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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戊辰（清同治七年，一八六八年，二十五岁） 清明 繁茂的花影压着栏杆，我在客中带着愁绪观看春光。燕子若知道归去，便上下翻飞；月亮仿佛没有风浪阻隔，照到团圆之处。关山遥远，一纸书信寄托着离人的梦；风吹树木，纸钱在丘墓上飘飞。明日我将策马扬鞭前往祭扫，可怜那红色的泪水又难以流干。二月奉母居住在杭州，随即返回苏州 古老的杭州名胜，以东城最为著名，何况又靠近皋园，水清木秀。记住春晖般的无限恩情，三月的莺歌花色自然令人动情。【租住的地方靠近城东皋园，此园是严侍郎灏奉养母亲之处。】当时我从客居之地赋诗归来，今日却偏偏又回到客居之地。所幸武林的山水相连，一叶帆船毫无阻碍地抵达苏台。王兹园丈来访，陪我登北寺塔，随即到元都观 鸟鸣使客中的梦醒来，天刚亮便无法安睡。我手拿金错刀，起身为瓶中花剪取花枝。忽然听见乡音，知道有故乡的客人来了。出门便得到交谈的机会，入室亲自见到他的容颜。他说自己从维扬来，大哥日日数着晨昏盼望。远行归来才走了一半，感叹同梦之人却永远隔绝。【当时王兹园因悼念亡妻经过瓜步，见到大哥，才知道此事。】没有办法尽情满足你的欢意，于是登塔想看奇景。你也欣然跟随，只可惜我的脚没有力气。拾级而上还没到塔顶，雨云已在头顶变得乌黑。雨停后新草一片青色，我们相对而坐，兴致十分愉快。问起元都观，游人的踪迹已散入乱云烟霭之中。邀请客人同游，大家都欣然答应，一同走向夕阳映照的天空。平林中花枝喧闹，深院里黄莺的歌声圆润。香车宝马彼此相望，时时流连不去。我来到小阁旁，煮茶汲取清泉。洗净诗人的心肠，还怕什么世俗忧虑牵累呢？四席宾客都点头赞许，这番妙理就在此处流传。立夏日偶然游览狮子林 四月时斋舍前长满各种绿意，旅居之人在寂静处来回漫步。听说这里有仙人般的园林，五松如今名声最为著名。宾主相继，到底属于谁家？城市的喧嚣尘俗反而成为游人奔逐的凭借。门前大石横卧清池，引人进入幽深胜境，锦绣般的花朵成簇开放。开始登上曲折环绕的亭台，清丽的水木映入眼帘。几座高耸陡峭的石峰突然拔地而起，峰峰高插云烟。临着水流，怪石突兀，仿佛将要倾倒；环绕屋舍，山石峥嵘，迎面而来令人惊叹。想离去却又回头，心中积蓄着奇景之意；景物似明似暗，独自抒写幽情。几批衣裙鞋屐的游人迷失在岩石间，仿佛蚂蚁穿行于九曲珍珠之中。任凭你在美好时节偶然相逢，【苏州的习俗是在立夏游狮子林，而我并不知道。】鬓发衣香仍断断续续地迎面而来。偶然倚着临水栏杆品尝新茶，美味、色泽和香气都清雅卓绝。没有见到当年的倪云林，他的妙笔丹青可与顾恺之、陆探微相比。画中的飞鸾停凤竞相超腾，盘踞的虎、盘曲的龙尽显屈伏之态。不只是狮子像狮子林，连云山也堆叠在尺幅画面之中。大哥从瓜步来到苏州，连续同床共宿四日 谁来怜惜离群的征雁所怀的惆怅？船桨划下江南，正合我所说的快意。实在难以推辞此时深厚的情意，懒得去想分别后的纷繁话语。愿你在客地常常加餐保重，振兴我家的声誉，只在诵读芬芳德业。【大哥嘱咐我教两个幼子读书。】四夜同床，做着千里相逢的梦；既然相逢，为什么还不欢欣呢？【赠给大哥石章篆刻“千欢万悦”四个朱文。】大哥同游狮子林，饮茶终日 坐着交谈，口中苦渴；居斋独处，心志又苦闷。到五松园饮茶，二种愿望一并得到满足。园丁与我结为知心朋友，汲来泉水，用活火煮茶。茶香浮在一瓯白雪般的茶汤上，畅谈时促膝而坐。这就像在家中居住，胸怀坦荡直率。还记得前朝游览时，车马拥挤稠密。今日幸得天赐机缘，座中没有成群的宾客。微雨洒落亭台，我的心情更加愉悦。花鸟显出精神，山岩峰峦竞相呈现辽阔。劳碌奔波的行役之人，园林替他们收纳了郁结。围坐饮茶，享受团聚的快乐，不许谈论离别。倪迂的画哪里迂拙？他懂得用烟云点染景物。彼此相对直到天晚，忘了归去；归途上迎来一轮明月。吴门三劝 【苏州妓女很多，禁止也没有益处。推究其中原因，有一半是由于贫穷。我私下希望有心人增加兴办保婴、择偶、恤嫠等善举，使年幼的得到保护，长大后得到婚配，不幸守寡的妇女终身得到救济。女子若没有成就事业的道路，能够坚贞自守的就少；知识还没有开启，已经感叹自己沦落。对此究竟忍心还是不能忍心，于是写成三首绝句。】可怜那些还在襁褓中的孩子，又能怎么样呢？怎忍心让她们走上堂堂正正人生道路之外的歧途？同样是推己及人、爱护幼小，只不过区别在于有人养马，有人养孩子。【世俗把幼年收养、长大后卖去做妓女称为“养瘦马”。】须知婚配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终身，茫茫天地之间谁才是亲人？怎能不让她感叹自己没有得到良配？恩情应同父母，婚姻之事还要托付冰人。令人伤心的是中途失去了所依靠的丈夫，柔弱的妻子如何能够保全自己？若能保护那些如玉破碎、如珠沉没的人间女子，从此世间便会更加重视婚姻缘分。送胡馨甫北上，用原诗韵作诗 关山一直向北直到幽燕，此地挂帆，沿途正逢秋色。天子的诏令应当深厚如雨露，正值干戈之际，故人正在求取功名。你胸怀千古雄心，我知道你志气壮盛；抛下书剑而出仕，也使我感到惭愧。约定计算小春时节归船的日期，那时孤山梅花开放，我将在梦中游罗浮。秋夜偶然生病 微病卧在旅窗前，心事纷繁。半夜不知不觉思绪悠长。半床残月催促着虫声，一枕凉风唤起客愁。思念高堂至深，时时进入梦中；忘却了情意，只见少妇独自登楼。几次移步坐到门前，露水打湿栏杆，天气已经入秋。九月二十五日离开苏州 乌篷船送我离开姑苏，我自己笑说这些年来性情太迂拙。世事变化如云，人的意态也随之改变；客中的情怀突兀难平，前路又崎岖难行。最难下笔描绘狮子林的景色，还没有在寒碧庐留下题字。【寒碧庐在城北刘园。】我要告诉那些妇女，务必爱惜并保护它，不要把檀板误当成炉灶。重游昆山 还记得当年载酒经过这里，好山迎接我，仿佛青色的田螺。今天不许劳顿的我再见它，只能在潇潇秋雨中听船歌。船停泊在黄浦口【俗名周太王庙】几间茅屋自然形成一个村落，乌鸦在平林中聒噪，带着夕阳的昏暗。最是寒潮流个不停，声声都偏偏传到枕边。抵达上海，居住在城南赵氏家中 人世间的景物还没有看尽，谪居之中还能住在芳邻附近。石泉清冷之处，交游可以长久；鱼鸟闲适之时，趣味自然真实。嗜好不能革除，便挥毫写字；世上没有值得留恋的事，便奔走于风尘。雪后放晴的窗下对着棋盘，黑白棋子初次让我知道对弈也是雅事。次韵答复陆小敏 风雪催促着行军的道路，匆匆之间岁序更替。心中有怀抱，只能看着宝剑；无话可说，独对寒灯。写诗饮酒是骚人的事情，关山河流寄托着旅人的情怀。哪里比得上三百亩田地，一同把它耕作成砚田呢？同小敏在消寒餐花室分韵作二首律诗 红蜡增添了莲花形的烛火，点燃时传来亲切的笑语。西窗面对风雨之夜，东壁悬挂着画中人物。分韵作诗三条已经完毕，修书的纸卷铺陈了半张榻。夜游仍然手持蜡烛，烟霭般的景色召唤着阳春。【剪烛】本来就不能忍受凡俗的声响，甘愿在灶下度过一生。哪里料到会遇见知己，只是面对残缺的琴又有什么办法？流水之曲尚且可以谱写，无弦之琴已经觉得足够。生机和春意在弹指之间降临，解阜自然能够唱歌。【焦桐】将返回杭州，次小敏赠行诗韵，并题写他的《读月楼稿》偶然来到海上，彼此相聚谈论漂泊之事。不要徒然为知己难逢而忧愁，我的胸怀有陆放翁那样的情怀。【小敏是陆放翁的后裔。】明天就必须分别，此刻心中充满离愁。珍重这一卷诗篇，在寒天里伴着雪风。

译十二月奉母前往衢州 海上的游子归来，江面上挂起一叶帆。这次出行不同寻常，因为侍奉母亲，能够尽情交谈。骨肉亲人有五六个，虽贫困也不知疲惫。浙江的水流曲折三转，逆流而上，水波明快。风雨在万山间呼啸，两岸芦荻仿佛俯首致敬。船中没有离别之人，放眼所见尽是图画。在七里泷观看云 桐庐江上，山势奇诡，难以形容。万座山峰如笏板排列朝班，千重山峦如鬟髻静待远望。我乘船清晨出发，白云压着青色山峰。云气活泼如蛟龙游走，喷涌翻腾助长江波。想象空洞山天将要显现，才撤开云母般的帷帐。一座玉石屏风，错落纷杂却总无损伤。山顶的形状不断变化，有时直冲当头，有时横向排荡。转眼越过一座山头，前面的山又迎面相对。云彩络绎不绝，我的心神为之振奋。衣袖冷得像铁，久立凝望，惊讶自己竟忘了疲倦。风势强劲，鸟也不鸣；峭壁高耸，旁无依傍。有这样奇异的山水，观看云气也奇妙到了极点。深怕进入富阳后，胜景会更加不肯相让。赶紧把所见写在纸上，好让人看见云山的样子。经过严濑时遇大雪 二十九年前，老母曾到过严濑。今日重来游览，随行的都是子辈。孩子们长在苕霅之间，还不知道江流的源流。自从进入富春江，先看到的风景就令人畅快。昨夜狂风刚刚停息，吹落的大雪像手掌一样大。转眼间遍满山头，层层压在船篷上。上天撒下飞动的美玉，大河明亮如玉带。这里是什么水、哪座山、哪片树林，母亲都为我讲述大概。一角城楼隐约可见，低洼之处正处在险隘。想来当日的情景，长久与冰霜相耐。船橹声遥遥传来，回首已在万山深处。只有南峰、北峰高高插入云外。●《一诚斋诗存》卷三　上虞许传霈子醴 ●《一诚斋诗存》卷四　上虞许传霈子醴 ○癸酉（清同治十二年，一八七三年，三十岁） 三十岁自述 重桂堂前桂树的树荫相连，谁曾经历我年幼时入朝应对的情形？这一身幸亏有父亲许之无的教诲，几代人还赢得了清白传家的名声。哪里料到祖业和父辈遗物竟湮没了呢？【未到冠年便失去父亲，遗书也散失了。】何况又经历乡里的战乱烽烟。多年间正值骨肉亲人流离失散，只能怅望故乡山河，暗暗流泪。庭前的萱草仍然令人欣慰，它留住了春日的恩光；寸草般的思念也因此有了依托。习惯居住在湖山之间，姑且自得其乐；重新游览苕霅，完全忘却了机心。【庚午年冬天奉母亲从杭州再次游览湖庠。】家中贫穷，常常宽恕自己不能奉上美味；年岁已晚，又难以忍受故旧日益稀少。黄泥冈下的道路最为凄绝，坟墓尚未高筑，更使人悲泣叹息。【先父的灵柩至今还暂厝未葬。】萑苻之盗究竟是什么，竟像蚩尤一样肆虐？兵火余生，只能漂泊无定。【指航海时遇到盗匪之事。】淮海的涛声驱使客中的病体前行，【由上海患病到淮安。】金山、焦山的山势压住了乡愁。【寓居泰山时望见江上的山峰。】王恭的清贫旧簟徒然留下，庾信悲秋，独自登楼作赋。所幸还有故园亲人团聚的日子，只是龙宫般的大水为什么阻挡归舟呢？【乙丑年发生大水。】生离死别每每令人神伤，近年来孤寂零落，连自己也无暇安顿。还没有兴起严敦那样教诲子弟的事业，惭愧于马援的训诫。【大哥嘱托我教导年幼的侄子。】想联结苏轼、苏辙兄弟般的情谊，却惆怅于各自分居，不能同床。【二哥在湖，三哥在严。】高雅的情怀再也无法披阅求借的书卷，破砚长久教我谨守正直方正。【先人有《求借图》被毁，大哥许伯平高先生赠我一方刻有“直方”铭文的砚，此句取其意。】坐对妻子儿女，徒然感到空寂寞；回头又看见春草映着碧绿池塘。孤山梅花开放，兴致并不孤单；同道朋友买船同游西湖。【杭州城中诸位朋友邀请我游湖。】已经惭愧不能在南阁讲经席上求学，【诂经精舍供奉叔重氏神主，我曾在那里学习多年。】也不要问旧日高阳酒徒的事情。【我不善饮酒。】另有嗜好，是挥笔写字，【我作篆书、隶书，借此考察古代文字，没想到人们大多喜欢它。】谁又能真正品味莼菜鲈鱼呢？归来后仍然陈列图书，笑说先生确实应该称作“迂”。【大哥以“季迂”为我的号。】立身处世和诚意正心，都是我所坚持的操守。【这是先父的遗训。】甘甜与苦涩都让内心自己体会。借助他山之石与好友互相切磋，追随鲁殿高堂而得到我的老师。【指伯平、宰平两位先生。】半生读书佩剑，感叹没有发挥作用；三十年功名，惭愧已经来得太迟。壮年时不如别人，如今将要老去，回过头来，凭什么谋求美好的时机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丈〕 从诸暨到东阳，乘肩舆偶然作诗 为了补足前次游览而来到浙东，春风料峭，行路匆匆。暮云在空中幻化出百般怪状，千重狭径在绝险处通行。鸟声从山原传来，芳草一片碧绿；雨后曲折的山涧旁，杏花一片红艳。苎罗山中西施般的绝世姿色，全都隐入苍茫烟雾之中。茅店的鸡鸣侵入清晨，催促人上路；走尽树林曲折处，又来到山的深处。悬在岩壁上的飞瀑仿佛残雪，【经过苏溪时看见远山瀑布。】堤岸下落泉鸣响，像远处的雷声相送。各家传来的说话声随耳边经过之地而改变，【经过宣何岭后，人们的口音便不同了。】旅途中的情怀处处随着心境而来。若有空闲，便住在白板桥头，到前村买酒痛饮一回。二月二十八日同龚梓材县令游白云洞，白云洞在东阳县城西十里 我平生很爱看山，为寻访名山而到处游历。这里的山势格外高峻，双岘、八华【都是山名】翠色环绕，层层堆积。甑峰北面的山阴深了又深，有个洞穴像大瓮一样，白云在其中翻涌。我来到这里时正是春雨初晴，溪水潺潺，纵横流过郊外道路。山脚曲径展开如画，我正奋力行走，忘了休息。忽然惊见两座山峰排列在碧空中，仿佛劈开五千尺高的玉龙。飞瀑喷雪吐雾，显出奇诡姿态；奔涛如倒海而来，格外雄奇。白日里竟疑心风雨降临，迎头仿佛有金铁抛掷。清水盈满，蓄成琼玉般的盆；玲珑的水珠长挂在珍珠宝玉般的石壁上。【玉女盆、珠壁都是洞中的景观。】观水必须追寻水源，我在峰峦间缓步，奋力扶杖前行。到了绝顶，山势又变得嶙峋，脚下涛声如霹雳奔走。飞瀑竟与石乳泉相接，有一处石孔晶莹明亮，贯通地下水脉。【瀑布右边有石缝流出泉水，泉色白、味道甘甜，名叫石乳。】偶然用松枝生火，试着在石铫中煮水，虎跑泉、惠泉也比不上它。我听说宋代有很多隐逸之士，【张冲素辞去征聘，隐居在这里。】手持渔竿，谢绝征召。又听说明代末年有张太傅，【又名太傅岩，是张忠敏国维奉养母亲的地方。】凿成半月池，借以游赏自娱。于是初步洗净了这颗心，尚志之人怎么会用它交换万乘之尊呢？【半月池、遂初堂都是张忠敏修建的。】何况这里还是前代儒者读书的地方，这些佳话值得刻在一块石碑上。【洞口有一块石头，相传是文懿公读书寻乐的地方。】君子所看重的是离开故乡而求学，理学和文章的光辉照耀古今。【文懿公出嗣金华，号白云，仍不忘故乡本源。】多么幸运，前代贤达竟然汇聚于此；仰望高山、景仰德行，两种所得都在这里具备。客人说，胜地果然没有白来，供上瓣香，借此亲近先贤、承受教益。否则，也可续写东园的雅事，使这千古名区成为讲学之席。【东阳人卢东园建有白云书院。】桃花开满半山坞，红艳如蒸腾的彩霞。千株老松映着青碧山岚，【松坛、桃洞是十景中的两处。】年年祥瑞之气充满山林，涵碧、翠微之间都显出颜色。【旧有涵碧亭、翠微庄。】我是金华的后世之人，已经惭愧只享受先人的德业。背着被褥来到这里或许是前世的缘分，愿意砍除衡门茅舍，在山边居住。

译题写俞五如《有酒学仙图》，为姚师竹广文而作 人生不过几十年，青春年华转眼就如弹指而过。富贵和贫贱在这短暂时间中，最终都像朝露经过云烟一样消散。俞先生胸中的思想已经酝酿成熟，隐居在吴兴山水之间。吴兴的山水格外清幽深远，再加上酒杯，正好尽情欢乐。把天地当作帐幕，形势空旷辽阔；即使在黄土高台上醉倒而眠又何妨？红尘纷扰，只有醒着的人独自忧愁，常恨不能封到酒泉去。自古以来的奇士都有奇特面貌，不肯只凭形骸承认自己像普通人一样苟全。手拄一根拐杖，一只脚跛着，画中神仙的形象也因此被精妙地传下。【俞先生左脚跛了，所以摹画成铁拐李的样子。】开元年间的道士李元中，在终南山居住了四十年。魂魄离身七日后失去知觉，竟得到一具不知从哪里来的饿死者尸体。难道你的身体真有仙骨？果然能够辟谷，得到霞光般的食物。你说修炼真道太过艰苦，举杯一笑，感到快乐陶然。你笑我本来没有真实的形相，形体随着影子坠入尘世。梦中化成翩翩的春蝶，外壳脱落，变成蠕动的秋蝉。推及飞翔、潜藏、行动和草木，莫不是天地大化的道理在循环运行。怎么能长期耗损这副血肉之身，饮酒食肉，花费万钱？精力顿时耗尽，身体如腐草朽木；毒害渐渐穿透肠肝。身体并不属于我，只有心属于我；那么该怎样谋求心中安适的生活？做臣子应当忠诚，做人子应当孝顺，这是人世间本来就有、无法解释的缘分。有一天保全自身，归返太古本真，这番情怀还要依靠酒杯来宽解。壶公在壶中的岁月长久，正可以在三十六天中自由徜徉。远望宫阙森然，瑶岛罗列；俯视世界，仿佛有几个大千世界。那时群仙都在一旁侍立，桐君、橘叟沉默不言。守住这颗智慧之珠，不再使它失落，便是壶天中的九转丹。何必等待琐碎地谈论玄妙之道，只管爱护宝鼎，调养元气之田。我听了这话也点头赞许，斟满大斗酒，打开欢乐的心情。有酒便学仙，没有酒便学佛，这份情理何必拘泥？整日酩酊而快乐于自己的快乐，本来就不是学佛，也不是学仙。题写胡馨甫《西泠饯别图》我生来壮志常常卓异不凡，不喜欢登门拜访、追逐应酬。读书不拘泥于章句之间，谋划时事，一心希望激浊扬清。你生来也独有奇异的气概，才华峥嵘，不辜负这出众的天资。走出山林便应像及时雨润泽天下，早年的胸襟抱负早已酝酿成熟。谁知边疆突然燃起烽火，遍地干戈，只能感叹群雄争逐。弱冠请缨，堪比终军；乘长风破万里浪，正合宗悫的豪情。大丈夫应当在疆场上效命，烈士应当冒着箭矢献身。擒贼尤其应先擒住贼王，骑一匹马、穿短衣，从帷幄中直赴战场。战鼓声不能停止，鲜血染红车轮；手臂受伤，也不能因此停止奋战。【胡馨甫剿灭捻军时手臂受伤。】大官因此看重你的才干，入朝报告天子，授予你俸禄。脱下征衣归来已有二十年，还我一个真正的书生面目。春风吹过渡口，洗涤战袍；秋雨落在床头，剑匣发出声响。四海虽然都说天下已经平定，但雄鹰高飞，不能甘心像雌鸟那样伏处。寻访诗篇，前一次曾认识刘郎；知道今日我有鲍叔般的知己。【当时将应某位方伯的邀请。】取得功名，自然能继承家声，【指书农先生。】正当壮年，哪里肯甘心困守禄米。到了癸酉年夏秋相交之际，剑佩、琴囊重新收束装好。故旧没有办法挽留远行的人，只能在西湖设宴饯别，倾诉心曲。柳絮已经落尽，柳浪一片青翠；新酿的酒刚熟，酒杯里也是一片碧绿。感叹说这件事并非偶然，请画师把它画在尺幅之中。图画很难描绘离别的情感，人在黯然神伤中不知不觉魂消意散。当时我独自客居吴宁，双岘、八华的景色还看不够。白云洞口白云深厚，我打算在那里结一座茅庐，听瀑布声声鸣响。既然已经为画卷题写篆书额字，又写下这些话，向远行者遥致祝愿。祝你早日赋诗归来，在异地同心相知，重新握手相逢。还要开拓圣湖明净的境界，履行六桥、三竺相游的约定。清明傍晚远眺南郊 还欣喜自己在客中能够停留，保存这春日风光；偶然走到晴朗的郊外，兴致因而更加悠长。为了寻访残碑，除去覆盖其上的薜荔，【那里有吴孝子的墓。】荒冢不多，只能以一壶酒祭奠。斜阳映着半座塔，含有山色的紫意；田野千畦铺展，送来菜花的黄色。归途中杜鹃啼叫不停，青春的绿草已经长到许氏祠堂。【文懿公家庙也在城南。】咏程洛翘广文园中的白桃花，依次使用同游白云洞诗韵 这一枝花偏偏不借助铅粉脂粉，羞于被人称作二月花。情态淡雅，足以邀请风外的竹子相伴；带着乳香，试着品尝雨前茶。【当时正在品尝新茶。】美人含着朝露般的韵致，仙子无言面对晚霞。桃李门墙一片洁白，这番美好兴致属于主人家。叠用前韵再咏白桃花 谁料她真诚质朴，竟然不施华饰，却属于那娇艳明丽的花朵。已经嫁给胭脂，把红色归还给园中的杏花；把全部色泽让给山茶。并不是因为怨恨才消融残雪，也不是因为娇羞才映衬落霞。不要管渔郎是否来寻找渡口，红尘早已不能到达仙人之家。再次依用俞芝生的诗韵咏白桃花 回头看红尘，只见众人追逐繁华；不要用凡俗的眼光衡量仙子的姿态。一抹纤细的腰身随着柳岸摇曳，几家清幽的梦境被梨花锁住。春寒中的渡口徒然含着雨意，清冷的诗情在溪头仿佛要洗涤晚霞。恰好梳妆台上香气和色泽相合，敷成半面妆容，向人遮掩。初夏南郊晚眺，用洛翘诗韵 读书的漫长白昼里得到余闲，走出郊野，门还没有关上。曲折山涧绿荫下有人汲水，半片树林被红日照耀，鸟儿正返回山中。环境由于心境宁静而处处有趣，诗因为清纯真实，不肯随意删改。几户茅屋中的父老欢欣，从这里可以知道教化的春雨早已降临。【经过乡野人家时，大家争相迎接程、姚两位学博。】王鉴叔收藏名纸，想用诗交换，因而次用他送春诗韵 浣花笺精美，如同锦绣的江西纸；为了交换诗篇，得到品评题写。已经因爱憎不当而招来野鸭，【王鉴叔拿屏风、团扇来求我题写。】更难以像黄鹂那样鼓吹歌唱。洛阳纸贵，夸说诗文如飞雪般美盛；在题扇桥头，畅快地看着彩虹般的落霞。姑且写成鲁公求米帖，鸡林对它的声价也不必勉强相提并论。次韵答复师竹赠诗 兵火造成的流离已经不知多少年，相逢全靠有情的上天。为消愁满饮琼酥般的美酒，谈论旧事还煮石乳泉。庭院中的芝兰子弟都挺拔秀美，【长子遭遇灾难后，最近又生了两个儿子。】门下桃李更加鲜明妍丽。偶然登高远眺来到双岘，仿佛归云一样时断时连。【湖城南有岘山，东阳县也有东、西两座岘山。】叠用前韵题写师竹戊辰年所建的竹簃 栽竹建成竹舍，已经过了五年；盛夏雨后仍生出寒意。竹子峥嵘的头角从篱笆中抽出笋来，【移植的方竹抽笋，竹子便依次生长。】空明洁白的心胸，如同用石铫煮泉。半榻围棋，精神抖擞；几竿竹影下醉酒，气质清雅妍丽。【有几案可以围棋、饮酒，是姚先生名为“箸酌”的地方。】不如别人，却有胜过别人的地方；我的别号和你的别号正好连着两个字。【苏东坡有“三不如人”之说，我也不善棋、不善酒，号“竹”，与姚先生的号相同。】题写师竹《游雁宕诗卷》，即用他《宿净名寺》诗韵 闲暇时选择胜地并探访幽境，想见你的诗才已经登上凤楼。随手编成一卷，记载了兵火的经历；回头看十年岁月，只留下如爪痕泥迹般的遗痕。登上马鞍岭，归来时感慨万千；岘山化为龙湫，风雨中更添愁绪。【马鞍岭、龙湫都在雁荡山，姚先生曾得到龙湫塔砖用作砚台，战乱后遗失。】听说天台有一路相通，阮肇、刘晨何时才能允许我们重游呢？

译梓材把下乡诗作给我看，次韵答复 孔迩之歌传来，百姓家家欢乐；使君的风度自然清雅华美。人们艳称你在渤海建立的千秋功绩，又称赞你新到河阳便使满县花开。你深入草野了解民情，劳烦戴笠撑伞奔走；诗篇只是余事，随手写来如云霞散落。爱护百姓，自然得到百姓爱戴；领取这一串风光吧，还有乡人馈赠的新茶。【野人送来新茶。】抚琴的雅兴使人独自宽闲，但社稷和百姓的事务件件都要关心。教化与养育一同施行，使清明的法度显著；文章用于实际事务，便使山河焕发光彩。【当时正在批阅课卷。】罪行较轻，法网何妨稍稍放宽，【增设了牢狱。】草木妨害良田，务必全部清除。正好到了百姓共同欣慰的日子，仁慈的风气果然在这个地方传播开来。登吴宁台寄信给梓材，台在东阳县衙后园 吴宁有一座高台，台名吴宁台。自南唐直到明代，历代都勤于修葺。 【南唐张忠愍潮任吴宁县令时殉节，人们修筑此台祭祀他。】我住在台的西边，楼阁排列，灿烂耀眼。倒影映入池塘，水面平静如被擦亮的白绢。桃树、柳树有几十株，浓密的树荫遍布新栽的树木。花落时悠闲地扑向窗户，柳絮飘飞，慢慢沾到砚台。旅居的人知道白昼漫长，丢下书卷，精神刚刚感到疲倦。邀请客人登上这座楼，四面的风光迎面而来。层层石阶架向高处，危险的栏杆又曲折盘旋。青翠山色压着高城，山岭和石峰补缀着断裂的云朵。春色明媚时，景物一时之间变化百端。田野吹来和风，农具聚集在芳香的田地。遗留下的恩爱正在这里，古今人物仿佛都能看见。何况把孝心转化为忠诚，盛名至今仍然光彩焕发。【这里还祭祀张忠敏，他是张忠愍的后裔。】用这些事教导百姓，百姓正如饥似渴地期盼。片刻之间晚炊升起，城外斜阳已经过半。家家驱赶牛犊归来，柴门里蒸着麦饭。人们聚在一起谈论使君，农夫欢喜，妇人不再叹息。四月九日重游白云洞 南风吹来，麦子将熟，允许我继续前次的游览。泉水仍然滴落，像珍珠飞溅；瀑布忽然收住，如雷声鸣响。【没有下雨时瀑布细小而无声。】摩挲残碑上的字画，【亲手拓下碑文两张纸。】又从溪流中拾取奇石。最好还是煮新茶，炉烟升起，一瓯茶水沸腾。登临的兴致还没有尽，松冈已被傍晚的雾气笼罩。滩头高树一片碧绿，行人背上染着夕阳的红色。花草和行囊一同带走，烟霞也充满两只衣袖。以后应当预先约定，必定不会辜负寄来的诗篇。咏洛翘园中的石榴花 白头花已经像卓文君一样衰老，【白桃与石榴同植。】幸亏庭院中的石榴花照亮夕阳。高烧画烛迎接红色帷帐，池水微微荡漾，仿佛嫉妒红裙美女。【旁边有一方小池。】芳草独自显出三分颜色，已经隔着梨树飘来一段云气。自古以来都说这种花多子，及时灌溉自然要格外勤勉。【当时程洛翘没有儿子。】白石榴花，叠用鉴叔诗韵 江南花事曾被写入诗篇，【指云间写成的白石榴诗。】如今在这里相逢，喜悦得几乎发狂。香气逊于梅枝传递驿书，【花由义乌驿使折来。】清幽的芬芳又在桃花观中接续刘郎的故事。【指咏石榴花。】裙子拖着白绢，羞于与红紫争艳；玉钗压着鬓发，仿佛顶着雪霜。等到水晶般的果实结成，风光仍然不会使萧娘老去。月食，再次答复洛翘 四月甲子日，岁次癸酉，月亮发生月食，几乎亏缺八九分。乐官击鼓，啬夫奔驰；村妇惊慌抓挠，百姓四处奔走。月亮的角、尾相互交错，失去通常的运行规律；星辰错落，牛宿、斗宿也仿佛熄灭。浮云遮蔽了天空，经过片刻，玉盘般的月亮才重新显现，等待了很久才完全明亮。有客人为我讲述天象，说明日食、月食发生在某某时日。当年还要追究羲和的故事，如今只说这是天意，并不表示休咎。又说日食是阴气遮蔽阳气，所以击鼓，公卿临朝，召集蒙眼的乐师。扶助阳气、抑制阴气是合理的；若反过来扶助阴气、抑制阳气，就不能剖析明白。精微的道理和浩大的元气贯通古今，这些人的话实在难以全盘接受。自从日月两曜开辟鸿蒙以来，阴阳两仪本来就没有先后之分。赤气、黑气侵入房宿，在上天临照下界，确实并非偶然。天子临殿，改变饮食和居处；下诏命宗伯通知朝廷大臣。焚香，郑重告知观象台；御史大夫等一同叩首行礼。【《会典》记载，派礼部尚书到观象台行礼，各卿及科道官员相继依次前往。】扶助阴气其实也是扶助阳气的心意，日月相合如璧，黄帝后裔当守其道。若把灾异只当寻常现象，连天象变化都不畏惧，还能有什么可畏惧的呢？程老谈论天象，滔滔不绝，长篇大论从悬河般的口才中流出。子、午两个方位决定去留，赤道、黄道不同的运行道路，清楚得不可否认。愿把这番心意传告天下之人，一生顶戴上天，知晓天地的高深厚重。怎样才能得到儒臣的万言书，使朝廷上再次出现黄岩老人的直言呢？月夜登吴宁台欣赏白荷 白桃之后又有白石榴，咏花的花事也结束了。漫长夏日独居斋中，深深惋惜名花太少。半亩多的方塘，风光仍然没有衰老。新长出的白荷花，姿态丰美，常常清秀美好。露珠颗颗圆润，翠叶一片片小巧如田田荷盖。风停后暗香悄悄飘来，环绕堤岸和桥边。主人雅爱宾客，在池塘旁铺设席子。瓜果杂陈于筵席，烟霞般的景色供人探讨。忽然看见明月明亮，早早捧出玉盘般的月轮。圆满的一轮月光洒遍四周，悬在头顶更加皎洁。请吴刚来劝酒，【席间有吴姓客人。】洗净酒杯，乐得醉倒。靠近水边的楼台格外清爽，天机使鱼鸟都活泼起来。栖息的鸟惊动树林，游鱼刺破浮萍水藻。千朵名花明亮可见，在月光中相互掩映，光色微妙朦胧。恍惚像嫦娥下凡，婵娟姿态争奇斗巧；又像洛水女神，出没时拖着白色长裙。徘徊在冰鉴亭，【遗址在衡桥上。】自身仿佛被清水洗涤。花影浸染衣裳，呼唤童子来却完全不必扫去。已经分辨不出衣襟上的痕迹，乡愁忽然像捣击胸口。哪里传来横笛声？几声笛音悠扬回荡。送芝生归山阴 聚散总会有时，离合本来就难以确定。最苦的是给人送行，才刚相逢又要惋惜分别。我与俞先生结交，交往还不到几个月。作诗来表达真实性情，对着酒杯相聚，快乐而坦率。金华山林丰富，正适合居住在神仙洞窟。豪迈的兴致冲破青云，高谈阔论如玉屑纷飞。你本来是有智慧、有功业修养的人，已经摒弃了浮华。把百姓的生计疾苦看得很重，读书又兼读法律。【当时正在审理刑名案件。】以霖雨般的恩泽出世济民，以舟楫般的才略辅佐君主。独坐在风月之夜，这个心愿时时郁结。我们都有倚闾盼子归来的亲人，面对遥远的白云乡关而惆怅。种植萱草以忘忧，【斋舍前种了很多萱花。】难得的是能够珍惜父母在世的时光。有鹿鸣于深秋，烈士的志向还没有泯灭。十年读书佩剑已经成就，发誓不甘心像尺蠖那样屈曲。【由家乡参加秋试。】在荷塘系住归帆，在山路上驱车奔驰。祖道饯行，唱起骊歌，声音和感情都旷达疏宕。你对我情谊最深，临到岔路却说不出话来。大地隔开了人的形体，天机却使活泼的心灵彼此相连。只管走向我心中安适的道路，期待春天开花、秋天结果。多么广大啊这至理之言，小小儒生听了都惊得咋舌。以后还要在明圣湖相会，等酒熟了，品尝爽滑的莼羹。将来用这些安慰相思，这个愿望正如饥似渴。祝龚甫三十岁寿 回首少年时代，兄弟同行相连，如今已经历三十年岁月。侍奉高堂，随同持杖出行；闲愁和时事，都让它们如云烟般过去。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我的心与你同样得到快乐。【来信说，此后当因游览高山长水而往来，常常转移人的心意。】春花秋实，诗笔都能传达美好。惭愧我居处荒僻，没有什么可以奉献；想赠你一片白云，思绪悠然。

译同梓材、洛翘、师竹、芝生举行消暑集，品尝白莲花瓣，分得“渔”字韵 采摘白莲花，池塘有半亩多。晚霞映入水波，初升的红日照着树林。嘉宾常常欢乐相聚，消暑足以得到清雅的娱乐。鸡肉、猪肉虽然难以下箸，瓜果却足够，都是园中的蔬果。主人别出心裁，折下花朵充作厨房的食材。我曾经吃过兰花、菊花，它们秀美的色泽也都可以食用。天地像炉炭，山水得到膏腴。何况这白色荷花，清洁而不沾染泥淤。烹调、烧烤都很精妙，一片片花瓣如美玉落下。盛在白玉盘中，香气和滋味一同具备。清爽之气深入骨髓，芬芳的润泽滋养肌肤。催促作诗，分食雪白的藕；斟酒饮用，和着琼酥般的美味。使我的肠胃充满冰雪般的清洁，烦热迅速洗除。那些尘俗之人，不配称作酒徒。膏粱厚味只会涂满痴愚的肚腹，粗食反而使腐儒饱足。越爱花，越厌恶花；气味不同，自然彼此相异。假如吃下这白莲，便是从污秽之中出来又进入污秽之中。哪里能得到心地纯洁的同伴，共同咀嚼花的英华？邀请花朵进入肺腑，料想不会辜负它的恩德。座中宾客发出狂笑，说话奇异，天下无双。花不用花钱购买，酒又哪里需要专门为我沽取？今晚尽可享乐，心中所想只是梦见樵夫和渔父。消暑集，梓材分得“到”字韵，又次用洛翘《西郊送春》诗韵 长夏时官署清凉如水，鼠雀的争斗声也停止了喧闹。明镜高悬，称作敏公堂，【听事堂的名称。】疑罪从轻，刑罚也在老弱者身上稍加宽减。偶尔感到身处狭窄之地，如同被拘束的辕下小马，便登上高楼一同远眺。【同登观风楼。】笔势如龙蛇飞走，是赵吴兴的作品；画卷上丹青纵横，是文待诏的真迹。【收藏有赵孟頫、文徵明的真迹。】人的好恶本来没有常规，四面青山却足以令人倾倒。秋天来到，池中莲花开得更多，一朵朵仿佛何郎儿般美好。作诗歌写下平素的情怀，细微之处也用笔描绘得惟妙惟肖。【一同咏白荷。】不知哪座古寺在傍晚敲钟，池上风吹，隐隐约约传来钟声；它仿佛在报道，座中客人不必邀请，宾客都是主人，庐舍自然为他们敞开。消暑竟能消除我的忧愁，甘美的及时雨接连降下，带来新的感召。祈雨歌、喜雨歌都不要停，黄绢幼妇般的词句精妙绝伦。【洛翘作了祷雨歌，我依照他的韵作喜雨歌，见后文。】在茅屋中欣赏雨景，雨后微风趁着夕阳吹来。杯盘狼藉也全然不在意，恍惚像在南阳畅快地长啸。烤莲花作菜，贵在精妙而不在数量；切雪白的藕成丝，少量也胜过许多。长久享受这美味佳肴，兰花般的香气一阵接一阵，画意缭绕。【每次集会都画兰花，不能出钱的人便负责置办酒。】习惯于健步拄杖游览，雁荡山、天台山先来引路。【指师竹游雁宕之事。】将来若能像谢公那样乘游屐出游，定要洗尽俗尘，涤除浮躁。怎能长久郁闷地居住在这里，整日笺注鱼虫、斤斤计较。摘取名山佳句装满锦囊，汲取越溪清水在茶灶上煎茶。广寒宫阙自然清凉，手拈奇花，口含微笑。否则就骑着跛驴深入深林，低矮的屋檐也不妨碍戴方山帽。耕夫织妇清朴率真，灾异祸患发生时也无需等待百姓控告。仙境与尘世并没有两样，今夜梦魂应当已经飞到了那里。作为百姓的父母官，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明天箫鼓齐鸣，来祭赛社庙。【当时居民正在谢雨。】《消暑集》，分得“中”字，仿柏梁体。高声歌唱、对酒抒发感慨之中，不知哪里传来铁汉歌唱江东。彼此气味相投，兴致正浓，酒令俨然如同遇到军令。座上欣然有车公，西风吹来却令人懊恼。想用酒兵挫败他的锋芒，我的马已经并驾，他的车也已经进攻。登坛的大将策划奇功，【正在行点将酒令。】借箸筹划，我恰好听从。俎豆坛坫之间痛快地折冲，侍儿环绕，俨然整肃军容。健步驰过长坡，怒放的花骢马；马蹄纵横，拇指交战，快如游龙。左右两边猿臂挽强弓，中流砥柱特别磨成铜柱。【立柱跑马、左右挽弓，都是酒令。】想使世界重新和气融洽，用妙笔书写功勋，补缀苍天。座旁有客笑着接续说，认为你所见未免太平庸。自古以来，否泰同塞通相随，来来往往循环不息。炎热威势过盛，形势便蒙茸不清；清凉一味降临，椒气也空濛。暑气衰减时寒气充盈，无非都是造化陶冶熔铸的结果。哪里像那些趋炎附势的人，内心反复争强斗胜，翻云覆雨。这个说法很好，确实得到了折中；恍惚听见暮鼓和晨钟。消暑聚会也有开始和结束，台阶下秋叶从疏桐飘落。一堂高雅的聚会剪烛照红，大家一起欢快地把酒斟满钟。洛翘给我看《祷雨歌》，当天大雨，依韵作诗以记喜悦。天子怀抱着百姓，如同怀抱自己的赤子；旱魃只是偶然挡在路上。你作歌写文，满怀感情向上天呼告，天心哪能不降福保佑。忽然在同一天、同一时刻，乌云如翻倒的墨汁，从树林上方涌出。狂风四起，吹满楼台，对面的重重山峦很快被云雾封住。奔雷闪电交杂于天地之间，金铁撞击般的声响不知有多少。洪涛直泻，势如倾盆，水珠一齐跳入池沼。听说西天的法雨降临了，【官绅迎请祷告观音大士。】碧海银河仿佛倾倒下来。神龙骑乘着神龙，身姿神奇，隐约在云雾中露出鳞爪。千亩稻田顿时生机勃勃，浩大的气势盘旋天空，多么矫健。此时我独坐，才是真正的我；墙壁破裂，雨水浸入，已经四面环绕。床铺灶台全被淋湿也不足忧虑，只喜悦能和百姓共同温饱。穷巷里的人得以免受催逼呼役，茅檐下或许能够让父老欢喜。《祷雨歌》之后又有《喜雨歌》，从此一年十场雨、五日一阵风，便是最大的珍宝。咏洛翘庭院中的紫薇花，依前作《榴花诗》。玉堂的声誉直上青云，何其有幸在清斋中谈话直到夕阳西沉。深红的霞光灿烂，连接着红色帷幕；浅碧的烟霭笼罩，衬托着罗裙。清凉从高树归来，留下题诗的健笔，【《消暑六集》以“高树早凉归”为韵。】对着黄昏，辛勤营造自己的居所。【程新筑“对薇轩”。】不要说元微之已经不在，今日爱花又遇到了您。回杭州参加秋试，洛翘以诗送行，组织近事，依韵仿作。半年相随在讲学堂，丰神仪表为众人所仰慕，如鲁灵光殿一般。写成半部书也足以治理世间，见到月亮仿佛看见前身，畅快地举杯。【程的楹联说：“开樽忽见前身月，治世犹存半部书。”】程门立雪，承传着讲道的流派；归云仙洞，却惆怅于故乡。名声推许如山谷，诗才被称为祖宗，【当时山谷诗祖有题诗赠给您。】不过允许您像高阳酒徒那样纵酒狂放。骊龙得到智珠，惊动了您的文采辞藻，【曾经以文赋参加考试。】驱逐鳄鱼于沧海，文章蔚然成篇。【程撰写昌黎庙楹联，使用祭鳄之事。】结社画兰，闲暇消暑；依傍翠竹题诗，早早纳凉。【均见前文。】鱼书往来，忙着挥笔写诗；狸奴迎客，懒卧在斜阳中。壶中斟着庭院桂花酿的美酒，盘中摘取园蔬尽情品尝。满墙新词探寻宿海，半潭秋水澄澈如星河。【园中有小池。】紫薇轩相对而设，筵席开得精妙；红蓼在台阶边翻动，诗句也带着芬芳。河水洗净甲兵，飞驰传送捷报，【当时新昌发生事变。】词章写成锦绣，仿佛织出霓裳。姑且像邯郸学步这样学习，哪里敢同先生旗鼓相当。

译七夕从东阳到诸暨，乘肩舆杂咏，依前韵。抬起肩舆出发，道路正长；人情风土，值得反复品评。晨烟从山岫升起，松树笼着翠色；露水覆盖着前夜的枫叶，渐渐染黄。路旁的石榴果实，远胜苦李；槐树荫下的渡口，就是甘棠遗爱的所在。村翁闲谈，饮酒自得；浣衣女子喧声相传，荷花菱角散发清香。绿树间蝉声迎着旭日，青林上乌鸦的背影落入斜阳。用一千颗梨代茶解渴，【途中盛产雪梨，用来解渴。】徒步寻找渡船，水路就在那一边。【到诸暨时水浅，不能乘船，步行十多里。】楂果流红，村子成了集市，【楂林村因此得名。】棉田飘着白絮，妇女提着筐子。城墙的影子映来，远塔仿佛招手；歌声从渔船上响起，船驶出野塘。农人踏动桔槔，刚刚遇上雨水；樵夫冲入岩穴，独自乘凉。秋风吹叶，正好看明月；人迹经过浮桥，又忆起早霜。茅舍里的老牛勤舔小牛，草堤上的孩子笑着追赶逃失的羊。【宣何岭有牧童丢失羊的事。】回头看，还有一处难忘之地：洞口归云护着草堂。题《贾小谷独立图》。看那华山顶上的岩石，巍峨高耸没有尽头；抚摸这涧底的松树，浓郁茂盛，挺立千尺。贾氏子真是卓异，胸襟一向超拔不凡。不嫌弃居住在靠近市井之处，清浊一并荡涤。人若被这个身体所困，身体的疾病实在值得怜惜；却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心，心心相印而不留痕迹。绘成《独立图》，古道的精神面貌显现其中。天地的情意所集中之处，万物都充满其中。凭一双辣手能够扭转乾坤，磨砺双足可以支柱家国。登高尽情一呼，众多回声听得清清楚楚。不要说群居者地位卑下，独立者正是群体的目标。身在市朝而高悬自隐，道义广大，毫无偏邪。长坡上想念骏马的蹄子，云路中奋起健壮的羽翼。君子认识到他的真实本性，到了任何地方都能自得。何不看看南山的竹子，不必揉弯，自然就能挺直。先父崇祀于湖府名宦，八月十七日在堂上祭祀，兼至杭州城。秋闱考试结束，兴致还没有尽；庄重地奉行祭祀之事，欢快地团聚。西泠的菱角芡实洁净地登上筵席，东浙的云山隔岸显得开阔。谨敢告慰千秋，使祭祀绵延不绝；稍感欣慰的是五郡衣冠人物聚集。【当时前来助祭的嘉兴、湖州、杭州、严州以及绍兴人最多。】明日来到苕霅溪头的道路上，知道会有扶杖父老欢喜相迎。【湖州人定于九月初一奉主神入祠。】九月四日再次到东阳，寄诗给杭州诸友。握手在江湾送行，寂寞中打破清谈。【共甫、伯约送我到江边。】离愁浩荡无边，烟波追逐着远行的帆。白色浮萍飘在秋日沙洲，青松依傍石岩。欸乃一声，船已离去；江流含着暮色。回头看系船的地方，灯火只剩两三点。船停泊在高城下，乘肩舆代替安步。到诸暨时起得很早。半年间又反复奔走，秋来与春去不同。春山桃柳芬芳，秋岸荻花已暮。停车观看仍嫌不足，霜叶把树木染得一片通红。斜阳照着人家，今夜姑且在路上停留。重阳夜晚在梓材处饮酒，依洛翘韵。秋天作客，独自辛劳不已；山川吝于给我们快乐。八月十八日钱塘潮的壮观，我曾涉足曲江，简直压倒狂风。九月九日约定登高，山城却又遇上潇潇秋雨。独坐斋前，空寂寥落；小窗仅容双膝，正好安置书巢。人烟缭绕，升起衡门茅屋的炊烟；白云相接，铺到远山腰间。主人替我召集宾客同僚，晚菘早韭充满厨房。百壶清酒倒出醇厚美酒，重到吴宁，兴致更加豪迈。插菊花、采茱萸，畅快度过今日；老少相聚，花白胡须者和垂髫儿童都有。何况高会占尽美好长夜，笙箫声半夜直薄云霄。【当时听到歌声乐管。】让鼓吹浇灌酒肠，酒量可比斗石，不必点燃两廊的椽烛。灯火明亮，只有一点兰膏在燃烧；醉后欣然出口成歌。不借锤炼推敲，笑那刘郎没有题糕。拘泥牵连于字句，反而徒然纷乱；程老的词源却何等滔滔不绝。诗篇先成如珠玉，挥笔令人惊叹；辅佐者是姓姚的健将。独自整顿旗鼓，沉醉于曲糟之中，【说的是师竹。】右手持杯，左手持蟹；拇指交战千百次也毫不屈挠。我不如别人，也不再多说，惭愧得像燕石混入琼瑶。愿收起诗筒和酒瓢，同您相从于三笠、六桥之间。【程自号半湖山人，因为西湖内外有十二桥；程本字六桥。】吟成此篇解除客人的嘲笑，也不过像小草船翻覆在堂屋低洼处。秋闱填榜之日，在洛翘处饮酒。先生真懂得人情事理，今日聚集酒壶酒杯。这里是鱼龙变化之地，也是徘徊翰墨的场所。满院秋菊的色彩，一座宾客满闻宝炉香。倚着栏杆忘了归去，南山正对着晚妆般的暮色。【当时程正在重建敬业堂。】收到秋闱落第的消息，依前韵寄给洛翘。三年过去仍然没有考中，像傀儡一样笑着登场。惭愧我没有真正的学问，幸喜您有一片热心肠。奇文仿佛占得吉兆，佳句吸取浓郁芳香。【指坐号为“吉梦”的两份答卷。】没有办法报答，只能时常来就菊花酒。同一天师竹带着酒菜来谈话。这份心意多么郑重，带着酒和菜肴前来。善解人意的花随着菊花开放，忘情的客人举起酒杯。洗涤愁肠，消除傀儡般的失意；侧耳倾听，却费心猜疑。【姚因草本题名录上的字迹尚未请人辨认，却仍妄自猜想。】醉后新诗写成，高声歌唱以答谢水边。初冬途中遇到高香亭二尹，受邀到师竹处饮酒，后来转到王宅。新月迎着人的面庞，光色皎洁而纤细。路上遇见高达夫，气宇雅正而不凡。访求古碑来到古寺，【法界寺有大千塔碑。】煮茶供人清谈。厨人备办鸡肉黍饭，几乎想把客人留下久住。有客人约定却没有到，便移过酒杯，提着筐篮。不怕西风急吹，黄昏时叩响红色帷幨。红幨之内多么清寂，主人兼做仆役。带酒到西园醉饮，壶觞不停地斟倒。【说的是师竹。】窗外传来读书声，拇指交战声也夹杂其中。东邻新娶妇人，红烛照着彩绘帘幕。妇女们列坐筵席，羯鼓已经敲了三通。洗杯又到绣阁，主人留客，不许推辞贪饮。我本来只是萍水相逢，【说的是王汝江。】这个地方的好客又增添了情分。同游的还有两位老人，脸色酡红，掀动着胡须。一笑之间举起酒樽，实在含有元妙意味。【指师竹和俞石农。】万事都是偶然，今夜还有什么不值得尽情欢乐呢。香亭邀请饮酒于竹屋，在法界寺，依关、王二君题寺图诗韵。钟声报告城西寺院，时常来到这里叩门。竹子稀疏，云气压着屋舍；花木不多，菜园还要锄治。很有山林泉石的情趣，却没有车马喧闹。如今看不到那幅画图，只能追溯题诗的文脉。【乾隆丙午，关奈原孝廉绘有图卷，现存王小弇明府的多首题作。】主人果然不落俗套，在门前摆开小筵席。酒樽斟满新酿，台阶扫去旧苔。诗僧留在古塔，循吏令人遥望高台。【指大千僧塔、张氏吴宁台。】高雅的聚会不分古今，谁才是能够济世的人才呢。洛翘把祭祀白云祠的诗给我看，我依韵作诗答复。坐在景行堂前，才知道这里另有一番天地。水流在红叶之外，山峰搁在白云之巅。旧日遗迹留在桑梓之间，良辰荐献豆笾祭品。使君传播教化，珍重地留下了诗篇。

译为师竹五十三岁祝寿。一日之内七岁庚午，大席开设，数目计算为五。经过今年辛、壬、癸，我带着旧日朋友重新相聚。昨日一阳来复，百福滋生；聚会启幕，继消暑集之后又有消寒集。进门何必询问宾主，浮起大杯，斟上美酒。酒喝到兴浓，才知道是您的诞辰；用兕觥斟酒，以鹤筹计算酒数。您独自让出前席，向我索要贺词；献桃祝寿，全都不取。用新诗换来一樽浊酒，比金钱刻木为楮更有价值。我听说昌黎韩愈进献表章，劝谏迎佛骨，浩然之气喷薄而出。他在春秋上恰逢五十七岁，奋力挽救衰败风气，成为擎天柱石。又听说陆宣公得到知遇，二十二人同登龙虎榜。陆宣公的生日就是明天，师生情谊如沆瀣相接，直接相承。两位先生如今都已升入庙廷，笾豆馨香，排列着酒樽和俎。学校中的香火本来并非僧人所有，【姚有一方“黉宫香火僧”小印。】礼乐严肃修整，合奏柷敔。您执掌教鞭，任教已有多年；大力训导学生，如赤刀重置于西序。【说的是东阳学西斋。】自古以来金石都能使诗书长寿，振兴斯文，令人欢喜踊跃。何况东阳山林优美，洞天早已允许天伦叙聚。闲时修筑竹簃，摆酒下棋，【见前文。】时常摘取菜蔬，开辟园圃。请再等我几年，不要离开此居；云洞茅檐无需修补。我们一同逍遥到老，以此酒、此诗证明出处进退。您难道没看见周子定居庐阜时，濂溪的风月年年都在，如今也没有改变吗？踏雪到城南，回来在师竹处饮酒，作为消寒初集。严寒在空旷天地间生成，独坐只觉清冷难耐。好友踏雪而来，邀请我观看南山的雪。城南山势高峻，直插天空，像排列的千柄笏板。座座山峰削成白玉，此时格外峻峭洁净。远处的塔屹立在山下，尘埃一并被拔高超脱。地面开阔，眼界倍加明亮；云仿佛冻住，天空仍然辽阔。明朗地不辞跋涉，微风吹来觱栗声。想汲一瓯雪水，煮茶解除口渴。茅舍里有人家，敲门却无人应答。有客人买来旧醅，今晚尽情举杯。高轩面对园圃，菜叶碧绿而肥厚。汲来热水配新笋，锅中沸腾发出轻雷声。瓶笙清脆如洗，炉子很小，火刚刚围拢。美人来到席前，几点红梅传报春意。酒肠欣然得暖，仙骨轻快得不愿归去。用什么酬答这奇妙景色？门外的雪又飞起来了。雪后和芝生一起登吴宁台探梅。棉被寒冷透骨，寒威从窗隙侵入。清晨起床推开纸窗，积雪堆在檐头。远望登上高台，朔风刺痛面庞。台高雪也高，提着木屐踏破琼玉般的雪。画图的粉本显得宽阔，荒城如玉带般狭长。西南面迫近群峰，座座山峰挺立，形态奇特。半空铺满冻云，云和雪颜色相同。想来飞瀑泉水也已凝结，洞口寒冷得水珠不再飞落。台北种着梅树，临风散发微香。寻找花香迷失在狭窄小径，徘徊在池塘边。小池凝结薄冰，玲珑地映出一方水面。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惊起白鹭，双鸳鸯也受惊飞散。同伴们害怕清冷，进屋穿上薄衣。几方砚台烘烤着仍然结冻，盆梅枝叶稀疏，几乎僵死。整天苦于束手无策，却远远地思念它不忘。彼此端着一樽酒，相对着明月下的床榻。《消寒二集》，依洛翘、师竹诗韵。低矮屋檐下消融残雪，冰柱不知有多长。烘烤砚台苦苦寻找诗句，十指寒冷得几乎僵硬。朋友来了促膝交谈，煮泉水烹新笋，香气四溢。夜寒担心酒壶冻结，传杯行酒屡屡停下。晴朗的天气令人欣喜，快雪时晴；翰墨印证往日的缘分。【当时我为芝生书写楹联。】酒气直达指甲，山影排列在几案筵席间。一片片落在诗卷上，清气从笔锋最高处涌出。愿化作生花之笔，让春风在眼前生成。《消寒三集》，在香亭处饮酒，分得“欲”字。消寒集已经是第三次，重新相聚在竹屋。屋子虽小，炉火通红；竹子稀疏，窗纱碧绿。我到得很迟，仆人一再催促我赶路。前夜下过细雨，步行踏过高低不平的石头。门前的石头尤其奇特，像白鹭一样迎接我。盘中饭菜已经摆好，野味胜过鱼肉。主客相视一笑，说今晚安宁而温暖。我生来不善饮酒，却喜欢对着糟麴。三爵下肚脸已酡红，醉倒后自己也不知道。客人拿出王羲之的书法，琳琅满目地铺满纸幅。【席间观看《一白堂禊帖》。】可惜我已经昏朦，看家鸡全成了野鸭。举烛照到末尾，蘸墨濡笔，笔毫都秃了。寺院钟声催促作诗，声声印入心曲。新诗很快写成，此时心中淡泊无欲。《消寒四集》，在洛翘处饮酒，分得“一”字。高山多有积雪，登高远望，景物奇特。正想结伴出游，先举行消寒集。【与桂峰计划游白云洞。】这是消寒的第四席，大家争相进入芝兰室。炉中燃烧柏叶香，扑鼻而来，又吸取酒香。豪客坐满席间，奇特的言语从奇妙的笔下流出。笔落如乱云烟，语言像箭一样射中细微之处。时光将尽，兴致却未尽；把青钱一枚枚选出。主人指挥酒兵，恍如铜柱挺立；又像沽取春酿，杖头先生已得到。【行百钱献宝令。】东家开拓菜园，菜叶全都肥嫩茂盛。醉后踏过寒冷菜畦，篱笆外人群像鲫鱼一样拥挤。共同咬菜根，不要使自己有这种神色。《消寒五集》，又在师竹处饮酒，分得“酒”字。前日宴饮在高台，朔风吹入口中寒冷；昨晨游览洞天，雪花大得像手掌。【见后文。】雪虽消了，风还未停；今晚又聚会好友。泥土融化，溅湿街道；接到请柬，快步出门。主人走路失足，兴致浓厚，忘了收住脚步。【师竹因脚病未能游洞。】登山艰难，只能拄着藜杖；铺席之后便能对酒。酒意酣畅，酒令更加奇特；筹竹传递，献给左右。西施浣纱，美丽动人；东施皱眉，仿效丑态。【行范蠡访西施酒令。】伟大的范少伯，灭吴功业没有辜负；泛舟湖上也能浇解愁绪，酒政精妙无比。我是于越人，愿意跟随大夫之后。网已经张设却没有捕到鸿雁，兔子捕尽以后就烹杀猎狗。消寒不过十来个月，美酒却耗费百斗。每饮一次便成一集，等到春天九九八十一日。《消寒六集》，又在洛翘处饮酒，分得“爱”字。山城有许多鸣鸟，有鸟聚集在猪背上。猪向前走，鸟却不飞，只悠闲地啄着自己的喙。【途中看见两只鸟站在猪背上随猪行走。】禽兽有愚蠢和灵异之别，所见未必处处相同。偶然进入我的眼中，真是书中从未记载的怪事。以诗酒聚会消寒，阅读《阅微草堂笔记》，开启精深幽微的思考。菜肴排列着飞禽，雉和鸽子被推为同类。野鸭落下，野凫飞起；天鹅寂静，雁声长鸣。羽翼争相丰满，鸡鸭却滋味平薄。可叹这些握拳般的爪子，哪里甘心投入鼎镬。失足落入网罗，大半都是因为食饵。我看高冈上的凤凰，一振翅便飞入烟云；又看空山中的鹤，在风雨昏暗中长鸣。它们难道不遭遇饥渴吗？只是饮水啄食，便得到自己的本性。发誓不争抢食物和栖处，顺应本性而行，不受阻碍。同席之人能解鸟语，雅士一定有深厚的情致。黄莺鸣叫是在求友，并不是要卖弄清脆的声音。鹦鹉学人说话，是随俗以求妩媚。声音相同，实际却大不相同；沉浮进退全在聋昧与否。假如没有真正的知音，很少有人不会割舍自己所爱。不见夏桀的狗，难道能够向陶唐、帝尧吠叫吗？

译《消寒七集》，在竹屋饮酒，分得“帘”字；当时从西郊步行归来。偶然想起送春时的游览，算来才过去三个月。今天重新携手同行，河桥上朔风严寒。岁月转眼变迁，如流水听来潺潺。飞虹桥横卧雪中，【乘驷桥上题有“飞虹卧雪”四字。】斜阳落在层层山岚之间。人影映入大地，松杉纵横起舞。哪里来的不速之客，一个个聚集到禅庵。修竹仿佛相识，万竿竹上空刻着字。屈身招呼士人上前，凡俗车马全都扫除。主人藏有斗酒，厚味咀嚼起来醇美无比。占卜长夜，添旺炉火；分题作诗，暖气渐渐褪去鼻尖的寒意。七个人遇上第七次聚会，寒暑的道理彼此参照。【说的是前面的消暑七集。】悠闲地快乐度过一年，把世间滋味置于酸咸之外。窗纸忽然发白，新月明亮如磨利的镰刀。归来数着梅花，对着碧竹帘中的身影。花香与酒香，一同梦入深沉的黑甜乡。从白云洞遇大雪，依韵再和杨桂峰。四壁青苔湿润，覆盖着石壁；一番凭吊古迹，又登上高台。最难得的是在风雨中有人怀念我而来，【当时杨从杭州来。】何况还踏雪来到山林。飞瀑潺潺，仿佛玉石相击；危崖上树树开花，令人惊讶。几次端樽临窗饮酒，在这里围炉，始终不忍回去。依韵酬答王鉴叔。车马劳碌，随着鞭梢奔逐；心事纷乱，如同岁月飞驰。刚刚作客便想起归去的日子，还未返回就已经盘算别离的时刻。没有多少骨肉亲情萦绕梦中，有限的青春又减少了客居中的容色。求取富贵、忍受贫困，常常就是如此；只是惭愧听闻大道已经太迟。腊月回杭州，依龚孝廉送梓材诗韵，留诗告别东阳诸君。习惯做奔走风尘的客人，舟车往返来回。时常惭愧自己驾驭驽马，没有机会让骏马显露才干。酒可以作为驱除愁绪的扫帚，诗却不能用来躲避债台。消寒集已经完成一集，欢笑交谈，幸得诸位相伴。人们夸说这里是小邹鲁，此地尽可畅快遨游。家国承受先贤遗留下的恩泽，在晚秋以馨香祭报。【这一年东阳县先后崇祀乡贤十二人。】石洞的花在春雨充足时盛开，【指石洞紫阳花。】山树间留住白云。我袖中带着新图卷，怀念往事，悠远绵长。春秋佳日之间，等待我的是有情的天空。桃树柳树环绕楼台，一片热闹；芙蕖沾着雨露，花叶圆润。教人传授木铎之声，以蒲鞭策励我。既然结成芳邻，哪里还需要花万钱购买。道路不分南北，崎岖之中自有大隗之路。【从旱道到诸暨，虽然偏僻，却很平坦。】旅情因寒鸟鸣叫而生，诗意被冻云催发。双岘留下题字后离去，返回时从西湖乘船。临别仍痛饮一场，只可惜把酒壶酒樽都喝空了。途中偶然作诗，依前韵。残冬又买船回去，清晨驾着肩舆拨开雾气。山背上的残雪仿佛还在送我，树林顶端升起云气，像在望着行人到来。寒鸡三唱，清冷茅屋静寂；春水微微生起，曲折水湾发出声响。赢得旅途无限趣味：一壶新酿，一盆梅花。【肩舆中有师竹赠的桂花酿和秋农赠的盆梅。】没想到新春竟与我一同回来，千家万户的爆竹声响如雷。【半夜抵达杭州江边，遇到居民迎接新春。】旅途摇荡，思绪难安，难以入睡；城头隐隐传来声音，城门钥匙尚未开启。月落半江，帆影黯淡；五更潮平，号角声催促。推窗迟迟等到东方发白，怎能得到一支长戈挥来海上太阳。●《一诚斋诗存》卷五　上虞许传霈，字子醴 ○甲戌（清同治十三年，一八七四年，三十一岁） 春雹折断盆梅，感慨赋诗。同样经历霜雪，忍受时世艰难；走遍东浙崎岖山路。哪里料到冰珠翻落如碧海，顿时使仙骨般的梅花老在朱颜之时。香魂尚未断绝，应该还会归来；白云洞留下的缘分，却只能空自返回。【梅花产于白云洞。】终究有天工神力守护，不让凡俗艳花坠落人间。孟春共甫前往吴地，叔寅北上，伯约前往甬地，我将前往东阳，作此诗记别。冰层相合，正逢南风；春日使河岸解冻。彼此相生，实在相互融洽；离合之中自有情谊可取。我回到明圣湖，踏着残雪赶赴腊鼓。短暂白昼忽然向西飞驰，花气浓郁，充满蓬门。梅花芬芳，玉色照亮厅堂；天香竞相吞吐。放眼望向云居峰，怒潮奔腾如貔虎。【一同登吴山观潮，也在梅水仙阁观梅。】美好聚会终有尽头，挂帆在南浦分别。江汉阻隔形体，却把情谊结成金兰谱。客人从金华来，邀我前往快乐之地。石洞中云片飞动，幽岩泉水滴落如乳。宋、元相承的源流，哪一位王者能与金、许相比。以古人为友，侍奉贤者而有所依归。何况历览名胜之区，燕、洛人才会聚。浩浩荡荡乘桴出游，沧海映着眉宇。明珠发出奇异光彩，黄鹄期待高飞。能够疏浚这种性灵，旧雨新雨都可重新相逢。高堂之上白发渐生，徘徊不去，心情实在苦涩。我们都是游子，父母年岁将由谁来计算。穿戴衣冠拜别之时，山川险阻也暂且忘却。所持的是珍惜时日、孝亲爱日之心，如北堂上的萱草。天涯多么空旷寂寥，须防心志被强虏摧破。声色甘美如饴，不只是砍伐性命的斧头。他日一同赋诗归来，以文字饮酒，共饮樽中美酒。傍晚住宿诸暨牌头，题壁依鉴叔诗韵。忽然惊见怪石压在山头，独自耸立于苍茫之中，不计年月。突兀的旅愁仿佛都成了对句，崎岖的客路已经习惯得忘却忧愁。在此停鞭，闲闲迎送来往者；续写前游诗句，听任去留。俯视纷纷往来的车马，不过与尘世中的一只蜉蝣没有不同。经过宣何岭。已经进入山林深处又深处，忽然遇到高峻山岭，登临仿佛要攀上千寻。探梅增添了诗人的材料，履险仍保留着游子的情怀。老树摩近天空，云气滴翠；黄花点缀石壁，仿佛石头熔成黄金。【岭上多有菜畦。】青春由此向东阳而去，沿途清溪都有美妙声音。冒雨抵达东城。在茅檐深处住宿，天将亮便催促出发，画图也比不上眼前景色。云气才封住三里城郭，雨丝已经打湿半边肩上的书。野寺落花随沟水流出，坐小船进入春江，仿佛居于天上。【东江桥被大水冲走，只能乘小舟渡河。】多少旅人前来呼唤渡船，【东义浦、永康、缙云、武义四县的手工业者，每逢春天渡过浙西谋生。】年年作客，我哪里敢发愁。花朝日在师竹处饮酒。春雨连着下了几天，令人困倦；我的心独自惆怅。红花纷飞，隔着院墙；浮萍漂在圆池里，水面上涨。好鸟嘤嘤鸣叫，清晨从纸帐隔着窗户传来。晴日忽然照上屋檐，浓重的青黛涂抹着千重山岭。高雅情怀开启高雅之人的兴致，寄去请柬饮春酿。春酿多么浓郁，越地的醪酒也丝毫不逊色。杯盏陈列新奇，斟酒不必计量。座前开着碧桃花，含羞相向而笑。它仿佛笑我醉后不知不觉，误伤了酒国将军。桃李芬芳，常常形成小路；坐在春风中，心情和畅。何况正是花朝之日，百花争相开放。何必等待羯鼓催花，诗兴与花兴都无需催促。东斋有如玉的花枝，春来花朵无恙。【洛翘种有素兰、素桃。】君子结交纯洁之心，涉足其中，左右观望。【师竹给自己的园子取名“涉趣”。】

译读《三鱼堂文集》。孔门的道理并非二途，传道有程朱。程朱分别其流派，门户于是大为不同。跟从者忧虑拘泥停滞，攻击者徒然肆意诋毁。师生授受各有根本，渊源深远，不能全部具述。有明一代崇尚虚寂，暗中近佛而表面尊儒。大道不会轻易被抛弃，于是讲堂开启三鱼之学。传授经学，尊崇正学；治理政事，出自诗书。谁说心就是理，结果把善恶混入迷途？谁说静止就是不动，结果让渣滓玷污太虚？主敬与穷理，片刻也不可分离。松阳留下讲义，精微言语得到扶持。象山之学洋洋洒洒，并非没有道味精华。姚江和白沙提出良知，只是举出其中一端。无奈浅薄浮泛的人泛滥传播，失去了应有的归宿。有人竭力辟斥，后学因此有所依循。博学之后以礼约束，亲身体认，超过粗疏空泛。我读到《学术篇》，这些情形排列得鲜明清楚。如今师承相距并不遥远，抬头遥望当湖。第四次游览白云洞，依照前明张忠敏《重游白云洞》诗的韵脚作诗 筹划春游结伴已经多年，探寻胜景幽境，思绪悠远。酒味不嫌茶味淡，道心哪里像石心一样坚贞。一堂风雨有泉声相护，万古台池花气鲜妍。惭愧多次到来没有什么可献给白云洞，只能把前缘藏在衣袖中带走。这一天恰逢寒食日，归途作诗，依方干《寒食过东阳》韵。春来游兴比花还浓，归途中折下花枝，经过重重道路。绿色原野上和风吹拂，人已微醉；闲逛山寺，竟听不见钟声。异乡人中有一半是故乡人，佳节同游直到太阳未落。荒坟上的纸灰忽然飞起，归乡之心有谁能比得上归云。陈雪杭邮寄《白云洞读书图》给我，我题诗作答。害怕听到他乡的《金缕曲》，新词题成后又惆怅不知如何。东风仿佛有脚，挽留诗篇停住；飞瀑本无心，却送来鲤鱼般的书信。白云洞诗句很多，惭愧不及陆务观；水亭图寄来，正好谈论东坡。【陆放翁有许多郭氏石洞诗；宋代王概在白云洞东建水乐亭，苏东坡曾寄诗题其图。】明日想放白云归去，长久与严江月影相互磨映。清明到南郊看桃花，经过友成、崇正两书院遗址，感慨赋诗。南山聚集着许多名胜遗迹，年代久远，苦于沉没湮灭。山麓有桃花盛开，络绎不绝地招来游人。游人喜爱春日的绿色，却有谁能重新尊重斯文？幸而还能借助征集文献，让我们保存其真实面貌。丰碑立在道路左边，风雨中仿佛从早到晚哭泣。宏大的文章已经无法辨认，只能用手剔去碑上的苔痕。大字书写着讲学之处，成公遗留下的恩泽仍然存在。我怀念东莱先生，南宋时奔走于浙、闽。北山、仁山相继而起，培植婺学的根本。何况这里有“友成”之名，实在是赵氏最先振兴。【宋代赵公藻创办书院，请东莱先生主持讲学。】跟从学习的有乔、葛二人，后来成为儒林名臣。有忠如李正节，浩然正气充塞天地。到了倪、陈等人，授受传承确实如薪火相接。贤哲汇聚于此，花鸟也显露精神。屈指数百年，黍禾油绿，麦苗新鲜。池水清澈，可以闲闲洗濯；左右泉源不断，仍然可以逢源。想见他们侍坐闲暇时，出入于道义之门。询问碑文，碑却默默不语，梨花开满面前村庄。村前塔影高耸，粉白如琼玉。沿路行走，踏着花香泥土；清溪曲折又曲折。溪水送来美好香气，潺潺声时断时续。空山空旷无物，只有三间屋梁铺成的旧屋。草深处狐狸兔子安眠，枯树间鹯鹰追逐。村中老妇懒散而不知外事，门外饭粒脱去谷壳。残碑埋在瓦砾中，我提起衣裳从头读它。知道这里是古代梵宫，僧人争相寄身于此。明代有郑长官，崇尚正道，乐于教育。向东远望石洞，向西回顾八华，满眼青绿。叶许使这里中兴，【县令郑准把中兴寺改为中兴书院，因为此地位于石洞、八华两书院之间；后来又改名崇正。】名实意义确实不俗。修葺之事接连不断，苕溪费教谕博学多才。【康熙年间费教谕家玙重修。】又附祀孙石台，祭祀时衣冠整肃。为什么过了一百多年，山灵却频频皱眉。巍巍西岘峰，自古悬挂着鸣响的瀑布。唐、宋两座亭子对峙，名为涵碧、水乐。刘郎和大小苏的题句，争相传诵，人人熟知。地脉孕育秀美奇景，兴废盛衰总是往复。所期待的是贤能的官员，不要让前贤的足迹落空。以六经作为鼓吹，便是这座山的福气。香亭邀请到竹屋饮酒。道人已经看不见了，不能再画秋荷，【铁足道人善于画秋荷，曾筑竹屋。】只剩溪流环绕着洁白的水波。三次来到禅门，容许醉客停留；一场清梦之后，笑看春婆。小榭旁桃树初栽，红妆清瘦；竹子压着平檐，绿色树荫浓密。暮山登临长啸之处美妙绝伦，余音缭绕，回应着樵夫的歌声。【饮酒完毕在猴岭长啸。】上巳日送师竹回苕溪，依前韵。送归客正值暮春天气，顿时触动眼前的离愁。满地绿荫，诗意如海；一帘花影，饮酒如入仙境。谢惠连尚未从西堂梦中醒来，谢安仍要随着东墅的缘分而去。【有弟弟尚未归来，还要寻找他的兄长之子。】武林的山水相接，令人惆怅；思念亲人，怎忍再读《白云篇》。同日在洛翘处饮酒，又转到周宅。窗前学习晋代永和年间的书法，窗外山色像青螺一样映入眼中。《永和帖》说的是修禊之事，群贤没有聚齐，徒然劳心思虑。午饭将要吃饱，手也将要覆杯；忽然有知心人带酒经过。神情如行云，文思如流水；以文章作网，以礼法作罗。罗致奎映楼北边的人才，兴致高昂，仿佛宝剑出自太阿。鹦绿泉水香，煮新茶；鹅黄酒泛着郁金般的波光。笑我连日困于饮食，疲惫的士兵哪里还能扛矛作战。再次交战再次败北，援军又不到；没有进入诗魔境界，却进入了睡魔境界。座中佳士刚刚娶妻，【说的是周生。】宛如兔丝依附女萝。夭桃枝头春意喧闹，踏青池畔裙色飘动。酒后已经不知早晚，登门便醉倒在婆娑屋影中。春日花华正应珍惜少年时光，结成并蒂花，如出水荷花。可叹东园有美好女子，缓步而行，佩玉作响却不鸣珂。芳菲本来值得在幽谷中欣赏，错过时节不采摘，便徒然蹉跎。回去读一卷《南华经》，轩车不来，又能怎样呢。

译到法界寺访寻宋代胡侍郎铸造的钟，在香亭处留饮。古华严寺有一口名钟，铸造于赵宋祥符年间。钟上刻着四言铭文，闻人建撰写；铸钟的人是谁？是胡公。胡公在宋朝任侍郎，曾苦于金人严酷、年成不好。于是请求放宽苛政、免除丁税，诏书特地下达，百姓风气为之一快。从此乡贤惠及桑梓，一乡百姓以庙食祭祀他的功劳。直到如今，人们却不明白其中缘故，随意给他加上帝号，一样加以尊崇。【当地人动辄称胡公大帝。】香火年年延续于吴越，不只是编户百姓祝祷婺东。我来到吴宁寻访遗迹，只见法轮碑耸立在岘峰。先民已经感叹它沉沦太久，只能长对空山夕阳红。寺院在城门内外，来往经过的人很多；想访求钟铭，追寻前人的踪迹。几经战火变迁之后，铁石磨损，金属也已熔化。如今这口铜钟连器物都没有了，更不用说斑驳剥蚀、苔藓封闭的铭文。听说汤盘、孔鼎，文字流传千古，蛟龙也奔走传诵。高楼上的猛簴如今寂寞，【高楼设置大钟猛簴，符合制度；这些情况见闻人建所撰铭文。】黄钟大吕的声音响彻太空。何必考察金刹的古制，想同凫氏讨论铸钟的旋虫纹。高子幸好不是专门辩论追究细微的人，积蓄的酒多如池水，香味浓郁。招我一笑，千万不要停止饮酒；绣佛场前排列着千杯酒。我们这些人学习也确实有所依据，正如木钟受到撞击，金木相互攻发。大小声音由敲击轻重决定，发声使人清醒自省，足以警惕自己。步行到东郊，前往卢宅。贪恋聆听夹路溪流的喧声，与同伴缓步走进前面的村庄。满郊绿树迎接长坡，一带平桥护着短墙。好鸟声声鸣于春水边，斜阳处处映出远山痕迹。落花铺满小径无人清扫，客人到了，又何妨不叩门。襄助校阅东阳县试卷完毕，写信给梓材。东白山巍峨，孕育秀异；搜寻山岩、采掇人才，都牵动着我的心。正欣喜文字随缘结成，恰逢考试如珊瑚撒网之期。初夏风光使草木繁荣，晚春烟景使台池艳丽。筵席燃烧长烛，纱窗寂静；从藤床角枕醒来，仍然倚卧。来问文字，不是为了夸耀扬子宅；瞻仰典范，正好靠近向公祠。【前任县令向公创建考棚。】红莲一朵朵开放，考场廓然宽敞；各家都以白战应试，不持铁器。院门锁住喧哗，只有清脆鸟声；笔阵排开，墨迹落在纸上。还没有得到使人惊叹的长城佳句，却先让我听到幼妇妙词。杂乱如暮鸦在门前喧噪，情形又像归燕隔帘窥望。为了区分燕石，心中常常苦恼；恐怕把鱼目混作珍珠，手上屡屡披阅。胸怀如冰雪，度量如玉尺，【以“冰壶玉尺”四字刻小印。】文章佐酒，斟饮琼浆。芭蕉绿荫，勉强可以作赋；泉石清声，可以配合诗篇。【说的是种芭蕉作赋，仿东坡《水乐亭诗》作两题。】思念山坂，谁能在那里伸展骏马的脚力？解释经义的人极少谈说羊皮。【经解题用五张羊皮换牛的故事。】书法多有破体，区域与淮地不同；句子受阻而冗长，应当删去枝蔓。既然获得品评，被佳士认可；更使人知道得失，全在寸心。【每场都把前场评定的试卷给应试者看。】标举新的义理，稍稍使眼界明白；思路进入不可思议之处，也能令人解颐。邻近各县十倍于此的人才济济，【考生有一千二百多人。】兼旬分校试卷，日期迟迟。鸡群之中不能数出曾参那样一足千里的贤者，鹤立其中偏偏使一夔失色。【第一名何姓考卷由芝生分校得到。】不要说在日影屋檐下争做小小考试，还应把台阁看作最初的基础。【向公题有“台阁初基”匾额。】儒臣云集，欣喜地留下葛氏；孝子的风范，也有赖于斯人。【前列有葛、斯二位学生，分别是宋代葛端献公、吴斯孝子的后代。】石头呵斥而成洞天，仙人由此得到道路。【诗题为“叱石成羊”。】黄金携在身边，黑夜之中谁能欺骗我。【当时有人诽谤有人受贿。】幸好借他山之石琢磨璞玉，哪里会缺少沧海遗珠。沆瀣相通，才知道这关系前世契合；经历艰辛，哪里敢辜负当初。功名如喜鹊飞起，前程遥远；八华遗留下的芳名，在于得到老师。依洛翘的韵脚，作《咏紫阳花五十韵》。空山中留着这株小草，花也因之称作紫阳。古洞如今改称郭氏之地，奇异的花朵仍系着朱氏的传承。它随着混浊的世道而显得苍黄，却以清白显示真正的自我。求取它的种子原本没有虚假，靠它谋生也不要笑我迂腐。深红色的花朵排列着细小的花蕊，嫩绿的叶子衬托着灵秀的植株。春暖时花英含着秀色，秋凉时花萼吐出清香。【春秋两季花色都是紫色。】晴日的霞光烘染着远山，绛色的花如雪映照着名胜之区。它的支派承接濂洛之学，良好的苗裔接续泗洙之传。心田要勤加灌溉，艺苑却不可任其荒芜。圣人之城没有凡俗的艳丽，贤者之门自有平坦的道路。佩带着它采拾青色的异物，拖曳而去，翠色平铺。渐渐知道尘世气息淡薄，从而懂得道味的浓厚。靠近山崖接受严格砥砺，面对墙壁切实磨炼廉隅。区别并锄除非其本种者，栽培它而专擅造化的枢机。露水浓时庭院中折取木槿，白日长时案上编纂蒲草之书。小径难道要叹息茅塞不通吗？功业要远远积累，受到浸润。田陌新绿，忙飞的粉蝶穿梭其间；山岩暮色中，落日如金乌西沉。快乐之处仿佛有馨香的桂花，遥远的心意吟咏着束刍。探寻它的根本在鹿洞，枝叶则伸展到鹅湖之外。它有兰花般的操守和丰美洁净的风标，像荆树荣华一般传播德教。早晨的太阳近在旸谷，中午时分峭峰都在眼前。燕子飞来巢居，仿佛认得它的主人；追寻旧迹，如同水鸟留下的踪履。晚年仍以砚田耕耘，学问的积累足以传给我的门徒。迁换土地便会判定荣枯，越过闲暇之境则大小殊异。【不能移植到别处。】人们看到它，仿佛隔着汾水看树；它的材质好比峄山孤桐。消除忿恨不必借萱草，水藻每每盘曲而上，直摩长空。剪裁花枝时格外珍藏柿木，施加粉饰时谨慎地执笔。奇异的花卉供人欣赏，群芳都以它为规范和楷模。吕伯恭常常坐着长啸，华父曾经在此奔驰。【东莱、鹤山都曾经过这里。】把至理拈来微笑领会，以柔美的姿态扶持大道。深思之中同样灿烂，树立的根骨自然清瘦高洁。郎署中的薇草足以相对，文坛上的杏花辗转相承。树林应当以著述来称美，采撷它正好润饰美玉般的文章。博闻多识如陆德明笺注诗经，生机变化又如虞世南之学。和煦的风吹满座席，教化的春雨滴落台阶，使万物复苏。魏氏宅第争相传扬声价，匡庐山也收入画图。【鹿洞在庐山。】我神往蜀葵，亲手描摹水蓼。雅意仿佛郑康成佩带的书带草，不必夸说东坡的玉局符。凤仙花的形状确实很像，【类似凤仙花，但较小。】蛾子草的技艺也难以伪称。润饰文辞，要从章句中寻求；光华照耀，足以映照典谟。兰花的滋长使我吟咏叶适，【水心在石洞设教，有“畹内兰滋”之句。】梅花的隐逸使我忆起林逋。潘县令的花难以遍赏，陶渊明篱边的菊花却足以采来娱情。再次开花，苗裔兴盛；遗留下的形象和瓣香，使人信服。残存的草稿和余下的书籍，丹砂铅粉批校的著述还留在书中。【洞中收藏着朱子的画像及《大学》《中庸》章句稿。】蜂儿榧也在其中，兼有旧榧树，【洞口有蜂儿榧。】鱼儿和婢女草在初开的荷花间嬉戏。隐藏踪迹，春天便从根脚生出；收敛光华，万物自身仍然显耀。莲花使我怀念周敦颐，窝居之乐使我访求邵尧夫。药圃生长着灵芝，长街上行人击壤而歌。【药圃、长衢两地都靠近石洞。】各种禾苗都得到生长养育，好的稻米也一例沾染泥土。八婺之地绵延承受遗留下的恩泽，芬芳足以成为大儒的典范。中秋前夕在牌头题写墙壁，依照前面的韵脚。群山淡淡装点，转眼已到中秋；归来的道路年年都快意，仿佛卧游一般。水从平桥下倾泻，脚下仿佛桥在移动；树木狂乱，落叶打在人的头上。久未往来，仿佛朋友新酿的酒一样令人疏远而又新鲜。【到这里才有越地酿的酒。】刚刚相见，却仍亲切，如同留下的旧诗句。【指前面题写墙壁的诗。】此去要到大江上看满月，却转而忧愁风雨中小船行驶太急。

译九月二日抱病前往睦州。整天挂着帆，几乎忘了船在行驶；有时惊讶床头竟响起金铁之声。驶过严滩七十里，隔着船篷只听见画眉鸟的叫声。萍水相逢，在小船上交谈，【有武康司谕蔡君与我同船。】船到严陵，竟只能躺着游览。忽然看见两座山峰插入云外，此心又增添了离愁。与海宁倪又田一同登秀亭。严陵的山水积蓄着不平之气，气势撼动大江，奔腾如鲲鲸。此峰又像一匹奔赴饮水的马，勒住马鞍，突入梅花城。城头杂乱地环绕曲折，三百六十朵山峰都数得清。哪一年有神妙的手笔在山顶拓地备材，修筑了这座亭子？山已经聚集灵秀，名为毓秀，正好应当以秀来命名亭子。南北两峰仿佛一齐插下脚，东西湖面清澈如被洗净，映着晴光。我来到这里正值秋高气爽，倪迂，倪迂，竟能和你一同登临。云路原本并非另有天地，我想和你一起驾风而行。山下有泉水分为清泉和浊泉，【指仇池坞的清浊二泉。】探寻源头，这里是最上乘之地。此心的本源本来没有差别，濯缨还是濯足，徒然自取厌憎。目光尽处，江涛向东流去；日落时林峦之间猿鹤惊鸣。远远指向山前那座荒废的祠庙，还应当去拜访严子陵。在建昌山亭饮酒，寻找先前题写的《亦潇洒楼》遗址，恭敬地依照原韵作诗。山色盘绕，苍翠幽郁，奔向严子陵江。建昌城压在江下，江涛的气势也为之收敛。独自宏扬保障一方的功业，正应当居住在神仙的宅第。烟雨护卫着林峦，蛟龙潜藏在水泽。此时我来到九月，万物的萧瑟之态尽收眼底。狂风迎面，快如刀割；小月初升，仿佛斧头刚刚修整。傍晚在山头斟酒，山中行走多么明朗。面对高栏吟咏长啸，万山回声环绕而来。作赋令人悲叹王粲，落帽则笑说孟嘉。零落之景有时也会来到，所可惜的是早晨的花朵。到岩边山湾寻找遗址，真实的情感从林梢升起。仍然是如此美好的江山，怎能不与鱼鸟同乐？望见云彩却见不到亲人，三十年来一直系念于心。思念却无法实现，只怕被猿鹤讥笑。船帆随着江水流动，云雾追逐着峰头。时机一去不再来，宝剑长久在匣中鸣响。总会有建造高楼的人出现，使潇洒的旧意重新显现。先贤和先人遗泽，自然是我所要追随的。优美的句子留在性情和天理中，千万不要伤害柳树和杞树。就在竹翠之间举杯，在松荫里敲棋。【“敲棋声落松阴里，把盏香飞竹翠间。”也是先人的旧句。】登四面云山楼赠给宗郡守【楼在严府署内】。我生来早早就有观云的癖好，想驾临霄汉舒展长翅。我生来喜爱游览名山，想跨上鸾凤走遍各处。年年赤脚走遍八方名山，踏破洞中云气，处处都被遮蔽。山神招我来回游览，又允许我把身子住在白云之家。不知不觉飞入富春境内，南北东西都看见云气升起。四面的好山环绕着高楼，一望之下令人狂喜；上面有飘渺的亭台，下面没有一丝尘埃。浩荡而遥远的是江水，缭绕曲折的是城郭。有时云气幻化成龙蛇之势，百道飞泉忽然奔流而下；有时又化作锦绣衣裳，美人的长袖前来摇曳。片刻之间便能呈现无数姿态，云气出现、降下雨水，人们全都仰望。它遮蔽千岩，太阳整天都不能充分照耀；神灵来到这里，也能畅快徜徉。不久收尽人间的雨水，只剩一缕轻云在空中舞动。它停停袅袅，如香烟升上香炉；又蓬蓬勃勃，如热气从锅中升起。云山的变幻本来无穷，我喜爱这四面通透的云山。凭栏日日忘记休息，乌龙山的形状仍然像一条龙。【最高的山名叫乌龙。】范老当年称赞这里潇洒，如今在此长吟，才真正理解其意义。赵公当年因欣赏春景而修筑亭子，【清献公任睦州太守时修筑有赏春亭。】美好的山景不用花一文钱购买。多么幸运，风流的新任使君继承前人，在山上修楼，谈论观云。云山哪里只是为了炫耀奇异诡丽，实在是想祈求甘雨来造福百姓。我这个浅陋的人向来不懂得忧乐，对着这番景色，胸襟也变得开阔。山啊，云啊，陪伴着这座楼；我飘飘然想去寻找缑山的仙鹤。与叔兄一同襄助校阅严郡试卷，居住在双峰书院；这里也是先人当年考课士子的地方，因而感怀作诗。桐庐江水清浅，潇洒的风物属于这片地方。官员和老师推举人杰，赵、范以及吕、张都是前贤。清献公离去时只有琴和鹤相随，希文公留下的祭器仍然飘香。他们留下的声望在教化中延续，东莱实在是纲领的提出者。何况还有南轩辅佐，使我儒之道大放光明。道光年间乙未年，先人被任命到上庠。探寻源头，历经五年，期望如珊瑚之网相称。【书院匾额题作“严江珊网”。】远近的人都背着书箱前来，才智利钝都如锥子处在囊中。【指张翰香、洪子泉等人。】说士人没有气节，便先修筑子陵堂；说士人没有勇敢，便大书商氏坊。【城西严祠匾额题为“愿为持竿”，又在商文毅三元坊石额上题字。】时光经历兵火劫难，人的心中仍然没有忘记。幸运的是贤明的太守，不让这条道路受损。劝导农民回到根本，兴办学校并资助储蓄。十月下弦月，考场的荆棘门锁在双峰之间。招集我们兄弟，以文章和酒杯相娱。明月照出三个人的身影，夜雨中同床交谈。有时窗风吹起，仿佛望见先人的灵椿。昔日校订丹铅的席位，如今成了角逐的考场。环境虽然不同于今昔，精神降临时却没有两样。叹息我吹埙吹箎，学问积累将要荒芜。姑且用兄弟相连来安慰自己，不要成为参商那样永远分离。梦中说应当努力于正事，不要因文艺而狂妄。用力仍有未及之处，不要徒然自夸而妄加褒贬。考课的功夫还没有达到深厚，不要自以为快意而任意褒贬。恍惚看见自己趋庭接受教诲，心神一同徘徊。醒来披阅书卷，高烛多么光明。义理通达，文辞便能举发；文采斐然，也就可以成章。后辈不是不秀美，前贤的成就却浩瀚广大。雪杭杀鸡斟酒，邀请我题写书屏条幅，因事未能实现，作诗记下此事。不爱家鸡却爱野鸭，王子当年还讥笑那痴心的肚腹。为了喜爱野鸭而杀掉家鸡，陈先生今天的举动实在太奇特。我年轻时少有忘记执笔，时常在趋庭之日听到父亲的斥责。稍稍知道执笔的乐趣，便喜欢大字挥写；钩画如银、笔力如铁，却还是不够。【先父曾说我们应当练习小楷，不要学这种放纵挥笔的写法。】学力不深，见识不广，涂抹成墨猪，徒然有个形状。字形写成秋蛇春蚓一般，有的文辞浅陋，语句也不合规范。哪里料到索求字迹的人接踵而来，难道真把这种书法当作高雅情趣吗？莫非只是趣味随俗沉浮，并不是为了换鹅、写来禽那样的雅事。可怜我年年苦心刻木学书，至今未成，苦成这样。寒天呵气取暖也不觉冷，盛夏挥毫，汗水不断流淌。陈先生本来也擅长点画，听到我这番话，不禁一同皱眉。要是焚烧抛弃笔砚，实在不近人情；奔走投合别人喜好，反而确实是自我毁灭。懂得书法的人很少，不能理解其中的事情；今天的酒菜也不是拿来诱惑您的。得意时把头浸在酒里，已经十分豪迈；又不是靠书法来供养贪食之人。两年的交心竟显露出这样的情形，【因为前年题写画图而知道其名声。】实在和这种情感很相似。否则，退笔堆成冢又有什么用？前贤中有多少人纵情临池，偶然见到虞世南、褚遂良、颜真卿、欧阳询罢了。十月十九日离开严州。果然看见严滩清澈见底，孤舟来往，怎能忘情。江水像学术流派，曲折却能通达；山岭像诗人的胸怀，望去很不平坦。鱼儿从水中跃出为我送行，仿佛知道我的心意；鸟儿穿过树林，叫着我的名字。回头望见双峰，慈云山已经很近；今天回到亲人居所，还有兄长在。

译冬至后的第二天，把东阳县节孝妇女姓氏总牌奉入祠堂，作诗庆祝落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天地两仪分为乾坤，阴阳之中存在至理。人一出生便成为夫妇，由此开端，重在建立人伦。常道和变通都不越过节度，死生又哪里值得一说。因此性命之天理存在，海角之地也共同趋于平正。做妇人要保全节操，做女儿要孝敬父母。献出生命面对患难，趋赴正义而得以返归真实。我长期生活在苕霅之间，时时在趋庭时听到教诲。阐明幽隐，弘扬刚毅的魂魄；使显明者得到表彰，彰显贞洁的精神。【先监丞曾亲手编纂程安两县节孝姓氏录。】十多年的烽火之后，姓氏忽然湮没。太岁在癸酉年，有白云招引我。片片云气从古洞升起，道义成为根本。善啊，顺应大地的正道，文雅与德行相邻。可惜经历红羊之劫，姓名有一半已经化为灰尘。作为这片土地的父母官，幸而气味相投，能够同心合群。【梓材偶然说节孝祠中供奉总牌却没有姓氏，于是赞成此事。】从残存的简册中承接遗事，又向老人征集献上的文章。【除地方志外，还参考洪子全《旌表录》、陈毅斋《闺芳扶正集》以及本县各家的续旌名单。】从隋、宋直到今天，成百上千的人物纷纷汇集。【共得到三千余名。】称为贞烈、节孝，在祠堂四门大书列出。只是以贤德和寿命来标记，不敢把它们与明禋相比。我作《姓氏考》，体例借助旧文来陈列。【将考证略例九条置于祠中。】第二年冬至，阳气初生，举行祭祀，升起芳香的祭品。在正堂宰羊，神灵啊，请降临享受这凄清的祭烟。父老们安乐欢欣，妇女儿童谈笑喜悦。仪式已经完成，礼节还未结束，有客人情意殷切。感叹自从兵乱之后，大义大多沉没。夫妇之道困苦，阴霾笼罩，阳气不能振作。有的在中途断绝，有的在末路分离。志气渐渐浇薄，并不全是因为贫贱。廉耻丧失成为习惯，也并不都是忘记旧日恩义。听到这些话，我悲痛地频频皱眉。人本有的常性和爱好美德，如今善良之风正在熏染人心。我恭敬地叙述这番意思，谨敢告知那些尚未亡故的妇女。将要离开东阳，依照洛翘的韵脚作诗送别朋友。冬至阳气初生，又到了春天，却突然唱起送别的骊歌，拂袖拭去尘埃。飞雁搏击着沙洲，本来只是短暂聚会；黄莺鸣叫寻求朋友，听来总是新鲜。山林之间迎来送往，特别劳烦我；因翰墨结下的缘分，使人十分畅快。临别举杯，情意无穷，反而顿时使美酒失去了芳醇。留诗告别李春皋阁学。秀美的气韵不知哪一年孕育出木香，【木香一派。】士林争相仰望鲁灵光。将近六十岁时参加琼林宴，早已列入公卿弟子之行。【倭艮峰年长者为公推荐为房荐生。】坐对孔山，乔行简、葛洪相距遥远，【宋代名臣乔行简、葛洪都从吕东莱求学，他们的宅第很近。】学习婺学一派，追随吕祖谦、朱熹。【当时掌教丽正书院。】回头看三十多年前的往事，一半已经写入篇章，世人仍未忘记。我这个浅陋的人何其幸运，得以接近您的风采；两年追随左右，所遇实在奇异。您写华美的文章褒扬并完成先父的赞辞，师门又把我介绍给您，校订官员诗作。【您的业师徐书山广文曾与先监丞同在严州任官，并有诗作见于先父编纂的《校官诗录》；您还曾派人询问此事，并为先父画像作赞。】一庭花木，春秋都很美好；满城云山，来往游览都很适宜。今天我在台阶前辞别而去，岂敢说自己求道已经嫌晚。师竹嘱托孔生绘制雪中山水相赠送行，于是命名为《消寒归去图》，并系诗于后。漫天风雪之中，今天正是归去之日。送客诗刚刚写成，推开船篷，寒意还没有消退。连年在云洞中交谈，三折富春江潮水。【拟从严州返回杭州。】把清白留在图画里，但这个人却无法描绘。【图中没有画出宾主的人数。】腊八从东阳到金华，乘肩舆遇雪，依洛翘赠行诗的韵脚作诗。车子奔驰，一路寂静无声，司马相如当年题桥的事今天也不必夸说。【经过东江大桥。】上天为旅人增添美事，若不是为了诗意，雪花也不会飞舞成花。空旷的树林冷落，鸟儿栖息巢中；茅屋隐约可见，像是卖酒的人家。叹息我的仆人已很衰老，像一匹老马；道路迷失，日暮时面对三岔路口惆怅。【义亭至孝顺的路碑已经失去。】不要只说轻车像水一样流动，艰苦跋涉，苦得如同我吟咏秋天。帘子整天垂着，像是在嘲笑新妇；我只得种玉般地在千山之间学着卧游。荒村寥落，连狗叫也没有；一小队带着弓刀的人马映照着蝥头。【当时金协带兵抵御天台的土匪。】闲来掸去船篷上的积雪，让它融成水；在驿亭题诗，留下佳话。驿路纵横，吟诗压弯的肩膀暂且歇息；不要空说明天雪晴。疲倦地整理行囊，衣衫全都湿了；独自清醒地度过长夜，枕头频频移动。邻家饭已煮熟，满是亲切的话语；渔市的人归来，数着卖酒的钱。总算住进了有竹子的竹居，【旅店有“竹居”的题额。】一篇诗文触动了离别宴席的惆怅。连日风雪中离开东阳，征途怎能比得上云路那么漫长。池塘旁堤岸高耸，车辙踪迹迷失；行走艰难，地面湿滑，甚至超过冰霜。【抬轿的人屡次踢空，几乎跌入沟池。】重重城门打开锁，衔枚疾走；深夜敲门，忙着煮酒。【到达郡城时已是黄昏，在钱紫云处饮酒。】同样都是在异乡奔波的人，写成这首诗寄给雁鸿传递。○乙亥（清光绪元年，一八七五年，三十二岁）。岁朝时在杭州寓所独居，写除夕思念母亲的诗五首。偶然住在西湖，已经历过六个春天；旅居的愁怀在今天触发。一年之中最怕说到除夕，三十年来哪曾离开年老的母亲。独自饮屠苏酒，滋味淡薄；不断听到爆竹，才知道新岁又来。遥想双峰环抱的塔中，分发压岁钱时少了一个人。妻子儿女劝我饮酒，酒杯一直没有停下；分岁迎年由自己安排。席面摆出全家团聚的样子，【分岁时为本支亲属摆设了二十六副杯箸，只有愚夫妇和子侄四人在杭州。】礼仪完成后，遥遥拜祝，笑容相伴。【在堂上设置了空位。】此时推想亲情，谋划实在笨拙；回忆往昔，我还只是个孩子。间或听到小孙子刚学会说话，喊着“娘娘，明日好归来”。【绍兴方言称祖母为“娘娘”，当时听到惺儿说这句话。】母亲回来时一定要有兄长相随，否则仍会怀有身在异地的思念。萱草果真能消除忿恨，兄弟如雁行，我怎敢独自错失队列。岁月本来没有迟暮，只是日后在砚边相聚；白发却不能消除两鬓的银丝。怎么才能搭茅屋一同隐居，在名山中终身奉养母亲，我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我生来厌恶世俗过于粗疏，却没有得到真情，写成《遂初赋》。靠俸禄奉养哪里能完全实现心志上的奉养，【官场中同省回避，本来是为了杜绝弊端，如今却只使父母受奔走分离之苦。】分居总不如同居。【世俗以按宗族分派日期来赡养父母为办法，其实也伤害父母的心意。】乡野老人之间的情感欢乐，反而更接近古道；即使愚笨，也胜过只读书而不尽孝。同样都是在节令中思念亲人，天涯有多少人倚门盼归。倚遍栏杆，兴致还没有尽；无端弄得杯盘狼藉，反而令人发笑。妻子依恋着远处的庭帷，游子在风雪寒冷中归来。壮盛的年华徒然寂寞，遥远的家室只能谈说团聚。愿春晖从此年年美好，却有什么办法能够一同承受菽水奉亲的欢乐。张黼臣看了我的拙稿，依照原韵作诗，写诗答谢他。近些年世事全都翻新，能像您这样以诗酒自娱的也是雅人。排遣穷困忧愁，留下血性；正好欣赏春色，增添精神。乔木高枝的旧日交契，书信还值得披读，【尊父曾与先人在严州同任官职。】棠棣花的新香，情趣自然真切。把一卷书压在瓮底，感叹已经很久；今天有幸拂去浮尘重新相见。

译春季中旬与黼臣乘小舟游览西湖，从孤山、白沙堤步行回来，依照前面的韵脚作诗。草色青青，柳色新鲜；偷偷抽空，学着做一回少年人。斜阳映照半边城郭，情意格外厚待我；满湖诗意的景色，精妙得仿佛进入神境。小船冲开温暖的春水，浓密的花色映照出真实的酒意。平湖忽然让人觉得，湖面平展正好；还没到孤山，尘心早已洗涤。离开西泠已经两年，山色仿佛又遇见一位温文含蓄的人。只要船桨能够使舟船安稳行过水乡，就不必忧虑风浪卖弄风神。【当时有风。】山岩空寂，人去之后，只有闲花留在原处；远岸上飞来的禽鸟，叫声悦耳而真切。回头望见婺州以东的桃花洞仍在，不知有多少春意系住车上的尘土。题写《馨甫亲舍望云图册》。我小时候就悲伤地失去了父亲，十五年来未能到坟前洒一抔土。壮年以后又感叹轻易离别，六十岁的老母亲难得相聚。抬头只见浩浩白云和天空，无尽的行云却赶不上有限的年岁。归来的云不如离去的云迅速，离开亲人容易，回去省亲却何其艰难。钱塘的老友胡馨甫，废弃诵读《蓼莪》，痛苦直入肺腑。孝亲的思念发而为古雅文章，画图中咀嚼出旧日的甘苦。他自己说曾从军于燕赵之间，东南半壁惊动于烽烟。骨肉四散，家书断绝；关山河流遥远，金鼓声喧闹。道路穷尽、日已西斜时，常常回头；惆怅地望着家乡的山，不知它在何处。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思念亲人，归乡的梦无法归乡，实在难以承受。只有云影天天来到，送入天涯，使路途仿佛并不遥远。隐约看见亲人的房舍在云影下，见到云就像看见双亲在招手。招呼他们却不能到来，内心凄怆；举酒问天，为什么偏偏阻隔。后悔自己还不如雁和鸿，秋来还能飞向南方。我听到这些话，发出长长的叹息；天下多少游子因此伤心断肠。活着不能奉养，死后又不能安葬，滋味同样辛酸。唉，人生的困厄、通达、得到、失去，都是上天造成的；何必纷纷奔走于车马之间？即使家门能够背米奉养父母直到百年，早年的粗茶淡饭也有无穷情意。何况连菽水之奉都常常不能承受；正当迟暮之年，时光飞驰，转眼便已消失。与高堂永远诀别、暂时离家的悲伤，哪里比得上展开这幅图，眼泪如珍珠般落下？我愿替天下做儿女的人大声疾呼：与其在风尘中奔走求富求贵，不如贫贱困苦而长久居家。云啊，云啊，你知道我的心吗？清明时独自在湖上漫步，在临水酒家饮酒。又到了清明时节，桃李盛开；我独自在钱唐城门外徘徊。野田荒坟，有谁存心过问？风雨烟波，又由谁来主宰？临水的楼台招呼我前去，沿堤的鱼鸟随着人来到。销金窝里缺少销金的伴侣，只剩下南山映照着我的酒杯。醉卧黄垆直到傍晚也懒得打扫，湖光仿佛随着呼吸进入细微之处。遇到客人替我付酒钱，并非尘俗之人。【遇到江仁山，由他支付酒钱。】放船时遇见僧人，也像遇到化机。得到新泉相助，烧野火煮饮；不要攀折垂柳去插在柴门上。回头仍惆怅重重城门相隔，不能和闲鸥天天飞翔。依照原韵，再次答复黼臣赠诗。滔滔江水如此流去，幸好知心朋友相遇还不算晚。诗不求工整，却偏偏适合性情；做事只要接近古道，哪里会嫌它奇特。家传自有龙驹般的种性，处世不经营，如鹌鹑、喜鹊只栖枝头。叹息故人如今已经不在，羊公所立的岘山碑，还有谁来凭吊。听见木屐橐橐走过斋前，满庭皎洁的月光映照着藤萝。阮籍在今日雄心已经减少，张衡当年却写赋很多。坐对银灯，闲看漏刻；乘兴划着画船驶向烟波。尽管呼饮越地酿酒，欣喜于同样的癖好；用酒魔驱走我的愁魔。题写山阴沈少牧绉绿山房的印笺，为黼臣作。女娲炼石，夺尽上天的巧工；把它散作丹砂，落在纸上成为红色。刻画之事本来就是我独自擅长，壮士何必把雕虫小技看低。元龟背负篆文，为山川指引道路；到禹庙一同瞻望浙东的山。幸好有这一卷书传承古人的意旨，不必再用青玉谈说当年。依照原韵送黼臣前往吴门。毕竟狮子林最好，江山格外舒展回旋。苏台的香雨散去，吴市的美人到来。船到时稀疏的钟声传入夜色，花影倾入曲水边的酒杯。刘郎重新到来的那一天，春树不必再栽。昔日我们吹箫的地方，临近岔路时约略谈论。夕阳下荒寺如梦，古塔留下旧日鸟巢的痕迹。【指丁卯年在苏北寺塔中设馆之事。】梁柱屋檐徒然保持旧日颜色，胥门处晨昏纷乱。寄语浣纱的女子，不知有没有尚未归来的魂魄。咏桃、李、杏、梨四种花，各用士人的事情作比。才士的年华一望便觉新鲜，正好以红花紫花争斗芳香的时节。奇异的文章灿烂辉煌，与平淡大不相同；绝世的声名，能博得人们或笑或蹙眉。艳丽的福分，任它消受金谷园的美酒；凡俗的枝条，却到不了武陵的春天。今日恒蹊推许其先行一步，多少秦地人还没有前来问津。【桃。】高士的风采就在眼前，不必追溯他当年的丰神。独自清正的格调使精神全然宁静，也列身门墙，气度更加美好。水榭中站在残月的夜里，朱栏旁倚遍暮春的天空。伴随而来的桃花杏花都是同时代的人，岂敢凭孤芳自赏而谢绝众人的缘分。【李。】佳士的胸襟志趣是否仍像从前？山林和廊庙都不必刻意追求。繁华刚刚从江南梦中醒来，车马正夸耀冀北之游。红日之下，诗情丝毫未减；小小枝头，长久保留着春意。归来时刚结束琼林宴，偶尔和东风畅快地唱和。【杏。】寒士生来厌恶物候繁盛，却仍能随着时令改变花样。胭脂不染，保留真实的面容；风雨不能欺凌，全靠宿根。雪压一枝，难免沾染俗态；冰清的半夜，最能令人销魂。近年来再没有游人过问，空对黄昏，深深锁闭门户。【梨。】题写秦虎矦绘制的梅花风雪图卷，为杨春浦作。雪花纷乱地扑向衣襟，梅花错落，随着舟车而去。花花姑姑只是为了炫耀奇异诡丽，却使诗人长途跋涉，惆怅不已。秦先生当年兴致高雅，带着价值十千的钱买酒踏雪而行。醉后在高楼放声歌唱，拂过白纸作画题诗，为友人送行，使旅途不孤单。海风卷起，波涛耸立；日暮时远行的船帆已经远去，再也呼唤不回。徘徊在岔路上，无法归去；你前往越地，我留在吴地。【此图为在申江送朋友前往甬东而作。】何况又遭逢红羊大劫，叹息干戈遍地，无处不有。东南半壁有擎天的栋梁，甬江、申江之间却成了燕幕之居。所幸这颗心相隔千里仍然相同，不忧虑饥渴损害真正的自我。男儿应有破浪乘长风的志向，所凭借的是忠信来涉历江湖。为什么苍天独独不肯怜悯，不让贤豪安享晚年？前后都一同赴玉楼之召，徒然留下翰墨作为后人的楷模。【秦先生和朋友都未能长寿。】我敬佩友谊重如金石，交契结于人间，道义没有不同。既然为这幅画题写了“风雪”二字，【原本没有图名，我根据秦先生自题诗的意思，篆书题写“风雪梅花诗画卷”七字。】怎敢不缀写诗句，长久欷歔。多少交情，惭愧还比不上管仲、鲍叔牙；何不回头看看这幅图，认出其中的深情。

译高香亭从东阳寄来何氏《兰亭》摹本，作诗答谢。早就熟知何一白，流传着一片石刻。石上刻的是晋代永和年间的《兰亭序》真迹。宋室南渡时，它在维扬失去，未能获得。三百零二年后，淘井时竟然找到了它。上天允许它回到会稽，婺州又在会稽地域之内。我客居婺州以东，两年来欣喜地游历。经历几番烽火变迁，石刻已经遭到分割。分割后的石刻藏在四家，家家都格外珍惜。想购买它实在太难，求取宝筏却空寂无着。多么幸运，高达夫求取它不遗余力。典当衣裘换得青铜钱，又让工匠出钱千百。乡民认识这位好官，便坦诚地表彰先人的遗泽。我住在西湖以西，梦中时时牵挂，辗转难眠。忽然有片片云彩从天而来，恩惠及于山中的客人。尺幅之内充满美玉般的文采，银钩般的字迹兼有铁画般的笔力。惭愧我不是学习书法的人，却以为真本欺骗了萧翼。白云来回往返，不必忧虑江天相隔。愿我们的交情如金石般坚固，不在意相隔多少早晚。再次读您寄来的书信，坐在那里便得到慰藉，如同亲自相见。世上若没有薛绍彭，赝本又从何处换得真本。三月二十六日与共甫同吴门吴憩堂游览云栖，第二天早晨步行到江边，转往虎跑寺，再从湖上划船回来。钱唐江转过一曲，处处栽着修长的竹子。竹林一层又一层，接入五云山麓。有个山坞叫云栖，五色云彩归来栖宿。赵宋时期有人结茅为庵，历代都有高人居住。前明隆庆、万历年间，祩宏和尚不同凡俗。他坐爱山林的美好，铸成新的语录。一卷《法慧经》，人们年年熟读。塔院就在旁边，高树覆盖着新绿。好山有好泉，潺潺水声来回可听。美好的地方正在这里，过了时辰仍看不够。洗心亭使人洗心，归途上心境淡泊，没有欲望。移船停泊在江边，晚烟与春树聚成一团。同游的人懒得回去，秉烛谈论高远的道理。买来酒招呼船夫，姑且慰藉江上的寒意。时时从船篷小窗远望，江面平静，没有波澜。妓船上的管弦声停息，沙岸上的鸥鹭悠闲。此心已有法慧之境，何必再向尘世求取缘分。梦中进入空明虚静的境界，奔驰在大道上也安然。半夜潮声惊醒，疑心是山中流出的泉声。山泉使人谈起虎跑，清晨游兴更加豪迈。离船登上彼岸，步步前行，不辞劳苦。翻越几里云岭，泉声多么浩荡。两山夹着成片树木，高处的凉风拂过。三间屋子铺在山中，山僧先前曾在这里斩草结庐。寻找胜景，倚着古井；汲取泉水，用野火烧煮。传说这股泉水流出于李唐时期，寺僧苦于干旱口渴，神灵派两只老虎挖淘出泉。往事不必追问，喝下泉水，暑热已经浇灭。碑上摩刻着东坡的字，读来心意也随之消散。【有东坡题诗石刻。】田家备办鸡黍饭，在深林中既快乐又愿意停留。【午饭在方姓人家。】喝酒后脸色酡红，站在茅檐下，处处都是茶香和笋香。忽然有鸟叫着归去，我也寻找归路。沿着狭窄小径走出蚕丛，花港传来野渡的呼唤。买船回到山峰前，好风替我们护送。苏堤、白沙堤上，不知有多少游人错过了真正的景致。香车络绎不绝，画船多得数不清。昨天还是江上，今天已经到了湖上，风景依旧，仿佛在笑。禅心与道心，到这里一齐领悟。用西洋方法照相，作诗记述此事。用金属铸造人物形象，后世又改用青、丹等颜料。用颜料绘画容易，不如铸金艰难。因此金属能够长久保存，画图却偶尔流传。然而仍有流传下来的作品，实在是因为用力完备。画家谈论绘画方法，说点睛要经过数年；智慧耗尽，神韵才会显现，眼睛这一点由笔墨先行传出。哪里来的西域制法，近来竟成为盛大的观赏之物。有一种水颜色黝黑，装在瓶中，秘而不宣。有人说它是采集仙药制成的，合成它要耗费万钱。天气晴朗，空气高爽，穿裙着屐的人聚集喧闹。红日当头明亮，明镜照人，眼睛鲜明。用那面镜子摄取这面镜子，容貌的美丑便显现出来。滴上涓滴清水，使气息不因迎风而移动。转眼间撕开白纸，须眉便清清楚楚地呈现出来。我偶然来做这件事，形体和影像便无端被化现。难道真有精妙的见识，能够通达到秋毫的末端吗？大抵都是人工的巧术，不能夺取上天的工能。我听说药石的性质不如金铁坚固，过了一段时间，药性衰退，颜色也化作云烟。可叹人的寿命和一生，百年不过空自往来。我想留下画像给后人，为什么还没有先于我而湮没呢？【听说照相十几年后药色便会褪去，最终成为白纸。】难易有久暂之分，至理实在无边。海外有很多奇异的技艺，谁能逃脱圣人的言语？我的形相本来不是实相，作这件事只是随顺世俗的因缘。家人认识今天的我，拿它玩赏，直到我老去。至于真正的面目，自古以来往往不可磨灭。英俊的姿态来得潇洒爽朗，令人瞻仰礼拜古代的衣冠。依照原韵再次答复湘文观察寄来的白芍药诗。新使君的声名文采超过沈珩，何其有幸以诗章投赠美玉。元君的高雅兴致如琉璃般澄净，韩子的仙宫格调清丽。明洁的本质不知金带的尊贵，冰一般的心争相称说玉壶般明亮。富春山里有多少春色，竟被它夺来，生长在延春亭畔。【花栽植于严州府署的延春亭。】不要因花将凋谢而惋惜芳宴，它仍将年年长久地传承清白。翻动锦绣般的花色，怎能忍受云彩缦缦；幸好台阶前有娟娟明月相伴。深情如雪海中的春日离别，花色纷乱，香气丝丝缕缕，人在远处绵延。羡慕它前身本是东武的花种，盘盂一般环抱着玉团似的圆花。又依照原韵作诗二首。我是璇宫近侍的身分，浓妆怎忍同碧色朱色相比。白衣尚未脱下，番风已经吹尽；珍珠般的泪刚刚干，仙露又重新凝聚。正说光华依傍旭日，哪里料到霜雪降临，殿中的阳春忽然消失。并不是因为白发才谈论天宝年间的旧事，而是凄绝于琼楼中忽然坠落的人。瑶台之下哪里还有超出众人的人物？只好向东皇叩首，挽留将要昏暗的夕阳。即使风物最终使双鬓如雪，尘世也已经隔着万重云。并不只是凭粉本来宣扬扬州画意，还想使灵秀的根本闻名天下。小草无心，安于朴素；枝梢上偶然弄出几句诗，却不能成篇成文。叔兄以《城西看山诗》索求唱和，我依韵作诗答复。城西的山势如同游龙，起伏奔驰，神态无法描摹。城西的山色如同美女，隐约而秀丽，远远相望。报俶塔靠近白沙堤，东面连接城墙，尤其豪放舒展。奇石和陡峭石阶破空而来，突兀地直冲眼前，没有依傍。我住在穷巷将近一年，寂寞得没有见闻，心中惆怅。霉雨接连一个月，更使人困顿；炉灶、床榻都像浸在鱼鳖水中，只有清冷地抱病。幸而看这座山，整天也看不够；高楼整齐排列，像碧色屏障。又喜爱雉堞横贯一线，流水和短墙也都无妨。姑且让曲折的山势来回延伸，山的容貌还没有完全舒展。无论雨天、晴天还是月夜都适宜，妙境由天开启，多么清旷。有时桥头落下酒杯的影子，【常在阔板桥酒垆饮酒，当地人称为小桥头。】山的灵光仿佛呼吸，洗涤肺腑。呼唤它似乎就要出来，却又招引不前；画意和诗情渐渐淡去，彼此相忘。酒醒之后反而害怕愁绪再来，山像懂得我心意的人，总是笑着面对我。可叹西湖有那么多来游览的人，偏偏辜负这座山峰，没有人能够寻访。香车宝马如云烟经过，哪里有人肯专心把山的形貌穷尽？忽然来了志趣相同的人谈论看山，给我看新诗，使我的胆气更加壮大。

译竹醉日。【从年初到仲夏，北方只下了三场雪，而江浙却发大水；北方人听说后，心里都醉了。正值竹醉日，竹子因水而生长，所以设身为北方人作此诗。】鄠社、檀溪早已声名显著，琅玕般的竹子醉倒其中，另有一番情趣。上次雪消时曾举行清雅的宴会，今天风暖，却惆怅地举起酒杯。姑且以酒泉中的涓滴来安慰自己，独有仙人般的竹骨显得清楚。虚心请问东南的美景，多少云根之外正在生长着水呢？分龙日。【竹醉日后数日称为分龙日，龙兴起便降雨；南方人正为雨太多而忧愁，所以作此诗答复前一篇。】江海一片空蒙，烟雨笼罩天空；分龙时节，年年都这样谈说。谁知道龙的鳞甲翻动整个长夏，常常看见风云在田野上交战。犁头追逐着千家田地，秧苗还没有插完；彩虹藏在万壑之间，水流带着腥膻。向南向北原本没有什么不同，准备把雷车上的鞭子换一换。《西湖棹歌》。春波淡淡荡漾，细雨如丝；在湖边放船，正是最好的时候。几处楼台在明暗之间若隐若现，黄莺飞上绿杨枝头啼叫。两岸垂杨枝条懒洋洋地摇舞，水涨起来，桃花随着几重浪起伏。却爱坐在船中，仿佛坐在天上；一声风来，送过凤林寺的钟声。招提寺传来的钟声断断续续，游鱼泼剌一声跃上草泥。赤脚的老渔夫生计满足，船桨从湖东划过，又到湖西。绕城一带全在水云之乡，仿佛用剪刀裁云，还要费心较量。旧水不知道哪有新水碧，晴天的云哪里比得上雨天的云忙碌。雨后青山，片云全无；月光点在湖心，像铺开琼玉。水潭中映出两三个人影走过，深夜忽然惊起一双野鸭。花色明丽，鸟声婉转，仿佛系住了行云；划桨归来，太阳还没有落山。转过苏堤，已看不见人影；停船之后，又到了岳王坟。《卜居六咏》。先在拓弓之地筑起茅亭，清冷的风悠然吹来，使我得到清风。辛劳奔波，历尽关河险阻；四面仍有风吹来，仿佛把尘垢全都吹空。雨后偶然有燕子在巢中欢喜，云开时人们争相羡慕遇见飞鸿。前程万里究竟有多少，全都在敞开衣襟独自站立之中。【风亭。】亭外新建曲折的水榭，幽静得令人流连；贪看月色，半天都舍不得离开。欣然邀请冰魄般的明月，映照如明镜；又怕池中鱼儿触碰玉钩。华美景物压在栏前，移动便投下影子；云彩浮在树梢，随意停在头顶。由此知道皎洁的月光无私地照耀万物，何必特意经营一座临水高楼。【月榭。】刚经过水榭，便是修长的回廊；来回曲折环绕，道路长些也无妨。姑且让它盘旋蓄势，便能舒展步履，不必嫌路长。粉蝶飞来飞去，随着平直的栏杆；弯曲的花枝环绕短墙。月亮转到帘子中间，只留下一角；应当及时珍重这番景色，收藏在诗心之中。【回廊。】回廊前的曲室，费尽议论推求；幽深精密地商量，保存大道。满墙图书供老眼披阅，一室花石守护着云根。懒得听闻世事，居室正对门户；想要谢绝尘世踪迹，便坐着关闭房门。只得到斜阳在窗外逗留，谁说时节已经接近黄昏。【曲室。】领悟到活泼的源头时，才造成功室和芳池。因为懂得濠濮间鱼儿的快乐，不是为了登楼赏月而迟疑。尺寸、规矩将要费工计较，方圆的样式也让我费心思量。闭门著书由来已久，今天洗砚便能自持。茅庵周围没有多少绿树遮阴，但既已栽花，种树也很值得。辛苦经营十年，盼望将来有用；安排这一院景致，其中的深意谁能知晓？有书便偶尔放在身旁阅读，作赋何必劳烦枯木之后再参悟。杞、梓、楩、楠等良材足以进贡，不只是竹箭足以称美于东南。晚桂 古人把折桂比作科举得第，取其高洁而芬芳；晚桂则可以比作成名较晚的人。因此特意写下这首诗。百花都已凋零止息，丛生的桂树从高冈上挺出。每年七八月间，天空中散布着桂花香。唯有桂树独自晚开，仿佛甘愿退隐收藏。繁茂的枝条零落着玉露，翠绿的枝节上飘着轻霜。西风阵阵交战，清越的风声夹杂着秋声。兰花已经失去佩戴，荷花早已没有衣裳。仙人的骨骼经受磨炼，高雅的韵致因而抑扬有致。仰望天空中的月宫，一枝桂树排列在上方。能够高高攀取这花的人，缓步而行，快乐地翱翔。为什么没有同样的资质，只能睁眼仰望而不可企及？草木本来无知，却有意听从上天。冬天开花本来就是我们这一类，先后又有什么妨碍？晚开的枫树喜爱红叶，晚开的菘菜也增添秋光。可叹涧底的树，金黄色的花朵缀满枝头。来迟并非本意，只是不愿与众草争芳。请替我向月中传话，求它为我向吴刚致谢。早菊 成名可以晚一些，但归隐休息却必须早些。因此作此诗，以承接上一篇的意思。我听说韩魏公曾说，要看黄花的晚节。若花开得晚却以早开闻名，岂不是失去了它的真实本性？我私下认为，实质应当辅佐名声，应该记住花开的时节。秋风刚刚吹来凉意，层层花瓣便一齐挺出。秀丽的姿色早早形成，清香流布而未曾停歇。已经遍及东西两园，才刚到重阳节。酒兴和诗情，从头到尾说个不停。老圃中秋色浓厚，若要追随前人的脚步，又有什么办法？何不片刻也不要耽搁，一同度过九月的秋月？花的心意却独不如此，幽居的人怀抱贞正吉祥。它感叹风雨日日到来，惊觉岁月倏忽流逝。若不能预先察觉事机，很少有人能守住本来的品格。何况还要傲立于雪霜之中，依仗这种姗姗来迟的骨气。若等到未寒之前才栽种，连熊鸟也会把它剪灭。采摘没有栗里陶渊明，进食又缺少三闾大夫屈原。何必故意迟疑，徒然以虚名盗取高洁之誉？只要经受这一番清凉，就足以洗去三伏的暑热。芳香美好贵在及时，所处的位置任凭造物安排。还约定岭上的梅花，先来报知春天活泼的消息。这样才可称作晚香，也才可称作隐逸。

译秋暮师竹来访，与伍硕甫同乘船游西湖，记事诗集成 有客人从远方来，清晨进入我的房间。要游览西子湖，这个愿望如同饥渴一般强烈。带着脚步走到湖滨，孤篷小船空在那里。山色与湖光相映，面对它们不禁赞叹奇绝。善解人意的当垆女子，帮助我增添兴致。赠给我一壶酒，也就不怕秋风瑟瑟。秋菊像人一样清瘦，霜蟹的螯却比肉还肥。既然得到新酿的越酒，尤其喜爱这种团脐蟹。螃蟹本是没有肠子的东西，却因身陷泥涂而受辱。如今得到有心人的享用，俨然与酒器和俎案并列。两手拿着蟹螯，毕卓就是这样，还是不是这样呢？一阵波浪冲开鸥鹭，我们一同到达西湖西面。在濠水之上游览观赏鱼儿，鱼儿游玩的快乐究竟如何？游人也同属鱼类，他们的快乐确实相近。三潭的秋水澄澈，菰蒲掩映其中。朝阳照出城郭，红色波光铺开一角。寒暑来到水乡，鱼鳞之族便随之游动。倚着栏杆忘了归去，须知我毕竟不是鱼。它不是虫，也不是鸟，蝙蝠的形状独自奇特。还有更奇怪的，它独自睡在寺院床榻的西边。众多客人谈笑着来到，它仿佛完全没有听见。难道是因为身体弱小？我便把它带在袖中归去。黄昏时分出了山外，忽然超然高飞。飞行和鸣叫都出乎意料，这类生物还知道顺应时令。在茅檐下斟酒而坐，短檐下酒气上涌。高树遮住眼前，全湖都茫然看不见。与乡野人家结为邻居，听我倾诉肺腑。肺腑其实没有什么可陈说的，只有岳坟前一抔土。洒酒不能尽兴，拔剑而起，想着张弩。铁人知道不知道？墓门千古寒冷。里湖夹在两山之间，地势周围环绕而倍加曲折。左边有放鹤亭，右边有宝俶塔。在其中吟啸，高岸也为之回声应答。醉中喝斥声音退回去，我向来已经习惯这样。莫非孤山果真孤独，天性不能与人相合？樵夫的歌声从山头响起，竟没有空闲应答。腊月将从杭州前往湖州，次韵答载之 离别的情意说不尽，今夜都尽量倾诉。围炉形成雅集，对着酒放声高歌。苕溪水面平静如白练，明湖清澈而没有波浪。等雪后放晴便移舟，皎洁的月光照着藤萝。问问自己这样迂拙疏懒的人，知心朋友能有几人？十年前倾盖相交的旧情，一年之间又触发了新的感怀。饮食应以功业和教化为期，谈论交谊要体味醇厚。以后再次聚首时，还要频频谈论有益身心的事情。二十五日从湖州回杭州，钝斋主人在船中置办梅酒，过了一夜梅花开放，高兴地写诗寄给主人 昔日前往金华，梅花护送着我的车子。〔指癸酉年冰雹折断盆梅之事。〕车行艰苦颠簸，花枝寒冷而不开花。如今作吴兴之游，梅花与我同舟。船行还不到几里，花香已浓郁得如同罗浮山。初看花蕊像蚕茧，再看已经裂开如剪刀。层层开放胜过芭蕉抽叶，盘旋姿态很像蓬草翻转。船舵尾有笼中的鸣禽，婉转地传来美妙声音。驿路泄露了春意，花鸟驱动着游子的心。为什么前次的梅花，传来的芳香消息有快有慢？造化并没有别的原因，所处位置实在难以自作主张。仙人的骨气终究清奇，遭遇却不可预知。岁月渐渐来到春花盛放时，名山可以证明平素的约定。春色连结吴越，灵气蕴藏在同一处。我如今快乐地享受聚会欢聚，身体不知什么叫离别。梅花啊，你像善解人意的人，在这时格外亲近。孤屿上的林处士，曾在西湖边招引隐士。主人为何如此郑重？还用两瓮酒来助兴。花香混杂着酒香，苕霅的水风送来阵阵气息。送我直到夜里不能入睡，起身坐着才觉衣服单薄。推开船篷正值清晨，还看见大雪漫天。《一诚斋诗存》卷六　上虞许传霈，字子醴 丙子年（清光绪二年，一八七六年，三十三岁） 正月十二日从杭州带着家眷到湖州，与叔兄同住 暂住杭州十年，终究难以割舍的还是西湖。泉水虽以寒冷著名，却能流得长远；山中种了梅花，性情便不孤独。灵峰送我云霞如锦，也任凭春意在初雨中苏醒。苕溪的烟景天然如画，正是一幅浮家泛宅图。谁是当年的张志和？我这个钓鱼人终老于烟波之间。惭愧没有健笔驱使词客，只剩残篇来发抒棹歌。带酒去拜访北海，不妨；喜爱山水，仍可效法东坡。风尘之中纵然有贤主嘉宾，三次来到吴兴，感慨仍然很多。夜泊在溪湾听雨声，整夜闲数短更长更。船中人醒来时鱼先觉察，林外灯火将残，水波仍然明亮。村妇回家把小船藏好，邻家老人对着寒灯谈旧事。光阴像烈火，原本容易流逝；又说到明天就是我的生日。〔我的生日是正月十二日。〕 第二天早晨偏偏遇上石尤风，惊骇的巨浪就在眼前。无福看山峰压在背后，却有缘邀月色照耀天空。长途上的霜气催促诗稿写成，满城清光照到泮宫。〔当时叔兄任归安司训。〕儿女们不知道重聚首的珍贵，也随着同伴们欢乐融融。与周经甫君登爱山台有感而作 吴兴的山水美好，清幽旷远，不分古今。共同登上高台远眺，城市与山林融为一体。道场山一峰秀丽，相对而立，使尘俗胸襟豁然开朗。群山形势奔赴而来，山峰的灵秀奇妙得无法探寻。卷起帘子迎入苍茫云气，白天还没有西沉。朱红栏杆与翠竹相互掩映，春色深浓。东坡追寻往日遗迹，梅村续写前人的吟咏。〔此台因苏轼“尚爱此山看不足”诗句得名。清初吴梅村曾有词。〕既怀念贤能的太守，又惆怅触动旧日的心情。〔此台在兵火之后由宗太守重建。〕 种树木也如同培养人才，爱山也如同爱惜士人。〔先人曾在爱山书院任讲席，当时题楹联说：“种树木也如同培养人才，正当百堵皆兴，台不日即可建成；爱山也如同爱惜士人，面对一峰特起，笔力健劲凌云。”战乱后已不存在。〕我在庭前听到这些话，至今已有三十年。沧海变成桑田，人物交杂着悲喜。共同端着一尊酒，遥远地慰问风尘中的游子。游子独自停杯，四处环顾，情怀难以停止。巍峨的是苍卞峰，渺远的是太湖水。仿佛神灵来到这里，未曾约定却一同聚集。抬眼望去，又能与谁交谈？满林都是芬芳的桃李。白牡丹，次韵冯味吴 清白的声名压倒群芳，哪里料到富贵之气又聚集在华堂。全身带着珠露，仿佛刚刚沐浴；半边面容如晴云初洗，刚刚梳妆。月色朗照瑶台，花中具有国色；水波映照玉佩，正是水仙之王。唐宫中已经停止杨妃的舞蹈，薄薄的晕色透过罗衣，散发冰雪般的香气。初次游览云巢 群山环抱之处高楼台耸立，拔地而起的长松夹道栽种。沿着流水声寻找道路，在乱云堆积中听经而来。是哪一年高士隐居时留下了藏书阁？今日清游，洗涤酒杯。潭上不要担心惊醒龙的梦，斜阳已经绕过城郭，不必回头。

译五月十二日悼念同儿，作绝句十首 你出生时恰与祖父同日，〔生日正好与先人相同，因此取名祖同。〕本想以相同的名字继承祖先的风范。谁料到既不同又同处一地，偏偏在忌日化作尘土。〔五月七日又是先人的讳日，孩子在这夜再次生病，四天后夭亡。〕 你跟随乳母住在家乡，获得了聪明伶俐、能说会道的本领。〔甲戌年冬天随嫂氏前往绍兴。〕平安的云山只归入梦中，当时难道竟然舍弃了父母吗？分别数月后又回到杭州，钱塘江上的小舟经受浪打。一见到你森然如寒玉般站立，风霜原本不会使你忧愁。学习写字还必须学习读书，旅窗中用来消遣日后的空闲。〔去年秋试落榜后，每当晚归时便教他功课。〕哪里料到你先领会了这个意思，早晚的功课都不用等我督促。偶然的疾病谁知竟深入肺腑，昏暗黄昏中痰嗽不止，连梦也不得安宁。〔从绍兴回杭州后便有咳嗽病。〕饥饿驱使我到苕溪去，等到回来时一年已经将尽。〔去年腊月患浮肿。〕 气虚水肿，病情反复，令人难以猜测，起伏不定接连半年。听说沉重的病终于消退，菰城何其有幸，遇到了神医。〔自春天来到湖州后，病情反复四次，服用云巢乩方，过了十多天才痊愈。〕 可叹疾病能够医治，命运却不能挽回。经过重五，病情突然加重。四天粒米未进，连夜坐着，哀悼这残余的火焰最终熄灭了灯。怎能不使人感情痴绝？临死前伤心的事件件都知道。呼唤遍了家人，却再也走不动，分明是在作别、断肠的时刻。平日里嬉戏，情意一向深厚；如今抛下同伴，实在无可奈何。清晨起床最令人怜惜，小弟弟还从帐中问哥哥在哪里。轮回转世、历劫之说本来虚无，只能另结因缘，父子相互称呼。最是令人难以解释的事情，是生在湖州，死也在湖州。钝斋主人作诗赠我，并写弁言和《白云洞读书图》，作长句致谢 西河太守被称为汉室贤臣，〔大小冯氏相继任西河郡守。〕贤能和智慧接踵而来，询问百姓疾苦。您家兄弟尤其超过他们，竞相传播英名，建立丰功。您的二哥任豫章视学使，手持玉策主持衡量，使道德光明。几个弟弟治理江南江北，清廉能干的官吏与儒林名士遥相匹敌。您也奉朝廷一麾出任太守，立德、立功、立言，务求不朽。起初治理括苍，继而治理金华，清白堂前的讴歌长久不息。农桑之事自古就应编成书，白居易、苏轼至今仍是楷模。经世济时形成卓越见识，文章能够致用于世，才是真正的儒者。何况您早年训导英俊之士，执掌学校教鞭而处处践履。教养人才，天下少有；诚意正心，学问就是如此。我这个浅陋的后生刚从东浙来，愿百姓永记您的遗爱，不要砍伐甘棠。传说您近年以做官而兼行隐居，〔您刻有一方小印，印文为“苕溪吏隐”。〕 属下百姓离去时常常回头低徊。没料到我能在苕溪边拜见您，风雪反而成为媒介，神明也来作见证。您如阳春白雪，成集之作本来就是词坛宗主；论及功业，又以大树之材征验您的宽厚气量。惭愧我生来没有李白的才华，却何其有幸登上韩愈的门阶。常常能够纵情交谈，陪伴文人雅集，并不是仰慕高尚风致，只是畅饮为快。既承蒙您题图并屈尊奖评，又承蒙赠诗，实在谬蒙相交。深广如海，您却珍惜我这微小的波浪；浩荡如雷门，您却特别为我击鼓。迎风披读您的诗文，自己也感到不安；显明垂示的法则和戒训，或许确有道理。今后必须佩戴韦带提醒自己，谨慎行事，不可自害；将来在端州相见，愿如贤能的使君一般。〔我的籍贯在广东肇庆，那里古代就是端州。〕 题许云江《梅花仕女帐额》哪里来的疏影，最让我怜爱？还记得曾在梦中于罗浮山遇见。可惜今夜林下月光之中，美人与我相隔，不能共同清醒相伴。银灯背后玉钗斜插，当年那位多事而善解人意的女子。如今只得到溪山陪伴着归入枕席，哪里还需要仙人眷属去羡慕林家？纸帐玲珑，画面却仿佛真实，几世修行才能得到这样的华胥之梦？诗写成后，等着你轻声呼唤；酒已酿熟，茶香飘来，正是午梦初醒时。题陈思召《醉读东篱小影》谈起读书嗜酒的陶渊明，彭泽归来后格外有情致。山光以及松菊美妙绝伦，谁能从画中证明前生三世的缘分？这位君子醉后风度很好，背后指着篱外盛开的黄花。还在读我的书，寻找我的乐趣，何必等白衣人送酒来？代替复薛观察，依照这首洗儿诗的韵脚 藕花香中传来新诗，最适合在麒麟儿初次洗浴时吟咏。筑屋时有书可喜其早早读书，随园得子，应当合适地取一个迟字作名。〔袁氏随园在金陵城内，当时薛主掌惜阴书院讲席。〕神骏初露头角，是骅骝良种；老凤的威仪，廊庙中的人都知道。将来君王必吟咏朱芾之荣，太平时代正合心中的愿望。重阳节与张棣笙、施衡甫两位学博及叔兄、子承登道场山到万象塔，向北眺望太湖放歌记事 我年少时便客居菰城，每天都面对城南山上的塔。塔高高耸立山顶，却不知道名字，只喜爱山与塔仿佛由天配成。后来再到此地已经壮年，城郭和人民经历了变迁。不寻访名胜就徒然惆怅，只能在车马奔波中穿行于烽烟。幸而今年又第三次到来，山灵的号哭转成笑声。九月九日天气清朗，随意聚集酒壶酒杯，邀请同调朋友。刚进入平坦低地，像蚂蚁串珠一样穿行；不久登上危险石级，险峻得如猿猴悬巢。双腿发抖，精神眩晕，却不能休息，攀援扶持，直想登到崖顶。忽然天风浩浩而起，我身已在千岩之上。抬头仰望，天外的宫门敞开；俯瞰群山，培塿般的小山都显得低矮。此时才看见万象塔所在之处，卓然立在苍茫之中，我不禁满面喜色。原本就有通达康庄的人间境界，绝没有尘俗束缚的仙境。平时所见只是山的背面，想登却未登，已经三十年。实在是因为常走的小路迷惑了浅见之人，如同井中观天，把万物看成盆子一样大。崎岖道路走尽后便踏上平坦大道，浮云般的障碍消除，才证明真正的自我。到了这里，仿佛偿还了饥渴的愿望，庄严的塔身不只是宝塔本身。宝塔向北望去，辽阔无边，滚滚洪涛与天空一色。吴越具区方圆八百里，塔势横空，黑色倒影卧在水面。山川呼吸相通，灵气相连，方丈、蓬壶仿佛就在眼前。何况还有七十二座奇峰罗列，奔赴而来，俨然像偏师进攻。宝塔啊，你使人会心于寂静的铃声，这广大天地的道理原来如此。登临此地将全景尽收眼底，学海与学山都各得其所。山前落日不能挽留，长啸一声冲入长空，树木凋落，秋意正浓。青林红树彼此应答，读书人应当有何种楷模同伴？唉，未到山头看不见湖，天天面对这座山又是为了什么？如今我心中疑惑，回去时要发出长歌，想问一问那位“看山不足”的苏东坡。

译陈艺林是世交，他带着尊父补松世丈所作的《溪山无尽图》来求题。画卷中有先人七言古诗，我恭敬地读了几遍，凄然有感而作。年幼时读到高堂题画的诗，诗中全都包含着“无尽”的意味。〔其中有“无尽溪山有尽人”一句。〕如今我展开画卷瞻仰您的画像，画卷之外更牵动无尽的思念。时光已经过去四五十年，历经水火刀兵的劫难。城郭和人民全都变迁，溪山却仍能包容万物。上天把福地赐给有福之人，画本正好印证其中的风味。山灵到处受到神明呵护，不随俗世尘氛毁为灰尘。何况宗子孝行笃厚，珍藏恩泽胜过珍藏金玉。他护送这卷图画往来舟车之间，患难中捧着它，如同读《蓼莪》。漂泊海上十年后归来，恰好三次来到我的菰城。歧路相逢更增叹息，望着云却见不到您的容颜，心情无法舒展。片片思绪飞入溪山之中，想断又相连，感情难以停止。断开时惆怅，仿佛与人隔在世间；相连时又被风尘牵系着故乡。我的出生比您晚三十年，旧日新近的交往都使我感慨从前。您索求题诗，我却推辞不得；真要题写，又不敢下笔，因为思绪渺然。相思究竟在哪里，渺茫得难以言说，恍惚又回到桂堂前。父辈的交谊与父亲的书迹两者难以分开，仿佛听见您所说的话，也像是我在对您说话。唉，一卷画中可以看见雷义、陈重那样的交谊，画与诗相伴，精神并不遥远。实在知道思念的泪水同样无穷无尽，苕霅溪水清澈，弁山高耸。前一首题诗之后，仔细观看画卷中的先人印章，发现有从前未曾见过的，于是又作七律抒写怀抱。再次来到吴兴八桂堂，〔印章上刻有朱文。〕从词中保存的七个字认出遗留下来的印章。穷尽海内搜寻，自己已到了晚年；经历红羊之劫，这一学道也令人伤感。〔劫后还保存大小木石印章二十四方。〕要知道石交可贵，能使世代相传；无需忧愁，云外自会飘落天香。学习吟诗一再续貂，自己也感到惭愧；先人的手泽如今仍不敢忘记。徐墨农见到我题写《菰城话雨图》，我依照原诗末章的韵脚作诗答谢。科举考场鏖战，名流汇聚；何况明湖烟景浓密。料峭的西风偏偏扑向我，不让我一同谈论六桥的秋色。〔原诗注文有秋闱相会的语句，当时已经超过发榜十日。〕 我们同列于门墙之下，追溯品行和流派，先后都向梁梦楼老师学习。只有您的健笔如花，文采繁盛。珠玉般的光辉长久照耀苕溪月色，不必数说人间桂子秋光。沈穉斋见到我题写《话雨图》，依韵作诗答谢，并酬答春天邀请饮酒之情。桑田在郊外呈现一片绿色，环堵之中也能怡然自得。风雨之日与良朋相会，酒壶酒杯延续旧日缘分。以图书陶冶积累，任凭名利不要牵绊。剪烛照亮小窗，池边石头耸立如拳。包子庄拿出陈姬人的花鸟画册，请我题诗。记得蓝桥旧事及往日因缘，花鸟画完成，笔下便有一片春色。惹得黄筌、徐熙一同赞叹，偏偏让闺阁女子也寻求传承者。才华清绝而技艺奇妙，犹如管仲姬；王孙的书画也与她并驾齐驱。从此吴兴增添佳话，当年文同的墨竹也不算奇特了。画成了李唐宫廷的韵致，曾听说吴鸾从碧霄降下。一样以清贫资助笔墨创作，何必羡慕仙人眷属与文箫？这样的居家才真正是闲适，〔自题斋额为“方是闲居”。〕在小窗下做清雅功课，享受乡关之乐。朝云的芳名自古流传，遥遥指向城南的学士山。步行到岘山寻找明霞墓址 云山自古只留下芳名，太守的风流自有深情。遥指高楼上升起的新月，最难忘的是樊榭靠近城中的旧居。〔城南有厉征君纳妾月上的旧楼。〕 曾记得在高斋谈论石蒲，残碑上的字迹认得模糊。沿山却种下茂密的竹子，正如一幅夫人临摹竹石的画图。〔冯石蒲临摹管夫人画竹的石刻，现存郡署。〕 寻找吴烈女赛金的墓 从前传说柔弱女子悲惨成名，今日来访孤坟，春日将暮。一带湖山凝聚着刚烈节操，满林红花紫花散发遗留的芬芳。贞洁的魂魄应当伴在明霞墓旁，奇异的气概争相飞入金盖云中。华表森然双双耸立之处，留下的题词还记得在家庭中听闻。〔先君子题联说：“弱女子身、大丈夫志；道场山远、碧浪湖清。”〕 冬至后与衡甫到湖州城北窑湾同儿的葬地，口占哀悼 唯独怜惜这个七岁的幼儿，竟不能归来，哪里还有故乡？魂魄本来就知道没有固定归处，怎忍让形骸落在异地？乱坟堆里情感根基淡薄，故乡的人只能在地下长眠。〔葬在夏家园宁绍义冢地，那里有碑。〕记住将来从西泠前来的道路，碧湖南面自会堂堂而行。咏草笠 清晨云霞燃遍天空，头上戴一顶斗笠真好。只是斗笠的质料各不相同，农家要费心探究。葛藤取自林泉，箨和箬裁自竹林。它适宜下雨，不适宜晴天，所以夏天使用它的人很少。想起从前有戴黄冠的人，用黄色草衣服饰自己。他们割去台阶外的蒲草，砍取屋檐前的茅草。每年三伏初始，西边田野早早有农事。插秧时树荫随着槐树移动，耕作时稻香环绕。忽然穿透炎热的威势，依旧苦于干燥。哪里如同制成这样一顶笠子，迎着凉风，正合心意。圆形样式如月般玲珑，全部覆盖着环绕的云气。南风吹过田野，清晨珠露披在四处。秀色映照须眉，美好的气象使眼睛明亮。不怕红日灼热，耘田和耕作时忘掉耀眼阳光。时隐时现在钓鱼台旁，高低之间映入池沼。茅屋不必修整，长满莓苔的床榻也不用打扫。铺席用芦苇交错编成，扇子裁用小小蒲葵。天地之间的蓑衣老人，这件东西在此时就是珍宝。翩然携着木屐而来的人，谁能比得上坡老苏轼？湖城重建三贤祠落成 光绪年间，湖州郡绅士请求各位当道，在归安月河之南修建三贤祠，祭祀名宦谢文靖、颜鲁公、苏文忠三位先生，这是盛大的事情。三贤之名并非始于今日。地方志记载，宋代在乌程镇霅楼下建四贤祠，兼祀王内史王逸少；明正德年间在岘山建三贤祠，祭祀颜真卿、苏轼以及王忠文梅溪；万历年间又增加祭祀王参政王世贞，称为四贤。又有九贤祠，在王、谢、苏、梅溪之外，还祭祀萧梁的柳文畅、唐代的杜樊川、宋代的孙莘老、明代的陈筠塘。可惜兵火使它们消失沉没，残碑也被湮没；然而贤哲虽已远去，仿佛仍能听见他们的告诫。礼制说，对百姓有功德的人应当祭祀。如今湖州急切祭祀三贤，大概正因为他们的功德尤其显著吧。城西争相传说谢公塘，后来颜真卿、苏轼的恩德长久流传。十卷诗篇吟咏，留下刺史的遗迹；百年之后神灵安定，仍在桐乡。〔这些事都见于府志。〕云影移动到霅楼顶端，风把洼尊亭外的凉意送来。往日的宫墙哪里还能仰望？这里的百姓却不能忘记离去的贤人。重新修建祠宇祭祀三贤，三足鼎立，千秋享受香火因缘。在烟波广阔、江流汇合之外扩展祠地，在月湖边留下清幽的柤梪。香火升起，苹藻洁净，神明显然昭著；乐声奏响太平，礼仪虔诚地告祭。休息之余还欣喜楼阁临水，弁山苍茫的云气扑向窗前。

译拟作郭璞《游仙诗》七首 大都会中罗列着华美楼阁，清晨阳光照得明亮朦胧。与游侠少年们相伴，骑着青骢马到野外打猎。车轮马蹄交错于道路，车盖高举如蛟龙。才艺还来不及施展，暮年景象已经升上天空。柔弱的身体摧残如蒲柳，晚年容貌凋零如芙蓉。此生多有忽略和失误，谁能谋划始终不变？回到山中采炼丹药，仙侣却不时能够遇到。苍翠重叠的山岭展开在眼前，烟霞之外一片淡远。飞瀑超过千丈，惊破了悬挂的银河。有客人领悟到人生真谛，一举超越尘埃。直上青云之梯，隔断红尘世界。栋梁架在涧底松树上，竹声如谷口天籁。谁能效法长生之道，逍遥而行，谨慎不自害？路上遇到黄石公，相约在瑶池会面。美好的树荫形成翠色帷幕，幽兰含着露水滋润。草木可以比喻最高的道理，各自的精华都应当适逢其时。晨光驾临东南，流动的日影奔驰向西北。通达之人理解其中微妙，哪里用得着长久独自悲伤？炼石而登华顶，舀泉水聚集在清池。与王子乔同行，他赠给我九茎灵芝。腾跃进入云路，徘徊遍历四方。有仙鹤冲向云霄而去，不受樊笼拘束。绛色云霞自行舒卷，争相向山岩深处追逐。自古以来登仙的人，超越心念，脱离凡俗。广成子讲守中之道，老子讲不受侮辱。晚上餐食赤城的霞光，早晨嬉戏于扶桑升起的旭日。真气充满胸腔，何必仿效辟谷？局促如车辕下的驹马，奔跑踢踏，走着走着便僵硬。北风吹来白云，忽然正对着天路。胸中罗列明珠般的才思，上方摆列珍馐美味。远处登上太行山，近处登临华子冈。山水间传来清音，仙露滴落在衣裳上。长城绵延万里，踮脚遥望何其遥远。险峻曲折的鸟道，空旷遥远，顺着鸿雁飞行。仰头面向天门，风雨从清晨便升起。烟霞汇合如琉璃，翡翠聚集在兰苕之上。为南极星增添筹数，斟酒如舀取北斗的斗柄。秦娥演奏新曲，麻姑吹奏玉箫。自古以来帝王之家，鸾车簇拥排列。愿跟随赤松子，长揖告别市朝。姿态美好如朝阳，容颜的光彩转眼便显露。岁月如流水逝去，羲和也不能使它停留。是非如果能够辨明，得失又何值得顾虑？天上排列着珍贵的文书，我把一片真心寄托在笔墨中。与超脱凡俗的人相伴，驾着云车夸耀远行。仙岛上琪花繁茂，不必为年华迟暮叹息。寄语那些田猎游乐的人，我从今以后要离去了。棣笙以五十岁抒怀诗求和，次韵答复 笑他品格总是平常，不在槐花黄时奔忙于科场。旗帜早已在词坛树立，名声早立；横经绛帐，传道授业的情怀令人难忘。十年间以琴书为伴，任儒官执掌教化；当年又穿着处士衣装，与泉石相伴。前些日子已经知道自己的过错，如今还要更加进步。〔见年五十有三。〕怎敢让岁月在文坛中老去？丁丑年（清光绪三年，一八七七年，三十四岁） 春日饮酒于衡甫所在的郡学，席间赠示杨宾于世丈 每次经过高斋，都庄严肃然，仿佛有所思考。〔先君曾题“俨思安定”斋额，战乱后已不存在。〕森然的八株桂树交错如金枝。〔指从前桂堂前的八株桂树。〕最难的是孤子重新游历父亲旧地，距离幼年随父亲进见，已经不止一段时间。门外桑田沧海容易变换，室内的诗酒却能让旧友相知。学校中的香火见证因缘相会。〔施之伯父与先君子先后在湖州任官。〕仿佛看见并听见他们，始终没有离开。又与杨、施两位广文在程庠二雨堂饮酒，寄诗给主人孙子兰 相逢时哪里只是薄薄的寒毡？醉倒在鳣堂，抱着瓮睡眠。今天和从前一样，都是知交好友；三十年的客居梦境，来来去去都有缘分。〔咸丰年间曾在此堂饮酒。〕无意中新月窥视书剑，有意让春灯照耀管弦。〔座中有人招来歌妓。〕只赢得连日以文章饮酒，同乡朋友来到这里，仿佛作了一场小小的游仙。到绍兴城与宋白楼拔萃告别 十年置身科举名场，任凭是非评说；早已像塞翁一样忘却得失，不再机心算计。哪里料到跛脚还要驱赶劣马，偶然触发新情，又学鹳鸟飞翔。搏击老虎，恐怕招来冯妇的讥笑；治理小事，又应惹来武城人的讥刺。幸好漂泊的家有苕溪在，为赶上斜风细雨而归。从杭州放小船到湖州 武林的山水匆匆经过，春天来到苕溪，一叶小舟便可相通。村女在桑树前，衣衫碧绿；晴霞映在林外，杏花鲜红。炉香聚集如市，人们听到梵音；渔网连接着波光，星星落在船篷。这样的行舟仿佛整夜不息，何况布帆还遇上五更的风。春暮宾于在安庙花园招饮，席间叠用前诗“归”字韵 园林还是从前的园林，人却已经不是从前的人。〔回忆幼年时常游此园。〕幸而有知交弥补造化的缺憾。小聚亲朋饮酒谈文，偶然联句，诗情像水云飞动。登龙门的有几位，时常推许韩愈和韩琦；画虎未成已多年，恰好合于马援的讥笑。屈指数来，郎君即将举行新杏宴，众人都占得吉兆，折花而归。〔指冢嗣叶封。〕 题艺林少年《松下听泉小影》美好年华容易如水向东流去，幸好还有回旋的水流可以枕着石头。同样怀有溪山无尽的情意，苍苍松荫正好留下谋划和教诲。〔尊翁补松先生有《溪山无尽图》。〕 这幅图画到如今已经三十六年，今日在菰城重新谈起，仿佛隔着桑田沧海。留题的诸位老先生风流仍在，每读吟一次便惘然一次。〔指吴铸生、吴半农诸位先生。〕 夏历四月再次游览云巢 一年已经隔开山居的梦境，万壑仍看见云影归来。翠竹苍松环绕大地脉络，岩花涧水自然成熟。进入密林深处，金盖山承托云盖。到了夏天凉风满衣。彻底悟得神仙境界没有滞碍，白鹭在船旁追逐着水波飞行。汪苇塘教授把《青州饥民歌》给我看，我依韵作诗答复 青州土地并不肥沃，即使努力耕田仍担心食物不足。连年灾荒歉收，农夫不断报来，眼前尽是等待哺食的哀鸿。〔指去年冬天江南浙江遣散淮北饥民之事。〕工商士女流散天涯，扶老携幼每天奔走。捧水喝、吃草来充饥，冒着风雪赶路，争相寻找夜宿之处。遣送他们离开不行，留下来供养又困难，真使一幅《流民图》愁煞人。只希望春天回来、大地和顺，使他们残存的生命还能得到稀粥饱食。哪里料到今年年景更加荒歉，十亩麦田没有一亩成熟。旱云飞舞如火，烧遍长空；水源干涸，土地干裂，严酷异常。哪里还谈得上漫长夏日插秧、连番降下膏雨滋润百谷？有时勉强出外乞食，疲惫得舌燥唇焦，空腹受苦。长期饥饿，连门户也走不出去，只能坐望青天，环绕着哭泣。哭到失声而上天也听不见，惨状竟到析取尸骨、互相食肉的地步。并不是没有拯救一两家的办法，只是斗米的价格竟高达黄金一斛。前些日子救济饥民，反而转为自己饥饿；道路上饿死者相望，往来不绝。吴兴教授内心悲悯，抒发这种哀情作歌一曲。劝告富豪拯救百姓，天下之人本来都应相互亲爱。我读到它，悲痛不已，回头思量时事，额头频频皱起。东南年成虽然不丰，但蝗虫飞散还没有遍地造成毒害。譬如疮痍遍布四肢，手脚本来并不比我更厚，不能只顾自己。为什么不施行救济、亲自实行善政？像窦融指囷散粮、平籴赈济那样，不要受世俗成规限制。还应铲除贪蠹官吏和奸人，不要打开钱袋逞行私欲。恩惠施给百姓并不是为了沽名钓誉，施行仁政自有办法，只希望牧民之君努力。您难道没有看见，当年梁惠王的霸业尚且可耻，却还能够把河内的粮食转运给老弱妇孺。

译薛心农盐运使在盛暑来访，与张西章、钮小琴及叔兄划船到碧浪湖纳凉 苕溪向南绕城曲折流过，汇入碧湖，蓄积众多水流。许我重新游览已有两个春天，喜爱泛舟此湖，每天都觉得不够。幸而客人从西湖而来，对此地名胜十分熟悉。手杖鞋履相随却不能自主，跟随游览，尽享平生福分。兴致高时把船划到湖心，正逢纳凉的时节，刚是三伏。酒杯打开时湖面更加开阔，十里平如镜，双眼顿觉豁然。层层山峦滴着翠色，痛快地映入窗前；远塔临流而立，如浮玉涌出。向南行，熏风阵阵和暖，吹皱波纹，洁白如雾纱。酒意将尽，得句后兴致更豪，倒影在空中摇漾，周围尽是绿色。不久红日照射西岩，金盖、道场诸峰奇峻卓立。云巢山争相探出，等待归云；崖上的云气无心，自相追逐。我们一同眺望岘山山头，清凉世界并不只是我独享。洼尊亭像鸟翼一样伸展，洼尊之水与湖光相通，使精神往复流转。自古以来有多少贤达才士，饮酒而留下姓名，实在不同凡俗。精妙的墨迹推重颜鲁公，爱山的艳称则说苏玉局。不愁暑气侵入心中，心里安定如抱瓜，恍惚进入广寒宫，尘埃尽去。放声高歌，远远应答打鱼船，歌声唱破一幅琉璃般的湖光图。七夕与宾于诸君联吟，分得“玉”字 今年小暑时雷声震动屋瓦，阴沉的天气连着三伏。刚到夜里西风已经报知秋意，湿云还像黄梅成熟时那样密布。我来到苕霅之间以水为家，七夕重逢，私心有所祝愿：祝愿节令能够调和暑寒，不必忧愁困苦而只能吃蔬菜豆类。邻居们摆列瓜果设宴，说是在乞巧，求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偶然欣喜庭院里结出了蜘蛛网，又惊讶针线竟能穿过弯曲如月钩的针孔。得意时家家拍手欢呼，把它当作比灯花占卜更好的吉兆。我们这些人自古就不善于谋生，不学儿女争妍斗艳。难道甘愿愚钝而对世事一无所闻？才知道昊天厚待的只是我一人。可叹人间技巧太多，人们在名利的缰绳和渊薮中驰逐。残害性灵，连公输般也会惭愧；雕刻肺腑，竟成了风气。并非没有宽厚之人受到上天钟爱，只是丑类很少不在心中讥笑他们。哪里比得上抛开这颗追逐智巧的心，任凭波流载着自己走过尘俗？即使笨拙得说不出话、仿佛牙唇被箝住，也顿时可以从柔媚中改变面目。客人说：这颗心不是向外寻求，求得与舍失的议论，实在精辟卓绝。我仰望银河，四周悄然无声；檐下清浅的露华沐浴着大地。牛郎、织女两颗星每年相逢一次，随着天运转移，循环无穷。太空本来并没有什么奇巧，怎么会惹起人间离合的闲愁呢？悟透这个道理时，夜漏还没有结束，空窗映着翠色，细竹发出鸣声。我独自倚着栏杆，风吹拂衣裳，不知何处传来声声横笛，仿佛玉笛一般。依韵送冯太守从湖州前往杭州。九贤祠外停着车马，铃声响起；在洼尊旧亭中谈论离别。谢灵运的功名总伴着山墅木屐，苏东坡则以诗酒和笙歌为乐。恩泽遍及苕霅之地，百姓歌颂；极目远望，桅帆连接着紫色天际。三次攀住车辕挽留，却终究没有办法使您停留；沿途美丽的山峦一路送着青色篷船。【冯太守三次来到湖州。】我们群居在宽敞的屋舍中谈论车铃，来向您请教时却迟到了墨妙亭。我滥列在吹竽的队伍里，筹划谋略还要借助他人，尤其惭愧自己像汲水的绳子和羸弱的瓶子一样无能。能够追随韩愈，已经慰藉了读书作文的愿望；怀念李白，也不必忧愁云树幽暗。最是离别之情无法画尽，西湖六桥的杨柳依旧青翠。【湖州人绘制《碧湖送别图》。】再次用前面的韵寄给冯太守。不要问系铃的人谁来解铃，清正刚直自然会高高挺立。何必担心诽谤毁谤会熔化金鼎，也不凭借文章去翻倒水瓶。钱塘江潮水退落，帆影清净；鹫岭云归，柳烟幽暗。远远知道您已经悟透闲适中的情趣，门外的吴山显得格外青翠。我最憎恶掩耳盗铃之徒，却愿在光明磊落的天地间立一座草亭。如今苦心学习，勤奋搬运砖石；借酒浇愁，屡屡倾空酒瓶。淘沙逐浪，鸥鸟飞翔的水面宽阔；残月下蟋蟀鸣叫，秋色幽暗。无奈在蕉窗下夜读，秋凉如水，只有一盏青灯。在城南会馆饮酒，即席赋诗。亭子对着洼尊，我醉饮了一杯又一杯；隔着湖，山色碧绿，仿佛侵入门中。闲暇时不要作寻常饮酒看待，因为对故乡的情意和这条大道都寄托在其中。盂兰盆法会散后，秋露晶莹；【当时正在办理佛事。】魂梦归来，却无法真正把亡魂寻回。幸好还有生离，不至于成为死别；满江的芦苇荻花护送着小舟。【衡甫曾有把各具遗体送回原籍的建议。】城北窑湾有许多墓田，【指宁绍义冢。】凄冷的风中，饥饿的鬼魂年年哭泣。最令人忧愁的是野外人迹稀少，荒坟在昏黄天色中任狐兔穿行。旅途中停放遗体，怎样才能筹划万全？墙低室浅，处境实在凄凉。希望如今拓展土地、增建房屋，使风雨之中不再忧愁一间屋椽被毁。【我说增筑厝房也不容再缓。】

译棣笙学博作五言五十韵诗相赠，我依韵写成七言诗答谢。我多年在烟波中学习垂钓，苕霅两水交汇，清澈可顾。以水为家，幸而遇到志和；对于桑梓之乡，必须恭敬珍爱。故乡人乐于聚居异乡，十年光阴都在这里度过。才高却嫌管城侯之封太浅，在科场中抛下了毛锥子。春日词曹风拂高堂，人们如程门立雪般侍学。讲道时常欣喜学堂开讲《鳣堂》之义，寄信时偶尔得到“河鲤传书”的消息。高雅胸怀忽然发抒，志趣因此舒展；大德自会增长，义理一天天迁进。有时下笔如泉涌，卓越见识自然写成可信的历史；有时斟酒，朋友们聚集在一起，倾尽酒瓶而饮，不以贫困为耻。桃李年年开放，门前培养了无数人才。何况还有贤哲的后嗣继承家声，在父亲面前趋庭受教，珍惜每一分光阴。积累学问而有所领悟，说话屡屡切中；安守本分居处，心中没有忧患。冢君将要到江南做官，【指稻夫。】听说他几次折断谢灵运木屐的齿印，十分欢喜。贤良官吏将使上司的眼睛转青，读书人却不习惯佩戴紫色官印。为什么上天不让贤者长寿？太平运势正长，忽然却遭逢否运。您应当乘船回到西子湖，面对死别生离而悲叹其中的道理。四方来吊唁的人无不叹息，渴望解决这个疑惑，只能等待圣人。明珠岂会随着燕石一同被弃？衰草却终于和瑶芝一起被埋没。客人说彭祖与夭折者本来寿命不同，后来继起者还在诸位弟弟之中。鲁宫中鸾旗下奏起少年乐曲，【指于门。】良马奔驰在长坂上，期望日行千里。正因为大椿树根基茂盛，才能散布成金枝玉蕊；否则也可在甘蔗渐入佳境中使老人怡悦，树立阴德，长久传扬。您的孝友早已闻名，白发之年仍思念父母，如同赤子。悲痛平定之后，面对风木之悲泪仍未干；要知道饮水必须思源。天性同金石一样坚贞，收藏碑刻，竞相拓印硬黄纸。辨别真伪，义理分析得细致入微；指点同异，如刀刻般分明。我才略懂得辨识鱼虫之学，面对大海仍惭愧，只能勉强效法手臂使者。读着禁闭口舌的《石鼓文》，书法测探山渊，古代周碑也在考察之中。以博物考据为学，利用余力；本末轻重，都大致可以记述。二铭堂前，我独自铭刻于心；文章兼具忠信，四者都很美。像豹子窥见一斑，踪迹尚未精通；与那些只知享受俸禄的人相比，尚且还不算卑鄙。我已经三次来到吴兴，不要说今夜才开始交游。慨然陈述正论，如从沙中披拣黄金；珍贵的微言如卫国之宝，米中扬去秕糠。时局混乱，难以藏起射雕的弓；年成荒歉，想施展屠龙的本领。拄杖登上山峰，秋气高爽；乘月泛舟湖心，快乐的事情值得记述。【事情见前诗。】能够用我的学问辅助这次游览，知道显露与守藏的道理，绝不停止。为什么要许诺我终能成为大器？不必担忧身世，即使隐于朝廷和市井之间。又曾约我登蓬山，奋发珍惜青春，激励壮志。燕赵悲歌并非我们的作为，谁会呼唤屠狗之人出来做官？殷勤地用五百字慰问教诲，这种道理和情谊，一步也没有逾越。勉力诵读您的佳作，如同洗涤露水中的蔷薇，并配以澧兰和沅芷。一定要拨开心性上的泥灰，古井般沉寂的秋风也会激起波澜。戴着斗笠仰观天空，破除遮蔽，披荆斩棘登上山谷，艰险中勉力攀援。恍惚如暗室里亮起一盏灯，先是悄然畏惧，忽然又转为欢喜。明天应当卸下钓鱼蓑衣，钓尽名誉，冲破世俗的波浪。道路虽然崎岖，终究能够抵达康庄大道；大道原本平坦如磨刀石。热心肠仍须问候那些冷落失意的官员，除此之外又有谁真正知晓呢？姚江的老友施氏和杨氏，【指衡甫、盥甫。】还有世代交好的公子，作《麟趾》之诗。宾于寄诗相赠，我依韵作答。孟春之月痛快饮酒，孟秋之月却约而不来。春秋美好时日难以兼得，我惭居诗社末席相陪。指七夕分题吟诗之事。七夕乞巧无法得到，便替您送上乞巧之语，真是奇妙啊。【他的丙寅七夕诗末句说“愿为郎君去送巧”。】新旧闲情一齐抒发，反复诵读百遍也不厌烦。矫正世俗本非我辈志向，岂能因为愤激而滋生众人的猜疑？心神安泰，无所执着；大智若愚，每日不违其道。我在弱冠之年便敬仰您的风貌，家族承继世交，交情如陈雷。五十年前的西园雅集，图画和诗情都合于大道。【先人有《小西园雅集图序》，见于文集。】没想到追寻先人的踪迹，后来又在苕溪相伴作诗饮酒。上天让这种缘分在此时结成，读书人到了这里还能做什么呢？抒写性情，荡除邪秽；登山临水，开阔胸怀。饥饿时幸赖腹中有文章，世世以清白为生，不登卑污之阶。功名得失不以宠辱动心，何必拔剑高歌哀叹自己？【借用来诗中的语句反过来解释。】感谢您把巽顺的言辞和深厚情意一同送来，使我心情和容颜舒展，诗兴沁入肺腑。蓬山虽有快捷之路，却妨碍芳草的步履；曲木适合在道路旁作为散材。幸逢伯乐，正如郭隗受到礼遇。老马不知道自己仍在马槽中，您不知费了多少往返周旋来慰问教诲。秋天来到老园圃，容色淡泊；不妨击羯鼓催促诗兴。我不溪头的夜月尤其美好，得到诗句，想让它随凉露一同飞扬。这一夜正是中秋。八月二十二日，与汪苇丈、宾于、衡甫、子兰、西章、少帆诸位学博同游法华山。石斗山在弁山山麓，年年香市都夸说吴地风俗。春日温和，车马喧闹；人们向甘露寺的杨枝祈求福佑。传说齐女道绩贤良，持诵《法华经》二十年。青山埋葬她的遗骨，也保存灵秀；在清净佛龛中，仿佛涌出青莲。莲花开放，不同于昙花一现；大千世界仿佛停驻在宫殿之中。绣佛的名场次第开放，众人相继登上觉悟之路，驶向彼岸。故意炫耀奇异，以求不坏之身；妇女中也自有可以与男子相比的人。六朝金粉已经寂灭殆尽，只留下贞洁的魂魄激励尘俗。尘世的青春日渐远去，荒诞的言语反而越发支离虚妄。不相信名山能坚定道心，只是空谈旁门左道，苟延残喘。我偏偏在秋末衰老时来游，白苹红蓼使诗意大好。风吹翠竹，树荫修长；视线接触洪涛，惊叹其浩大。提起衣襟俯瞰悬崖下的太湖，七十二峰仿佛在招呼洞庭。半轮山峰隐在林梢之外，那里应当有人家住在菰蒲之间。不一会儿，大雁落在岸边帽子后面；回望城中烟霭，大得像斗。山涧流水暂且不要分辨清浊，饮酒吟咏仍欣喜能与良友聚集。朋友谈起班荆道故的旧日欢乐，大家尽情飞扬逸兴，穿过烟雾环绕的山峦。山北有黄龙洞，洞中仿佛潜伏黄龙，令人迷失在云雾中；听说白鹊，神思仿佛随它往来。【山的北面是黄龙洞。】题写姓名之后，苔藓仿佛扫净了石面，转而又担心山灵耻笑这种缘饰。带着酒到道场山游览，仿佛客居秋日；南山之南，北山之北。【道场山在城南。】

译宗太守邀请我到爱山台饮酒，拿出图卷索要题诗，久未报答；这一年秋天八月，他调任宁波太守，我于是依苏东坡《道场山》诗韵写成三首。苏东坡已经离去，只剩空寂的山林；他的声名永远留在山崖幽谷。若不是遇到汪丞谈论爱山，谁会到高台上策马而来？姑且经历漫长的兵乱岁月，鬼火昏黄，蛇蝎盘踞。荆棘丛生，牵连着藤萝薜荔；老松如龙鳞般苍老，询问松间湍流。上天怜爱百姓，于是让此人出仕；治理一月，便登上执政席位。湖边万顷土地种满桑树，浓密地连接成棠阴，一齐栽植。没过多久，黛色山峦压过众多发髻般的峰峦；面对城南，笑看有无之间。高台建成，不久百姓便通达政教；八百年后，还会有人重新观赏这座山。山灵以清爽之气迎接清晨，下了一场雨，直到早晨天空仍黑了一半。赋成之后长歌一曲，挥动兔毫；风中展开诗篇，如珠玉临来，令人惊叹。【高台建于壬申年初秋，霈曾从武林寄来扇子索书，请我题写落成诗。】六年后重新来到层层山麓，春雨中怀念故人，空谷格外苦寂。歧路日暮，将要到哪里去？徘徊在险峻石磴上，脚步被阻碍，难以前进。【去年春天登台时作有述怀诗寄给严州。】哪里料到严濑水势浩漫，忽然聚集的浮萍随曲折道路盘旋。高兴地约儿童骑竹马来迎接，痛快地沾受恩泽，聆听水流声。坐看云中山峰无心浮出；盛夏时凉风铺满琴席。红亭白塔恢复旧日面貌，翠竹苍松显示清净品格。许多风景交给云鬟排列，映入明窗，仿佛铺满几案。幸而有良朋结成良会，爱山台与过客一同谈论山景。【图由沈旭庭绘制，今年夏天沈氏从苏州来到湖州，同我饮酒。】爱山，也爱人才，品评人物优劣；勤学怎么会荒废修行之路的一半？经世济民无非是道德充实的结果，我早已听闻这些道理，只能面对大海感叹惭愧。片刻间轻云散去，云飞到山麓；红蓼白苹照亮山涧幽谷。没有办法攀住挽留天边的船，只见门外远行的尘土和马蹄扬起。碧湖从此远去，烟霭深远；对您的追思一直随着鸟道曲折盘旋。前后任职都因声誉而被报为最优，归来时百姓的心意像山谷中的急流奔涌。何况四明山奇峰突起，东渡大江，船帆安稳。海边蜑户盛产鱼盐，潮水退落后农田勤于耕种。回头时应不会忘记仙境般的山峦，诗思比苕霅之间更加清丽。林氏、鲍氏再次任官，功业可铭刻金石；颜真卿、苏轼自古使湖山增寿。骊歌唱尽，鸡声报晓；西风容易吹来，秋天刚过一半。余下的恩泽应流传到鉴湖，鼓舞后来人；归来时让人既欢庆又感叹。在湖州府学饮酒，这里就是从前的重桂堂，即席赠给汪教授。二十年的美好时光就这样流逝，今昔之情都寄托在杯酒中。堂名取自您家丛桂的意义，【旧题“丛桂”是汪秋平教授所题。】编纂保存先人诗集中的校官诗。【当时正商议重新辑录《国朝两浙校官诗》。】文字朋友依旧相聚饮酒，难得几案间还有朱笔墨迹相随。白莲花开，人还没有疲倦；当年周敦颐并没有欺骗我。【乌程周丈莲伯曾拜先君子为师，有留饮夜归诗说：“酷似夜摩天上住，赤莲开到白莲开。”】宾于以游法华山诗索要唱和，我再次依原韵记述游览。春秋之间正是美好时日，酒意暗中潜伏。我们从余不溪来，您劝我观赏双瑞竹。竹子直冲天空，四周极其开阔；树木铺满大地，夸赞它们生长迅速。下笔时思绪如泉水涌出，寻访胜景，脚步快如追风。我们在菰城举行盛会，良朋痛快地远眺。远远指着法华山，秀丽景色照亮心目。太湖吞纳万顷水面，茫茫湖上仿佛漂浮着太仓的粮米。船暂时系在蓼花岸边，众人一同登上石斗山谷。门前柳荫深浓，涧底柴草成束。木犀花如琼宫，香气从半空飘来。拾级而上，兴致更加浓厚；枕着石头休息时，云气不时聚集。谁人在诵读贝叶经？万卷都是齐梁时代的记录。想要结下清净因缘，可惜岁月一去不复返。地下若有不坏之身，人们在道旁肃然礼拜。莲花随处吐露春意，而逐利却使此身日益匆促。我们一同登上山头，山在弁山山麓。湖边近处种着菰蒲，沙滩平坦，野雁野鸭搏击水面。苍翠山色浮现在洞庭湖上，半面景色也足以与神思相接。水旁有几户人家，安居而知聚族。苏东坡的游览多么伟大，言语精妙，如同歌曲。全湖都足以使人酩酊大醉。【东坡游法华山诗结句有此意。】设想那超越凡俗的情境。您风度翩翩，我想念您，追随着苏玉局的脚步。故乡的湖山如此美好，不必像渴望归蜀那样思念。和您同游，带酒归来；其中的道理已经深深铭刻在胸中。题《孟嘉落帽图》。画右边那个人是谁？他宽带轻装，昂首而立。头上本戴着乌纱帽，此刻却无处寻找；风卷帽子飘向空中，仿佛万有皆空。传说晋代孟参军在重九登龙山游览眺望。登高作赋，本是大夫的才能；他不拘礼法，公卿也宽恕这位同僚。山高却没料到秋风更高，忽然吹来，尘土扑面。头发稀疏，他自笑不能承受簪子；帽子落在山峰顶上，头发蓬乱如扫帚。事情突然发生，他仿佛顾不上欢喜或恼怒，光着头孤零零站了很久。要知道这位老人腹中有诗，不习惯在侯门中奔走供役。头发沾墨又有什么妨碍？任凭墨汁染湿头巾，以酒浇愁也随意。层层山峦环列，猿猴仙鹤在旁窥视；万木声清，仿佛鼍龙吼叫。放眼青山红树之间，当然没有一点庸俗事物牵制他。微薄的官职处处都有危机，脱帽、戴帽之间，不知有多少人反复周旋。上天让帽子落下，反而保全了我的真性；这幅画即使千百十年之后仍会流传。偶然凭豪气谈论登临之事，桓大司马知道了会怎么想？致函衡甫借书。针线压制女红，斧头和锥子供匠人雕刻。器具锋利，才能把事情做好；最高的道理同学习相通。讲学在于群书，读书如同有梯航和辘轴相助。舍弃这些旧日遗迹而另寻道路，便会在歧途上迷失徘徊。可叹我年少时失学，父亲的书也没能读成。缥缃书籍飘散在劫灰中，我奔走湖海，混迹尘俗。几处人家拥有书城，我心中羡慕，馋得口角流涎。接济贫困时慷慨激昂，可驱除饥饿时常常受到束缚。可叹造纸已经耗尽，连煮粥的粮食也快没有了。异书能使人认识细微之理，但天花乱坠般的文字也会迷乱眼目。牛毛般的书籍堆得像栋梁，我却像用蠡勺测量山海一样浅陋。得到一知半解时，岁月已经匆匆流逝。三次来到苕霅之间，游览的记忆像童年一样熟悉。桂堂允许我再次登临，天香依然浓郁。施子是真正的儒官，新交旧交相继而来。得到钱便买书，书架上插满书签。相互提问并分析疑难，求取所欲，十分痛快。帘边燕子安静而不恼怒，河鼠吃得肚子饱。回首二十年，独自听到父亲在庭院中的训诫。每每在台阶前徘徊，梦魂大概还会回来。卷起衣袖，傍晚归来；少年时代未完成的学业，还可补足。荒草间开辟山路，暗室中点燃明亮的椽烛。故地遇到故交，这是上天给孤儿的福气。宾于再次题写《话雨图》，其中有“早晨糊口，晚上埋头”之句；我仿效其体裁作诗答谢。回想从前董生慈孝，昌黎作歌为之欷歔。白天出去耕作，夜晚回来读书。可叹我的一生贪图安逸、虚度时日，常常白白抛掷岁月。经过少年壮年，却没有建立功业、提出主张；偏偏世路崎岖。愿意同木石为伴，却被饥寒驱赶。难道在世俗熏染中失去坚贞清白，已经不是从前真正的我？奔走四方而保持本真，能否遇合全听任当权者。夜漏之中得到一点闲暇，借笔墨自我娱乐。用斗斛般的俗尘拍打自己，片刻间保存本性。不是为了计日程功、继烛夜读，只是姑且同我辈相对交谈。萱室中的妻子忧愁丈夫衰老白发，寂寞地面对丈夫。妻子儿女接连写下华美篇章，使我忘记名与实必须相互依存。怎敢手持灯火裁写答诗，感谢故人徒然的赞誉。

译仿作禽言【盼望下雨】。麦子熟了，麦子熟了，麦子还没有熟；老农已经没有来年的粮食。哪里经得住烈日如火焚烧，十天不下雨，只能围绕着田地哭泣。哭声如雨点，却不能使雨飞落；官府赋税明早又来催促。割麦缴税还不够，谁能割取自己心头的肉来补足呢？割麦和插秧之间没有几天，多半是旱魃在作恶。还不见大雨滂沱，十天不下雨，老农哭泣。二十天不下雨，眼泪像波浪；昨夜月亮经过毕宿，明天也不会下雨。明天又是明天，天天面对枯田，能把它怎么样呢？仿作禽言【喜雨】。泥滑滑，泥滑滑；昨天早晨下了雨，今天还没有停，洒遍东郊和西陌。儿童拍手呼喊，父老赤着双脚。高田水满，不用水车；低田水浅，才落下一尺。既已插秧，就先割麦。郭公，郭公，天空下着蒙蒙细雨。忽然倾盆而下，雨势大作，芳香的田地得到充分滋润，慰藉了老农。农妇提着饭菜来送，农夫饮下一杯酒。先前不知费了多少耕耘的辛苦，谁料甘霖恰在农时降临。割麦时麦子金黄成熟，插秧时禾苗青翠葱茏。归来背着农具快乐休息，还有拍手欢唱、放牛的牧童。孙君瘦梅为女儿芳祖所述《小螺盦病榻忆语》题词。令人惆怅的是昙花一现，尘世间只过了十九个春天。青莲使人惊觉旧梦，紫玉使人悟知前身。绝笔写下《秦娥曲》，招来洛浦神女。【都见于《忆语》。】绿杨灯影之外，只有白头人闲坐无事。【女子有《绿杨灯影图》。】小螺庵寂寞冷落，却仿佛仍散发着返生香。麝墨遗留，装满了书箱；□书压满了床。【“□”为原文缺字。】楼头空有彩凤，天上召走了寒簧。收拾高堂上的泪水，缠绵地追忆那些悠长的话语。书写晋、豫两地饥荒情形，寄给有关官员。连年发生大饥荒，北方百姓纷纷流离混乱。山东又遭灾，山西也遭灾，旱魃肆虐，赤地焦枯。三年上天不下雨，禾苗麦子在高岸上枯死。一升一斗粮食贵如琼珠，饥饿面前不分贵贱。空着肚子奔走东西，身体像鹄鸟一样消瘦，脸色黝黑。勉强登上太行山，在底柱、王屋之间行走。汴梁是古代帝都，人们一同为哀鸿遍野而叹息。有人僵卧在路旁，不能行走，凄惨地相互望见。难道没有王孙贵人怜悯吗？谁能像漂母那样储备饭食救济？悲惨地听说人们互相吞食，尚未死去也忍心咽下。一片肉只值一钱，价格竟还比不上牲畜饲料。这个时候的情形实在太惨了，不只是剖取尸骨来烧火。长官查明了灾情，上奏章直达朝廷。诏书下令救济困穷，仓中粮食第二天早晨便发放。已经输送了万缗库金，却还没有得到足够的一餐。四海之内都悲伤，豪富人家也受到激励而捐助。合捐的钱还不到一千，路旁饿死的人却已经过半。即使有人延续一口气，又有谁能筹划出使他们活到天明的办法？有客人从东南来，稍稍说明治理之道，姑且剖析判断。运粮和迁民，本来都是救灾的大道。为什么不把灾民送走，分别安置在各郡县？十家供养一人，一郡便可供养四百万人。这样计算，即使合并接纳流民，也不劳烦神机妙算。还应谋划夹带棉衣，使天下寒暖得到调和。冬至时节阳气萌生，生机正在顾盼之间。仔细听取道路上的议论，愿意把这些浅见作为樵夫的献言。若不对此赶紧筹划，恐怕衰草会越长越盛。霜雪正布满天空，只盼望慈云降下一片。重阳节与衡甫、少帆一同第三次游览云巢。满城霜林中唤来野船，偶然停在芦花深处。无边无际的树叶随时飘落，连绵不断的山光却为我保持青翠。佳节之日，何妨人淡如菊；仙境之中，长可听鸟儿诵经。三次遨游，忘了知止；愿老在前溪的止止亭。【半路亭的名称。】以欧阳子《咏车螯诗》的韵咏霜蟹。西风刚起，香稻成熟；临水捕蟹，正是美好生涯。连日霜凝，双螯肥足；用来佐酒，立即就能办好。草泥中的螃蟹横行，像留下鸿雁爪痕；用筐篮装着，剖开来如同寒瓜。它内外澄澈，黑白分明；经过秋日，甲壳饱含精华。凛冽寒气中透出真味，再加上纷飞如玉屑的酒浆。姜和桂有时可以除去辛辣之性，调和烹煮，合乎食谱。真让枫江老渔户嫉妒，家家炉火烹鲜，吃得饱足。匕首筷子一阵翻搅，夺得专席；蟹肉细腻，胜过瓠巴的美乐。听说江淮出产优良品种，欧阳所食的螯另名叫车螯。依旧清脆适口，未必会以肃杀之气伤害牙齿。天生公子秉承秋气，身披铠甲，专食鱼虾。仿佛手持大钺诛戮鳞介，俨然拥着神剑，舍弃莫邪。乌鸦啼叫，月亮落下，蟹队成行；潮水迎到江头，风景格外夸美。不必困守篱边菊花的瘦影，远胜山岭梅花冻得将要开放。即使有八只脚能清脆地斫雪，又有谁能使水波翻起而发出吧呀之声？盾甲用来防卫，最终仍须解开；荻芦之间的夜战归于寂静，无声无息。右手拿来便激发豪兴，正如当年吏部尚书的高远举止。朋友相聚高歌，醉到半夜；寒冷画面中，茅屋聚集如团沙。雪停天晴，与邬梅仙登奎光阁，寄信给棣笙。天地是奇妙的熔炉风箱，纷飞的雪布满山林沟壑。城中居住的人几乎冻僵，冻蟹却还在城中横行。十天后忽然天晴，忙着登临，连鞋子也顾不上。远眺时志同道合者聚集在一起，拾级登上奎光阁。奎光和雪光交相错杂，初望时分不清颜色。久久倚靠高栏，手臂疲劳；□住，转身时脚步如蓬草飘转。【“□”为原文缺字。】窗外排列着群峰，峰峰都像玉石削成。道场山正对着我耸立，塔势突出，仿佛跃起。高手尽作白描，文章卓绝如南郭先生。北面面对苍卞山，遥遥相接，气象宏阔。即使没有遇到知己，白发之年也郑重相约。朔风刺面而来，一句句都像在回应檐下风铃。山灵先来致辞，所有色相最终归于无所执着。可惜没有带素琴，让松风来配合穆然的琴声。同游者都是知音，胸襟志趣共同淡泊。太古本来没有琴弦，不屑把它作为闲适的寄托。呵气暖笔，询问主人；官职虽冷清，却并不寂寞。煮一瓯雪水茶，棋子落在窗前的声音代替音乐。【棣翁喜爱下棋。】雪后依韵答棣笙。积雪融化，每天早晨都惊讶天晴如雨收；穿着木屐看山，痛快地闲行。登高偶然仿效邯郸学步，投下诗句又听见金石般的声响。惭愧我像散材一样老在深谷，多亏您高雅的声望，轻如鸿毛而远播。袖中的诗稿刚刚带走，庭院中满是琼玉般的诗篇，月亮又横在空中。棣笙用叠韵诗来答复，我又写两首回应。茅檐下也足以慰藉初晴的天气，晒背取暖胜过穿锦衣出行。临窗烘纸写字，墨气腾起；寒冷中吐痰落地，凝成冰声。庭院芭蕉被雪压折，心意仿佛全被抽空；台阶旁竹子经风敲击，竹竿仍轻轻站立。幸而有知心朋友续写佳句，傍晚斟酒，仰看参星横斜。昨夜下雪，午后又重新放晴；造化无心，云朵自行飘行。忙得诗人分拈险韵，时而又听船夫敲打冰层的声音。身体如野鹤，瘦立在烟林；心意追随沙鸥，在天地间轻快。最奇特的是穷困中反而得到奇句，万山尽头，大河横贯。○戊寅年（清光绪四年，一八七八年，三十五岁）。上元节前夕叠韵答棣笙。从故乡棠树封植之地追溯昔日贤人，【当时我考录宁绍三贤祠志，并附录宁绍乡贤中在湖州任职而被称为名宦的人。】翻阅卷宗，连续写下诗篇。时常梦见自己进入羹墙之间，不知不觉春天已经回到梅柳之旁。天道循环，寒暑交替；身在异乡羁旅，日子一年年走到尽头。岁末懒得拿新诗祭献，客人到来，仍欣喜得醉意朦胧，想要睡去。在茅庐赏雪，群贤聚集；暂住之处仙气翩然。荒僻小径之外乐事尤其多，等待约定春游太湖边。【约定游卞山烟霞峰。】酸甜咸苦的人世滋味，周全地经历了寒士生活；街头灯火下，还学着少年人的样子。惆怅连日风雨紧迫，夜深清冷，不能成眠。

译依韵答复宾于元日寄来的诗。追溯当年的西园雅集，得到半山庄谈论月亮上弦的情景。【您家收藏着《得半山庄旧藏小西园雅集图》，先人为此作序，可惜毁于兵乱。】交情如金石般坚固，文字彼此契合；神仙般的盛会中，主客都是贤者。没想到改朝换代之后，仍结成陈雷般的深交；正好把新情谊传到苕霅。科举、兄弟、循良，都是我所欣慰和祝愿的事情，【来诗以三事自祝，即夫妻康强、子孙循良、科第绵长。】我认为“子孙循良”四字已经足够。谁会嫌弃郑虔那样的闲散生活呢？二月六日与薛子白、胡馨甫、高共甫乘兴泛舟西湖，拜谒蒋公祠，在湖畔饮酒，夜里又到子白家饮酒；记述此事寄给心农丈。我与西湖已经分别两次，多年不见，思念郁结。忽然来到湖滨会见故人：杭州的胡、高手甫，通州的薛氏。傍晚放舟湖心，湖光人影交杂着明灭。湖风陡然升起，湖水高涌；波纹被吹皱，细密荡漾。云峰涌出无数青色，千重山峰叠成石头般的凹凸。指着新建的祠堂，说是祭祀蒋公；孤山如帷幕一般天然张设。祠中图画着他的战功，峭壁仿佛被摩刻；四壁英姿跃然，纤毫毕现。白居易、苏轼的政绩寄托在烟霭山峦中，韩世忠、岳飞的精神震撼岩穴。即使湖水泉水寒冷如此，也难以抹去烈士热烈的心血。我爱古人，也不轻视今人；柏堂竹阁同样高峻清洁。煮一碗茶，饮一樽酒，在其间徜徉，情绪怡悦。对岸南屏传来晚钟，声声穿过烟霭，何其清越。酒宴将尽，却仍欣喜酒意未尽；饮酒间寻觅文字，迎接纤细的新月。薛家老凤主持诗文风雅，夜间谈话时，高斋席上陈列着珍贵人物。进入树林又出山，心源澄澈；谈经讲艺，指点之处如铁丝环绕。我们共同印证湖上游览，人与人的来去出没奇妙。偶然的小聚也如同神仙之会，痛快地满足了深深的饥渴。怀古《千金墟》。吴兴城南四十里，旧墟一片，几乎辨认不出。道路旁的樵夫牧童还知道旧名，曾设库储存千金，确实有缘故。我听说刘濞生于汉家，跟随汉高祖攻破鲸军，功名昭著。特意封王于吴国，尊崇藩封；五十三座城俨然如赐给他的土地。章郡的铜山天下奇异，炼出金属，质美无比。他招致亡命之徒盗取铜矿，熔铸钱币，内心十分欢喜。点石成金何必借助神功，炼铜成金就能收尽众多技艺。铜岘山前铜臭升腾，利欲熏心，实在骄奢。自称年老，年年不上朝，故意薄收赋税，驱使众人的力量。只知道财富冠绝东南，却不知长安还有天子。偶然触犯小小忿怒，便谋划七国之乱；晁错有了性命之灾，也难以洗雪耻辱。汉使很快用利益欺骗吴王，刘濞最终死在东越。可叹沛公拍着他的背所说的话，五十年后难道还会忘记吗？只剩渡口金色水波郁郁，苕霅两条流水来来去去。天地珍爱宝物，自会显露其材料；珍惜宝物而善用它的人，才是真正始终如一。黄金白璧到处都有，赤水、蓝田也未必值得依恃。再过来时已经成为废墟，只有狐兔安眠，哪里还谈得上府库的富美？您难道没见吴王夫差的姑苏台吗？当年的金碧辉煌早已消失。《顾渚采茶歌》。我从小住在田家，不习惯采花，却习惯采茶。更喜欢名山邻近顾渚，采茶归来，嫌半里路也太远。同伴约定出游古鄣城，趁着春日和暖、雨后初晴。经过一座又一座山头，全都不在意；一路清清楚楚听着采茶歌。茶叶胜过女子洁白鲜艳的牙齿和容色，却正赶上谷雨前的好时辰。唯恐清香输给越地的茶，赶忙走过余不溪的一带烟雾。当年人们说石蒲斋，那里有一卷茶笺，风味极佳。新制的旗枪茶在境内夸耀，白岩、罗嶰的茶早已安排妥当。清明节客居祭扫，即席赋诗。父亲去世至今十八年，回首故乡，泪水凄然。全家衣食都靠笔墨谋取，六次清明都在柳烟中迷惘。选择墓地偏偏遭逢霜雪艰难，连床空自结下风雨中的缘分。新建高阁，尊崇乡贤祭祀；苕霅之间仿佛传来他们的叹息声。【指宁绍会馆新建名宦阁之事。】兼且悲痛，埙声仿佛化入尘埃；短短黄粱梦已经经历十个春天。许多旧坟长满宿草，又埋下新冢；谁来继承苏门中与旧人谈论的传统？遗恨到处都有，我在旅途中怎敢任意舒展或收敛情怀？只愿先灵长久护佑，次第把谋划和福泽留给此身之后的人。宾于仿效香山《劝酒诗》的体裁，以“何处吟诗好”和“还是吟诗好”分别开头，各写七首给我看；我仿效他的体裁作诗。何处吟诗好？在春水船上吟诗最好。一篙撑开新涨的碧水，满眼都是盛开的野花。不借助推移之力，长久自在地遨游于天地。此时若无诗可吟，便辜负了青春年华。何处吟诗好？在万木环绕的山中吟诗最好。雷声送来雨水，云气追随人而归。老松旁游踪健朗，清泉洗去世俗忧虑。此时若无诗可吟，便只能让尘世中戴着厚帽、怕热的人发笑。何处吟诗好？在黄叶村中吟诗最好。停车留住晚景，题诗赞美朝阳。鸡鸣犬吠从邻舍传来，桑麻之间谈论小园。此时若无诗可吟，奔走侯门实在辛苦。何处吟诗好？在灞桥吟诗最好。骑在驴背上探寻梅花，踏着积雪，游子的思绪悠远。画意留在空中，闲情总如白描。此时若无诗可吟，胸中的热气何时才能消散？何处吟诗好？在红旭楼上吟诗最好。潮水迎向东海，天地开阔；群山涌入大江，江流奔腾。百尺高楼托起雄心，千家万户沉浸在清晨的梦中。此时若无诗可吟，到了迟暮之年又能追求什么？何处吟诗好？在皓月照窗时吟诗最好。半阶花影摇曳，三里之外传来寺钟。红袖添香刚刚靠近，青灯下的情味却少有成双。此时若无诗可吟，月中蟾魄只能冷落地照着空江。何处吟诗好？在卖酒人家吟诗最好。大家一同饮酒浇灌胸中块垒，唯独清醒的人怜惜芳华。珍重这把驱愁的扫帚，殷勤的解语花。此时若无诗可吟，白日又将西斜。还是吟诗好，吟诗可以排遣忧愁。千里之外的离别客，患难中同乘一叶扁舟。点染江淹的辞赋，登临庾信的高楼。哪里比得上歌咏的快乐，让岁月独自悠游？还是吟诗好，吟诗可以涵养真性。鱼在水藻间嬉戏，鸟在春天鸣叫，都能陶冶性情。心气和平时，山林中的人也显得含蓄有致。哪里比得上歌咏的快乐，精妙的道理尽在陶冶锻炼之中。还是吟诗好，吟诗可以排遣情怀。绝代美人令人怜爱，壮士可以慰藉天涯之人。花木栽在深院，琴书陪伴小斋。哪里比得上歌咏的快乐，笔墨纸砚早已安排妥当。还是吟诗好，吟诗可以尽情欢乐。神游仙境，天路仿佛很近；醉后饮酒，玉杯也显得宽大。不必计算旗亭歌唱的次数，常常胜过弹奏古调。哪里比得上歌咏的快乐，花月正在团圆。还是吟诗好，吟诗可以抵御烦扰。芝兰悠闲地寄托心意，桃李美妙而无言。洗净心灵，观察群物运动；神清气爽，平息众声喧闹。哪里比得上歌咏的快乐，悟透道理，便如泉源散开。还是吟诗好，吟诗可以送走穷困。磨砺自身，保持傲骨；研习锤炼，雕琢词章。稽康、阮籍在歧路哭泣，而箪食瓢饮、陋巷之中也可以自得其道。哪里比得上歌咏的快乐，即使贫穷饮食也能乐意融融。还是吟诗好，吟诗可以消解嘲笑。像把衣服倒穿的孩子学习养成，破屋中鸟儿呼叫筑巢。把鱼目当珍珠，面对真正的珍品也会羞惭；在林泉之间结交旧友。哪里比得上歌咏的快乐，连谢客也要费心推敲。

译春分日艺林在鱼计亭设宴招饮，即席写怀，并寄给他的侄子幼幸。菰城西北有一座高亭，名贤在此饮酒吟咏，情景绘入丹青。郑氏园林后来归属陈氏，当年的逸闻可从趋庭受教的故事中听闻。谁料劫乱之后来到苕溪，图画随亭宇一起归入秘藏。求访古迹不如先访古人，【艺林的哥哥抱之有求古精舍。】破瓦断碑已经无法寻访。能够读父亲的书，自成一家；扶花居士惯于栽花。【幼幸自号扶花居士。】偶然寻访亭址，补植花木奇石，环绕曲栏，尽显幽深旷远。何况还有季父珍藏的先人遗泽，【艺林有《宝泽图》。】珍重收藏遗编，胜过捧持拱璧。时常带酒来谈竹林之事，旧交大半已是白头客。我坐在末席，最为年轻；花开时又正逢春分。春色平均分布，却不能把忧愁分去；满院风光扑入眼前。吴兴山水以清远著称，卷石堆叠，越发曲折有致。一尺画幅却幻出千里烟霞，长啸傲游之时，春日白昼不知不觉就短了。红杏枝头，红日西斜；帘檐花影落入酒杯底。抚摩文字，暗中感叹金石；苔纹像钗股一样参差不齐。【墙壁间有旧刻的亭图和题额石刻。】席上多是敦厚守儒素的儒官，【指同席的晓云、宾于、衡甫、砚三诸位广文。】举杯却不谈当世事务。鱼计，鱼计，计策正在鱼身上；像濠濮之间那样观鱼，风度真是美好。我想追随您，再斟一杯酒；这杯酒和这座亭子，不分古今。竹垞、铁桥都曾为嘉湖题咏，【朱、严两位先生都曾题额。】此后还有谁知道醉后的心情？清澈如镜的一池方塘水，照见醉红的容颜，清丽得无可相比。明亮的水波曾见识过古代的须眉人物；向它询问，它默默无言，只有芬芳的桃李。宾于将要返回武康，把带来的笋、蔬菜和麦餈赠给我；我写此诗送他。最难得的是细雨中的杏花天气，酿笋的人乘春水船而来。都说儒官真正耐得住寒冷，袖中还笼着余不溪的一溪烟。这些东西用来佐餐，总是清雅；麦和黍捣制成饼食，值得夸赞。您温和殷勤的话语使我惭愧，奉养父母的孝心一直延续到寒士之家。【来信中有“佐循陔孝养”的字样。】为什么这样匆匆买船回去？鳣堂中的桃李可以一齐开放。尤其喜爱台阶前芝兰萌发，毕竟是因为心田经过培植。【又将得到孙子。】在平原醉了十天，醉得像泥一样；又给前溪增添了一段佳话。云巢的山色和乌程的美酒，约定等来年再品评题咏。【约游云巢未能实现。】师竹从东阳带着《石洞贻芳卷》来访，我与他同到酒楼饮酒，又转到戴海门笠青家，夜里归来写诗赠给师竹。春雨连朝下到黄昏，客人来访，忽然使我心中欢喜。问客人从哪里来，他说是从云洞里来。请为我说说白云吧，它近年来美妙得无与伦比。聚散都是天意，归去还是出行，任凭脚步所至。昔日是洞中的仙人，今日成了风尘中的人。没有办法洗涤这颗心，只能不断买酒自遣。再斟一杯乌程酿的酒，一同来到卖酒的人家。傍晚时忘了宾客和主人之分，雨丝风片又一阵阵袭来。带着木屐去拜访故交，大戴、小戴都夸赞不已。盘中杯中已经狼藉，鸡犬也停止了喧闹。官职虽冷清，心肠却格外热烈，红烛灿烂，仿佛生出花来。灯火将尽，懒得回去；回来时人已经睡足了。悄然看见一卷书，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展开阅读，脸上的酒红也消退了；郭洞遇到的石屋，仿佛又在眼前。赠予芳名，千古都芳香；紫阳花并不是唯一如此。我本来就有寄情林泉的癖好，【曾编有《双洞诗选》一卷，双洞即白云洞与郭氏石洞。】五年来梦魂中都已熟悉。客人啊，明日就要出行了，你的声音并不比金玉差。子方任邢台县令，那里是兖州、豫州之间的交通要道，近来又遭遇奇重的荒年，作诗代替书信相赠。若不是亲自经历做县令的辛苦，谁能知道读书的真正滋味？五年兴修水利，【在河北按次序候补任职五年。】使四野的饥民得以活命。闲暇时操守清白，经过磨炼后自身更加光明。春雨充足时弹琴治民，地方气象焕然一新。你的才干并不限于治理百里之地，即使只有百里，也足以成就功业。百姓把性命托付给你，兖州、豫州的大道因此得以通畅。纲常伦理出自真正的血性，儒雅俭朴是旧日家风。远道之外的人也会传报你的声名，我将在简陋的门前听着人们倚靠蓬门来谈论你。咏新萍四首 年年柳絮飞舞，化作漂浮的浮萍，牵系起那些闲愁，叫人从未经历过似的。渐渐觉察到风光又一次进入梦中，哪里受得了聚散已经使人失去常态。浮萍轻轻随着温暖上涨的水流漂动，船篙划过添起一圈圈晕纹；它的酿育追随春江，却使水草也逊色于它的青翠。依照旧样欣欣然吐出新绿，东皇究竟为什么要让它飘零？漂泊的浮蓬本性向来不知安定，哪里敢说明天清晨池中就会铺满绿色。栏杆外柔软的姿态更加婀娜，水波中心柔弱的形态参差可辨。它描绘出三分春色，也点醒了一半诗魂。转而又怕离亭留不住它，不一会儿便轻轻散到天涯。在渡口岸边相互思念，近来过得怎样？夕阳下远望芳信，却看不了多少。它的文采也想翻成碧绿的水藻，匀称圆润，起初并不让新荷专美。晴日的烟霭忽来忽去，情态难以寻觅；彩绘的游船轻轻黏住水面，淡淡地仿佛将要拖行。幸而生机总是活泼，不必劳烦催唱《采萍歌》。听到《水调新歌》的地方，情意才真正显露；一番心绪，都在怜惜美好的时辰。最怜爱那一点点临风破碎的浮萍，又生怕纤细的浮萍频频贴在水镜上。漂在水边的小洲，刚刚着色便留下痕迹；衬着花朵却无力，只能漫漫铺成绿毯。最难的是那些年轻的江湖客，还没有见过前朝送别人的情景。四月十日，和叔兄第四次来到云巢。第四次看山来到上方，仿佛是上天让我们任意徜徉于南北之间。【去年秋天得到石真人的乩诗，其中有“山南山北任徜徉”一句。】相逢时斑白头发的人竟忘了带手杖，【与晓云、宾于、棣笙、西章诸位广文一同游览；有人带了手杖，而晓云年长却没有带。】能够饱览烟霞，便以酒来谢酬。【船中带的酒并不多。】夜雾聚成一片，使郊外树木染上碧绿；和风吹来，遍野花香。不要嫌我此后懒于题诗，我将倚着竹子，在空中题刻诗句。为《归安俞烈妇吟》作诗，献给艺林。延陵有一位贤淑女子，年少时住在双溪。嫁给俞氏为妻，出嫁时年纪刚到及笄。侍奉双亲极尽和颜悦色，相待丈夫从不违背礼义。乡里都称许她是闺中的典范，她的德行如同班昭，和丈夫相敬如宾。前年渡海而来，主持家中饮食事务十分出色。第二年回到故乡，独自操持汲水舂米等家务。为什么上天夺去了她所依靠的丈夫，使她病弱的身体常常支撑不住？人参、鹿茸等药物投下去也没有效果，鸾凤忽然分飞。空自应了熊蛇入梦的生子征兆，求子三次也都没有成就。留下她一个未忘记自身的人，又孤苦伶仃，将依靠谁呢？回到娘家告别父亲，还有孙子在身边玩耍、含着饴糖。登堂拜见公公，侄子也可以供养她。哪里用得着长久独自活着，怎忍心不去地下陪葬？她含着眼泪说不出话，愿以生死来诀别。一勺鸩鸟羽毛制成的毒药，她甘愿喝下，就像渴了饿了时甘愿饮食一样。八月十二日，是她从容赴义的时刻。共同梦见的九年光阴太快，殉身之事却迟了三夜。黄泉之下应当有路，夫妻二人唱和相随。我听说她的母亲贤德，捐躯赴死而行为无亏；又听说她的婆母沈氏，面对灾难视死如归。推究她的德行渊源，根本所自并非旁枝。她的精诚通达地下，冥冥之中共同鉴察此事。使她的光辉更加显耀，题辞表彰也更加郑重。作歌赞美烈妇的贞烈，使浙水以西的人们都听闻。

译咏松花 它不只是浓密的树阴能在夏日带来清凉，枝头的花蕊也开得十分繁盛。原本知道它还没有进入时令花卉的行列，却偏偏翻成了古朴的色泽和香气。月光筛落，花粉移动，仿佛桐花乳汁般洁白；含着霜意，在晴日里散开，像木棉一样金黄。坚贞的心也能把诗人的胸襟洗涤一番，和着露水品尝过后，齿颊间仍留芳香。满耳都是纷乱的涛声，松花好像栽满了四处；它不是红色，却又像雨一样飘落而来。偶尔飞到僧舍，粘在藤蔓和墙壁上；闲来又同仙人一起扫过石台。翠色旁边浮着金光，仿佛龙鳞在动；声音随着松子落下，猜想像鹤食一样。它佐着竹叶新酿的酒变得醇熟，林外明明无风，却像把花洒进酒杯。宾于寄诗来感谢我送去几种秋花，我依照原韵作诗答复。催讨花钱的县吏不必猜疑，【花是武康县的县吏在昏黄时送来的。】半夜送来的花，究竟从什么地方来？几曲苕溪萦绕着旧日的梦，一笼秋色报告着新栽的花木。【我题写的签条是“秋色一笼”。】草泥上露水很多，情意全都淡淡的；风月迎面而来，容颜忽然绽放。多么幸运，我这迟钝的根性竟种在灵秀之境，诗篇换来，足以佐助香醅。苔衣 青绿色染上去，便认出是苔藓的痕迹；衣服和庭阶上的踪迹自然保存着。花的香气从不因为热情的客人而改变，春风也独独不向蓬门辞谢。争相夸说它像绣锦一样留下新的纹样，大家都说它铺成绿茵而且根基久存。又添上随着鞋印形成的浅浅纹路，和用菱荷制成的香气也可以相提并论。松钗 纷乱的苍色松针聚集起来，翠色攒簇；荆钗虽然不同，却也可以并列观赏。它融成云外簪花的格调，压倒人间士女所戴的冠饰。高高插向枝头，仿佛应接凤凰；斜斜穿过枝干的影子，惊似飞翔的鸾鸟。林下没有多少针芒显露，却共同守着一片同心，直到岁寒。秧针 真可把天工的巧妙与人的技艺相提并论，田里的禾苗刚刚萌发，簇簇生出新意。雨水沾湿了稻颖，光滑而润泽；露珠滴落，芒刺带着寒意，插下去便显得整齐。柳树根部添上丝线般的嫩条，悠闲地编织；鱼苗出水，浑然像陶匠陶铸出来的器物。无边的绣花田地一齐分布着秧刺，谁来使西北的百姓免受饥饿之苦？竹粉 几丛竹子脱箨，留下斑斑痕迹；左右新抽的竹笋还没有来得及删削。【原文“宥删”疑为文字有误，语义不确定。】不凭借铅华修饰而恢复素朴本质，只愿把清白留在名山。敷成薄薄的腻粉，展开成诗篇的底本；落到哪里便轻轻匀开，也向醉后的容颜告谢。一笑相逢在梅花与白雪之间，征人的衣服沾上香气，似有似无。依吴苍石原韵，送他归芜园。蕉叶的绿色映满一窗，不知约来的人在何处。乘湖船吟咏碧浪，借仙人的梦送你到天台。世事当前挥动长剑，宏大的文章使人辨识古代的酒器。闲愁偏偏来扰乱我，西北泽国的鸿雁正在哀鸣。刚说起银河渡口，今天已经看见苕水流淌。江郎擅长写赋来作别，庾子惯于因秋天而悲伤。野鹤般的情怀都淡泊了，雕虫小技也一并感到羞惭。【你和我有同样嗜好，都喜爱篆刻。】可叹我只剩半亩田地，没有办法谋求归去的生计。●《一诚斋诗存》卷附　上虞许传霈子醴 ○《悼亡百绝句》　子啸天校录

译怎忍心来到如今永诀之时？三十年的内助之情，哪里忍心回想；慕园早已荒废了吟诗作赋之事，只说悼念亡妻，不再说诗！【戊子年遭遇母丧后，到己巳年已经七年没有作诗。】痴心盼望夫妻齐眉，另有一段缘分；同行的夫妻中，能够始终完整的却屈指可数。【堂兄弟十四人，只有我和妻子夫妻俱全。】想不到我五十二岁、她四十八岁，加起来正好一百岁；合算起来，竟是人间住满百年！【我五十二岁，妻子四十八岁，合起来一百岁。新得的孙女取名为百春，这些都成了谶语。】七岁时在学校相识，三次来到菰城，都是造化安排；愿祝来生的缘分不断，夫妻双方都和和美美、欢乐融融！【幼年随乌程求学，我在咸丰甲寅贺年时才第一次见到她，后来又一同到湖城两次。】从东越回来时十二岁，战乱遍地，孤苦伶仃；只知道年幼体弱，还要保护孤弟，冒险登楼，竟连鲜血也没有沾染！【在钱清前梅旧里躲避兵乱时，粤匪闯入，门仆全都逃走躲藏，只有你独自上楼抱住弟弟，毫不动摇。】出嫁时身体柔弱，连头冠也承受不起；第二个弟弟在堂前请她晚安。私下交谈只听见她说要孝敬父母，已经知道她深明大义，能够博得亲人的欢心！【初嫁到小越时十八岁，是同行姐妹中最年幼的，曾说妇道应当孝亲敬夫等等。】女伴们在隆冬谋划针线裁剪，在灯前从头到脚为她缝制衣服鞋袜；羞怯地催促郎君停止三更读书，慢慢放下床边两幅帐钩！【新婚时我常在母亲房中校订经书，中间只隔着一堵墙。】乘小船一同渡过越西关，遥遥指着迁居之处镜水湾；早就知道郎君天性冷清，所以邀母亲和弟弟陪着一同游山！【一同到钱清，会让第五弟和我们登西天竺等山。】姑母如同我的母亲，最为慈爱；二十三年来直到晚年才得以奉养她。那个背米的小儿轻易地远行离别，亲自承受她的慈颜笑语，全都仰赖你知晓我的心意！【我常年在姑苏坐馆，往往一年才回家一次。】果然天性端正，女诫中的要求都能做到；小名取自《女诫》中的字句，早已体会其中规范。等到有了家庭，便在出嫁后亲自实践，并不是只在初来时接受教导！【我喜爱《女史箴》的话，因此取“性饰”二字来为她命名。】春秋的美好景色，怎么也评说不尽；仍然欣喜门庭之中享受温暖的阳光。若不是登山，便是泛舟，总能增添快乐的事情来记念姑母和婆母！【我母亲三月生日，常常等待一同游览湖山。】在菰城生下又夭亡，痛悼那个共同的孩子；教他识字三千，却还没有拜见老师。到最后仍分不清虚肿和实肿，半年里清淡饮食，始终不能离开！【长子祖同生在湖州，乙亥年冬天由杭州到湖州，患腹胀六个月，因此和他一同忌食咸味。】尤其怜惜荪女代替母亲操劳，十四岁时便把一切事情都承担起来；怎忍心这样背离亲人、抛下弟妹，埋在窑湾，任北风呼号！【长女荪姑与祖同一起埋在湖州窑湾，妻子尤其为她悲痛。】哪里来的剪发剪纸人，竟使人受到妨害？谣言迷惑城乡，直到傍晚仍不得安宁；只有你跟随亲人来到苕水之上，安居如常，丝毫不曾慌张！【丙子年乡试时，谣传有剪纸人剪辫子的事，你侍奉我的母亲住在湖州，安然如故。】一年之中哪里承受得了五个女儿接连夭亡？半生的心血都付诸苍茫；你时时收住眼泪，强作笑脸，只怕悲伤触动堂上的母亲！【住在湖城乌盆巷时，五个女儿接连夭亡，因为我的母亲也常为女儿夭亡而悲痛，所以你不敢过于悲伤。】每月逢十便要应课，不知有多忙；风雨之中难以和兄弟同床相聚。你怜悯愚夫靠卖文章为生，寒天残更还要为我做羹汤！【在杭州和兄弟、侄子一同参加书院朔望课，每月十次，后来只有我一人参加，都是妻子料理半夜的饭食。】从不因穿牛衣而哭泣，世间滋味不如道义的滋味长久；家族最好的声名仿佛书画之舟，只带着端砚给儿郎祝寿！【外家收藏许多金石，妻子每生一个儿子，便索取一方砚台，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嗜好。】母亲生病时，你当年独自惯于扶持；夜里来临，衣带也全然不解。果然天性生成便厚重，把孝敬双亲的心又移来孝敬姑母！【侍奉母亲汤药时，夜里不解衣带；后来奉养我的母亲也一样。】亲人的心钟爱你，却从不夸耀；穿布裙、插荆钗，并不是因为俭朴的装束。即使和豪门人家往来，所得酬金也从未进入自己的私囊！【不羡慕荣华利禄，遇到别人赠送的东西，随即便散给别人。】都说家书抵得上万两黄金，其中最重要的是“平安”二字和佳音；你把我的书信珍藏了十年，封套仍像原来一样，留下当时两地相通的心意！【每次收到我的书信，都把外封保存得完好无损。】针线裁缝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不只是为丈夫缝制冬衣夏衣；偶尔剩下一尺布和零碎绢料，也还要拿到身边来补缀旧衣！【衣服大多是靠缝补制成的。】人们相逢无不说你贤良，邻里之间发生争执，你也处之泰然；只因为是非从来分辨得清楚，谗言传到耳边便化作云烟！【遇到谈论是非的人，你从来不让这些话进入我的耳朵。】我屡次在东城病倒，正值天气微暖；多亏你端着汤药一层层上楼来煎。你背着人含泪祈祷，几时让我看见过你的愁容！【丙戌年夏天，我在杭州生病，全靠你不懈扶持，我的母亲和兄长都称赞你。】走遍衢州、湖州，转而到了苏州，哭着仰望慈母般的云彩在头顶；有幸得到昆山的仙眷属，结为邻居，闲谈了六个春秋！【己丑年春天，开始住在昆园，早晚按礼祭奠我的母亲，并与汪、周两位学博结邻，直到甲午年秋天告别。】修治园子，新筑的竹篱笆斜斜的，不去看桃花，偏去看菜花。年末归来，即使贫穷也快乐；玉峰云里，是一家读书的人家！【园中有七十株桃树，你在空地上种菜，菜长得肥美；晚上还督促孩子读书。】客人来了，斗酒不必事先谋划；剪韭菜、料理蔬菜，样样都合口。最喜欢把金鳞鱼像宋嫂那样烹制，家家都艳羡地说这是鱼球！【你擅长做醋鱼和鱼圆。】每当遇到周济急难的人，内心总会悲悯；却常常被人欺骗，做什么事都不顺。学会了吃亏也从不计较，不只是宴请客人时甚至拿金钗作抵押！【仆人借了东西不归还，或逃走了，也不追讨。】辗转走远路回去探望亲人，八十岁的年纪也要记念大椿之寿；一束蒸熟的小猪肉，一瓶清水，回娘家时从不说女婿家贫穷！【岳父宰平公已年满八十，常把惠山泉水、苏式酱肘送到杭州。】十二次怀胎生育，亲自哺乳抚养，年年艰辛，只听见孩子哇哇哭叫；最难的是贫穷的街巷里连奶也没有，只得在炎热的天气里外出乞求，舌根都干枯了！【难产又缺奶，惺儿出生时常常走到远处邻家乞求。】清明时在昆园撤下祭席，操劳家务而不自言说；怀胎二十五个月却只得半产，忌讳别人说她患了僵胎病，便寄身桑树根下！【从杭州到昆山时，已经怀孕一年多，有人或指为礓胎；因过度劳累而流产，自行埋在桑树阴下。】多次经过苏台，总是迷失渡口；拙政园迎来清新的夏景。仿佛陪母亲游西湖，在荷花香中谈起从前的缘由！【只有甲午年夏天一同游过苏州的吴园，清晨荷香透来，唤起从前侍奉母亲游西湖的景象。】在惠山脚下煮茶，却没有践行约定；弇山的灯会又模糊在记忆中。明明知道年老以后必须及时行乐，却偏偏年年都被多病的身体拖累！【癸巳年约游惠山，第二年夏天太仓汪氏邀请观看龙舟；那年冬天海宁灯会盛大，都因生病推辞。】在篷窗中告诫孩子们，不知他们是否明白；一双儿女还没有长大成人。偶然听到一句伤心的话：母亲的病将要成为父亲力量衰弱的原因！【甲午年七月抄到昆山，曾这样告诫四个小儿女，心中颇觉奇异。】

译我一生九次参加浙江秋闱，考试期间的供应劳烦你，想来实在难以想象。前些时候忽然生出一同隐居的愿望，以此安慰心情，再也无法回到慈母的帷幕前！【一同到杭州时，正赶上乡试临近，你说已经没有母亲可以安慰，劝我不要再受这样的辛苦。】长夏时奔赴丧事，暑气压在船上；何况那时背疽刚刚痊愈。大家都怀疑身体亏损，病根仍潜伏着；一年的时间里无法求得解脱！【背部疽疮将要痊愈时，便奔赴父亲的丧事；算到病逝，正好一年。】重阳节一同乘船放行海昌，新涨的水刚刚通到郭店前。耗尽心神后才得以歇脚，盼望归来的游子，眼睛都快望穿了！【因疏浚河道，从谢桥到杭州；等一同进入海昌境内，正遇水冲开堤坝，直达北城，而惺儿赴昆山搬运器物还没有回来。】父亲临终时我痛恨不能侍奉，送葬归来只得追求外在形式；从袖中取出前一年拍的西法照片，抒发对父亲的孺慕之情，请人题写在照片上方！【初夏送父亲灵柩归来，奉上照片，请人题写额字。】不喜欢绮罗华服的时世装束，春天来到却偏偏学习观看养蚕的忙碌。天生喜欢做事却难以如愿，墙外竟然有许多人种植女桑！【在昆山养蚕，海宁的蚕事更多，已经约定来年在我的地上裁种桑树。】想要结成今生永远不解的缘分，彼此寻找踪迹，来回盘旋；谁知到了海边仍然要分别，莫要系住明早将要对渡的船！【从昆山迁往宁波，本可避免分离；没想到我因上志书之事，催促她渡海来践约。】天天望着我从千里之外归来，想必在枕上暗暗流了许多泪；我从江海解帆归来已有八天，却从来没有听她说过身后的事，言语也隐约不清！【八月二十日，我从金陵归来，她还勉强含笑说话；此前曾对仆人说病不可治，只想等我从外地回来。】果然一说到伤心的事情，远行归来的客人便伤透了心；只要除去脾虚和腹热，便可以希望早晚免除呻吟！【伤寒转为痢疾时，她总用手按腹，说如果能够除去这热气，就应当感谢良医。】仙露般的药水一再蒙惠，已经喝尽了瓶中的药液；常常向长史道谢所得的零星药物。最终送来百合和山药，却苦于缺少能调和药性的茯苓相伴！【州夫人时常赠送药水，到这时又送来金陵土产，只是苦于难以下咽。】深深体谅孩子们，夜里不让他们陪伴；扶着床勉强起身，不知起来了多少次。灯前还安慰我，分开居住也很安稳，仍然寻找饧糖亲手送来！【临睡前还送来点心，虽然病重也没有忘记。】平日里服药总是失于斟酌剂量，恨自己醒悟太晚，无法培补元气；天快亮时勉强张口询问，舌尖新生出雪花一样的舌苔！【平常总以舌苔检验病情，到了去世那天清晨，忽然看见雪花色的舌苔。】回顾和覆盖着我的深情，实在无法描写；怜惜那个年幼的孩子，守护我直到长夜。她不说自己发热，只说孩子发热；说到分床睡时，谁知道竟已没有另一个早晨！【幼儿发热直到病危，她清晨才说应该分床，让孩子和哥哥一起睡。啸天出生十年，没有一天不在母亲怀中；如今见她背弃自己，已经二十年了。哪里会料到短暂分别竟成永别？我的母亲难道也预先知道吗？母亲去世的第二年，我的父亲也接着去世；每当梦醒时吟诵这句诗，总是思念父母不止。】苦尽之后常常想到回味甘蔗的甜味，此时此刻其中的道理不必再谈；隔着帷帐呼唤我，声音已经无力，却还惊讶我没有听见，一连呼唤了好几次！【夜深时她一定勉强呼唤我去睡觉，以为我没有听见。】若不是忌讳，又怎会知道深深的忌讳？整天自汗不止，叹息也没有缘由；只是低声说钱和刀具都缺少，这番意思分明是把一切托付给我！【家用全靠妻子弥补，从来没有说过琐碎的话；二十八日早晨忽然说钱都亲手用完了，清白到这种程度。】邻里的习俗很难改变，哪里能凭正气压住群邪？谁知驱邪的祝词刚刚宣读完毕，呼唤她时已经不能回头，两眼也斜了！【宁波的习俗把驱邪叫作“敲猪头”。我住处相传有鬼祟，但从未见过或听见；后来全家多病，刚念完祭祀地主的祝词，她的病势就急剧恶化。】围着床痛哭的九个人一齐哭泣，【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媳都跟着哭，两个孙子也因此哭了起来。】年老的仆人动情，夜里也哭泣；哭过五更仍然不起身，大家恍惚以为她只是沉沉睡去。第二天早晨还商量着重新准备祭祀的盘馔，却第七次悲哀地遇到母亲的忌辰；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去供奉饭食？难道你真的已经独自在地下侍奉亲人了吗？【二十九日是母亲的忌日，病中还在筹划酒菜，没想到前一夜突然去世。】眼睛闭上后再也不能张开，嘴却没有合拢；看着含在口中的青玉，心中不要灰暗；还有衰老的女婿可以扶持她的肩膀，为她擦去眉头上的汗水，一天不知多少次！【两眼由我亲手擦拭后闭上，只有嘴仍微微张开，含着的药咽不下去。】早已辞谢铅华和世俗的装束，洁身之物如今却第一次得到实际用途；今天早晨沐浴熏香，向着上天离去；想来应当带着江南皂荚的香气！【曾嘱咐购买洋皂，谁知竟成了为她沐浴后使用的东西。】用苏绢制成侍女模样，带回家来，孩子们争着要玩闹；哪里知道如今要作为陪葬品，两个玉立般的侍女齐齐放在孩子的席位中！【病中看见绢制仕女，曾想要它；如今用来陪葬。】不要说两鬓相对还没有斑白，柔软的发丝竟比泪丝还多；可怜儿媳为她分梳头发以后，床下怎能再让长发拖到地上！【她头发乌黑而且很长，在妯娌中数一数二，谁知生死面前，哪里还问头发白不白。】我的母亲怜爱儿子，你又敬重丈夫，于是用丝绵制成被子，入冬时铺盖；想留下母亲遗下的恩泽温暖泉壤之中的亡人，姑且把它改作被衾，另有一种称呼！【母亲赠给她丝被，每年都由妻子翻晒；如今不忍只让它温暖自己，便改作棺中衾被。】终于到了阴阳各自成为一天的时刻，她独自长眠在草灰堆中；凭着棺木一声声哽咽地呼唤，今后再也只能和儿孙结下半面的缘分！【入殓时重新用灯草揭开覆盖的布帛，让儿女们依次进来相见。】一夜之间，船帆送着桐木棺材而行，武林幸亏涨水使水路畅通；哥哥买来棺材，姐姐也随之赶到，姑且安慰病危时未尽的深情！【当晚由上河赶往杭州买棺材，经内兄龚甫承办，嫂嫂作为姐姐送来。】邻居家的女伴哭得悲悲切切，交情虽然浅，感情却深，实在奇异；她们哪里能解释今生的缘会为何如此，只听人们说起，来往始末没有间断。【邻居女子多来哭吊。】耳边熟悉的是高堂对你的殷切期望，后来你的福分应当超过兄长们；哪里料到每天安坐竟能延长寿命？反而赢得了贤良的声名和长久的名望！【岳父兼精通星学，常说命宫坐有两颗长生星，应当主贵。】庭院沉沉，花影依旧新鲜；丹桂还在，使我回忆起从前的事情。同样玲珑的月亮照进窗中，却不再照着当时并坐的人！【庭中的丹桂仍然开得很盛。】究竟为何匆匆在梦里相逢？不要说死别之后便无踪无影；暗暗流下的香汗，带着旅途疲倦；消瘦的面容，完全忘了病后的模样！【去世前没有梦兆，偶然写挽联，其中有“死别三旬无梦无踪”的话；当夜便梦见相会，随后写成四首。】懒散地坐着，不是坐也不是睡；絮絮的话语明明还在耳边。怕说起向平为儿女婚嫁而操心的愿望，她仍然像生前一样安慰我！【还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没有婚嫁。】难得归来，回来便只能留下；梳妆台安然无恙，仍靠在床头。我如今夜夜将你的名字呼唤，也不妨碍你的灵魂飞上楼来！【房中的箱笼陈设和往常一样，我暂时住在邻楼上。】从幻境中惊醒，费心疑猜；罗帐低垂，寂静地不肯打开。又担心常常流下枯槁的老泪，于是约定你每五夜回来一次！【没有梦便思念，梦多了又多流泪，因此约定五夜为期。】

译这不只是关心死后的约期，连结婚的岁月也毫无疑问；早晨来到亥月，正好遇到初四，正是三十年前张灯结彩成婚的日子！【过了五夜，果然又续梦；明日是十月初三，也正符合她来归时的吉日。】城外潮声惊醒同梦的人，东西往来，数说着曾经经历的事情；如今若不是已经分隔生死，依旧可以并床而睡，夜夜听潮！【停柩在隔壁，与从前一同听潮声没有不同。】洗濯衣衫起初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从今以后检查整理都要亲自承担；即使一件衣服穿上十天，也再没有人站在帘前说该换了！【她每十天催促更换贴身小衣，如今再也听不到了。】连夜窗户破裂，朔风寒冷，谁来制好棉衣让我看一看？可笑我这位父亲兼母亲，只能在孝服和灯影中护着孩子的单薄身体！【九月十六日夜里，忽然刮起大风下起大雪，窗纸全都破了。】望断床前那碗香稻汤，清晨到来，却没有办法润泽干枯的肠胃；特意让孩子们端着盘盂来祭奠，姑且报答她一生为我端饭举箸、操持饮食的恩情！【她每天早晨知道我要在床前督促孩子读书，总要送来汤饮。】偶然向江边池塘放眼远望，谁家的眷属从花丛中走出来？疑心是你曾两次来看潮，如今若能相认，可知道家乡远在指点之中！【曾两次一同观看海潮，今天有所见而生出感触。】究竟是真是假，难道是在辨认前世？画成遗像，尘埃也不能沾染；归根到底都只是假的，何妨把假的奉为真的！【山阴王馥生摹画遗像，虽然没有完全肖似，但神韵自然。】有亭子、有石头、有池塘，来到这里就像回到家一样，儿女们尽情嬉闹；谁料想当初举杯、宾朋满座的地方，过了一年竟都成了为你治丧的吊客！【刚迁来时设了两席酒宴，没想到一年后大家都成了来吊唁的人。】按照世俗办理斋事，究竟是对还是不对？没有焚烧多少纸钱让它随风飞散；阴间的官吏若问为什么这样吝啬，就说我是虞江的老布衣！【海宁勤于举行佛事，我只办了三次。】启灵、发引、告别，都从容进行；宏毅斋前烛泪流得浓重。默默无声并不是真的没有征兆，因为你到最后仍然温和恭谨！【众人疑惑堂前祭奠没有征兆，所以这样说。】是什么事竟让儒生惊动众人都知道？在北门举行盛大的祖饯之礼；还担心逾越礼制而触犯阴间谴责，所以功布和铭旌分别持用！【回到家中办理丧事，承蒙官署幕府中的人前来吊唁。十月十八日出城，又在接官亭设宴饯行；我不敢妄自使用旗帜、伞盖等制度，只用功布挽柩，以区别于流俗。】船窗外人声寂静，鼾声此起彼伏；不要看见桥经过便呼喊掌舵人。新做的木主直立在身旁，一同听着夜雨直到杭州！【丧船经过桥下，按习俗让孩子们呼唤母亲；这一夜大雨，我独自不能入睡。】回忆艮山门夜里停泊船只，客居秋凉，正是校书的日子；今天枯坐相对，百无聊赖，只好让孩子们剪纸钱来排遣！【从前由昆山到杭州，有“ 一船风送读书声”之句，因为曾一同督促孩子读书；如今又让他们剪纸箔来寄托悲痛。】向西望去，湖山被暮云封锁；雁行孤独地沉度六个冬天。相约明早向东渡去，清晨的烟雾一定会冲破两座高峰！【叔兄的棺柩停厝在南山，已经让侄辈从西湖扶柩一同向东渡去，只担心下雨难以成行。】低声时常呼唤你随我而行，魂帛和灵旛共同放在一辆车上；不要惊讶能否飞渡大江，乌篷船到了越地，梦境并非虚妄！【渡江时把神主和画像放在我的肩舆中；当夜便梦见相会，谁说魂魄不能过江呢？】船头船尾各有一块灵牌，先后拈香，事理也算相合；枕中最难忍受的是回首往事，此身与你同梦，也同样怀念！【丈夫的兄长和弟弟的妻子不能并列，所以分作前后安放棺柩。】回望钱清故乡，已经相隔遥远；梅山东去，夕阳斜照。正要谈起蛏浦避兵的事情，却再也看不见当时仲姊的家了！【内姊嫁到蛏浦王家，你常在她家避兵；如今听说你临终时曾呼唤二姊慢些离开。】清晨渡过偁山，浪涛翻卷如银；风雨随着潮水而来，危险一再增加。不要牵挽灵车，任凭船帆完全倾斜，满船的人都被生死之事惊得心惊胆战！【从蛏浦斜渡十五里到贺步，遇到大风雨，船帆倾侧不能卸下，当时棺柩搁在船头，四周都没有可以依靠的地方，情势十分危险。】道士招魂，使灵魂返回故乡；白色帷幕分列开来，安排布置费尽心思。酸楚的悼词向邻家老妇宣读，竟把新房改成了孝堂！【小越老宅已经设下道场，和叔兄分开荐亡；妻子恰好在前居的房中供奉。】远望母亲的墓地，山岭隔着低低的地方；灵光来来去去，道路并不迷失。黄泉之下团聚，只是要等我迟一些；寄语各位兄长，请护持弟弟的妻子！【葬在湖夹岙，距离祖坟只隔着一座小岭。】重新携带栗木神主，放在怀袖之间；还担心往返于复道和层层山岚之间。不要嫌它寂寞，暂且留在宗祏之中保佑宗族，等我将来与你共同安在一龛！【本想把神主带到海宁，因为迁徙没有定处，仍然奉着灵牌向西渡去。】生前的离散最令人销魂，今天仍然要在墓门前分别；江上的晨风把我们分别送往各处，不知道有人向北走车辙，有人向南乘车呢？【不能强留孩子们为母亲守墓，他们各自还要谋生，我又向南到了县城。】这一次也算是生离，转而惊讶从今以后再没有写信的时候；痴心的愿望如今反而胜过从前，果然能够在梦中远远相随！【常常苦于不能一同行走，如今或许因为死别，灵魂反而能够回来相聚。】偶然听说虞地有捣年糕的习俗，冬至阳气初生，屈指之间已经临近；仍然记得从前你谆谆嘱咐的事情，馈赠宾客、祭荐祖先，如今又有谁来操劳呢？【到了虞城，听见捣年糕的声音，因而感触到从前的事情。】无形的奇异火焰从回廊烧起，只有一个老态龙钟的仆妇陪着两个女孩子；若不是你的魂魄先回来护佑，哪里能够挡住狂烈的北风？【十一月八日，宁寓后廊忽然失火烧毁，邻厅又处在上风口，竟然没有蔓延过去。当时儿媳已到杭州，还没有回寓所，那里只留下两个女孩子和一个老仆妇。】白白担心雨雪打湿衣襟，兄长的墓刚刚修成，墓穴也才来到眼前；我在路旁为你传达慰藉，拿着锄头把排水沟挖得更深！【腊月初四从杨家溪回来送兄长下葬，雨雪之中经过新坟，因此感到悲恻。】恍惚间离开尘世已经一百天，我还幸运地滞留在姚江；几个孩子从远方到东塘祭奠，你的飞魂是否能够渡过江来到北边？【腊月初九，算来已经满一百天，我还在姚江。】从长安向西乘船便到盐官，同去同来本来并不困难；哪里料到进入宫中竟真的见不到你，除了在梦里说团聚，又还能怎样！【腊月十一，返回宁寓的前夕做了一个梦，疑心你也要同我一起回来。】姑且督促孩子们夜里读书写字，织机的声音不再冷冷地催促我；哪里忍心在月亮升起、黄昏已过之后，独自走到池边听鱼儿跃出水面的声音！【每次都和你一起听池鱼，曾题联说：“枕中潮泛；楼下鱼更。”】人虽然死了，还可以说琴仍然留着；如今人也没了，琴弦也断了，再没有人可以谈论这些；月白如霜、林木空寂的夜里，凄冷的风中，谁来重新弹奏这支旧曲！【亡友张纯庵广文有一张琴留给我，我常和妻子在庭院的桂树下整理琴弦。】珍重地添衣，以抵御雪和寒风；老天把白色铺遍了浙江东西；没想到那个在寒冷时爱与我同衾共寝的人，偏偏躺在郊野的衰草之中！【腊月望日面对雪景，想到隔江的殡葬之地。】每逢佳节都要向团圆的人家行拜礼，今天除夕却只剩形影相吊；筵席前依旧摆着成双的彩绘蜡烛，却无缘无故催得其中一支只剩残烬！【往年岁时家中庆贺时都接受你的拜礼，乙末年除夕才第一次不是这样。】

译我的身体从南岸归来送葬，你的魂魄从北方归来；不要随便说生死幽明之间只是隔着一重阻碍；我从远处指着山头迎接夏盖，你穿着缟素的衣服，难道认不出自家的门吗！【杭州的习俗是元旦早晨一定穿白色丧服拜见宾客；除了家中祭奠以外，遇到前来插烛祭拜的人，就让他们穿平常的衣服答拜。】醉醺醺地回来，说着拜贺新年的话；灯火熄灭、人群散去，便和衣而睡；如今在藤床上冷冷醒来，再也没有人替我把薄棉衣盖在肩头！【每次宴席回来睡在外床上，你总要替我盖上棉衣。】家中的祭祀本来依靠活人的俸禄，到了这个时候，不要再疑心那份官诰；姑且把绘有鸡鸠纹样的华美补服画上，作为匡宗后嗣能够延续下去的希望！【按世俗画上七品补服，如果将来能够追赠官职，就不用改画。】整天端坐着苦苦搜寻诗句，面对你的遗容，却寂静得无话可说；算起来你也是多情至深的人，身在这红尘之中，又哪里能够知道我呢？【常常对着遗像寻找诗句。】当时的贤者题写赞语，都留下了赞誉之名；却不如我的清淡言辞能够说出真实情状；吟咏到现在已经写满一百多首诗，你应该知道其中每一个字都是泪珠凝成的吧？【远近寄来的挽词多是赞誉之辞，不如我的诗虽然拙朴，却真实。】《一诚斋诗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