越觉得坚，这不是深吗？王侯的门第，高可以仰视上天，深可以俯视大海。七十弟子中，像子贡那样通达、像子路那样勇敢、像冉求那样有才能的人，并不是不知道圣道的高深，只是未能在外在事业上停息安顿。只有颜氏之子颓然居住在简陋的巷子中，终身如此；以箪食瓢饮为家世，与孔里的圣门相配而永无穷尽。所以说，高深在于自己，是保全宗族的道路。从前夏侯玄、何晏之流，狂妄地制造名声，彼此标榜，把深奥说成神奇，最终陷入曹爽的党羽之中。陆淳、柳宗元等八司马，洋洋自得，认为伊尹、吕尚复生，尧舜之治可以实现，最终却因王叔文而蒙受羞辱，君子以提到这几个人为耻。大的覆灭宗族，小的使祭祀断绝。所以说，高深在于自己，是保全宗族的道路。清塘姚氏的先世有名堪的人，宋绍圣丁丑年从峡江迁到本里的【阙】芳洲；又过六世，卿大迁到清塘；又过十二世，两岐分居战平。世系清楚，右江乡的君子因此有所取法。孔子对于颜氏，是用文章广博地教育他，这就是《大学》所说的格物致知；用礼义约束他，这就是《大学》所说的诚意、正心、修身。这些道理果真高深到不可企及吗？天下保全宗族的人，没有超过颜氏的。姚氏想像颜氏那样保全宗族罢了。天下保全宗族的人果真没有超过颜氏的吗？那些只在外在事物上奔逐的人，是舍弃大椿树而只在意朝生暮死的菌类。姚氏中有德才的人叫衮弁、节励，率领族人修订族谱，请我为它作序。因此我乐意为他们说这些话。

译《遇原熊氏族谱序》能够与外物相感应的，是虚明之地；虚明达到极点，就是君子的最高境界。君子的心没有欲望就虚，虚就明，明就诚。在这里真诚，就会在那边感动；没有真诚到了极点却不能感动别人的。真诚感动物类，不必急促就能迅速发生，不必行动就能到达；猪鱼尚且能受到诚信，夷狄尚且能被感化，草木尚且能被感动，何况同属人类的人呢？一个宗族之中，比我尊贵的是祖父辈和伯叔辈；与我同辈的是伯仲辈，作为兄弟；比我卑下的是子孙辈，作为侄子、从侄、无服侄。他们起初都是同一个人的元气所生成的。譬如一个身体，有眼睛、耳朵、口、鼻，有手、脚、头、颈、背，有内在的五脏和骨髓，有外在的皮肤，百体俱全，都是一人的元气所生成。一处身体有病，手就为它拍击，脚就为它跳动，口就为它呻吟；如果不是自己发疯，或另有愤激之情，谁不想保全自己的身体呢？至于看待亲族的疾病，却不如看待自己的身体，难道不是迷惑得太厉害了吗？遇原熊氏的祖先在唐代做官，有官至太傅的；从洪州迁居丰城，世代显贵相望，科举接连不断，被称为名族。这个家族所以成为名族，难道只在于富有和尊贵吗？金、张、许、史，韦、杜、崔、卢等家族，像春花、秋梦一样，幻灭后什么也没有留下，如今显赫在哪里呢？在于子孙贤能罢了。子孙贤能，在于用礼义使自己的心善良。礼义足以使心善良，就会把整个宗族看作一个身体，把百世看作一世；贫富之间互相收养，患难之间互相体恤，仇恨怨忿彼此忘却，庆贺吊丧互相往来，彼此劝勉孝顺慈爱，以友爱谦让相互推重，不断进步，直到光明而不停止，直到达到真诚。邹鲁颜孟的风气、伊洛程朱的教化，都汇聚在一个宗族之中。如果舍弃礼义而只追求富贵，我就无可奈何了。某人修订族谱，嘱托我为它作序；熊氏和罗氏世代通家，所以我作序不是为了颂扬，而是为了规劝。《上固刘氏族谱序》以天为根本的，也以人为根本；以人为根本的，也以天为根本。我可以成为盗跖，也可以成为孔丘，都在于自己。祖父、父亲、子孙，生命本于天，成就取决于人。孝敬、慈爱、谦让，也是由人成就的。生命本于天，生命由天给予而成就于人的，是器；成就由人完成而生命本于天的，是道。凭借器来承载道的，是孔子一派；离开道而只剩空器的，是盗跖一派。孔子和盗跖的区别，难道很远吗？只在一念之间罢了。看见父母便生出孝心，看见兄长便生出敬心，看见子孙便生出慈心，这是人的共同感情。由此推展开来，亲爱自己的亲人并推广到别人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辈并推广到别人的长辈，爱护自己的幼者并推广到别人的幼者，天下就可以掌握在手中，何况自己的宗族呢？上固刘氏的先世有名满的人，唐太和年间从宁都木湖迁到吉水明善里，如今上固就是这一支。宋至和年间，划归永丰，成为永丰人。刘氏世代祭祀汉神，先君余顽先生，士从为祠堂题名“刘公庙”。前面有百寻高的树木，声响铿锵不绝；竹林传来人声，这是刘公本来就是赤龙的后代，何必还要留在黄石谷等待封侯吗？刘氏兴起于唐，盛盛于宋。唐代在武宗朝登科的有僎、倩。宋代在徽宗朝登科的有澥。澥有两个儿子，长子朝宗居住在东皋，次子希颜居住在环西。后来世代显美、相继登第的，东皋一派有锋、泌、桂、杞，环西一派有鍨、应科、觡。环西一派的俊彦有某、焕、奎、道通，嘱托我为族谱作序。江乡依据科举功名和门阀来评定品第，使家族世代延续；但依我看来，事情并不应当如此。科举功名和爵位是从别人那里得到的，求取它们有时得不到；得到以后却仍然只是普通人，那就是盗跖一类。孝敬、慈爱、谦让是上天赋予的，求取它们没有得不到的；得到以后即使困于贫穷而死，也是孔子一类。孔子和盗跖相距，哪里只是天壤之别？刘氏也应当知道应该选择什么。《层山郭氏族谱序》做应当做的事，不做不应当做的事，是人道的常理。端正伦理，笃厚恩义，敬重尊长，爱护亲人，对待死者如同对待活人，对待亡者如同对待仍在世的人，这就是做应当做的事。迷信异端，滥行淫祀，不行善来除恶，却希望求得福佑以免除灾祸，这就是做不应当做的事。修建祠堂以尊奉祖先，修订族谱以排列宗族，不正是应当做的事中最优先的吗？做应当做的事，修养到极点就没有什么能够败坏；做不应当做的事，不加修养就会败坏，长久不修养就会大大败坏，天下都是这样。做应当做的事，不做不应当做的事，修养到没有什么能够败坏，层山郭氏就是如此。郭氏的祖先名伯宜，在南唐任恩江镇监军；有两个儿子，安功侍奉父亲跟随后主入汴，建立功劳，入赘吴氏，后来迁到层山，子孙繁衍壮大，超过其他姓氏而居上。郭氏得姓始于周代虢叔；林宗使郭氏显扬于汉，子仪使郭氏闻名于唐；太原、汾阳成为天下著名的郭氏望族。上下数千年，正因为这两个人，郭氏才壮大。德行充满天地、光明如日月，哪里还需要修谱以后才不会败坏呢？孙叔豹说，保有姓氏、承受氏族，不如立德、立功、立言那样不朽。郭氏后人立德，应当以曾参、闵损为法；立言，应当以欧阳修、苏轼为法；立功，应当以你们家族的郭子仪为法。这样一来，郭氏的壮大难道会有尽头吗？将来也不必依靠修谱以后才可以避免败坏。虽然如此，功业的建立要看时势，立身要靠学问和德行的建立；这样才算真正立起来。立德有要领吗？就是做应当做的事，不做不应当做的事。郭氏族谱，是某人害怕它败坏而修订的；嘱托我为族谱作序的是某人；赞美他修订族谱直到没有什么可败坏之处，并因此作序的，也是某人。唉，郭氏的后人，难道也能够修养到没有什么可败坏的地步吗？

译《敬庵诗集序》不要讨论诗歌是高深还是浅近，只要通达人的性情，止于礼义罢了。把高深看得奇特，把浅近看得卑下，是谈论诗歌的通病。以性情、礼义为主，而不论高深浅近，才是通达的诗论。《诗经》三百篇作为诗，国风浅近，雅颂高深，但都以性情为根本，以礼义为终止，风、雅、颂并没有不同。圣人都加以收录而不抛弃。后世作诗，像李太白、黄山谷，并不是不高深；陶渊明、白乐天，也不是没有涉及浅近。然而君子都收录而不抛弃，为什么呢？性情如同水，礼义如同堤防。水止于堤防，性情止于礼义，就不会泛滥淫荡；不泛滥淫荡，那么诗歌本来就是《风》《雅》遗留下来的旨趣。因此，高深的诗我取它，并不是取它的高深，而是取它的礼义；浅近的诗我取它，也不是取它的浅近，而是取它的礼义。所以说，以礼义为主来论诗，才是通达的诗论。高深而过于怪诞刻薄，浅近而流于鄙俗俚语，君子都不取。像敬庵先生的诗，是礼义从性情中发露出来的吗？我本来还没有闲暇讨论它究竟深还是浅。我从二十岁起就听说先生的名声，认为他有卓越的长者风范，想见他一面却未能如愿。后来过了二十年，我得以与先生的儿子相交，先生故家的遗风仍然存在，所以为先生的诗作序并使之流传，让人知道先生值得流传的，不只是他的诗。先生名某，字常悦，姓丘，是鳌溪人。《送刘敷烈归安成复姓序》敷烈是刘氏后人，因为行医而冒用罗姓，到现在大概已有九代了。他行医终于以罗姓闻名。毛英懋患奇病，请敷烈医治，往往痊愈。连佩带着他来金牛洞拜见一峰山人。山人说：“您家族的郡望在豫章，为什么还要让您吐露真实姓氏？”山人又说：“难道有这种道理吗？这就是有两个根本了。禽兽之类虽然卑贱，草木虽然微小，尚且都各有一个根本，何况人呢？古代有墨台氏，为躲避祸患改姓墨，后来又改姓怡。怡氏中名宽的人，不能恢复原来的姓氏，君子因此讥笑他。牛金的儿子因逃避祸患而改姓牢，后来又改姓尞。尞氏中名防的人，能够向朝廷请求恢复牛姓，君子赞许他。君子讥笑宽而赞许防，只因为一个能够恢复，一个不能恢复罢了。您不怕君子讥笑，却害怕乡人的议论，这又是为什么呢？您的乡里前辈，如李忠文、刘忠愍的忠诚，太守刘嘉秀的廉洁，都是我所敬仰的。您能够以这些人为乐并加以宣扬，大概就是通达事理了。道理如果在天下都正确，即使我被天下毁谤，在万世之后也会因此改变吗？有什么损失？道理如果在天下都不正确，即使我得到天下的赞誉，在万世之后也会因此增加什么吗？何况只是普通人的议论呢？您的乡里号称人才众多，您回去以后可以用这些话解除乡人的疑惑。” 把我的话看作怎么样呢？毛英懋向您求取言论，是不忘记您的功劳。我写下这些话，是希望您不要忘记自己的祖先；拿这些话来报答您，不也是很厚重吗？《家礼要录叙》守宝庆府的黄岩谢氏世代修明政事，去除苛扰，使百姓富裕，于是摘录《家礼》的重要内容来教导百姓，使礼俗得以形成。湖西罗伦作序说：‘冠礼、婚礼、丧礼、祭礼，是礼制中最大的几项。冠礼使人成为成年人，婚礼使婚姻成为正当的开端，丧礼用来送别死者，祭礼用来追念远祖，这是人道的大原则、政事的根本。文公先生制定这些礼制，考察三王的制度而没有错误，建立在天地之间而不相悖，拿来询问鬼神也没有疑惑，即使等待百世以后的圣人也不会迷惑。礼制不能施行，难道是我们百姓的罪过吗？只是养育没有方法，教导没有基础罢了。因此，耕田的人没有百亩田地，养蚕的人没有五亩桑田，向上不足以奉养父母，向下不足以养育子女，哪里有空闲治理礼制呢？升降进退的仪节、作揖谦让的礼数没有学习过，身体虽然想行礼，又能把礼怎样呢？蛮夷鄙俗的习惯，佛教、道教的异说，涂塞百姓的耳目，使天下沉溺于污浊。礼制不能施行，难道是我们百姓的罪过吗？’唉！百姓是国家的根本。能够养育并教导百姓，善于巩固根本。如今两家的孩子，出生相同，养育相同，只是教育不同；将来傲慢地对待长辈、背弃父母，一定是因为从前没有受到教导。治理国家却不以礼为准则，可以吗？违背君上的命令，顺从他们各自的喜好。《诗经》说：“民众所秉持的常道，是喜爱美德。”宝庆的百姓顺从太守的喜好，就像水向低处流一样。天下的守令如果都能像宝庆这样，教化成功而风俗美善了。治理天下，还有什么困难呢？《一峰文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一峰文集》卷四　明罗伦撰：记

译隆寿堂记 彰德太守王良玉，他的祖先原是我的乡里人。洪武初年戍守襄阳，入籍成为襄阳人。王君由进士出身，官至户部郎中，出任彰德太守。王君任户部郎中时，考核成绩最优，上报朝廷。天子嘉奖他，推恩于他的生母，诰封其母韩氏为安人。诰词说：“国家以礼施恩于臣下，一定上推到他们的父母，这是为了推广孝道。”又说：“韩氏，你应当更加享有长寿和福祉，盛大地承受这美好的命令。”臣瑶拜手叩首说：“臣的母亲承受这美好的命令，臣及子子孙孙将永远保持它。”左庶子黎太仆给这座堂题名为“隆寿”，以彰显天子的恩宠。王征贤说：“太守难道能够成为孝子吗？”我的儿子说：“这是太守的愿望。”我说：“做儿子的道理到这里就完了吗？”孔子说：“立身行道，使父母显耀，在后世扬名，这样才称得上能尽孝的儿子。”使亲人长寿，是为人子者共同的心愿。有穷尽的在天命，无穷尽的在自己。良玉听说过这个道理吗？欧公是乡里的先贤，以冒犯君颜、敢于进谏为忠，以挽救世道、推行正道为贤。他的功业建立在当世，他的言论和德行流传于后世。郑夫人的名声，也因此而长存。良玉本是庐陵人而生在襄阳，欧公本是庐陵人而生在绵州，他们出生的情形相同。良玉在朝廷任官后出任彰德太守，欧公在朝廷任官后出任滁州太守，他们出仕的情形相同。良玉幼年丧父，由母亲韩氏教养；欧公幼年丧父，由母亲郑氏教养，他们幼年丧父的情形相同。他们出生相同，出仕相同，幼年丧父相同，奉养亲人使其长寿，难道唯独不能相同吗？作为人子，应当像欧公那样，然后才算能尽孝的儿子。欧公同时代，河南有程氏二位先生，道术承继孔孟，德行可与颜回、闵子骞相配。可惜欧公与他们同时代，却没有与他们走同一道路。作为人子，应当像程氏那样，然后才算能尽孝的儿子。天下后世谈到欧公，一定说是郑夫人的教导；谈到程子，一定说是侯夫人的教导。良玉也能达到这种境界吗？天下后世谈到良玉，一定说是韩氏的教导；这样才算能尽孝的儿子，才算能够使亲人的长寿更加显扬，才算能够报答并宣扬圣天子的美好恩命。桑园许氏祠堂记 祭祀始祖，古代本来没有这种礼制。自程子开始，这是依据义理而创立的礼。朱子废除了它，因为对禘祭有所疑虑。因义理而创立，是重视根本，厚待天下的大经；因疑惑于禘祭而废止，是为了明确名分，端正天下的大法。二位先生的用意，可以并行而不相悖。《礼记》说：“礼要顺应宜当，所谓宜当是什么？就是遵从程子的主张。为什么遵从程子？因为顺合人情。”先王制定礼制，本来就是顺应人情而设立的。不忘记自己由何处开始，是人的常情。如今防井的百姓，祭祀最初建造宫室的人，祭祀最初从事耕种的人，祭祀最初创制饮食的人，凡是对百姓有功的人都祭祀，这是不忘本始，何况我们自身的始祖呢？怎么可以废止？《礼记》说：“君子行礼，不求改变风俗。”又说：“先王修明教化，不改变当地风俗，是顺应人情。”祭祀始祖，是士族的风俗。世代久远的士族，有的上溯汉魏，近的上溯唐宋；合族人数多的超过千人，少的也超过百人。祭祀始祖，是士族所崇尚的礼制。始祖以下、高祖以上，选择其中有功德的人，即古代所谓乡先生，配享祭祀。群祖只在墓地祭祀而已。高祖以下，则各自在小宗家中祭祀。祠堂建成屋宇而不称庙，举行享礼而不称祭礼。祭祀时间定在冬至。正旦、冬至、朔日、望日则参拜，冠礼、婚礼、丧礼时则告祭。公布族谱、宣读族约时则会集；有善行便记载，有过错便惩罚。全都在这座祠堂举行，是为了维系族人的心，使他们知道千千万万人的身体，起初都源自一个人的身体。地位尊贵了不至于轻忽别人，富裕了不至于骄傲，贫穷年少了不至于乖戾，年长了不至于彼此视同路人。先王崇尚教化、引导百姓的用意，大概也就是程子的学说所说的这样，难道可以废弃吗？朱子虽然废除了这种礼，但每年仍率领族人在墓地祭祀一次。他的门徒说：“如果墓地一定有祠堂，如今墓地遥远而在家中设祠，也属于在墓地设祠这一类。”怎么可以废止呢？这种礼，罗氏宗族已经实行二十多代了，不因程子而开始，也不因朱子而废止，这也可以看出人心相同而不能自我停止。河平许氏，是我县的望族。迁居吉水桑园已有十五代，世代以儒学著称。祭祀始祖、以先祖配享，和我们罗族相同。这种礼，是士族通行的礼制。这也可以看出人心相同而不能自我停止。唉！从先王到今天，人心难道相距很远吗？只是用来教化、养育人心的器具不同罢了。祭祀礼制和宗法制度，都是先王教化天下人心的工具，不是士人凭自己所能创设的。许氏子能够继承先人的事业，在自己的宗族中实行这种礼制，时机到了或许可以流传久远，这正是一个征兆。许氏子名楫，字济川。戊子年贡士，曾向我求学，志在古道。我因此写下此记，使它流传后世。【罗氏祭祀礼制，见《十一世祖宋广东提刑检法登崇公记》。】

译永丰县学孔子庙记 以王者之礼祭祀孔子，就算尊崇孔子了吗？还没有。那只是以礼制尊崇，而不是以孔子之道尊崇。道本来是一致的，为什么特别尊崇孔子呢？众人抛弃了道，圣人却达到了道。孔子，就是道的极致。他祖述尧舜，取法文王、武王。孔子的道之所以达到极致，就在这里。达到道的人建立教化，抛弃道的人依靠教化。只依循他的教化却不遵循他的道，可以吗？《开元礼》规定从天子以下都行弟子礼，这是以礼制尊崇孔子；至于尊崇他的道，却还没有做到。《中庸》说：“尊崇德性而以问学为道。”这才是尊崇他的道。怎样尊崇呢？静止时应当有所畏惧，行动时应当谨慎，学习时应当广博，询问时应当恳切，思考时应当精密。应当用高明改变卑污，用广大改变狭隘，用温良改变傲慢乖戾，用敦厚改变轻薄，用刚毅改变柔弱怯懦，用通达敏锐改变昏昧愚钝。落实到自身，眼光应当明察，听觉应当聪敏，容貌应当恭敬，言语应当谨慎，做事应当敏捷。推及家庭，做父亲应当慈爱，做儿子应当孝顺，兄弟之间应当友爱，夫妻之间应当端正，姻亲宗族之间应当和睦，邻里乡党之间应当相互体恤。再进一步施行到天下，应当端正君心来端正朝廷，端正朝廷来端正天下。天下人中，贫穷的应当使其富足，应当恢复井田、牧养的制度来养活他们；聪明俊秀的应当教育，应当恢复学校制度来培养他们。教育有成后，贤能的人应当任用，应当恢复乡举里选的制度来选取他们。君子已经进用，就应当远离小人，以完成天下的事务。应当重视冠婚丧祭，使天下风俗敦厚；应当通过朝觐、聘问来沟通天下人的情感；应当斥退佛教、老子、巫觋以及旁门左道的教说，以端正天下人的心；应当抛弃追求辞章浮华、死记博览的人，以端正天下士人的风气；应当斥退权谋、术数、百家以及各种技艺之流，使天下人才归于一途。不接受教化，就应当明示刑法以威慑；不顺从，就应当整治军备以防御。天下成为一家，中国成为一人，尊崇孔子的道，就应当如此。汉、唐、宋的君臣尊崇孔子之道，达到这种程度了吗？即使今天仍保存着这些制度，也可以了吧，只是为什么还没有达到呢？唉！孔子的道若得到极致的尊崇，君主就会成为尧、舜、文王、武王那样，臣子就会成为皋陶、傅说、伊尹、周公那样，士人就会成为颜回、曾参、子思、孟子那样，为什么还没有达到呢？如今尊崇孔子的人，只听说自己所读的书是孔子的，只听他的言论、看他所撰写的文章是孔子的，至于探求孔子之所以成为孔子的根本，却还没有做到。从前有个学习孔子的人，姓孔，字仲尼，登上孔子的厅堂，进入孔子的内室，伏在孔子的几案旁，穿上孔子的衣裳，说：“我就是仲尼。” 但探求他之所以成为仲尼的根本，却还没有做到。如今学习孔子的人，大概就像这个人学习孔子一样。是孔子吗？不过是优孟学习孙叔敖罢了。楚王把他当作真正的孙叔敖。至于探求他之所以成为孙叔敖的根本，却没有做到。如今学习孔子的人，难道不就像优孟学习孙叔敖吗？有人说：“孔子是无法企及的，就像天不可架梯登上去一样。”唉，这是迷惑。孔子的道真不可企及吗？为什么不从自身观察呢？我的手能够拿东西，我的脚能够行走，这就是圣人之道；我的口能够品尝，我的眼睛能够观看，我的耳朵能够听闻，这也是圣人之道；我的心与圣人同然，难道唯独不能成为圣人吗？圣人只是先获得了我心中本来共同具有的道理，所以孟子说：“这是我的愿望，就是学习孔子。”永丰县学新建的孔子庙落成了。当初，佥宪陈公骑倡议兴建，通判黄公隆承办，大尹欧阳明完成。三位公，难道是有志于尊崇孔子之道的人吗？使者来告诉我：“陈公说：‘你是本县人，应当有话告诫本县人。’”所以我便以尊崇孔子之道告诫本县人。牧庵先生画像记 牧庵先生姓邓，名淮，字表臣，以字行世，是漕溪里人。父亲时俊，庚辰年进士，列胡靖榜，任考功主事，出任衢州通判。兄长凖，字平臣，由贡士出身做官，最终任闽府伴读。邓家世代以《春秋》学闻名。当初，考功主事在淮南求学，苏州人施槃前往受学。先生把他当弟弟看待，施槃考中状元，不久去世，先生终身不忘他。先生学成后，参加有司考试没有中选，拂袖归去，说：“何必混迹于一科的得失呢？城阙和山林，各自适合自己的性情罢了。”从此不再应试。正统壬戌年，先生受聘到水心书院任教，我当时还是幼童。先生看待我，像看待自己的孩子一样。他对人说：“一定是这个孩子，他会有所成就吗？”同伴们富裕而骄纵，喜欢嬉戏，先生说：“你看我怎样出入。”我接受教诲，看见先生出门便夹着书回去，看见他进来又照样跟随。先父大山府君从外地回来，问：“这个孩子可以教吗？”先生说：“只有这个孩子，我大概能够成就他，我大概能够成就他。”于是把胡氏《春秋》学传授给我。先生教人以礼为先，早晚都说：“博士先生说：礼乐片刻也不能离开自身，这个地方可以容身，难道不能容纳礼乐吗？” “年轻人，不要丢掉你们家的训诫。”先生闲居侍坐时，谈论本县的前辈，问到彦刚刘公，先生说：“刚毅。”问到秉素陈公，先生说：“耿介。”问到博士，先生说：“寡欲的人，我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人。”问到伴读，先生说：“和乐自如。”又说：“高山令人仰望，大道令人遵行，年轻人要记住这些。”又说：“与其凭一种善行成名，宁可学习圣人而暂时还没有达到，年轻人要记住这些。”先生做罗氏的老师三十年，始终如一地说：“不要懈怠神气，不要显露骄矜的脸色，不要有傲慢的容态，不要说轻佻亲狎的话。”连儿童和妇女也受到他的教化熏陶，说：“邓先生是有德之人。”成化庚寅年，我从广昌回来，拜访史氏，看到有人画有先生容貌的画像，我说：“不像，我来描绘其中的神貌。”赞词说：“不急切追逐名声，不劳碌奔逐财利；自尊却不争胜，合群却能保持不同；逍遥于天地大化之中，不知不觉间老年将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译玩易轩记 《易》就是天地阴阳。人依靠天地阴阳而生，没有什么不是《易》。从前圣人仰观天象，俯察地理，从远处探求、从近处取法，以天地阴阳的《易》阐发人心的《易》，所以预先为民众的行动提供准则，教导万世。草木鸟兽作为万物，人作为人的生死出入，都处在天地大化之中，没有不同。人与万物不同的地方是什么呢？就是随着时势变化而顺从道。吉凶消长，是《易》的时；进退存亡，是人的事情。进退存亡唯独顺应时势，那么人道就尽在其中，《易》也就在其中了。君子对于《易》，闲居时观察卦象、玩味卦辞，行动时观察变化、玩味占辞。因为这个缘故，已长乐谢君仲仁治理旴州的第二年，建造楼轩，题名为“玩易”。《易》难道容易说清吗？孔子晚年喜好《易》，七十弟子中与他谈论的人很多，但《易》却很少被谈及。《易》难道容易说清吗？秦汉以后，这一道理晦暗不明。到了宋代三位先生之后才大为显明：邵雍从数上阐发，程颐从理上阐发，朱熹从占上阐发。仲仁居住在这里，观察卦象、玩味占辞，反求于内心，精密地体察并切实履行它，必定要在文字之外有所领会，然后才可以。西园清隐记 泷冈因欧阳氏而著名，空坑因文山氏而著名，润泽芳名，流传天下。泷冈以南、空坑以西，有毛氏的西园，是清隐居士英懋所建。毛氏世代居住龙城，后来迁到空坑。毛孝子仁，为欧阳公所知；副使公亨甫，为文丞相所知。世代因此有声望。文丞相起兵抗元，元军将领李恒追到空坑，在东固方石岭大战，将军巩信战死。先君武冈公被擒，文山处在危难之中，一块大石坠落形成阻隔，后人称那块石头为神石。成化己丑年，我请假归乡，想在泷冈拜谒六一公，在空坑寻访文氏遗迹，因为要东西奔走谋食，没有空闲。又过了六年，甲午年，我的友人陈公甫的门人容彦昭、易德元、陈秉常三人到来，于是我们共同探寻奇景、搜访胜迹，来偿还往日的愿望。于是经过毛氏西园，当时春日和煦、景色明丽，万物妩媚；主人肃敬地迎接客人，在花下饮酒，幽鸟相互应答，水中的鱼也不受惊。秀美的山峦在云外高低出没，居士回头对客人说：“这就是我快乐的原因。”六一公世代居于此地，却寄寓颍州，回到故乡养老，最终辜负了最初的志愿。文山氏又遭逢世道动乱，把死亡看得如同回家一样。依我看，安居故土、欣赏胜景，二位公的心愿难道与常人相距很远吗？只是他们不能兼而拥有。我却得到二位公无法同时拥有的东西，这正是我快乐的原因。从前文王建灵台，与民同乐；国家涵养百姓，休养生息百年，使我的百姓在田野中获得衣食，乐于生存、安然送死而没有遗憾，这不正是君上的恩赐吗？我又怎么能不知道它的来源呢？三人于是畅饮高歌，共同写下五言四韵诗，退下来后我为此作记。明江西佥宪徐君明德先茔记 龙山的山冈，是徐氏先祖的墓地。天顺元年丁丑三月某日，刑部主事、现任江西佥宪徐君明德，将其先父皇帝追赠的刑部主事澄潭居士、先母安人童氏合葬在先祖墓旁。父亲附葬于祖父王考讳文、王甫的墓旁；母亲附葬于祖母王妣洪氏孺人的墓旁。昭穆次序、墓土树木的高低厚薄，都合乎礼法，孝敬之意由此充分彰显。公名珤，字宗政，祖籍世代为维扬望族。曾祖父仁甫，元末为避乱迁居山阴，后来迁到严州建德；祖父仲旻、父亲文玉隐居而行义，在乡里确实有声望。叔父信古，由国子监出身任稽勋主事，出守汉阳，又任宝庆知府，转任福建盐运司使，持守公平，奉公办事，使官吏敬畏、百姓怀念。他居父母丧时，三年不忍离去，又过三年才回来。这就是徐氏祖先中有德行的人。运使公没有后代，公命令几位叔伯之后以季弟宗贤承继；宗贤去世后，他的妻子沈氏出于义理不再改嫁，郡守将此事上报，朝廷在门前立旌表并刻石，贞节的光辉远播。这就是徐氏内族中有德行的人。世代积累的福庆，如水源丰沛、流泽深厚，集中到佥宪身上，使他才华出众而诚实可靠，英姿卓异，政绩清明公允，能够超过先辈的功业。这就是徐氏后代中有德行的人。在此以前，公的父亲文玉府君厌恶喧嚣、喜爱清静，在龙山建起别墅；夫妻二人寿终后，合葬在一起。公临终时留下遗命，安排伯叔兄弟依次附葬，含哀恭敬地遵守治丧规制，在墓道旁立碑，使后世万代子孙不要忘记先祖的德行。唉！天地大化无穷，浮沤沉没于大海，贵贱同在波涛中。骊山、茂陵在当年势力强盛时，气势震慑四海，雄视万代。过了多少时候，那里却烟蒿丛生、露水沾麦，狐兔在旁边打洞，樵夫和牧童在其中徘徊。北邙山的墓土，也不过逐渐成为尘土而荒没。因此，能够长久的是德行，不是权势。寒泉原野、泷冈墓道，云中树木苍翠，山色发光，水色明耀，高深厚重而无边无际。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不是因为后代贤能吗？愿你们徐氏后人树立德行，师法朱熹的立言，师法欧阳修的立功，师法伊尹、周公。龙山山冈，难道不能最终得到上天的保佑吗？

译八景楼记 太极山川奇秀，圆明山甲于天下。阳仪山东麓有招携山，形似太极山而较小。甲鳌溪在招携山东面，山冈回环，峰峦拱卫，水流回旋，河川停蓄。山人邓君丕隆看见后喜爱这里，建楼居住。若论所有景物，这里胜过招携。山人和客人登上这座楼。顾望龙川说：“这像一条束带环绕，是束带我的居所。”鹿角说：“这是文峰，使我成为文人。”阳岭说：“这是朝阳升起的地方，我早晨来迎接它。”月池说：“这是夜月停留的地方，我晚上来俯视它。”山岭北面波涛汹涌，是我耳中美妙的韶乐。水面东边云影徘徊，是我眼中的天成文章。环江有渔歌，峡谷有樵歌，是我朋友们彼此唱和。总共这八种景物，我得以拥有并欣赏它们。有力量的人也不能禁止我。合起来给它题名为“八景楼”。客人说：“我所快乐的，与这些不同。”孟子说：“万物都具备于我自身，反躬自省而达到诚，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邵子说：“观察万物，不是用眼睛观察，而是用心观察；也不是用心观察，而是用天理观察。”从前圣人创作《易》，仰观天文，俯察地理，以贯通神明的德性，以类比万物的情状。这就是用天理来观察，并把它反求于自身。天机流动、至诚不息，是天地造化自然的道理。观察万物以穷究道理，穷究道理以反求自身，是君子求学的要领。观察天而使自己的刚健恒常，观察地而使自己的顺从恒常，观察山而使自己的止静恒常，观察泽而使自己的喜悦恒常，观察风而使自己的谦逊恒常，观察雷而使自己的奋发恒常，观察日月而使自己的光明恒常，观察水流反复渐进而使自己的进取恒常。凡是呈现在眼前、而我自身也具备的事物，没有不反求自身的，这就是实践诚的功夫。诚达到极致就成为诚，学问达到诚的境界，便与天地同其广大，与日月同其光明，与鬼神同其顺遂，与五行同其秩序，与天下同其仁爱，与万世同其声名，超越有无，置生死于身外。天地之间，还有什么快乐可以替代这种快乐呢？正因为这样，它就无法用名称来称说。无法用名称来称说的，就是太极。太极，是天下万世万物之首。对于这座楼，又有什么关系呢？继节堂记 这位君子贤于天下人，王公大人、闾巷中的小吏，没有谁持不同意见。他尤其受到山人处士的厚爱，你凭什么得到众人的这种评价呢？一峰居士说：君子秉性正直而不屈挠，像卫国的史鱼、汉代的汲黯；面临危难也不改变节操，像殷代的比干、周代的伯夷叔齐；隐遁于荒僻闲静的野外，甘居寂寞之境，顺其自然地自得，像孔门的颜回；洞察内心空明，逍遥于万物之外，无论处于何境都能自得，像漆园的庄周。君子的德行完备了，只是以节操命名，是先举其大者。乾卦之德刚健至极，以龙来象征乾，龙是活动之物，生于水中；君子是植物，生于陆地，两者相距很远。有人说：君子入水化龙，所以君子的子孙都以龙命名，大概是因为德性相同。德性与龙相同，又贤于天下人，这是应该的。我年轻时很少与人交往，唯独和君子交好。我北到幽州、冀州，南到闽地、粤地，听说君子所在，便立即去拜访，欣然相处一整天，快乐得忘了回去。君子也把我当作知己，没有抛弃我。近来我到金牛洞拜访君子，准备在那里置邻而居，和君子一同老于山林。听说潭溪处士某甫与君子世代交好，先父某公常常开轩等待君子；凡是君子的兄弟、子孙、族人、朋友和主人，都能面对清风、拂拭明月，以礼接待宾客而面色不倦。考甫去世后，处士把君子当作至交来对待，请君子到堂上来，题名为“继节”，意思是继承考甫的志节。孔子说：“所谓孝，就是善于继承先人的志向，善于述行先人的事业。”《易》说：“从远处取法于万物。”处士近处承继先人的德行，远处与君子结交，从他的为人便可以知道了。这样的人一定不会辱没君子，所以我便为此堂作记。益庵记 南海陈公梦祥，任江西佥宪，在公署一侧建了一座庵，题名为“益公退居之思”，内在可以增益自己，外在可以增益他人，请我为它作记。增益必须求取之后才能得到：向商市求取利益的人，向朝廷求取名声的人，那么向道求取增益的人应当到哪里去求呢？只需向自己求取罢了。孟子说：“求取就能得到，舍弃就会失去；这种求取有助于得到，是求取在自己身上的东西。求取有一定的方法，得到却有命运；这种求取并不能帮助得到，是求取在外物上的东西。”珠玉玑贝、金玉器物，逐利的人都知道它们是宝物；圭玉印绶、车马冠冕，逐名的人都知道它们是荣耀。他们用尽才智气力去求取，像郿坞的金、董卓西园的铜钱那样，又能从求取中得到什么益处呢？至于仁义道德，是上天赋予我的，求取就能得到；即使四海的财富、天下的尊贵，也不能与之相比。《象传》说：“风雷构成益卦，君子因此见到善行就迁改，有了过错就改正。”风势猛烈而雷声迅疾，迁善如风，改过如雷，那么对自己的增益就大了。《彖传》说：“减损上位而增益下位，百姓喜悦没有止境；上天施予，大地生长，增益没有一定的方向。”减损自己的所有来增益他人，人的作为没有像天地养育万物那样广大的，因此对他人的增益也就大了。增益有要领吗？答：有。你见过水吗？水从山中流出，山不能把它留在自己这里，是因为山势高。水并非从海中流出，但天下的水没有比海更大的；它出没于日月之下，浸润灌溉天地。水从山中流出，海得到它的益处而成为广大，海之所以能容纳水，是因为它处在低下之处。海接受水的增益，无论大的小的、清的浊的、黄的黑的，都不加选择。君子接受他人的益处，就像大海对待水一样。诋毁的、辱骂的、阻挠的、斥责的，都只是反过来求之于自己罢了，对于别人又有什么可怨尤的呢？因此，天下的益处都会汇聚到我身上；凡是富贵贫贱、死生祸福，都像浮沤在大海中起灭一样，不能使我的内心有丝毫动摇，何况一个人的毁誉呢？我曾对陈公说：“君子的学问，只在自己有所获得罢了。我有所获得，即使天下人赞誉我、万世与我意见相同，也不足以增加什么；即使天下人毁谤我、万世与我意见不同，也不足以减损什么。”陈公不认为这话不对。陈公求益于内，而不是求益于外，可以用我的话来观察他。

译宋文丞相祠堂记 做臣子的为忠而死，做儿子的为孝而死，死亡本身是一样的。但这种死可以感动天地，可以感通鬼神，可以贯通日月，可以使草木顽石感动，可以端正万世人的心，成为万世不变的天理。孟子说：“我善于养护我的浩然之气，使它充塞天地之间。”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如果不是浩然之气充塞天地之间，能够参与其中吗？像宋丞相、信国文公就是这样。公名天祥，刚满弱冠时奉诏参加廷对，陈述君道的根本、治理国家的急务，文思如神灵迸发，万言文章立即写成，可以说是天下最大的才子。董宋臣主张迁都逃亡，公上奏请求斩杀他。吕师孟傲慢无礼、不奉诏命，公又上奏请求斩杀他。贾似道误国欺君，公应当依据义理加以裁断。勤王诏书下达后，重臣宿将缩着脖子、惊恐流汗，公却带领孤军独自前往承担。敌军驻扎在皋亭，三宫震动，宰相逃亡，公挺身而出独自前往劝说他们，可以说是天下最大的勇士。慷慨赴义，在一旦之间决断生死，中等资质的人有时也能做到。若历经万死，意志反而更加坚定，志气反而更加刚烈，不是仁者，能够做到吗？当公出使元军时，他抗守节操不肯投降，乘隙逃出京口，奔赴真州、扬州，赶往高邮，抵达通州。苗再成驱逐他，李庭芝怀疑他。外有强敌逼迫，内有饥荒煎熬，没有一天不是面临死亡；后来他沿海道而行，渡过鲸波，回来拥立二王，在南剑州开设督府，兵败于空坑，在潮阳服毒，在南安绝食；本来应当死，经历了万死却没有死，最终被囚禁在燕京狱中，神色从容地面向南方而死。他震动天地，光照万世，可以说是天下最大的忠臣。公的忠诚，能够使空山之石坠落，能够感通七里之神，能够兴起广陵的风雨，能够使留梦炎一类人产生敬畏，却不能使他们免于罪责。贾似道的阻挠、黄万石的嫉恨、李庭芝的疑虑、陈宜中和张世杰的猜忌，究竟是为什么呢？苏轼说：“他能够做到的，是天意；他不能做到的，是人事。”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宋朝灭亡时，为国而死的人很多。陆秀夫、张世杰死在海上，李芾死在潭州，赵昴发死在池州，姚訔死在常州，赵世赏死在洪州，先君武冈公赵开礼死在吉安，公穿着丧服哭祭他；督府和行朝中死去的人更不可胜数。虽然他们都死了，却没有像公这样经历万死之后才死的。微子离开，箕子被囚，关龙逢、比干进谏，伯夷、叔齐饿死，诸葛武侯鞠躬尽瘁，这些事都集中体现在公一人身上了。自古以来亡国之臣，没有像公这样刚烈的。宋朝三百年收养士人的功业，公却使它建立在千万年间；做臣子的最高境界，难道不就在公身上吗？这不正是仁者的勇气、浩然正气充塞天地之间吗？公去世至今二百年，顺天府在学宫祭祀公，乡郡在城南祭祀公，公的子孙在富田祭祀公。富田的祠堂在元末兵乱时被横暴之民夺去，龙凤年间佥事李公饮冰恢复了它，正统年间知府陈公本深继而修复，景泰年间都宪韩公雍上奏，请求增加谥号并录用公的子孙。今上成化二年，佥宪李公龄来主持学校事务，让公的九世孙继宗入学，又命公的乡人周丕宪割出田地供养祠堂。这些事情都有益于名教，可以记载，所以把它写下来，告诫万世做臣子的人。宝庆府学记 君子之所以不同于小人，人的心之所以不同于禽兽，就在于学习。学习之道是什么？人的本性是仁义礼智，人的情感是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人的伦理关系是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学习这些道理，就使视觉、听觉、言语、容貌、行动、静止都不违背它们；把它们施行开来，从家庭、乡里、国家到天下没有不以它们为准则的。教育所讲的是《诗》《书》《礼》《乐》，都是为了充分发挥人的本性，而不羡慕外在事物。先王治理天下，以这条道为根本：把天下的田地实行井田制来养活百姓，把天下聪明俊秀的人集中起来，建立学校教育他们。选择那些道德成就、德性尊高的人，让他们在事务上接受考察后退居师位；设置乡举里选的制度，通过宾礼兴荐来选取他们。士人生活在这样的时代，不必忧虑上奉父母、下养妻子的负担，也没有科举爵禄的牵累，没有百家众说、异端邪说的喧扰。他们眼睛所见、耳朵所闻、内心所思、口中所说、身体所行，只有一件事，就是充分发挥本性而不羡慕外在事物。等到他们被举荐而充任公卿大夫、百官之位，就能功业惠及社稷，恩泽施及百姓。这就是先王的治理之所以不可企及。周朝衰微，井田制废弃，学校政教也停止了。即使孔里之教、亲自接受孔子教化的人、沂水边吟咏的乐趣、陋巷中的快乐、汶水之上的言论，也只有孔门二三弟子而已。其余的人以求取俸禄为学习目的，以聚敛钱财为出仕目的，把端正名分视为迂阔，把缩短丧期视为安便，都是当时急于消磨时日的人。何况后世呢？继周而治理天下的，只有汉代接近古代。夏侯胜凭讲明经学而取得青紫官服，桓荣以考究古事夸耀车马服饰。戴圣的贪婪鄙陋，马融的奢侈淫逸，扬雄、王肃出仕于篡伪之朝，都是当时的名儒。何况后世呢？道统不能实行，经过一千五百年后，濂溪周子才出现。周子的道，是孔子、孟子所传承的。他说：“要立志于伊尹的志向，学习颜子的学问，都是为了在内心充分发挥本性，而不羡慕外在事物。”按照周子的道，任用时应当成为伊尹，不被任用时应当成为颜渊；这样一来，车马冠冕就轻如铢，金玉就卑如尘土。如今的求学者，距离周子还不远。他们立伊尹的志向，学习颜子的学问，大概有这样的人吧，但我还没有见到。唉！善于学习的人使自己成为圣贤，不善于学习的人使自己成为禽兽夷狄。从圣贤变成禽兽夷狄，距离是很远的。求学者难道也知道应当选择什么吗？宝庆古称邵州，是周子遗留教化的地方。黄岩谢侯世修来治理这里，革除弊政，斥退淫祀，疏远老子佛教之徒，振兴礼俗来端正人心。一年后政务成效显著，他看到学宫简陋破败而且狭窄，于是拿出官府的钱扩大地基并加以翻新。建大成殿，殿后建尊经阁，旁边建两庑，外面建仪门，泮池环绕四周，池上架石桥。池外建三座门，南面是棂星门，棂星门西面是学门，进门后曲折深入，外侧是司训的住所。四区之内有两区是生徒的宿舍，每区十五楹。只有明伦堂两翼毁坏了，文昌祠在学校西面百步处，另有周元公祠。像谢侯这样为生徒兴建学校，新的学宫已经完成了吗？或许这就是周子遗留教化的复兴吧？庠生李鉴禹谦来对我说：“司训危纯氏说：传播谢侯的美德，是本地人的心愿。您是了解谢侯的人，不要让他的事迹失传。于是我追溯学校的沿革，把这些告诉邵州人：有听闻周子遗风而振作起来的人，会说：‘这是谢侯的功劳。’”

译竹鹤轩记 盘谷居士有喜爱竹鹤的癖好，所到之处都种竹居住，带着鹤游玩。客人经过，对他说：“您为什么有这种癖好呢？”从前卫懿公喜爱鹤，有的鹤乘坐轩车，后来卫国终于灭亡。子猷喜爱竹，甚至称竹为君子，但子猷在晋朝也没有成就，您为什么有这种癖好呢？居士说：“凡是喜爱某物而不能忘掉它，就是癖好。仁者喜爱山，却忘掉了山；智者喜爱水，却忘掉了水。像您所见的那样，樵夫也喜爱山，渔夫也喜爱水吗？眼睛迷恋色彩，是不能忘掉色彩；耳朵迷恋声音，是不能忘掉声音；迷恋富贵，是不能忘掉富贵。尧舜和桀纣都拥有天下。尧舜拥有天下却不把它据为己有，是忘掉天下；桀纣拥有天下，以至于忘掉自身。尧舜是忘，桀纣是癖。卫懿公的灭亡，就是桀纣式的癖好。鹤能够忘掉自己的国家吗？凡是喜爱某物而不能忘掉它就是癖，能够忘掉它才是神妙。荧河之图，伏羲忘掉了它是马；洛水之书，大禹忘掉了它是龟；茂叔忘掉了莲花，伊川忘掉了梅花，陶渊明忘掉了菊花；张旭写字，也是忘掉自己是在写字，然后才达到神妙。现在有些好事之徒种一篱菊花，栽一池莲花，向人夸耀说：‘我爱菊，我爱莲。’ 这就像儿童拿着笔写张旭的字，向人夸耀说：‘我就是张旭，我能达到张旭的境界吗？’子猷对于竹子，也是这样喜爱它吗？所以，上天生育万物，是忘掉自己正在生育；万物生长，也是忘掉自己凭什么生长。如今的鹤，低头饮水，抬头啄食，召唤它就来，放开它就走，忘掉自己是鹤。如今的竹子，贯穿四时而不改变，挺立直上云霄而不弯曲；中空而挺直，外表不显得矜持，姿态不显得傲慢，忘掉自己是竹子。我这个衰老之人处在这两种事物之间，正当境界与精神交融、内心与万物交融时，不知道天地有多广大，不知道日月有多光明，不知道鬼神有多幽深，不知道千驷万钟有多富贵，不知道粗布衣、蓬草屋有多贫穷，也不知道心腹肾肠、耳目鼻口是属于我自身的，何况这两种事物呢？我将烧竹煮鹤，游于无何有之乡！我有什么癖好？我有什么癖好？”居士闭口，伏在几案上睡觉，客人无法反驳，只好局促地退去。居士姓某，名某。继拙斋记 金鳌山东麓有一处胜地，名叫车溪。支脉山垅在中间耸立，盘曲繁茂而平展，清溪从外面环抱，形状像环形城壁；溪流回转，山峰相随，群山秀美，森然拱卫，绵延如同天成的城郭。乡人丘氏居住在这里，四方安定时，这里便是幽深的肥沃之地，物产丰饶，不需要向外求取；一旦有警报，山为屏障、河为护带，抢掠杀戮的盗贼便畏惧退避，不敢侵犯正道之民。元朝末年红巾盗起，丘君叔侄倡导义勇，保卫众人，整治村落，监邑多罗台因此辟地让他们居住。本朝开化以来，经过一百多年，像拙逸翁孟哲、敬庵翁常阅，先后以敦厚闻名。他们的长孙孙魁道，想继承前人的声名，另号“继拙”，请我作记。圣贤之道，大公而至正，没有巧也没有拙。自从王道教化衰败，民间风俗越来越虚伪，于是把君子遵循天理、安守本分看作拙，把小人机巧变化、侥幸得利看作巧。因此，端正道义而不谋求利益，阐明道而不计较功劳，君子安然守之，认为这是正道；小人却讥笑他，认为这是拙。君子把圭笏看作柴栅，而善于求取进身之阶的人认为这是拙；把名誉看作缰绳锁链，而善于求取名声的人认为这是拙；把金玉看作砂砾，而善于贪求利益的人认为这是拙。应当舍生取义时，君子把死亡看得如同归家，而善于苟且偷生的人却认为这是拙。这果真是拙吗？我听说，对人显得拙，对天却是巧；在智术上显得拙，在道上却是巧；在当今显得拙，在古道上却是巧。曾参的鲁钝、颜氏的愚拙、孟子未被任用，看起来似乎都是拙，却善于成为圣人的门徒。仪、秦的辩才，商鞅、李斯的智谋，看起来似乎都是巧，却不善于谋求自身的安危。《传》说：“实行德行，内心安逸，日益美善；弄虚作假，内心劳苦，日益笨拙。” 所谓笨拙，是实行德行；所谓机巧，是弄虚作假。实行德行的人，开始时虽然好像笨拙，但最终有福而没有祸患，有安宁而没有危险；弄虚作假的人，开始时虽然好像机巧，但遭受人为的祸患和上天的刑罚，没有人能够善终。这样的笨拙，究竟还有比它更笨拙的吗？由此看来，笨拙未必不能成为机巧，机巧也未必不会变成笨拙。魁道继承他祖先的笨拙，他大概也对此有所领悟吧？怎样才能使天下人都舍弃机巧而趋向笨拙呢？我本来就是天下最笨拙的人，用笨拙之人来记述笨拙之人的事，除了我，还有谁适合做这件事呢？于是写下此文。《冷庵记》丙戌年进士陈君粹之由大理寺副调任佥江西宪事，把自己退省时居住的房舍命名为“冷庵”。有人问一峰居士：“天地之间只有一元之气罢了，它舒展而温暖，就是春夏；收敛而寒冷，就是秋冬。温暖令人喜爱，寒冷令人畏惧，为什么不选择令人喜爱的，而选择令人畏惧的呢？”从前广文先生座中没有毡子，想买酒却没有钱，人们称他为“冷官”。如今居所有高堂，出行有车马，前面有旗旄，后面有旌节，这与从前的寒冷不同了。没有寒冷的实质，却窃取寒冷的名声，在义理上说得通吗？孔子了解粹之，难道有什么说法吗？居士说：“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所谓寒冷，是天地的义气，也是人心的灵明与正义。使它肃然凝结，就成为冰；想要点燃它，就成为火。眼睛被色欲点燃，耳朵被声欲点燃，口被味欲点燃，四肢被安逸和放纵点燃。欲望之海使人焦灼腐烂，名利之途的一切灾祸，都是内心燥热所造成的。”于是用泗水源头的水来浇灌它，用程门的雪来清洗它，使各种念头都冷却成灰，使万境全都寂静，澄澈如冰壶，皎洁如秋月，这是寒冷的本体。炎热的道路，荒凉的暑地，霜飞雪积；黑色的山崖和幽暗的山谷，老虎潜伏，蛇藏匿，海水竖立，河流凝结，山崩岳倒；看见的人胆战心惊，听见的人汗毛竖立；忧愁的人因之喜悦，患病的人因之痊愈，倒下的人因之站起，怨恨叹息的人因之歌唱，这就是寒冷的作用。即使如此，没有冬天也不能形成春天，没有坚贞也不会产生元气，怎么知道令人畏惧的事物不会成为令人喜爱的事物呢？劳苦尊贵而能够谦下，平素行为谨慎而没有过错，又怎么知道炎热不会成为寒冷呢？事情本来就有反常而行、逆理而做的情况，这就是粹之把它命名为“冷”的原因。于是作歌说：“众人的欲望炽烈，若有寒冷便会寂静；万民受到焚烧，若有寒冷便会得到洗涤；百官都清冷，伟大的教化就会施行，天下就会快乐。”冷庵闻说：“居士真了解我，解释我也确实恰当，请把这些话写在庵的墙壁上，用来顾念、审察那光明的天命。”

译《西隐堂记》越过太极山向西南，就是文昌泷水；在坎位劳倦曲折，西山在坤隅处巽伏。大户张绎恒常住在这里的胜景之处，把它命名为“西隐”。有人说，因为它环绕在西水山麓，所以称为“西”；有人说，因为旧宅在东面而新堂在西面，所以称为“西”。成化乙未年冬天，湖西罗伦来主持金牛洞，绎恒前来参拜。罗伦说：“隐与显就像阴与阳一样，时当阴就阴，时当阳就阳；时当隐就隐，时当显就显，只是顺应时势罢了。《蛊》卦上九爻说‘不侍奉王侯，使自己的事业高尚’，这是顺时而隐；《观》卦六四爻说‘观察国家的光辉，适宜作宾客侍奉君王’，这是顺时而显。上天对于阴阳没有偏私，君子对于隐显也不存偏私，只是顺应时势罢了。阴阳没有两种本体，隐显也没有两条道路。古人隐居来求得自己的志向，实行义来通达自己的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您也听说过吗？”绎恒说：“先生的话太高深了，我哪里敢当，哪里敢当！一个人显达时出仕，隐退时居处，难道只是估量时势吗？不也是估量自己的才具吗？不靠在家食禄而出仕，便吉利；能够渡过大河，是因为所积蓄的力量很大。求路二人以圣人为归依，有的因不合时宜而死去，有的依附、增益于不该依附的人，但都没有改变自己的品德。他们看待汶上辞官、居住陋巷的生活，究竟怎么样呢？” 究竟怎么样呢？天地的变化没有边际，人的生命却有限；以有限的生命漂浮在无边的天地之间，不过像虫子一样，活动时蠢动，蛰伏时停止，与万物一同享受自然本性，我又怎么知道显达就是荣耀、隐居就是卑下呢？我听说树木中有一种叫樗的，因为没有材用而得以终享天年；推究它的同类，也不过是这类树木罢了。”说完便离去，不再同他交谈。罗伦回头对门人说：“这就是隐者啊。”于是作《西隐记》。《严氏祠堂记》吉丰南乡，山川宏伟秀丽，天城四面盘曲回绕三百多里。一峰在中央耸立，三峡在外部环固，万座山壁环绕拱卫，题名为“太极”，并以图形象征它。水心安置在坎位，泉湖开辟在坤隅。妃英匹美，道路如同通向金牛，徘徊流连而不能离去，眷恋这里的胜景。湖边有一块土地名叫积善堆，严氏在那里开创基业。严氏的先祖是陶唐氏，仕至光禄大夫，在梅川密石开辟土地，记载说威：“于是开启这片土地，广大地遗留给后世。”叶墨英是威的后裔孙某某，和族人商议在积善堆建祠堂，以尊奉祖先。严氏来征求文章，请罗伦记述。罗伦说：先王时代建立宗法制度，宗庙有大小，庙制有隆杀，用来维系人心、匡正和辅助世道，这种制度是很崇高的。到了后世，王制废弃，教化之道消失，不过三四代，人们就不知道自己的祖先出自哪里；各人自成一家，各乡自成风俗，感情彼此如同秦越，嫌隙甚至等同仇敌，几乎更加严重。兄弟父子之间，借贷不能相通，祸福不能相关，安逸快乐不能均分，一旦稍有触犯，便勃然拿起武器；父亲不能管束儿子，哥哥不能管束弟弟。这难道是人的本性远远不同于古人吗？只是教导他们没有用对方法罢了。严氏这次建祠，是根据礼义而兴起的，君子是赞许的，为什么不也返本溯源呢？” 从今天直到后世，年长者要教诲子弟，昭穆次序要相承，庆贺和吊丧要相互往来，患难要相互救助，贫困要相互周济；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以及禴祭、尝祭、祊祭、绎祭，都要以礼相合、以诚相待，这样才成为有礼义的家族。难道没有从树木上看到这个道理吗？叶子依附枝条而显美，枝条依附树干而显美，树干高达云霄，到了严寒的岁月却凋零，这是因为树根牢固。若培植得不深厚，繁茂与枯萎有所偏差，行路的人见了会悲伤，匠石也会回头看它，它还能算是美树吗？唉，使家族壮大，是人的感情；使家族壮大却不用礼义，这是想让枝叶繁茂而不使根本深厚。严氏已经先制定了制度，还应当谋求实际实行，才能够善终，难道只能依仗江山的壮丽吗？世系、官爵、祭田、祭祀器物，另行详细刻在碑阴。” 《义渡记》乡贡进士何步恩说：金溪县南面有清江，是通往旴江的要津。春夏雨水暴涨，冬天寒冷结冰，行人苦于涉水过河。邑人王秉材造船渡人，船屡次更换。秉材去世后，儿子廷则继承此事。秉材把作为廪生的收入用来供养船夫，因为船和船夫，人们称它为“义渡”。像这样做，才算义吗？罗伦说：啊，真是义啊！先王教导百姓，九月修成步行的桥，十月修成车马通过的桥，并没有所谓“义渡”。渡口以“义”命名，百姓反而苦于涉水。五亩宅地，是一夫所受，也没有所谓“义宅”；宅地以“义”命名，百姓反而没有固定的家。八口之家，按九分取一分来助役，也没有所谓“义田”；田地以“义”命名，百姓反而没有固定的产业。邻里互相保护，宗族互相救济，党互相救助，乡互相周济，也没有所谓“义仓”；仓库以“义”命名，百姓反而面有菜色、父子离散。家中有塾，党中有庠，乡中有序，也没有所谓“义学”；学校以“义”命名，百姓反而成群地违背德行、没有才能。步恩说：这些并不是廷则能够做到的。若是廷则所作的，难道不比什么都不做要好一些吗？天下有像廷则这样做事的人，难道不比什么都不做要好一些吗？先生的话，不是我家廷则所能做到的。罗伦说：您说得对。从前范文正崇尚义举，忠宣继承了他的事业。文正还没有做到的，或者虽然有人做了却没有做完的，忠宣都把它完成了。苏州人直到今天还依赖他，天下后世直到今天还称颂他。廷则继承秉材的事业，能够像忠宣那样去做吗？这样才可以称为义。忠宣的义，就是您所说的那种义。这难道不是廷则所能做到的吗？步恩说：这正是廷则所能做到的。步恩把这些话告诉廷则，廷则拜谢叩头说：“谨慎地接受您的教诲。”步恩、廷则，都是金溪县人。

译《寄傲轩记》雯峰山中有一位隐逸之民，自号“寄傲居士”。想念这件事叫“寄傲”，做这件事叫“寄傲”，谈论这件事也叫“寄傲”。山叫傲山，溪叫傲溪，居所叫寄傲之庐。问他的姓名，他说：“我不知道。”问他是什么地方人，他说：“我不知道。”士大夫、隐士和贵族公子听到他的声名，纷纷退避，惊骇流汗，没有人同他交游。他于是把菊花叫作朋友，把松树结为朋友，与麋鹿结群而居。庭院廊屋之间、几案坐席之下，山献出它的奇景，水献出它的清涟，风月献出它的惠泽与明朗，烟霞献出它的变幻姿态。天地万物没有不献出自己所有的。居士不推让便据为己有，心中充实，仿佛有所获得；又淡泊宁静，仿佛与外界毫无关系。大宗师听说后说：“这是隐者。”便前往拜访他，过了一夜才离去。于是同他到防焉的无何之乡、广莫之野，以云铺作席，以露水作浆，以月光作为明灯，以彩虹架作桥梁。在无始之上、六极之下、八纮之外，都把它们收取而占有。大宗师晶莹地笑着说：“你知道什么叫傲吗？傲是凶恶的品德。儒者的道，傲慢不可滋长。平民有了它，保不住自己的身体；大夫有了它，保不住自己的宗庙；诸侯有了它，保不住自己的国家；天子有了它，保不住四海。至人有了它，即使洪水滔天也不能淹没他，烈火烧干沼泽也不能焚烧他，雷霆震响劈裂山岳，暴风翻动海洋，也不能使他惊惧；他驾驭日月，挟持宇宙，在没有形迹的境界之外遨游，连生死这样的重大事情都不能改变他，更何况像毫毛一样细微的利害呢？”居士说：“先生从哪里得到这种境界？”大宗师说：“从陶潜那里得到。陶潜从夷光那里得到，夷光从维斗那里得到，维斗从圆景那里得到，圆景从浑沌那里得到，浑沌从太极那里得到。”居士听完，茫然回去，躺了三天后才对人说：“我从今以后才知道，大道是没有穷尽的。”有人说：“居士姓饶，名秉元。” 《宁县进士题名记》进士之名形成于周代，确定于隋代，兴盛于唐宋。若上面求取的是实际才能，而士人修养实际才能来应对它，那么实际是主，文章是宾；若只追求文章而不修养实际才能来应对，那么文章是主，实际是宾。上面求取士人，难道只是要文章吗？考察他们的文章，是为了求得他们的实际才能。士人修养自己，应当先修养实际品德，就像把锦缎的里子放在前面；若先修文章，就像以土木为本质，外面穿上文绣，装饰金碧，流转顾盼，光彩耀眼，但仔细观察，或许反而很丑。懂得仁、圣、义、中和的德行，实行孝、友、睦、姻、任、恤的行为，这才是士人修养的实际。为什么还要把洛诵和副墨读得铿锵有声、文章写得光彩鲜明，难道只是为了考察他们是不是土木之质吗？周代制度废弃以后，士人有的从管仓库中被举荐，有的从刀笔吏中崛起，有的出身于贩缯、屠狗之人，难道一定要看他们的文章吗？然而他们的功业光照日月，姓名流传竹帛；以士人自居的人，难道还比不上管库、刀笔、贩缯、屠狗之人吗？为什么要轻视自己的身份呢？脱去粗衣草鞋，穿上朱衣紫服，手持笏板，垂着绅带，荣耀加于祖先，富裕惠及妻子儿女，这是谁赐给你的呢？应当劳苦自身、施展力量，使天下安定、文明昌盛；即使不幸，也应杀身成仁、舍生取义，这是自己的本分。却反而在乡里夸耀自己，傲视亲戚，侮辱长老，占着职位而白吃俸禄，贪污腐败而败坏操守，使政事的根本衰败，使风俗教化毁坏，这究竟是什么心思呢？宁县此前没有进士题名，提督学事宪副夏公正夫命知县某人刻石，以昭示后世。后世将会指着碑评论说：某人名义上是进士，某人实际上是进士。唉，这难道不可畏惧吗？《一峰文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一峰文集》卷五　明代罗伦撰 记 《恩江桥记》云盖山水发源，流经恩江，到达文江，汇入章江，积聚于彭蠡。宋代永丰县临江而治。水势深急，渡口水满，百姓因此都叹苦。元代有土邑百姓王辉，造船作桥，捐田四百亩，用来救济废弃的渡口。王辉去世后，一半田产卖给丁氏，其余的被水淹没，只剩车舆和木板。曾达率领民众，建桥并捐出田产。翰林学士曾德裕、应奉曾巽申、黎州判官朱文礼、袁州巡检丁朝佐，将木桥改为石桥。县监大牙失里、县尹佟复、县丞孙昭祖，共同商议完成此事。于是丁氏归还田地，曾氏、朱氏首先出资，曾达总督其事。县中官员相继离任，县令何仲温、县丞徐处仁接续筹办，于是集结人力，勤惰交替推进。工程始于延祐，越过泰定，进入至元，直到至正，历经二十年，才告完成。到了我国朝，桥屡毁屡修，修缮时用粗劣材料草率应付，桥又坏了，便加快速度重新修建，历经成化年间。宪副闽人陈公炜、宪佥广人陈公骑、浙人徐公怀任职于湖西，于是命令县衙办理，又告知郡佐，召集良工，聚集诉讼所得的钱财，从山中开采石料，到湖南购买木材，修补毁坏之处，完好修整桥墩，使房屋与桥梁相称，行走险地如同平地。百姓无不欢欣雀跃，太史张元祯为竣工写了文章。知县欧阳明请假离任，强进士满来代理县事，使章江一带的前代功绩得以确定。他说：“您是本县人的子弟，却不写文章，凭什么告诫我的后人？”我回答说：“古代有这样的制度：辰星的角宿出现，雨季便结束；天根星出现，水便干涸；雨季结束就修整道路，水干涸就修成桥梁，这是先王的制度。先王时代，司徒巡视学校，司空巡视土地，司寇查问奸邪；田地有经界，乡里有联保，湖泽有堤防，河川有舟桥，道路两旁有成行的树木；不执行命令的人就加以诛罚，所以恩惠能够广布天下。自那以后，有学校却没有教化，有田地乡里却没有井田和牧地，有人民却没有什伍编制；湖泽没有修筑堤防，河川没有修整舟桥，道路上的草木堵塞也没有治理。那些主管百姓的官员，在上位者有的厚道，只会修造土木；贪婪者则像豺狼，百姓因此不能忍受赋役和命令。这是废弃先王教化的结果。从前子产执政，用恩惠养育百姓，用义理役使百姓；在溱水、洧水上乘车而行，孟子讥讽他有恩惠却不懂得治理政事。子产只是小国的大夫，若治理天下，又将怎样呢？要疏通九条道路，巡行九座山，治理九州田野，修筑九泽堤防，使九条河流同归，安置九处险隘，以安定九州，难道只修一座桥就够了吗？那么首先应当做什么呢？答案是：在于得到合适的人才。”

译《耻庵记》孟子说：“人不可以没有羞耻心。”罗伦说：“人不可以有羞耻心。事情开始时不可以有羞耻心，事情后来则不可以没有羞耻心。开始时，上天的完整性存在于人身上，美玉的完整性存在于璞石中；如果对此感到羞耻，就是自己丧失自己的宝物。所以说，开始时不可以有羞耻。到了后来，上天在人身上有了玷污，美玉有了瑕疵；如果对此没有羞耻心，就是自己丧失自己的宝物。开始时已经不能挽回，所以要防止后来，以恢复开始时的状态。因此说，后来不可以没有羞耻心。”现在，羞恶之心人人都有。人在最初有羞耻心，却没有可耻的事情；大人是不丧失这种初心的人。能够从自己有所不为之处出发，把它贯彻到自己的所作所为中，就能充实自己不做穿墙盗窃之事的心，走到哪里都不会不行义。士人不应当说话时却说了，应当说话时却不说，这些都属于穿墙盗窃一类的行为。从自己有所不为并加以充实，就可以由不做穿墙盗窃达到大人的境界。如果在言语和沉默的细微处不谨慎，士人有时就会陷入穿墙盗窃一类的行为，怎么能不畏惧呢？我听说：古代求学的人是为了自己，今天求学的人是为了别人。为了别人求学是可耻的。古代做官的人是为了别人，今天做官的人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做官是可耻的。求学却为了别人，做官却为了自己，这都属于穿墙盗窃一类。求学时以为替别人求学为可耻，仁德就一定要达到尧的境界，孝道就一定要达到舜的境界，学问就一定要达到孔子的境界，这样就没有可耻之处了。做官时以为只为自己做官为可耻，作君主的一定要达到尧舜的境界，百姓一定能够安置在熙皞太平之中，这样就没有可耻之处了。所以说：“羞耻对于人意义重大。以没有羞耻为羞耻，就没有可耻之处了。”宪使陈君文曜把“耻”作为庵名，求学时以为替别人求学可耻，而立志要为自己求学；做官时以为只为自己做官可耻，而立志要为别人做官。这两条道路，您应当勤勉不懈，这样才不会丧失初心。文曜说：“听了您的话，才真正见到了孟轲。” 《万载县兴造记》国家对待士人，是根据他们的才能供养他们，用来供养我们的百姓。士人做官，是用自己的才能交换国家供养百姓的资源，并不是加重百姓负担来供养自己。因此，饮食、车马、服饰、宫室和使令人员，从简陋低劣改为甘美，从坚固破败改为壮丽，从粗野朴拙改为轻便，并不是过分，而是合宜。官署宫室的制度，内部按职位排列，外部环绕周墙；进入便在同一署内办公，出来便从同一门出入，是为了使他们防止贪污、相互监察，使勤劳和懒惰相互纠正，从而建立政体，流传无穷，并不只是为了供养自己。为什么做官的人不借官署营造私人住宅，反而安于破败简陋呢？这是什么道理？万载县作为县，靠近袁州、筠州，民俗容易治理，但官署房屋腐朽破坏，漫漶倾圮，无法支撑。海阳人陈崇文在这里任职，已经八年了，知道这里的百姓可以役使，于是谋划重建。向南建公堂，向北建退思之所，前面建重门，旁边建吏舍；龙亭设库房，存放货物设仓库，戒石旁建亭；供役夫、胥吏居住休息的房舍也一并建造，共有房屋一百多间。百姓看见工程完成，却不知道其中的劳苦，大概不是因为才能才会这样吧？把这个道理推到政事上，如今四方主管百姓的官员，受宠受贿公然流行，上面的作为落到百姓身上，也就变成剥皮吸髓，使公私财物全都耗尽，土地上空空如也，百姓不能忍受命令。如果不革除旧弊而加以更新，恐怕比这座官署还要严重吧？主管百姓的官员夺取百姓所有的东西，就是盗贼。官吏盗取我们百姓的财物，已经很久了。使百姓安于国家的供养，却又盗取他们；国家供养士人，士人又从百姓那里取得供养，这种开端本来就是这样的吗？《易》的道理，以阳为君子，以阴为小人。君子养育别人，也接受别人供养；小人接受别人供养来供养自己。小人在内、君子在外，就形成泰卦；小人在内、君子在外，则形成否卦。否，是阴柔发展到极点。卦象说：“否运终结便会倾覆，怎么能够长久呢？”倾覆否塞而变成泰通，毁坏旧制而变成新制，这是上天的规律。风俗的形成、政教的施行，难道离人很远吗？《书》说：“近处能够达到远处，关键就在这里。”您应当谋划这件事。县丞陈某派人来告知，请我记述工程完成的情况，以昭示后世。《陶桓公祠记》太尉陶公名侃，字士行，鄱阳人，迁居浔阳。父亲陶丹，是吴国扬武将军；母亲是新淦湛氏。陶公年少时丧父而贫穷，因察举征辟入仕，官至太尉，爵封长沙郡公，去世时七十六岁，葬在国都南面二十里处，谥号桓公。他对晋朝有大功，谦逊勤勉、忠诚恭谨，雄健刚毅而明达敏捷。在军中四十一年，军政整齐严肃；以礼昭示来归者，以德怀柔远方，多次抵御强大寇敌，所向都能取胜，群丑尽皆破灭。从南陵到白帝数千里，道不拾遗。苏峻叛乱时，温峤推举他为盟主；儿子丧亡也不前往临视，径直赶赴石头，斩杀苏峻兄弟，王室于是重新安宁。苏峻的部将冯铁杀死陶公的儿子陶瞻，逃到石勒那里，被任命为戍将。陶公派人告诉石勒，石勒召来冯铁并杀了他。石勒自高自大，自比于二刘和曹操、司马懿等人，却如此畏惧陶公。魏晋之际，浮薄虚华成为风俗，陶公深深憎恨这种风气，常对人说：“大禹是圣人，尚且爱惜一寸光阴；普通人更应当爱惜一分光阴，怎么可以放逸游乐、荒废醉酒，活着对世间没有益处，死后又不能留名呢？老子、庄子的浮华之说，不是先王的法言，不可以实行。”所以他所立身行事，始终守着光明坚定的一节，前后不改变。早晚运砖，竹头木屑全都收掌使用；即使举起一束谷穗、一根柳枝，也不忘勤劳。建立卓越功勋，广泛救济世间；功成之后便退身，多次想让出职位，卧病登舟离开镇所，轻松得如脱下鞋子。若不是明智卓越、品行高尚的人，哪里能够做到这些呢？梅陶称赞他说：“机谋神明、明察鉴识像魏武帝，忠贞顺从、勤劳尽力像诸葛孔明。魏武帝用智谋倾覆汉朝，这哪里能与陶公相比呢？陶公的忠诚凛然如秋霜，贯通白日。然而考察《晋史》庾亮的传记和应詹的书信，却让人怀疑陶公有跋扈之心；从温峤的举荐、毛宝的谋划，又看出他有顾望迟疑的痕迹。登天折翼、弹血成文等事情，行动动辄令人疑怪。这些正是陶公所不屑知道的，难道说陶公真做过这些事吗？大概是因为品行高尚反而招来毁谤，苏峻被诛后，庾氏惭愧怨恨，世代掌握朝政、执掌史笔的人便乘机诬陷并编造这些事。东坡苏公、布衣吴澥都辨明了这些说法不实，紫阳朱子又表彰并公布其事，这以后陶公的大节才能等待后世而不受疑惑。假使陶公的志向和行为施行于永嘉年间，二帝一定不会到北方被俘，中原也一定不会动荡；施行于咸和年间，北方可以斩杀石勒，西方可以平定李雄，就不会偏安江南了。可惜惠帝、怀帝是庸弱昏乱的君主，成帝又资质削弱，实在不足以辅佐成事。陶公的曾孙陶潜当时刘裕篡位的形势已经形成，自己因为是晋代宰辅之后，耻于屈身侍奉异代，于是作《述酒》《荆轲》等诗，几乎想要做汉相、孔明所做的事，却没有相应的才能。唉，世间没有比君臣关系更重大的名分，没有比 忠孝更大的行为。陶公和他的祖孙在这方面都无愧。哪里曾想到魏晋以来还有这样的人呢？涂邑东面有陶公读书台，或许他年少时曾依靠外祖父母居住在这里。陶公母亲的墓，是好事者替他建造的。陶公父母葬在浔阳，东昌的墓意在接近他们。如今宪使陈公文曜修缮读书台并创建房屋，提学宪副夏公正夫命名为“惜阴书院”。宪副洪公万善设置祠堂，在其中塑造陶公像，并以陶公的曾孙、靖节先生陶潜配祀。这样将使后代人出仕时能够进取，退处时能够居守，仰慕并效法前代贤哲，希望他们都走上这条道路。它对于辅助世间教化意义很大。县令葛君先后承办襄助此事，这也不是庸俗官吏能够做到的，所以我乐于称道它。葛君名贞，字某。”

译《泷崖记》泷水有三个源头：一支出自沙溪，一支出自上固防头，一支出自金牛。向东南抵达兴国县界时，看来前两条水尤其广大。下游汇合成为泷水，欧阳崇公的墓道，是沙溪一带的泷水。泷水于是因此名闻天下。距离金牛十五里，有苍翠的山崖和陡峭的石壁，沿着泷水环绕，如同玉玦。泷崖翁张邦俊居住在那里。翁靠勤劳努力积累了财富，却沉醉喜爱山林沟壑。客人到来，他便命童子端酒和菜，煮茶焚香，划船逆流而上，沿崖寻找翠色。遇到奇异绝美的地方，就痛饮高歌，整天忘记回去。客人对翁说：“想要富贵，是人共同的心愿。您却把轩冕看作卑贱，把蓑笠看作荣耀，远离城阙而亲近山林，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翁指着崖旁的花说：“它起初只是空虚枯槁的树株。不久便枝叶繁茂，又不久便灿烂盛放；随后枝叶零乱飘落，很快化作微尘，立刻就可以看到。您明白这个道理，就知道荣辱的规律了。”又指着崖上的云说：“它产生时只有一寸那么厚，不久便铺布于太虚，聚合就成为雨，散开就成为晴，卷舒之间不留下痕迹。您明白这个道理，就知道出仕和退处的规律了。我年少时依靠耕作生活，欧阳文忠公是我们乡里的人，我耳熟能详。文忠公在朝廷任职，以敢于冒犯圣颜、直言进谏为忠，以挽救时局、推行正道为贤，以古文倡导天下，改变西昆体，对佛老学说竭力斥责，甚至把他比作韩愈、孟轲。” 我过去北渡淮水、泗水，南行跋涉闽地、广地，见过许多达官贵人。他们穷尽天下的欲望来使自己和子孙富厚，或许有像文忠公那样的人，但我还没有见到。我听说，四郊多有堡垒，是大夫的耻辱；土地荒芜而不治理，是士人的耻辱。既然居住在先正之人的乡邦，却不估量才能、不审度时势而冒然进取，难道不是加重我们一党的耻辱吗？即使我像野兽死去、树木腐朽，埋没在穷崖幽谷而无人知晓，大概也不会辱没我的泷冈。假使要穷尽天下的欲望，以肥甘酒肉供养自己，我也不愿用这种生活来交换那种生活。”客人无言以对。第二天把这些话告诉罗伦。此前罗伦来主持金牛洞时，翁筑成防秀堂，居住着防士，给田一百亩供养他们。翁有这样的见识和言论，是适宜的。于是我按次序整理他的话，写在泷崖的墙壁上。《明伦堂记》先王作为百姓的父母，知道衣食的艰难，便设置水井来供给他们；但只有温饱而没有教化，就接近禽兽，于是设置学校来教导他们。教化和养育若不托付给主管百姓的官员，久而久之就可能废弃；封建制度正是用来守护它的。若不以明白刑罚来辅助教化，即使有粮食也不能得到安宁。肉刑也是用来辅助教化的。制度随着时代变化，政事随着风俗革新；阡陌分裂，井田制度废弃；设置郡县，封建制度革除；髡刑和笞刑建立，肉刑废除，只有学校还保存着。学校的作用，是彰明人伦：父子兄弟之间的亲情以恩爱相联，夫妇结合以情感相合，君臣、朋友结合以义理相合；这五者是人的重大伦常，也是天下通行的正道。人具有这种正道，就像具有自己的身体一样。身体难道离我们很远吗？放在光明处就能看见，放在黑暗处就看不见；从看得见来说是有，从看不见来说是无，原本不是身体有或没有，而是光明和黑暗不同。学校的教化，是使黑暗显露、使光明贯通，原因就在这里。先王的学校培养具有智、仁、圣、义、中和品德的人，并用孝、友、睦、姻、任、恤的行为来修养他们。士人生在这个时代，没有世俗学问和词章的杂染，道德修养于自身，公卿大夫的职位自然会到来，不受爵禄的牵累；旁门左道尚未兴起，异端邪说的迷惑无从进入。这就是古道容易彰明、天下能够治理的原因。后世的学校有名无实。上面用来取士，老师和弟子用来教与学的，都是讲解章句、考核文字，用爵禄诱导他们，结果反而使光明变成黑暗。那些才高智明的人如果向言语文字之外追求，就会陷入虚寂之中而自己不知道，道为什么难以彰明，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即使如此，今天教人和取士的方法虽然不同于古代，但取用我的本意本来就在那里；我从上天所得的本性，圣贤教给我的道理，也从未不在这里。假如只以爵禄利益作为回报，而不谋求与它相称，就辜负了取用我的本意。禽兽草木被取用时，并不会辜负取用它们的本意；禽兽草木尚且不辜负取用它们的本意，反而是读诗书礼乐的士人辜负了。难道读诗书礼乐的士人竟不如禽兽草木吗？宁县学中科举、贡举士人没有题名，提学宪副夏君正夫命令把题名立在学宫。豪杰之士能够与天地并立、赞助化育，与日月争光，题名碑有没有又有什么关系？既然如此，刻石来表示劝勉，是主管官员的职责；把自己当作豪杰之士，以不辜负被取用的本意、无愧于禽兽草木为要求，是你们诸位的职责。我本来就是这样期待你们的，你们也应当这样要求自己吧？新昌刘恭礼在本县学校建造明伦堂，佥宪陈君粹之说：“这是保全百姓的常道、辅助圣明教化、彰显刘氏美德的事情，不能没有记文。”于是写下这篇文章。《宁县学科贡题名记》水土所出、贡纳的象牙、犀角、珍珠、玉石、金、石以及珍奇怪异之物，丝、麻、谷、粟、缯、绮、细绵，草木的花果，禽兽的羽毛筋骨，凡是供玩赏、赏赐以及国家大小用途的物品，都必须命令有关官员考察其优劣。不合标准的便要诛罚。对于这些物品，君主的德行好坏、国家的安危、百姓的风俗、生活的休戚淳薄，都没有关系。对它们尚且如此严格，何况人才呢？孟子说：“不信任仁人贤士，国家就会空虚。并不是没有人便叫空虚，而是没有贤人便叫空虚。”仁人贤士，是用来承受天位、治理天职、享受天禄、安定国家、使百姓安乐的人。与只满足口腹、玩赏耳目之欲相比，轻重显然不同。可是对前者严格，对后者却疏忽，为什么呢？上天产生人才，就像树木生长在山中一样。平时加以培养，取用有所节制，木材就会用之不尽。如果不加培养，却说这座山没有木材，难道合乎道理吗？古代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并不是向别的时代借取人才。如今把天下的人才集中起来，在学校中培养。今天的士人，本来就是将来公卿大夫和百官所选用的人才。不端正根本，就不能使枝末端直；不澄清源头，就不能使水流清澈。培养人才、选取人才，难道没有一定的方法吗？怎么可以忽视呢？即使如此，教人的方法和取士的制度如今虽然远不如古代，但国家取用我的本意本来确实存在。我们从上天那里得到的本性，圣贤教给我们的道理，也从未不在这里。如果只把爵禄的利益作为回报，却不谋求与所取人才相称，就辜负了国家取用我们的本意。禽兽草木在被取用时，并不辜负取用它们的本性；禽兽草木尚且不辜负取用它们的本性，辜负取用本意的却是读诗书礼乐的士人。难道读诗书礼乐的士人果真不如禽兽草木吗？宁县学科举、贡举的士人没有题名，提学宪副夏君正夫命令把题名立在学宫。豪杰之士可以与天地相参、赞助化育，与日月争光，碑有没有又有什么关系？既然如此，刻石来表示劝勉，是有关官员的职责；把自己当作豪杰之士，以不辜负国家取用的本意、无愧于禽兽草木为要求，是你们诸位的职责。我本来就是这样期待你们的，你们也应当这样要求自己吧？”

译《罗浮庵记》罗伦从小就听说玉笥山的胜景，一直想去却未能如愿。一天梦中前往那里，到了山门旁，写着“法乐洞天”；流水环绕，群峰如玉般耸立，一个童子出来迎接，把我引入庵中。道士刚睡醒，过了很久，对我说：“你所游历的，是梦吗？”我惊醒似地说：“这难道是你的梦真实吗？我今天来到这里，才是真正的游历。你竟指着真实说是虚妄，难道是你的梦还没有醒吗？为什么说出这样的梦话？”道士笑说：“东海以东、南海以南、西海以西、北海以北，上至无始，下至无极，全都是梦境。伏羲的几席，神农的车乘，帝尧、帝舜的无为与禅让，商汤、周武的放逐与征伐，刘邦、项羽争雄；做君主的，我不知道他确实是君主，做牧民官的，我不知道他确实是牧民官，百代不过是一场梦。朝菌不知道一月一日，一朝一夕就是一场梦；蟪蛄不知道春秋，时日就是一场梦；上古的大椿树，以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八千年就是一场梦；前一个混沌死亡，后一个混沌诞生，天地以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为一次生死，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就是一场梦。”庄子说：‘正在做梦时，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醒来以后才知道是在做梦。你难道还没有从梦中醒来吗？你说我在做梦，这是梦；说你在做梦，也同样是梦。我和你都是梦。’你见过卢生吗？他正在做梦时，只知道自己在享受适意，不知道那是一场梦；等到他打呵欠伸懒腰醒来时，那种适意在哪里呢？你从草野中起身，登上金门，走进玉堂，名声震动天下，不到三个月便被贬到南方荒远之地；后来脱去袍服笏板，穿上蓑衣斗笠，远离城阙而归于山林。回头看从前梦中所拥有的一切，究竟是梦还是不是梦？你竟然还不能悟到这次游历并非梦，难道不是执迷吗？”我正要向道士道谢，道士辞别离去，猛然起身说：“这才是真梦。”从此以后，这件事一直萦绕在我的心中。成化丁酉年春，林缉熙从罗浮来，完成了一次真实的游历。黄时宪、王忠肃、许济川从吉水来，陈苻用从庐陵来；他们从玉峡舍船登岸，傍晚到达大秀宫，宛然就是梦境。第二天约道士把宫迁到天王阁，又约陈苻用在阁后最奇异的地方建庵，命名为“罗浮庵”，这也是苻用的梦。我回头对诸位说：“这次游历不是梦了。”缉熙说：“怎么知道它不是梦呢？说它不是梦，恐怕又要被道士嘲笑。”第二天各自下山告辞。第二年在芗城见到缉熙，我们一起叹息说：“去年的游历已经成为梦了。” 苻用来告诉我庵已经建成，我便把《梦语》写下并刻在庵中，希望后来的人知道人生所遭遇的没有不是梦境；既然如此，又何必因得失而欢乐或忧伤呢？《常春堂记》岳父云岩翁和他的弟弟与言、与庄在南园建了一座堂，名叫“常春”，命女婿罗伦记述此事。罗伦正好和客人经过这座堂，当时正是严冬。寒风猛烈，寒气凛冽，冰柱挂在屋檐下，雪花大如手掌。坐了很久，脚麻木了，牙齿上下打战，手指僵硬地伸出袖外，不能屈伸。客人笑说：“今天的春天在哪里呢？怎么能称为常春呢？”又指着酒壶说：“春天在这里吗？”不是。绕着屋檐寻找梅花，笑说：“春天在这里吗？”也不是。这两样东西虽然可以借名叫作春天，却不是恒常的春天。天地的变化，温暖就成为春，炎热就成为夏，清凉就成为秋，寒冷就成为冬。它到来时，推也推不走；它离去时，抓也留不住。雨产生于云，水产生于山，云和山都不能据为己有。春产生于天，连天都不能据为己有，人却想把春据为己有，使它恒常存在，不也是迷惑吗？罗伦说：“这不是客人所知道的。春在天就是元，在人就是仁。仁本来就是春的表现。邵子说：‘把天下的春天收归自己的肝肺。’春天表现在人的身上，便面色温润、背部充盈；表现在家庭中，便是父子慈爱孝顺、兄弟友爱谦让、夫妻相互唱和随顺。这样的人进入自己的家室，就如同处在春风之中。” 皋陶、后稷、契得到这种仁德，成为唐虞时代的春天；伊尹、傅说、周公、召公得到这种仁德，成为三代的春天；孔子得到这种仁德，成为万世的春天；当时的弟子得到这种仁德，沐浴于沂水，唱着歌归来，也成为圣人所赞许的人。此后经过一千多年，周濂溪在濂溪成为春天，程明道在河南成为春天。这种春天从上天得到而存在于自身，本来就是它能够恒常存在的原因。老翁兄弟头发将白却欢乐和悦，众多同族子弟早晚奉酒祝寿，和颜相待，这难道也是使春天恒常存在的原因吗？老翁已经老了，愿老翁的子孙把这种春天收纳于自身，不仅用在家庭中，而且用来使天下如春；进退都达到周公、程子、皋陶的境界，然后才可以称为恒常之春。老翁字与仁，兄弟五人：与廉、与爵，已经去世。”

译《刚峰记》我生性刚强，见到刚强的人就喜欢他们，如同饥渴的人喜爱饮食一样，简直无法用言语说明这种发自内心的感受。求之于当世而不可得，便同古人中的刚强者交朋友，与他们一起讨论他们所处的时代，就像侍立在几杖旁聆听他们的咳嗽声一样。过后又不禁抽泣叹息，仰慕不已，甚至为他们流下眼泪。我喜爱刚强，大概是天性如此。孔子说：‘我还没有见过刚强的人。’孟子说：‘我善于培养自己的浩然之气，它至大至刚，充塞于天地之间。富贵不能使他放纵，贫贱不能使他改变，威武不能使他屈服，这才是真正至刚的大丈夫啊。’孔子、孟子所说的刚强，正是我所喜爱的。我想和天下人一同走向刚强，因此凡是妨碍我的人，我都用刚强来帮助他，只怕他坠入柔弱。梁君德刚，也是这样的人。君名侃，起初没有字，我给他取字德刚，另用‘刚峰’替他改字，是希望他顾念自己的名字而思考其意义，果真刚强而不坠入柔弱。有人说：‘刚强容易折断，而柔弱可以长存；这不是懂得刚强的人。’天难道不刚强吗？地难道不柔弱吗？大地有陷落的时候，而上天从未坠落，难道是不刚强的长存而柔弱的败亡吗？山是静止的，水是流动的；山刚强而水柔弱，难道是不刚强的长存而柔弱的离去吗？牙齿折断，是刚强却没有根基的缘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头发附着在头颅上，头颅还在而头发却脱落了，为什么呢？有人说：‘您的议论很有条理了，可是象征君子的刚强为什么要用山来比喻呢？’人不能刚强，是因为被欲望所动。《易经》用艮卦象征山，卦辞说：‘艮止，就是止于它应当止的地方。’止于应当止的地方，就不会被欲望所动。《大畜》卦用艮卦来畜养乾卦，卦辞说：‘刚强健实而笃厚，光辉日新其德，是因为没有欲望而与天道相应。’孔子说：‘刚毅木讷，接近仁。’仁，是上天赋予的德性。我当时屡次被有关官署困窘，想周济他们，德刚说：‘凭你自己，难道要接受有关官署的馈赠吗？’于是我推究其中的道理来同他相互印证，成就我的刚强，德刚是有力量的。因此我知道德刚一定能够刚强。《易经》的卦象中，凡属阳的必刚，凡属阴的必柔；刚强的必是君子，柔弱的必是小人。刚强进而柔弱退，就形成泰卦；柔弱进而刚强退，就形成否卦。哪里能够得到像你们这样的刚强者一百几十人，安置在朝廷内外，或许可以使天下共享泰卦之福吧？这固然是我的志向，却不是今天可以说的。即使如此，刚强造成泰平，取决于上天；刚强而与天道相同，关键在于自己。你姑且努力做好自己能够做到的事，以等待天时吧。这就是记。《世寿堂记》上天所呈现的是万种变化，还是人所呈现的是万种变化？人所呈现的是万种变化，还是归于上天的一体？归于上天的一体，本来就是归于人的一体。上天呈现万种变化而人也呈现万种变化，这就是万物之所以成为万物；人呈现万种变化而归于上天的一体，这就是万物之所以归于一体。万与一合而为一，天与人就相同了。寿夭、富贵、贫贱、贤愚、康宁、患难，是上天在人身上呈现的万种差别，因此才有寿、夭、富贵、贫贱、贤、愚、康宁和患难。太虚是上天呈现万种变化的根本。太虚之所以呈现为天的万种变化，是因为天自身并不知道这一点，只是归于太虚的一体罢了。上天之所以在人身上呈现万种变化，是因为人自身并不知道这一点，只是归于上天的一体罢了。君子知道归于上天的一体；寿夭、富贵、贫贱、贤愚、康宁、患难，就像眼前浮云的卷舒、聚散，虽有万般变化，而我并不为之所动，只是一切顺从天道罢了。寿、富、贵、贤、康宁、顺境，和夭、贫、贱、愚、患难、逆境，上天给予人顺境而除去逆境，或者出自一个家族，集中于一门之中，这不就是万变归一吗？像萧氏就是如此。萧氏的先人中，有名叫庭骥的，以进士身份任崇仁县尹，讲论伊川、荆国的学说，得到叶水心的知遇；有名叫湘的，以进士身份任临昌知事，跟随何了翁起兵义举，兵败后，萧湘及其子孙死者三十人，得到文丞相的知遇。有名叫养防的，以诗文得到吴文正的知遇；有名叫仪的，中进士后任主事，永乐年间因进言而死。这样看来，萧氏世代多有贤人。居家的人有良田广宅，做官的人精通经术，前后相继，遥相可见，因此世代富裕而且显贵。长寿是人所最大的愿望，有超过富贵而又不一定能够得到的。萧氏的俊彦世达，寿八十岁；妻子张氏寿九十七岁；儿子正启寿八十三岁，妻子王氏寿八十七岁；弟弟正隆寿八十岁，妻子黄氏寿八十四岁。一门两代，父子、兄弟、夫妻都高龄而康宁，子孙才俊而和乐，这是从上天那里得到的多么深厚的福分啊！但是，寿夭、富贵、贫贱、康宁、患难、贤愚，是上天在人身上呈现的万种差别。积累善行以延续上天的福佑，使有寿而无夭，有贤而无愚，有富贵而无贫贱，有康宁而无患难，这就是人使万变归于天一。萧氏的子孙要勉励去做这些事，因此作此记。

译《大中书院记》有一种广大却不能称为广大，执持它却无所执有，掌握它却不混乱，进入其中越深，登临它越无穷；仰望它似乎在前面，忽然又在后面。它广大到没有外界，细小到没有内里，没有一物不具有它，没有一时不如此。贤明聪慧的人超过它，不肖的人达不到它。它有广大而又没有所谓广大，没有名称，也没有可以命名的名称，只能勉强称它为‘中’。子思说：‘喜怒哀乐尚未发出，叫作中。中，是天下最大的根本。’这颗心不偏不倚，是中的本体。周子说：‘中就是和，就是合乎节度，是天下共同遵行的正道。事情没有过分也没有不足，是中的作用。中作为最大的根本，其本体无所不具；中作为天下共同遵行的正道，其作用无所不遍。这才叫作大。’君子的学习，以守持宁静为根本来保存虚明，以防止动念的流散来守住专一。心虚明，内部就有主宰而不向外逸出；心专一，外物就有防守而不能侵入，这样外物就不与我相交。外物不与我相交，那么使我成为我的，就不是人为，而是天性。天人与我合为一体，天地自然由我而安定，万物自然由我而成就，中道也自然由我而广大，哪里还需要等待外物呢？江侯伯温，在丙戌年考中进士，由秋官出任南雄知守，为了以敦厚教化为根本而兴办学校，在学宫旁边修建书院，命名为‘大中’，请叔父某主持。教谕单廷亮说：‘书院左边是学宫，右边是郡城，巾山在北面高耸，天马山在南面飞翔，山岚的光色和沟壑的形态在东西两面若隐若现，而书院正处在其中。书院后面是楼，楼后面是亭。东边两座亭名为“光风霁月”，西边两座亭名为“源头活水”。前面是堂，外面是门，四周环绕着水池。池东是登云桥，池西是步月台，中间是天光云影亭。虽由上天造就，也由人来营造，无论哪一处都合乎中道。这就是书院命名的原因。’我笑着说：‘这不是我所说的中。我所说的中，是天命赋予人的本性，是圣人的教化。圣人的教化，使人自己改变恶行，自己达到中道。百姓以官府为根本，官府以人为根本；老师和弟子的教与学，能够改变人的恶行而达到中道，善人就会增多。善人多，朝廷就端正，天下就安定。这就是中之所以伟大，也是江侯兴建学校的用意。若仍然不能明白，就去问濂溪；若仍然不能明白，就去问孔子的孙子子思；若仍然不能明白，就去问唐、虞、夏后氏的三位圣人。’ 《雯峰别墅记》沿临汝水向上到旴地，千里山水闻名天下，其中最美的有三处：临汝的苏山，以佛教寺院最美；旴郡的王城，以亲王遗留下来的地方最美；广昌的雯峰，则是古今无人能够说清其美处。太守饶公秉鉴首先看中并居住在那里。湖西罗伦经过时回头看它，喜爱得不能离去。它右边是吴王芮的军峰，左边是镇县的金嶂，前面是壶公的紫霄，后面是南霁云的霁峰。高的像帝王，低的像臣子，相连的像朋友，横列的像屏风，挺立的像笔，簇聚的像台殿，圆润的像城屋，涌动的像波涛，突出的像奔马，张翼的像鹫鸟，蹲踞的像狮象，伏卧的像虎豹，蜿蜒的像龙蛇；有的如绘画、如削成、如铸造、如雕琢，神奇得像鬼神设置，无法形容。云霞来往，形态变化迅速，合起来命名为雯峰。旴水从中间流过，曲折回环，仿佛不愿离去，于是改称为雯溪。雯溪东面，两条山涧夹流而下，称为雯涧；支脉山岗在旁边耸立，像张翼一样夹着山涧伸展出来，顺着雯溪而止，称为雯冈。雯涧中间平坦，田地肥沃，大约有六七百亩；低洼之地积水成池，形状像环形城壁，称为雯池。沿着池岸进入，池上建有雯门；门内有水渠，泉水声铿然作响，嘉树奇石错落布置在左右，称为雯渠。渠上有一座翼然高起的堂，临着水渠，称为雯辉之堂，汇聚雯峰山水的光辉。堂后是寓乐，意思是身处天地之间而以此为乐。又建安晦祠，处在显著之地而守持幽晦，非有安定之心不能做到。祭祀先人的堂叫昭孝，继承先志、善行祭献，以彰明对祖先的孝敬。云彩消散，太阳明亮，重重门户洞然敞开，雯峰众多奇景纷纷呈现在几案座席之前，合起来命名为雯峰别墅。云霞形成文章，是上天的文采；山水形成奇景，是大地的文采；仁义形成德性，是人的文采。用大地的文采合会上天的文采，才有雯峰山水的奇异；用人的文采合会天地的文采，然后才可以主持雯峰山水的奇异。唉！有常存不变的是这座山，无常存不变的是人；让有常来主宰无常，还是让主宰归于有常，不过是文章罢了。就像尼丘的有常归于孔子，云谷的有常归于朱子一样。主人说：‘好！我从今以后才知道，无常也可以成为有常。’于是写下这篇记。《荣寿堂记》广昌县尹叶侯到这时年满六十岁。县里年长的、戴冠的、府中胥吏、轿夫和皂隶、穿章服的士人、前来颂扬的人、执掌歌史的人、拿着图籍的人、执爵行酌的人、执壶供炙的人，以及抬着牢牲奔走的人，全都聚集在庭下行罗拜礼。祝贺说：‘我侯恭敬承受天子的命令，使方圆百里的百姓安定，我侯真荣耀啊！’又祝贺说：‘我侯降生到这个时候，享有下等的长寿，终于达到黄耇之年，我侯真长寿啊！’祝辞已经用来命名这座堂，是为了记载而不忘。何乔寿对我说：‘您何不写一篇记呢？’罗伦说：‘唉，奇怪啊！是荣耀呢，还是荣耀与长寿呢？长寿，是人的情感。是喜爱荣耀吗？是喜爱受辱吗？是厌恶长寿吗？是喜爱不长寿吗？厌恶，是人的情感。人情喜欢顺遂，就像水喜欢向下流一样。最终流入大海的，难道不只是水吗？因为它沿着自己的道路流去。人喜欢顺遂，又何尝不是都要沿着自己的道路呢？孟子说：仁就会荣耀。孔子说：仁者长寿。这就是顺遂的道路，沿着它走就能达到目标。尧、舜、周公、孔子，大概已经达到极致了吧？万世仰望他们。至于他们的荣耀能与天地长存，寿命仿佛无穷，也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走在正道上罢了。我听说卓茂、鲁恭做官时，不曾听说周公、孔子那样的大道。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颂他们，他们的功业难道是仁吗？那些身佩朱绶、怀抱金印，居黄扉而至白首的人，转眼间就空无所有了。’ 真是鄙陋的人啊，真是鄙陋的人啊！他们的荣耀在外表。叶侯听到了吗？唉！我见过喜爱荣耀的人，见过喜爱长寿的人，却没有见过喜爱仁的人。喜爱仁吗？他们是不喜爱仁吗？这就像想出门却不从自己的门户出去，难道可以吗？叶侯听到了吗？以忠信作为根本，以诚敬自处，以康正作为根干，以和乐平易施行于人，以礼乐来文饰自己；重视内在而不重视外表，重视古道而不迎合今俗，这也就达到极致了。否则，即使把韩、魏这样的家世附加给他，再增加彭祖那样的寿命，又有什么用呢？侯名茂高，字斯培，世代居住在莆云。

译《建昌府学记》古代求学的人，所求的是义；今天求学的人，所求的是利。学习，是学习如何成为人。人，是天地的心，是五行秀美之气所生成的。通过学习来成就人的德性，是人的义务，也是先王的教化。古代求学的人，学习如何处理君臣关系，学习如何处理父子关系，学习如何处理长幼关系，学习如何表现于视、听、言、默，学习如何进退、辞让、取舍、给予，学习如何面对生死、福祸。这就是学习成为人的道理：以圣人为准则，以天地相配，以顺应四时，以安定万物秩序，以兴起礼乐，以尊崇道艺，并把这些施行于天下国家，传给后世。这就是学习成为人的道理。他们所学习的是义。家中用塾来教，党中用庠来教，术中用序来教，国中用学来教。不遵从教化的人，在乡中犯左过就向右迁移，犯右过就向左迁移；左、右都不改变的，就迁到郊外；仍不改变的，就迁到遂；仍不改变的，就迁往远方，终身不得列入士籍。用邪道扰乱百姓的人，处死。教化他们的也是义。每三年举行一次大考，考察他们的德行，考察他们的道艺，选拔贤能者，用礼节接待为宾客；评定之后才授予官职，任官之后才授予爵位，地位确定之后才发给俸禄。他们被任用的原则也是义。士人生在这样的时代，除了行义还能到哪里去呢？等到道统衰落，异端的言论充满天下，天下的言论不是出自佛教，就是出自道家。道家说：‘我使人活得有利。’佛家说：‘我使人死得有利。’天下百姓听到这些话便觉得高兴，于是只喜欢那一边，不喜欢这一边了。这样还能遵循古代的学习吗？凡是求学的人，问他的学业，年幼的说：‘只会诵读罢了。’年长的说：‘只会参加科举罢了。’学成而成名的人说：‘只会写词章罢了。’考察德行、察看道艺，却没有一项被写入考核。这样的学习不同于古代。父兄的愿望如此，师长的教诲如此，朋友相互熏染也如此，最初的志向不改变，教化却不同于古代。每三年大考，只考文章而排定名次，在乡里宴请，升入成均，在王廷宣扬，于是授予官位；大夫的显贵、公卿的尊荣，都可以坐着等待。父母说：‘显达了。’妻子儿女说：‘富足了。’同僚、朋友、姻亲说：‘荣耀了。’考察他的功劳才能，把它记载在常法之中，想与前代贤人的美名相匹配，却从未真正做到。任用人才也不同于古代。士人生在这样的时代，若不是豪杰之士，除了求利还能到哪里去呢？周代以上，用义来率领天下，百姓就跟从；汉代以下，用利来率领天下，百姓也跟从。这种治理的效果可以考察了。教化之道对于国家的重要性，就是这样。我朝历代圣君兴建学校、设置教师，可见古代先王知道这个道理。建昌郡早已有学校，但不称其职。谢公士元来任郡守，于是为此振作士人的心志，又考察旧制而使之壮盛。巡抚夏公时正看见后认为很好，命令教师确立这种道理，命令弟子遵从这种教化，命令太守完成这项事业，命令我记录它的成就。《一峰文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一峰文集》卷六　明·罗伦撰记 《闽县治重修记》闽县县治的营建，有两位君子辛勤劳作于此：邵君奠定基础，陆君完成定制。闽地古代是侯官之地，隋代改制，本朝沿用。县令路圆玉修建了县治。到现在已有一百多年，弊坏得非常严重。当今皇帝即位第三年，辽阳人邵君奎来任该县县令，对百姓说：‘县治的败坏，竟然如此严重，难道时机到了还可以不修吗？’众人说：‘好。’百姓于是像子女来见父母一样前来出力，出力的人负责工程，出财的人承担费用，于是报告修治之事。毁坏的更换，低矮的加高，狭窄的拓宽，坚固的因旧修整。中间建堂，堂后建燕休之所。东边建防，给典史居住；西边建库，旁边两翼建吏舍。中间是甬道，南面是中门。向南转而向东是外门，并建阳和坊亭。左边是申明亭，右边是旌善亭。中门东西两侧是榜房，建有碑亭。后面建土地祠、监室和井亭，各按次序设置。使用民力若干，耗费粮食若干，使用金钱若干，使用木材、石料、砖、竹等若干，使用木工、石工、泥瓦工等若干。工程于丁亥七月开工，戊子二月落成，但当时还没有全部竣工。那时我接到召命，取道泉州返回闽地，在县中看见新建的营舍，回头问邵君：‘这是县令做的，还是百姓做的？’ 邵君说：‘是百姓做的，是百姓的愿望。’罗伦说：‘确实是百姓的愿望，但百姓的愿望仅仅是这些吗？饥饿的人希望得到食物，寒冷的人希望得到衣服，劳累的人希望得到休息；父亲希望慈爱，儿子希望孝顺；兄弟希望友爱；宗族亲戚希望和睦；邻里乡党希望相互救济；鳏寡孤独、残废疾病的人希望得到供养。百姓的愿望是那些，哪一样比这些更重要呢？凡是做地方官的，都是百姓所成就的。他这样做那些事，本来就是要用它们来改变这些弊病。君子居住在这里，本来就应当思考怎样做这些事情来改变那些弊病吧？’邵君说：‘我已经想过了，这就是县令应做的事。您请记下它，希望可以有所勉励。’工程很快完成。我向北返回后，邵君已经离任，陆君接任。陆君与我是同科进士。我把这些话讲给他听，昌泽说：‘这就是陆君所做的润饰之事。’又过了三年，有人报告说：‘工程完成了。’陆君派人来请我写文章，于是写下来交给他，使这个地方后来的人民知道两位君子曾经在这里辛勤劳作。

译《徽州进士题名记》圣贤著述立言，是为了阐明道。朝廷任用人才，是为了实行道。道，就是太极。太极运动就显现为阳，静止就显现为阴。一阴一阳，万物由此产生。人，是万物中最秀美的存在，五种本性都具备，七种情感都会受到触发。情感放纵，就会凿伤本性。圣人继承天道，为人类确立最高准则。孔子没有得到相应的职位，便阐明先王之道，以教诏万世。邹孟氏去世后，道统不明已经一千多年。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邵雍相继兴起，朱子又使它发扬光大。您是徽州人，所奉行的道，是那种建立于天地之间也不悖逆，质询鬼神也没有疑问，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也不会迷惑的道。用它来修养家庭，可以成为伊尹、周公、颜回、闵子骞；用它来立身朝廷，可以成为伊尹、周公、皋陶、虞舜；用它来辅佐君主，可以成为尧、舜、商汤、周文王。为天地确立本心，为百姓确立准则，为万世开创太平，没有什么做不到。孟子说：‘人年幼时学习它，长大后希望实行它。朝廷对待士人，正当他们年幼时，设置学校来教导；等他们学成，设置科举来选取，设置官位来任用，设置俸禄来厚待。这样做，正是为了这个道。’如今鹰是吃鱼的，祭祀之后才吃；豺是吃兽的，祭祀之后才吃。这是为了报答根本。臣下是享用君主俸禄的人，难道还不如豺和鹰吗？喜爱荣耀，是人的共同心理。人人都知道进士的荣耀；进士科始于隋代，由此获得荣耀的不知有多少。然而若不按照正道去做，就如同把舜只当作荣耀来追求一样。那种由朝廷给予的荣耀，如果真喜爱它，就不如实行正道。举用乌获那样的勇力，自己也就是乌获；实行朱子的道，自己也就是朱子。朱子的道，世世代代都是天下的法则，何况是在他的父母之邦呢？御史陈君士显督察南畿各学，他对诸位的期望就在这里。诗说：‘以文王为法则，万邦因此信服。’陈君具有这种德行。‘仰望高山，遵行大道。’诸位也具有这种志向。《孝思堂记》詹瓘将要回去时，对罗伦说：‘我听说，仁人侍奉上天，就像侍奉父母；孝子侍奉父母，就像侍奉上天。我不能成为仁人，仍愿意做一个孝子。我居处以孝思命名，意思是思考侍奉上天的道理，并用来侍奉我的父母。先生能有什么教导我吗？’罗伦说：‘你的这种思考很好啊！天地，是我的父母；父母，是我的天地。仁人侍奉上天，孝子侍奉父母，道理是相同的。作为父母的儿子却不孝，是因为没有思考。孟子说：幼儿没有不知道爱自己的父母的。所谓大人，就是不失去赤子之心的人。你的这种思考很好啊！思考就是不失去本心。人年幼时，对于父母，饮食时想着父母，醒着睡着都想着父母，疾病疼痛、瘙痒难受，皱眉、欢笑、啼哭、呼叫，仓促之间也必定想着父母，从未离开父母的怀抱。这哪里是靠教导才做到的呢？是本性如此。等到长大后，想着自己的妻子儿女，于是就不顾父母；想着让自己的四肢安逸，于是就不顾父母；想着满足耳目的欲望，于是就不顾父母；想着争斗凶狠以胜过别人，于是就不顾父母；想着求取爵位来使自己荣耀，于是就不顾父母。’ 这难道是他的本性如此吗？是被外物改变了。你的这种思考很好啊！父母在世时，居家便想着致敬，奉养便想着使他们快乐，父母生病便想着表达忧虑。等父母去世，服丧便想着充分表达悲哀，祭祀便想着充分表达庄严。想着父母的容貌，使它不从眼前消失；想着父母的声音，使它不断在耳边回响；想着父母的心志和嗜好，使它们不从心中忘却。每抬眼便想到父母，所以不合礼的东西不敢看；每侧耳便想到父母，所以不合礼的声音不敢听；每开口便想到父母，所以不合礼的话不敢说；每抬脚便想到父母，所以不合礼的地方不敢踩；每动一个念头便想到父母，即使在屋漏之下也不敢感到惭愧。哥哥是父母的长子，我要想到尊敬他；弟弟是父母的幼子，我要想到友爱他；祖先是父母的根源，我要想到尊崇他们；宗族、姻亲是父母所爱的人，我要想到与他们和睦；邻里乡党是父母所交往亲近的人，我要想到亲近他们。尊重天下的高龄老人，想到那是父母衰老的情形；慈爱天下的孤儿幼童，想到那是父母年幼的情形；仁爱天下困顿而无处申诉的人，想到那是父母所怜悯的情形。一只兽也不敢轻易伤害，一草一木也不敢轻易折断，想到它们都是父母所给予的。《礼记》说：‘孝子成就自身，最高的境界是不给亲人带来耻辱。’思考达到这个地步，然后才可以成就自身而不使父母受辱。你的这种思考很好啊！仁人侍奉上天，就像侍奉父母；孝子侍奉父母，就像侍奉上天，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你的这种思考多么好啊！詹瓘惭愧地退避离席，说：‘我听明白先生的教诲了，从今以后不敢忘记孝思。’

译《澹轩先生祠堂记》君子的学习，是用这颗心成就自己，也是用这颗心成就万物。这颗心，就是天地的心、鬼神的心、古今的心、华夏与夷狄的心，也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以及澹轩先生的心，是睢宁人的心，也是天下后世所有人的心。心感应外物，不用疾行却能迅速，不必行走却能到达；它不以六合为大，不以万世为远，何况亲自接受教诲的人呢？庐陵的士人，教导天下学者的很多。我因心感化外物，得知有两位先生：庐陵孙鼎先生、吉水彭汝弼先生。孙先生在松江教书，去世后，当地人祭祀他；彭先生在睢宁教书，去世后，当地人也祭祀他。两位先生凭什么得到百姓如此的敬爱呢？只是因为他们竭尽了这颗心。我听说，孙氏和蔼俊美，端正凝重，胸襟气韵平易坦荡；彭氏简约庄重，方正严肃，不肯苟且迎合，但始终以至诚为根本。他们施教，都注重敦厚根本、抑制浮华，以忠信打基础，以廉耻来激励，不虚张声势，也不使用鞭打。弟子爱他们如同父母兄长，怀念他们如同亲戚，无论愚笨还是聪明，都异口同声地认为他们是德行盛大的君子。这是两位先生相同之处。孙先生任教授、御史时，头戴獬豸冠高耸如山，身穿绣衣灿烂如风动，百官都受到教化，许多士人勇于在急流中退身，高尚地归隐山林，孝敬奉养父母，和乐嬉游，纯美地顺合天性，这是孙先生所具有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庆钟李胤，才思敏捷，早年成才，考中天下第一，近侍于皇帝宫廷，在家中实行孝道，并把它转化为对国家的忠诚；他的孙辈个个优秀，像玉和白雪一样光辉相映，像鸾鸟和鸿鹄一样停立高飞，这是彭先生所具有的。先生自身所树立的德行达到极致，所以进入他人内心很深，从上天得到的福厚也很深，不是常人所能企及的。他曾自号澹轩，对一切世俗滋味都淡泊无所贪恋。在睢宁时，大力整修学校，睢宁人乐意与他共同完成，而主管官员却不参与，于是在堂西另建草屋，专供诸生使用。先生去世后，门生和父老在其中设位，早晚哭临，如同丧失父母，于是就在这里建祠祭祀。知县何皥到任后说：‘学校祭祀先师，是合乎礼的。礼制应当与文庙相称，于是便重新修建现在的祠堂。’提学御史戴公丕羽认为这种举动合乎义，借此教化所属地区，尊崇贤人、喜好道德，辅助道统、弘扬教化；两位公也具有这颗心。唉！穿着儒服、占据师位的人，到处林立，却利己而忘义，违背道理、抛弃德行，士人都在叹息怨恨；即使一天也不能承受自己的职位，何况还要让人们追思呢？何况不止追思，还要为他祭祀呢？那些放肆地居于百姓之上，即使荣耀到身披圭衮，污秽却流布海内，成为后世的笑柄，这两位先生难道唯独没有这颗心吗？难道只是他们如此吗？我听说，师道在上位确立，下面善人就会增多；士人在家修养，便有正学；朝廷所任用的，就有真儒，可以成为天下学者的老师。如果都像这样的人，天下就安定了。师道对于王化的重要性，难道是小事吗？像先生这样所具有的盛大德行和深厚事业，以及贤能的儿子、孙子，光照无穷，哪里还要计较祠堂有没有呢？我与先生的儿子敷五同学并入仕，又在同一官署任职，所以写下这篇记，用来安慰当地人的心，也用来告诉后来的人。如果有人听到先生的遗风而奋发，这也算是对我们的道统有所帮助。于是写下此文。《乐静堂记》乐静处士用这个名字命名自己的堂屋，宾客回头问他说：‘天的快乐在于运动，地的快乐在于静止；水的快乐在于运动，山的快乐在于静止。人的心灵，天是我的高处，地是我的厚载，山由我耸立，水由我流动。周子说：“只有运动而没有静止，只有静止而没有运动，是物；运动中没有运动，静止中没有静止，是神。您所喜爱的，恐怕只是物而不是神吧？”’处士说：‘您说的话，我哪里敢当呢！我的快乐不是您所能了解的。天地之间，凡是万物都有自己的快乐：鹰在天空快乐，鱼在深渊快乐，草木在春天快乐，候虫在秋天快乐，农人在田野快乐，工匠在作坊快乐，商人在市场快乐，做官的人在朝廷快乐。我是隐居的人，只在山林中快乐罢了。山林的快乐，是没有车马喧闹，没有圭衮服饰的华贵，没有楼台的壮丽，没有声色的娱乐，没有刀锯刑辱，没有奔走侍候的劳苦。以渔夫、樵夫为伴侣，以麋鹿为群伴；花径上的小车，野水中的孤舟；清风时时到来，明月自然照临。环境无处不清静，内心无处不快乐。用我的快乐命名我的堂屋，不也可以吗？’宾客说：‘这与我所听说的不同！动与静相互交合，天地之道就全在其中；人心的神妙，是天地最为精妙的道理，实在精妙。动与静合而为一，人的道理也就全在其中。程子说：‘没有欲望就能宁静，宁静就能虚明，虚明就能明察。运动时也快乐，静止时也快乐。天下广大的居处，就是我所居住的地方；天下正确的位置，就是我所站立的位置；天下广大的正道，就是我所行走的道路。道被任用时就实行它，把这种快乐与人共享；道不被任用时就收藏起来，只让自己享有这种快乐。即使吃蔬菜、饮水，住在竹席和瓢饮、陋巷之中，我的快乐仍然如常，困穷不能损害它；即使佩戴桓圭、穿着衮服，拥有高牙大纛，我的快乐仍然如常，显达不能增加它；即使强敌压境、刀刃逼近眼前，我的快乐仍然如常，威武不能使我屈服。退处幽密之地，与天地同为一体，包容六合，与天地共同发挥作用，这叫作神，这叫作真正的快乐。颜子处于贫困而不改变，孟子未曾不感到快乐，都是达到这样的境界。庄子、列子所说的顺应天道、御风而行，与此有什么关系呢？’处士说：‘这话真伟大啊！我已经老了，不能达到这种境界。我将守住自己的快乐，以此终其一生。’处士姓王，名某，去世已经五年；他的儿子某告诉我的朋友刘素彬，请求为他的堂屋作记，大概是想使父亲的名声显扬到无穷。想显扬父亲，是为人子女的心意；有这种为人子女的心意，就试着依照我的话去追求吧。

译《新城县治重修记》天地是抚育万物的父母，圣人是抚育百姓的父母。圣人，是天地的本心。君主用政事治理百姓，老师用教化教育百姓，公卿百官、侯牧师帅承受并实行这一职责。他们之所以把百姓当作子女，是为了使百姓不失去自己的本心。仁的恻隐，义的羞恶，礼的辞让，智的是非判断，这四种就是人的本心。圣人与我们相同的，是口鼻对气味的感受，耳目对声色的感受，以及四肢对安逸的追求；普通人正是因此失去本心的。本心一旦失去，就离禽兽不远了。这样哪里还能彼此匡正而共同生存呢？上天使百姓产生欲望，使他们产生聪明才智，按时治理他们。百姓失去这种本心，难道只是百姓自己的罪过吗？姬周衰落，道统丧失，百姓离散。孟子说：‘以前宁肯为自身死也不接受的东西，现在却为了宫室的华美、妻妾的奉养、穷困者的感激而接受，这就叫失去了本心。’又说：‘高数仞的厅堂，数尺长的椽头，我即使得志也不去做；面前摆着方丈的食物，数百名侍妾，千辆后车，驰骋田猎，我即使得志也不去做。不去做这些，就是没有失去本心。’本心不失，百姓所喜爱的就喜爱，百姓所厌恶的就厌恶，这样才可以做百姓的父母。所以说：‘饥饿的人容易接受食物，口渴的人容易接受饮水。’ 德行流行天下，比驿站传递命令还快。若想不平治天下，便罢了；如果想平治天下，在今天这个时代，除了我还能有谁？如果君王任用我，哪里只是齐国的百姓安定，天下百姓都会安定。由此看来，这种学问不明白，这颗本心不存，想求得善治，是不可能的。从孟子以后，到现在已经多少年了？那些尸位素餐、处在百姓之上的人，官吏即使不整肃，百姓困苦也不苏醒，老奸宿猾都放纵而不治理。古人所做的事，没有一件去做；古人所不做的事，却全都去做而不防止。天子忧虑、怜悯百姓的心意，被堵塞而不能向下流布。这难道是他们的本心如此吗？是因为这种学问不明白。建昌府所属各县，四位县令中真正使百姓满意的，百年间只有两人：南丰县的衡君岳、新城县的陈君员韬。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颂他们。这两个人，就是所谓没有失去本心的人吧？大湖人吕君廷扬来任新城令，百姓也满意他。部使者中伤他执法不利鳏寡之人，御史为他申明正直，百姓仍像起初一样满意他。廷扬知道百姓是可以共同有所作为的，于是翻新公署，修葺官舍，整治马厩和库房，又以余力修缮湖东的公馆，在五福设置驿站。我经过那里察看，焕然一新而且十分壮丽。我回头对廷扬说：‘这个居处很宽广，难道没有比这里更广大的居处吗？这个位置很正，难道没有比这里更正的位置吗？这条道路很广大，难道没有比这里更广大的道路吗？天下广大的居处，我居住在那里；天下正确的位置，我站立在那里；天下广大的正道，我行走在那里。向前进时由百姓而通达，不离开正道；退处时由自身而穷究，不失去本心。无论困穷、显达、进退，处处都能自得，这就叫不失本心。这样以后，天地就以我为主体，才可以做百姓的父母。我希望廷扬实行这个道理；否则，廷扬自己固然没有遗憾，我却将对廷扬感到遗憾。廷扬名讃，是丙戌年同科进士。父老请我作记，所以不写颂扬之辞，而写规劝之言。’ 《孝友堂记》士大夫有人问什么是孝，我谨慎地回答说：‘思考它的诚心。’问什么是友爱，我说：‘对孝亲诚实，才能对兄弟友爱诚实。’孔子说：‘顺从亲人有一定的道理；反省自身而没有诚心，就不能顺从亲人。’诚心什么时候才能终止呢？泥土可以埋入地下，诚心却不能停止。进入土中就算结束了吗？诚心为什么不能停止呢？所谓活着的时候，要用一生守持它；死去便算终止，但诚心仍不能停止。通常改变容易，坚持不变困难；能在容易处做到而不能在困难处做到的人很多，能在困难处做到的，就没有不能在容易处做到的。诚心不停止，是从最初就如此吗？后来停止，是因为忘记了最初。起初的时候，饥饿便哭喊着求食，寒冷便哭喊着求衣，疼痛瘙痒便哭喊着求抓挠，片刻离开母亲便哭喊，找到母亲才停止；这就是最初爱父母的诚心，难道会停止吗？对于兄弟，吃饭就同桌，穿衣就传递衣服，学习就同窗共业，出游就同路，嬉戏、欢乐、忧愁、哭叫，没有不共同表达感情；这就是最初爱兄弟的诚心，难道会停止吗？到了后来，妻子儿女齐备，这颗心就停止了；回头思考最初，这颗心将油然而生，谁能阻挡它呢？新喻李仁端奉养寡母，友爱各位弟弟，在容易的地方已经做到了；我担心他在困难处改变，所以勉励他思考最初。《诗经》说：‘没有谁没有好的开端，却很少有人能够有好的结局。’

译《安庆府学棂星门记》这是圣人的门。上帝命令建立它，圣人树立它。天下古今的人，都由此门进入：以太极为栋梁，以阴阳为开合，以五行为往来，以六合为墙宇，以诚为门轴，以敬为钥匙，以礼为门槛，以勇为卫士，以智慧为先导。进入这道门，然后才能达到大成。由此实行天下的大道，站立在天下的正位，居住在天下广大的居处。登上它的堂，广大得没有边际；进入它的室，幽深得没有内界。天下的高龄老人，都是我家中的老人；天下孤苦弱小的人，都是我家中的幼者；天下困顿而无处申诉的人，都是我家中的兄弟；天下的兄弟、草木、动物植物和一切事物，都是我家中的同党亲友。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治理，记载在六经中的内容，都是我家用来施教的原则。教化成功后，根植于内心，和润于面容，充盈于背部，施行于四肢，并推广到我家。父亲安于慈爱，儿子安于孝顺，君主安于仁爱，臣子安于恭敬，长幼安于各自的秩序，朋友安于诚信；男子安于外务，女子安于内务；士人安于学习，农人安于耕作，商人安于贸易迁徙，行旅安于服役；天地万物无不各自安于自己的位置。这就是我家教化人的情形。庭院里的青草和坛边的杏树，红绿交相辉映；天空的鸢鸟和深渊中的游鱼，上下飞跃；和风、晴日、雨后明净的月色，洒落开阔而无边。这就是我家呈现的景象。赵孟那样的尊贵、韩魏那样的富有，在我看来都如浮云一般。来到我家的人，必须找到正门才能进入。颜子进入其中，赞叹它的高大坚实；曾子进入其中，赞美它的丰富润泽；子思、孟子进入其中，则极力称道它的高明广大。所以说：殿堂高达数仞，椽头伸出数尺，即使我得志，也不会这样做，因为他们所见到的太宏大了。自此以后，汉代儒者把训诂作为门户，魏晋齐梁把老、佛二教的虚无寂灭作为门户，唐代儒者把文辞作为门户。昌黎韩愈想进入圣学之门，却没有按照正确的道路；孟子以后真正进入此门的，宋代诸位先生已经可以数得出来了。有的吟咏玩味其中的光明清朗，有的品评其中的风花，有的洞然打开堂奥，有的粉饰修补墙垣。唉！能找到正门的人或许太少了。把训诂、辞章作为门户，是从洞穴小孔钻进去；把老、佛及其他异端作为门户，不过是在荆棘草莽中迷失罢了。安庆府学的棂星门，旧址低洼破败，挡在药局前面。教授泰和人罗君用俊到任后说：“象征正大高明的建筑，怎么能是这个样子呢？”太守余姚人陈侯云鹗、贰守济南人李侯芳听说后都认为他说得对，便把此事禀告提学御史戴公【原文作“▯”，名有缺疑】、巡江御史谭公【名有缺疑】；二位御史都同意召集工匠兴修【“咸允鸠”疑有脱字】。于是工匠砍取石料，拆除药局，把棂星门建在学宫前，俯临交通大道。工程尚未完工，陈侯离任，李侯完成了它。把学门改建在西面，泮宫坊仍依旧制；树立棂星门，在池上建泮桥，并用石头砌筑，使它高大起来。这对学校是有功的，值得记载。诸生杨庆、陈伟请我撰文，记述工程完工的经过。二人回去后，把我的话刻在门旁的碑上，使那些想守护圣人之门的人知道，真正的门在这里，而不在别处。《寳庆府进士题名记》君子的学习，不是为了求取名声。名声，是用来驾驭臣下的。要驾驭天下而不用名分，即使尧、禹也做不到。因此，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不过是善于驾驭天下的士人罢了。乡里选士的制度废止以后，科举便兴起了。皇上对待士人：才俊卓异的，培养在学校里，称为“秀士”；文章技艺合格的，由有关官署以宾礼接待，称为“贡士”；回答君主的诏命、登上天子之府的，称为“进士”。称为秀士，乡里人便以此为荣；称为贡士，全国人便以此为荣；称为进士，天下人便以此为荣。先在学校培养，继而在乡里以宾礼接待，最后进用到朝廷，在天下宣扬。皇上用来对待士人的礼遇，已经达到极致了。然后又授予官职、赐予爵位。由县里公布其官职，一县的人便尊敬他；由郡里公布其官职，一郡的人便尊敬他；由方岳公布其官职，一道的人便尊敬他；由天子朝廷公布其官职，天下人没有不尊敬他的。以一个平民的微贱身份，享有万民的尊崇，皇上对待士人的礼遇，已经达到极致了。然而天下士人，难道都是君子而没有小人吗？君子的道增长，天下就太平；小人的道增长，天下就否塞。如果没有道义来驾驭他们，希望他们成为君子而不成为小人，是很难的。因此，每三年考核政绩，每九年决定升降。自身清白、不受污染的，称为“方臣”【原文作“防臣”，官名义不明】；恪守职守、不改变操守的，称为“直臣”；忧虑国事、捍卫国家的，称为“忠臣”；能够广泛应对、委曲周济的，称为“能臣”。果真方正吗？果真正直吗？果真忠诚吗？果真有才干吗？这样才是君子。有的人阴险反复、奸邪残贼，称为“奸臣”；逢迎上意、取悦讨好的，称为“佞臣”；昏庸贪墨而恶名昭著的，称为“贪臣”；残忍暴虐、伤害万物的，称为“酷臣”。果真奸诈吗？果真谄佞吗？果真贪婪吗？果真残酷吗？这样才是小人。做君子的，给他车马服饰以表彰功劳，用常法常典铭记他；做小人的，则驱逐到边远夷地，用梼杌那样的恶名记载他。无非是希望他们成为君子而不成为小人。皇上用来对待士人的办法，已经达到极致了。某学旧来没有进士题名碑，黄岩人谢世修来任郡守，担心没有办法劝勉后来求学的人，于是成化九年把姓名刻在石上。后人将逐一指着他们的名字议论说：“某人是君子，某人是小人。”由进士而成为君子，他的荣耀无穷；由进士而成为小人，他的耻辱也无穷。能不害怕吗？既有君子的荣耀，又没有小人的耻辱，有办法吗？答道：有。立志要达到伊尹所立的志向，学习颜子所学习的道理。

译《邵武县学复地记》上天使百姓出生便有欲望，先王于是及时治理天下，统理国事、规划四野，把这些作为百姓的准则。于是划分九州，制定九服，设置邦国、都鄙的等级数目，划定京畿疆界并挖沟筑封；按井田、牧地管理田野，划分地域而加以守护。又均衡登记山林、川泽、原野、低湿地的名物，严加禁令。又设置闾、党、庠、序的教化，察看谦逊礼让、和睦相处的人来劝勉他们，记录过恶来惩罚他们。又制定司寇的刑法，禁止暴乱、恃力作恶、虚妄欺诈和违犯禁令的人，告发后加以诛罚。于是我们的百姓无不各自努力生存，都有安宁的居处。何况还有学校，怎么会有人越过我们的疆界呢？等到先王的政迹熄灭，诸侯霸业兴起，便抛弃了先王的典制，不再按时施行。在南方，有个县叫邵武，学校倾圮废弃，豪强盗取废地而占有它。训导叶君、梁君说：“现在正是除掉这些坏人的时候。请你们理清、沟通此事，只考察志书、询问年高德劭的人，把情况报告给有关官员。”于是谋求邑宰的帮助，又请郡守恢复学校，再向宪臣咨询。宪臣发布命令，豪强于是把侵占的土地归还。东面八筵，长短收缩，宽二筵；西面五筵，长短有余，宽三筵。于是建堂立屋，正堂五楹。官员在原住所用餐，迁到新舍居住，新舍比原处大三倍。丙寅、戊子年开始创建，工程落成。【“丁亥戊子”与后文疑有纪年讹误】二位先生请我记述工程的成效，我说：“你们来吧！我朝祖宗承受上天的明命，使万邦安宁。这些庠序学校，尧、舜、禹、汤、文、武、成、康遗留下来的典制都在这里。你们有职掌管这所学校，不可有任何空缺荒废，只希望贤俊之士都能聚集于此。学习古道而进入仕途，是我过去听说过的道理。后稷、契、伊尹、周公，都是学习而有所成就的。如今天下那些尊贵、富有、强悍有力的人，没有坚定的志向，只知道夺取财物来满足欲望。士人没有固定的家，农民没有固定的产业，万民没有赖以生存的地方。在下的我皇帝恭敬沉默地思考治理之道，只希望你们使贤俊之士成为良辅，登朝辅政，处在皇帝身边。把先王旧典及时施行并落实，天下就能均平，百姓才能长久安宁。否则，连一亩地大的宫室都不能庇护自己，又怎么能治理天下呢？你们要好好谋划。”叶君名祯，临海人；梁君名文淞，台州人；邑宰李君名仁，鲁国人；郡侯盛君时望，锡山人；佥宪刘君子肃，豫章人；我翰林修撰罗伦，永丰人。” 《双节堂记》说妇人可以成为男子那样的人，行不行？答：可以。问：从哪里知道可以呢？从她的行为知道，而不是从她的资质知道。臣子跟随君主，妇人跟随丈夫，按人伦说是亲属关系，按常道说是天理，二者的道义相同。同一而无二，三纲因此端正，九法因此有序，万物的变化因此有了根基。像虎溪的萧节妇刘氏，难道能改变吗？刘氏，是已故夏朗大家节妇端习公的女儿，是翰林学士文介公俨、苏州教授南园公谕的堂姑母，从中选择婚配，嫁给萧东鉴。没有几年，东鉴去世，儿子瑀也在半岁时夭折。内外亲戚担心她年轻守寡而没有儿子，便用话试探她。节妇哭着说：“丈夫，是我的天。天可以有两个吗？我的脚一旦移动，将来凭什么到地下去见亡夫？今后还有什么脸面见人呢？”公婆认为她的志向可贵，命亡夫同宗长嗣东铉的儿子澂济来承继后嗣。刘氏把他看得如同亲生，抚养他、教育他成人，又把兄长刘庶绩的女儿嫁给他。成化丁亥年，澂济去世，刘氏四十二岁，抚养遗孤存性。婆媳相互依靠，衣食起居，全都以侍奉婆婆守节为原则。乡里的士大夫认为这两位妇人相继守贞，便为她们的堂题名“双节”。遗孤存性拿着教授先生所写的事状来告诉我。史氏说：“人的形体和血气所造成的私欲，谁会没有呢？不能用礼义来约束它，那么距离禽兽也就不远了。臣子对君父，享受君父所享受的，领取君父所给予的俸禄，却不能为君父所忧虑的事情忧虑，不能为君父的事业而死，我见过这样的人太多了。可是妇人不改嫁、不变心对待丈夫的，一家或有三四人，一族或有十几人，一个乡一个县中多得无法记数。节义的本性，人人都有，为什么偏偏妇人能够做到呢？是因为她所专心注视的对象专一，所坚守的操守坚定。萧节妇就是这样。”唉，这难道只是胜过一般妇女罢了吗？存性祖父文志，本朝旌表为义民。宋绍定戊子年进士、名正的人，是他的先祖。信国文公三代都在他家门下完成学业，先君武冈公的弟弟登仕府君，也三代与他家联姻。”

译《冰雪堂记》章节妇，是桂林卫周千户的女儿，广西方伯金华章公俊民的妾。十六岁时，嫁给方伯，生子延年。又过了三年，方伯去世。节妇守丧期间，三年不饮酒、不吃肉、不脱下丧服的绖带。从此手不涂脂润泽，脸不施脂粉，身上不穿绫罗绸缎，脚不越过门限。她早晚教导延年说：‘我听说妇人要跟随一个丈夫直到终身，我之所以忍死不去，是因为你的缘故。你若有所成就，我含笑在地下见到你的父亲了。’崇仁人廖行俭先生在郡学任教，节妇说：‘先生是有道德的士人，你去拜他为师。’延年按照母亲的教导学习，终于有所成就。廖行俭替延年把有关母亲的事写在堂上，题道：‘冰雪昭节妇至也。’【意为冰雪般明洁，昭示节妇的极致操守】廖行俭任期届满回乡，延年托人来请说：‘幸望您为这件事写篇记，我母亲或许可以因此留名吧？’行俭说：‘妾妇守节的极致，是做人子女的极致真情，都值得尊崇。我的孩子，你不要推辞。冰和雪，是天下最洁白的东西；我的心的洁白，就以冰雪为准。日和月，是天下最光明的东西；我的心的光明，就以日月为准。天和地，是天下最广大的东西；我的心的广大，就以天地为准。人出生时本来寂静，这是最广大、最光明、最洁白的本性。’ 欲望一动，本性便被凿损；广大的变得狭小，光明的变得昏暗，洁白的变得污浊。君子的学习是什么呢？就是保全本来最广大的本性，恢复本来最光明的本性，守全本来最洁白的本性。妇人未必经过学习，却偏偏能够做到。有砍断手臂的，有剃去头发的，有割掉鼻子的，有勒颈自缢的，有服药而死的，有绝食而死的，有沉入深渊而死的，有投崖而死的，有以身赴刀刃而死的，都是为了保全自己最洁白的本性。当今之世，我还知道两个人：丘节妇，乐安人，姓熊，丈夫死后她跟随丈夫而死，同穴而葬；谭节妇，南丰人，丈夫早死，家里准备把她改嫁，她偷偷躲进夹墙中，五天不吃东西。县官派人喊话说：‘我替你保全节操，你的声音却不能像丝线一样断绝。’其他终身不改嫁的人，往往也是这样。章节妇的心志，难道会和她们不同吗？臣子跟随君主，妇人跟随丈夫，道理是一样的。平日闲暇时，士大夫把士人君子看成妇人女子，便勃然大怒离去；一旦君父有难，却曾经还不如妇人女子。那些保全最洁白本性、使它与日月同样光明、与天地同样广大的道理，正在这里而不在别处，为什么呢？假使士大夫都能像这些妇人一样，那么人的国家哪里还会有丧亡的祸患呢？” 所以我特意把节妇的事迹写下来，用来使那些身为人臣却怀有二心的人感到惭愧。《靖位公馆记》尚书兵部员外郎、黄岩人谢世修任寳庆郡守六年，托人带着十天的行程、跋涉千里的劳苦来到一峰山中，告诉他的朋友湖西罗伦说：‘从本郡新宁到永州东安，陆路二百里，奉使的人晚上到了，却没有馆舍供给，只能暂住旅店，夜宿驿站；这既不足以尊重来往的王臣，也不足以让群臣瞻仰，考察礼制也不相称。’成化二年，御史大夫繁昌人吴公钦奉皇帝命令巡抚湖南，周遍巡视各部，谨慎勤勉地履行职责，官吏畏惧他的威严，百姓感念他的恩惠，四境肃穆和谐，各项废弛的事务都兴办起来。于是命都指挥同知刘某征用工匠，调发戍卒，烧制砖瓦，进山取木，在靖位选宅址，因为它处在路程中间。过了一段时间工程完成，百姓都没有听说，等使者到来时，房屋和器用已经完备，像官府、寺观、富贵人家的住宅，又像主人出门后回到自己的家，住得快乐而不愿离去。吴公认为修缮传舍这件事本身没有什么值得记载的，但吴公的善政应当昭示后世；先生的职务在太史之官，实在不应推辞。罗伦回答说：‘以他人的快乐为快乐，也以他人的忧患为忧患，颜子真是大贤啊！他没有遇到能够任用他的君主，一生住在简陋巷中的陋室，靠箪食瓢饮度日，常常贫困空乏。如今士大夫居住有宽广的房屋，穿有华美的衣服，供养有厨房和粮仓，出门有车马，夜晚有驿舍，出行有轿夫仆役；凡是我们拥有而颜子没有的，都是君上的恩赐。’ 所以，做臣子的勤勉履行自己的职责，是理所当然的，并不是过分。《周书》说：‘在祸乱尚未发生时制定治国之策，在国家尚未危急时保卫国家；颜子治理国家，正是先王的道。’如今虞、夏、商、周的礼乐还没有完全施行，奸邪、谗佞、贪墨之徒还没有完全清除，郑、卫的淫靡喧杂之声还没有完全屏弃，蛮夷、寇贼还没有完全平息，风俗还没有完全淳厚，百姓还没有完全安宁，四海之内还没有完全没有忧患，豪强大族的田宅逾越制度还没有完全均平，削除释、老邪说以及百家各类技艺对世道人心的惑乱诬害还没有完全排斥，山川鬼神的变异、雨旸寒暑的灾害、昆虫草木的祸患还没有完全消除。凡是君主所忧虑的，也正是公卿百官所忧虑的。所以做臣子的勤勉履行职责，是理所当然的，并不是过分。唉！人寄居在这个世上，就像寄居在这所馆舍中一样，能不害怕吗？谢世修把这些话回复给吴公，吴公说：‘对。请你把它记在靖位，告诉后来的来客。’

译《敕书阁记》皇上继承大统、登临帝位，因为百姓承受上天长久的命运，发布诏令说：‘国家保有四海，养育天下众民，如今粮食艰难，我对此十分怜悯。谁能帮助朕，有关官司应当称述其义举，以符合朕的心意，免除他的赋役。’于是我县姚寛重率先以义举响应诏令，县官把此事上报，朝廷降下盖有玺印的诏书，旌表他为‘义民’，终身免除一切差役。寛重拜手叩头说：‘皇帝降下盛大的宝贵命令，臣岂敢不恭敬接受？只愿我的子子孙孙永远珍藏它。’于是建造重屋，把玺书安置在屋顶之上，以表示尊崇。阁建成后，他的侄婿郭捧珠请我写记。罗伦说：‘君臣之义，在天地之间无处可以逃避。天不能没有太阳，百姓不能没有君主，太阳一天也不可缺少。天下的百姓，都是君王的臣民；天下的土地，都是君王的土地；天下的财物，都是君王所有。臣子侍奉君主，不敢把自身当作私产，难道敢把土地、财物当作私有吗？先王的制度是统理国事、规划四野，百姓都按井田分授土地；耕种三年必有一年的储粮，耕种九年必有三年的储粮；于是又把教化法施行于邦国、都鄙，教育各地所治理的百姓，使百姓按比、闾、族、鄙、保的组织相互救助，接受周济。那时国家没有私有的土地，家家没有私有的财物，即使有旱灾水灾，百姓也不会面有菜色。’ 周朝衰落时，诸侯都废弃了土地户籍；到了后世，这种弊病更加严重。国家将要润饰并恢复先王的典制，整顿田界，划分宅地里巷，建立万世不变的常法，使百姓永远安宁，能够承受并保有上天的福禄。今天的举措，只是权宜之计。寛重能够率先行义来响应，难道后来不能继续吗？从前卜式输送财物帮助边疆，汉代史书讥讽他，寛重能够这样做吗？卜式已经有可惭愧的地方了。太史公说：‘里巷中的人想要磨炼品行、树立名声，如果不依附青云之士，怎么能流传到后世？’寛重如今能够流传于后世了。不必再谈财物了，努力吧，寛重！”捧珠回去告诉寛重，寛重说：“遵命。” 《一峰文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一峰文集》卷七　明·罗伦撰传 《吴孝子传》吴孝子代替父亲去死，已经四十多年了。湖西人罗伦听说此事，于是为他作传说：孝子名驹，字彦骧，是南丰石油里人。石油里的吴氏，自唐代开始便有名望，到孝子时更加显著。孝子天性孝顺友爱，读书通晓大义，很会作诗。他每天侍奉在父母左右，饮食必亲自照看，等父母晚间安定就寝后自己才睡。几个弟弟都以他为榜样；年幼而轻慢戏弄人的，他一定呵责。有的人说：‘他们还小。’孝子说：‘难道因为年幼就可以这样吗？我听说曾氏家族中，年幼的人不辱骂别人，这是他们的天性吗？’有人要把田卖给堂兄彦质，哥哥以贫困为由推辞，孝子便替他买下，又把田归还给哥哥。当初，孝子的父亲潮宗以茂材身份授任政和县令，改任海阳县令，宣德丁未年回乡，雇里人孙住在他家供役。有一天孝子外出，里胥彭文杰说：‘孙住是我户籍中的甲等人。’便诱骗并拘捕他。潮宗察觉后，带领几个儿子在门口阻拒，殴打文杰致死。按法律应判潮宗罪，孝子说：‘我父亲年老，我弟弟年幼而且没有后代，我亲自来告发说：杀死文杰的人是彦骧。’县令对此为难，孝子说：‘儿子代父受死，有什么不可以？何况杀人的其实就是彦骧，不是我父亲和弟弟。’ 县令怜悯他，便代替他承担罪责。孝子每天侍奉在狱中的父亲身边，早晚照料起居，即使戴着刑具仍然站立。父亲出狱后，人们说：‘吴家的儿子真孝顺啊！’有人感动得流下眼泪。过了两年，正赶上诏令审理疑难案件，孝子在押解队伍中。队伍走到淮安时，他因病去世，年纪将近六十一岁。时在辛亥年六月某日。我到广昌时，太守饶公秉鉴说：‘孝子的事，我还来得及亲眼听闻。’士绅们说：‘彦骧是纯粹的孝子，难道可以让他没有传记吗？’当时长乐人谢公士元任建昌太守，听说后说：‘这个人可以作为我百姓的榜样。’于是表彰他的闾门，免除他家的赋役。史官说：世上以孝闻名的人，有的割下自己一片肉，有的守墓三年，精诚感动天地、诚意感动鬼神。何况像彦骧这样以自身代父受死的人呢？他的光辉与日月争辉，也是应当的。唉！做臣子的为忠而死，做儿子的为孝而死，像我们彦骧这样的人，天纲人纪赖以建立。世间可以缺少这样的人吗？” 跋 跋《文昌朱义士墓碑》后 右边这块墓碑一通，是翰林博士张君伯颍为元代义士朱公英发所作。朱公讳士华，字英发，别号溪南居士。曾拜宜黄文学颍老刘先生为师，接受经书教育而学业有成。后来战乱发生，至正壬辰年，红巾军四处兴起。朱公谋划寻找安全之地，监郡丁中宪起兵收复吉州，发檄文命苍筤刘朝列镇守泸江，西台椽刘子永守白沙，府长史阳承事守沙溪。朱公仗义守卫乡里，为官军声援。贼军袭击并俘获朱公，等到渡江时，朱公欺骗贼军投水而死。唉！人谁能不死？朱公能够死得其所了。罗伦听年长者说：元朝纲纪已经崩颓，盗贼从淮、颍兴起，蔓延到江汉。韩林儿占据中原，陈友谅占据浔阳。朝廷派尚书董铨、黄钊担任防御使，准备平定江西盗寇，却因中途使用离间之计而放弃功业，最终没有成功。群盗蜂起，邓克明占据桃溪，陈普占据新淦，陈普的侄子陈海占据永丰，孙本立占据庐陵，新安人陈闗占据苦富，高以介占据永丰。明德折桂三乡修筑营寨，太平一带的士大夫大多依附并保护寨主以求生存。禾川名士陈宗舜尚且依附陈闗。在这种情况下，只要能苟且活过早晚，又有什么可责备的呢？至于临难时仗义而死、事迹可以考见的：吉州有萧彝翁，两次赴学宫井中而死；戴大宾扼守龙泉，因寡不敌众而死；章立贤全家投江而死。永新有姚正叔，三代守卫乡里抗击盗贼而死。乐安有丘甲，攻击强悍的盗贼黄留，战死。永丰有罗明远，被盗贼在腰部挖孔，三日后死去。贡士唐景行，因辱骂盗贼而死。唉！士人遭遇乱离，死后腐烂在野草中的太多了。唯独这几位的死留下了名声。天理存在于人心之中，本来不会泯灭。《传》说：‘国家败亡，是由于官吏邪曲。官员丧失德行，是因为受宠和贿赂的现象显露出来。太平时，贪婪冒进、尸位素餐，玉帛充盈，子女美丽，放纵欲望、倚仗奢侈，僭越使用一切都达到极点。国家危急败亡时，便纳妻献女，忍受耻辱乞求怜悯。人的五常败坏，三纲沦丧了。扶持天理、树立人的准则，反而在草野士人中显现出来。假使国家能够得到这些人并任用他们，哪里会有败亡的祸患呢？谋划国家的人，可以永远以此为鉴。’望振公的五世孙罗伦，与我同学交友，想把他的事迹增补在碑文左边，使后来的人有所考察。

译跋钱文肃公写给张绎贵的信 钱文肃公习礼退职时，怜悯乡里遭受饥荒，便向姻亲张绎贵甫借贷，以周济乡人。我的朋友张廷祥喜欢谈论这件事，又在纸尾郑重题写。钱公的嫡长子褒兼美及其弟涪守黻兼素请我把这件事记载下来。罗伦听说，从前先王治理天下，整顿井田和牧地，编定什伍，重视农业、抑制末业，耕种九年便积存粮食，足够三年食用；即使有水灾旱灾，百姓也不会面有菜色，民心凝聚，天命稳固。这就是后世君王能够拥有天下而长久不失的原因。后来田界被破坏，土地兼并的风气兴起，当时的君臣仅仅做到小康，没有弘扬大治之道；灾荒接连不断，饿死者遍野，民心离散，国家也随之衰败。人之所以能与天地化育相配，是因为无私。君王对于国家无私，臣民对于家庭无私，天下没有治理好的，从来没有这种事。如今的天下本来就是先王的天下，难道古代可以实行的，今天就有不可实行的吗？钱公考中永乐壬辰进士，由学士升任礼部侍郎，担任清要之职三十六年，在朝廷纳受规诲、滋润君心，难道曾经实行过这种道理吗？这是我所不能明白的。不过，贪婪冒进已经成为风气，唯独钱公超然自守，没有丝毫污点；荣归故乡后，对乡人仍然如此关切。他洁身自守的义行和推及他人的仁心，确实有可称道之处。张绎贵也慨然响应资助，若不是乐于行善、喜好施舍的人，是做不到的。然而，救济荒年的好办法，社仓最为完善；朱子在建阳创设，四方响应的人很多。钱公把这个办法告诉张氏，他们难道没有实行吗？可惜当时没有来得及。自甲申年至今已经六十年了，庐陵的大官最多，只有李文毅公以节义闻名，钱公以清正狷介闻名于世。洪熙改元时，文毅公充任讲席，奋力陈说忠正直言，感动天地、感格鬼神；后来继任国子监祭酒，诸生爱戴他如同父母。二公晚年，权宦掌握政令，文毅公受辱，石亨【原文作“石冒”，名有疑】想代他去死，诸生数千人号哭着到宫阙下求救，钱公却独自因病免职归乡。二公前后离开官位不到一年，钱公年已七十五岁；文毅公考中甲申科，推算年龄也不下七十。两年后是正统乙巳年，权宦祸败，二公还来得及看见。进退去就，正是君子的大节。《屯》卦初爻说，事情开始艰难时应徘徊守正；《明夷》初爻说，不食而行。二公大概和我有相同之处吧？我申述廷祥的议论，不知不觉写得详细了。李公起初谥号文毅，后来改谥忠文；所谓‘文节’，是廷祥笔误。墓志

译《南园公墓志》南园公去世已经六年了，我罗伦才考中进士。他的墓志这样写道：公姓梁，讳旺，字仪象。祖先是汴地人，为躲避黄巢之乱，迁居本里姜坊。姜氏何时断绝已不得知，后来梁氏兴盛，那里便称为梁坊。梁氏世代都有声望，百姓中秉持常道、在元朝和本朝考中科举的很多。伯父梁兴官至河南布政使。当初任应天禄口丞时，因年老辞职，太祖称许其诚实。公的祖父名玉，父亲名东启，世代没有做官。公幼年丧父，独立自立，很有声望。祖父善耕先生与乡中高士相交，必定要等公在场才去。罗伦当时拄杖穿鞋在左右，公见到我很惊异，命我歌咏《风》《雅》和古诗来取乐。公年长以后更加庄重，举止都有法度。乡里那些喜欢轻佻放纵的子弟，见到公便自我约束退避，私下说：‘老成持重的典范全在这里。’善耕翁当初有个长子，已有女儿，公认为她非凡，说：‘她一定要嫁给贤良的人。’正统辛酉年，祖父去世，家境也衰落了。媒人把我的名声告诉公，公说：‘找到了，我本来就认为这个孩子不一般。’家人惊讶地互相顾盼之间，有位敬重公的长者偷偷对公说：‘嫁女儿必须胜过我家，您怎么能轻易把她嫁给寒士呢？’公说：‘你不了解。’最终把女儿嫁给罗氏。己巳年，我在郡学游学，公说：‘停下来吧！大丈夫应当有所建树，做个秀才有什么用呢？’ 不久，公命几个儿子供给我的费用。丙子年，我在乡里被贡举。今上二年丙戌年，我登上朝廷，进入翰林院任修撰。同年夏五月，我被贬为泉州提举。途中回乡拜访公时，公已经病重，瞪着眼睛看我说：‘做儿子一定要孝，做臣子一定要忠，你上路吧，不要顾念我。’第二天病情危急，家人把公葬在峡上仙人岩亥山已向的位置。罗伦到墓穴边哭泣，随即上路。公虽然不喜欢做官，却喜欢用前辈做官的事迹来激励后辈，曾对我说：‘我小时候，布政公已经退休，却因郭桓案牵连而被抄没家产，只剩下几部书。公害怕自己不能幸免，走到半路便因忧惧而死。太祖听说后哀悯他，命令恢复他的家产。等我长大后见到罗博士退休归来，远远望见乡里的鞋子走在前面，便说：我的父亲和老宗族都在这里。姻亲家族准备了丰盛的供帐，接待车马很严肃，他却坚决推辞离去，只用一部书换一只羊，祭告家庙。这两位老人，我还来得及见到；如今都已亡故。世俗喜欢争斗，公却教导儿子崇尚宽容。乡里谈到梁氏家族中树立敦厚品德的人，一定说是公家。公的妻子李氏，先于公去世。儿子五人：长子与仁，就是把女儿嫁给罗伦的人；次子与言；次子与廉，早逝；次子与庄；次子与爵，也已去世。孙子十人，姓名略；孙女若干，姓名略；曾孙若干，姓名略。唉，公大概会有后代吧？公居住在南园，人们称他为南园公。铭文说：完了，南园公！云山苍苍，流水溶溶，就在这云山流水之间作为公的墓宫吧。完了，南园公！” 《兰畹先生墓志铭》唉！这里是处士姚公的墓。湖西罗伦为他作志。罗氏和姚氏世代交好；我的祖父静庵先生永济，公的祖父善耕先生永仁，是两家的父辈。只有我罗伦刚会说话时，公就来探视我。两位父亲身材高大，玉立挺拔，须眉洁白，仪表壮伟，旁观者都惊异。公退下后，我私下问祖父：‘这位老人是什么人？’祖父说：‘他是戚里从树兰畹先生那里来的童子，你应当认识他。’过了一年辛酉，祖父去世。又过七年丁卯，公去世。再过二十一年丁亥，罗伦才为公墓作铭。有人说：‘你不替别人铭墓，为什么却替姚公铭墓？’我听人说：‘公年幼时丧父，乡俗认为疫病会使人丧子，却没有夺走公。有人说是疫鬼作祟使人丧子，这说法难道有道理吗？最终公无恙地长大，人们都说姚家这个孩子真奇异。’其他豪强有势力的人，把同胞兄弟看作夷狄；公却把他们看作父母，把他们的儿子看作自己的孩子，抚养教育并使他们成才，这不同于其他豪强有力之家。公向后轩学习琴艺，谢利用了很久，才说：‘我找到合适的人了。琴也可以没有了，难道唯独没有弦吗？’公喜爱宾客，雅歌投壶，直到老年。住宅旁有学舍山，晚年营造寿藏。寿藏南面有疾病丛生的荆棘，公召集诸子说：‘死生有命。我听孔夫子说过：淫祀能够使死人复生吗？’ 不要在地下使我蒙受羞辱。我到了地下，凭什么去见先人？’说完便安然去世。时在正统某年某月某日，距其出生洪武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七十一岁。祖父仲阳，父亲一防，世代以嘉美的退隐为德；娶胡氏，胡氏是前左军都督经历尚迪的孙女。女儿三人：衮绂、衮绣、衮弁。克惇公有一个女儿，嫁给某人。孙子十人：姓名略。孙女一人，名某，嫁给罗某。曾孙十九人：姓名略。公讳珏，字介圭，人们称为兰畹先生，是清塘里人。孤子衮弁来请求墓铭，众人都说：‘树立公名声的人是他的儿子，应当为他铭墓。’我说：‘在一个乡里树立名声，声誉传到四方，声名远扬。为什么不树立为国家的栋梁，使万物各有其居所？驾驭风而遨游，驾驭元气而周行，在寥廓天地间安息其所树立的功业。’我取“树”字的本义来作铭，哪里只是树立千万年的寿命呢。歌谣 《替张主事时达赈济灾荒而作的民谣》张君时达主持赈灾政务。丙戌年发生饥荒，百姓甚至互相吞食。张君主持吕梁漕运，救活了数千人的性命。有人诬陷张君借百姓之事为自己谋利，张君说：‘避开诽谤而眼看百姓死亡，和不顾诽谤而使百姓活下来相比，哪一个更好？’于是更加努力。我南迁时，路过吕梁，询问百姓此事，百姓说：‘确实如此。张君实在是我们的父母。’我在真州休息，徐君大华与张君同年中举，也是同道之人。我详细谈论此事，又说：‘先生的心意会因此更加为人所知。’人们于是借百姓的话，仿照《国风》的体裁作歌，让观察民风的人采录，让掌管百姓性命的人受到勉励。唉呀，危险啊！我们吃着糠和稀粥啊！仁慈的侯爷啊！把我们看作自己的孩子啊！救济我们的饥饿啊！唉呀，苦难啊！我们甚至吃草木啊！仁慈的侯爷啊！把我们看作自己的子女啊！使濒死的我们活下来啊！唉呀，苦到极点啊！我们已经互相吞食啊！仁慈的侯爷啊！把我们看作自己的子女啊！使倒毙的我们重新站起来啊！唉呀，我们的侯爷啊！实在是我们的父母啊！为什么有这样的人啊！却不顾念我们啊！为什么不把这些事告诉天子啊！” 文 《劝诫属官作文，代寳庆太守谢世修所作》

译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特别重视太守和县令，因为他们亲近百姓。说到亲近百姓，没有比县令更直接的，其次就是太守。县令，是一县百姓的父母；太守，是一郡百姓的父母。之所以称他们为父母，是因为他们爱百姓如同爱子女，百姓也爱他们如同爱父母。爱民如子的做法是：知道百姓饥饿就给他们食物，知道百姓寒冷就给他们衣服，知道百姓劳苦就使他们得到休息，知道什么对百姓有利就帮助他们兴办，知道什么对百姓有害就帮助他们除去，知道谁贤能就优待他，知道谁不肖就教导他。四境之内，我们百姓的好恶没有不知道并顺应的，这才可以说是爱民如子。我们爱百姓如同子女，是分内当然的事，起初哪里是存心等待他们来报答呢？而作为我们百姓的人，活着就爱戴他们，死后就祭祀他们，使芳名流传竹帛，给百世留下榜样。像古代的龚遂、黄霸、卓茂、鲁恭那样的人，才真正是百姓的父母。如今人的心，难道和古人不同吗？当他们还在田间含着食物、在庠序里背着书箱时，见到贪污害民的人，便挽袖握拳、咬牙切齿地愤恨，慷慨高谈、击节赞叹，真可以和古人并肩，而把那些人看作猪狗。等到有一天系上铜印、佩上黑色绶带，来到百姓之上任职，权势利益的熏染，妻子儿女的浸润，淫邪朋友和朋比小人的怂恿附和，便使从前的良心死去，贪心生长。他们像倚门卖笑的妖艳女子，像凭借山险伤人的老虎，像驱赶羊群的恶狼，吸吮百姓的膏血骨髓，肆无忌惮，竟不知道这是可耻可恶的。囊中装满帛，箱里堆满金；居住时房屋相连，行水时船只相连，行陆路时车辆相连；用钱买官，爵位便相连；用钱买田，田界便相连；用钱买住宅，高厦直连云天；用钱买肥美食物，方丈之内美味相连；用钱买姬妾，满室都是粉黛；用钱买服饰、器用和玩物，珠玉锦绣装满箱子，如此而已。他们却完全不想想，七尺之躯，一天的享用，米不过一升，肉不过一豆，酒不过一瓢，冬天不过一件皮衣，夏天不过一件葛衣。若为自身打算，身体之外的东西都是多余之物；若为子孙打算，子孙不能保证守有这些财物；若为兄弟朋友打算，刑法、杀戮和耻辱临身，兄弟朋友也不能免除。唉！人们求取仕途，是因为官位尊贵荣耀。却不知道尊贵荣耀的根本，不在富有和显贵，而在功业和德行。金日磾、张汤、许广汉、史丹这些人，比起龚遂、黄霸、卓茂、鲁恭怎么样呢？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谋求功德，却谋求富贵呢？最终使正直之士羞于与他们同朝，正人羞于与他们同乡，正直朋友羞于与他们同门；直到他们的远代子孙，也以有这样的祖先为羞。一时满足私欲，却让污秽流传千年，这是多么愚蠢啊！” 我们这些人，应当以此为鉴：以诚意存心，以防止过失来约束自己，以俭朴来节制自己；用公心办事，以公心照察万物；用宽恕对待别人，用勤勉激励事业；以恭敬侍奉上级，以严肃约束下属，以和睦对待同僚，以仁爱防护百姓，以宽容对待众人，这样就差不多了。《诗经》说：‘安守你的职位，亲近正直的人；国家有明确的法令，我没有什么可以宽免你的。’千万不要将来后悔。哀辞 《山阴居兰陈先生哀辞》成化五年春，陈公居兰去世。居兰生在东越，长在东越，在南郊戍守，迁居北燕，最后死在金陵。他有三个儿子，御史直夫是长子，良是幼子。居兰去世时，遗命说：‘我是一个东西南北漂泊的人，死后应当归葬到先人的墓地。’直夫把这件事告诉我，他的儿子、我的朋友罗伦哀悼他，代为执绋送葬，哀辞说：居兰生在山的北面，颍川水泽肥沃，灵秀的根基深深安居。兰花生长在高岭之外，山色苍茫，山谷幽深，瘴气雨水、蛮地烟霭，他都饱经其苦。居兰晚年衰老，燕山的功名寂寞无闻，头发也斑白了。穿绣衣的儿子春日挺立在云霄之间，老父亲终日展开笑颜。居兰终于化归金陵，走过东家西家；白头老人，百年之后都埋没在秋草之中。居兰却留下余香，不随秋风一同衰老。灵旐翩翩，归向故乡的山丘；归到故丘，死后便可以安息。说 《静轩说》人的生命初生时是宁静的；受到感触以后才活动，生命于是产生。人的本性是宁静的，这是天下最大的根本；情感是活动的，这是天下共同遵循的大道。心统摄着性与情，是微妙地主持动静的主人。以敬自处，涵养它的宁静而制约它的活动。子思先生说：“在无人看见处戒慎，在无人听见处恐惧”，这是涵养宁静。“没有比隐微处更显著的”，是制约活动来涵养宁静。能够制约活动，活动也就是宁静；宁静本来就是宁静，动与静便统一了。所以有敬才能宁静，宁静以后才能明察，明察以后才能真诚。真诚了，动静便合一，接近圣人的境界了。因此，圣贤并不是天生如此，而是由涵养宁静达到的。不可以从水来观察吗？圣人的心，好像静止的水；万物纷纷来到而不乱，善于应对而不隐藏，以宁静为主来统一自己的活动。众人的心，好像污浊的水潭，澄清久了就会停止流动，停止流动便清澈而专一，可以照见万物。这难道是从外面得到的吗？是制约活动来涵养宁静。程子说：“宁静以后，才能看见万物都具有春天般的生机。”说的就是这个吧。《愚坦说》不通达叫作愚，没有险诈叫作坦荡。古人的愚，是正直而正直，所以坦荡；今人的愚，是奸诈而奸诈，所以险恶。愚而坦荡，是得自天性，不因人事而改变；愚而险恶，是天性被人事改变了。《易》说：“行走在平坦大道上，坦荡平直；幽居的人守正则吉。”坦荡大概就是君子的道路吧？“来去都处在坎险之中，陷入深坑，凶险。”险恶大概就是小人的道路吧？处士萧某以“愚坦”自我标榜，我告诫他说：“颜氏之子整天不违背孔子，像是愚笨，其实是睿智而故意显得愚笨；甯武子在国家无道时便显得愚笨，是明智而故意显得愚笨。”这两个人，住在陋巷而不改变自己的快乐，身处患难而不被祸患侵扰，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吉利的。像柳子厚那样依附坏人，使自身遭受杀戮和耻辱却不悔改，竟拿愚笨来文饰自己，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凶险的。子厚的愚笨，人人都知道要嘲笑他。那些学习却没有听闻大道，凭借小聪明来满足私欲，最终反而归于愚笨的人，都是这样。假使他们能够完全自我反省，像睡梦中醒来一样，将会惭愧自责还来不及，哪里还有闲暇去嘲笑子厚呢？所谓愚坦，是知道选择正确道路吧？鲁国的大贤、卫国的名卿，也不过是自我勉励罢了。廷瑗想要使这种道术世代流传吗？就应当做这一类事而不做另一类事，为什么还要用“愚”来说明呢？《善人说》

译善，是本性的源头；恶，是受到习染以后才改变形成的。习染于善就成为善，习染于恶就成为恶。生来便恶，是被气质改变的结果。既被气质和习染改变，恶便由此产生。善难道不是人的本性吗？为什么要说明人的本性呢？见到善就喜爱，见到不善就厌恶，这是天下最真实的情感。善难道不是人的本性吗？《大学》的教诲，在于止于至善，是教人恢复本性。精神发自知识，细微的念头防范于意念之初，使自己的欲求趋于正当，扩大并化育它，就成为圣人了。成为圣人，就止于至善了。没有进入圣人之室，是我停止的地方；变化而成为圣人，是我前进的方向。停止在还没有达到至善的地方，可以吗？文江上游有一位善人。询问他，姓李，名仪佑。他果真是善人吗？许良楫说：“某件事善，某件事也善。”询问乡里人，乡里人说：“是善人。”询问乡人，乡人说：“是善人。”孔子说：“善人，我已经不能见到了。我竟然还能见到善人吗？”古代难以见到而今天容易见到，为什么呢？这位善人正在进步而尚未止于至善，难道最终只能成为一个善人而已吗？《万里说》天下没有比水更险的东西。大鹏迁往南海时，水浪冲击三千里，是险到了极点；大鹏却能忘掉这种险。它盘旋着乘扶摇风而上九万里，是高到了极点；大鹏又能忘掉这种高。大鹏能够凭空达到这样的高度并经历这样的险阻吗？难道不是有所凭借才这样吗？风积聚得不厚，它托负巨大的翅膀就没有力量。飞到九万里，风就在下面；风的积聚已经很厚了。我听说天空的高度是十九万里，九万里只是天空的一半。大鹏飞到天空一半而不能到达天空的尽头，是因为有所凭借。有所凭借，就不能达到它所能达到的极限；没有固定的终点却无所不能到达，是因为无所凭借。顺应天地的正常规律，驾驭六气的变化，在无穷境界中遨游的，就是无所凭借的人。世上有这样的人吗？我还没有遇到过。蝉、斥鴳，哪里知道九万里之上有大鹏呢？大鹏又哪里知道自己的上面还有天空呢？天台有一位名叫万里的“风鹏”，作这篇说送给他。《澹轩说》淡泊，是天下最高的德性。泰伯把天下让给别人，伯夷、叔齐把国家让给别人；孔子吃着疏菜淡水，却以其中为乐；颜子住在陋巷，吃着竹器盛的饭、瓢里的水，也不改变自己的快乐。这都是淡泊所成就的。所以说：淡泊是天下最高的德性。春秋战国时期，臣子杀君主，儿子杀父亲，尸骸堆成山，鲜血流成河，亡国破家接连发生，都是不淡泊造成的。所以说：淡泊是天下最高的德性。天下万物，没有比水更淡的。水起初并没有咸味，到达大海以后才形成咸味。水发源于山，疏导成沟渠，汇聚成江河，渗流浸润，使五谷繁茂，草木旺盛，这是淡泊所成就的。海边的土地，到处都是盐碱，草木不能生长，五谷不能茂盛，这是不淡泊所成就的。居住在海边的人，必须汲取淡水随身携带；有时捧海水饮用，就会头晕目眩、神志错乱，整天不得安宁。淡泊适宜于万物和人，不淡泊则相反。所以说：淡泊是天下最高的德性。孟子说：养心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办法，欲望减少再减少，以至于没有欲望，那么眼睛不会被五色迷乱，口舌不会被五味伤害，耳朵不会被五声扰乱。天下万物没有一样足以动摇内心，淡泊的德性就成就了。水是由天一所生；人心中的天性，也属于天一。淡泊有关键吗？回答说：有，以守一为关键。《立斋说》忠孝刘氏，是泷冈的仕宦家族；我表叔忠孝是这一支的排行。他致力于学习已经多年，嘱托我为他的书斋命名。我给它取名为“立”。有人说：“‘立’的含义是什么？”我考察古书，传文中讲“立”的意义有四种：有安立、确立的“立”，如“三十而立”“可与立”“立于礼”等；有竖立的“立”，如“立爱惟亲”“立敬惟长”“本立道生”等；有卓然自立的“立”，如颜子所说“如有所立卓”等；有树立、建立的“立”，如《孝经》所说“立身扬名”“名立于后”等。叔孙豹所说的，还有立德、立功、立言的“立”，也都是树立、建立的意思。“立”虽然含义不同，但上述三种“立”可以概括它。三十而立，是圣人教学习者达到自立。有所立而卓然突出，是颜子看到了圣人的自立。立于礼、可以与人共立、本立而道生，是学习者取得功效的次第。立爱、立敬、立身、扬名，是治理天下者所要建立的事业。曾参、闵子骞是立德的人，能够成就学习者的自立；看见圣人的自立，才可以谈立德。葛、狄是立功的人，能够立身行道，那么立功就可以接近了。贾谊、董仲舒、韩愈、欧阳修是立言的人；能够立德、立功，立言才只是余事。您所致力的，是立言。立德，应当以曾参、闵子骞为准则；立功，应当以葛、狄为准则；而乡里的先贤欧阳先生等人，正是立言的榜样。表叔，您大概有志于此吧？《宝墨说》君子的宝物，我只听说是善，没听说是墨。善，是人的本心，是上天赋予的命，是太极本来的状态。人以善为宝，就能仁爱；一家以善为宝，就能得到福庆；国家以善为宝，就能获得荣光；天下以善为宝，就能和平。至于把墨当作宝物，难道圭才是圣人吗？方册已经废弃以后，纸张的用途才兴起，墨的功劳由此显著。圣贤精微深奥的蕴含，古今作为鉴戒的事迹，都完备地保存在其中。天地各安其位，《易》的运行由此展开：阳为善，阴为恶；阳刚，阴柔；阳为君子，阴为小人。君子观察这些道理，体认阳刚中正，去除阴柔邪佞，那么太极的完整本体就在自己身上了。还有比这更大的宝物吗？那些忙忙碌碌，早晨奔向秦国、晚上奔向燕国，不断在自身之外求取的人，难道是我所说的宝物吗？皓回来后向我求教，请向无极翁询问这件事。铭 娄冈梁氏钟铭 大道有什么形象？是玄黄之精华。大的东西发出什么声音？如虚空中的雷霆。它警醒百姓的昏昧，振奋万古的蒙昧。乾坤显现法则，麒麟凤凰呈现祥瑞。寂静与感应从方寸之心产生，中正平和充满闺庭。砥砺磨炼如南岳，尘埃拥塞似东溟。上天把这些赋予夫子，使他完整地保有这种德性的真实。端砚铭 除去粗朴的外质，显出精妙中和的本质；发出金石般的声音，呈现玉一般的光彩，合乎大地的经纬和上天的常理。舍弃它，便能安然守正；使用它，便能使天下文明。祭文 祭外祖安和文

译我听先夫人说过：“我的姓是李，祖先是西平的仕宦后裔，世代都是清白有声望的儒士。我父亲安和宽厚平和、诚实笃厚，我母亲曾氏柔顺宁静、贞洁纯正。我的弟弟集渊，字俊民，才俊而卓异。我的祖父曾与我国邹、魏两家结为姻亲，正值党争兴起之时。永乐丁亥年春天，弟弟十一岁，陪侍父母在南郡；我十三岁，嫁给了你的父亲。父母忧愤交加，最终相继去世。我的弟弟亲自出卖自己，经历极其艰难困顿，成年后回来，迁居常德。有两个儿子，李氏血脉没有断绝，真是一点火星燃在冷灰上，又像一根头发牵引千钧重物。唉！谁能没有父亲，谁能没有母亲？我的父母死去，唯独含冤于九泉之下。善人遭祸，恶人得福，这不是颠倒了吗？难道上天昏昧地高高在上，完全不知道、不听见，而任凭下民的祸福寿夭自然发生吗？沧海会干涸，泰山会崩塌，但终身的悲痛不会减少。春云惨淡，秋月清美；我父母的游魂，想来仍眷恋着故乡的坟茔。青山可以筑坟，苍崖可以刻铭。你将来年长成人，实现我父母归葬故土的心愿，这也就是百世难得的美好因缘。”先夫人去世十六年后，我才得到官职。任职还不到三个月，我便被贬往南方海边；暂时回到翰苑，途中因病回乡，卧在云霞之间、以泉石为枕，最终成为痼疾而不能痊愈，只能等待日后酬答先夫人的遗言。望着飘行的云朵举酒祭奠，不知不觉眼泪涟涟。祭外祖南园公文 呜呼！上天啊！这位德高望重的人竟然去世了吗？呜呼！上天啊！这位德高望重的人竟然不肯留在我身边吗？呜呼！上天啊！上天啊！竟没有人理解我吗！正当我忧郁未解、心绪纷乱之时，谁知道我面容憔悴呢？失意困顿，山犬也不吠；公独自种植留夷和掲车，培育杜衡与江离。在繁茂的草丛中寻找芳草，采摘长长的胡绳，指点姿态美好的幽兰。在茂盛的树林中搜寻嘉禾，观赏中椒的清香，指向菌桂幽深的枝条。把一条鲸鱼留在众多族类之中，把孤凤等待在群鸟飞翔之中。放下骏马车，离开大行山的高坡，驾乘我的龙，登上云中的道路。呜呼！公有这样的见识，谁能赶得上您？将要升上高远的霄汉，与日月一同发光。呜呼！公啊！上天为什么不把我留下来陪您？使您的光明在当时大放异彩。呜呼！算了，算了！我对您的德行应当如何报答，又能做什么呢？想要为您揭发潜藏的德行啊，您的美德馨香芬芳；想要为您厚葬啊，您的厚重棺衾依然如云般萦绕。我拿蕉黄作祭品，徒然献上香荔和丹实；空自惭愧地举杯，含泪祭奠，只是泪水滂沱。呜呼！心中悲伤啊，心中悲伤！太阳将沉入崦嵫山，却还会有朝阳。月色朦胧，却还会有朔日的月光。公为何乘云而去，永远归于天帝之乡？大地遥远无边啊，天空苍茫无际。流水悠悠啊，群山苍苍。令人怀想感伤啊，什么时候才能忘怀？呜呼哀哉！恭敬地祈愿您尚且享用这祭品。《一峯文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译《一峯文集》卷八　明罗伦撰写的书信 《在告与三阁老》平日的起居常礼，我不敢烦琐陈述；但有一片诚心，冒昧上达您的耳听。伦自从往年劳累伤病、用力过度，心血运行失常，吐痰咯血不止。医生庸误，错认为是积热，长期服用大寒药物，原来的症状暂时消除，病根却仍在。劳累一再发生，虚损日益严重，转而形成痼冷，遗尿失禁。想尽各种办法求医，几乎毫无疗效。外表还像常人，精神元气已经耗尽；元气既然损耗，六淫七情稍有触犯，处处都会发病。去年奉命，勉强带病上路，沿途服药，到京后姑且安定。到了秋天赴任，稍微受到热邪侵袭，便发作疟疾。到任以后，各种病症逐渐加重，头昏目眩，全身痹痛。院中事务虽简少，但外来的事务纷纷而来，请求写信、问候拜访，门前没有一天空闲。我性情疏直，尤其害怕触犯他人，疲于应酬答复。考察古方，询问明达的人，都说只有暂时闲居、凝神内观，病才能治疗。病久不愈，归期没有定准，于是向吏部请假，请求移文商议裁定。等候批复日久，病情转为危重。今年春天左腿股骨关节又湿痛，迈一步都困难。近日听说将调任南部，我便径自上奏请求。若确如所听说的那样，递送公文的道路迂回迟滞，动辄要经过一年半载。因此我自请休假后，俸禄和皂隶已经全部辞退。不只是病势加重，而且早晨还不知道晚上能否活着，情势实在难以长久留任。因此冒昧吐露我的真诚，冒犯上达天听。若能蒙您垂察施恩，我希望台阁慈爱地深察我的诚意，暂时准许我闲居医治调养；病愈后我立即赴朝，鞠躬尽瘁，以供任用。如果贪图您的恩宠，暗中以高尚自居、借退隐博取名声，那就是臣子的重大罪过。伦哪里敢有这种心思！精神恍惚急迫，言语没有条理。恭敬地祈望您包容鉴察，特别加以裁处，我将不胜荣幸。《在告与崔冢宰》又过了一年，遥望台斗，平素仰仗您深厚的爱护，敢于倾吐愚诚，希望您垂听。伦从年轻时便不善于调养，心血运行错乱；听信庸医，认为是积热，长期服用苦寒药物，积久形成痼冷，离火上炎，坎水下漏，精气元神日益枯竭。去年奉命，沿途求医，到京后姑且平安；入秋赴任，触犯暑热邪气，遂患疟疾，虚损日益严重，各种疾病逐渐加重，头昏目眩，痔疮久病形成漏管，手臂酸软，连拿鞭子、挥笔也不能持久。从今年春天以来，左腿股骨关节湿痛，行拜跪起伏之礼都很困难，偶尔发作时必须有人搀扶才能行走。天地鬼神明鉴在上，我绝不敢虚假冒充，因而获欺罔之罪。只是病源隐微，开口说明又感到羞涩；我天性刚直，尤其害怕触犯别人，扶着衰弱的身体，勉强应酬已经疲惫，又担心流言浮议误导您的听闻，未及得到批准，便听说将调任南部，因而径自上奏请求。若确如传闻所说，递送公文的道路迂远，动辄需经年累月，因此自请休假后，俸禄和皂隶全都辞退了。不仅病势转为危重，连药食供奉、日常饮食也无从取得，情势难以久留。况且考察古方，询问年高有经验的人，都说病根已经深重，只有闲居内省、凝神保养中和之气，然后才可以痊愈。因此吐露我的真诚，冒犯上达天听。如果蒙您垂察施恩，恭敬地希望您立即以慈意批准，免去勘验复核，暂时让我稍作休息，以保全残余的生命；稍等病愈，我便立即赴部，听候任用，我将不胜荣幸。《与李宾之》分别忽然已经半年。自从分别以后，我的内在损伤日益严重，元气日益耗损，延及四肢，痹痛非常厉害，行动因此请求归乡奉养父母，苟延余生，以图最终报答。直夫来时，我择定日期准备上路，众人说：“等候礼部的批复吧。”于是停下，把事情托付直夫办理完毕。然而事情却迟迟没有进展。替人谋划而一定尽忠，是圣门教人的大原则，也是曾子传道的实际功夫。记载这句话的人接着写到有子，说他在家实行孝悌，对人做到忠信，这是合乎内外的道理。一个人已经有这两种道理，难道还能有人我之分吗？对自己尽忠而不对别人尽忠，是众人的通病。直夫难道不是对别人尽忠的人吗？只是这个道理还没有明白，这哪里是直夫的过错？本来是我的罪过。曾子的境界，我无法知道。传承曾子之道的，难道不是伯淳吗？伯淳所到之处，即使童仆也会把事情办到底，更何况朋友呢？直夫与我结交也已经数月了，但这个道理还没有在他心中明白，我的罪过难道能够逃脱吗？不耕种自己的田，却去耕种别人的田，我哪里敢这样做？直夫难道因为替别人求情而丧失了自己吗？如果对方确实贤能，那么替他向上级求荐是可以的，更何况替一个应该退职的人求情，难道偏偏不可以吗？听说直夫已经托付给您了；直夫托付给您，就像我托付给直夫一样。您若是一个对别人尽忠的人，这件事一定会办到底。如果还没有办完，就请前去完成它。请尽快把文章送来，我伸长脖颈等待。伦顿首。《与刘用光》伦敬白：用光足下，先前承蒙您来谈论处置皂隶之事，我听说后高兴得睡不着。我的弟弟这一主张，虽然是权宜地适应一时的需要，还没有完全合乎圣贤之道，但从今天来看，可以说是从污浊之中脱身，如蝉蜕壳一般彻底自我更新，我怎么能不高兴呢？然而我还有一点意见：难道我不相信我弟弟的过错吗？我是担心他会被众人一致的赞同声所喧噪压倒。一件事如果同十个人谈论，认为不对的只有一个，认为对的有九个，听到的人大多会顺从那些认为对的，而违背认为不对的，因为认为不对的人少，认为对的人多。现在这件事，一两个人谈，一两个人认为对；三五个人谈，三五个人认为对；几十上百人谈，几十上百人没有不认为对的。偶尔有知道它不对的人，也只是面容惭愧、闭口退缩地夹在其中，不敢有丝毫自异，害怕被众人一致的赞同声所压倒。众人都认为对，唯独我弟弟认为不对，这正是我既高兴又害怕的原因。我弟弟明白知道不对，并且果断改过向善，一定会用实际行动证实我的高兴，使我的担忧落空。而且君子处理事情，应当以义理作为是非标准，不应当把人情世故作为是非标准。这件事古代没有，祖宗时代也没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译它是从近代才开始有的。我曾见《东里先生三朝圣谕录》记载此事，说是在东里先生时才开始有。顾佐担任都御史，是东里先生推荐的。有一天有人说顾佐卖放皂隶，宣宗皇帝召士奇问道：“顾佐有这件事吗？作为大臣却这样不检点，怎么能够执掌风纪呢？你为什么推荐这个人？”士奇回答说：“确有此事。近来做官的人俸禄不足，连我也是这样，不只是顾佐如此。”唉，东里错了。用增加俸禄来养士，却不能使他们喜好治理自己的家庭；当时人把这些作为自己的罪过，这就是东里的见识。果真担忧俸禄不足吗？今天的天下，本来就是唐虞三代的天下。用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之道辅佐君主，那么天下这样广大，尚且可以家家富足、人人充裕，何况做官者的俸禄呢？八口之家，百亩田地，五亩住宅，生产有道，使用有节制，老年人穿丝绸、吃肉，年轻人免于饥寒，并且还用这些来保助邻里亲戚，何况拥有四海的财富呢？大臣以道事奉君主，应当以什么为取法呢？一件事不合乎道，或许会给四海留下忧患，给千百年留下祸患；替国家谋划，却不提出宏大长远的策略，只苟且追求一时眼前的小利，这就是三代以后没有善治的原因。东里先生得到君主信任并主持政务，如此专一而长久，却见识不到这一点，为什么呢？从前高允侍奉北魏，百官俸禄不足，他尤其以清廉修身、艰苦守节作表率。东里先生即使不能以唐虞三代的大臣自我期许，难道还可以再居于高允之下吗？他的见识为什么不能达到这一点呢？然而他起初还没有这样严重。利益的源头一经打开，末流便无所不至。现在看来，已经比当初增加了五倍、十倍、百倍。它剥削人的骨髓，损害天下百姓的生命，蛀蚀士人的心志，损害国家体制，玷污一代的政治教化，给千载留下羞耻，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君子厌恶那个开始制作俑的人，正是因为这个。如果认为士人没有固定产业，只能把官职当作家庭，仰事俯育的费用无从取得，那么像我弟弟这样处理，也大概还可以。如今士大夫中那些贪利而无耻的人，贪得更多、务求多取，旁求巧取，都认为这些本来就是自己应得的份内之物。正像李赤被厕鬼附身，进入污秽之处的人无不掩鼻，而他却洋洋得意，自以为身在钧天帝都，丝毫没有察觉。然而凭借秉持常性的义理良心，我弟弟努力这样做，有志同道合的士人，怎么知道不会汇聚而起呢？这虽然不能立即革除一代积累的弊病，但作为我们的同道，或许可以稍稍免除污秽的羞辱。这样，我弟弟所能影响的人就多了。善于安排自己一生的人，可以把百年当作千载；千载的事业，就在这次行动中。我的弟弟，努力吧。《复胡提学书》这些百姓，正是三代之所以能够直道而行的根本。不看看今天的人吗？眼睛的视力，耳朵的听力，口鼻对于气味和滋味的感受，手足的拿取和行走，本来都是三代百姓所具有的。难道唯独这颗心不同于三代百姓吗？为什么人的才能古今相差如此之远呢？这难道是学习者的罪过吗？只是老师没有教对人，启发又没有用正确的方法罢了。上天生育这些百姓，是要使先知启发后知，使先觉启发后觉。古代启发人的，用礼义；今天启发人的，用利欲。古代施教，人在幼年时用小学启发他，使行为和技艺确立；长大以后用大学启发他，使道德明白。今天施教，父亲对于儿子、兄长对于弟弟、老师对于学生，在他们幼年时所启发的不过是诗文格律、声调对偶；长大以后则只是科举和爵禄，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希望人才赶得上古代，太难了。如今要革除旧弊、建立新制，必须像明道年间、熙宁年间的论议那样才可以。但施行一定要选择时机，万不得已时，还要像伊川的看详、晦庵的私议那样，选取不违背法律、不惊骇世俗的内容，适时施行，使礼义的教化日益深入人心，如同修养自身一样。孝悌忠信、廉耻礼义，在家庭和乡里实行。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亲睦姻亲、任用贤能，就应当把这样的人当作不同寻常的人：有的在旌表善行中彰显，有的给以廪饩，有的贡举到南宫，有的通过乡荐举荐。至于那些超然于世俗之外、隐藏光彩、潜心修养、暗中造诣深厚的人，就一定要广泛搜求访问，备以厚礼，尊崇其德。君子行善，难道是为了求得别人知晓吗？然而造就人才的道理，本来就是我应当做的。至于违背这些原则的人，姑且先教导他；教导而不改，就将他斥退。然而只有法令不能自行施行，从来没有不任用合适的人而能建立良法的。孔子说：“治理政事在于任用合适的人。”周子说：“师道建立起来，善人就多。”其中的关键转变，也只在于执事您的取舍罢了。伦在家闲居时，听说执事回来了，曾对人说：“岭南有位高士陈公甫，我恭敬地记住他。”后来公甫道德成就、德望尊崇，名声传遍天下。是执事发现并提拔了他；听闻公甫风范而奋发的人，有何时矩、林缉、熙等人吗？执事又能够把这种影响推广扩大。各地学校中有这样的人，拔擢英才、连续荐举，便会如鹤鸣而子和，风气因此振动，教化因此形成。易德元、陈秉常、光惠、湖西观察他们的为人，都知道他们重视内在而轻视外在，看重大道成就而轻视外物；大家相互啧啧赞叹不已，说：“自有提学主持造就人才的功业以来，从未有像执事这样领先的。” 宋代的人才，如孙泰山、张横渠、李泰伯等，都是由范仲淹培养造就的；于是湖学兴盛，超过东南各地。当时洛学还没有兴起，但诸位先生的见识志趣，已经不是汉唐所能相比。程颐、朱熹以后，道学大为昌明，士君子从幼年学习到壮年实行，终身沉醉其中，却不知道返回正道。这难道是他们的心不同于三代百姓吗？只是启发他们没有用正确的道理，下面的人便没有途径进入正道。治理天下没有别的方法，只在于形成风气罢了。伯夷、柳下惠以普通人的身份，在百世以前奋发立身，却能使百世以后的人受到感发。何况掌握教化的权柄、执持皇极之道的人，若能奋发有为于四方，难道不能使天下风气振动吗？那样治理天下还有什么困难？执事有志于当世，所以我为您陈述这些。恭敬地希望您明察。

译《与周时可书》您考中以后，夏友来问我应当担任什么职务。我说：担任给事、御史就辞让，担任翰林其他官职就不辞让。认为给事、御史的职责重大，所以辞让，这是对的；认为翰林其他官职职责轻，所以不辞让，这是不对的。辞让之心，人人都有。先王顺应人的本心制定礼制：登车辞让，起身停止辞让，饮食辞让，交往馈赠无不辞让。因为爵位尊贵而带来的荣耀，难道可以不辞让吗？古人也有不辞让的，如抱关、击柝、乘田、委吏等职。尊贵的职位应当辞让，卑下的职位不必辞让。翰林官职卑下吗？不辞让是不对的。君子的辞让，不是虚伪，而是礼。保全我的礼，是为了使我的道正直；不辞让而冒昧接受，便使道理弯曲了。自己已经弯曲的人，从来没有能够使别人正直的。孟子说：“孔子进仕依据礼，退处依据义，这是为了使我的道正直。”子路谈论治理国家时言语不谦让，孔子便笑他，何况身居那个职位却不辞让呢？先王以礼让治国，教化形成以后，公卿大夫在朝廷上谦让，父子兄弟在家中谦让，士人在学校中谦让，朋友亲戚在乡里谦让，耕田的人互相让出田界，行路的人互相让路。所以说：“以礼让来治理国家，又有什么困难呢！”如今将要实行道来教化天下，却不先以谦让作表率，为什么呢？登车、起止、饮食时不辞让，人人都认为不对；因为爵位带来的荣耀而不辞让，人人却不认为不对。为什么对小事认为不对，对大事反而不认为不对呢？现在所应当辞让的，是辞去内朝职位而居于外地，辞去尊贵职位而居于卑下职位，辞去朝廷官职而居于州县，这才是合宜的。这样可以使百姓安宁、社稷获利，可以端正人心、改善风俗，也可以继承孔子、孟子、程颐、朱熹的道统，为后来的学习者树立规范。从前范宣子向下属谦让，众人也都向范宣子谦让；他不过是一国的士人，何况天下呢？我当初考中时，众人按照惯例和资格安排职位，我辞去南方的职务回京，反而被嫌疑为辞让。如今我因病休假，却不能辞让。今天玷污了我的名次，而福泽又没有惠及百姓，这是我的罪过。您本来就是我的知己，希望您救助我，我每天都在盼望。《书先府君事略寄陈石斋》先父姓罗，名修大，字就是这个，别号大山，是宋代忠臣水心先生的七世孙。始祖名寅，为躲避五代的战乱，从豫章迁到永丰。到先父这一代，已经是第十八世。罗氏在宋代通过科举做官的有几十人，多以节义著名。水心先生罗开礼、松野先生罗士鼎、余顽先生罗士俊、沧洲先生罗时翁，是其中最显著的。先父天性孝顺友爱，兄弟三人，两个弟弟早逝，一谈到他们便哽咽不止，说：“难道命运也会像对待某某那样对待我吗？”祖父擅长耕作，先生崇尚义气、重视文教，先父恭敬谨慎地奉行侍奉，从不使他不高兴。他把同父异母的弟弟看得如同亲兄弟，指着自己的儿子对我说：“抚养和教育他，是你的责任。”乡党宗族都佩服他的忠厚公正，凡事都认为恰当。他稍有过失而脸红，退下后反省必定自己惭愧服罪。有人欺骗他、夺取他的财产，他说：“财物哪里有永远固定的主人呢？”家人拾到遗物，他说：“我的命运困穷，难道可以占有别人的东西吗？”最终一定要找到失主，把东西交还。处理家政，他把权衡财物的事情一定亲自谨慎办理。他喜欢早起，鸡鸣时必定已经洗漱整齐；夜间独自出行也不害怕。晚年更加贫困，喝粥饮水，也安然自得。客人来访，他总是倾尽所有款待，客人离去后才罢休。他对熟人说：“我家世代忠孝，如今有后代了，将来一定会光大我家。我贫穷而且年老，还有什么可以依靠来获得快乐呢？所依靠的就是这个。”世俗崇尚风水之说，认为福祸都由此产生。长兄很懂这些，私下告诉他说：“某处阴宅、某处阳宅，合乎堪舆家的说法，千万不要泄露。”他却说：“假如这块地果真能使人得福，我难道可以独自占有吗？”长兄跑去告诉对方说：“我弟弟不会妄言，你于是可以拥有它。”壬午年，第二年逢春官考试，先父对我这个不肖遗孤说：“星相家说我的寿限在寅年终结，将会妨碍你；只是死亡是命中注定的，无法逃避，你能够延续我的命吗？”我哭泣请求说：“儿子不去求取禄位做官了。”先父说：“我不阻止你，只是你想做这件事，我恐怕你未必能做到。我已经知道了。”第二年正月，先父果然去世；临近换棺时，对长兄说：“母亲用异端教法污辱我，但我的心事上天知道。即使真有地狱，我死后也不应当进入。”又过了三年，到丙戌年，我这个不肖孤儿果然考中，一切都如先父所说。呜呼，悲痛啊！先父的心如同天日般光明，本应得以长寿，却竟然没有禄命。呜呼，悲痛啊！遗像还在堂上，我怎敢希望通过叙述和赞文使他的幽明之德得到光显呢？《奉曹州李冢宰书》伦在家乡时，吃完饭，听说大司马王公公度以及您的名声。等到我在南宫考中进士时，王公已经以病辞去职位，飘然如威凤飞翔在云汉之间。那时您任都察院长官，我还是诸生，唯独您能够以礼礼待、谦下对待我。公卿不肯谦下对待士人已经很久了，如果没有超越世俗的气度和绝非凡人的见识，能够这样做吗？后来伦进入翰林，忧虑世事的志向，见到您一定倾吐。您从来没有不点头赞同、内心信服。不久，伦被贬到泉南，虽然相隔如云泥、万里之遥，但心中没有一刻不在您的身边。过了一年，蒙恩赐还乡，路过杉关，梦见您有退休的祥兆。后来听说您已经主持铨选，私下认为梦兆没有应验，还没来得及告诉您。近来到了南都，又梦见和最初一样的征兆，便告诉陈廷彦说：“李公大概要离职了吧？为什么这样的征兆会出现在我的梦里！”不久，您果然离职。您的进退竟与我的梦寐如此相连，这难道是偶然吗？古代的大臣，身在田野而心系社稷，希望您还要更加闭门讲学，修养自身，整治家庭，在乡里敦厚教化，使风气传播天下，以补助皇帝教化尚未周遍之处。这样，身体虽退而道德更加进步，踪迹虽隐而名声更加彰显，天下士人的期望才不会落空。如果把进退看成喜悦或忧戚，本来就不是您的志向，也不是伦敢对您的期望。您还要努力啊！

译《复翁宗海书》凡是同年考中进士的人，都是四海之内的兄弟；其中有贤能而秀异的人，如同我的兄长这样，那么同道同心，就不只是同年而已。像伦这样愚蠢而愚钝的人，也只能算同年，在道义上本来不敢与兄长相同。兄长竟然不忘记我、还挂念我，伦难道敢忘记兄长吗？自从在建阳分别，我中途快马赶路，听说家兄去世，回家时已经到了除夕，无暇顾及睡眠饮食，办理丧事。大事办完，已经含泪上路，因为要急赴王命。小吴仓促离家，被遣返回去；四月入朝，九月赴任，十月因病休假。等候询问钱帅时，想到您已经北上，来不及奉书，并不是敢于忘记您。所忘记的，是忘了自己终养父母的志愿。兄长的志向没有改变吗？这本来正是我所乐于称道的。做官是为了使父母荣耀，是要借此实行自己的道。道在时势允许时可以实行，那么一旦授予一个官职，就一定上奏章竭力辞让，这是按照礼进退。只要有一句话不合道义，就奉身求退，这是按照义退处。并不是故意这样做来要挟君主；不这样就会使道义弯曲。道义弯曲，就会辱及自身并连累父母。道在时势上无法实行，那就归隐山林罢了，耕作田亩罢了。万不得已而为亲人谋生，也不过是做守关、击柝、乘田、委吏之类的低职。君子难道是喜欢贫贱而厌恶尊贵富裕吗？身处人臣的朝廷而道义不能实行，就会辱没自身并连累父母。古代的君子，用礼义使父母荣耀；今天的君子，用爵禄使父母荣耀。进士入仕，不做给事，就一定做御史；不做御史，就一定做主事。像媚灶、乞墦那样钻营求取，却安然不以为耻，还说：“我是为了使父母荣耀。”有的人如果只担任一州长官、一县县令，便忧戚悲伤，说：“那我的父母怎么办呢？”给事、御史确实是美官，但如果没有得到适合自己的职责，就会祸害百姓、误害社稷，辱没父母更严重。州官、县令的官职确实卑下，但与抱关、击柝相比就尊贵了。一旦得到适合自己的职位，就能流芳百世；这种父母的荣耀，与前者相比怎么样呢？我当初考中时，想授予卑下职务来实现最初的志愿，但二三个志同道合的人担心这会成为过分激烈的举动，极力阻止、压下了这件事；它造成的流弊，竟至于玷污我的榜名、毒害天下，这是我的罪过。近来我想实现最初的志愿，但各种疾病逐渐加重了；然而最初的志愿仍然没有改变。同年进士中有能够支撑衰败风潮的人吗？那本来就是天下的大幸。弘中将要北上，昌泽已经南行，请设法把我的话告诉他们。《与谢元吉书》凡是治理疾病，都必须先治理内心。内心就像船的舵。想使船走正，却不把舵扶正，行得通吗？治理人也是这样；不先治理他的内心，一种病刚除去，另一种病又生出来了。人的气质有所偏，就会产生疾病。偏于刚强的人，容易急躁，容易狭隘，容易粗疏。根据这些毛病加以克制，是可以的：急躁，就用周详从容来克制；狭隘，就用宽容来克制；粗疏，就用谨慎审慎来克制。这样才行。然而如果内心不能常存正念，病势已经消退还会重新燃起，已经压下去又会重新滋长。病症虽然退了，病根还在，怎么能说这样就可以了呢？我不是刚强的人，但刚强者的毛病，我曾经试着验证过。粗疏平时多有表现，急躁和狭隘则往往在发怒以后显现。情绪发作时，怒气最难控制。它刚来时，突然爆发，像火焚烧，像雷震；如果趁势立即应对，就会有后悔不胜的情况。必须坚定忍耐，竭力控制，等它防守潜伏、平静安定以后，再从容应对，这样就不会击中要害，也不会离题太远，后悔就少了。我的弟弟有我所没有的长处，不可也染有我所有的毛病。若有了我所有的毛病，就会一日从子时到亥时，一岁从春到冬，一生从少年到老年地迅速消耗。守持这颗心，要像走独木桥，像驾驭脱缰的马，像俯身临近悬崖，像面对贵宾和上帝一样恭敬谨慎。使主宰内心的正念常存，让外来的躁气听从命令，那么病根自然除去，病症也不会显现。这样用功，才是第一流的人。如果只致力于控制外在表现，却不从内心下功夫，就好比驾着万斛大船行在长江大河中，遇到狂风巨浪，却舍弃船舵，只依靠竹篙和橹桨。我看那是很危险的，希望我们共同谋划解决。除去病根的方法，病症的具体表现另具在别纸上。

译给陈直夫的信 伦叩首，直夫大孝贤弟：我起初听说令先君的遗命，估计非五十金不可，于是作了一切安排，这大概也是古人的做法。召德懋考虑得不周全，起初并没有想到您只有一匹马和几间茅屋。替您向别人求取，也同众人共同商议，哪里敢滥取钱财来玷污您呢？如果没有安置的地方，那么到四方去求取，以完成令尊的遗志，也是可以的；如果已有安置的地方，那么就像管宁、陆贽一样，什么也不接受，也是可以的。如今既然有了安置，实在很好。孔阳早先来告诉我，说贤弟想请我作墓志铭；令尊如同我的父亲，我哪里敢推辞呢？只是现在禁令正严，若还自行违犯，那就等同于背盟，口中的血还没有干就已经背叛离去了。两个人说了还不能取信，尚且会被圣贤所弃，何况一个人自身所做的事还像疟疾发作一样反复无常，哪里还用得着这种人的文章呢？所以禁例没有开放，即使是同父异母兄弟般的贤者，晦庵也不会替他作。孔阳说要请德懋、仲昭和我这三个人，固然不能推让。不过也只需直叙姓名、籍贯和居里，像司马公议论的那样，实在不必过分修饰；我会同他们一起过目。听说你在节省《家礼》中的礼仪，这个办法很好。根本就在饮食和男女之事上，难道还要等我的话吗？处于容易引起嫌疑的关头，仍不可不谨慎。凭着敷五能够做到，何况贤弟素来清廉节俭、坚忍不拔，难道还有什么做不到的吗？但也不可做得太过，以致伤害身体而连累老母。古人所说“亲自执掌事务，不过面容污垢罢了”，这句话可以作为准则。苫席虽然已经离开地面稍高一些，也不可使湿气侵入，务必把漆涂得坚固。葬礼也必须预先讲求，不可到临时毫无措置。伯恭居丧期间还授徒，子静极力认为不对。若今日子静还在，恐怕也不敢认为不对了。努力吧，显扬亲人的方法，就在这里而已。稍有跛行和瘸腿，那么天地虽大，我恐怕也没有容身之处了。己丑三月十二日随笔。又 葬礼必须在心中完全明白，到了着手办理时才能办成；否则或许会留下终身悔恨。墓地朝向只依照山川自然形势，以免被乡野术士的浮泛议论迷惑。居丧期间的杂项仪节，只依照《家礼》，并参照《仪礼》《礼记》。从小祥、大祥起，都一概依照它办理。饮食要量力勉强进食，不可因此致病，使老母忧虑。必须避嫌，不能只凭自己相信自己。古人受到污蔑，多半是因为有人拿这种事来污蔑他，而且也没有办法分辩。要慎重，以治理内心为先；内心端正，各种行为就都端正了。不是程朱的书，不必广泛参看，因为没有那么多精力，又恐怕会使人迷惑。用柔和克制刚强，用真诚克制虚伪，用勤勉克制懈怠，用恭敬克制怠慢。必须先端正仪容形体。伦告知直夫。又 你所作的哀辞很浅薄，立意也不好。孔阳知道你为此花了多少工夫，才达到我平日完全不肯用心的程度；但不必因为这件事误了真正正当的工夫。诗文不如别人，没有什么害处。鼎升也应当向善，只是恐怕见识显得局促。可以替我问问金华廖先生的近况，这位先生却很高明。自己进德向善，必须没有自满的地方；一有自满，境界便小了。评论人物，这是很不好办的一件事。称许善行本来是美事，但一定要看得透彻，恐怕会被伪善之人欺骗；只是也不可要求面面俱到。况且居丧期间的言语不能与平日相同。朝仲相烦请代我致意。听说周可大来任佥事，他是我的朋友。伦又说。给刘素彬的信 伦告白素彬八哥：从前写信给刘某，必定顺从得像转动弹丸一样。这不只是刘某的罪过，也是我们这一类人的罪过。大体说来，习俗沉溺人心，就像醉者沉醉于酒，睡者沉醉于梦。君子之所以可贵，在于醉了能够醒来，睡了能够觉察。我曾经猛然醒悟：我活了三十九年，竟没有一天不在醉梦之中。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沉醉而睡着的人多，醒来觉察的人少。不知道贤弟沉醉而做梦，如今已经醒来觉察了吗？我本来就要依靠贤弟来唤醒我，使我觉悟。习俗使人沉醉入梦，不只是一种对富贵的追逐。凡是一定要把诗文写好，一定要取得科名，也都属于这种情形。从今以后，科名的得失、文章诗作的工拙，都要洗涤干净并坚决割舍，不让它扰乱我的思虑；专心从事圣贤之学，精研义理，检点身心，一定要达到成人的境界才停止。学习诗文达到最高，不过成为诗人、文人罢了；学习科举达到最高，不过成为官员罢了；学习我们的道达到最高，却可以成为圣人，可以成为贤人。诗文和科举之学，本来就有用功却达不到、求取却得不到的情况。至于道存在于我自身，难道会有求取却得不到的吗？然而世上没有真正用功而求取它的人，却醉梦于那些事物而不醒悟，难道不是这样吗？如今士大夫中稍微有些举止合乎规矩的人，众人就聚在一起喧闹说：这就是道学。内心没有坚定操守的人，没有不随之改变的。唉！眼睛所看的，耳朵所听的，手所拿的，脚所走的，都是我们圣贤之道。饿了吃饭，渴了饮水，冬天穿皮衣，夏天穿葛衣，居住在宫室里，也都是我们圣贤之道。喜怒好恶以及日常种种行为，无一不是圣贤之道。难道唯独我们的内心不能成为圣贤吗？要做到这一点，不必像孔子那样删定述作、裁断众圣之说，以垂范万世；不过是求之于自己的内心，对一举一动、一言一默，衣服饮食，父子君臣，夫妇长幼，朋友交往，以至于言语辞受、取舍选择、出仕退隐、久速进退，无不合乎圣贤已经实行的成法而已。难道会有用功却达不到、求取却得不到的吗？孔子说：“有德的人一定有言辞。”孟子说：“修养上天所授的爵位，人间的爵位就会随之而来。”道德已经修养，名声和实际已经显著，那么言语不求工巧自然会工巧，爵禄不求而自然会到来。若只认为文章诗律足以使自己立身，那么扬雄、李白都可以成为圣人；至于爵位科名，世上的宰相、状元又不知有多少呢？他们一时的富贵气焰，虽然足以使乡里人羡慕动心，也足以使天下的鄙夫庸士奔走追随，但最终都将同草木禽兽一样一并泯灭消尽，默默无闻。他们所凭借而留存下来的东西，像我们乡里的刘丞相、董参政，不过恰好留下不善的名声，成为子孙和乡里的耻辱罢了，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公安纯厚笃实而有志向，可惜他不能彻底摆脱束缚而显露自己。你们相见时，可以把这个意思告诉他。

译给门人的信 您跟随我学习已经很久了，然而您的志向只在于求取科第。这件事有命运在其中，怎么能一定得到呢？即使得到，也不过被乡里人称为官员，只是暂时的尊贵罢了。有一种东西，只要去求就一定能得到；上等可以成为圣人，次等可以成为贤人，再次等也不失为君子，尊贵于百世而不泯灭；可是您却不知道去求取它。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沉溺于见闻和习俗的卑陋罢了。求道没有别的办法，只要反求于自己的内心，从细微的念虑到显著的事行，无一不合乎圣贤已经实行的成法，就够了。入门可以从《小学》《近思录》开始，像广东陈公甫就是这样的人。乔寿的资质很好，只是被科举压住了头，不知道近来能否摆脱。如果不把得失放在心中，那么参加科举也没有太大妨害。跟随我学习的人中，善良之士很多，只是入门的人少。你见到他们时，把我的话告诉他们。《一峰文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一峰文集》卷九　明·罗伦撰书 奉谢大韶先生书 传太守来时，我已经写好书信送达您那里。凡是大丈夫立身处世，自有法度，应当以百年之身作千载之计，难道还要等别人告诉以后才知道吗？只需从自己身上求取罢了。胡忠简早年的名节，即使说能与日月争光也可以。后来他的朋友李弥逊对他说：“人生也未必能完全懂得处理事情，值得称道的事情只要有一两件做得好，就足够了。”胡忠简后来丧失名声和节操，这句话对他确有影响。人难道可以没有朋友的帮助吗？我对先生的期望，不只是希望您成为胡忠简那样的人而已。先生立身处世，应当怎样呢？近来听说您在修治房屋。高允做宰相时住茅屋；温公做宰相时住土屋。在这两位公卿的时代，贵戚大官的高门大宅、金碧辉煌，光彩照耀日月、直摩云汉的，不知有多少；如今又在哪里呢？明仲喜欢发表议论，我恐怕贤者的立身并不只在于议论。以后再相见时，把我的话给他看，可以博他一笑。答张都宪书 在路途中草草写的信，尘污了您的耳目。您本应把它扔进水火之中，却反而赐给我珍重收藏，使我更加惭愧。伦私下想，执事对于我，正如春风对于草木。草木不会向春风道谢自己因春风而荣盛，春风也不知道自己使草木荣盛。拿什么来报答知己呢？孔子说：“不要担心没有职位，应当担心凭什么立身。”执事的立身处世，应当怎样呢？把年轻时所学的东西作为壮年时的实践，上能使社稷安定，下能使百姓受到恩泽，在百世之上奋发作为，使风教流传于百世之后，这样才可以。如今的学者，幸运地生在程朱之后。舍弃程朱而不以他们为师，就像木工车工舍弃规矩而制作方圆一样。朱子曾任职浙东，他说：“如今把这个宽字败坏了，所以治理政事大多以严厉为主，再用宽缓来补救。”现在纲纪日益松弛，风俗日益浇薄，官吏日益贪婪，土豪日益横暴，盗贼日益增多，民生越来越困敝；上有天变，下有地变，有见识的人都寒心，这些全是宽纵造成的。《易经·大畜》说：“不在家中自食，吉利；涉越大河。”意思是说，他能够救济天下的险难。执事具有救济险难的才干，又担负救济险难的职责，就应当临餐停食，抚枕忘记睡眠，思考如何救济天下的险难。从前诸葛武侯治理蜀地，敞开诚心，布行公道，集中众人的思虑，扩大忠诚和益处；凡是有忠于国家的谋虑，只管努力指出我的过失。武侯真伟大啊！执事近师朱子，远师武侯，那么险难就可以救济，功业也可以成就了。我的朋友章德懋，议论颇有根源和条理，似乎很有经世济民的谋略。布衣陈剩夫，是闽中的高士。对于这两个人，如果您能屈尊向他们询问，未必没有一点帮助。出仕的人以通达为贵，隐居的人以高尚为贵，都不是中庸之道；只看道能否实行罢了。出仕或退隐想合乎时宜，请把《易》放在床头，我谨为执事这样赞颂。

译给明三叔的信 伦叩首。萧校尉来时带来了十二月的信，我反复读了好几遍，您拳拳然想要改掉酗酒的过错，这是我深深欢喜的。然而过错应当改正，难道只有酗酒这一件吗？我所期望的，本来就不只是这一点。过错存在于人身上，圣人尚且不能完全没有，何况普通人呢？君子不以没有过错为可贵，而以能够改正过错为可贵。圣人也是人，有过而能改，最终达到无过，那么我也就是圣人了。日常生活之间，一动一静，一言一默，一饮一食，一喜一怒，一颦一笑，一辞一受，一取一给，一行一止，一进一退，从最细微的一念到显著的万事，从自身近处到天下之大，只要有一丝不合乎天理本然，违背圣贤已经实行的成法，就都是过错。改正它直到没有过错，才是圣学的全部功夫。相隔数千里，您有没有过错，我无法亲自看见；但从您的话来验证您的内心，您应当改正的过错，恐怕不只是饮酒。您说：发誓改掉饮酒的过错，那么从今以后，道可以不修养，德可以不崇尚吗？近来读《近思录》，确实对这个志向有益，这话是对的。然而又另外寻找好书来切合科举，并且以家贫为忧，那么所谓修道崇德，恐怕并没有真正用功；说《近思录》确实有益，不过姑且只是用来应付口头，实际上并没有益于内心。这正如从前沉溺于酒而不知道自己已经醉过头一样。内在所得深厚，小的诱惑就不能动摇；内在看得重要，外在事物就显得轻微。因此，心中充满仁义的人，不愿意以膏粱美味换取美名盛誉；宁愿穿着绣衣的颜回居于陋巷，安于四壁的原宪，饿死在西山的伯夷、叔齐，辞官于汶上的闵损，都正是因为在这里有所心得。近代有位大儒落第，他说：“今年秋天幸而没有被考官录取，能够同弟弟、侄子研磨义理，就像舍弃荆棘而走上康庄大道，又像离开野店而住进安宅。”修道崇德的君子本来就应当这样。如今却急切追求科举得中，又以家贫为忧，那么他的念虑偏差，与世上沉醉于富贵的梦中人有什么不同？而且这还不只是言语、沉默、喜怒、颦笑方面的过错。如果因为家贫亲老，不能不通过科举取得俸禄和官位，这本来是圣贤不抛弃的道路；但不可预先把得失放在心中。至于想要取得各地的小录来扩大见闻，这又是极其严重的迷惑。科举文章的文体本来就卑弱，正是昌黎韩子所说的无需学习便能写出的东西；如今的小录，也不过是把一时乡试中援引故旧、头脑冬烘的人拿来编成罢了。它使文气衰败，使义理支离，蛊惑士人的心志，危害更加严重。为什么还要拿来阅读并仿效呢？不过是迎合时俗的爱好，急于求取功名罢了！从前刘几一类人作文章，过于奇诡，也没有像今天这种腐烂软熟到极点的。欧阳公尚且深恶痛斥这种风气，嘉祐年间的士人风气因此改变。我如今力量不足以改变它，却反而让它成为准则而加以仿效，那又成了欧公的罪人。务必特意猛然醒悟，赶快回头；否则即使一生不让酒沾唇，也会在醉梦中度过这一生！答丘学正书 人生不过是行乐罢了，难道一定要等到富贵吗？这是古代通达之人的看法。我早就仰慕这种人，却在颠沛中出仕了一次。从前陶渊明出仕，是被饥饿驱逼；驱逼我出仕的，难道只是饥饿吗？这是长者您所知道的。后来我很快返回，起初还穿着出仕前的衣服，抱病隐居幽谷，到现在星辰运行已经八年了。进身不能有益于国家，退处也不能有益于自己，只想选择名山，探访幽谷，枕着流水、漱着石头，卧在云间、餐食霞光，以度过余年，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愿望。从前我向北走过燕地，向南走过闽地，周游将近万里，只是眼睛已经看遍，仍没有见过像我乡山水这样奇特的地方；而东南的岩壑最为优胜，自古以来没有人发掘它们幽深的光彩，难道不是在等待今日吗？良辰美景，寻找志同道合的人，吃粗饭蔬菜，穿芒鞋，持藜杖，披着蓬茸，蹲踞在虎豹般的山石旁，攀登虬龙般的山岭；遇到称心的地方，痛快地饮上几杯，放声高歌一曲，在翠绿的石壁上大书题刻，使这里恢复如初，以此享受余日，不也可以吗？去年出行一次，正想完成这件事，可是亲友不了解我的本意，杀猪烤羊，连续多日让我酒醉饭饱；刚刚恢复清爽之气，尘俗的胸襟已经又堵塞了。车辕已经向南，却又转向北；席子还没有坐暖，就立即启程。难道我敢故意违背长者的命令吗？正因为这个缘故，才恭敬接受您的厚礼，叩头拜谢，满面汗流，伏望您明察。答进贤吕大尹书 王方给我的恩厚到了极点，这是礼。把堂食分给我，恩厚到了极点，这是义。孔子说：“君子把义看作最高原则。”我想购买义田来周济宗族，只知道义是可以做的，却不知道自己的力量做不到。执事听说后，分出堂食来帮助我；若不是有崇尚义的心，怎么能这样做呢？我听说：“君子看待别人如同看待自己，用义来对待自己，却不用义来对待别人，不是君子的道。”孟子说：“不合乎义，不合乎道，一丝一毫也不拿给别人，一丝一毫也不从别人那里取。”堂食的资助，对执事来说不可给予，对我来说也不可领取。君子的道没有别的，只在义与利之间而已。对义理不加讲习的人，没有不把利当作义的。如今世上的皂隶，把堂食当作利益来追求，这就是把利当作义。堂食以公堂之名取得，是退堂后供给公事所需的，不是一个人可以私自占有的；执事也不可取用。那么它究竟用来做什么呢？应当用来储备义仓，周济百姓的急难；从百姓那里收取，再返还给百姓。君子所以说这就是义。执事想做君子吗？照我的话去做就是了。请执事明察。

译答保宁李太守书 伦告白：太守李君辱蒙来信，以怀贤之事惠示我，并嘱托我为此作记，这是非常盛大的举动，我怎敢不恭敬奉命？只是其中有可以辨析的地方，不能默不作声。古代国家在西学祭祀贤者，乡里先生去世后在社中祭祀，都是为了劝勉后人。这是治理国家的大根本。舍弃这个根本而求治理，就像倒栽树却想求得茂盛一样。后世不讲求这个道理，上级责备下级，下级应付上级，不过是在簿书和期限之间周旋罢了；想求得良好的治理，能办得到吗？如今唯独您有这样的举动，一定不是从事虚文来求取一时声誉的人，您的志向值得称许。只是您所说的贤者，却有可疑之处，您大概没有考察清楚。古代贤者能够列入祭祀的，必定是道德尊崇、名节显著、事功隆盛，足以成为后世劝勉对象的人；徒有名位的人，不得参与其中。这是圣人的法则。考察尧叟、尧咨，二人都考中进士第一，尧佐也登甲榜。尧叟在宋真宗时任职，官位至宰辅。契丹入侵时，他请求皇帝幸临成都；当时若不是寇准，社稷就危险了。后来他又传播经义，附会天书，使天下争相谈论祥瑞，最终败坏了一代的治理体制，宋朝也因此灭亡。他为人如此，怎么可以称为贤者呢？尧咨虽然没有什么可考查的事迹，但他入朝任学士，出任名藩长官，功绩并不显著，却精通弓箭，自号“小由基”，以致被母亲责打，腰间金鱼袋坠落在地；由此也可以看出他并不贤。唯独尧佐治理郡县时所到之处都有声誉，虽然韩魏公说他不是辅弼之才，宰相功业也没有什么值得大观的地方，但朱子记录了他的言论，把他列入宋代名臣之中；这样看来，兄弟中贤能的，大概只有他差不多。三公是否贤能，明明白白就是这样；如今却一概认为他们是贤者，为他们怀念，又为他们祭祀，可以吗？如果认为他们的爵位科名足以成为本地的荣耀，那么尧叟、尧咨都是不忠不孝的人，和丁谓、王钦若一类。他们一世的富贵，最终泯灭消尽，只足以留下不善之名，反而加重本地的耻辱；拿他们来作为劝勉的对象，有什么可取呢？如果认为这是修复前人废弃的典制，那么吴昭夫只是以将相之名命名他的堂，阎苍舒为此作记时，在措辞轻重之间也不曾一概称他们为贤，只可惜他不能辨析并加以纠正。从今天看来，那两个人也不过是见到别人的富贵便动心垂涎的人，怎么能重新沿袭他们的错误呢？三公的子孙世代居住在颍、汝一带，不知道本地有没有他们的后人。如果认为应当废除祭祀并撤去他们的像，或许会伤害孝子慈孙的心，那么礼法中已有规定：祖先本来没有这种善行，子孙却替他编造，这是欺诬。作为他的祖先，这种欺诬百世也不能改变。子孙尚且不可欺诬自己的祖先，何况作为守土之官，难道可以欺诬本邦的前代臣子吗？况且太守举办这件事，是要以大公至正来确定后世的劝善惩恶，子孙本来就不应参与。我的确曾路过吕惠卿、蔡京的乡邦，询问他们的子孙，没有一个承认他们是自己的祖先；至于当地人，也以谈到他们为羞耻。尧叟的乡人和自称为他子孙的人，难道唯独没有这种心情吗？拿礼义来考察，没有一条行得通。您愿意听从我的计策吗？应当撤下二人的塑像，沉入江中，专门祭祀文惠，并把三陈改作文惠书院。所谓怀贤，只是怀念文惠的贤德。二公虽然不能遵从父母的教导，但他们的父母本来是用忠孝教导他们的。另在文惠祠后面设立正堂，塑秦公燕国的像来祭祀，使本地人为人子女的知道一定要遵从父母的教导，也使做父母的知道应当怎样教育子女，这就好了。从前鼻亭祭祀象，已经有一千多年。薛伯高由刑部出任道州刺史，便撤去那座房屋，铲平遗址；柳子厚称赞他懂得教化人的道理。楚地崇尚鬼神的风俗已经很久了，薛伯高一旦革除它，明白事理的人直到今天还称快。何况这件事由您发起，也由您废除，本来就是很容易的。重新确定一代人的见闻判断，决定百世的是非，就在这次举动上。您不要疑惑，我还应当执笔替您作记。

译与府县官员谈上中户之役书 我曾听程子说：“即使只是最低等的官员，如果内心存有爱护万物、爱护百姓的心，一定也能有所救济。”王荆公实行青苗法时，门人和旧友纷纷写信劝阻，邵子想要投递弹劾文书离去；邵子说：“宽免一分，百姓就得到一分恩惠；投递弹劾文书离去又有什么益处呢？仁者的用心，本来就是这样吗？”我一向性情刚强而偏狭，喜欢议论世事；自从卧病山中，闭门谢客，凡有人来求见，不只是公务，即使是文字往来，只要不是合适的人，我都拒绝而不回答。如今却来发言，为什么呢？孟子说：“恻隐之心，人人都有。”朱子说：“凡百姓有患难，若情势可以向官府申诉，就替他们申诉；若不能申诉，就设法救助他们。”我乡的百姓困于苛重的征敛，祸患太严重了；我没有力量救他们，怎么能停止发言呢？古代征税有三项，君子只使用其中一项，暂缓另外两项。今天有秋粮之征、夏税之征、上中户之征，已经使用了五项、六项之多。想让百姓不流离失所、不逃亡为盗，太难了。作为百姓父母来施行政令，怎么忍心到这种地步呢？其他各种征收暂且不说，只说上中户之征，我小时候还没有这种征收。祖宗时代没有这种法令，各布政司也没有这种惯例。最初创设这种办法的是谁呢？开始时一个里只有一两名，如今一个里有十几名，一家有两三名，一个都有一百多人。听人说全县原有二千六百名差役，后来却说是一千四百八十名。唉，为什么这样多！询问邻县，没有像这样多的；考察以往，也没有像这样多的；按事势推算，也不应有这样多。我们乡的八、九两都，向来号称负担沉重，自永乐以来杂役全部免除，如今却不少于二百名了。被征的户口中，有逃亡断绝的，有无粮的，有军匠户，有秀才户，有鳏寡孤独户。想凭原来的申报数字把他们全部征收，可以吗？如果说户口虽有虚缺，田地却没有逃亡，这只能施行于经界已经清楚的时候，不能施行于征赋的时候，为什么呢？百姓的田每亩只收几升，官田每亩却收几斗；下甲人户原来租种官田，寒暑衣食都无法供给，豪强的剥削没有止境，官府的征求也没有节制，于是把官田作成民田，卖给别的主人；田地归富户占有，粮税却摊在下户身上。何况里书作弊，飞派诡寄，一块田的虚粮有多达数百石的，一个里有多达数十石的，一家有多达数石的。想要按照粮额来确定征收，可以吗？我见得太多了。凡有科差，吏胥玩弄文书，里老接受请托，把上面的负担转给下面，把下面的负担转给上面；田地连绵成片的富户反而应付各种摊派，家中贫困到空无一物的人却没有差役负担，这种不公难道还不令人痛心、令人悲哀吗？如今被征的人户，有卖房屋的，有卖田地的，有卖牛的，有卖子女的，有摘下妇女簪珥变卖的。在棍棒拷打之下，还有什么求取不到？冤屈号哭的声音直达上天。人事已经乖乱，天道也不顺遂。苦雨连月，米贵如珠，柴贵如桂。官吏和里胥奔走于乡曲之间，鸡犬都不得安宁。作为百姓父母来施行政令，怎么忍心到这种地步呢？如果还要向粮里征取，已经征了虚粮，已经征了盐粮，又要征中户，而且多到这种程度，百姓已经无法承受了。那么怎样做才可以呢？我听说纸价总数为数万，由四十六县出；每县一千，就是四万六千；每县再加五百，就是六万。我们县以一千五百为标准，扣除已经征收的若干，还欠若干，未征若干。逃亡、死亡绝户、军户、生员、贫困艰难的下户，全部应当免除；除此以外，人口多的就合户分摊，人口少的就单独征收，凑足一千五百之数就停止。事情难以预先估量，损益又在于执事裁定。只要以不伤害我们爱护百姓的仁心为主就够了。如果依据原来申报的数字，务求足额征取，以讨好上司，却失掉下民的希望，恐怕仁者的用心不会这样，只是执事还不知道其中的实情罢了。假使知道了实情，难道还会不听从吗？有人说：那上司怎么办？我回答说：公卿大臣，他们是天上的神，还是生长在人间的人呢？当他们困顿于民间、寄身于学校，击节称颂伊尹、周公，高谈孔子、孟子的时候，他们的志向是怎样的呢？一旦有机会实行自己的道，难道不能为我们的百姓造福吗？百姓是国家的根本，财物是百姓的生命。损伤百姓的财物，就是损伤百姓的生命；损伤百姓的生命，就是损伤国家的根本。朝廷设置官职、划分职责，正是为了巩固这个根本。诸位公卿难道肯损伤国家的根本，却不能为我们的百姓造福吗？郑侠只是平民，看到百姓苦于新法，便画流民图进献。何况名列侍从之臣的人，我应当披肝沥胆替百姓请求生路。诸位公卿应当没有不听从的。随手匆匆写下这些话，不知不觉写满了纸。

译给族叔谦益先生的信 我和叔父从小一起经历艰苦，如今我幸运，叔父不幸，难道全都是才力不足造成的吗？这大概是命运的安排。由命运决定的尊贵，本来就不能一定得到；有些尊贵只要去求便可以得到，并非命运所能控制，只是人自己不去求罢了。所以，有人穿着布衣、住在蓬屋茅舍，却光荣于百世；也有人身居重侯之位、佩带累累印绶，却污蔑于千载。这是前者修养自己而获得尊贵，后者只从别人那里得到的外在尊贵。自己内在的尊贵，就是孟子所说的良贵，即我们内心本然的善。善的修养有高下，人也随其所得而尊贵；这是人人心中秉持常道的至公之理。不必远引他人，只看我们家：松崖先生端正厚重、柔和诚实，是一家一乡的善人，因此一家一乡的人都尊敬他。雪庵先生清心寡欲，修德谨行，吴司业称说他以道德使天下尊敬，杨少师称说他是江西第一人，刘子钦称说他的内心无愧。程朱以及名公巨卿中曾登临他门的人，后来称颂他的德行，没有不叹息流泪的；下至乡里平民和普通妇女，也没有不喜欢谈说他的姓名。这是一个国家的善人，所以一国之人都尊敬他。水心、沧洲、松野、余顽，以至士迪先生，有的带领孤军赴难，为国勤王，视死如归；有的慷慨激奋，谋划恢复宋朝社稷，却最终大志未成；有的弃官高隐，自比殷代遗民；有的上书相府，请求保存宋朝祭祀，多次受到征聘也不屈服；有的年少英发，博览群书而贯通各家，终身不出仕。当时的名人如文丞相、赵孟濚、吴草庐、刘须溪、周翠庭、欧阳道，有的拜他们为师，有的同他们为友，有的为他们服丧哭泣，无不推尊他们。虽然处在丁末造之时，他们的道未能在天下大行，但孤忠清节照耀千古，直到今天仍然光烈，这大概就是天下的善人，所以天下人都尊敬他们。这几位君子，有的隐居山谷，有的沉潜于下级官职，他们所树立的操守光明坚定，子孙至今还依靠它。何况以圣贤之道立身的人呢？叔父不可以认为自己不幸，只在于自我勉励罢了。我虽然幸运地到了今天这个地位，如果只是依靠从别人那里得到的东西，而稍微改变自己未显达时所坚持的操守，那么上辱祖宗，下累子孙，是一定的。我的幸运，反而正是造成更大不幸的原因。《诗经》说：“当修养你的德行，不要辱没你的祖先。”叔父应当以此自勉。

译告诫族人的信 各位叔父、各位兄长，分别以后，想来都平安健康；伦没有别的嘱托。做祖宗、父兄的，只希望有好的子弟。所谓好的子弟，不是喜欢田宅、喜欢衣服、喜欢官爵，在乡里一时夸耀的人；而是有好的名节，能够同日月争光，同山岳争重，同天地争久，足以安定国家，足以使四方受到教化，足以安顿百姓，足以流传后世的人。像汴宋时期的欧阳修，像南渡时期的文丞相，就是这样的人。如果只求吃饱穿暖，学习势利，像前面所说的那样，就是所谓坏子弟，不是好子弟。这类子弟在家尚未做官时，就足以辱没祖宗、祸害子孙、损害自身和家族；出仕以后，又足以玷污朝廷、祸害天下、辜负后世，甚至使子孙不敢承认他们。像宋代的蔡京、秦桧，难道这是父兄祖宗所希望的吗？想来他们当时的气焰、官爵、富贵，哪里只是如今乡里一两个前辈可比？然而现在又在哪里呢？不过，所谓好的子弟，也要靠父兄子侄共同成就。人才兴盛时，以乡党为最；但如果不是父兄败坏了他们，就是子孙丧失了他们的成就，招致天下讥笑，贻笑后世，实在令人厌恶。把这些记载在史书中，使后世的明君贤主轻视南方人，未必不是由此造成的。我希望叔父听从我的话，子侄们也引以为戒，共同努力，成就我成为天地之间的一个完人。因为从来没有治理国家而不以整治家庭为基础的；家庭不能整齐，却想求得国家治理，没有这样的道理。什么叫齐家？就是不争夺田地，不侵占山林，不崇尚斗争，不放纵强横，不败坏乡里，不欺凌宗族，不骚扰官府，不崇尚奢侈。弟弟让着兄长，侄子让着叔父，妇女敬重丈夫，奴仆恭敬主人，只要懂得一个“忍”字、一个“让”字，家就能齐整。关键在于子弟读书，兴起礼让之风。如果不听我的话，比如为了争一亩田、占一亩宅基地，双方互不相让，或者闹出人命，或者告到官府，或者召集亲戚，损失都很大。如果把这些花费拿来购买前面争夺的东西，所费要多几倍。若说宅基地不能买卖，那就更愚蠢了。之所以这样盘算，不过是想把它留给自己的子孙。父母爱子孙的心本来是一样的，如今夺取我们父母的子女应得之物，给自己的子女，实在不合我们父母的心意。父母即使已经不在，违背他们的心愿，也就是违背天理。怎么知道我们的子孙不会像今天这样争夺呢？凡事都属于这一类，而这件事尤其切近，所以特意说给你们听。今后如果田地等物有不清楚的地方，只许在自己家中明白解决，不许牵连官府。我如果不出仕，更应当遵守这句话。至于其他借债之类的事情，百姓已经很贫穷了，应当怜悯他们；自己少用一分，便积一分德。奴仆放纵横行，不可任其放纵。从今以后，最好不要有片言只字惊动府县，否则会被外人指责议论。这个人想做好人，却不能齐家，世间哪里有这样的好人呢？由此招来祸患，也未可知。我还在这里，国家的事情每天都放在心上。仲淹做秀才时就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何况今天呢？进退得失有义理也有命运，我的内心看待它们已经像看待孤云野鹤一样，洒脱自在、毫无牵系。自古以来败坏事情，都是爱恋官职的人弄得狼狈不堪；根本既然不安，枝叶哪里还能保全？要引以为戒，要引以为戒！如果让我凭一点官势来整治家庭，却不以礼义相告诫，那就成了下等人了。但其中如果有无知的子弟和不成材的奴仆闹出事情，就必须用官法来惩治。叔父一定要告诫他们，切不可认为我的话迂腐。给张廷芳 如今的进士，上等的期望做给事中，次等的期望做御史，再次等的期望做主事。一旦得到这些职位，便洋洋自得，不能承受其尊大，对同年进士也冷漠相待。他们看州官、县令，就像鹆鸾看腐鼠一样，唯恐弄脏了嘴。有的人一旦得到这些职位，便防惶失魄、丧失志气，面对妻子儿女涕泪横流，疲弱不堪，不能承受自己的卑小。看那三种职位的人，仿佛九地看九天一样。甚至有人满面污垢、卑躬屈膝，昏夜乞求哀怜来求得免任。唉，卑鄙已经到了极点！君子出仕，是要用来推行自己的道。若有人使自己的道受到玷污，卑污委曲，只为保住俸禄、维持宠幸，那么即使尊贵到王公、卿相的地位，君子看他，也不过是陆海中的一粒尘土。又何必要做给事中、御史呢？只要在我自身，即使是晨门、封人、乘田、委吏，到了千古以后，仰望我的余光、瞻望我的余风，也会像景星、凤凰那样不可企及，何况州官、县令呢？如今能够接近百姓而实行自己之道的，没有比县令更好的，其次没有比知州更好的。同年中近来补任外职的，不到一个月，好的声誉便四处传扬。和那些担任三种职位却默默无闻的人相比，本来已经是一金一泥了，何况还要在这些职位之上呢？您不要把他们的自大当作自己的自大，却应当把自己的卑小当作自大。写给刘显仁 我听说，贤能的人才出现在国家，国家将要昌盛；子孙中人才众多，家族将要壮大。所谓人才，并不一定是指科举名次和官爵。如今刘氏子孙兴盛了，但一定要以长久兴大的事业为期望，这才可以。您并非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行动有时达不到，所以还不算真正知道。如今做士人的，即使杀了他，仍让他做穿墙入室的盗贼；只要有一件事做不到，便说明他的认识还不真切。一天不死，就应当做一天的事；眼下就立定脚跟，以此约束自己，以此教导儿子，这样便不枉此生了。您是通达的人，所以我特意说这些。又 显仁先生是我的知己，自从在吉水分别回来后，我想到自己的罪过实在太大了。所见多不明，所论多不正，所行多不当。朋友之所以可贵，是因为他能够帮助自己。您帮助我的地方很多，那么我帮助您又怎么样呢？我为什么这样薄待您呢？这就是我的罪过所以大的原因。您圆融通达、旷达开阔、老练成熟，哪里还需要我的帮助呢？然而朋友之道本来就是这样。如果只是接受您的帮助，却没有一句话可以用来帮助您，这实在不是您希望我成为的朋友。朋友的情谊，难道应当这样淡薄吗？将来恐怕没有办法在地下见圣贤了。凡是我想说的，都是您已经知道的，都是圣贤已经实行过的，都是天下读书士人共同知道的。然而天下人最终没有见到有人实行，为什么呢？是因为沉溺于流俗却自己不知道。如今天下的俗士，不中科举便不罢休；中了科举又不满足于做给事中、御史；做了给事中、御史又不满足于做方伯、连帅；做了方伯、连帅又不满足于做侍从、六卿；做了侍从、六卿又不满足于做师保、阁下，永无止境。求取而得到的人，不只是自己把它看作荣耀，天下人也像狐狸献媚、老鼠奔走一样趋奉他。求取而不得的人，不只是自己把它看作耻辱，即使亲戚朋友也都笑他迂阔，鄙视他的无能。

译凡是求取并得到这些东西的人，都自以为极有智慧；但在君子看来，他最终是自己陷入极大的愚蠢而不自知。为什么呢？流俗虽然不好，但天下从来不缺正直的人，也从来不缺正当的议论。这正是人心之所以没有死绝、天道之所以扶持这个世道的原因。这样的人虽然自以为大智，最终却无法使天下正直之人的心服，也无法得到天下正论的归附。近则给一世留下羞耻，远则给后世留下臭名。正直之士以和他同朝为耻，乡里人以和他同乡为耻，远方的后代子孙以有他这样的祖先为耻，最终和草木禽兽一样一同泯灭消尽才算完。这种自以为大智的行为，不是大愚又是什么呢？推究他最初立心时，难道会料到达到这样的地步吗？只是沉溺于耳目所见所闻，受流俗的错误影响，才到了这种地步。况且人之所以求富贵，不过是为了自身和口腹，不过是为了儿子和孙子。身体所穿的，冷时不过一件皮衣，热时不过一件葛衣；口中所吃的，肉不过一豆，米不过一升，酒不过一壶。子孙终究不是我所能谋划并保证他们拥有的。然而一个错误的念头，竟导致这样的结果，不是大愚又是什么呢？您是通达的人，确实不会走到这一步。从前禹告诫舜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不要怠慢游乐。”舜难道是像丹朱那样怠慢游乐的人吗？只是禹告诫舜，本来就应当这样说。您难道会走到这一步吗？只是我告诫您，也应当这样说。孔子说：“进身要合乎礼，退身要合乎义。”自秦汉以来，这个道理在天下不明白，千百年来，号称儒者的，多没有完美的人，正是因为这个道理不明白。到了宋代，程朱几位大儒出世，共同讲明并努力实行它：他们守住难于进用的礼，一旦授予官职，便一定上章极力辞谢；他们秉持容易退处的义，一句话不合意，便奉身求去。当时公卿士大夫大多已经受到教化，所以宋代治理风俗，几乎赶上三代，这是几位大儒的力量。可惜君主被小人的邪说迷惑，所以大儒的功效没有在当时显现，宋代的治理最终不能等同三代，原因就在这里。如今祖宗养育士人已有百年，我们到了这个地步，难道不应当爱惜自身吗？从脚跟到头顶，全都是朝廷所有的；但如果在圣贤之道上有所亏损，恐怕就不是养育士人的人的本意了。我们这一榜号称得人，然而真正卓越的没有几个，其中难道没有人才吗？只是恐怕沉溺于流俗，不肯自己拔出罢了。近来听说有人求免去做县令，他的污秽德行已经传遍四方了。龚遂、黄霸、卓茂、鲁恭难道不是人吗？只是没有志向罢了。没有志向，即使做到师保、阁下，也不过如我前面所说，何况给事中、御史呢？从前蘧伯玉到了五十岁才知道过去的错误，我认为明天就死，今天知道错误也可以。我所犯的错误很多，您不要忘记帮助我。您努力吧，进入德行之门要从《近思录》开始。陈献章先生，是当今第一流的人物，可以亲近他。您的弟弟员外先生斥责并谢绝师览，没有钱，您可以帮助他。还有疾病之事，务必千万维持，使他没有后顾之忧。大概元来患吐血，服了很多寒凉药，随即形成遗留下来的虚弱；如今常常头痛，手足痿痹，曾经还能够回手，现在已经不能拿马鞭了。大概是劳累后受了风，如今已经弄得很狼狈。回家调养一两年再来，烦请您最终替他调理防护。写给何惟一 您想做一个好人吗？就应当以国家为心，以百姓为念，以圣贤为老师，努力实行孔子、孟子、程颐、朱熹的道理，如此而已。您想做一个好官吗？那也不过如此而已。您难道只是想做一个好官吗？写给郑御史 做御史的根本，应当以彰明圣道为准则，并随着时势加以施行。床头的《易》书，曾经掸去灰尘吗？写给夏止庵宪副的信 凡是宽纵，百般弊病都会产生；严明，才可以治理。即使处在一家之中，或者教乡校十几个人，也必须严格，何况主管一道、统率万人呢？我曾经把这个道理告诉相知的人，却都没有相信并实行，为什么呢？凡是上面有所喜好，下面一定会更加厉害。如今贪官比盗贼更严重，大家都想禁止盗贼，盗贼却越禁止越多。先生在金牛买田，而好义之家如张邦俊，愿意施舍一百石；罗俊极、毛英懋，也都想拿出三十石。这难道是有所强迫吗？是下面看见上面的行为而受到感化。止庵所记的以及《宁县文》，还没有空闲完成，姑且等进山后，才可以了结。《一峰文集》卷九

译钦定《四库全书》《一峰文集》卷十，明代罗伦撰，五言古诗 《湖西八景》，依次用陈石斋的韵 太极丸春 乡里以太极为名，这是因为哪座山像太极呢？天城环绕周围三百里，像太极之外的两仪。中央山峰突然从平地突起，峰麓回环相抱，方圆广阔一百亩，像其中的太极。书院就坐落在那里。一个太极丸子包容三百里，两仪安置在太极之中。是谁在伏羲以前画出了这个图形？无量的《易》理。白日焕发天上的文采，万古长存而永不消蚀。我也想无言以对，因为玄天本来就是幽深寂默的。翠玄幽玩 光霁岩向东距离太极书院十里左右，是东仪的山麓，另有“翠玄洞天”的称号。洞穴高敞明亮、圆阔广大，下面可以容纳千人，深得无法测量。游览者手持蜡烛，洞内有丹房和绣壁，奇异的形状，耳目从未见过。东南一带的岩壑，最美的没有超过这里的。金鳌山只打开一个孔穴，正好通向玄云山麓。一进入洞天，游火仿佛火龙衔着玉烛，仙都仿佛有象卫严整守护。即使整夜也不能住宿，抬头所见只是鸿蒙瀛海，像驾着蟠木而行。金鳌霁雪 太极东山高高耸立于云汉之上，好像巨鳌横卧海中。隆冬刚开始寒冷时，还没有下雪便已经一片洁白；即使雪后放晴十天半月，仍然浩然如故。东极盘踞着金鳌，寒气使雪山一片洁白。祝融挥鞭驱使火龙，即使六月也无法将它融化。我曾登上金鳌的头部，已经在昆仑山旁边。只怕金鳌飞起，白玉似的山峰横在天空，留下勒痕。玉冕晴云 太极南山罗列交错，奇特诡异；这座山峰庄严肃穆，好像戴着端正的冕冠、垂着旒珠。暑夏阳气极盛时，云朵像巾帽一样覆盖山顶；大雨按时而来，当地人仰望它，把它作为下雨的征兆。大地厚重，承载万物；神奇秀美的山峰使雨旸合时，丰沛的恩泽降落下土，于是仿佛和天公争论：早晨刚有云气升起，已经积聚到一寸了，干旱正当此时；彩虹不要出现，百姓将要苦于饥饿。大旒垂玉 太极北山是水心的主山。山腰有灵验的深潭，蒙泉注入涌出，飞流千仞，好像垂挂着玉帛。大旒从什么地方来？太乙的元精倾泻成这水，向下没有什么能敌，向上可以和银河并列。流入众生口中，使万劫以来的尘心清净；万劫以来的尘心清净，万劫以来的心中争斗也消除了。飞轝横翠 太极西山，可以高高望见金鳌，翠色屏障高达万仞，一片碧色横亘天空。世间传说飞仙曾停驻车舆在山上。仙人在这里休息，驾临太极，开辟鸿蒙。紫盖山凭什么力量，竟敢和昆仑争高低、争遮蔽？三万里天地昼夜运行，紫气充满云汉，可以望见，却无法叫出它的名称。一峰来秀 一峰在太极是中峰，在书院是西峰，在水心是南峰。水心、太极、北山的山麓，我的房屋坐落在那里。向着一峰，它巍然耸立在房屋南面，所以叫作“来秀”。太虚之中突然突兀耸立，孤独的碧峰仿佛从天而来支撑大地。完美的太极乡，浩荡的阳春坞。万物排列在两仪之间，低头环视其中而停留。拍掌的无极老人，昨夜听到了天上的话语。三峡回清 三峡在太极，是水口的山。第一是龙堂峡，第二是龙湫峡，第三是下泷峡。山峡盘旋百里，溪水流在其中。百里山川盘绕入天，城中天河向下曲折交错；群龙潜伏在深渊，众蛟轻快地驮负水源，通向昆仑山丘，倒影连接着扶桑树。日暮时听到船歌，武夷山究竟在哪里？游太极丸春，次韵容彦昭二首 天心开启太极，天边垂下碧草。草根和云峰都青翠，万座山壁拱卫着蓬莱仙岛。岛中有一丸春色，从这里开始风光美好。拍掌的无极老人，苍天从未衰老。又 太极开启了苍天，天心绝非草率。四面山峰突起，中间的山峰被翠色环抱，像拥护着琼岛。一个太极丸子包容三百里，万物各自妍丽美好。其中有长春之人，独自怀抱春风直到老去。游翠玄幽玩二首 紫微星开启洞天，我甘愿在这玄黄天地之间。〔原文有脱误〕，珍奇之物如同玉府中的宝藏。您居住在南山之南，我居住在北山之北。你我彼此忘却形迹，相互交往而不以外在形貌相待。又 〔原文多有讹脱，部分语义无法确释〕玉堂如囊，青山如母；巨灵劈开山岳，群仙在清都宴饮；一壶春意拍击而来，紫气充塞，青牛幽深；忘却南北的指向，玄极归于虚无，太玄本来没有颜色。赠易德元、陈秉常，次陈石斋韵 清晨辞别白沙，雪夜卧在西湖月色之下。湖天之间月光在，水面明亮清澈而爽朗。接我回到家中，享受上天广大造化所托付的事业。船歌在水流中央扬起，赶快划船进发归去吧。听说赵允用北行，偶然寄诗 病中的人懒于读书，只喜爱华胥梦境。一张榻上松风清凉，北窗下白昼悠长。合上眼就见到周公，山童惊醒我，我却不肯醒来。您如今在旅途中游行，不要贪恋邯郸梦中的枕头。卧龙岩，次容彦昭韵 从前仰慕稀世至宝，寻找到这里，山势蜿蜒盘曲。到了龙门，手中落下寒冷的骊珠，掌中仿佛看见明月；眼底没有美玉。飞翔和潜藏各有其处，和您共同隐居在隆中。送何乔寿归旴江 何先生从旴江而来，像鲁国的秀士一样使寥廓的天空妩媚。孔门的二三弟子，曾参啊，我和你。金牛山一片云，西湖万顷水。去吧去吧，不必再说，玄天默然无语。咏马龙瑞芝堂 马家真是龙的后代，从西极而来；流沙孕育了这股玄妙之气，精华经过千年成为灵异之物，光彩应合图谶。祥瑞的太阳带来无边福祉。放声歌咏灵芝之辞，是为了我怀念汉家。寄给梁德刚 南海的李德孚已经跟随白沙老人，西江的梁德刚屈尊喜爱青山。德刚啊，尽情放声大笑吧，青山不要烦恼我。猿和鹤，你们不要惊动；我也会早早归来。为饶雯峰题《四皓图》天地间有这样一座山，直到有了这几位老人，才显得美好。白发映衬着龙颜，险峻的言语正冲向苍天。后车后来，飞熊又怎能比得上渭水边的老人？俯仰之间经历了多少嬴氏、刘氏的兴亡，早晚反复出现荣枯。白云照耀空山，霞光之外踪迹如同被扫去。直到今天山上的灵芝，仍隐没在荒凉的秋草中。和陈白沙诗二首 水云妩媚，我离开一窝，飞入九万里高空；饥饿的肠胃像冰一样，玉清仙境只能苦苦咀嚼云月。掉头懒得应酬客人，多谢巢父和许由。客人离去后掩上柴门，随意引数只鸡和猪相伴。仰面看流云经过，层层天空被它们遮蔽；庭院树枝间鸟声和谐，唤醒梦中的话语。又 您四十八岁，我四十五岁。百年人生能见几次面？想到这里，长久地感到遗憾痛苦。第一次在金台相见，各自都置身霞光之外。许诺要共同怀抱纯真之心，人的行动却动辄屈指可数。几次三位朋友欣然到来，欢声震动茅屋。泷水边就是曹溪，我们在雨中相对着床谈话。为易德元之父世衡题《松云》白云高耸峥嵘，东边的松树有几千尺高？自秦汉以来历经岁月，万古横亘一片青碧。黑风卷过青山，白昼飞起霹雳。片刻之间洗净层层云霄，显出太古的颜色。茅檐下清露繁多，研磨朱砂来读《周易》。读太白诗 太白山横卧在西天，万古以来颜色不改。至人孕育天地元气，豪迈的风姿惊动百代。骑着白龙在青天上，傲然纵横，玩弄云海。太白邀请我来，向六合之外招手。太白对我说：“替我开辟天空。”我拾取它，白日却仍然迷失道路，幽远无碍。题陈佥宪粹之和作《四皓图》二首

译秦朝坑杀儒生的气焰烧上天空，商山的景色才显得美好。一只鹿奔走在天下，孤凤在秋日天空鸣叫。多谢赤松子的门徒，设下罗网请来这几位老人。一句话使天心回转，一口气吹活万物枯槁。于是让拿箕帚的妾室，也敢把汉宫扫除。唉，汉高祖隆准公做事，为什么这样草率？又 箕山、颍水已经相距遥远，山林中又有谁值得称好？也有采芝的老人，皓发映照苍天。继承汉朝、配合上天，只凭赤手借助这位老人。东邻那个亥字之人，独自伴着霜中的树木枯槁。野雉怀有毒鸩般的心，火龙应当像闪电一样扫除。为什么竟迷失了先机？人彘横陈在秋草之间。为建昌王垣作《思亲堂赋》青翠的松树生在山涧旁，不因霜雪而衰败；坚实的石头立在涧水中，不因流水而移动。为什么白发老人忽然像早晨的露水一样消失？漫漫长夜离去而不再回来，孩子的心难道能不悲伤？哭出的血落不到地上，只滴在身上的衣服上。衣服总有一天会破损，孩子的悲哀却没有止境。如今孩子的身体并非金石，不死又能怎样？活着当永远相思，死后当永远相随。为建昌阎明作《思亲堂赋》仰头看苍苍的天空，低头看茫茫的大地。天地又哪里有尽头？人的生命像清晨的霜，灵椿忽然已经摧折。萱草生长在北堂，慈乌反哺，内心悲痛，思念郁结于胸中。夜夜发出哀声，眼泪沾湿我的衣裳。圆月黯淡无光，浮云惨淡不舒展。墙壁最终让自身与闵子骞相参，和他一同飞翔。孤独的芬芳振响千载，黄泉之下闪耀着幽暗的光。题《界江李文光八景》，继陈公甫之作。石斋是天下士人，下笔浩荡纵横。江山仿佛要改变颜色，星斗也寒光闪烁。界江的明丽景色忽然握在手中，万里山河随着您而行。顾恺之早已埋入黄土，这幅画却使上天也没有精气。想来作画时盘膝纵笔，半夜连雷霆都被惊动。古老的槐柳依依，不因东风而凋谢。紫烟生出暮色，雨后月光涵映秋日清冷。隐约仿佛牧童起身，昏暗中渔灯发青。摩诃佛号扰乱我的吟哦，夜静时仿佛还能听见声音。舍弟从广东来，想念您这位江湖英才。唾壶击节歌唱将要停歇，玉笥山高耸在苍天之间。赠容彦昭，次陈石斋韵 有人传呼，奔到柴门。来客大步而行，只是衣冠不使世俗惊骇，语言多接近乡里话。莫非是白沙来的吗？原来已经浑然化去杂质。白沙是霞光之外的客人，兄弟赶快和他相处。长兄派您到这里来，意思究竟多么深厚？因为肯做庙堂上的尊贵人物，却反而选择山林生活吗？凭什么见到您的兄长和弟弟？能够见到您也就够了。您的诗写得好，儿童传诵其情谊，高朋旧友都欣喜。我不是青囊一派的人，只姑且和您在云水间嬉游。请凭借您独具的眼光，一眼照见三万里。用杨龟山“此日不再得”韵，送马生归南海。玄黄天地浩瀚无极，沧海忽然也会化为桑田，何况微小的人生。浮云越过虚空苍天，聚散只在顷刻之间，可惜这短暂的光阴。方寸之心渺小，却可以包容六合；太极包孕阴阳，气机随着出入运行，寂静与感应没有边际，存亡也系于一线。舍弃泰山而去追逐毫芒，面对冰渊却仍要小心履行；如此安然处世，终究才算善美。利剑一旦刺入腹中，欲火便伤害肺肝；云子被弃在尘泥中，至宝珍物却被视作粃糠。衣襟衣裾穿给牛马，四大之身空自收藏。包藏羞耻、含留臭名，哪里还能再次流芳？告诫你这位爱好学习的学子，有欲望便没有刚强；应及时从大梦中醒来，昼夜奔驰，惶惑彷徨。仁的居所本来广大，义的道路也已经悠长；居处遵循圣人所给予的道路，荒废舍弃就会变成荒凉的庄园。马生从南海来，玉一般的资质披着天成的文采；脱离尘世行迹，显露出轩冕之外的心境，在声教之场中修养心性。谦逊接受一切，像空谷一样；忘掉悔恨，像牵羊一样顺从。专门以学习谋求俸禄，颜回却确实达到了坐忘。毫厘的差错会造成千里之失，先机应当自己努力把握。寒雪还未消融，朔风吹向归航。你的脊梁要像铁一样坚硬，挑起一担纲常。仰望从前的白日，万古之中怎能忘记？背负着这些微薄的力量，反而使我的内心悲伤。前行努力不要懈怠，不要以为圣人的作为是狂妄。祝寿刘菊庄 天台老仙伯说：“这位菊庄老人，红润的面容映着华发，碧眼睁开方正的瞳孔，淡然荡漾在云海之间，飘飘然随着西风。东篱之下，白菊幽暗地开满，黄花一丛丛，傍晚归来，餐食落英，使我的容颜美好。世事懒得开口，浅薄的风俗争相把人关入樊笼。黄金生出羽翼，飞入蓬莱宫。百姓又有什么罪，竟遭受这样的凶暴摧残？连天命都不畏惧，何况为困穷之人悲伤？肝肺苦于焦裂，耳目明暗失常，仿佛聋哑。悠然独自远行，在岩门之中长啸。炼制金丹来锻炼玉质，曾经和安期生相逢。在金牛山占卜仁厚的居处，手杖鞋履频频迎着春风。各位兄长都喜爱宾客，情意深厚，并非只是外表恭敬；盘中饮食无论丰俭，都呼唤儿童来享用芋头和栗子。久留而不忍离去，拔剑摩天。清幽的芬芳散如兰雪，高处的气势凌驾烟霞彩虹。鲸鱼和大鱼不敢行动，蚊蝎之类又怎能成为锋刃？把这些带着您一同走向前山，云层有数重。得到酒便又醉，只恨酒糟床已经空了。不学习张子房，长久饥饿而跟随赤松子。堂堂正正地抚临六合，造化也没有成就完全的功劳。男子生在世间，猥琐苟且并不是英雄。” 四言古诗 为西溪何纯作《存德堂赋》并序 见山先生忠于宋，是我祖先武冈府君的同道；太虚先生隐居于元，是我祖先松野先生、沧洲先生的同道。罗氏与何氏，世代都是同道之人，所以我为此作赋。那见山先生啊，武功赫赫；他的忠诚不显露，却与武冈相同。太虚先生确实有文才，沧洲先生是他的准则；文采和德行光明，照耀我们的南国。见山的族人，是太虚的孙辈；继承列祖列宗的事业，积累的德行更加深厚，用来教导我们的后代。《诗经》不是说过：“德行轻得像毫毛，百姓很少有人能举起它。”为什么何氏世代都能举起德行？是谁使它流传并作颂歌来比美？是彝正甫为他们作了这篇颂歌。以上是《见山》四章：第一章、第二章每章四句；第三章每章五句；第四章每章七句。《一峰文集》卷十

译钦定《四库全书》《一峰文集》卷十一，明代罗伦撰，五言绝句 题饶雯峰山水四首 混沌的太古景象，青色的江山笼罩在烟雾之中；草堂没有世俗客人，天天都有春风到来。二 把造化抛在身外，超然进入烟霞之间。夕阳下林中的道路上，白发照映着青山。三 素琴本来没有琴弦，白云本来没有心意。空船停在野外，谁知道它漂浮还是沉没。四 层层阴云封闭六合，万条道路没有行人的踪迹。老翁的手并不僵硬，仍用一根丝线系住春风。题饶松坡画四首 青山不懂得说话，流水难道知道知音？仰面发出长啸，面对苍苍青山寄托这颗心。二 云彩移动而山不动，客人离去而水相随。高卧南窗所含的心意，只有羲皇时代的人自己知道。三 一叶船要归向何处？柴桑就是我的家。不要说只求一饱便令人嫌弃，篱笆下还有菊花。四 斗笠下的眼睛仿佛大海，驴背上的肩膀高如山。雪月之景都被品评遍了，反倒笑造物主吝啬。山水小景 老屋在青山脚下，孤舟停在浅水边。黄昏时鱼饭已经吃饱，便缩进低矮的船篷中睡眠。月梅 广寒宫的夜晚，突兀稀疏的梅影从天边横来。嫦娥不敢入睡，闭上眼睛，梦魂也被惊动。题陈粹之画龙 北斗掌管元气的柄，南方的深潭也有造化之功。假如不是天在手中，泉水之下便无法相容。题毛英懋所画的春夏秋冬小画 晨曦之气熏染着云壑，芳香的春风依恋着草堂。一叶小舟轻轻荡漾，正好承受这满眼春光。夏 高阁不受暑气侵袭，悠然午睡，倍觉清凉。哪里传来划船的歌声？清风吹落在沧浪水上。秋 秋水清澈得望不见底，幽静地洗净了我的心。天宇间一只鸿雁顺风而行，落日时我放舟长吟。冬 滕六降雪，寒意仍安然无恙；山河任意封冻。老翁没有固定的居所，随意把船系在江风之中。和缉熙《芗城漫兴》低头，是为了躲避明月；仰面，是贪看归鸟。庭前白露降下，已经把青鞋都打湿了。寄给从南雍归来的梁德刚 笑死南园那位老人了，在秦淮醉过几个秋天？归来后竟一句话也没有，只顾酣醉，剑都防备着我的钩。题画兰赠饶裕 翠袖起舞，春日的光风清美圣洁。知道夜深了仍全然不睡，玉露沾湿了罗衣。又一首 春意撼动云丘，幽兰在雪窗前映照。一峰才拂过手边，六合便散满天香。题画竹赠萧球 玉英台下的道路上，半夜有青鸾起舞。龙孙无法安眠，稀疏的竹影映上栏杆。

译题族叔润屋先生所画的鹊图 昨夜降下……天河……向南飞的道路……有多少……归来后一句话也没有，真无奈这明月何。晚翠楼 长簿消……晨烟与返照……幽鸟啼鸣……飘然越过一片云，寒山青翠而清晰。兰 春意自天而来，屈原的精神还没有复返。山童呼唤也唤不醒它，它飞上了楚王台。又一首 紫色的心如苍玉佩饰，刚从玉皇宫中散出。昨夜瑶台上的月亮，怜惜你而不愿西斜。虎 白日之下，你正当大道；山前却有子妇悲泣。秋日原野的烟草之间，如今还有谁再过问狐狸？绿扇 碧云从天而来，清风落入你的手中。老龙刚从睡梦中醒来，恍惚间仿佛什么也没有。题饶雯峰所画的雁 时序有炎热有寒凉，雁儿从南方来，又向北方归去。天地之间三百里，只有你知道天道的机宜。陈舜明的泰斋 秋日的天空如水，风清月正明。浮云……一……一……长久仰望，只愿泰阶平坦。题画松赠溧水袁济 人心就像浮云，一天之中要变化几次？不如我朋友山下的松树，此心已经坚如磐石。梦 太阳已经西斜，便歌咏黄鹄；时世清平，便采食紫芝。你的心胸独自容纳天下，只有上天知道你的心意。初四日梦 东井星回转，天地运行；西奎星相应，贯通古今。既然已经没有生与死，又何况再说浮沉？二十九日梦见立诚 北斗旁有佳人，在东风吹来时传信；这个人……上天的意思深远，获得月光便有精神。二十二日梦游玉笥 关山之间一只雁，云霄中两三座山峰。借问门前的流水，依然曲折万转向东流去。丙午年十月初三日梦 铁骑锁住东风，残花中野外的兴味正浓。玉梅仍然在这里，消息自然会从天上传来。五言律诗 和林缉熙《正密堂》寂静冷落，猿声惊起，使幽轩更加深静。月亮升起时，江山的空明翠色仿佛都在肺腑之间。老天窥视着甲子的流转，明镜中的泥尘和满头白丝，怎能不令人消沉？哪里禁得住藤席清冷，香露已落满蔷薇。易庵李令誉曾与我一同在郡学读书，分别二十年，在金牛相见，惊喜交集，恭敬地以诗酬答他的原作。昨夜在茅堂里，我们同坐在方床上交谈时，你的心如江月，只有山间云气懂得我的心意。欢喜到了极点，酒杯没有计算；交情深厚，道路反而更加平易。做官的心思全想割舍，田间生活才真正是我的老师。和缉熙作诗示弟，并以此示诸生 寒冷饥饿增添了疏懒，轻裘肥马却耽误了俊杰。人心争斗如水火，造物者却像对待孩童一样任意摆布。自在地在闲暇中睡眠，仓皇地在纸上求名。眼前的事情明明白白，只好姑且醉去又醒来。刘氏孟祯迎晖楼 天道在这里调和，江楼上的晨曦之气很多。浮云消散，海岱显现；病眼面对着山河。年老后光阴容易流逝，趁春日酣畅放声歌唱。茅檐下长期忍受寒饿，我爱你屡屡前来相访。为门生张麟赋《读书楼》溪山深处的隐居之所，一条小路渐渐通向幽静处。六合都同为我的屋宇，南州只有这一座楼。浮云连接海面而涌动，银河自然从天上流下。我高枕卧在丹霞之上，春风中笑意不止。挽悼揭竹庵 竹庵忘却了这位老人，逢伏日、腊日便奔走探访邻里。来生梦中仍有碧草，化身之后还伴着黄花。石田之上孤鹤消瘦，烟水之间五湖贫寒。回想曾经走过的地方，西风中泪水沾满手巾。题饶松坡的南村别墅 我喜爱南村的美好，常常经过处士的家。白云挽留客人住下，隔墙赊来浊酒。阴暗的山谷藏着春雪，清溪洗涤着晚霞。从今以后往来成了习惯，蕨薇早早就会发芽。答陈公甫 青天回转，白发人在霞光之外送别鸿雁。沙洲如界，无穷的树木延伸；霜空之中只见这棵松树。君王留下了一柄剑，年老多病，只得安息于孤蓬之下。试问登云台的情趣，还是农人的谈话最可信，正如乡野老人所说。陈公甫感叹秋日而作诗，于是寄给章德懋、庄孔昜和伦三人，依照他的韵作此诗。大地被秋风吹动，万种孔窍发出没有定准的声音。山河之间有孤鹤之梦，风雨之中有一条龙长吟。青眼相待的正是这位客人，白云又寄托着怎样的心思？君使人老去，白发竟有一千寻长。佛岭三首 元兵李恒追赶文山时，神石坠落，堵塞了险要道路；先君武冈公被擒，巩信在东固作战，战死于此地。宋朝国运正当断绝，人心却没有死。何妨等到王纳款之日，义士挥动天戈，巩信坚守东固。文山的气节，五坡君的忠魂，即使草木也仍然使山河壮盛。二 秦国的贾氏先使国家灭亡，文山又能怎么办？自怜天下，诏令谁来挥舞鲁阳戈？生死之间辛勤侍奉三位后主，忠诚震动五坡。高尚的风节已经不可见，姓名却留在旧日山河之间。三 追忆尘事，特意生出孤独的愤懑，却又能把上天怎样？翠玉楼前洒下眼泪，黄云塞下交织着战戈。两条龙在北方原野争斗，孤鹤在东坡入梦。回想樊笼之外，真想乘木筏漂渡银河。登头次韵陈秉常 万里昆仑也显得微小，登临此处令人胸襟畅快。层层云雾散开，赤脚登山；阴暗的山壑惊动了玄灵。女娲炼石却嫌天有漏洞，寻花只爱它的国香。青山前来依恋我，应当知道我对草堂的深情。两晖楼依次唱和，容彦昭楼的旧名。迎晖楼改名为两晖楼。彩绘的栋梁仿佛飞入云中，表彰显赫的名声。梦境之间，大明照彻昼夜，光明清朗震动天山。我高枕而卧，像陈元龙一样；横过江面，一只鹤归来。老夫幽雅的兴致已经成熟，为你展颜一笑。次韵容彦昭《光霁岩》太极开辟天地，这座府第清虚，独有这一堂。桑田沧海几度变迁，也比不上广寒宫的清香。万象悬挂在金谷之间，群仙醉卧玉床。蓬莱仙境近在咫尺，却生生被碧山包裹。次韵容彦昭《府教岩》先君武冈公名叫开礼，字正甫，是宋代进士，授任武冈军教授。德祐年间元兵南渡，他被征召任永丰县知县，跟随文山起兵勤王。空坑战败后，他大骂敌人，宁死不屈；被囚禁在吉州狱中八日，绝食而死。文山北行时，身穿丧服哭祭他的事，记载在《宋史》中。这座岩在娄原洞幽岩的东面，曲折回绕，明莹公曾经在这里幽居，当地人便以他的官职为岩命名。金刚之身不可摧毁，铁石般的心也应当容易酸楚。风吹浮云远去，我与南山同样安然。苍天高远而在，白日萧瑟而寒冷。世道横流之际应当成为砥柱，回转身来挡住黄河的奔流。次韵容彦昭《扇和岩》如此深厚的地方，怎能藏下一壶春色？北方的雪到不了这里，春风长久受到天地陶冶。我们这些老人爱花，只管自得其乐；新近听说山中神灵也知道我的快乐是真实的。又一首 阳和之气在深谷中，天天都没有秋意。春山的魑魅憎恨过客，岩燕却喜欢来迎接人。风吹得琼芝脆嫩，天空清澄，玉宇焕然一新。桃花随着流水漂去，留还是走都任其自然。次韵容彦昭《水心书院》游子来了，要到哪里去？就到水心亭来。与万物同流，混合清浊；高远的思绪直入玄青。东篱的菊花已经病弱，陋室中的幽兰却在醉意中散发芳香。石齐屡屡进入梦中，经纬……两……防……防……书写崇仁的万玉山僧房，廖钦止居处，登临瀛洲。到这座寺有三十里。王道荒废，东汉山得名于此。自从太康年间测定天象，北斗斟酌运行，雷雨震动西方。客人的梦随着鹤云飘荡，禅心如月光照在床上。距离登瀛洲三十里，前方道路充满风光。

译和林缉熙游玉笥山并序 玉笥山有大秀宫，道家称为法乐洞天，奇秀之景向旁边流布。南海布夜，林缉熙说，水云名岳要从罗浮而来。春天在山中，道士许清源邀请我留下，于是打开青囊，约定把宫迁到天王阁，并在阁后最奇特的地方建罗浮庵。当时同行的有黄时宪、王忠肃、许良楫、陈苻用、符用，等到秋天再来经营这座庵。野外的仙人来到玉笥山，举起衣袖拂过天上的星辰。两个童子侍立身旁，小小的……山。只一只眼睛明亮，洞中云气含着滋润的雨意。鹤梦带着烟霭醒来，我自叹是罗浮的客人，春酒满溢，遍达四海。送饶经历回金溪 问候你的病情而来，金色山峰高耸，清谈直达玉关。谁人没有白发？我的道就在青山之间。云水流经的地方，是渔夫和樵夫问答之处。今夜孤舟分别，愿明月伴你一同归去。次韵容彦昭《泷滨》二首 南海三位君子来访，问我泷冈居处。山高使日月显得微小，古树盘曲如虬龙。晚年能得到一饱，衰弱的力量尚可做三件余事。寄语白沙老人，疲倦的翅膀姑且栖息在梧桐上。又一首 别业在什么地方？在泷冈水竹之间居住。江山容许我在此终老，朱紫贵官又有谁来萦绕？南海三位君子来访，在西窗相处了两个多月。纵情畅谈直到半夜，香露滴落在高大的梧桐上。次韵容彦昭《毛氏西园》毛氏西园真好，溪水南面没有比它更好的地方。参星横斜，老虎出没；夜色笼罩松林，归鹤迟迟未返。病弱的身体拄着青藜杖，秋香飘过矮竹篱。小窗前有一张孤榻，闭上眼便仿佛看见巢父和许由。送梅鼎回铅山 归途经过铅山县，万树梅花盛开，春天使天空一片青翠。元朝本来属于我，白发难道肯饶过人吗？道德还在前辈那里，我在冰渊般的处境中战战兢兢。寄出的书信总是无法送达，只能托人转告故乡亲友。定赖丕初宿金牛梦意 气运千年回转，有谁能预见征兆？先天之花摇曳，凤凰在锦云中起舞，摆动着沉睡的龙。垂统开启，后来的学者沿着源流前进，却未能得到传授。东风又行经周道，四海正悬而未定。送王生回家 王家兄弟都喜爱我的道，在南安开创礼乐。三极阴阳浑然如一丸。春深时冰自然化为水，人离去后雪意仍然寒冷。天边凉风吹起，浮云正好……。次韵容彦昭《清风洞》问你从什么时候来？莫非来自象帝之前后的神灵？啊！紫府中的和气荡漾，光照天空，骨骼清冷；龙眠之处魂魄清明，鹤梦在边际。古今混然不息，君子自然奋勉不止。次韵容彦昭《翠华岩》皇天开辟洞府，使我的马蹄匆忙奔驰。春水漏入黄金世界，云气和鸣于翠玉房间。宝山的阴火涌动，幽深洞穴中紫霞飘香。回首望去，已经无所凭借地上升，神奇的功力连接着混沌。和林缉熙经过刘宅的诗韵 高高的扶胥子，云楼一天有几层？野人回首，碧眼的赤子询问青灯。山尽之处天空没有阻碍，春天归来，梦也有所凭借。大雁……遥遥……任凭你顾念虞网。送刘师览分教沅陵 塞外传来消息，在金口沙头醉饮玉杯。青山适合我的病体，明月使我思念你。江汉在清秋中润泽，沅湘之水在白日下飞流。愿你登上朝廷，成为稷、契那样的贤臣；我则隐居云壑，做巢父、许由那样的人。江山一览亭 一眼望空，向南极沿飞梯登上紫烟；几座如鬟的山峰孤独地照临远方，白练般的瀑布落在晚霞边。江汉以大海为心宗，嵩山、华山的气势拥抱苍天。鲁城春色尽收眼底之后，此地也令人悠然自得。一横亭 有客人来自南海，文章气势已经……什么人仰望北斗？孩子指向东方的星辰，垂钓的丝线才安定。烧茶时梦还没有醒，湘云啊，今天的我就是你。我曾经登上妙高亭。文乡书舍 我的道正当贞元之时，文乡的气象日日……又逢春天，乾坤之间有三万里江汉，一位完人有山的气象；云谷贯通，泉声流淌。这泗滨大虚，都是我的屋宇；明月可作芳邻。苍雪亭 苍老的面容还未觉出衰老，古朴的心志有谁与我相同？风雪之中不改变颜色，山林里只有这位老人。我怜惜造化的深意，原来正在山谷之中。盘桓良久成为浩叹，万重山壑生起清风。九月梦 南方的老师翻讲孔孟之道，西来的客人雕镂唐虞之治。秋月下做着梧桐之梦，春风里读着故旧书信。阳气回转，上天自有征信；云气涌动，大海仿佛化为空虚。试问圭峰老人，天地之间经历了多少次变迁？天上与人间 我的居所依傍北斗，人们说它就是东山。云中高卧，星槎稳稳停在天中央，天帝的栋梁也显得悠闲。道路由黄道标示，人在紫微垣之间。谁来捧起三竿高的太阳？凌烟阁上的旧梦还没有醒来。小蓬莱 牵衣拂过蓬莱，飞云环绕九曲台。烽火直奔三殿而去，群山送来七星。洞府里的春色如海，秋夜的天空澄澈无尘。若遇到身穿白衣的人，便在菊花杯中沉醉。九曲飞云 罗浮山仿佛在天上，指向的地方是玄微之境。九曲云中而去，三天之外，阳光下紫微星飞动；回转的楼阁道路上清露沾湿仙衣。世间道路如羊肠般险曲，人间的烦闷却无人知晓。

译言志 归路，玉花骢；行人，大华东；龙头惊；昨梦；马足信；东风；天上开；三省江南；问一峰；养雏终成大鹤，播种终得高松。十九日梦 秋风是为谁而急？秋草是为谁而深？我的道通达天地，人心自古至今本来如此。误以为梅花就是白雪，却不知道菊花已经变成黄金。昨日在东篱下，山中酒樽斟得满满。梦吟浮香坞 这个坞原来名叫大山，距离这里约一里，住在简陋巷子里。丙子年乡试中举以后，庚辰、辛巳年间，傍晚经过那里，觉得有一处地方散发香气。叔父修益说：“山中一定有香草。”先父也认为如此。后来香气渐渐扩散。丙戌年登上大廷，南迁后得以归来，奇异的香气充满整个坞，傍晚便熏满屋室，接着又生了几个孩子。等到后来，香气已经寂然无闻。乙未年春天，陈公甫的门人容彦昭、易德元、陈秉常晚上在坞中谈起这件事，想给它定名却没有想好。那天夜里梦见有人说：“浮香坞。” 奇异的香气浮到天界，春天来到紫微宫中。人们说是谁能确定上天的心意？其实没有尽头。野风随着客人的兴致吹来，丹露映照着流动的彩霞。这里莫非就是长春之境？蓬莱的花朵万年不凋。梦吟异奏亭 我家在龙池上方，浮香坞在池东，异奏亭在池西。亭子为什么叫异奏？乙酉年赴南宫考试时，我走出三门之外，张宣辉后来赶到，奔来告诉我：“刚才龙池西北方传来铿然的鼓声，木板也应声响动，像是乐声与众不同，却始终看不见人，这是什么祥兆呢？”先兄阳和先生说：“这是山中的英灵来为我弟弟送行了，怎么会是人为的呢？”我用眼神制止他。走到西岗时，听见金铜之声，原来是巡司的官员在冈外。不久，也没有见到浮香坞。事情确定后，三位先生说：“何不画图来与它相对？”当夜梦见有人说：“异奏亭。” 您的行为取信于天地，您的心意能够感动鬼神。您的大名与日月同辉，吴地的乐声传播着韶乐的音调。阿阁之中仍然有凤凰的仪态，西郊却还没有麒麟出现。为何要在湖上奏起曲子，长久演奏《洞庭春》呢？梦定春堂吟 壬辰年橒生时，先梦见有人告诉他的母亲说：“五魂没有主宰，中和之气发动；发动中和之气，便是万古之春。”接着又说：“一定是万古之春。”乙未年又梦见有人说：“像您这样不会衰老，难道可以不怜惜丈夫和妻子吗？”同春，一万年，无限的云霞都仿佛落入手中；定春堂上，绣出的香烟缭绕。确定了这些处所后，分别命名为浮香亭、异奏堂、定春馆、同春云，都是乙未年夏天梦中得到的名称。东风没有着落，却吹向草堂而来。大化把我留在钧座，光明的天空降下寿酒。凡是有云的地方都承载着祥瑞，没有一片土地不栽梅花。我家的余庆深厚，元君还没有凿坏它。梦同春馆吟 天天都是春风，我家与天地的大化共同归于一片至诚。犬马以及五教和儿童，水暖了鱼儿便从泥中游出，泥土融化；燕子成双飞过江面。春色充满花柳，各自呈现青色和红色。十二日梦文冈阡吟 文冈墓道，是曾大父元六府君、大父善耕府君、季大父永四府君的墓道。天顺癸未年春天，在燕台参加考试时，梦见回去拜谒墓道。石门有三重，像城墙一样层层卷曲。左右的守门人身材高大，和门一样高。罗伦感慨地说：欧阳氏的墓道已经命名为泷冈，这里是否也该命名为龙冈呢？旁边一个穿白衣的人说：“龙冈不如文冈。”罗伦说：“文是什么意思？”白衣人指着一座山说：“这不是文峰吗？”只见一座山峰苍翠挺拔，出了门便高高秀出，直刺天空；它旧名椒园，于是改名为文冈。虚无之中曾经指示三位老人，蓬莱的春意已经回来了；函丈之间天光落上高台，大明之下万种怪异都伏在文秀之地；一座山峰带来无限美好的风光，南山奉上祝寿之杯。进入道门 你们既然要遵循我的道，就必须先自行洗涤心灵。冰雪消融，春意发动；草映月色直到夜里，琴声在杏树根旁响起，书坛扎在古老的云根之上。石室深处有几个人能到达这里？转眼间白发已经长达千寻。五言排律 为刘礼作《古潭赋》秋江中有一座古潭，自无极之初便已形成。先有飞瀑悬挂在北斗之间，灵源通达上天。阳气潜藏，含蕴浑厚；阴气闭合，深入玄冥。潭水的深浅超越沧海桑田，浮沉处在宇宙边际。洞然明彻，仿佛从地底空处照来；虚旷广大，容纳着圆满的天空。日月含摄黄道，星辰游泳在紫微星轨之中。水脉贯通青山的骨骼，文采灿烂如玉霄的笺纸。银河清澈无比，沧海的气势仿佛将要相连。水面平如镜，飞动的水纹像彩练；明珠怀抱着沉睡的蛟龙。神马饮水，河图便出现；神龟呈现，洛书之数也完整显露。月宫的蟾蜍渡过桥，喜鹊搭桥；鸟儿进入镜中，照见鸾鸟。河伯羞于夸耀自己的广大，秦始皇驱赶石头填海的鞭子也白费力气。海屋添筹，正逢祝寿；仙乐如《洞庭》之曲在弦上奏响。雪中船艇安然无恙，星槎在夜里仿佛将要编织天河。一片虚空没有任何阻碍和滞塞，万物惊讶地森然并列。它孕育秀气，产生豪杰；高门之家得到世代贤人。忽然遇见江上的老人，疑心他是水中的仙人。清澈纯一的心源寂静无声，波澜翻涌，舌根却悬挂着文章。诗的胸襟倾泻出浩荡之气，道的本体显现为深渊般的泉水。浑浊激荡，尘垢散去；仿佛窥见混沌，并将其穿透。暮春陪同友人临水沐浴，清夜共同沿着水边熹微的光亮而行。淡泊的交情自古如此，光明的夜气清新鲜明。屈原曾经种下白芷，周敦颐曾经栽植莲花。白发欺凌明月，愁心散作紫烟。披羊裘的人在彩霞之外垂钓，渔笛声在月光下从船舷传来。严子陵垂钓的严濑名声高过北斗，愚溪却只能让深潭蒙受唾弃。随波逐流难道是我的事情？漂洋过海又究竟与谁有缘？机心之外有三只沙鸥，闲暇之中有一只白鹭。蓬榻上来的是鹤的梦，歌声和船桨惊动了沉睡的蛟龙。世态像随阳而飞的大雁，尘世的根蒂如蝉蜕壳般脱落。濯洗冠缨，呼唤孺子；击鼓划桨，与月中美人争胜。海若低头偷看，冯夷醉后拍着肩膀。谈论玄理使鬼神惊胆，谈论妙道足以破除天命的权柄。我早就喜爱罗浮山的客人，呼唤他来，他却不肯上船。菜园宽广得如同大海，醉后挥笔，气势比属官还大。时运通泰，肥厚充盈三极；歌声传播，响彻大千世界。靠近花朵，眉头舒展而显出秀色；看见酒，嘴里便流下口水。喜爱水是我本来的癖好，寻访山岭也觉得方便。整理衣冠来参加文社，润笔费不必收取。治理太平世界的三生佛，做闲散官员是一味禅。闭门深深著书，和你一起磨砺坚硬的兜鍪。《雯峰山水吟》并序 旴山，水景奇特；雯峰则是旴山中山水更加奇特的地方。太守饶公秉鉴在这里选择地点建造别墅。罗伦经过此处，喜爱它而徘徊不去，达三日之久。饶公爱好山水，罗伦的爱好却比饶公更深。唉，自从风水之说兴起，人们便懒于行善了。山川横贯宇宙，人世的事情不断交替往来，又有什么值得依靠的呢？即便如此，尼丘孕育孔子，嵩岳降生申伯，天地间清正和美的气息聚集在人身上，本来就是确定的。只有行善才能得到这种气息，饶氏的子孙要努力啊。我看见你们的前途广大了。

译天地造化聚集了神奇秀美，雯峰山水格外美好。人们说它的山脉来自昆仑，起止三万里。它的根脉盘踞在广阔的大地，枝叶分布于整个天下。恒山、碣石是北方门户，皇都则由天帝主持。关键在于德行而不在险要，这一点我取法古道。这个地方本来就雄壮奇秀，实在是上天的功力精巧雕琢而成，莫非役使了神鬼？万匹骏马在雪中奔跑，群鹤从天上飞翔；山势蜿蜒如飞腾的蛟龙，蹲踞如降临的虎兕。玉堂正对着笔锋般的山峰，宝殿展开如斧形的屏障。这里像诸葛亮的八阵图，也像李靖的六花垒；有大禹疏凿山河的功绩，也有伏波将军积聚粮米的遗迹。众多奇景杂然陈列在眼前，使人惊讶得指手顾盼。太守是个爱好山水的人，于是在这里开建别墅。野僧正在谈论不休，自称有道者的眼光。病中的我经过这里，忍不住极口赞叹。奇珍异宝弃置在道路旁，盲人本来就不应观看；良马没有遇到伯乐，最终只能垂耳拉盐车。太守听到我的话，整夜高兴得睡不着。我对太守说：风水有什么值得依靠的？不过借此娱悦我们的一生罢了。百年人生能有多少？贫贱对我们这一辈无妨，富贵则足以让子孙欢喜。富贵才是美好的谋划，关键在于自身，不在别处。我从前登上东山，周游各处观看孔子的故里。曲阜城多么荒凉，田野里长满了禾黍。巍巍然的鲁国东家孔子，与天地同其终始。后世仰慕圣人的门徒中，也有朱夫子。四海经历了多少沧海桑田，两家的大华山并峙。先民看重积累德行，德行积累起来，福气才会增长。为什么晋唐以后，邪说像火焰一样烧遍天下？《青囊》之术不能自我验证，金函中的秘法又能向谁开启？即使有术法也不要用来为自己求福，更何况只为他人求福呢？何时才能把那些书烧掉，一洗青山的耻辱？一向都是积德之家，才有光岳之气聚集而成的英杰。您家的子孙还要努力啊，愿子孙昌盛如螽斯，后代都能达到麟趾般的祥瑞。孔子、朱子的遗训在此，曾氏、杨氏的说法不值得挂在嘴边。《一峰文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一峰文集》卷十二，明代罗伦撰，七言绝句诗 和林缉熙题写《宣和殿临韩干马》梦中进入黄鹂啼鸣的紫殿深处，天津徒然耗费了杜鹃的心意。宣和年间的玉辇啊，你不必再问；我已经老在西风吹拂的五国林中。示给求学者 碧蓝的天空如水，浩瀚无穷。万劫沉沦消散，昼夜本来相同。独自行走于鸿蒙之中，谁能不死？一粒光明震动起来，处在紫微宫中。题写《梅窗四好》冰冻使山河凝结，梅树的根骨却没有摧折【老干凌寒】；重重阴云先行穿透，一阳之气回归【孤根得暖】；东风独自首先带来春光【疏花缀玉】；商代鼎中调和美味，等待您到来【佳实垂金】。题写李氏怀恩堂 东风为何偏要吹得人沾湿衣巾？我的七尺之身还没有完全归去。一片昊天始终立在头顶，此生长久照见的正是这颗真实的心。题写朋江朱望震的成趣园 忽然听见木屐踩过青苔的声音，莫非是陶渊明回来了？这位老人一生的品格，即使耗尽无数黄金也无法买到；寒梅正自开放。答广德太守周梁石以近体诗规劝我，并赠送古琴，希望用它来涵养中和之德。湖西的风月，是吴江的旧景；广德的烟花，是越地的新锦。若不是用五弦琴传承太古之音，梦中又有谁能与我显露天真？寄给胡梅川 金精山下已透出春光，冰雪中春意回归，只是一线阳气。感谢梅花清气彻骨，愿东风使它的芳香长寿万年。题写《汉宫图》白蛇被斩断，赤旗展开。四百年中，汉朝的旧梦做了两回。只有终南山的旧日山色，雨后仍然送来青翠。

译题写《五云萧氏三公五爵图》汉苑唐宫，如今都已空无一物。不要把兴亡的话语说给东风听。人间万事全都如尘土，一段繁华又在梦中。中秋日，代修笃四叔作诗送马生归南海。从青天拾取中秋的月亮，照破阎浮世界万劫的尘埃。昨夜长风吹个不停，清明的月光随着归往海南的人而去。萧宜冲在白沙拜见陈公甫，胡宪副希仁以隆重礼节礼待他。海天辽阔，风和日暖。他招来霞外布衣林缉熙、何时矩、李德孚等人，彼此唱和酬答。按律先唱的是吕和绰，颇有求雨台下的风致。宜冲把我的诗袖带到一峰山中，于是题在开头，名为《海天吟会》，并续作此诗，以等待诸位君子。太虚如云，离天空无以为衣；洞门从中分断，山峰如门扉开启。山人不要把衣袖卷起，东风用手指点着梅花，没有是非。又 在海天之间袖藏蓬莱归来，眼前的衡山、庐山如今又在哪里呢？三十六峰吟咏不尽，朱熹、张栻仍然在雪中归来。题写新喻袁孝子方泰的草亭 风花高低错落，草色烟霭一片青春，充满袁家孝子亭。母亲如在瑶池，香甜的梦遥远而难寻；她的衣服仿佛仍隔着翠云屏。赠给隐士 这位老人行走或坐卧，都自有一片壶中天地。甲子流年循环，大挠的历法早已先行退去。笑你一生谋划拙朴，但自家的风月本来就不需要花钱。送施生回新喻 南海的清风流过天地和树林，哪里分得出白沙？秋日西湖水深一尺，先天的白雪辜负了寒光，六月中漂浮着【林缉熙、何时矩，都是公甫的门人】。示给万载彭用中、陈镠二首 仓促写在纸上的，只是些闲话；寂寞的玄天之下，只有这一片心。梧桐尚未入秋，明月照着古山，童子沉睡在幽深的草堂里。又 淡淡的烟，稀疏的雨；乡野人家独自站在苍茫之中，眼睛仿佛都要看花。篱笆边白昼漫长，鸡犬安静，春光正好来到桑麻之间。挽悼同年刘显仁 丙戌年，同年登科者共有三百五十人；在泥泞道路上走完甲子岁月，是您先行离去。黄鹂啊，不要再说瀛洲之梦；山下的春花正令人怜惜。赠陈壁、蔡玹二首 听说东华有位老秀才，亲自让双脚沾满黄土尘埃。知道您不是寻常客人，能够登上栖云山嶂来。又 柴门外有流水，稻花刚刚开放。城市里的尘心，肯来到这里吗？戴着箬笠，穿着蓑衣，冒着烟雨离去。我这个老人依旧还是农夫。题写《春夜宴桃李园图》赠陈粹之 春夜的花和月，是为谁而明？罗绮盛陈的筵席中，想来已经接近二更。东老匆忙不安，怎么也睡不着。夜深之后还听见管弦之声。寄给从楚地归来的庐陵梁德刚 天上人间第一等的家族，美好的声名如今已经传遍中华。陈元龙从湖海归来之日，洞府中的东风里醉卧着紫霞。丙戌年同年吕廷扬出任新城令，我到旴江寻医，前去看望他；同游天峰寺的老僧请求题诗，于是写在墙上。淡淡的闲云，野外的日光昏黄；城南人穿春服，紫霞散发香气。弦歌声中有天峰寺，绿树重重成荫，午后的梦境悠长。登临新城令陈君员韬遗爱亭 棠树浓荫，是您亲手栽下的；年年春日，都把春天引来。道路旁的芳草无人过问；东风每来一次，便增添一层灰尘。访福山寺二首【并序】福山原名覆船山。唐懿宗把“覆”改为“福”。宋代祥符年间去掉“船”字，称为福山。紫阳朱文公大概曾经访问过这里。寺僧塑像祭祀他。同年吕廷扬来任新城令，约我一同访问，于是为他校正名号，把他供奉在大雄氏后殿，称为崇正。时在成化十年甲午五月晦日。云气和草木树木直冲天空，散发清香。在无尽的光明中，看见紫阳。万籁俱寂，天空如水。满船都是风月，仿佛武夷堂。又 洗净天空的雷雨已经过去，南山的美好气象无边无际。紫色和翠色交错之间，长笑一声，空阔的万劫都为之震动。白云飞尽，老僧悠闲自在。与廷扬分别 酿成新城万顷春色，碧桃扶着醉意，频频开放也不辞。罗浮山下有梅花屋，梦中与你相逢，只怕还不是真的。题旴守仲仁的玩易轩 白发萧萧，思绪多得几乎沾满衣巾；炉香静止不动，闭门专心研习。偶然想询问春天的消息，只需看梅树枝头花朵的深浅。题吕豸读书处 美好的山峰正是为了这位君子而来，竹径和茅堂依次展开。曾经在读书台上远望，西风吹尽了田间道路上的尘埃。题饶雯峰梅二首 万古清香横贯宇宙，几枝疏朗的梅影照着寒冷的日光。玉堂中的人不懂孤山赏梅的情趣，整日无言，只面对紫微星。又 天地之间空无一物，尘埃黯淡，只有雪中传来更多香气。柴门整日无人到访，大半诗意都因你而开启。送梅宰入朝觐见 上林苑中千树都沐浴着东风，九重宫阙正等待您带来深厚的春意。孤舟一叶映着梅花和月亮，照见您光明清正、远行万里的心。送杨庆、陈伟回安庆二首 罗浮的春色，因您到来而展开；层层云山，紫翠交相开放。无限风光全都落入手中，归去时收入袖中，袖里便有一座蓬莱。又 浮云和残雨，全都消散得悠然。留下伏羲时代那样的太古天空，明月照满船只。湖上道路，棹歌映着清光，幽远得没有边际。送张兴和回贵溪 明月和春光洒满钓鱼台，今夜西湖上将伴着棹歌归去。不要让南轩进入东窗的梦境，童子和冠者如今仍然能够在沂水边沐浴。和林缉熙题泷崖之作 流水有什么心思，苦苦地不停流去？白云依旧，思绪悠长。山中人不要被闲花扰乱，只怕上天的老人也已经白了头。给黄时宪 忽然惊觉清露沾湿芙蓉，灯花燃尽时月亮正当中天。想把出仕与退隐的确切打算告诉你，请你再去拜见石斋翁。寄给闽中的孝子马惟一【莆田人说他姓高】三年以蔬菜和清水奉养双亲，像您这样少见的，是一片天然的孝子之心。昨夜三山明月满天，不知甘露是否洒落在幽深的树林。游武夷偶成 棹歌声震动幔亭，春风中的景色依然如旧；汉代和秦代以来，流水三三，山峰六六，从古到今游遍这里的究竟有多少人？送主事萧廷珍回南方 尘土随着西风散去，马蹄踏出归往江南的思绪。北方的云使人迷惘，边地传来的消息中，听见田夫说：“昨夜前村下了雨，正好犁一遍田。” 送人还乡 江汉间西风吹动客人的衣裳；苍茫的水波浩浩荡荡，只有一叶小舟。柴桑如果问起陶彭泽，他不是为了黄花才辞官归去。偶然写下 听说百姓的眼泪沾满衣襟，因多病，偶尔也违背了本来的心志。羊皮裘不穿在寒江飞雪中，只裹着春风躺在钓鱼的石矶上。寄给容彦昭，听说您兄弟将要分居 寻访春色何必问是哪一家？春日的景物无端飘落在晚霞中。海上的东风不要自取衰老，容家庭院里还有荆花。

译题写陈粹之的《丙吉问牛图》遗民横在道路上，剑直插天空；太武还烦劳询问一元二百年，终究多事。在汉家丞相那里，本来无须说话。赠给宜黄的席瑄 哪里有沧浪之水，可以在这里濯洗冠缨？金牛山明月下，棹歌亭中。请你试问东流之水：它曾和黄河一起几度变清？题写《守村》南亩田间吹着东风，万种肥美的花朵笼罩在烟雨中，我披着蓑衣。在灯前细细地同儿孙约定：‘老子的生活，你们自己知道。’ 寄给邵武太守盛太守时望 乱山高低相间，白天似有烟气防护；樵水东头有几处青色。听说山间明月升起，多少次风雨中都只能看见星光。送梅太尹鼎赴任考核最优后出行 一川杨柳，万缕金丝。只同人间主管离别，天上却另留芳香。桂树在广寒宫中经历漫长秋日，最高的枝头也如此。送给费瑞 带着东风从万里之外归来，东风无处不跟随。小窗若问春天深浅，窗外桃花很快就会开满枝头。《活人堂吟》药包放在床旁，白日里贫困；破旧的皮衣裹着寒意，洞中云气却已是春天。听说你屋外有黄金般的杏子，一颗颗都是东风，一颗颗都具仁心。《风梅》调和元气的消息在百花之首，昨夜东风特意来到。湖上几枝梅花结出果实，百姓不要说自己渴望得尘埃满心。挽悼郁乐山 一封书信在夜里封闭，空山依旧在眼前；浮云散尽，山仍然如故。山中的猿猴和仙鹤也懂得说话，明月长久地陪伴山中人的睡眠。祝寿王劲翁 碧云门，榻临南山；秋日红尘，两脚走到东门便觉惭愧。世上的闲忙都无法避开，先生已经进入无何有之乡。《太极池》太极池边有草亭一座，水光山色映入疏窗。西堂的风月若来相问，就说我在南州躺着，沉醉得没有醒来。《慕椿堂》黄发老人和婴儿，都有百年的忧虑；八千年寿命也辜负了，正如漆园的秋天。西风中梦落入无何有之乡，香叶浮满天空，玉露流淌。《云庵静坐吟》独自面对空山静坐时，白云提着构树，究竟是为谁？夜深只让山童数月亮，数到梧桐树的第几枝。《丹凤朝阳》绛色宫阙直入云霄，紫霞四散；丹山碧海，清晨光彩明丽。唤醒一枕周公之梦，独自倚着东风送落花。送苻瑞回金田 一片长天，一片秋色。吴江分流汇入楚江，自古以来渡海的人没有谁强健。不要把我看作寻常的仲由。《春融门》无端拄杖穿鞋倚在玄门，祥瑞进入丹霞；雨后景色融入海上明月。春光怎么也收不尽，碧色竹筒含着露水吞咽东风。《秋卓门》百仞高的玄云，风像一只袋子吹动它；万山的秋色更加卓绝，苍茫大海清凉，云气洗净长空。青铁色的鹤在夜里睡眠，仍然没有察觉。《洗心亭》一片灵明的心台，却沾染了百般污秽。上天将明月赐给你，使你独处；源头的活水依然存在。洗净之后，连《汤铭》中的一个字也没有留下。《洞虚池》洞天空阔，洞池虚明。天自然而然，水也自然而然。浮动的景象只管行走不尽，只在清闲处观赏鸢鸟和游鱼。《云山第一窝》天下风光已经无可匹敌，万里云山尽被树木覆盖。一笑出门，天地顿觉广大，不知尘世之外也有沧桑。《铁鹤亭》一声笛响在西风中，梦也没有惊醒。碧蓝的天空如水，多么有情。明月依旧，我向南飞去；万里玄云中，一片羽毛轻轻飘荡。《万花春谷》二首 紫色的花茎高高挺立，绽放美丽的玉花；紫阳的光景映上袈裟。凭谁伸出擎天之手？剪开东风，撒下片片霞光。又一首 万花开满庭院，各自沐浴春风。春天就在金牛绣谷之中。东皇的心意一味美好，明媚的春光流遍紫霞宫。《半亩方塘》开辟出云山第一窝，秋光无底，像镜子映着天空。云根一脉的阳和之气发动，增添了灵源中的水气与和气。《防龙亭》金色鳞片，玉色铠甲，身披青云之衣。秋声已经冲破东风的围困，顷刻间变化为遍天下的雨。浮动的光辉万古照耀，令人惊叹清澄的光彩。《鸣蚪亭》青山如一幅画，鸣响着天机；丹红的山崖和万重深谷，飞起彩虹。青山不要理会那些闲云，那不是闲云，而是裹着青色蓑衣的人。《横月亭》梧桐树枝上，横空飞着月影。天空高远，云彩洁净，秋意迟迟。书台万古长存，生出清辉；人心万古澄明，终有圆满光明之时。《玉华峰》一柱东风留恋着紫霞，几声鸡鸣犬吠传来野外仙家。东风从此不再被分割，增添了无数碧桃花。《鉴湖书屋》湖上的秋光碧绿无边，读书声中每一天都价值千金。不要让平地上兴起风波，坐在这里以一面秋水之镜映照古今。题咏梅花 南枝泄露了东君传来的消息，几乎冲破江南一片春色。铁笛一声，山月清冷；半空飞下一个穿白衣的人。梦中题咏王许三峰 六月飞霜，万家井邑都感到寒冷。江南烟雨笼罩着这座山峰。剡溪若能理解先生的心意，我愿天天住在茅亭中而得安宁。二十三日梦 回城时儿女们等待秋光，采摘黄花斟入酒杯。霜后又降霜，花更美好；东篱边留下万年的香气。《太极丸春》万山如苍翠的玉石，凝成一丸春色。太极先生，就是这位君子。无边的风光，怎么也看不尽；山河全都显露出素王的身影。《金鳌霁雪》金鳌从海上逼近天际，冻云凝合，雨雪放晴而云层仍未散开。无边的清光仿佛都落入手中，草堂明月下，唱着棹歌归来。《玉冕晴云》变化没有定数，从古到今都是如此。云彩的卷舒由我掌握，其中的机理深奥。时运到来，足以慰藉并满足三农的期望。这里看似无心，其实正是有心。《翠玄幽玩》一壶之中的光景浩瀚无边，精妙绝伦，合乎中和，广大如天。自古以来洞门没有世俗客人，至今只留给济川仙人。《大旒垂玉》一派银河夜里也不收束，碧山无法阻碍这天河流淌。紫云芳草绵延无际，却把长天隔成一片秋色。《飞舆横翠》碧云和芳树高与天空相齐，回头看湖山，万重山峦低伏。不要让桃花随流水漂去，恐怕人们会以为这里就是武陵溪。《三峡回清》三峡曲折回环，百里相通，直达洞天，深深锁在水云之中。无边的光明晴霁由谁作主？一派银河，经过万次曲折向东流去。《一峰来秀》倚天的高树阻遏云气流动，只见长久的春天，不见秋日。拂晓的月亮明亮有神，光照四海无边；祥瑞之气拥护着罗浮山。初四日梦 海棠映照着流动的月光，越过苏家墙头，照见茅屋。这就是玉堂，堂上真正的元神没有别的主人。刘郎依旧和刘郎相伴。十一月一日，将要到达泷濒，晚上宿于毛氏西园。太极西皇就是我家，碧云和高树相连；醉在流霞中的玉华仙子归来时，笑着指向东风中的第一朵花。初二日到达泷濒，晚上宿于车溪张氏家 劝你不要走向青山人家，劝你不要向东风夸耀。眼前自然有肥美的田地，菊花开过之后梅花便开。十二月一日梦中送望振北上 在铁鹤亭前醉卧于碧色树荫下，在金牛洞里沉睡于深深云气中。明年把东风装在衣袖里北上，唤得天边杏花开满树林。《丹霞室》祥瑞进入春风，醉染紫霞；东华的光景胜过西华。金墩不如仙墩美好，玉镜映照着阎浮世界，花朵依次开放。《玄云崖》百仞玄云，像一片玉石般清润的园林，风致仿佛虞廷。只因为懂得高山的意趣，指下无声却有太古的情怀。《六合玄云》东华的光景俨然如南华，六合之间的风花都属于我家。试登云楼，尽情清赏，和你长久沉醉在赤城霞光中。《浴月亭》

译怎奈何清都的道家气象？万顷金色月光沐浴着嫦娥。广寒宫的秋色深不可测，一片虚空般的云映照着大罗天。《金牛亭》不知什么缘故，金牛亭夜里载着烟雾；好缘分长久存在，不再受春日鞭打。自从脱离金笼以后，多半停留在青山玉树旁。《金牛洞天》洞天的风景处在碧虚之中，九曲云根由一线相通。谁走在紫阳山下的道路上？梅花三弄，倚着东风吹来。二十一日梦 野外仙人刚刚割取白云般的居所，夜深寂静，梅花试放玉一般的香气。一段春风有无穷力量，几番把紫霞酒杯推倒。二月初二日梦 花朵依次开放，一朵接一朵。隔着墙何必问是哪一家？也无奈春光太美，只好长久面对东风，醉在紫霞之中。又一首 明年四海之间，宇宙都将飘香。万花开满庭院，各自享有春光。把纲常挑在担上，承担三统；万古的纲常，就扛在脊梁上。《玉柱峰》玉柱峰头紫气回旋，清明时节逼近山峰。如今擎天的双手闲置，南部的烟花只好自行裁成。五月初二日梦 阴阳由玑衡统辖，宇宙在外；呼吸吐纳如同橐籥之中。如今岁时变化的权柄掌握在手，世间哪一棵树不能得到东风。三月初七日梦 高低一曲撼动玄天，青春日里春风来拜；考亭并非昊天无处安置，清洁的魂魄应当送入流水，使水成为清流。九月 海天之间风吹着雨，还没有收住。曾经登上云楼，努力停止吧。收敛这颗心，归于寂寞。一轮明月，灿烂地照在沙头。十一月初三夜，在杏林 天机刚刚发动，玉壶春色在海内初现，白日频频回头。头上戴着葛巾仍在这里，和你一样都是葛天氏时代的百姓。又作。庭院中的灯火映照着和暖的春意，万国都沾染着芳香。小桥如彩虹般横跨，仿佛倚着长天。明年离去时，借仙翁的手指引，防备云中章表，去面对玉皇。十六日梦。仿佛是云霄中的美玉，万竿竹影依稀如王母驾着青鸾而来。来时不认识归去的道路，大家一同在瑶台月下防守。[“防”字疑有讹误]二十五日梦。月色与花香，在掌上防守得分明；春天的景事满布栏杆，凭谁说给林和靖听？雪树枝头，雪还没有干。闰二月二十六日梦。紫阁的春阴胜过草堂，披着玉蓑、戴着金笠，沐浴在春光里。从今以后收拾好天地乾坤，便独自面对青山，借它斟上一杯酒。十六日梦中送安成医士刘敷烈。野客归来，野外的兴致正狂。水云楼阁，满是水云的芳香。镜湖十里，春色如画。同样是荷花，同样的清香。十月初三日梦。酒席旁遇到春天，手中的酒不要停；耳边黄莺的鸣声，格外清楚。闲花野草，全靠春天；一遇东风，便同样生长。梦。圣贤做学问，在于求得本心。做学问就是求本心，自古到今都应回头反省。罗浮山下的屋舍，梅花带着春意，已有一枝新开。无题二首。留下一个葫芦，收纳野外的兴致，忽然又有两只仙鹤。水色清澈的秋天，风也不敢吹动茅屋，只怕惊扰先生梦境。又作。沉醉其中，东风还没有把我吹醒。落花飞絮，阳光明亮。[“日防防”疑有讹误]门前有一棵高大的松树，不要让黄鹂飞上去鸣叫。初三日梦。黄花随处隐现，清风使万条山谷都流淌着天光。一夜秋意袭来，难道谪仙的缘分还没有尽吗？不妨仍旧做这座山中的囚徒。七月初九日梦。秋风平安无恙，布袍轻盈；十里西湖格外清秀。一片铁石般的心肠，听不尽天津长短不一的杜鹃声。《一峰文集》卷十二。钦定《四库全书》。《一峰文集》卷十三，明代罗伦撰，七言八句诗。和林缉熙《访六一公于西阳宫》，宫中有《泷冈阡表》。秋日微微转凉，草木含悲；这种情怀，足以同离开故山相比。苏轼、黄庭坚这样的人物，从头数来；周公、邵公的风流，实在还未曾知晓。乡野老人自能偿还伏腊祭祀的供品，东风却无计奈何糠粃。请你不要唱《沧洲曲》，让一滴眼泪在斜阳下洒向卧狮。又作。向西倾身登临极处，谈论今日的雨意；颍上之地，正生归去的思念。想要离开古树，碧圆的山势仿佛将断；小窗空明，月亮先知。沧江已经衰老，三秋使鬓发斑白；太古般的清风吹遍万国。[“粃”“残狮”等处疑有讹误]暮雨无言，翁仲哭泣；淡烟芳草，面对残缺的石狮。和林缉熙《书梁德庄云庵壁》。四面春光送到草庐，自可使踪迹混同于樵夫渔人。即使风中柳絮终究没有定处，却喜爱闲云能够自由自在。大禹的疆土有缘分，全凭造物安排；楚地的天空中没有梦，身处仙人衣襟之间。人间的晴雨全是闲事，赢得在花前乘着小车到来。

译游霜崖洞天并序。文昌西山山麓有一处地方，叫作霜崖洞天。洞中有石船，古往今来没有人知道。宋代陈横齐、张习甫以及泷滨张养直等诸位老先生，标举此奇洞，于是用此命名。到了我朝，少师杨士奇、寺丞张宗琏、侍讲彭敷五也相继留下墨迹。唉！山川从宇宙初始时就有隐有显，难道不也是由于人的缘故吗？成化戊戌年，张君兼素带着行装相信我，一同游览此地，各依泷滨的韵作诗一首。兼美将要磨崖刻石，后来观看的人也将会对此有所感怀吧？我这个野人疏懒散漫，便像成了仙人。自在全由我心，也自在于天地。红叶是为谁飘落，随着流水远去；白云留下我，停在青山之前。烟霭传过桑海，仿佛三生石；月亮拥抱袈裟，犹如九月之船。风物并没有改变，只是诸位老先生各有不同。露华无声，面对潺潺流水。赠刘善叙往湖南并引。刘友善叙将要到湖南去拜见都宪刘侯孚，他的朋友罗伦端着酒杯祝他说：“《左传》不是说过吗？国家的败亡，是由于官吏邪曲。官吏丧失德行，是由于受宠和受贿之事彰明。导致败亡的原因，难道还有在这之外的吗？受宠受贿的事情彰明，难道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从前和斯哈玛尔治理这个地方，黜陟公平允当，盛大的德行使彼此信服，远近都和睦，交州、广州也诚心归服，何况听闻周公、孔子的道统呢？您同刘侯是同姓，居住在庐陵是同郡，在宾西塾求学是同道；并不是刚开始就有固执不通的情况，我看你们二人将会相互扶助而有所成就。”于是赠诗说：我喜爱你今天到湖南游历，长风万里，却没有清秋之意；江山有所期待，也同样是我的土地。兄弟相互防护，所以这位侯爷奉行正直之道，常常更加看重知己。我实在是替大家忧虑，天台山旧有延年益寿的药，转手给疲弱困顿的人，相信你一定能使他们痊愈。游萧泷瑞贤亭，次侍讲彭敷五韵。东风在清朗的白昼洗净浮云，十二道栏杆临近帝王，你面对一代人物，文明本来就有定数。天地阴阳清浊，直到今天仍然如此；好山苦苦挽留闲云停住，秋水生成，反而欺凌病中的深眼。试问卧龙何时出世？禹门的消息，正是上天的心意。张东白前往西山，夏正夫拜访而未能遇见，抄录他的作品寄给我；我也约张东白再次同游，口头依原韵作诗。金牛山的病客，年老而身体衰颓。学山翁把芋头栗子煨熟，东白先生却不是我这一类人。西山美好的时节，正是良媒。使君在月下敲门离去，半夜里却乘着雪中山阴的船回来。听说安峰无限美好，春风还允许我穿着绨袍陪伴你。复廖行俭并引。行俭任职金华时，承蒙他把佳句赠给我。到这次罢职归来，经过一峰山中，罗伦拿着《易经集要》，在飞轿经过的路旁向他请教。一天夜里梦见说：“三才已经展开，却奔向四个幼稚之家。千古以来有人大力阐明文王的《易》。”行俭说起归还之事，我依照原韵酬答他。癸巳年十月晦日。登瀛洲的道人，从罗浮山经过，驾驭风气而来，顷刻即到。千里万里，海阔天远；五峰十峰，春色繁多。本来完全没有尘世劫难的阻碍，浮生却徒然被身世名声的魔障所困。大明照耀千古如同破晓，在漫长黑夜之中共同指向归途，挥扬战戈。复新昌王直庵乐志。回首风骚诗篇，尽在台舆之间。野老面对烟花，兴致还没有消尽。万山秋声，和着凤律；一领蓑衣，披着春色，坐上牛车。贞正之道自古长存，苍天不会衰老。麒麟凤凰出现在中原，《易》理却难以疏通。茅屋冷落，湖上只有一张榻；青山流水，梦境又是怎样呢？送何廷秀按察河南。西风吹来，陶园满是秋意；采摘黄花，斟酒入此杯。醒与醉在百年中消磨日月，今日的出仕与退隐任凭天地安排。中原的藩镇和诸位公卿都在，北极般的朝廷万世尊崇。老病之身，多亏你眷恋明主；梦中醒来斜倚枕上，仿佛钓蓑仍然温暖。陈梦祥归返南海，内翰张廷祥、宪使陈文曜、宪副夏正夫、宪佥徐明德、陈粹之在洞阳观设宴饯行，联句写诗相别。罗伦听说后依次和韵。长江一色，直向楚地南方；离别的愁绪无端而来，梦中也与参商相隔。百年之中能有几次遇见你？天地阴阳加上我，便成为三才。洞阳观日暮时谁会推辞醉酒？陋巷中的风光，我只甘心独自享受。极目望去，湖山秋色绵延万里；穿锦衣的人在何处寻找归期？佥宪徐迂斋、陈冷庵相聚于泰和观，临别时抒发感怀。泰和观里秋光满目，我们共同面对寒香，举杯饮酒。病弱的身骨，难道曾因客中醉酒而改变吗？今日为了你，我敞开美好的情怀。青山白发，究竟谁会老去？黄鹤青天，又从何处飞来？十二篇天章还要靠老手书写，明日回去取来，裁成五色云章。题徐迂斋《匡庐秋霁图》，用前韵。东南的秀色天下第一，无限秋光落入酒杯。紫盖峰、黄旗峰，山色显现于光风霁月之间，草堂也敞开了。群雄已经散去，如浮云般的梦；这位老人还在寻找白鹿而来。想削平匡庐山，堵塞彭蠡湖，使中原万里都纳入平坦的疆域。题徐节妇卷，用张方伯韵。懒得拿起鸾镜，描画蛾眉；羞于看见杨花离开旧日的枝头。芳草有情，夜里还会合拢；贞洁的松树无梦，不随春天迁移。妇人只要把自己看得像男子一样，造化也任由它像小孩子一般。坚如铁石的心意，诗篇编写不尽；自《诗经》删定之后，更没有这样的诗了。

译西隐张氏《赏英图》。天下的春光几乎都要领略尽了，名园今日得到万花争艳。几回在清静的夜晚宴饮于桃李之间，九老在东风中深入肺腑。病客暂且扶着藜杖离去，劝你不要让酒杯空干。不知墙外春色深浅，我醉中拿着花须仔细观看。《聚英堂》，用萧宜冲韵。叫童子连夜传报：青山遍布海内，衣冠之士在此聚会实在难得。不要问别处的莺花风月，自己这里的风月从未闲置。苍天惯于让我长期作客，野外老人防备你，也懂得展颜欢笑。[“防君”疑有讹误]不要学王子猷到山阴便回去，短篷载着残雪，五更时分寒冷无比。答夏宪副止庵见赠二首。久病之中睡在寒衾里，容易觉察秋意已深。怀抱珍重之心，是为了东周和玄天；有意的缘分究竟是谁在掌握？紫绶官印，又有谁为国家谋求月桂？长夜里迷失在玉兔之间，银河在秋尽时隔断了牵牛星。云山十二处，窝头般的道路，多谢先生在梦中寻求我。又作。高堂上的明镜照见满头秋霜，屋顶西风摇撼着不周山。凿池暂且留下明月居住，买山起初是为白云作打算。谁吹起铁笛先招来仙鹤？自己披上蓑衣，早早放牛。大道既在，不必拘泥于同样的出处；这颗心还要向止庵求教。和缉熙《过毛英懋西园隐居》。肝肺中所剩的心思，只有五亩春草堂和暖云气。小山虽然贫寒，尘世中寻觅事物本来没有我。林下的心情，在见到这个人时才显现；野翁有鹤相伴，梳理白发，蝴蝶随着春色飞上黑头巾。撩起衣襟细问西园老人，唯恐还有人家的居处可以与他做邻居。和缉熙留别。甲子年流转，又经历了几个春天？东风刚刚吹散，马蹄声便频频响起。自怜白发增添在明镜之中，惆怅地望着青天，渐渐融入暮云。寒日里卧着的卧龙迟迟不入远梦，冷花与幽鹤陪伴着美好的时辰。相逢姑且饮尽樽前之酒，只是无奈苍茫水波将要送你远行。唐代曲江公张九龄为徐孺子撰写墓碣，陈献章公甫题字；宪副夏寅正夫邀请罗伦一同唱和，宪使陈炜文曜将诗刻在东湖亭上。徐孺子聘君和陈蕃的礼节，理应配享，所以一并提及。古往今来，成败兴亡都在代代相承；对着青山流水，徒然耗费兴亡之感。流连于木榻之间，又有什么事情值得做？炎汉的精气惨淡，终于失去了光辉。文献和铭章，如秋月般洁白；杜陵的烟艇，带着落花的香气。居于林下，细细询问玄防子，人们说道：“天心应当自有常道。” 又作。白发垂落，西山几乎要盖满头顶；汉家没有遇到中兴之年。巢父、许由的事业并不是我的愿望，陈蕃、窦武的功名也只传到耳边。蓑衣斗笠只求能够吃饱饭，衣冠之士自会登上仙人的船。平生只喜爱申屠蟠，老去之后与他相对站在落照之前。又作。党锢诸君已经化为宿草，寒意凄清。西山南浦，感谢你们的盘桓。不要劳烦使者，屋中自有悬榻等待。懒得追随群童学习，辞官高挂冠帽却还没有做到。烟花使我老去，只剩下风月。请人代为祭奠，以一束生刍洒酒在东湖水上；有多少清光，进入人的肺腑。又作。听说东都留下万古悲恨，哪里禁得住人事与天时的变迁？群雄虎视眈眈，叹息又有什么用！一代人才，确实有所补益。党籍中的诸位，就让他们与天机相合；只有这位老人能够知晓。不要笑扬雄以解嘲自辩，谁来描画陈蕃进入这座祠堂？和夏正夫题陈粹之家所藏《南阳卧龙图》。天下三分，羽檄飞驰。卧龙在南阳，尚未出山之时。海内风尘，都在羿和莽的眼中，犹如鱼水。[“羿莽眼中鱼水”疑有讹误]这就像商汤、伊尹尚未除去祸患，汉贼却先已身死，于是江流也断绝。遗憾不能移动清晨的薄雾，青山中仍有巾帼身影，千古以来曹丕都将因此被嘲笑。和夏正夫题陈粹之家所藏《蓝关拥马图》。金刚般的意志尚未破灭，羚羊角从西极传来流风；大夏薰香，自然显出疏狂。即使被投到瘴海，怎敢因衰朽而辜负明君？蓝关的马已经瘦弱，怎能承受寒雪？岳顶天低，正好辨认暮云。却笑元和年间没有识见，鳄鱼还知道畏惧韩愈的文章。和答涪守张兼素。昨夜清风吹过青山，蓑衣刚在水云之间振动。流年确实使我增添华发，世路上遇到你，只能厚着脸皮相对。深树中的黄鹂悠闲自语，落花飞燕又依傍谁家归来？柴门已经和山童约定，今夜明月照来，不必关闭。又作。春光容易消逝，落花轻轻飘零。世间道路和山河，算来还有几程？芳草令人怜惜，诸位老先生却已离去。好风偏偏为故人吹得清爽。也知道蝴蝶不过是闲适的梦，却笑猕猴同样通晓世情。老夫在风中婆娑起舞，仍然睡不着；五更寒气极重，破旧的皮衣横在身旁。林缉熙归返芗城，梁宅和洪城寄诗给我。云水之间有千峰，更有万峰。我这颗心，期望同故人一样。苍茫的世路中，浮生正在漂泊；清淡的春酒，野外的兴致正浓。几回梦见故乡，都是茅店月色；蓑衣安然无恙，迎着柳花春风。明年叫来陈公甫，戴皂帽面对青天，任凭一叶蓬舟漂泊。奉寄大韶谢先生。癸未年南省失火，先生使我脱离困厄。曾在丙子年一同参加乡试榜，丙戌年登科；又在门南省使我获得第二次生命，真如再生父母，如今归老西湖。任凭天地之间十年过去，却不能见到先生一面。多病之身难以忘记圣主的恩德，独自站在苍茫之中，回头已是白发满首。满路桃李，最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慰问敷五失去儿子。听说你失去了儿子，不要过分悲伤，就像从前没有儿子时一样。造物主戏弄人，不过是如此罢了。男子到了这种境地，不必疑惑。苏轼的缘业并没有其他牵累，孔子早已预知后来者的时运。独自面对紫薇花，直到半夜，一盏灯在风雨中照读韩愈的文章。题张氏《水村小景》。遇到闲散之人，只须点头。如今我在海边就是一只沙鸥，多情的芳草仍是旧日知己。称心的好山都登上楼去，白发以前的日子全都像梦。黄花相伴，又逢一个秋天。近年来才懂得濠梁之上的意趣，却笑游鱼误中了钩。和缉熙同游春书台。万玉峰头，自在而温暖的春天，云晴雨落，又为谁而贫乏？谁知道别样的风花，只有穿着粗衣、神情洒脱的人才能享有。芳草徒然同康乐公共入梦境，野花羞于依傍紫阳巾。立即呼唤猿鹤留下你居住，不必问东邻还要不要买来做邻居。和缉熙谒文信公富田祠。手杖和鞋履踏遍一峰春光，文山的猿鹤怎能容纳这样的情怀？天地间的卧榻仍应归还给它的主人，伏腊时的歌唱也确实出自乡野老人。夷夏都有情，能使白日回转；兴亡却无可奈何，只能任凭西风。檐前花朵落尽，灯前仍是雨声；懒得听南禅寺半夜的钟声。题芗城梁德刚书屋，用林缉熙韵。乳燕鸣叫，斑鸠在甲水边啼鸣。小轩幽静，小径曲折，足以听见各种声音。坐忘于芳草之间，反而怀疑自己身在梦中。寒意尽去，梅花凋残，只剩下春天。世事暗暗随着灯烬落下，年华却偏偏眷恋老人的新意。穿着芒鞋，拄着竹杖，身体还很健朗。频频登上金牛山，做一个醉醺醺的野人。送张兼素北上，并寄给大韶、明仲、敷五诸君。文昌的人物中，张兼素从谢涪州太守任上归来。无数青山容得下我，多少黔首百姓正等待你到来。朝廷今日确实没有大事，日后身在草野，惭愧自己没有才能。请转告诸位君子怜惜我年老多病，余生只留下来交付给春酒。答陈石斋二首。从海上归来，卧居一座山丘；万顷烟霞，胜过封侯。青山尚未老去，我长久快乐；明月不来，我心中独自忧愁。与人耕作于云谷，为这位老人增添一份生活；在华胥之地高枕而卧，这就是我的州土。苍天高远广大，究竟凭谁而在？笑着倚靠东风，点头而立。又作。

译天帝把我同华胥国人一样封作“睡侯”，天厨没有分给我珍馐美味；朋友爱护我，施以深厚情谊；妻子在春天耕作，不懂得忧愁。十年奔波之后归返故乡，两年漂泊又落在别州。草亭风雨潇潇之处，我却为天下苍生愁白了满头头发。寄谢元吉。曾听见西湖柱史歌唱，长歌三日，连行云也被阻遏。雷霆在白昼果真存在，大地与牛女在清秋中隔着银河，无法渡河。淮西草木的颜色没有改变，衡阳的花柳春意为何如此繁多？什么时候带着陈夫子，一同在淡月疏烟中醉卧碧萝之间？▯头，次容彦昭先祖妣葬地处。▯上三峰高耸倚天，斜斜倾向北斗，飞瀑化作寒泉。野鸟啼鸣吟唱，仿佛古蜀帝；寒花明亮洁白，仿佛罗浮仙人。龙山自有落下的乌纱帽，马鬣新坟上封着翠玉般的装饰。万古以来清明之气仍在，风木无声；眼泪如河水向东流去，注入伊川。次陈公甫九日韵。三千里之外传来佳句，孩子们争相歌唱九日诗。黄菊仿佛有知，催促我的病体；苍天没有定准，使人疑惑。烟霞落入梦中，仍然很多；日月流转，秋候已至。此时独自倚着柴门，搔着白发；南山的美好气象接连着东篱。《泷槎吟》，为彭汝正作。万里泷水的源头，仿佛从天上流来。乘槎的仙子，什么时候回来？客星在午夜侵犯牛郎、织女二星。烟雨之中一根钓竿，归向严子陵的钓台。白发未能消除湖海般的豪气，清风吹入云涛堆积之中。披着蓑衣醉卧，直到黄昏以后；一枕江声，鼻息如雷。一横亭。一叶蓬舟在烟雨中等待你来，倚着席子面对风涛，一天不知经历几回？孔子已经空怀乘船浮海的梦想，傅说刚刚凭借治国济世的才能出仕。一座亭子留下真正的意趣，芳草遍布；两岸春光交给野梅。老夫正穿着羊裘安稳地躺着，划船歌唱吧，不要靠近钓鱼台。又作。孤舟本来就是为渡人过河而开，满载东风，停靠在钓台旁。以鱼为饭的情怀全然落魄，云天的光影共同徘徊。浪花抛散柳絮，春天没有定准；醉卧芦花之间，梦还没有醒。玉漏不知催促了多少时刻，早行的人已经等待你到来。和彭敷五二首。听说东泷居士来了，湖山显得寂寥，湖光被水波冲破；扫除尘世的海上旧梦，一觉之间便消解了罗浮的春色。几杯今日之雨，惊动城南的老树；东风从竹林外吹来，看见满树梅花。青山不要笑我徒然回首，紫锦囊中堆满万重美玉。又作。五柳先生归去来，菱荷衣上露水晶莹。不由天地，也不由我；无尽的烟花，无尽的酒杯。别样的家风，是幽涧中的竹子；同样的春意，隔墙的梅花。年老以后只怕风涛险恶，懒得下瞿塘峡的滟滪堆。拜谒草庐先生祠 在山中与先生道契相投，来访有初草庐；在祠堂下面扫除寒荒的杂草。六经如日月，混然没有黑夜；万古的真元，从这里相合。黄阁梦醒，徒然面对北极；紫玄云净，小小的东吴。补天的功业，谁能完成？秘密锤炼玄妙精气，倚靠着太虚。送曾郎中约义归致 解下官印，悠然归返故乡的林间。南山的佳气，忽然高达千寻。浮云般的世事，自今以后都看淡；人间的芳草，自有浅深。万壑清风，伴着玄鹤入梦；满天秋水，寄托白鸥般的心情。凭你领会东周的深意，不要再和山前的楚凤吟唱。再答陈公懋 年年重阳登上高处，野老悲歌，又能怎么办？篱笆边的秋香，簪戴的人已经少了；关河之间，望眼所及的春草却很多。万里浮云使上天吝惜降雨，明月照着千川，水波漫漫。我闲来保有百年的胸怀，只怕在林下白头时虚度光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戏赠弟弟明仲【明仲，天庭中有一处鹤顶红。曾说：“须当学明道。”】你如果只是想防备我，那就防备吧；明道也无可奈何，只是苍生的福气还没有缘分得到。鹤顶渐渐红了，正如朝日升起；蝇头小字刚刚变黑，已退到花前。官事清闲，尽管来偿还诗债；年老了，还有谁肯送我酒钱？不要说府中没有职事，闭门之后仍自抱着清风入眠。次韵易德元 青天飞落下来，青山苍翠；山光无穷，天空茫茫。赤脚仙人手持九节杖，一天之间便把青山的绵延拄遍。置身物外而逍遥自在，混沌已老；空中传来语笑，云霞也散发香气。黄鹤高飞，又在哪里？蜻蜓仍追逐着东风，狂飞不止。成化丙戌年夏五月，我获罪被贬为泉南提举，路过金鳌门。当地人彭宜鉴梦中作诗，意思仿佛是为我而作。当时是九月二十一日。墙角的寒梅昨夜开放，谁知道春天正在雪中返回？松树和竹子到处都是坚贞的朋友，桃李满山总是些庸俗之材。清幽的影子不随流水离去，暗香时时随着好风飘来。冰肌玉骨无人知晓，却先在万紫千红中占据魁首。游紫霄观 两袖迎着西风，登上紫霄。古碑上的苔藓已磨平，仍辨认得出前朝遗迹。黄尘满地，只有孤云在天；紫极高悬中天，成为万国的标志。不为了炼丹而逃避岁月，且借着薪火向渔夫樵夫询问。还有谁愿意在华山再筑屋舍？泉石之间，正好分出道士的寮舍。再答江浦张都宪二首 圣主为农事忧劳，怎能不使大臣忠诚奋发、尽力辅佐天官？日边的红杏，在春天以前便种下；海上的黄茅，只能在梦中观看。玉殿中的熏风使社稷清宁，冰壶秋月照见人的心肝。东篱有无限美好的秋光，留给陶渊明在晚年享用。又 万鼎横陈于天，玉铉肩扛着尧；波涛导入大海而平息，舂撞之声震动秋空。野草青青延绵千里，春天传递着莺花，遍满万邦。云外的凤毛确实有同伴，海边的鸥鸟确实无双。功业成就于南纪，树立铜柱为标志；自然会因闻风而见到万壁…… 再答且斋 披着朔风中的鹤氅，来到湖滨。雪中的草木，也生出阳春。放声高歌一曲，使神鬼都落泪；万古如浮沤，与天地和人相同。云霞拂过衣袖，海岳为之震动；花月照在门上，乾坤仿佛贫乏。回望鹿门，忽然相隔千里；苍茫中独自站立，伤感着我的精神。迂斋为徐佥宪题诗 面对人总是长笑，野夫的狂态还没有达到极点，东周的气象也未衰败。闲梦中苦苦怀疑上天还不安稳，缓步而行仍担心大地没有纲纪。满园春意，却没有羊来临；一枕清风，使蝴蝶忙碌。若戴着露冕遇到当道的老虎，几次在车上便先挥臂驱逐。正密堂 一片灵明的心境，不要自欺。这个念头刚一发动，山中老翁便知道。纤毫不受污染，铭刻在盘上，日夜警戒。半夜无人时，便秉烛而行；香灰燃尽，香气仍向上薰蒸。玄宇震动，冰壶清澈沁人，玉渊光辉闪耀。紫阳的心印流传千古；笑着指向南山，不许它移动。一峰草亭 病了很久，感谢乾坤的劳苦。白板上霜意飞动，我又能遭遇什么？千峰不管甲子年年老去，万窍任凭天风呼号。麋鹿经过门前，一个个都来防守；乡野老人送药来，忧劳叮咛。百年之中有此心意，又能向谁诉说？翻检书籍，日夜燃烧松脂膏。来贤堂 拂晓天光晴朗，震动千山。回首看那些英灵，竟见到二位难得的人才。铁鹤夜里停留，饮用玄露；金童早晨烹煮，吞食白云。笔端波澜涌动，文章翻腾如水；镜中春意归来，酒色映上脸庞。是谁在青霄仰望牛斗？怎能让长剑倚在虚寒之中？张元惠的药酒 药物和着云气，药液的效验果然神奇。妻子日日在山中哭泣，惊动四邻；吃饭时才知道自己并不是宰相，我独自清醒，又有谁相信？这就是灵均。谁愿意用鹈鹄杓分给我余下的酒滴？我想脱下鹴裘换取一巡酒。忽然听说有白衣人送酒来了，手持玉壶，送来曲江的春酒。洪峨阁

译百雉高的玄城架在寥廓之中，玉华仙宫郁然高耸。丹书与北斗相应，玄妙的光辉合于黄道；中天紫气充盈。泮水承载阳和，秋月洁白，清风徐来；归入洞天，野云消散。梅花阁上春意如海，铁鹤仙人吹起玉箫。二十六日梦中寄给饶雯峰太守 好云乘着雨来到雯峰，一片闲云飞过广阔天空。怀念故国，天边一片苍白；小窗分来睡意，日头已经通红。秋天抛在两鬓蓬发之外，春天却存在于三生的失意之中。这位老人的胸怀，没有画师能够描绘；杏花庭院，柳花随风。梦中和人庆贺先父的初度 宇宙经历千年，老于八荒，也不知世事已经变换了多少次沧海桑田。黄花开在三径，秋风早早吹来；白发簪在头上，生命的生机仍绵长。云母屏前歌唱着洁白的牙齿，牡丹亭畔试焚沉香。任凭浮云自在舒卷，换得登望青山、面对渺茫天地的闲适。足隐 五柳先生归去吧来吧，陶然独自面对菊花酒杯。巢父、许由若不认识您，伊尹、吕尚也只是徒然显露辅佐君王的才能。每每披着蓑笠冒着烟雨而去，几度放牧牛羊直到夕阳归来。穿锦袍的公子不要来到这里，我的门正对南山，懒得开启。初八日附在黄圭梦中 两仪之间可以辨识，真正的铅汞也能勘破，阴阳变化有其精妙的机理。明月布满天空，秋色如水；东风吹来，一树柳枝细如丝。万家百姓在庭院中哭泣，半夜里青云飞过枕边。雷电若惊动蛟龙，它便立刻兴起，降下大量霖雨，洗涤百姓的疮痍。十八日梦 从海上归来已经十五个秋天，西风却没有办法把我的头发吹白。丸中化主先生仍在，物外的年华随着甲子流逝。丹灶一方有仙客守护，玉阶方寸之间，昊天仍将我留下。南山的佳气无边无际，愿苍生享受天寿，欢乐永不止息。又和同春书台 翠锦般的云山，任意栽植而成；光风的消息，自天上传来。人间的美好事情流传千古，海内长春，尽在这一杯酒中。银河回旋，向北极倾注；寒泉滋润肥美，使东莱更加秀丽。百尺丹霞虹光闪动，昨夜奎星落在高台之上。《一峰文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一峰文集》卷十四　明代罗伦撰写的歌 《湖山万里歌》并序 益庵陈梦祥任江西佥宪，任期届满归来。南海冷庵陈粹之与他同僚相交，情谊深厚，特来送别。送到攸镇驿时，益庵写下《湖山万里图》寄托情怀。我为此题诗。湖天晴朗，月光照满船舷。船歌声中，有铁肠般的仙人。船歌声中，香气弥漫，白日也仿佛长如一年。歌声一旦穿透，鸿蒙也似坚固起来。歌声停止，云彩散去，山依然在那里；歌的韵调刚刚传开，便充满大千世界。《渭城曲》三叠，流入空中的烟雾。湖山一曲，连接江天。颍川老子归隐田园，拥有万顷桑麻；东风和煦，景色妍丽。披蓑衣戴箬笠，走在犁锄旁；穿芒鞋持竹杖，行于风花之前。穿麻衣坐草席，走过南阳田间；石头与玉板之间，参悟东坡禅意。人间官位不值一文，四时的青紫官服如西风中的寒蝉。至今轻薄的风俗违背高贤，梦祥骨鲠耿直，又有谁怜惜？我独自击节，并非阿谀；粹之潇洒，不以富贵肥甘自累。益庵冷暖皆经历，寒天没有毡衣，仍手持铁杖来扶持颠危。二位先生脊骨刚硬，直对皇天；情意如金兰，同心而发言。海天之间，梦先落入烟霞；西江忽然驶上通往番禺的船。乾坤的疮痍由谁治愈？天河不要倾泻出心中的幽怨。冷庵回首，告别时衣袖掀起；益庵落笔，惊动如龙眠般的画家。湖山万里的离情牵动人心，湖山万里也化成一幅笺纸。愿鸿雁飞向辽阔长天，凤凰孤独地高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静栖岩歌》并序 静栖岩旧名圣栖岩，大概是佛门弟子居住的地方。它距广昌十五里，位于吉祥里。北面的石山壁立如翠玉屏风，下面有洞穴，深广而圆润明净，可以容纳一百几十人。奇山秀水环绕左右。本地人掲黻开辟荆棘，建造庐舍，请叔父兰窗先生主持。叔父说：“不静就无法成就学业。”于是把名字改为静栖，并命我留下题刻在石上。于是我写成这篇文章，使后来那些高士、大隐知道“静栖”这个名称，是从兰窗叔父开始的。叔父名叫修益。混沌之初的神工，用劈天的斧头凿开，破除鸿蒙，开启太古。青天如碧玉，高达一万仞；玉宇玲珑，是紫虚仙府。绿云环绕屋梁，丹霞绣饰柱子；明月挂在檐边，清风吹入门户。琪树枝叶扶疏，瑶草一片碧绿；白鹤回旋飞翔，紫鸾翩翩起舞。王乔来此游览，傅说筑起堤堵。左手抚着蓬壶，右手挟着天姥。贝阙珠宫，在这里都不过是寻常之物；洞天福地，也羞于和它相提并论。掲阳有位佳人，特别喜好此事；谢五应邀而来，罗浮仙人也来担任静修的主人。饿了就吃紫芝，渴了就饮玉乳；春阳融融，滋润肝腑。天上的奇花鲜明灿烂，吐出奇异芬芳；每日炼制五色石，舂捣万杵的玄霜。苦苦问你：你究竟要做什么，想要拿青天来修补吗？仙人本来喜欢闲居，却又想起苍生，思念下方的人间。你难道没有看见山前妇人哭声啾啾，只因为淫雨没有一刻停止吗？

译《节妇歌》并序 节妇姓某，父亲姓某，二十岁时嫁给某氏。三年后，她的丈夫去世，所生的一个儿子刚满五岁，也去世了。有人劝她改嫁，节妇哭着说：“这种话怎么能传到我的耳朵里！我听说妇人侍奉丈夫，一生只守一人，不能有第二个。我活着是某氏的妻子，死后也是某氏的鬼。”听到的人都感到悲恻，甚至毛发竖立。妇人贞节，是因为她的丈夫；儿子孝顺，是因为他的父亲；臣子忠诚，是因为他的君主。这些都出自人所禀受的常性，是赖以支撑天柱、巩固地维的根本，节妇尤其具备这种品德。然而忠臣孝子，却很少听说有这样的事。难道妇人能够做到，男子反而不能做到吗？内心一有欲念，外在的操守就发生改变，男子在妇人面前感到惭愧的地方太多了。像这样的节妇，怎么可以不让她闻名？所以我记述她的事迹，并把它谱入歌声，使采风的人有所采录。泉水流下便不回山，雨水落下也不上天。我的心死了便不回转，金石也没有完全坚硬不变。白日经过城中大道，忽然沉入西海；我的心一天不如一天，却像长夜中的眼睛，光明始终不改。明月悬挂清辉，十五、十六的月亮圆了又缺；我的心不像月亮，只圆满一次，而是长久明亮，永不亏缺。我的心即使是一寸铁，也不会被洪炉熔灭；我的心即使是万钧巨石，也不会被洪涛冲裂。我的头发可以剪，我的头颅可以截断，但我的心之纯白不可染黑。回想我二十岁那年，束发嫁给贤良丈夫。哪里知道才过三年，苍天便倾覆了。罗帏绣幕之中生下一个白发亲人怀抱里的五岁孩子，后来却如水上浮沤般沉沦。白发萧萧、年老的双亲，衣衫破旧，徒然悲苦。我听说陈孝妇，丈夫死后奉养婆母，心志反而更加坚定。朱幡入朝奏报，丹书随即传来，黄金高悬，北斗照耀，门户因此显赫。又听说杞梁妻，一哭而使梁山倾覆；精诚可以感动天地，黄土并非无情。你难道没见章台女子，姿色倾城、容华绝代？去年嫁给东邻，今年便归到西家。容颜皎洁如桃花，却像桃花一样贪求结子；红颜女子不惜沾污泥沙。回首仰望天河之上，成双的凤凰轻盈地凌越紫霞；而我只能面对蓬蒿，仰面空自叹息。为南雄陈壁先考作《竹溪歌》大庾岭山头，是梅花的产地；气势压过罗浮山，名声震动月窟。颍川遗老有冰雪般的风骨。唉，梅花，是花中的儒者，先于天下报来春天。为什么不与梅花为友，反而与这位先生为友？这位先生的虚心正直，正是这位老人的心术；这位先生的气度品格，正是这位老人的精神。竹影婆娑如鸾凤，身形变化似蛟龙。德行与睿圣相齐，庸俗之士不敢亲近。翠云般的竹子高达万丈，白日也被摇动得触及苍天；苍白的霜雪洒遍六合，祝融也转回朱轮。姑射仙人见之而寒冷，广平学士偷偷一看，嘴唇上便生出冰来。晋代七贤，唐代六逸；一年三百六十日，天天前来倾饮三百杯。脱下帽子露出头顶，在这位先生身旁，玉山自然倒下，不是被人推倒。竹溪处士如今在哪里？半夜还骑着凤凰回来。和夏宪副止庵所作，以及陈粹之冷庵的《赤壁图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万丈〕 赤壁高达一万丈，不会被浮云遮蔽；苏长公气势峥嵘，豪气盖过九州。东华门的尘土沾污了衣服，汗脚磨过云海；浮虚舟山高月小，从古至今小人如蛆，君子如龙虎。东风吹过赤壁，一把火烧得通红；千年之后，曹操、刘备只剩两座土丘。我不愿听这些，哪位客人还在吹洞箫？山林幽暗，鸟兽悲鸣。风尘浩荡，我想拔出腰间倚天长剑，在陆地斩杀蛇豕，在水中斩杀蛟鲸。手挟南溟的大鹏，脚踏飞云之履，仰天发出长笑，自把太虚视作可比之物。转眼五百年过去，冷庵擅长绘画，止庵为“江西二妙”作赋；世间没有颠倒的腔调，反而将它翻作苏仙图。横江孤鹤的梦仿佛醒来，人间的轩冕确实如泥土。挽悼张方伯 严霜杀死碧绿的草，白露晒干青苔。美人一去不再回来，秋风吹过白帝城，孤猿哀鸣。为了您挂剑相吊，枯树也会生出春天的花朵。斗宿之间紫气升腾，寒芒斜斜地隆盛。愿您万寿无疆，长与天齐。定王乐，用《冷庵歌》的曲调 您难道没见淮阳城吗？您并不留恋曲江的景色，也不品尝罗列的珍馐美味，更不喜欢明亮华美的衣裳。您居处如一壶冰，出行如一叶雪舟。千山寂静，鹗声传来，万境都绝了尘世的踪影。世间有受冻挨饿的人，冷庵不能有这样的冷。我受寒，等待您送衣；我饥饿，等待您体恤。百姓的疾苦不去过问，却只问牛是否喘息，不要学汉家的丞相丙吉。冷庵冷得像铁，万国却仿佛都在红炉之中。江南六月仍寒冷，风雪都以耻庵为美。要游冷庵，冷庵正好依傍耻庵相结。庵外的诸位知道不知道？两庵之中的事情，足以使乾坤停歇。集成兰 众人都处在当道之地，我却身在空谷；无人欣赏也自行芬芳，无风吹拂也自行散发香气。上以鲁叟为师，下与灵均为友；随分居于山林，我也就满足了。萧艾之类若不懂得栽培，反而会自行倾覆。静观堂 静观堂上，本来没有所谓的“我”；九曲玄妙之中，更有一重天。只凭一只眼睛，早已抛越桑海之外；万象忽然落在鸿蒙之前。秋月横照古地，鹤刚刚安定；春日枕着白云，山也仿佛要睡去。凤凰栖息在丹穴 凤凰栖栖然坐断梧桐枝，云路上文采光彩陆离。朝阳之声震动，群鸿悲鸣；高冈的影子落下，寒山发光。八月霜飞，秋气凄清；秋岩雨滴，空自垂落。凤凰啊凤凰啊，如今是否前来显现祥瑞？在沧江边白发的歌声中，正值清明之时。蛟龙卧在沧海之滨 白云飞尽，寒潭清澈空明。山中草木流溢芬芳，秋日雷霆震响又令人惊惧。春风吹来，龙的头角深深潜藏，形迹不露；蛟人夜里哭泣，使清澈的湘水更加碧绿。骊龙之珠在黎明吐出，使沧波明亮；龙潭啊龙潭，天明时显露灵异。八荒被彻底洗净，天上的瓢倾倒而下。

译《冷庵岁寒幽趣图》您的心胸虚静，您的节操刚强，您的性情正直，您的面色苍然。可以处于深山，也可以立身岩廊；可以迎接春阳，也可以承受秋霜。这就是竹子成为岁寒三友之首、芳名流传万世的原因。梦中送张万祯 寒蟾的影子落下，光辉布满天空；巨大的战船向前冲去，野水流向东方。桂溪的隐士祯庵翁，穿草鞋走过遥远道路，竟能通达朱门。云天悠悠，光景融和而徘徊；手杖和鞋履伴着我陶醉在东风中。桃李无言，朝露洒满五彩祥云，沾染道路，春光浓郁。题写县史艾方师的存机轩 艾宣从前学习丹青，画遍朝廷以及台阁。孤高清雅的操守天生具备，敢与诸黄比较高下。云孙年少时便心窍开通，带着技艺从罗浮来到我这里。一峰山人忽然惊叹，这笔力夺取造化，真是非凡的才华。遥想当代年老的吟诗名家，诗篇多到能用牛腰捆束吗？展开画卷给我看，像云锦般的篇章，画的全是天上的功名贵客。金牛野老又能和谁谈论？我穷究经书，栖居云中，锁闭洞门。为什么要索取我写长句？哪里能得到像右军那样的好手？诸公接连而来，却难以超过前人的美善，徒然唱巴人之歌，玷污您的耳朵。想到您此去名声更加芬芳，岂不如彩凤在朝阳中鸣叫？将来应当到上国为皇帝画像，使天子容貌庄严，诸侯威仪堂堂。赠给画史艾方师 有位客人相貌古朴，须眉苍然；心灵澄澈深静，如秋日天空般明亮。运笔通神，超过顾恺之、郑道昭；泼墨不留痕迹，可与黄筌、王维相齐。他为我挥笔画下一峰亭，幽雅情怀一段，哪里能用金牛洞府、玄云之间来抵偿？分明把它移到了静观堂。我百看不厌，喜爱也无以满足。这样的人，这样的画，如今世上无双；变化无穷，幽深难测。妙处无法言说，只在这一张纸上。将来应当应诏成为上国宾客，在麒麟阁中为鸿雁般的行列画像。《一峰文集》卷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