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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三 提要 《东堂集》十卷　别集类二　宋 臣等谨慎考察：《东堂集》十卷，为宋代毛滂所撰。毛滂字泽民，是衢州江山人，官至祠部员外郎、秀州知州。陈振孙《书录解题》记载，毛滂《东堂集》原有六卷，诗四卷，书信一卷，乐府二卷。毛滂曾任武康县知县，县中有东堂，所以用它作为集名。元祐初年，苏轼任杭州知州，毛滂任法曹；任期届满后离任，已经走到富阳，苏轼听说有人唱他的《惜分飞》词，便写信追回他，挽留了几个月，毛滂由此知名。然而后来他却投身于蔡氏兄弟门下。蔡绦《铁围山丛谈》记载：蔡京掌权时，毛滂进献一首词，十分华美壮丽，因此突然得到任用。王明清《挥麈后录》又记载：毛滂受到曾布赏识，升任馆阁之职。曾布被贬到南方后，毛滂因党争牵连获罪，长期流落。蔡卞镇守润州时，正好与毛滂都是临川王氏的女婿，毛滂便一心侍奉蔡卞。一天，他们在家中宴集观赏池里的鸳鸯，蔡卞赋诗说：“不要学饥鹰，吃饱了就飞走。”毛滂和诗呈上说：“贪恋您的恩泽，还不肯飞走。”蔡卞的妻子笑着说：“这难道不是刚从曾相公池中飞过来的吗？”毛滂十分惭愧，如此等等。可见他平素品行轻薄，反复无常，甚至受到妇女的讥笑，人品实在不值得看重。即使集中所载的酬答文章，也多涉及请托、求见和谋求利益，不免有圆滑污浊的姿态。所以陈振孙说，他的诗文比乐府差得远，大概也是因为厌恶其为人而轻视他的作品。不过平心而论，他的诗有风发泉涌般的气势，很是豪放不羁；文章也气势雄浑，汪洋恣肆，足以见到二苏文章的一鳞半爪。在北宋末年，他完全可以自成一家，因此不能彻底置之不论。谨从《永乐大典》中搜集编纂，分为诗四卷、文六卷，仍恢复十卷旧数。他的书信就附入文集中，不再另编。至于所作《东堂词》，毛晋已经刊入《六十家词》，世间多有传本，今也另行著录。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敬校定上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篇〕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堂集》卷一　宋毛滂撰　赋 《恢复河湟赋》（并序） 崇宁壬午年，是皇帝即位的第三年，朝廷任用贤能，收复河湟地区，把神宗、哲宗时期的政事全部恢复。第二年攻取西平，又恢复为州县。升平盛世的旧事，到今天古今都没有遗憾。群臣献上祝皇帝万年的酒，在宗庙进献功绩，天下欢欣，共同拥戴皇帝，希望千万年都像今天一样。臣毛滂出身草野，恭敬地在宫阙北面叩首，献上《圣主恢复河湟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想那元符庚辰年，皇帝从潜邸登上帝位，忽然拥有天下。当时驾御六龙，如扶桑升起太阳，光明灿烂地照在东方，下临万国，没有什么不被照耀。他退让三年后才发号施令，于是和气地任用辅弼大臣，差不多代替上天治理政务。可是栋梁弯折、鼎足倾覆，正当云气阴暗、天象蒙昧之时，忽然八方之风显然舒展，五色祥光倏然出现在中央。于是解开清议的束缚，打破群邪的牢笼。第一天，剔除弊病、清除恶人；第二天，进用善良、彰显忠臣；像镜子照见美丑，像龟兆显示吉凶，清楚地看见了治道所以然的所在。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事业，本来已经在圣心深处预先确定；大地平治、上天成就，仁德广施、德业隆盛，没有一个人失去安身之处，几乎家家都可以封爵。于是把王道寄托在清静无为之中，把名器交给最公正的人，终于形成一代的典章制度，使熙宁、元丰时期的功业更加尊崇。皇帝于是回头眺望西方，说：“唉！从前泰陵长久地驾驭远方，振扬威棱于四方，布施德泽于中原，征伐鬼方，曾饮马于三河，坐看椎髻之民改变冠服。正当想要恢弘拓展疆土之时，最终却毁坏在小小的防守之患上。唉，正要在葱岭云间耕作，为什么忽然被玉门关阻挡了狩猎之路？任由受惊的鸟返回巢中，回头看肋下的旧伤，我将凭什么向西压服月窟诸国、向东震慑日域诸邦，继承并守护先帝伟业呢？” 遗留下来的臣子和老将，身经百战、能够在万里之外制胜的将士，流落江湖，身体放逐、声名败落，抚剑徘徊，半夜起身。皇帝说：“唉！我正要开启丹书、开设云台来任用你们，以此等待你们；往返征战而取得功劳，不必再费什么力气。”折棰将臣们叩手说道：“只有陛下的圣德广大，海边日出之处，没有不服从您的。即使收起弓、放下鼓，也应当使四夷成为臣属，哪里会只是磨损刀刃，认为三河之地就已经值得满足呢？”癸未年，六军到达湟水，仍然像顺风疾呼一样迅速，没有遗失一支箭镞。当地人杀牛滤酒，接踵而来、如云聚集，迎接王师，仿佛见到兄长姊姊。工匠不放下织机，农民不停下耕作，露着头匍匐而行，向东朝拜天子。于是他们穿着红衣、韎韐，跋涉万里，望见宫殿飞檐的葱郁气象，在太紫宫中认出勾陈星。谁说披着毡、穿着毛皮的人，也能得到光明照耀、饮用甘美的酒？金钱、龟钮印绶和厚重的恩泽，如雨露一样降下，于是像覆盂一样稳固地设置亭障，坐在那里便可像聚米成山一样掌握山川形势。只有西平的老羌凭借险要固守，还借助游兵防守，暂且在朝夕之间顽强抗拒。因此披甲戴胄的将士、勇猛的军队，一同怒吼发怒，纷纷流涎斜视，准备割取他们的肝脏来充作朝餐。甲申年，便全部调发五路戍卒，左手拉开繁弱弓，右手接过肃慎之箭，佩带干将剑、手持玉戚，像暴风雷霆一样奋击，前进时如雾涌而来。皇帝慈爱仁厚、宽宏大量，只喜欢使人活命，只厌恶杀戮。他徘徊于接受投降的旗帜前，反复叮咛为降者开出生路。声名随风飞扬，德泽随云流布。大大拓宽归降者的道路，王师登临险峻、踏过艰险，排开关门、攻破陷阱。总共十三天，聚集如蚁的敌军便肃然消散在烟尘中。这可以说是神速，几乎像天降雨水一样。敌人的巢穴清空、洞穴寒冷，逃走如脱兔一般。想到那些遗留下来、至死不降的人，困居深山、尸骨僵冷，仿佛将要饮其首级之血，仿佛已经扼住他们的咽喉，刀刃已经架在颈上，他们哪里敢回头反抗？臣私下听说，这里沃野千里，田地属于上等，是《禹贡》所说雍州的地域。在汉代成为十九州之一，并且连续有三十六国归附。到了幽州发生叛乱，唐代以来西部的平定河湟之地，全被赞普盗取。获得这些土地，是皇帝之所以赫赫显明、从来片刻不忘的事情。只是这些羌人凭借险阻，铠甲精良，种族强悍勇武，不携带粮食而来，聚集如风雨。即使是谋士、防守之将、老兵宿将以及世称飞虎的人，听到出兵之日，仍然迟疑惊视，计算胜负得失，达十五年之久。只有皇帝深思熟虑，先于万物洞察形势，以神武果断如雷霆，知道上天给予的土地必定要取回，所以选择将领、发给兵力，竟毫不迟疑。何况大臣们魁伟杰出，成为国家栋梁，在朝廷上制定胜策，在案前谋划成功，实际上都仰赖圣上的谋划，才能凭借宗庙的筹策取得成功，这实在壮伟啊！夏国折断了右臂，唇亡齿寒，尚且只能在顷刻之间苟延性命，羽翼也渐渐凋残。虽然乌鸦只停留在一个地方，但那些边远服属之地的君长，远近不同的部族，没有不抬脚举手、尊奉天可汗的。我们宋朝承受天命，历经八位圣人，至今一百四十五年；德泽施于百姓，教化流行于管弦，其广大深厚、崇高光明，悠久而无穷。大地旋转、乾天回转，变化开合，能够使万物各得其妙而无所不至，到了皇帝这里集其大成，文治灿烂，功业巍巍。理应举行朝觐东方诸侯的礼仪，告成于皇天。自古以来，妇女和低贱之人的话，有时也被载入雅颂，使后世相信，用来考察君臣的贤能。何况我这个卑贱的臣子毛滂，本是江东的读书人，在文苑中搜猎，靠笔耕老去；如今竟能解衣盘礴，描写升平景象，感念汉武帝茂陵遗臣的忠心，还希望援笔作赋，盼望亲眼看见陛下告成。《拟秋兴赋》（并序） 我年轻时多遭患难，起初没有做官的心情，不懂得曲意逢迎来顺从外物。七年中扛着锄头灌溉园圃，追随古代丈人的行迹。想到自己生逢清平之世，朝廷有道，君子能够治理天下，若仍贫贱便觉得可耻。可是妻子儿女靠粗粮豆类过日子，日益觉得难以供给。此前得到郡府属官的职位，因旧日职责便自我勉励前往；当时离开先人的旧庐，准备向南停泊，在郊外寺院遇到秋天，居处高敞明亮，山水秀美相合。傍晚秋风吹入帘中，清晨凉意侵入床榻。我爬搔着头，倚着几案，星星白发垂到颈边。从前潘安仁三十二岁才出现鬓发斑白，在散骑省值宿时，便产生了江湖山林的想法。我比潘安仁小八岁，时代不同、事情不同，但志趣并不相同，只是我的头发独自早白罢了。如今我远远避开烈日的烦热，迎接萧瑟时节的清寒。追忆四时景物的变化，描写田家的快乐；排遣肺腑中的郁结，于是作《拟秋兴赋》来表现自己。

译羲和在丹色大道上勒住车马，云气高峻而遥远；穿着细葛衣，交替挥动扇子，肌肤汗流浃背。盼望西风到来，胸中烦闷，想求得洗涤。上天的官吏循环运行，为什么唯独夏天使人心中烦热？冬天寒气竞相侵袭、凝结，日光惨淡而白昼极短。惆怅漫长的夜晚，留恋布帛衣物残存的温暖。到了春天，天气回复温和，万物萌动而生长，微风徐徐吹拂，云气柔美舒展。柔弱的草木纷纷生长，虽无名也不逊于兰芷。高处禽鸟啁啾，益加成群相处。承受天地生生不息的大德，万物都强悍自恃。多么清寒啊，苍天高远，青色无痕而空旷。松柏森然，刚劲之气使普通树木先行凋零。鹰雕遥远而萧爽，横越空阔天空飘荡。鸟雀奔逃迫切，在霜爪下折断头颅。大雁声声悲鸣，怀念归去；燕子瑟瑟，告别巢穴。扫除郁结、涤荡滞碍，只有秋天最有力量。古人又为什么要如此，悲伤怨恨而无聊？田家的快乐是：秋日回到我的田地，经过我的篱笆，稻谷已经充实，穗芒低垂；菊花含苞吐英，花朵丰腴。鸡已肥，酒已熟，轻薄的赋税已经缴纳，芋头栗子堆满盘子，葵菜薤菜充满厨房。大家纷纷举杯互相劝饮，轻盈地醉倒后彼此搀扶。我当时有江南之行，脚将要出发却屡屡退缩。离开城市的逼仄阻塞，得到绀园空旷安静的停泊之处。溪山迎面而来，竹柏森然。白天群峰无云，高耸磊落；雨停后晚虹出现，山气缥缈，青翠的颜色润泽鲜活。飞上帘箔，正值积水退去、溪水清澈，露水降下、浮萍渐老。鸥鸟落在园中沙地，烟雾环抱稀疏的蓼草。我登台四望，知道天空辽远而没有尽头。也许我能奋飞九万里而上升旸谷，挟着太阳车来贡献余力。可惜滞留在昆吾，心中光明正直，照耀着这个下国。思绪悠悠，随着云烟消散；眼睛清楚，看见飞鸟出没。不久太阳西斜，落在崦嵫，光影参差。蝉声已经咽住而渐渐急促，树叶已经脱落又被风吹动。灯光明亮，从帘外映入；萤火点点，飞入帷帐。夜已过半却睡不着，安静地仰卧而有所思。那位美丽的女子住在华阴的云崖。恭敬地带着南金来交欢，却又参差错落，愿望终究违背。遥望苍茫而无法到达，只见暮色沉沉、雾霭弥漫。唉，我将要行走四方。水边泥泞，不能浮舟；世间又没有骕骦这样的良马。又想带着家人停息，可草木繁茂，不能作为柱子，豆秸也不能作为栋梁。我要离开这里而暂且栖息，走过滋兰的田畹，佩带这蕙草编成的香囊。用昆仑山的玉璧来装饰，又加上东海的夜光珠。采食朝菌便不会饥饿，仰饮沆瀣便能使内心清凉。聚拢盘曲的浮云，坐在大鹏的羽翼上徜徉；惊叹白发侵袭，省察余年还没有走到尽头。怎么只是鬓边星星点点，或许满头白发还没有长成？独自引颈思念清晨，耿介而激昂。想抬脚登高，台阶又从哪里可以到达？想伸手汲取深水，绳索又从哪里可以寻找？难道还必须得到仙芝作伴，舍弃平常人而以谁为客？如果确实可以凭人力做到，还是天理不明？参、苓、桂、芝这些药材，病人必定储备；贤良俊杰，是治理天下所访求的。那丰城剑的夜气冲犯斗牛而直上；只是延平尚未归来，已经令人惊异地期待。成为珪璋的人，必定知道自己不是石头，也会徘徊等待时机。屠夫鼓刀，心里想着鼎中肉羹；持筑者最终建成这座大厦。谁知道神奇的东西不会变成臭腐？这又怎么能长久借用？譬如风雨寒暑有一定次序，万物纷纷转化，时而荣盛、时而衰败，何必求得服用仙药而突然进身，饥饿时贪食妄食？我将潜入深泉洗濯鱼鳞，凭借风云展开羽翼。忽然来去难以把握，愿把全部秋毫之力归于帝德。唉，我大概要向南出征了！没有东方朔那样的滑稽才辩，就不能自我推荐；那些封侯、享受庙食的人，谁敢对他们怎样？那个投笔而起的人，并不妨碍他性情狷介。拂去外物偶然到来的荣利，难道赵孟能轻贱我吗？乱辞说：风露已经降临，凄清而寒凉；壮阔胸怀捶胸感伤，抚摸着自己而惊醒；气势横贯朦胧天空，浮云铺平；赤诚之心容易感伤，白发由此生出；萧瑟的夜榻上，只有一个身影相伴；天河洗涤着月色，彼此相对而平静；孤独吟诵倾听回声，没有人的声音；稀疏秋风吹过竹林，翻动帘旌。五言古诗 送徐天隐判官 齐王尚未识得人才，吴犬见雪终究还会惊怪；越地的游说之士靠章甫之冠来求售，我想到你，应当折挫之后一鸣惊人。难道没有百种谋划，只剩一张嘴吗？西风吹过清晨的江波，晨光消散，彩色水纹喧响，双桨划过万里江面。想一转眼看尽江山，真是可爱；有酒可以安慰极度的愁苦。唉，没有什么值得再说的，今日与你作男儿间的告别。赠陈进士 百姓的生活已经陷入困穷，出仕反而增添坎坷；家乡山中有蕨薇，回去足以疗治饥饿。功名我哪里敢妄动？若像手脚被绑住一样，在太官那里换取五斗粟米，吃饱了也惭愧，而且我已经很老了。胥吏抱着文书，让我供他们考核差役；厌恶这些事情，难道还要去观看吗？法律在这里，恐怕会追究得很深；我因旧日书籍不能阅读，只好掩上书卷当枕头躺卧。朋友交游日益衰落，困顿失意；我年老之后，才得到你，听到你的谈论，百般忧愁都破颜而散。郎君有清雅的鉴赏力，如今你使满座倾倒；新诗已经超出常人，珠玉般的句子从谈笑间落下。诸生本应以儒业为正业，可儒者的风雅已经很久没有兴盛了；你的志意有这样的抱负吗？这样，我们的道统就值得庆贺了。生日（按：此题原本有脱误） 夜光明亮，清冷的璇源承载着圆转的光辉。朝阳尚未显出仪态，五色之光已经先从丹穴出现。松柏从山涧深谷中长出，众多树木都已秃落。刚刚有一寸青色时，意气已经傲视冰雪。东家嬉戏时，俎豆礼器总是陈列出来。不必等到孩子啼哭，英俊的仪表本来就足以惊人。您是历经三朝的老臣，气势压倒万人豪杰。经纬天下本是上天赐予，君臣遇合并非靠力量强求。船已经造成，却没有长河可渡；云层聚集，却只有旱霓。东风吹过扶桑，晓色打开空旷的天空。您平生有扭转乾坤的本领，独自伫立在昆吾之路。停鞭放慢节奏，挥臂劈开层层阴云。图谋使掌中重新出现春天，抚摩厚土使它恢复温暖。您一身的力量等同大地，万物反而小如靖蛚。华岳承载您也不觉得沉重，河海震荡却不泄漏。百姓把复兴的命运托付给您，草木也依靠您而萌茁。造物主始终相助，流年却难使人不老。侧耳听说宋鼎将要铸成，还不能只靠羽翼之力举起它。这正是为您作的象征，哪里只是记载您的相业功烈？坐看满而不溢，玉铉般的重臣永不改变。寄给曹子方使君

译使君还不知道我能自己吞毡，我还没有认识使君，却已经听闻您像伯夷一样的清风高节。在十年诗卷中，尚未见面便已经从容相知。近来我客居东都，托人传话向老农致意。穿绣衣的人从南州来到，这就是您使君。您为这些人扫除菜色，他们没有夹衣，夜里应当缝补。东都旅舍中的客人零落，像经霜的蓬草。我一心愿做百姓，归去时像鸟脱离笼子。登上君子的厅堂后，我倒转兵器，避开诗歌的锋芒。紫芝般的眉宇秀美，像东野那样有凛然长松的气概。怜惜我骨骼突兀，槽枥里挤满了儿童；您用玉山上的禾苗喂我，不把我放在普通马匹中。去年溪城月下，使君的马如龙；您叫我坐在后车上，诗意与月色朦胧相伴。来到桑麻之间，午梦中回荡着村里的舂米声。使君也留下小牛，前往聆听长安钟声。彼此相望隔着渺茫云海，烟雪迷失东西方向。遥遥传来您挥彩笔的消息，秀美诗句争相考校功名。哪里知道古槐旁边，苦涩的话语如秋蝉。只好一笑回答云山，万事都交给沉默。吞舟之鱼也会失去水，蚍蜉也会爬上鱼背胸腹。拂击钟虽然不能发出清亮声音，缝缀鞋履也不一定合适。天高处有白虎殿，白日长照明光宫。您去参加鹓鹭般的朝臣群体，不要羡慕高飞的大雁。屡次承蒙周开祖使君贬示佳作，我才拙思荒，惭愧不能酬答，谨勉强依次韵作一篇，略微表达对老前辈的敬意。居士自称陆莲香，山林本是流亚。舌端吹出元和之风，足以吹倒鲍照、谢灵运。游玩于笔砚之间，纵情于湖山之下；眼前所见全是诗材，有所欲求，上天必定借给你诗句。诗思从肝膈中流出，常常来不及咳唾，便如江河奔放，哪里能够筑坝？我的诗像低洼泥水，你若想超过它，实在不足以跨越；屡次见你展现波澜，却把我的小水洼吓住了。平生以望洋之眼观望，痴胆大而不知害怕。也知道明月珠可以相投，更何况并非在黑夜中。对着明月，忆念满子权。长风从海上掠来，吹散了月下的云气；经过千锤百炼般的青天豁然开朗，四面碧空中云霭不再遮蔽窗轩。萧瑟的初秋露气吹入竹席，扇动空庭便生出夜凉。蚊虫无从肆虐，人已安静，傍晚的客人也离去了，我独坐仰卧，感到自在。清凉牵引睡意而使人清醒，天明时醉胆反而健旺。我披着衣服斜视白月，瞪眼凝望而不肯转移；不甘心让美景独自胜绝，想写出宏大的诗句。狂乱搜索却找不到奇句，猛然吐出后又自己含咀。诗篇写成，竟像奴婢一样，气骨终究凡俗低贱，于是丢弃不再收取。叹息感慨后退身自转，起身探看您寄来的诗，端坐讽诵百遍，惊叹它雄奇劲健。百封书札的精华仿佛集中在一箭之间，驰骋出新奇；像春云拨开晴霰，古意始终深厚。九鼎的重量只挂在一缕之上，我曾笑人说话富贵，便希望达到婴儿般的纯真；如今喜爱您，才知道您思念我确实情意恳切。看女子应当求娶夏姬那样的美人，仰慕士人应在得到贤彦；鄙陋啊，寻常人何必用眼睛遍识天下？能够遇到您实在幸运很多，既然分别便足以悲叹。离别已经很久，重逢还没有预兆；思念您却不能相见，魂魄飞去而身体仍留。秋城高大险峻，围住我如同牢圈；哪里能劈开风的翅膀，飞出去而不自我坠落？巧意安排相见的方法，反复筹划终究不妥，只能远远相约，共同借月亮作为面容。即使相隔千里，只要同在一天之下，抬头也能看见同一轮月。何况我们相隔不过百里县地，竟不知道你如今怎样？寄诗代替问候和劝慰。看雪。第二天与祝山人游东湖，到僧寺拜访陈巨中教授，留下饮酒。风吹飞雨，干冷的雨丝散作柳花球。高檐下飞舞着白鹤，老树上盘曲着虬龙。烟雾消散，夜色空明；雪垂落，寸寸凝成柔润的酥玉。清晨穿鞋踏过晶莹积雪，与你一起散去清愁。湖东十顷如白玉，月落之后仍漫无边际。它照得我的肺腑明净，我说话也如鸣玉般和谐。将我这个平生的客人，带入青松幽深之处。这个客人的气息如霜，逼得人发出飕飕声。咀嚼冰雪谈论世事，愤怒得脸颊已经泛红。盘中盛着水晶盐，碧色葡萄酒如秋日般清醇。饮酒哪里会忧寒？即使饮水也不忧寒。手冷时千万不要烤火，把手放入鹔鹴裘中。经过静林寺，与径山老禅师拄杖来到溪边，俯视浅涧，水寒而清澈可照；顺流向前，便见水潭清深幽静。为此作几句诗告知同游之人。寒溪只有几寸深，下面却映着万里天空；烟云自然变幻奇异，寸许碧水却格外深湛。苹风也很可爱，何妨暂时泛起涟漪；最终看它如镜面般平静，与你共同承受美丑的映照。岸边有茸茸绿苔，孩子俯身便可采摘；再向前窥看，水势渐渐难以测量。忽然来到这个清冷深潭，鱼虾也没有踪影，只看见一轮空明的月亮。陶渊明曾走过木屐的地方，独有支遁倚肩而行；放心自知，鸥鹭纷纷联翩飞舞。依叶权之原韵 两年来坐在锦衣城中惆怅，朋友交游纷纷凋落，双眼所见空空，不敢明说，只向湖山寄托片刻。当将要舍弃这里离去时，眼界顿觉垂落寂寞。忽然遇见过去所倾慕的人，事情哪里容许事先约定？向西追随画船，向北回首望着金雀门。这个人如玉树般光明，映衬得我像蒹葭一样丑陋。平生的大鼎能容纳一头牛，哪里可以拿来煮鸡肉？干将宝剑长期在炉中冶炼，正应当有合适的风箱。大器不会匆匆成就，一旦飞起必定冲向辽阔天空。好啊，这首精妙的五言诗，如珠玉般纷纷叠积。长城般高耸的金色城墙，锋利的刀刃露出霜雪般的寒光。这样的锋芒对着我，哪里抵挡得住？我只好倒转兵器退避。我这一生已经屡遭奇厄，世间滋味像寒冰一样淡薄。这次出行姑且如此，何况外物哪里值得计较？所喜的是得到您的交游，昏暗愚钝的我劳烦您以药发明。不要看重价值千金的皮裘，为您饮尽这杯酒。暑雨蒸热，奉诗给王元规学士 老火仍然傲慢不退，幼金却惶恐不安。雨下得像蒸笼的帽子，汗水只化作蒸腾的热气。思念您多次想前往拜访，但露着头也无法戴帽。坐在漏雨的屋下，蜗牛都来争占席位。屋子漏雨，人却很自在；泥沙之中，仿佛卧着圭璧。我衰老以后没有什么经营，吃饱便睡，梦中读书。家贫苦于没有书，哪里还会有漂来的麦子？连汤饼都无法办妥，怎么能招待价值万钱的客人？正应当包着饭来，洗脚的水要有三尺深。在育阇黎房中看见秋兰开花，作诗一首 南风吹过沾露的田畦，苦菜日夜与花一起繁茂。有蔓草寄托根株，长蛇也渐渐靠近聚合。凄风吹着蒹葭，显得萧条；禅房面向幽静之处。云日温暖庭院沙地，竹根间仿佛遇到小春。紫兰抽出嫩芽，造物主珍惜它鲜明的荣华。难道它不能赶上幽静的花朵吗？偶然得到白帝的恩惠，未必属于黄钟之家。芬芳一半孤独清冷，萧艾终究横斜杂乱。譬如隐居的君子，忠厚真诚而本来不事浮华。深深隐藏自己，不主动献身，清香也难以遮掩。陶渊明怀抱疏淡的韵致，面对它心中欣喜赞美。《离骚》早已相伴，浊酒不必赊取。缝制衣服，到沧浪水中洗濯；援琴而卧，在烟霞之间。解下武康县印，到了垂虹亭所作 东堂的月色清丽，北窗的风声瑟瑟。半夜渡过龙尾，跟随我来到藕花之中。小径招来这花香，沿路追随至溪城东面。长久俯仰于溪山之间，临别时也匆匆忙忙。三年像老虎困在门槛内，一日之间如鸹鸟打开笼子。哪里需要看见相似的人，姑且作为逃离虚空尘世的方式。今夜花朵也已远去，余香归入原来的花丛。殷勤的风月啊，请跟随我登上长虹。年岁寒冷而春天来迟，闰正月仍然有雪，三天后才消融；今天才终于放晴舒畅。

译东风果然来了吗？雪意却不肯消散。起初还以为寒气逞威，气势猛烈，意态却反而和柔。玲珑的雪花开放如美玉，瑶草也抽出了嫩苗。细看它们很是可爱，玉立般显出高洁的风标。华屋本来没有寒冷，锦帐中有狐貂皮裘。可怜小桃小杏，冻住的花蕾抱紧寒枝。只是担心雨来便化成花，又忧虑自身会被砍去当柴。对花说：你不要忧虑，春天长久地属于你。慢慢开放并非没有深意，晚发的花一定最后凋谢。年年绿荫幽暗之时，正等到红花夭艳。左手提白玉壶，右手拿黄金蕉杯，前去追随尚未终尽的春天，不只为了延长今天。清晨红日温暖，花信已经传到柳桥。秋日抒写胸怀 秋日吐出清寒，明亮的寒气使树叶凋落；竹子半青，姿态娟秀，竹影摇曳，幽香缓缓牵引。窗明几净，水石映照出空明洁白；茶已煮好，睡意满足，眼睛懒得踏着木屐出行。屋子寒冷，没有燕雀，难道只是宾客少吗？回头看我这只警露之鹤，正等待飞向辽阔天空的羽翼。彼此相对虽不说话，孤高的品格胜过三种益友。近来心境渐渐超脱尘世，才觉得眼界狭窄。小时候喜欢功名，如今想来真像儿戏。平生颠沛如翻羹，想要烧熟它，又有谁能加火？哪里需要等到二顷田地，我本来连一所房宅也没有。只应当经营酒糟丘，努力希望达到百尺；颓然寄托于疏懒。坐看骏马从缝隙间飞过，韩愈尚且食物不足，苦心又有谁珍惜？哪里知道落花繁盛，我难道没有一夜可食？举手向飞鸢道谢，区区一点何必劳烦惊吓。依张台卿桃花诗原韵 使君园中的花，造物主勤于照料。美人含着清晨的酒意，柔风吹来，使人忘却烦恼。它们正应是武陵桃源的后裔，或者描摹了瑶池的倒影。谁说六个果实落下？（出自佛家语。）其实怀抱千年长存的生命。得到合宜的土地，花色更加浓艳；无人欣赏也依然美丽整齐。舞蹈疲倦，霞衣轻轻飘动；刚刚梳妆，胭脂还带着寒意。玉堂中挥笔作文，只一顾便使春光长久。谁知道您劝农的心意，殷勤等待留下的禾穗。（原注：《崔寔月令》说，三月桃花盛开时，农人等待时令而播种。） 汪发强中让我看到了赠来的佳作，笔势高妙，并且希望我作诗让他带回去，于是写下这几句。湖边的松树疏落高拔，松树下的风清凉流动。清冷的风进入您的胸怀，也萧瑟了诗人的心脾。清露仿佛凝聚在笔端，一扫而空浮尘，留下给愚钝的参军。这样仅仅免于按剑发怒；三年来耳目昏聩，哪里容易遇到这样的诗句？难道一定要追求炫耀，偶然相逢反而自然工巧。归来的囊中一文钱也没有，却足够使用整个三冬。他年若能烹成太羹，又哪里等待盐酪来调味？送僧人觉回上饶（原注：觉有妻子，一天舍弃妻子出家为僧） 上等根器的人到了晚年，不再受烦恼侵扰；想修成沙门的果位，却徒然惊怪须发已经空白。你说体内有能自我照耀的摩尼珠，迷妄的踪迹将来会成为阻碍，心情仿佛被巨物撞击。妻子儿女是过去所爱，如今割断它们就像溃烂的毒疮。想要成为大医王，普遍救治聋哑之人。长安坐处寂寞，饥腹中听着午时钟声；将要回去洗净黄尘，发誓扫拂青松。乘一瓢渡过长淮，向东遥望迦叶峰。我还奔走在名利场中，不能与你从容细语。你屡次使我清净心胸，感念之情不断发作。上士无所执着，这次分别以后凭什么再相逢？赠别讲经僧人若水 道人是永嘉的老僧，口中讲出智者大师般的言语；安坐挥动铁如意，使宝藏般深奥的义理显现。行住坐卧都自在，因为也知道本来无所住。你踏着积雪来到东山，完全不怕道路修远艰阻。孤云本来无心，东风又将它吹走。你索求诗篇赞美行色，我哪里敢吝惜不给？道人已经得道，即使遇到魔障也还会有阻碍。古朴的气质生在面目之间，清流中可见幽深的境界；清冷的泉声是微妙的乐音，松风夹杂着寒雨。九十天谈论佛法妙用，何况已经超越佛祖。向东归去时花木繁盛，鸟雀聚集而啾啾鸣叫。道人具有洞察事物的眼目，应当反过来使聋者、盲者得到启发。万事付之一笑，中午在亭中吃饱一钵饭，姑且以此回答道人，带着瓶和巾走过水边。留别邵公言 公言向来很了解我，这实在胜过我自知。往年得以和你成为同僚，在清江水边停驻；我觉察你有高妙的情趣，真率而且出于天性。我们在初次相见时便确定交情，痛快的话语照见肝胆。我这一生有七件事不堪忍受，经历百次贬谪又能到哪里去？上官笑我却不斥骂，儿童容许我嬉游；属官的住舍如同禅房，竹树含有幽静的姿态。其中自有闲适趣味，若不是你，还有谁能共同享受？驾车写下我的忧愁，想要送达时车已经涂好油。过去曾到五老峰云下采苍山芝，潇洒地送走日月，万般忧虑忽然像遗忘了。后来来到两溪之上，偶然相逢，使所思之事宽解。防风吹送白苹，藻荇摇动寒冷的水波。水清得连细小的鱼钩也容不下，哪里能够骑乘？又实在可爱，人和鸥鹭相互委蛇。你难道要做鸥鹭一群吗？你应当追随鹓鸾。所遭遇的事情就是命分，哪里需要挥手驱赶？我如果有机会被任用，哪里会吝惜移取山中的英华？荣华像吃荠菜一样平常，贫贱也曾尝到甜味。只是现在正好应当归去，拾取野物姑且充饥；向你借蓑笠，冒雨收取江边的蒿草。赠禧上人 这座寺从前荒凉寒苦，蛀虫和黑暗支撑着残败的结构。世尊困于风雨，钟磬声从茅屋中传出。我的祖先经过这里而感慨，打开钱袋为它营建。一旦之间成为黄金宫殿，突兀地矗立在清江岸边。寺中弟子因此得到安顿，但佛道仍然遥远。我游历时还是孩子，如今头发已经白了，才得以见到禧上人。譬如蒿艾之中，忽然茂盛地长出江蓠。身姿昂藏的老鹤，骨骼劲健如寒松枝。安坐宴然，完全没有营求；孤独的香气对着曲折景物。海涛奔涌到窗槛，江云飞翔在屋檐。眼界中尽收胜景，幽静得与人间隔绝。我正要被迫远游，不能分得这份清怡。（原注：清怡是禧上人的轩名。）广鉴大师观察上人，为灵芝寺数百名僧人奔走，所以请求檀越布施、乞求粮米，并让我作诗送行。于是作这一首。我过去任武康县令，观察上人是我们县的人。灵芝寺有良田，岁收可以比拟万户侯。平生不亲自耕作，却以德行作为农具。不要求粮仓箱笼丰盈，只知道钵盂中秋天收获。木鱼一响，千人的饭食便如水流般送来。灵芝寺的道理也是这样，让你们吃饱便停止。只是担心你们容易吃饱，却不担心你们尚未吃饱。后来的年轻人真是可敬，看见了观察上人这样的比丘。过去他常常是我的百姓，如今却跟随我交游。在灵芝寺得道，胸中罗列珍美的精神食粮。哪里只是求自己吃饱，也将要满足饥饿者的请求？忽然裹着钵盂离去，西风送着轻舟。到处都有灵芝寺的田地，庄稼像云一样漂浮。起初以为不是自己播种，如今却应当收获。谁施舍，谁乞求，天地万物同是一团泡沫。姑且放下这件事，我的话也不过悠谬罢了。羡慕观察上人一身轻快，潇洒地追逐飞鸥。盛暑拜访刘公达

译伏天的金气退避，老火炎日炙烤；商山的霖雨若能降临，天地岂不宽舒？八方天地如同一口锅，我这身体处在寒冷的乡土，骨冷而形势下沉，忽然怀疑自己同样会化为灰烬，最终只得到空湿衣襟的汗水。听说有使人不热的符咒，莫非不能招致癸水和壬水？我平生习惯云水生活，两脚一有空便幽游寻访。想到往来于佩绅相接、车马相连之处，汗水更加浸湿，便独自叩开您的热闹门庭，冒着炎热前来吟咏。忘了您是执掌鼎轴的高官，只把您当作僧人聚集的林苑。有风便能平静危险躁动，没有恼怒，只烦劳您弹琴。把我安置在弟子之间，难道不容许这个鲁钝之人吗？参拜您如同天下降雨，焦枯之物聆听雷声。您的咳嗽声赶走旱魃，叹息声使流动的金液停止。胸中藏有三部绝妙书籍，难道只能独自洗心？使人心中消除烦躁急迫，转而清凉深静。南山早晨出现云气，暂时卷起后直到今天仍然存在。万物都怀抱暑热之意，油然等待层层阴云。昨夜陪同诸位饮酒，今天还很疲惫，不能起身坐立。听说孙守出城为陈祠部送行，在溪边设置供帐，邀请我前往，我没有能够去，便戏作一首小诗寄给他们。孙公的骨骼如金，为什么竟不受燥湿影响？雄伟的姿态逼近龙虎，风雨之中安坐也显得高峻。黄堂上绣筵灿烂，春酒如玉液融化。银台三次映照我醉眼，梦中想要进入您的张幕。两眼如电照来，使我毛发直立。天明时郭西门外，钟鼓声仍然盛大聚集。我正拥着黄草褥子，姿势像蚯蚓蛰伏；才知道千里马的姿态，追赶它哪里只是十匹马的距离？春溪中的葡萄酒碧绿，口渴了谁来吸饮？愿您苦苦挽留客人，落下的翠色似乎可以拾取。还不用演奏《伊凉》，舞姬已经催促端出玉粒般的美食。琳老居住的地方，竹子长出笋来，草也在旁边萌发；他作诗寄给我，于是写此诗。春风吹拂美玉般的竹子，夏天长成苍龙之孙。还没有看见竹梢拂过云层，已经牵引着鞭子般的根系。它包藏着霜雪般的姿态，隐忍着苔藓留下的痕迹。旁边的小草也萌发出来，同样承受东方春神的恩惠。恩泽深厚，草反而先长高；抱着笋箨，仍未完全掀开。岁寒时节你们将怎样呢？彼此一笑，凝成诗篇。猗猗亭夜月 猗猗亭下的竹子柔美，竹子上面的月亮娟秀。晚风停止，兰草小路旁水石互相映照，光彩焕发。眼前满是美丽的女子，秀美的颜色如玉骨般灿然。提起衣服前去追随她，露水哭泣，苔藓侵湿了袜子。溪上 溪水的光辉照着秋日房舍，清丽地横卧在流水中。浮萍和水仙展现幽美姿态，寄托在我身边的汀洲。深情眷恋着玉色般的美景，你在水波中嬉戏，洗濯尘污的冠缨。夜寒之中自有美好情意，寄托在这清冷幽静之境。（按：此诗《永乐大典》原本缺佚，今从《宋诗纪事》采补。）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堂集》卷二　宋毛滂撰　七言古诗 十二月十二日，雪后放晴。成允蔡君乘小船带着诗来访，依韵奉答。蔡先生一下笔便生出波涛，年轻时常常文思如泉涌，正应当自己建造五凤楼，画柱刻椽都用南方彩笺。昨天千秋桥旁下雪，杨花蝴蝶相互轻舞；径直唤来红妆女子玩弄春色，千壶美酒痛快倾倒，万匹锦缎缠绕。哪里知道蔡先生已经脚踏实地，柳车送客后又重新延请。摇动钓竿独自歌唱，颇觉自得；闭门高卧，起初谁能比得上贤者？幸而来到小楼供我一日共同消磨，任凭檐影移动，送走残年。东堂夜寒，剑气森然；北窗白日安静，琴上却无琴弦。高门悬挂薄帷，本来就显得疏简；所忧虑的是饿虎仍然需要鞭打。牙齿摇动、眼睛昏花，懒得自我推荐，哪里还能像成串珠贝一样陈列才华？假如仙人的玉树愿意相待，我只打算醉后拍着洪崖的肩膀。尧舜的事业不足以惊动我，难道会为儿女之情痴迷而自怜？故乡的鹤帐已经很久没有回去，白云封住门户，应该完整无损。不要让吏卒强令我守护叔夜，也不妨让弟子讥笑孝先。伯伦把天地当作席幕罢了，哪里还有六翮争着向前？平生小吏轻视杜子美，也没有妨碍故人的疏远。如今浩然之气使你身上的短褐在风雪中摇动，难道还缺少锦绣可以裁成的长篇吗？东堂哪里还记得城旦的言语，只有诗歌格律曾经由家中传授。墨香纸滑，霜兔毛笔劲健；明窗之下，精妙的意趣常常空明圆满。客人来时指给他看，难道会相信这些？我自己知道，吃蜜从头到尾都是甜的。李白《于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一首。十二月初六日夜，我独自坐在松斋中，心情实在不好，稍微饮酒便醉。庭院下有两株梅树，月色皎洁，我倚着树吟咏，偶然诵读李白此诗，觉得其中有契合我心意的地方，于是依照原韵追和一首。离弃我的，是无法挽留的昨日；使我心醉的，是烦忧很多的今日。秋风吹着大雁飞过汾水，斜阳随着客人落下西楼。苑边的麒麟守着白骨，半夜又怎能保全到天明？让小蛮斟上流霞般的美酒，醉后倚着梅花，胸怀满是月色。暗香吹向远处，月亮仿佛要流动；百尺松树的声音唤起清愁。早早挂起铜章，老在槐树之下；披着短蓑衣，独自迅速登上渔舟。孙使君邀请我，因为我不吃荤而喝醉了；于是经过南禅寺，在老僧处用饭，稍微在庵中休息，作此诗寄给他。城南的病客，食物不足，每天与天随子争着采菊。饥饿的肠胃昨天发出细泉般的声响，哪里知道韭菜腌菜和豆粥？五州自有定远侯，那些虎头燕颔的人飞扬跋扈，靠吃肉为生。门前封存的酒有什么值得说的，酒从军厨流出，像初春瀑布。郑康成温厚俊秀，双眉的气度哪里只是五斛？一斛酒席之间珍妙的句子在半醉时出现，只惊叹墨迹之路直通群玉山，却不知道清风静静扫过胸脾，只看见秋日闪电使眼睛寒颤。相国吃粗米只不过是好名声罢了，何必像留侯那样归去辟谷？我如今枯槁，本来就是命分，但空腹中还盘结着闲气。侯爷应当降低身份、屈身相待，屡次呼唤我不来，也仍不追赶。羊腿、鱼尾这些肉食我痴心不吃，却去寻找山僧来煮寒菜。岂敢劳烦庞公邀请我到栗里，想向杨公辞谢而归于僧侣。午后庵中姑且拂拭偃月床，躺卧着听春风吹过高长的竹林。秋雨连绵，闭门很久；等到放晴才出门，回到前村，听说陆令曾来拜访，奉寄一首诗。子桑闭门十日，连日下雨，有谁会包饭来慰劳我？忽然窥见天晴，便进入荒疏的小径，向着孤村去寻找老菜圃。哪里知道那两只野鸭还在思念云水，想要飞下去；罗网中的雀鸟却被风吹得飞起。还没来得及倒屣迎接王孙，难道是像扬锤那样怠慢公子吗？长安的秋雨又来了，山阴的夜雪仍然徒然回旋。将来若乘兴来访，幸请告诉我，我当扫净门前堆积的红叶。新酒酿成，奉怀曹使君。清水和细沙卧在酒瓮中，青色葛布覆盖着；浮在酒面的酒糟将要上升，像真珠在哭泣。酒面蒙蒙如昆山，清露零落洗涤着，仿佛把云中的肥美和玉液调和在一起。小酒槽汩汩作响，如秋泉低语；老酒盆色泽鲜艳，像浸润着春光。不妨痛饮，荐上寒秋的花卉；只是担心秋深以后，金色花瓣会变得干涩。先生哪里只是七件事不能忍受，连袍靴都裹缚得肩胫拘急。到了醉乡，礼法稍稍宽松，即使倒穿接篱，也还允许进入南楼。老夫腹中有冰雪，咳吐之间珠玑纷纷可拾；本来不许王郎看我拙劣的短歌【原注：曹公亲自来相识，才见面便裁成三首绝句】，却已经容许赵壹只作长揖【原注：近来归来还没来得及拜谒，而曹公先寄来简帖说：只管戴着帽子进来，不必拘泥俗礼】。近来您在铃斋中参禅观照，锦瑟之间多有如山玉般挺立的清景【原注：曹公昨日得到简帖说：郡斋极其寂静，少有趣味】。想留一斗酒到吴兴，不知何日能在南楼对月痛饮？立秋日天将破晓时入山，带着枕席睡在禅静庵中，作诗一首。西风刚刚吹起，乡野无人。云气深处，万籁都含着清越的秋声。山色随着新秋顿时澄净，稻花已经散发出丰年的香气。断续的蝉声依傍着柳树，咽下残月；横卧的晚霞排开雾气，迎通朝阳。走过桥头，寺影从疏落的树木间显现；进入门户，竹子的青色从低墙边映来。蒲团和纸帐，都是两相寂寞；只有老桧树经受风霜。东堂老夫喜欢睡觉，有人来借一张床榻，快乐无穷。水面含风，涟漪泛动，像展开玉脊；小屏风的晚绿色横陈，仿佛潇湘山水。梦中寒意袭来，便支枕而卧；风吹入头发。茶烟缓缓从眼前飘过，苍红色的蔷薇花荫下煮着玉液，满盏飞雪似的茶沫放在我身旁。平生所尝世味总如水一般，年老了即使身体还健壮，肝膈也觉得清凉。此种悠然的心意无法言说，只卧看石竹凝聚着孤独的芳香。出都寄给二位苏公。我滂去年冬天离开京城到田野间去，向西走过春天，度过夏天，出了关。到了秋天，旅途中备受酸苦，时令景物又触动人心。这首诗写下当时所遇到的事情，用来寄献给内翰舍人苏公。恭敬地希望您阅览，便十分荣幸了。

译近些年朝廷政事渐有好转，皱眉忧虑的廊庙主人重新振作；稷、契一类的诸公纷纷进用。百姓所怀念、所需要的，必定提在左手；好的事物就用右手挈取，按类别举荐，都很值得称道。野外没有被遗漏的贤才，即使隐居岩穴、住在石梁的人，也有人能发现。年少时读书，精神与前贤相接；怀抱仰慕功烈的志向，却偏偏与时势相违，能怎么办？身居卑贱却喜好高远，谋划本已拙劣，这身子悠悠度日。漂泊江海，顾影自怜，行吟之事令人酸楚哽咽；揣摩胸中思绪，想作西游之行却不能成，于是兴起而惭愧于豪杰。贾谊当年痛哭，我起初也曾怀疑；十年之后才觉得自己流了清血。上了三封书而不被采用，便只能归隐山林；一会儿向前，一会儿退却，究竟该怎样决定？没有机会使姓名连累吴公，咫尺之间的天光却阻隔了罗列的志士。可惜时光实在令人怜悯，每每遗憾平津侯到了老年才用士。扬雄年少时所作所为，如今我出了秦关却独自疲惫。郭门外咬臂盟誓固然感人，仲卿畏缩反而更令人伤别。叩关自荐虽然自我夸张，扫门求见仍然屡遭摧折。权贵门前炙手可热，车马众多；挤肩接踵地多次求进，却总不能通达。近来不再求取俸米，反而谋求田地；结绶、弹冠并不是我所欠缺的，真正不能满足的是胸中苦闷又能向谁倾诉。一张名帖怀抱归乡之意，终究会被湮没。栏中老虎饥饿贪馋，尾巴徒然摇动；水干海竭，巨鲸也不过如蚁丘。谁能忍辱让我保全颜面？妻子讥笑，嫂嫂欺凌，又何必多费口舌？想起北山，自腊月以来，远水扁舟使人愁绝。云层沉重，山色寒冷，天将晚仍未放晴；孤帆夜泊在严陵的雪中。雷山的老桐被冻断了琴弦，不能奏出南风来温暖我。一柄宝剑星光昏暗，只与我相伴为影；常怕龙气寒冷，只好呵暖这柄古铁剑。孟尝君没有炭火，尚且能让自己取暖；杜甫虽有手指，却不能结交援手。可怜我危耸的双肩高及耳际，但放声高歌仍能使清气更加澄冽。忽然看见吴山上梅花凋谢，仿佛上天帮助阳春，让它生在笔下。靠近屋檐打呵欠，脸上泛红；把旧棉絮卖钱，不必借贷。卖钱买船，还想继续向西；墙头的燕子衔着新泥。新开通的湖南水道连接淮水，楚山的青翠低低地迷入天际。细风平日里最为妩媚，嫩黄的柳梢转过隋杨堤。河水的名字虽清，水色却没有改变；狂湍已经减弱，浊流仍然存在。东风正调和，吹动水面如穗的波纹；依赖这份从容，百事都没有危险。郁郁葱葱之间看见帝台，祥烟瑞雾实在美好。元都道士当年种桃的双手，如今露水滋润、清风吹拂，桃花全都开放。山色翠、花色柔红，各自争妍斗丽，谁也不肯退让。游蜂上下追逐蝴蝶，蜜脾还未吃饱，便争相喧闹。幽谷中的黄鹂飞出晴朗天空，乔木为了防止迁移，枝叶已经衰老。在何处避寒度过风雪？依旧飞来，叫声清亮。少年骑马奔驰在红尘道路上，马勒精美，缰绳锦绣，金色络脑闪耀。幽美的花朵随着宝盌飞舞，暮色中旋风吹来，仿佛玉山倾倒。可怜穷巷没有芳菲，良辰美景也不能舒展胸怀。闭门晒背，借取余下的暖气，尚且能爬搔身体驱赶虱蚤。徘徊之间风沙迷眼，已经听说新花凋落如同扫去一般。乘离执衡。又过了一个时节，万物重新开始，炎帝使柳树生长，丝线般的枝条渐渐长成。烈日下苦菜开花，蚯蚓出土，轻烟薄雾自然舒展。旧葛衣绽裂相连，只能遮住肘膝；凌人的冰从霄汉降下。谁相信朱门之家竟然不流汗？甘蔗浆、乳酪粉盛在玛瑙盘中，象牙床和角簟的光彩凌乱交错。石梁的孤客租屋而居，坐在那里担心锅中食物忽然糜烂，蚊虻叮咬肌肤。低头听啊，你们何苦群鸣而肆意喧闹？玩赏生命却嫌蒿艾，昏暗中泪湿眼眶，宁可勉强拍打酸痛的手腕而吟哦。墙阴壁隙又有蝎子出来，暗中施放小毒，像锥子钻刺。巫师为疼痛祝祷，反而又遭邪术，既非驱除，听来也不过徒然。鸡鸣后起坐，难以安睡；姑且稍稍宽解烦急，等到天明进食，却不知道姓名，仍然退却。既然来了也好，回去也不坏。羲和鞭策日车向西而行，出门忽然感到梧桐凋落，淡月和孤烟侵入拂晓与黄昏。细雨凄风使环境更加寂寞，姑且欣赏书籍还能卷舒。哪里知道羞惭贫困、忧愁囊空？钟鼓声沉，北斗高悬，白日渐远，向日葵也倾斜了。楚地的歌声忽然被黄芦隔断，已经看见金山高高耸立。顷刻间，崩云般的车驾在天上行进，长幡乱舞，檐间铜铎喧响。苍穹与白浪一上一下，黑蛟黄虬纷纷喷薄。扬帆插橹，惊动六鳌；男儿相信命运，才会神色自若。吴地嘲哳的声音传来，船已经靠近，大家共同怜惜这个逃离沟壑的远客。鸟儿疲倦，知道归返，羽翼低垂；修竹茂林令人欣喜，因为有可以托身之处。故乡茅屋实在幽深，清泉潺潺，石头凿凿。蕨薇虽老，芋栗却甜；拾取穗粒边走边唱，也可以称为快乐。买竿钓鱼，谁还更悲哀？赊酒洗涤酒器，人们应当会笑谈。士人通晓五经就能取得青紫官服，请不要向夏侯乌有求取这种门路。要知道自有道路可走，徒然诵读陈旧书籍，只会使牙齿腐朽。坐在潼关休息，想到二鸟，心中耿耿，也只好如此。怎敢叹息和兄长一同困居槽枥，只是苦于酸咸口味不同，便美丑各异。想仿效锯齿的锋利而求得细巧，却是上天使我钝拙，难以强行磨砺。五斗俸禄尚未有时，只好收起手板，投身耕作。过去听说柳下惠安于小官，很奇怪少游甘心做属吏。东方朔忽然惊讶自己被列为大臣，李渤任谏官却被呼唤不起。古人的出仕和退处确实各不相同，只要刚强自成，也足以称为男子。唉，正值时运而又困厄穷愁，面对食物只能怅然把匕首丢下。丰山上的蒲牢铿然发声，并不是敲击钟槌，而是霜气感发所致。昌黎韩愈循循善诱、勉励后进，广文先生薰陶培养的也都是名士。宋之问以善于鸣唱著称，愿意在您的影响下张口相助。当年一度来到匠石面前，直到今天人们还偶尔怀疑那是梓木。大厦尚未建成，公不要忘记；可惜我终将在空山中朽死。愿烧焦的梧桐献出太古之音，愿从囊中取出文章，请从今天开始试用。烛光还有余焰，确实值得等待；不会损害公的光明，公不要吝惜。呈给蔡内翰。鄙陋之人漂泊江海十年，岸边的草、汀上的鸥随着我的脚步相伴。渐渐收取晚景，交付给长竿；河伯供给鱼虾，慰藉我弹铗而歌。烟云不能锁住我向往北阙的心，飞出重重乱山，尽是青色叠嶂。捆好书卷重新进入国都东门，宫殿的棱角沐浴瑞日，照亮书箱。跛驴在破晓时踏着春泥，谁家的暖气生到脸颊？门前宾客鄙薄而可怜，纷纷如寒蚕饥望桑叶。主人守着屋舍，宾客只能看地，士气萧条，连一丝也没有。近来恰好进入玉堂之家，名字虽在执鞭之列，仍然光彩照人。玉堂丈人是廊庙之才，宝带垂着鱼袋，光彩环绕腰胁。兄弟如棣萼，青春同出一门；璇题在白日下，常常三次承受接见。听说您喜爱士人，礼贤如罗网；细鳞弱羽也能归入渔猎。蹉跎到年晚，曳裾求见之人，鬓发已半白，却仍随着文书奔走。山涧幽菜如果可以拿来献丑，就试着混合万钱之物，姑且献上一盘。病中独坐。

译千秋桥旁有桑麻村，槐树的浓荫覆盖台阶，绿色映入门户。关起门来谁会寻找我？病中的居士掩卷不读，默默不言。明窗下养着一块石头，作为幽静的伴侣；苍老的石骨孤独而瘦削，仿佛停留着秋天的痕迹。潇湘、洞庭尽入眼界，心思随着鱼鸟，落在芦花根边。明知这种思绪没有实际去处，姑且用幻化之想驱除昏沉烦闷。试说，居士年轻力壮时，能烹羊炰羔，酒意拍击酒盆。把《离骚》读上百遍也径直醉倒，万事和身影都像空酒杯。襄阳老孟浩然懂得这种心意，几次凭借《楚些》招引他的魂魄。如今却流落在外，口中干燥，疾病乘隙攻入我的门户。病多了，各种念头反而衰弱冷淡；念头冷了，却觉得丹田温暖。这块田地不应当供喜怒耕作，外物如稂莠，哪里可以让它们留存？铲除稂莠要趁早，世俗忧虑可以吐出，不可吞入。鸡犬相闻，仿佛太古时代的末尾；居士心中有五亩园地，舒缓迟慢，却不适合穿着贵族子男的服饰。还必须结佩并佩戴芳荪。友龙侄前来告别，留下诗作，依韵奉和。让樵青在青竹丛中煎茶；你想经过我家门，喜鹊已经先来报喜。我家有一匹能凌风奔驰千里的骏马，哪里比得上疲弱得连鞭子也不能驱动的马？我也因西行而疲倦，才刚刚回来。久未相见，远远相望，已经白了眉毛。回到家中，姑且和阿戎谈说；长久吟咏，还没有觉得长康痴傻。急雨寒烟，水波茫茫。想到你捆束书卷告别故乡，归来时先让蜀令烦劳作前驱，却又经过竹林来寻找漫郎。登闻鼓诗。九重宫阙涂成赤色，高得如同天一般；四海的百姓纷纷如蝗虫般众多。蝗虫仰望天空，仿佛没有道路；但小小的百姓有心意，常常能够宣达。由此才知道圣上能听取卑微之言，四方的耳目通达万里；百姓的呻吟和欢笑，就像驿使传递消息。朝阳门外有登闻鼓，鼓下奏章飞来，如急雨一般。一声鼓响直落入勾陈宫中，谁说天门森严？江南小吏没有什么技能，只靠击鼓间隙糊口，能说补益了什么？我饥饿、马瘦，清晨缓缓走过官署，刚下马时仍无所作为。解衣小睡片刻，精神散去；十天之中，鼓也没有一声。怀疑这不是官家设置的鼓，仔细追问鼓的用意，才又知道它是为了解人情。文昌相公目光如月，坐在京城便能看见万里之外，分毫不差。百姓的痛痒就是我的一身，和你们一家没有楚越之隔；有什么请求，径直投递给家丈人。鼓面落满蛛尘，寄寓在萧条孤独之中；难道还有什么道业能胜过皋陶、禹？百姓得到施行的恩惠，起初并不知道；我平生胸中医治国家的办法，能够把憔悴黄脸的人全都变成秀美红润的面容。努力推进唐虞之治，使国家元气充足；对于沉醉、浓重的病酒，又何必费力医治？我完全知道审理诉讼就像诊破病症，洞察五脏之后便可作出决断。使天下升平，唯一凭借这一管笔；辅佐成就尧舜那种垂衣而治的时代。墨客诗人仰慕声名而来，朱草、嘉禾也时常出现。登闻鼓终日究竟听到了什么？只听清风和颂声洋溢。江南小吏还未归隐山林，请赐给我一种与居山者相似的清闲。半饥饿始终免不了求取俸米，能够饱饭也总胜过抱关守门。鼓声稀少，官吏便偷偷吃饭；我惭愧自己无用，头发已经斑白。隋堤写怀，寄给右丞。前年买了符节进入函谷关，回来时仍乘柴车、露宿野外。似乎听说石室中陈列着图书，哪里敢劳烦山公为我品题？面对苍梧，只觉得波浪高；在小水泽中，哪里知道鱼的鳞尾已经秃了？已经把疲倦的羽翼辞谢风云，便打算以闲散之身寄托于松竹之间。何必再来，实在自觉可笑；姑且如此罢了。谁能预卜？我生长在寒冷乡里，不是能够挟炭取暖的人；年老而刚强的肠胃，也只能徒然仰屋叹息。今日如此可惜，怎敢轻易让流年过去？没有办法追随淮山的可爱景色，只能长久让美色随潮水一同进入落日，转瞬即逝。隋堤上的官柳如今已经这样长，前年在雪中曾经相识；树上还留着抱住残叶的寒蝉。晚风凄瑟，实在逼迫人；斜阳更照在舵楼上。孤烟已经转到榆湾，使浊流显得昏黑；汹涌的浊流奔腾，仿佛在欺负人。前方高高的桅杆需要万牛之力，只要能够稍稍前进，也很不错。船行或止，哪里能够预料？朝廷没有门路，又能到哪里去？想来您身边有蟠龙般的贤士，取士确实必须防备十五日。除授官吏又何妨谈论八百？两代做郎官，恐怕自有命运；我一生只会穿着木屐。一定知道这种心意不会长久，从笔砚之间哪里能抛弃太常掌故？本来才力低下，不奇怪道路艰难，难以射中目标。仲翁庸碌无能，元先却先被售用；反而让我落在小苑东门之后。人生有志，难道就应当相同？将来善于起舞的人，终究要输给长袖之人。这次离去，哪一家肯借我一头跛驴？道路逼仄，终究只能看着饭山消瘦。平生读书超过百卷，本来不过是烟波上的钓徒罢了。笔床茶灶，轻视鼎钟；戴雨笠、披烟蓑，傲视朱紫贵人。如今却穿上从事的官服，还庆幸自己没有才能去供官吏驱使。自从束带面对小儿，已经很久妨碍了痛饮和追随名士。出仕或退处如今必须勇决；进身若仍不合意，就该休止。请试着向公求五十犗牛，放下钓竿去寻找任公子。难道只满足于守着小鱼小虾？还要和侯生一同到温水去。近来得到一只狸，它所经过的地方总是香气馥郁，时时躲在兰花丛下，还牵引着自己的鼻子，仿佛能够自行选择栖息之处。狸这一族类很多，只有牛尾狸吃起来可口。江西也称它为玉面；但那里的狸因为甘美肥嫩而遭到烹煮，这一只却只是因为能够散香而被人珍爱，不是普通狸所能企望的。因此作此诗一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春山中得到一只狸，身躯和胁部纤细，苍头抱着它携带而来；香气沾在衣袖上。它躲在繁密的兰丛深处，弯曲着身体遮蔽自己。说它是狐狸，我还疑惑；它彼此睥睨，定然不是青丘阿紫家中的。恐怕是中台食柏的后裔，又像太真妃子的紫绣香囊，一生长伴瑞龙香。石竹花开，浴殿温暖；什么时候才能让它的浓香栖在珠珰上？如今它只是伏耳藏在空山之中，时常下到山腰，从云背后出来。嬉戏于浅草之间，香气已经侵袭人身；试着混入江蓠，替你佩戴。儿童抚摸它，起初并不厌恶；狐狸的面貌相似，哪里能和它同类相比？酒糟中的玉面狸，甘美得使人流涎；吃什么才会肥壮？即使蒸煮也不后悔。东堂老夫与香气有缘，在百和香烟之间回眸顾盼；相互跟随，真也算各得其所，于是叫铜鸭香炉来与你相配。和郭倅寄来的诗。何必等到落后于万人之后才折节下交？左手拿蟹螯，右手举酒杯。先生年老而丑陋，是谁造成的呢？织女哪里能掌管唾液和呕吐？尚且没有一字诗得到三匹缣帛，哪里比得上把它卖掉？不龟手之药也与公正好成为一家。公家的日月还很长，关起窗户，每每得到您的新诗，就像亲见公的风流，真好。灵和殿柳树题写车盖，哪里听得到陈仲举的推辞？宣室应该已经长久怀念贾生；当年骑竹马的孩子，必定不缺旧日朋友。垫巾还安好吗？我如今任意翻动羹汤，谁能理解其中苦心？酒杯放在肘边，公的俊逸羽翼应当飞在前面。笑我劳苦奔走，徒然年老腐朽；东山隐居、掩鼻而笑，实在令人喜爱。难道肯嗫嚅着谈论命运不偶？栏中的老虎摇尾，也未必真是驯服。试着防备老虎，薄栏之外传来吼声。依韵奉和酬答蔡成允。蔡子诗锋像新磨出的刀，早晨便压过我的境界，横亘如长城。玉关食肉又有什么值得计较？我在饭山日上三竿时吟诗，肌肤都清瘦了。叩门想起你的忧思，口唇干燥，急忙烧水冲银瓶，听见苍蝇声。云龙将为你兴起风云，使飞将军的身躯轻捷【原注：秦系与刘长卿友善，常以诗相赠答。权德舆说：刘长卿自认为五言诗如长城，秦系便以偏师攻打它。如今成允是吴兴诗坛的雄杰。我今天正和客人煎大龙团茶，成允恰好到来，于是共同饮茶】。写雪诗还没有完成，曹使君传声邀请饮酒，于是写成此篇寄给他。

译东风将要辞别阊阖殿，还没有在百花枝头显现，先吹拂瑶台上玉蕊花丛。雪片联翩飘落，玲珑晶莹；水晶宫中清晨寒冷。蝴蝶窥视帘幕，轻轻昏旋；素白的光辉冷冷逼近翠云裘。元冰暗中凝结，发出青光；诗写成后，像玉屑带着冰寒写在纸上。兴致随着月光绕遍清溪，兔园中的老笔又生出阳春。墨色花朵不必等待郢中和歌，明日当能看见郢中吟咏。雕花酒樽痛快地倾尽鹅黄酒。刘秀才明仲将赴礼部试，从县令毛某处求诗，我姑且作此一首。你没看见广文博士老郑防，才名已有四十年，却寒冷得没有毡子吗？又没看见汉阳计吏赵明叔，文章竟不如一囊钱吗？胸中的道义滋味丰厚，五味俱全；外表虽枯槁，内心却芳香鲜美。即使只有一束书，也不妨；求取俸米时仍不肯屈身。侏儒也有贤能，平生本来就是靠笔耕罢了。将要挥动墨笔，收获丰年。应当很快显露才华，得到会稽的绶带，不要叹息已经卖掉琅琊田。依韵曹子方咏雪，他以诗邀请我观灯。柳树之外东风吹来，旗影转动；远处传来鸣珂之声。我心中想见碧瓦朱楼和不夜的城池。骑马插花，满眼都是一片春色；锦靴玉带，簇拥着金鞍。回旋的雪花惊动鸿雁般的身影，一齐转旋。我在灯下用小字书写，对着短檠灯。油将尽，灯光昏暗，月亮窥视砚台。哪里知道研墨的节序有七盘？只是督促自己把旧书读上一百遍。病骨还劳烦您招呼，惭愧不能跟随您的后车。请把新诗赐给我，我好写在团扇上。明年相望，当在隐侯的故乡；还将共同面对碧霄，端正相见。咏岩桂一首，寄给曹使君。玉阶上桂树的影子，秋意柔美。天风卷起浮云般的帷幕，婵娟仿佛醉卧在水晶宫殿。老蟾没有守住月宫，余花纷纷落在苍岩上。忽然从云月之间生出仙界的后裔，仙香凄清冷冽，真珠般的花萼纤丽可爱。它在石边为谁争妍？带着香露，触人肌肤，清气直入肌理。深夜里碎月的寒意相互逼近，酴醿花却像因伤春而消瘦。弄雪的仙人穿着淡色苎衣，烟雾般的裙子没有鸳鸯刺绣。眼前的寒香，和谁一同珍惜？冷冷吟哦，径直召来梅花的魂魄；让小蛮来洗涤玻璃酒船。傍晚时秋瓮中的葡萄酒碧色如玉。久客在外。平生故友都处于逼仄困顿之中，近来又不能相见，仿佛隔着云泥。男子命运好，百事都不忧愁；封侯、建第宅简直像演戏一样。我偏偏痴拙，又正因命运困穷，只能眼暗头童，守着书卷。风吹破屋，雪飘进怀，夜里独自和蜗牛争一席之地。过去下雨来访的朋友如今都不来了，只有五种穷困充当上宾。人生漂泊，谁能超过我？想回去，哪里会吝惜戴上还乡的头巾？腹中郁结不平，不能忍受世事，何必让人轻视我跛弱瘦病？登山还不厌倦日月流逝，闭门却只怕功名逼迫。读书哪里是为了升斗俸禄？劳碌一生，反而珍惜精神。不能和你争着登上车，主人未必像车泽那样礼贤。只烦请东风把帆脚送来，我摇竿击楫，驶过碧绿的三江。我生性懒散，喜欢睡觉，而官府事务也早早结束，因此能够满足自己的愿望。琳老说了几句话，我说：“应当屈伸身体、快步行走来疏散郁滞。”于是作诗赠送白术。有人说服食白术能够长生，断绝谷食而成为神仙；即使还达不到这个境界，也能耐受寒暑，使筋骨强健轻捷而不易衰老。倘若果真如此，将来我穿着芒鞋布裘，步行到径山上去寻找这位老人便是了。先生清晨打开城旦书，坐在那里和老农低声交谈。槐树浓荫翠绿浑圆，官吏已经散去；回来后放下帘子捻着胡须，胸中百卷书却无处施展。静静看待穷达，像掷卢一般听凭命运；身体闲适，睡得饱足，也没有什么不好。何必一跃而起，惊动那匹疲弱的劣马？去年凿池筑成潜玉，清静夜晚明月挂在碧绿芦苇间。先生独自吟咏也径直醉了，谁看见寒露中的鹤彼此呼唤？径山老人笑我疏懒，说应当运动身体，如门轴一样常转不息。今早这位老人兴致未尽，冒雨从溪寺送来天苏【原注：白术又名天苏】。紫色根茎像雁嘴一样穿出烟缕，细根像蚯蚓盘绕在苔藓般的表皮上。茯苓虽老，也避让它芳美的汁液【原注：陶隐居赠白术煎启说：芳香胜过玉液】；团参已经珍贵，也惭愧不如云珠【原注：庾肩吾启说：竞相媲美的云珠，争奇斗艳的冰玉】。先生领会我的意思，亲手栽种；衣袖芬芳，侵染了蘼芜【原注：一种香草，古人把它藏在衣服中】。从今以后我抱瓮浇灌，十天便去一次；想用后来的康健报答您从前的辛劳。什么时候能饱食仙药，像凤凰一样？在缑山月夜听笙竽。长声吟咏，去寻找五色麒麟；轻快地来往，哪里还会烦劳双鳬？坐看白驹改变古今，浮沫和流电都不过转瞬。此话若过于奇险而未必实现，姑且借白术延年，与昌阳相伴。不必依靠仙人的九节杖，将来还要和猿猴争走山路。到凌霄峰顶去寻找这位老人，登山涉水哪里用得着人搀扶？陪曹使君在郭别乘家饮酒，夜里回来奉寄。金色月波闪闪，梨花酒洁白如玉【原注：当夜的饮酒器具】；春色中两枝花娇艳地映着肌肤【原注：席间看见两枝牡丹】。夜堂中的莺燕惊落梁上尘，秋帘里的风露使银烛昏暗。疲倦的客人回来，头发已经半白；旧日约定参差未齐，只剩两枝黄菊。新年饮一斗酒也径直醉倒，谈说旧日欢情，欣喜地说了五六件。御史家的子弟反而温和谨慎，风前玉树般的人物哪里会庸俗？上宾身长八尺，神色凛然，秀气在两眉之间，诗才在胸腹之中。醒时狂放的司隶，醉后又能怎么办？暴雨翻涌，没有半点柔和温热。我不嫌再呼酒，反而劝您饮下，只想看春天空中云气郁郁【原注：当时主人几次强劝人饮酒】。明日即使病一天也不推辞，清明之时不可只有三闾大夫独自忧愁。倒冠落佩走出郭南门，长庚星闪闪，群山簇拥。回头一笑便坠入茫茫之中，卧听梧桐鱼声召唤僧人喝粥。曹使君在石桥山置酒，以“肉”字韵作诗邀请我，我没有前往，又依前韵奉寄。玻璃瓶中新压出玉色酒浆，准备了鲜脍和腥唇、脯制的麟肉；紫色丝帷屏障冲破烟霏，甜饴在鼎中灼热烹煮，千枝蜡烛照亮山间。英饩公的酒食反而显得菲薄，像木兰花坠下的露水，和秋菊相伴。这位公骨相清秀，气质仿佛要成仙。石室名山有三十六处，完全知道仁祖有超逸的情致，哪里比得上彦伦迁徙而来的庸俗？快收起熊轼，屏退旌牙，缓步沿云梯而上，来到岩腹棋盘旁。即使没有斧柯在林间朽烂，也恐怕蟠桃已经成熟。惭愧没有机缘奉上素书，蕙草小路也难以陪您踏着芬芳前行。南山采蕨，只有我专擅；东山携妓，唯有公独享。将来山林之间必定各不相同，请暂且多留，不要让归心聚集。相对在行厨中洗涤玉盘，松花自煮颜家粥。感谢别人分寄密云大小团茶。

译密云不下雨，西郊一片昏黑，小龙蜿蜒而出。朝夕【原注：池名】之间有濯枝之雨，连续三日的霖雨足以洗遍流金千里。赤色大龙雨水充足，神情悠闲；万里泽流才停息片刻，便无心自顾，任百谷仰赖。变化风云不过是姑且游戏，一杯茶洗涤心神，还不足以尽言。水气浩荡接通沧溟，太空湿润，大月已经圆满；小月还未满，正是哉生魄。雨龙从云月之间出现，背负青天，拥抱碧霄；哪里只是大旱时有云霓，还能化作丰年洁白的雪花。黄绫袋子从天上送来，本来就是闽山的早春颜色。金盘中的珠露仍然湿润，封存着琼房玉芝，记得彼此相识。朱门日光升到三槐树梢，大官刚刚颁赐价值万钱的食物。松风忽然响起，来自第一泉；乳白茶花慢慢展开，像白练般的水波立起。我公胸中冰雪般明净，不容一尘乘隙而入，哪里用得着多饮，气息自然清明？也怜悯我这个卑贱的客人，让我能够得到；这个漂泊卑贱的客人也喜爱茶。老叶只知道把它煎得像苦荬菜羹，粟米饭却常称作九天云中的肥美，哪里应当把旧日听闻的黄金击拂茶器拿来使用？必须有黄金才有力量。家贫，煮茶只能用匕筷；难道斗茶还要斗墨吗？向东归去得到这种稀世珍品，真像身穿粗布却怀抱美玉。带着笔床茶灶下到三江，想把余年寄托在泉石之间。用砂瓶在青竹林中煮水，恐怕玉川子会来作客。东风辞【原注：代人作生日诗】。冻云不能凝结，层层冰面开始活动。阿香推着雷车驶上空旷之处，龙蛇从梦中惊醒，鳞甲也温暖起来。霰雪的影子断绝，清光夺目。玉帝手中掌握着使万物发生的机宜，奔驰召来东风，使它回转调和。东风开始行动，正月初便作先驱，手持节律吹遍九州，辛劳地慰问万物，使它们从憔悴中振作。它呼吸呵护太和之气，如汗水流下；草根温暖，土地的肥力开始转动，僵冷之物全部复苏，寒威收敛。风声习习，万物熙熙，远远相连；原野和低湿地像龙鳞一样泛起浅绿。春光逐渐深厚，人们还没有察觉，只看见新生之物接连不断。露珠如珠玑纷纷降落，阳光灿烂，要帮助东风造成春天。假如东风不来安慰枯槁，恐怕合抱的大树都只能成为柴薪。眼睛刚刚看清，便冲破幽暗的黑色；转眼之间，万物都恢复了容色。哪里只是桃李披上荣华，连兔葵和燕麦也没有被遗弃。万物的性命悬系于东风，谁说兰台之臣敢与它争雄？敞开衣襟承受东风并不容易，诸公若无我公归来，谁能承当？我公是人中的英杰、齐尚父一类的人物，代替上天与上天心腹相通；那些蟠龙之才不过是泥土，直可吐弃。您一有所作为，自然令万物鼓舞；为时代而生出您这样的人，难道不是上天亲自承担重大使命吗，哪里是偶然？气势压倒百官，群山也不动；德行遍及四海，春意无边。我公使东风功成，观看万物繁茂；雨露滋润万物，哪里会吝惜耗费？我公经营治理国家也如同春天，惠养百姓，使天下元气充足。万人的祝颂如同一口同声，愿公面色红润、头发常黑。哪里知道东风也同样无边？愿年年都和青春相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上呈曾枢密。燕、齐已到日暮，客人还没有归来。新丰的主人，难道彼此相知吗？不必买丝绣平原君，不用黄金铸造子期像。应当在酸咸口味上有共同爱好，主簿暂且回去祭灶。请让我拜见临川太尉公，这番话难以对俗人说。我公喜爱士人，甘美如肉；用万钱供客人吃饭，即使粗米饭供读书人，也足以托付大事。谁还会谈论少文织薄曲？只怕齐相并非六尺之身，太史仍然乐于执鞭任事。胸中的端正全在眼眸，双瞳如岩间闪电、秋日银河般碧澄。辅佐君主达到尧舜之治不值得惊异，升平时代本来就应交给公等人物。西郊浓云含着雨色，正好胜过枯槁之中怀抱阳春。门前宾客的马多如蚂蚁，谁才是我公眼中的天下士？我迟疑着想进门，仍然厚着脸皮；纷纷而来的，难道不都是辽东的猪吗？跛驴破帽栖身尘土，最晚来曳裾求见，只徒然留下遗憾。草拟奏章还可以让侍从代为试递，不要让我归去写成《潜夫论》。元度生日。临安有山，插入圆紫公家祖坟松楸之间，必定高峻耸立。子胥涛从江上相向流来，秦望山横在面前作为几案。众人都说北山极其雄奇，世上公卿的尊贵没有谁能与之相比。哪里知道上帝赐下贤良辅弼，山岳神灵孕育精秀，起初便在这里萌生，才有这样一座山，也本来就应当有这样的人。虽说是人为，也合乎天理。公年纪还轻，胸怀经纶；前面没有蟠龙般的阻碍，为什么不能像胸中贯通五经的圣人，笔端尊崇三代的天子？富贵相继而来，早已厌弃余下的功名，您本来就不是以此为喜。上天赐予的五种福分不可强求，却也早已和公一同降生。为公生日祝寿，哪里能免俗地勉强絮叨，实在空自可鄙？何况我是什么人，哪里能厚待公？世间滋味对您都像一杯水。古人白发时还痛苦地扫除衰老，强食黄精以求得力气。公以道义为食，神色光润显现在面上，哪里还用草木来坚固头发牙齿？愿公在廊庙如同在山林，安乐百年，不分彼此。不是替公自寿，而是祝寿于人，愿公坐享长寿，与陶唐氏同老。正如八根柱子屹立青苍，共同承受山的高峻，什么时候才会终止呢？在隋堤采蕈。老夫年轻时性情豪奢，也颇为向往诸位公子的生活。家里穷得只剩四面墙，我却不自怜；客人来了便笑着呼喊，客人姑且停下。幸而能够牧羊，时时打些鲜物；种高粱足以救济酒器。以萍虀、豆粥为耻，哪里值得一提？红粱雀黍屡屡登上饭桌。年老以后百次呼唤也没有一次回应，空瓢只能舀三江之水饮用。任侍祠之职有什么功劳？白白耗费太仓每月万钱的俸赐，实在过分了。秋天采菊花，春天采荠菜，岁月无忧，足够三百人吃用。西湖两年给我慰藉，东风替我催长紫色莼丝。近年来官吏任期已满，官职有期限，退下来又没有可以耕种的田地，哪里能就此罢休？清晨的猿、夜里的鹤，谢绝了游从；只有笔床茶灶供我带在行李中。将来漂浮着家室生活在淮海之上，鱼虾用船来量，便宜得无比。白鱼切开如玉，动辄数尺长，本来不计算钱数；鲂鱼鲤鱼如今只有寸长鳞片，竟也要论价，无鱼可得，自然显得贵重。原以为这次出行只能空腹吃饭，弹铗而歌，绕行淮上市集；谁知一顿饱饭并不值得忧虑，造物主还会设法料理。榆堤雨水滋润，风力调和；老杨树上长出菌子，像雏鸟并拢的嘴，盘曲隆起，长芽如云，叶片层层；一小丛一小丛堆聚着玉蕊。呼唤孩子采摘回来亲自烹煮，不让辛酸扰乱它的清美。五芝的风味足以和美食相比，八珍的名目也只能当作奴婢。不贪恋俎豆上的珍馐而追逐劣马，哪里肯和腥膻之物一起对蝼蚁发怒。你看，享用五鼎之食有时反而会招致杀身之祸，还不如老杨树上的蕈子，饥饿时也足以依靠。以后遇到枯朽之木，千万不要把它当柴薪；太和之气蒸育出来的东西，竟有这样的美味。早春。女夷争着显示春意，也来得很早；她计算着凌寒破腊，回春的心意不等梅花传来消息，平日的细风便先显出妍媚。野塘的冰下鱼儿翻动着暖绿，官桥边的烟柳摇曳寒翠。佳人的青鬓经得起时节变换，彩幡刚贴上“宜春”二字。只有红颜不肯为我停留，岁月翩翩而过，必定容易消逝。柳车载着穷困，哪里肯驶向若华遮日之处？什么时候还能回忆起往日狂心追逐蝴蝶、借着春花在明月下贪睡？如今我佩犊归老于东冈，杏花和菖蒲叶催促着农事。眼看风光却搔动白发，斜阳拥抱着我，只留下空多的思绪。师文莫君以诗向我求字，但书法并非我的长处，只好作此一篇，姑且安慰他的深厚情意。

译广文先生没有毡子，寒风吹得脸颊发痛；冻坐在慈恩寺，拿柿叶写字。向人求米，珍重地题写文字；笔势矫若龙凤，眼巴巴盼望粥食。娇儿喧闹如鹅鸭。不必使用欧阳家那支管城子，也不必雕镂象牙犀角来制作袍帢。娥眉曼睩，容貌刚刚丰满；一笑自然灿烂，并不依靠珍宝装饰的面靥。当年临池学书也很苦，烟色苍茫、雨意昏暗，徒然沾湿衣襟。哪管白骨变成黄泥，哪里用得着玉轴收藏在华美箱箧？只应大略记下姓名，作为碑旁坐到疲倦的标志。我如今连自己的姓名也懒得记，砚台旁尘埃积满，笔管卧在那里。您作诗求字，使我惊讶；索要黄金正是我所缺乏的。归田以后应当作一首寻找桃花的诗，哪里会有《来禽青李帖》呢？上呈湖守余行老。先生吟诵文章，烦劳面颊和舌头，免不了让列位诸生在帘前帘后发笑，这是谁造成的呢？只有名声多了才会磨灭不掉。燕公的文思高远精密，壮健的笔力写下辞藻灿烂如锦的文章。岳阳暂时屈居，又有什么值得说的？我自喜江山帮助我形成清绝的风格。墨田笔径久已荒芜，道山初次认识您这位当代文宗；凤凰池边还未归去。水晶宫里又来了一位重游者，读书读到不知已经过了多少世。汲取古书，绳子还长达千尺；不要贪恋云水来供自己醉中吟咏，还有典章制度需要润色。防风山前有我这个痴病小吏，自笑著书仍在玄妙与明白之间。蓬头承甖，已经是十年前的事；如今隔着烟雾，看过的法书也模糊了。哪里知道流落之中还能得到依凭？上天让疲弱的蹇驴得到宽松的缰绳，汀洲的白苹，春天还可以采摘。江南日落，汀洲依旧古老；风光没有改变，仿佛仍是当年，依旧和溪山相互妩媚。古人苦心吟咏始终没有穷尽，如今遗留下的秀美，也应勤勉取得。阿房宫赋的作者曾是旧日主人，试着数一数文章，仍然排在第五。题写雷峰塔南山小景。钱塘门外，西湖西边，万松深处有一座古老寺院；孤塔高高耸立，占据要处。湖光闪耀，照亮明净的岩门。道人安静参禅，太阳已经高悬正午。寺外湖船喧沸，箫鼓声不断；喜欢清静的人修习寂静，厌恶纷乱喧闹。游人趋向欢乐，直到穷尽早晚。非喧闹又非寂静，那究竟是什么人？孤山上的诗友，确实独自清幽。世间名利传不到耳中，长久与梅花结为主盟。可叹我在这里一无所得，曾经只在峰前留下行迹。身处天涯、年华将晚，何不归来？坐着面对这幅图，长长叹息三声。寄给程漕。风流的三位老前辈如今都已不在，明珠双璧之后，就数公了。初到长安便见到紫微郎，在山阳途中又认识了才气生风的人。蜀地的秀才同时而来，却共同迟滞；如今吴地饥民交给您，以忠厚之心救济。吴地饥民要吃饱，只需谈笑之间便可办成；还要使嘉禾生长，稂莠除去。紫薇省宾客多在云霄之上，谁还会计数诸侯门下奔走的牛马？黄金用尽，仍防备屠龙之术；白发蓬乱，已经成了丧家之狗。绛衣玉具无处寻找，将军即使在，也只能取法大夫。愿公归来担任水衡丞，哪里敢厌弃督邮而辞去五斗俸禄。寄给曹使君。幕中的文人跟随车后，架上的牙签遮在座位右边；只留下笔砚，自己加锁收藏。哪里会吝惜车茵让小吏呕吐？青霞渐渐老去，云海深远，旧日游历还看得见翻涛的手笔。寄来的佳句像风吹入怀，坐着便想到您清雅的品格，如明月照在窗前。上天厚待我，超过穆生，哪里只是让韩愈饱足，还让柳宗元也饱足；请一同听韶濩之乐。公不要怀疑，老马由来识途已久；近来因为嗜酒而懂得圣贤，已经交付给长久酣饮，什么都不计较。公将紫绶垂在腰间时，我已经衣襟破旧，时时露出肘部。羡慕公澄清浑浊、等量清浊的气度，叹息我雕琢污损，最终归于粪土朽败。诗如曹子建，并不是容易亲近的；句语如韩怀英，也不肯与人偶同。清风自然已经进入公的脾胃，我像一棵恶木，哪里劳烦您来吼叫。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堂集》卷三，宋毛滂撰，五言律诗。代人和御制上巳赐宴诗。蒙赐宴饮以追随三日上巳之礼，听见黄莺啭鸣，仿佛歌唱万年。圣恩深厚如重重湛露，暖气进入非烟。圣上的诗作端正，足知是圣人所作；清酒尊贵，远胜贤者。眼睛因醉后忽然明亮，奎星般的文彩从云天降下。曲水流觞盛大举行，皇上开始遍施恩德；海浪翻涌，伴着雅乐演奏，云露沾湿华美衣裾。晴日送来君恩的温暖，寒意消退，万物的意态舒展。春耕之时不必叹息，希望不要辜负公刘在胥原安置人民、使人民和睦繁盛，并宣导他们出外耕作、乐于其事、不再长叹的深意【原注：引《诗经·公刘》】。送夏辟疆解任离官。北风吹来，强劲的羽翼凌厉高举，想要奔向云端。门前的杖棒收拾行装，县中花朵消磨离别之魂。船驶入寒冷的浅濑，水流艰涩；回头望去，群山昏暗。珍重您持刀任事的操守，我多余的话淡淡说来，您也可以慢慢咽下。赵宣德生日。仁德之风扇动美好的气象，光辉灿烂，自门庭庐舍流出。闲居在风波之外，长年经历霜雪之后【原注：赵公如今休官，已经七十八岁】，冻醪中含有凿落酒，春意撩动篱笆。一定有升仙的骨相，服食黄精便可容易扫除衰老。送徐次山赴督邮之职。外台掌管纲纪的属官，首先征召汉代名臣般的人物。霜隼带着深秋的气势，风驹卷起千里尘土。乡里的评议本来就很好，府中的声望又重新显赫。竹箭做成的箭杆配黄金箭镞，在江水之滨为您送行。访琳老，题写溪上小轩。小栏杆间有闲风，万物高洁，高僧秀雅；我的肺腑隔着溪水相通。打开竹门，纳入山光；拨开积雪，晨间蔬菜瘦小，燃火煮食。正午松树间茶香飘散。像陶渊明归来作赋，我姑且又在这里徜徉。登上普宁寺岁寒庵，面对江山胜景，令人想要作赋；长老于是让人拿出诗集给我看，我作此诗答谢他。这位老人对世俗因缘都很淡薄，诗兴却忽然深厚。敲门来移动安稳的字句，弹指之间便得到真实的心意。松竹藏着幽静的探寻，溪山助成苦心吟咏。解下马鞍姑且为此作赋，此去也不辜负登临。八月二十八日，携家泛舟游上渚，作诗。秋色向着幽深之处展开，漂浮着一家人姑且远远寻访。醉后蓬乱的鬓发散乱，躺卧时深入蓼花丛。云谷封存着诗意和景物，烟波留住客人的心。孩子们未必察觉，我还要勤勤斟饮余下的美酒。依韵和王宣义买菊栽菊二首。秋风有美好的色彩，寄托在菊花丛中。放下担子，知道了新的主人；来到池边，得以仔细观看。金色的花房迎着阳光秀美，玉露凝结，香气带着寒意。唯独辜负了东篱的兴致，近年来连漉酒的酒都喝干了。还没等花儿盈把，先使蜜蜂聚成团。孤独的根株姑且得以显露价值，秀美的花色以后还应细看。不要惊讶它全开得晚，应知它独自耐寒。云气含着将要落到檐边的太阳，苍天恐怕露水会使花香干涸。阇黎从上人，是我往年在香火院做学徒时认识的人。他到天竺去，更加寻求他老师的学说；回来后把这些告诉乡人。我从江东回来，在昭庆寺见到他，喜爱他学业不断进步，便写了这首诗。世外的忘家之人，归来后还能和谁同游？夜里烧香，秋日于钵盂中吃菊。独守的节操已经萧瑟清冷，各种尘缘也应当都已放下。渡过长江听闻佛道的日子，少在故乡停留吧。离开京国，呈给蔡元度。离开京国，黄河水流湍急；抓头时，白发又新添了。身穿牛衣还要终年困顿，狗监中究竟还有什么人？上奏荐举，难道会妨碍一个跛子吗？做郎官却正被贫穷所困。我的拙文还好吗？何不亲近醤瓿，彼此相伴？这是《书禅静寺集》《翠堂示堂中老人》《琳径山诗》。烟雾笼罩的山峰供给清寒的翠色，风中帘子舞动，显出一线小小的晴意。短墙分隔着竹子的青色，空屋接纳松涛声。暖窗前挥笔，煎煮玉醴般清美的茶。完全知道孤桧映着月色，独自陪伴清静的夜禅。依沈防宗的韵作诗。故人已经老了，长久以来疏散闲适；客人很少，正好同病相怜。山雨侵入骨髓，孤帆落在洲渚，任凭江风吹动。水清澈，应当只能哀吊自己的影子；独坐寂静之中，想象着凌空写字。我也如青州那样地域辽阔，成年累月却一次也没有考中。感谢陈进士给我看诗赋，并以此作为临别赠答。陈君所作的赋很可喜，十首诗也喜欢用美辞，这也只是余事罢了。何必劳烦壮士？言辞渐渐开始浸润，已经任意挥笔，笔锋时常显出奇趣；等到能够歇肩，更应当努力学习，不应只窥见葵圃一隅。赵乐道挽诗二首。耆老旧臣一个个凋零，最终都归入令人悲伤的故乡。云山横亘，充满清爽之气；拄杖和鞋履只归于空床。早年获得的声名难以磨灭，最终荣耀无穷。芝兰般的子孙日夜成长，遗留下的典范还在诸位郎君身上。贫贱时也能结成婚姻亲好，凄凉之中屡屡承蒙知音赏识。如今徒然知道典范尚存，又有谁来听我吟咏长短？飞鹤窥看池塘的水，睡牛依傍柏树林。龟鱼迎着拄杖而来，仍然从画桥的树阴下游出。为徐守祝寿。徐卿的两个儿子，后来又有吉梦，莫非梦见了罴熊？骨相气度，本来就是杰出人物；文章才华如今已成为巨公。姑且因额头上的燕形纹理显现，已经觉得额角丰隆。谁来陪伴岁寒中的景色？只有冰霜中的十八公（松树）。夜宿莲花寺。过去曾跟随清献公游览，到今天已经十年了。一条小路通向松竹深处，进门便闻到夜间的香气。青灯孤独地照着佛像，斜月静静地照回长廊。还不厌恶与笨拙的僧人相逢，最终却惭愧于涉身尘世而忙碌。十年过去仍仿佛在眼前，一场梦醒来，自然更加凄凉。离开京国。骑马佩剑，何妨保持壮志？琴书之乐也并非轻微。心胸通向辽阔的平野，眼前连接着明朗的群山。年老之后徒然奔走，李白那样疏懒，难道会有利于追逐功名？夏侯先生知道刻苦求学，却特别没有劝我回去耕田。林进士多次来访，又赠给我一首诗，我便作诗奉答。先生为什么这样奔走？边走边吟，颇为奇特。年轻时应当苦心求学，如今究竟要到哪里去？天地之间只有一匹瘦马，肝肠中却装满了旧诗。做江边糊口的小吏，风雨之中共同凄凉。收拾行装。收拾行装，亲手打开匣子，拔剑拨火；呼唤劳作的早餐，乌鸦声渐止，鸡鸣声也断了。烟霭低垂，野色分明；徘徊在半树月影下，满山云气仿佛被拍击充塞。呼唤着帮助太阳车驶上扶桑，可直到现在仍没有听见回应。遇见故人。落日仍照着江面，在县中相逢，下马解鞍。屡屡担忧随从生病，又怎奈故人贫寒？年老之后，大囊中的书从一生珍藏的书匣里脱落；长年佩剑，只是少有睡眠，忽然漫无边际地说了起来，久久徘徊。想进山拜访参寥，预先让人探问梅花。谁做东州的客人？支公应当前往。我还想除了写诗之外没有别的世事，姑且停止入定中的闲暇；拂拭石头，须得彼此休息。想留住云气，和你一起攀登；为了寻找梅花开放的地方，先经过向南的山。车盖飞驰到西园，夜里抽笔写作，却失去了谢君。你徘徊在高大的竹子下面，昏暗的光色进入浮云；素洁的光彩漫然仍可看见，微弱的光芒细细可分。徒然知道这把纨扇已经离开毕宿，过去从未听说。十月十日，我在禅静寺拜访琳道人，和他在泉石之间徘徊了很久。道人说，收藏有大龙团茶，也已经吃用了好几年，几乎要喝尽了，于是拿出一小撮；但龙的形体只剩一只爪，颜色和纹理极其苍古。又说，赵清献公曾得到须菩提画像，便张挂在画壁之间，煎煮所谓的龙爪茶来供我喝。临近夜晚才回来，坐在县衙东堂，看见月亮，写诗寄赠一首。道人在泉石旁，拿茶款待我，想让我留连。看见龙爪般苍古的茶叶，仿佛古佛微皱眉头。古佛清寒，家风真实。草草写成的诗句，自觉【原文此处字迹不明】。今夜在东堂入梦，云气散开，月亮照出万竿竹子。【原注：集翠堂后山地势坡陀，景色可喜，四角都是修长茂密的竹子。今夜月色清澄明亮，一定有清幽的趣味。】在崇福宫雨中种柏树。

译还没有遮住侵入屋檐的阳光，先留下了从殿中飘出的烟。雨中的树根像蚯蚓一样活跃，风中的叶子如凤凰翩翩。挺直的节操任凭孤独瘦削，清寒的姿态一定老而坚贞。愿君王享有千万年的寿命，正应酿成如泉水般的美酒。和贾耘老诗【有引文】。这是一个小小的县邑，处在桑林之间，只有猪肩肉和浊酒，勉强吃饱罢了。您竟然有幸来到这里，只是我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娱乐您的。分别还不到三天，老仆我就得了病，卧床在家直到现在，实在没有完全康健。收到来信，承蒙问候寒冷，病竟还没有离开身体。近来您一定已经安宁康泰了吧？您给我看的两首诗很好，我因病所作的一篇诗，姑且和作如下。渴病是我平生的旧病，近年来病得更多；腰仍然难以支撑老年，肝肠的折磨也还是旧样。没有别的，只知您安睡于三条小径之间，逢秋将要作七首歌来歌咏功勋。通过邮驿传给您，您只管每天饮酒。无何，我正伏在枕上呻吟，勉强续成这首诗；既然是抒写我的心意，末章姑且奉给广十八翁，不值得多说。园亭之作也一并和作。河阳的春天还在吗？柳树外有一扇小小的朱门。曲折的小径上蛇似乎相斗，高高的屋檐下鸟儿仿佛要飞。主人和燕子同在帷幕之间，归隐的心意寄托在渔舟停泊的水边。不要等到群花嘲笑时，秋风已经使鬓发稀疏发白。【原注：我近年来两鬓星星点点，耳朵失聪，牙齿摇动，各种念头都衰败冷落，哪里还会是花间之人呢？也只是为后人故意作些诙谐罢了。一笑。您什么时候能再来到这里？我裹好被子、带上粮食，只想着每天归去，没有别的念头。】熊侍郎挽词。早年便显出声望才华，到临终却未能完成功业。寻找余下的忠魂，朝露为遗留下的正直而哭泣；夜台深沉，威势使各蛮族胆寒。恩泽留在五岭，心从今以后归于舍人模样。万株柏树覆盖着萧瑟森然的景象。题写陈用中收藏书画的楼。这座楼寄托着萧瑟清冷的情怀，不要妨碍先生登临凭吊自己的身影，也不要徒然忧愁独自临空书写。谁在深帘之后说话，帘子打开也看不尽眼前景色？云气升起并未止息，心意相隔咫尺；颜渊坐在高风之中，古今都同样清明。郑君瑞给我看了和诸位朋友游览定空山所作的佳诗，我也很久想和君瑞一起寻春，只是衰病正困于风雨，因此没有成行，姑且依韵作一首。美好啊，五位英俊才子并驾齐驱，像玉树成林，初次相逢便情谊深厚。对美好山川的情意已经很深【原注：君瑞也近来到了这里】；春光并不草率，晴朗的意味恰好令人沉吟。年老多病，不能出门，诗才的锋芒却从远处逼来。送教长老入山。秋色正在摇落，山中的意味恰好凄清。冰一样澄彻，万种尘缘都冷却；云随着两只木屐轻轻飘去。高飞的鸿雁哪里还会下来？油灯的火焰不要再重新点亮。天地不过是一座驿亭，百年人生真使人疲倦。送僧人常妙回永嘉【原注：常妙持诵《金刚咒》，为人驱除鬼物有功。】拄杖策马辞别江边寺院，秋日道路上有谁同我同行？霜风侵入布制僧衣，草上露水打湿芒鞋。收起钵盂，没有别的事务；回乡也不是世俗的情怀。《金刚经》确实有力量，妖魔躲避，不必驱逐。无畏道人居住在观音院，奉寄一首。松石实在美好，伴着云山使人展颜。高人本来无所住，疲倦的鸟翅自然知道归还。诗歌之外的尘世缘分已经断尽，斋饭之后齿颊清闲。何必消磨一句诗呢？只需截住碧溪湾的水。清晨出发响应山，经过静林道中，奉寄给琳老【案：宋诗纪事题作《晓出定光寺》】。拂晓的天色照亮了结霜的山坡，饥饿的乌鸦啄食麦田。山腰上残留的积雪显得消瘦，天空中寒冷的云层低垂。梅花北边透着寒意【原注：静林殿下有梅树数株】，西窗前对着柏子寄托着禅心。借着残月照着我，渡过前面的溪流。下渚湖。春日的洲渚连接着辽阔的天空，春风从两岸吹来，夹带着花香。飞落的花瓣急速渡过水面，低垂的柳枝向着行人伸长。远处的山峰分呈苍青与紫色，澄澈的水波映照着渺远迷蒙的景色。我这一身如浮萍、断梗一般，停泊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故乡【案：此诗《永乐大典》原本缺失，现从《武康县志》中采补】。题写在余英馆上。旧日宅第的园林已经改换，遗留下来的亭台墙壁和门窗也都焕然一新。垂虹桥上承载着一轮月色，两道堤岸夹映着春光。花落时俯向流水，鸟鸣中怀念故人。倚着栏杆看翠竹，无心去数水中的游鱼【案：此诗《永乐大典》原本缺失，现从《湖州府志》中采补】。七言律诗。《上林内翰二首》。内廷中的吴陆，擅长文书，像您这样绝代的人才，屈指可数。他的科斗文，来日将承载深厚的学问；《楞伽经》终日伴随着清静空寂。若要救济时世，便施展经纶大业；为国家增辉，姑且施展文采。我的想象是，您为君王讲说尧舜之道；在玉堂应对完毕后，夜里又是怎样呢？身穿粗布短衣，饱经风霜，又能怎么办呢？懒得去求取长袖，在阳阿起舞。位居九迁之列的人，青云之路满布；遭受百次贬谪的人，形体衰老而白发增多。束带入仕的壮志，完全处处不合；戴着角巾闲居的约定，也同样蹉跎岁月【原注：某人寄居在东都旅舍主人那里，历经五六个寒暑，进不能追随参究高深精妙之学，退不能潜心探求幽奥深邃之理，这正是可鄙可怜之处】。山公有意为我品评题识，季绪却不能容许我独自诋毁斥责。依照曹子方的原韵。盾牌般的威势正盛而炽烈，忽然却衰败残损。人的心意浑然如水面一样宽广，触及山石的雨水特意前来慰藉枯槁。雨水随车而来，必定可以看见它润湿朱丹；起初还忧虑连片田畴到了秋天没有收成，哪里料到傍晚竟能看到如云般的丰盛景象？上天派商羊为您起舞，这远胜于在九仞高处看见回翔的鸾鸟。寄信给蔡学士。碌碌一生，微末之身不值得一说，半饥半饱地度过早晚。春天到来，只看见眼中飞花纷乱；寒意退去，鬓边却长久留下繁多的白发。年老了还惭愧自己忝列门墙、充作宾客，归来后便拿起农具教导儿孙。恐怕终究会飞落而归于江湖，定要把离骚般的客中魂魄寄托出去。师文莫君认为我治理东园十分尽力，如今任期届满将要离去，因此作诗来表达深切眷恋之意；我依照原韵作诗奉答。小桃花和繁盛的杏花，何必再谈论呢？只要池塘边有半片竹林即可。不蓄养野鸭和鹭鸶，是怜惜水色清绿洁净；苦心留住清风明月，陪伴这清幽深静的地方。后人来到这里，或许会看见合抱十围的大树；故老们则会看着它迁移过来，遮成一亩的树阴。把庭院中的梅树托付给它掌管春色，长官的情怀和趣味，就像这梅花的心意一样。依照常山简叔祥的原韵。久客归来，两鬓都已苍白，渐渐庆幸没有人来馈赠五浆；却免不了高僧前来问候辛苦。【原注：到这里时，只有三几个僧人从郡中来。】想来乔木本应慰藉凄凉；山中的猿鹤，不知还有谁健在？门外的蒿草杂莱，想必自然会越长越高。替我感谢乡人，难道是我薄情吗？只愿有一天腰间环绕六枚金印。柳轩雪夜。昏黄天色中飞雪已经堵满门口，独自过夜的人依傍着老柳树根。特意卷起帘子，任凭寒气侵入骨髓；也不妨打开书卷，在昏暗的灯光下阅读。煮余英茶，春云般的水汽滋润流动；茶气留下，香味停宿，雾气繁密，只觉得诗人的心脾清绝。又怎能劳烦骚客来作《招魂》呢？

译写怀寄赠曾公衮。做官的情怀和光阴，已经有一半像樵夫渔父；因病懒惰，竟忘了读上百页书。文章写成，只配拿去装酱菜坛子；牙齿残缺，还不能让盐车卸下负重。朱蓝之色还要等到辞别秋天才显现，芝菌也应当从腐朽的遗余中生出。惭愧少翁能够礼贤下士；马曹懂得马，自己反而应当疏远。仁义驿中【原注：九月三十日请假离开郡府。】骑驴哪里比得上贾司仓？行李中只剩一个古锦囊。秋后正好容许鹰脱离鹰架，春来恐怕会有燕子飞来投宿屋梁。清平时代没有用处，资质虽然笨拙；白日能够闲着，手中的策书也算有余长。惭愧平生辜负了三尺剑，终于到了对泉石山林情深得不可救药的地步。依许簿游响潭归来的诗韵作诗。一股飞瀑润湿了山岭上的云，岩花娇美，春意尚余。黄昏时因病懒惰，谁能像我这样？碧玉般的水寒冷清澈，自照人影。身在山水洞壑中却做着世俗小吏，在文书簿册丛中得到了以诗为友的邻人。您寄来的一篇诗高妙难和，我完全知道万卷书最终使笔下有神。东归呈给元度。这一生用文字消磨分阴，羁旅中没有才具，连吟咏也因噤默而停止。鬓发下面点点星白侵入暮色，胸中空旷，却辜负了最初的心愿。完全知道坐着索取长安的俸米，哪里还能弹奏单父琴？临老到了襄阳，真是自暴自弃；骑着跛驴向东而去，没入深深乱云。哀悼程袁州。使荆国得到杰出英才，清献先生的话并非轻率。汉朝使者曾经考察楚地风俗，蜀地老翁却未曾认识这位鲁地书生。杨林的坠露随着沉没的魂魄而落，丛玉之间留下诗篇，却辜负了往日的深情。想询问先贤遗范，而眼前波浪浩阔；遥想兰阶之上，五经横陈。郭别驾秋日巡行县境，奉寄一首。秋日的山谷迎接您，故意显出奇景；因此到了哪里都应当稍稍停留。不妨让纷繁的簿册遮住眼睛，却不能阻碍山岚的秀色进入心脾。小睡时哪里会去寻找儿女之梦？新诗一定会写出水云的姿态。旧日垫角巾的风流仍在，何处不是杉竹沐浴暮雨的时候？向范使君求酒。心中陶然自得，世事都不放在心上，只知道痛饮来送走每个早晚。没有田地种高粱，空自做官；有了曲糵酿成封坛的酒，就关门避暑。这里面确实有深意，今天悲秋，难道竟无话可说？孔公宴席上留下的酒沫还很多，足以斟满农家的老瓦盆。重来。出门姑且作书生的吟咏，倚着马仍能吟诵《梁父吟》。汾水边难道没有可以注书的地方？秦关之外已经老去，弃繻求学的心也已衰残。再次到来，与樵夫渔父深深相识；湖山还没有游遍，打算仔细寻访。何必冷眼预先干预世事？只知一定要让酒船装得深满。近来观看池边栏槛，只见清澈的泉水激荡，石头立在芦苇丛中，交错的碧色间有水鸟，景物都明丽而自在，显露出湖山的深远姿态，没有车驾宫城中的浮尘。杜子美说：“朱门的泥涂，士子看不见其中的泥涂，确实不是这样的。” 图书很多，仿佛置身道家山中；池边栏槛清幽虚静，没有绮罗华饰。万壑把春色藏在三块秀石之间，五湖的秋意进入两丛寒芦。冰冷的泉水喷涌激荡，串串水珠如珠链；羽毛绚丽的水鸟沉浮水面，花朵聚成团。谁来陪伴玉皇身边掌管香案的官员？清风朗月都在栏干之间。听说诸位不带粮食游山，傍晚回来在静林僧舍清坐，彼此以此为乐而忘记饥饿。我年老多病，独自留在这里，承蒙诸位不忘；君瑞给我看了诗，充分称道僧舍梅竹的乐趣，于是依韵作答。禅房哪里最清幽深远？在庾岭梅花旁，在晋代竹林中。美好的山川拿来款待客人，胜过提着酒器相迎；留下来慰藉我这病弱的身体，任凭我支着琴。应当吞食山川秀色，咽下溪边清茶。想等暗香飘来，沉水香又哪里比得上？任我在水中浮游直到醉去，夜船借着月色行在千寻碧水中。送巨中教授解任。上天怜悯我，想让我没有邻居，却让我得以亲近芝兰，日久更觉芬芳。一定不会像幼安那样回来割断席子，打算跟随东野。若要赶着云归去，哪里会有蓝关的风雪？离别的梦应当能够通到鲁水边的芹菜。勉强进食，保重自己。书籍装满车载，和您相隔千里也共同守护这番文采。依琳老所作中秋月诗的韵。玉斧修整月轮，磨灭了斑痕；金色精气铸成月魄，凝聚出寒冷清光。彩云缀满天空，秋日的愁心已经洗净；露水新添，夜里的眼睛更加明亮。月气连接瑶台，完全可以驾御；大地铺满银河，不知是谁把它倾泻而下？什么时候走到天竺山前的道路上，细听烟雾缭绕山崖间坠落的果子声。仲夏月夜怀念陈西安。长久地怅恨浮云遮蔽太清之境，如今又能到哪里询问晴朗的天气？实在怜惜短夜催促月亮西沉，不让孤独的月光自在明亮。幸好还能与高楼相通，远远眺望，不必劳烦残烛继续照着前行。面对酒杯，这颗心仍然萧条，唉声叹气地把它放下，姑且自我倾倒一番。上书给执政大臣。朝廷廊庙清净无尘，明鉴般的秋色清寒；私门由谁开启，亲手把门闩关上。万国充满和气，君臣处在其中；一代文章，彼此可称伯仲。众多士人扬眉吐气，前往东阁；真人拱手而立，倚靠南山。青天白日，才刚到正午；不让云气跟随，霰雪又回来。拜访郑叔详回来，得到满盘鲜花，作一首短诗寄赠。参军难道肯自己发笑吗？苍老的脸色与花朵一起随着篮舆而来，簇拥着玉盘，盘中还剩下花。一定知道花丛中的群蝶会怨恨，缓缓前行，姑且让路人观看。花姿娟秀幽静，春情美好；色彩有淡有浓，妆饰也已经残缺。已经让小蛮唱歌送酒，故意把花枝杂乱地插在竹皮帽上。东堂独坐怀念琳老二首。听说您近年来常常闭门不出，高雅的情怀一定充满在渺远广大之间。秋风不怕清冷难忍，清晨的太阳应当分送温暖陪伴闲适。想叫一叶扁舟在云水间游玩，却已经怀疑小阁厌倦了溪山。东堂徒然写下《归来赋》，惭愧像寒空中疲倦的鸟翅一样归来。柏炉的烟已经冷了，还残留着香气。年老后独守孤城，更加不合群。沙滩上傍晚放晴，知道您独自前往。堂中的秋思，要和谁分担？隔着溪水有相伴的萧萧竹林，对着门户却只有无情的缓缓云气。南北东西，哪里都是寄居之地。等归来的大雁，一定不会听见我的声音。六月二十日，我离开贾耘老在溪边的居所。早晨起来，蔡成允来访。我当时披头散发、赤着双脚，坐在溪水边，于是用这副样子让成允看见；您不认为这是无礼，反而寄来诗篇加以褒奖。您的情意实在远远超过我的承受，便戏作一首奉答。寒溪破晓时，欣喜地来相访。不怪我披头散发，只是还在养病。您早晚都将骑马怀金而去，我却在历阶之时担心流血，蹉跎不前。诗人自然远离尘埃，我这病骨终究惭愧于粉饰太多。另寄一曲钓鱼船上的歌，要留下风月陪伴烟雨中的蓑衣。坤成节。庄严肃穆的真人，居于第几重天？九龙扶着车辇降下，祥瑞的非烟之间，想必知道月光腾跃照耀的夜晚；姑且等待蟠桃成熟的年月。国运无疆，金柱坚固；官声合于正道，贤者如兔罝一般众多。大国想效法封人祝颂，请珍重只园的妙相仙人。对月。柳梢与地面之间一片空阔，微风带来一片寒光，万里都像结成冰的骨骼。直疑心潜入幽深之中，换掉了尘世的心，坐下来便觉得一切空明。蚌中胎珠有露水凝成颗粒，蟾宫没有云，宛如白玉造成的宫殿。不要奇怪幽人吟咏到天明，只因清幽的兴致本来无穷无尽。在路上随口作诗。高山耸立，两边纷纷而来的鸡鸭苦苦挡在眼前。残破的墙边经过竹林，竹子却仍然横在道路上；脱落的叶子借着风飞起，几乎要到半空。一定担心黄茅中藏着伏兔，又呼唤青天降下飞鹞。寒冷竟到了这种地步，徒然只剩下形影；独自依靠这件三十年的狐裘。感谢郭倅前来拜访。走到床榻边，只见青苔层叠，像散乱的钱币；完全知道自己肮脏落魄，只能倚在门边。岁暮时蒿草荒芜了三条小径，菜肴和酒也因人疏而少有问候。懒慢到容许客人戴着帽子进来，传呼声惊醒了我借酒糟而眠的睡意。分庭相见，尚未觉得题舆来访有多么荣宠，只知道您这位公子贤能而礼贤下士。

译建中、上元因雨雪而败坏，悬灯也因国忧而停止游乐；我又因年老多病，连续多日在家请假。承蒙师君和成君给我看佳作，姑且作一首诗。年老后追逐游赏，骨头也感到疲惫。黑甜的睡梦中只觉得睡得像糖一样甘美。渐渐消退的素色照着白发，仍在梦中梦见清丽的人儿侍奉弯眉。面对雕花酒樽十分惭愧，辜负了佩珠履的贵客。只有残雪还在，照着书帷。并不妨碍我掌管春风，官柳和溪梅，不必怀疑。充叟九兄写信询问我在鄱阳的官况，因此也向他问候。来信频频慰藉我离别的苦魂，问起做官的情形，我却懒得谈说。多睡正随着蝴蝶梦而去，彼此相怜，却空自惭愧不能像鹡鸰在原野相伴。幸好没有俗客来到书房，遥想青山正对着县衙门，想来退衙后一定能少些事务，悠闲地戴着头巾在槐树根旁散步。离开京国。近年来离开京国，所以故意迟迟不归。走在山坡上长声鸣叫，年老后更加悲伤。不在山中居住，惭愧不能守护小径；勉强还要把事情办完，像个痴儿。风霜使面容寒冷，哪里还能笑？粗食填空肠，却还没有厌倦饥饿。乡里巷间一定没有杨得意，朝廷中应当会有郑当时。红梅。曾经在哪里靠近西王母的池水？如今把绛色的雪花全都当作寒枝。东墙边羞红的面颊，遇见谁会发笑？南国的酡红容颜，只能勉强自我保持。经历几番风霜仍然保持美色，半是呼唤桃杏，让它们听听众儿女的笑声。独自养成青春和羹的滋味，并不是为了让黄蜂吃饱蜜脾。依成允《寒秀亭》诗韵作诗。砍去蒿草，种上竹子，营造清幽深远；冲洗石头，锄理墙垣，显出翠色纹理。玉节般的竹子露水均匀，新竹带着月色；苔藓覆盖的石面被雨打得涩滞，细细留住云气。四檐的美丽景色在晴晓中展开，一亩浓阴寄托着黄昏的酒意。陶令醉时，烦请客人离去；梦魂潇洒，却要向谁诉说？【原注：此亭旧日是蒿草丛生的地方，如今亭旁的石头，乃是过去两堵旧墙的材料。】十二月二十六日，出城郊拜访无畏诗禅，傍晚回来，奉寄一首。寒冷的郊外独自前往，兴致悠然。问候山中老人，度过腊月归来。犀角轴的诗卷冰冷，里面有苕水的诗句；僧衣在雪色中昏暗，锦绣营垒也蒙上尘埃。归来时烟树间聚集着乌鸦声，远望之处溪窗映入山色。这番意味孩子们始终不会懂；关上门脱下鞋子，拂去莓苔。【原注：无畏近来从杭州来，带出吴兴太守的诗轴。他居所临近溪水，开有小窗，坐在那里可以看见群山。我在归途中，离县斋二三里时，这座山仍然在视野之中。】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堂集》卷四，宋代毛滂撰，七言律诗。用方明叔赠诗的韵作诗。法帖纷乱得令人眼花，像牛毛一样多，至今还没有读完，不知何时才能不愧对李翱？好在先生不受燥湿等外物影响。年老了还能写出秀丽的诗句，格调尤其高绝，却不知为何困顿失意，如鸾鸟沉落在枳棘之中。只是想到自己疏懒，也像马曹那样，又有谁会推荐我像薛公那样经行著名呢？在县令任上屈身劳作，难道就不同于受到褒扬吗？曹使君舍夜间饮酒后回来，踏着月色出城，山色如同图画，作诗一首寄给曹使君。西曹任职满百日，才彼此相闻；东阁招请延纳，气象自然如春。上天教我辞去这块鸡肋般的官职，却使我像怒臂的猿、牛心般执拗，您便以此安慰我的馋嘴。酒意染红了脸，正要离去，风吹面颊，山色碧绿，仿佛前来迎接，月光洒满全身。走入柏树的阴影，在清冷的夜里急急敲门，只有鹤回应人的声音。咏雪二首。玉京近在咫尺，不应有所怀疑；龙凤交错纵横，舞姿频频倾斜。洁白的颜色或许可以与妆粉相比，真正的清香直到牙齿舌头都能感知。珍珠楼台先迎来晨晓，月亮还没有落下；瑶草自然呈现春色，上天也偏爱它。千里之外若要共穿一件皮裘，谁有这样的样式？邹衍吹奏律管，为它熏暖。空旷庭院里，白凤振翅起舞，羽毛蓬松；它扑向帷帐，窥视帘内，飞去又回来。柳絮仿佛把春色带到了梅梢，却认不出是月光到来。轻盈的舞殿中，像有三千舞女；缥缈的天空中，像有十二座飞天台。一定有仙人来种玉，我归返蓝田的计划也不必再徘徊。桐君山，县里人称作小金山，是桐君居住的地方。塔寺新建而庄严，遗迹有一半凌空而立。山前山后，只有孙桐。楼台的影子压在浮动的天际浪涛上，钟鼓声随着越过江岸的风传来。深碧的水中一定有龙宫，起初还疑心是海市蜃楼变成了青红色。众多医生不能辨识人间的疾病，遗留下来的符箓，谁知道药物和砭石的功效呢？代人唱和孟羽。东野一向多有穷困之士，动辄便自己鸣不平。半生漂泊于云水之间，共同迎送来往。朝廷把细小琐碎的事务也一一收罗，任用遗老。笔势险峻，如山岩压倒后辈。天上恩赐的袍服，颜色如新草。路旁的诗句，声如古钟。走出秦地便激发豪壮意气，磨砺锋刃，想要攻破刘郎五言诗的城池。生日〔按：题目有脱字〕 想要成为人间浩荡的春天，就应当连续三日面对东君。万头牛早已汗流浃背，十围的大树，百谷最终都甘美，一寸云彩也有其作用。天下的公侯确实有种类和根基，太阳边的鸿雁不会离开群体。宝炉中的香烟善于歌颂，区区这些赞语，哪里比得上君陈？德行好似薰香。代馆职奉诏唱和《元夕》。太平盛世的欢乐事情，遍及百姓。桂月之下，兰灯照耀，已经有许多年了；灯火辉煌，浮映在魏阙之上；清明的光辉庄严肃穆，环抱着尧帝般的天下。皇帝的光明照耀远方，与星斗同辉；圣明的歌声宣扬和平，胜过管弦。十二颗明珠供给照明的车乘，夜光从九重深渊中飞出。送朱朝夫渡过江北。我爱你如同爱竹子，怎么能没有你呢？你离去后，我便归入麋鹿的群体。他日徒然共同面对千里明月，明早只能隔着一江云彩相望。杯中余酒还须防止多说话，新写的诗句哪里还能曲折详尽地听到？到了那里，寄去的书信恐怕应当无人认识；只在花间寻找那个醉醺醺的参军吧。送遐举解除德清县令之职。近年来政绩考核三次上报，野梅和官柳映照着归途；不容车子停下，因为牛牵着小牛，尚且还说桑林间的野鸡领着雏鸟。看你飞向万里高空如鸿鹄展翅，一城百姓卧车拦路挽留，哭声如小儿哇哇。东邻那副病弱的身体谁来料理？即使赶上十驾车马，也肯少停片刻吗？和孙太守三月二十七日设宴。绣锦的帷幕遮住屋檐，玉石雕刻的酒樽摆在席间。扬州的春色最先使人陶醉。落花随风而起，舞席也卷动；秀丽山岭生出烟霭，妩媚的黛色分开。酥润的面庞、锦缎的鞋子轻轻旋转，像雪粉飞舞；歌声和牙板细细相和，留住云彩。希望那些桃李花木永远保持旧日模样，不借东君之力，而借寇君之力。用曾公衮的韵作诗。翩翩公子，早已闻名。近年来的诗句格外清新。客馆难道不值得倒屣相迎吗？这些杂乱的诗编，竟没有劳烦您悬衡品评。南飞的疲惫鸟翅，已经全无兴致；北道的主人，终究还是有情。想来您看见稀疏的绿竹前夜的雨珠，跳落在砖石上，伴随着吟诗之声。县境内不下雨，多次派比丘到庙中祈祷佛祖，到社坛祭祀龙神，都没有下雨。听说龙居住在响潭水中，便到潭边杀鹅祭祀。起初山崖间月色微明，有风飒然吹动衣袖。祭祀完毕，云气出现，降雨的征兆显现，不久果然下雨。然而年成丰收、时令调和，大概是造物主的力量，也是龙神的恩惠。至于此前不下雨，乃是县令行为失当所招致的罢了。县中各位儒生反而作歌作诗，把下雨归功于县令，实在毫无意义。姑且作一首诗来答复他们。亲自斟酒，以椒浆祭奠紫色深潭；道士诵读步虚声，声音传彻四方，羽衣飘飘〔原注：祭祀当天先派道士诵作步虚声，以驱除不祥〕。祭坛中心月色清冷，刑鹅的祭俎摆在那里；雨脚在风中摇动，天空仿佛有浴水的野猪〔原注：《雨书》说，河中的云像野猪洗浴，就是下雨的征兆〕。百里之地尽情饱看红色的雨点，一杯酒微微惭愧于黑色的蜿蜒龙形。韦编中徒然记载经邦治国的事情，我年老了面对云雷，却反而惘然。县境内不下雨，向响潭祈祷，终于得到了雨。第二天，一只乌龟浮出潭水水面，把它捉回来放在县斋。各位进士都作了诗，于是我也作一首。山崖上的云送来雨水，整个村庄一片清凉。千顷田野草木扶疏，绿色禾穗飘香。白马是谁牵来，是河伯的命令吗？黑色车子先催促着大夫启程。年老了还没有察觉自己已接近巢莲之地，远行而去，只知道忙着拖曳尾巴。趁我回到山中，先行辟谷；林间的日月，长久陪伴着你。孙使君约我去观灯，我因生病未能前往，他作诗勉强索和，于是用原韵唱和酬答。罗绮在山前迎风卷动旗帜，夜游的车马仿佛画中景物。落梅已经使人遗憾青春消减，投辖留客也不用担心碧色美酒喝空。座上神采精明的只有定国〔原注：您精神爽健过人，深夜对客也从不显出疲倦〕；眼中能够长久相交的只有元同〔原注：来诗说到苕霅旧游，而对故人的情意始终深厚不衰〕。勤快地呼唤宾客，是珍惜莲花灯的灿烂；虽然多病，仍贪恋芋火的红暖。灯节本应到第三天就结束，如今到了第四、第五天，国人仍纷纷出游，情势已经无法禁止。上天降雨后，又暂时放晴，老人和孩子都有闲暇从容、不受催逼的神色。千名士兵所到之处，欢呼声随之而来，这是从前没有过的。听说使君又被人强请出游，姑且作一首小诗记下这一时的事情。细密的飞雨为谁停歇？灿烂悬挂的灯火总也没有收起。这样一年之中自然没有叹息，不妨连续五个夜晚得到嬉游。后车传来莺燕柔和的春声，前面的骑兵如熊罴般使夜气雄健。两行红纱灯共三百支火炬，插花携酒，追随遨游的首领。定光梅开放了，我因生病不能前往观赏，也因此推辞了闾丘的约会。如今承蒙您把诗作给我，赶快作一首诗答谢。七里梅花，从一座村舍直到县楼，放眼望去，暮云深沉。玉人正在吹奏昆溪笛；尘封的坐榻空横在那里，像单父的琴。知道有春日的情思传到庾岭；难道可以没有雪中游山的兴致，留在山阴吗？金鞍簇拥着马匹，什么时候才能到达？请试听东堂中逼仄低回的吟咏。伯骏与我同在一官，因我向龙湫祈雨屡次应验，百里之内年年丰和，官署中又无事可做，作诗来宠爱我；于是我依韵作一首奉答。年年丰和，正好卧龙得到闲暇，与你共同享受春日；箧中的丝缕和雪白的被褥衣衾都充足。午间蒸饭冒出珍珠般的水汽，面颊丰满。蜥蜴兴云，谁会相信你呢？商羊起舞降雨，自己夸说有功。州中人若想知道残余的瑞雪，把它寄给飞廉，让百里之风传送〔原注：武康距州城百里，前日大风折断树木，随即下雪，正是祈祷龙神的第二天〕。

译代张兰送太守。双旌如闪电般转动，雨水凝结着离愁。水流映着行色，船经过芳洲。剩下的风和残月，谁来共同领受？离别的酒、送行的歌，姑且停留片刻。千里溪山，记住诗伯；一年中的莺燕，也认得遨游的首领。入朝面君，不再做含香的侍从；只是想象林间幽深的春意。代张菊作诗。去年出城时，麦风吹过秋日，我记得曾和儿童一起迎接细侯。烟雨笼罩一条溪流，行旅的气势带动了管弦，千里之内留下颂扬声。魂魄在南浦消散，横生离别的遗恨；凝神遥望东山，想起旧日游踪。西边栏杆上露珠聚成团，春色全不顾花丛的寒冷，蝴蝶伴着清冷的愁情。王治中邀请我饮酒，丹阳刘公雪苑、英公都在座。主人让我坐在席中，僧人坐左边，道士坐右边，众宾客分列两旁。主人说：“道所在之处，我哪里敢当这个位置？”于是作诗答谢他。天地之间，道最为广大；禅师、仙人并立，而儒家最为尊贵。谁把虚幻怪异的事情拿来惊吓愚俗之人？全都只是向虚空之中寻找法门。这里仍然知道名教的重要，古人还保存着典章法度。我惭愧自己晚出而浅陋，又对不起前代贤哲；愿意按乡里的盟约，以年龄次序排列为弟兄〔原注：此后不论所属教派，只按年龄排列〕。和巨中同游芝山。世俗的形状、尘俗的容貌，想要养成山林之人的样子，仍惭愧山中帷帐没有为我关闭。任凭懒散地读律令，知道自己难以进入其中；忍着困倦看山，往往暂时清醒。兰花萌芽，终有时会吐露秀色；茶树根无滋味，也勉强能通达灵性。早霞晚菊完全可以充饥，哪里肯欺骗侏儒去学习岁星呢？依韵答琳老。云水般的心肠，必须扫除尘垢；笔头耗尽，也不过是淡泊的功夫。居住山中，应当免于遇见京兆；经过我这里，姑且算是见到了子虚。夜里睡在春日的蒲席上，诸般念头都冷却了；傍晚对着秋天的银河吟咏，只有一座山峰孤独耸立。收拾行囊来做临邛客；虽然没有车骑迎接，也已经很是美好了。恭送径山无畏老人去拜谒吴兴蒋使君。无畏老人能作诗、写字。他离开径山五年，游历江南后回来，于是经过我这里，我姑且留他住宿。旁边的寺院只有三几间破旧房屋，本应安坐于名山胜刹、办理大佛事，但这里并不适合他安居。一生凛然有气节，曾伴随龙湫；晚年飘然远行，追随驿站传送。与破旧房屋相安，真像相互以唾沫滋润；独自乘小船前往，也不过像水上的浮沤。晴日沙滩映照身影，支离地承受傍晚的寒意；研磨烟尘般的墨，面对古旧的秋色。八月潮水惊动，翻动嘴角。铃斋中说起他，像古代的裴休。送参寥游京师。穿着青鞋布袜，双脚不停行走，行止于湖山之间，胸中自然充满景色。朝日已经升起，天空明亮；秋风还在拨弄鬓发。路上遇到京兆尹，姑且必须避让；如果坐席排列着诸王，也许可以登临。请认取参寥泉上的月亮，在楼阁棱角之间，绿烟散开的地方。依韵作诗给琳老。夜夜梦魂都在钓鱼台，什么时候胸怀才能也舒展开来？竹影间的阳光从一扇窗窥视我的病体，三里溪风送来你的诗篇。天花散尽，双眼清冷；香火燃尽，万种形相都化为灰烬。想同道人一起游于物外，因此故山的情意仍在，首先要重返那里。径山无畏老人从邻近州郡来，在武康观音院解开行囊。昨天来访告别，说将要前往钱塘、吴兴二郡，拜谒林、丰二位主人。我奇怪他形容枯槁、心性淡泊，士人本应不向世俗有所求，反而到王公的门墙下奔走。老人知道我的心意，于是说：“二位公卿都是有道之士，是我佛所说的大长者一类。如今佛法的长城就在他们那里，我应当归依他们。”我认为他说得对，作诗送给他。老人常把《瘗鹤铭》挂在座位右边，自称领悟了它的行书笔法；又因苦心吟诗而在士大夫间有名，多次到我东堂吃饭，每每称说‘我家的饭美味’。因此把这些事一并写进诗中。海上的仙人替人守关，杖头的风月使金环清冷。只是因为长者曾经与他倾盖相交，并不是为了诸侯才出山。临摹《瘗鹤铭》的字，勤劳得把衣袖都染黑；敲门求见时苦吟诗句，鬓发已经斑白。归来后带着一钵东堂的饭，自有溪云陪伴，悠闲自在。我辞官向东归返，经过杭州，寄居在六游堂。那里楼阁倚傍高空，江山尽收眼底，我非常喜欢。无畏老师从武康送客到这里，来到六游堂拜访我，留下吃饭，整整一天不去。不久前我任武康县令，住在县东堂，常和老师在堂上吃饭；他多次称说东堂的饭美味，每次吃饭总要吃两人的分量。分别十多年了，他的饭量仍然健旺。可是老师对于世俗事务淡泊无心，完全没有芥蒂，唯独对东堂的旧友仿佛不能忘情，也实在令人奇怪。戏作一首诗，末尾也写出我的怀念。道人送客经过林间小门，先听见拄杖穿过云层的声音。住在深深的内苑，心中没有一丝杂念；与东堂久未相见，却还留下情意。且喜你善于享用将军家的饭食，也不怪你频频翻动吏部的羹汤。暂住片刻，这种家风实在不坏；面对一江明月，看潮水升起〔原注：内苑老师新建弥勒殿的桥名〕。僧人惠澄跟随我学习作诗。花开花落，古代东溪留下的余香和残泽，如今还在谁那里？后世哪里能够承接那光辉？上人姑且又来询问藩篱。散花的高座，实在无事可做；乞食使空腹仅仅不挨饿。赶快呼唤清风吹下美树，把尘土全都吹出诗人的心脾。上元夜。远远窥见翠色的车辇，帝王的额角丰隆；阳光浮现喜色，与散开的云彩相同〔原注：十四日下了小雪〕。海山安稳不动，双龙矫健；天意频频传达，一只仙鹤相通。清明的景色照临胡越之地，唐尧虞舜般的消息融入笑声。六街鼓舞欢腾，谁能强行禁止？即使三尺高的儿童，也知道皇帝的功德。五言绝句。经过静林寺，依照琳老的诗韵作四首绝句。空寂的庭院里看不见人，乌鸦啄食僧台上的食物。树林幽深，露水还没有干；微风从花间渗出，滴滴作响。姑且来东堂的日子里，在柳桥西边与你相逢。痴情的黄莺哀悼落花，完全像娇弱的孩子啼哭。橙花也清秀美丽，映照水面，显出清澈洁白。孤独的香气少有人知道，黄蜂自行来作客。寒溪只有几尺宽，清亮地涵映晴空。放眼望去，又能和谁谈论？翠绿的荇菜牵引着春风。春词。阳光催促红色的车帘，积雪消融，放出绿色；不要前往东郊，防止茸茸的新草被践踏。春天在九重宫阙之中，云母般的春冰薄而透明；〔此处原文多有疑字〕清晨的阳气温暖下垂，日夜忧劳的圣意加恩于天下百姓。积雪融尽，牙签温暖；芸草生长，竹简散发香气。夜深了仍以此为乐，想来一定喜爱白日渐渐舒长；精华刚刚凝结成纽。璧水之畔再次迎来春天，杞梓般的人才扶疏而立，得以见到君王；自作新云，避开南山。清晨天空回转北斗，春日的荣光生出八彩；长寿的气色在两处高高耸立。愿君王冲破寒色，上天含笑，觉察春天归来；先温暖延和殿的柳树，竟不需羯鼓催促。吉祥的阳光灿烂升起，非烟袅袅收拢；晴朗的河川可以让蚕浴水，翠色的水波中荇菜刚刚流动。频频举柏叶酒祝寿，早早以椒泥涂门驱寒；静谧中没有游乐之事，远不及濯龙园的欢乐。晨光打开绣帐，晴色升上金色台阶；刚开始进献春衣，衣服还显得窄，应当仍是洗涤后的样子。各种草木将要繁茂，群阴自然退散消失。缓慢的阳光照在杏梁上，长久照耀紫宸殿的朝会；八方之风调和养育，九地之下生机深厚。共同承受丰年的恩赐，谁知道太阳西斜时仍然忧劳的心情？黄鹂婉转出林，紫燕参差飞舞。君王仁慈，使罗网宽疏，恩惠甚至及于细小的飞鸟。粉墙上椒花香气浓郁，瑶钗上的彩燕翩翩。东风被呼唤而来，任意造成春日的美丽。阳光滋养千种花的气息，和风带来百般芬芳。

译君王自然仁慈长寿，举柏叶酒更加祝贺长寿。宝贵的年历绵延无穷，玉璇玑不停运转。绣饰的柱子被膏露润泽，玉殿中飘着紫芝的香气。庄严肃穆的清光之外，充满葱郁的祥瑞之气。仰望云天看北斗斗柄，四海都承受和煦的春风。玉砌的井边以兰草封护麝香，瑶池的柳树滋养着皇宫中的金色文章。造化尚未创始，便已经铺陈文采；春天自生于林木之间。夏夜。酷热延续整个三伏天，到了二更才升起微微凉意。月下窗前风吹竹林纷乱，烟雾笼罩的洲渚上露水使荷花倾斜〔按：此诗从《宋诗纪事》中采补〕。七言绝句。游石桥寄给郭庭晦。群峰聚拢如剑，护卫着清幽之境；万条山谷的云烟到了傍晚还没有散尽。想在诗坛借来旗鼓，为你争取一桥的秋色。偶然写成二首。随风从山中飘出，不知归向哪里。身子落入黄尘，梦中却回到翠微山色。本来无心于方寸小事，故山却正好相合，任我自由飞翔。此生如柔弱的草，寄身于轻尘，辜负了南山的笋和蕨。春光正好，离开桃花之地，乘着温暖的浪涛。清风明月，从不辜负人。琳老送来几片瑶花，说是用来焚烧取香，香气非常清醇浓郁。光彩璀璨，谁把美玉化作了春天？天魔故意来烦恼这位老诗人。金炉送到东堂人的手中，便有清香通达到四邻。德清五兄寄来清茶。茶芽像玉角一样苍劲坚实，已经映照出人的神采；茶汤如冰雪般清寒洁净，更没有尘垢。凤凰山的雨露滋养出珍贵的草木；它并非普通的榛莽，却也漫遍春色。送茶给琳老。道人的诗思，像前溪的水从山中流出来一样，自然清澈。我徒然寄去凤凰台边的白雪，也不妨让它在竹林中滋润琴声。竞渡。风中的旗帜悠悠，水面贴着轻舟；浪花翻覆，仿佛自己摇动天空。汨罗江上还有谁再追念忠义？只是争着让年轻人的一桨划在前面。题赠校书郎石某。奉诏按察书籍的使者经过萧闲之地，只怕韦编被虫蛀坏；干什么才知道郝公收藏万卷书呢？我平生检校书籍，耗费了在官署中的心力。雨中采石菖蒲。戴着黑色车盖、佩着铜印，长久以来玷污了自身；穿青鞋布袜，也已经蒙上尘土。今天早晨独自走入秋云之中，幻化出一个自在于林泉间的身影。细小的水流潺潺，碧绿曲折；丛生的菊花在深寒中开放，翠绿的藤蔓低垂。我采到菖蒲还没有回去，满身沾着烟雨，站立了很久。有秋云作伴，又有谁一同来呢？我很习惯登山，不需要人搀扶。笑着奇怪河阳那双种花的手，竟拄着藜杖冒雨寻找菖蒲。碧绿山涧潺潺流淌，像佩玉碰撞发声；锦绣般的苔藓织成翠色，防护着昌阳。玉真刚刚洗浴，罗裙带着流水，从仙云般的水中流出，连水也带着香气。小雨使茸茸的草叶和湿润的木槿花相连，卧在云中的鸡犬，是谁家的？老人替我指点青色山崖的道路，童子能够寻找到碧玉般的嫩芽〔原注：当时向田间老人问路，也带着小童采药〕。听说琳老想进山，如今雨下得少，想来还没有成行，寄上一首绝句给他。野外的僧人告诉我：‘泉水新近变白了，这位老人居住的庵所在山中更加清幽。雨势〔原文疑字〕想来应当使他暂住片刻。’云气寒冷，他当然还没有出来迎接。题贵溪翠颜亭二首。寒冷的声音落在叶上，幽暗的细雨绵绵；傍晚的景色遮住山岭，缓缓的云气飘荡。只喜爱翠颜长久保持美好，在水边暂住片刻，难道可以没有你吗？船中自己带着红泥小炉，在亭上亲自煎煮白乳泉水。只有溪山知道这种心意，水风吹拂面颊，傍晚一片萧然。赠给程防山人。贫贱了十年，日子苦得像糖浆；惭愧客人殷勤谈起这一生。姑且和宋君寻找占卜的店铺，长安东市的雨刚刚放晴。许子遇给我看两首绝句，见索取诗作，胡乱说几句，于是依韵奉答。苦心吟诗，正在孟郊所处的寒苦境地〔原注：孟郊是本县人〕；露草和秋虫也一同悲鸣。你若经过我这里，姑且当作煮彭越；不必苦苦寻找外孙的词句。笔下的风月没有多少新意，都是前人雕琢后剩下的东西。哪里有声名能够达到温庭筠、李商隐？仅仅能够像三闾大夫那样写些《楚辞》。正月三日游证道寺。水边山前困顿失意的身子，三年来幸得鱼鸟允许我做邻居。临到解下官印、离开槐树阴时，再看看酴醿花，便是一夜春光。题写上元雪景于证道寺。去年美丽的月亮独自到来，今年又叫玉妃相陪。要知道雨雪初晴的景色本来没有边际，正好让眼中的云雾散开。和

译郑叔详赠送竹笋。渭川的春色来到龙孙身上，渐渐养成侵入云霄的百尺竹根。可惜把它挖来陪伴粗粝米饭，只能留在葛陂等待看它腾跃高飞。我有幸造访司空府，得以来到便座，看见五六只文禽在曲池上悠闲游动，神情非常得意，内心感慨，戏作两首绝句。允许靠近清澈的池水，蓄养羽毛和仪态；水波安稳温暖，竟忘了归去。长久依傍竹石，供人欣赏潇洒姿态；不像苍鹰吃饱后便展翅飞走。多少年不能向着沧洲而去，箭矰和丝缴曾经伤害了本性；转而幽居，正是依靠主人怜惜它的羽色，要随着鹓鹭在清流中洗濯。石颐山的虎跑泉长期淤塞，不能饮用，我到山中把它疏浚治理后离去。自己洗净了苔藓般的表面，泉水一尺深而寒冷；乌菟哪里还会在这里蹒跚？不妨替我照见毛发，正可以让世人鉴察肺腑。不久前刘子先学士镇守姑苏，曾寄给我洞庭春酒，使我得以在西湖痛饮十日。如今流落在这里，只觉得村中浊酒可厌，戏作一首寄给吴天用使君舍人。刘郎曾寄来洞庭春酒，使我在西湖稍稍暖醉，十日之间也不觉贫乏。如今老了，连酒糟也只能随意吃，不再挑拣；仰慕高风，徒然惭愧于汨罗江边的人。偶然得到好酒，分寄给陈巨中。南岳夫人的绿色春酒，近来还没有玉膏酒醇美；穆生不肯饮，我也只好勉强饮下。他日到了瀛洲，便是故人。春词。春天随着东风运行在大地上，德行随着和气遍及天下。圣人以中正之道观察天下，道本来无言，教化已经使人信服。冰雪消融成玉液，凫鹥欢喜；阳光温暖适合春天，草木生长。忠厚的家风传承八代，太平的光景接续三王。君王好生，正好合于万物发生的时节；宽大之政流布四方，恩泽如雷雨飞降；解冻使僵死的树根萌动，《蓼萧》之诗已经写成，远方之人归来。天光地气与年岁一同更新，不觉人间还有一件旧物。初次发布命令时，雷霆确实有信用；过去残留的霰雪，难道敢无边无际吗？仙桃将要拂过早朝仙人的面容，禁苑的柳树急忙催促盼望皇帝临幸的眉意。不要妨碍君王另有春日的情思，杏花和菖叶正处在农事时节。冰层融开，御沟的水面细碎如龙鳞；阳光照着宫中的梅花，麝香炉正在熏烘。想看人间花朵灿烂，不妨让葛藤也同春风共舞。广泛施行文德，金铃声尽皆振响；纳熙河的玉律和谐，御柳宫梅都萌动春意，清晨黄鸟也啾啾鸣叫。玉殿重重帘幕卷起，水晶椒花、柏叶陈列；圣人清明，愿千春万岁承奉明主，长久听闻云韶的歌管之声。雪刚下满一尺，阴云消解；风不吹动枝条，雨雪凝块也已融化。春天的力量急忙催促，冬日的事物退去。君王政令宽仁，天气不会长久严寒。君王的心意使万物都如逢春天，长久地召唤春风冲破腊月，使天近处自然传来消息；梅花也不必冒着严寒开放。春色年年染绿御沟，鸭头般的浅绿在柔美花枝间荡漾。今年春天来到昆仑山上，九曲盘旋的山路像翠绿的小龙舞动。刚看见像切开的脂肪那样洁白的景象，昭华玉刀出自昆吾；宝籀文字开启天意，帮助君王广施大喜，安排春色，探路先来。御沟边的梅树和柳树还在寒冷中闭口不动，池塘芳草所受的暖意也还很微薄。玉色和悦融和，有什么值得欢喜？一年之中，苔藓的绿色遍满宫门。宫漏滴答缓慢，不肯因催促而加快。花色初现的时光渐渐徘徊；四方天天都像春天，台上却不知道东风才刚刚到来。雕饰的云纹间香气燃起，沉香温暖；辟胜随风飘动，玉燕仍带寒意。天上的春光来到，近处琼花瑶草遍地，环绕栏杆。琐窗朱门之间没有寒气侵入，长久仿佛春光日日到来。自然是螽斯繁衍，哪里还需要烦劳风什？只管吹箫击磬祭祀高禖。洗过的面容像桃花有意开放，和风吹动蕙草，太阳流连不去。昭阳宫近在天边，知道春天来得早；玉笛吹起东风，冲破积雪而来。阳光照射着宫殿的棱角，气象郁郁葱葱。露水的光华仍然寒冷，像玉制芙蓉。琐窗朱门间春光温暖，珍珠般的花蕊和美玉般的花朵层层无数。腊月的寒气被排除，沉香炉火燃烧；春意逐渐侵入，玉管中的灰也显现出来。阴德承受上天，专一而深厚，万物发生得到助力，直到根株。风一来，太液池的冰先融开；阳光照耀，延和殿的柳树还不知道。翠辇不是为了赏花而出行，眼看水荇的带状叶子将参差染绿。我巡视田地到福庆院，唐向从履道坊回到大路，便和他在这里追随游览。本县学士成能、师与刘知常、汝明、莫若、师文，都穿古

译代士人的服装，肩舆跟随仆人出游。秋天将尽的一天，谷物已经登场收获，我们在郊外行走十五里，看到牛背上的孩子都有饱食后的满足神色；鸡黍正当成熟时，近处稍有听说谷物没有结实，而上天却偏偏把丰收送给五县百姓，使家家充满粮食。难道造物主怜悯我们治理无状，姑且让百姓吃饱，以此掩饰我们的惭愧吗？于是和诸位君子在翠屏轩饮酒，在秀巘亭煮茶，作诗彼此取乐。今天天气寒冷，霜降以后，四面山色苍然，卢橘刚刚开花。五人举杯相劝，口中不谈人间世事。谁知道我竟是一个埋没在文书案牍中的人呢？

译倚遍栏杆，面对红色旃檀；卢橘花开，秀巘山寒。要留住空寂庵堂招待客人的情意，只有让稀疏的阳光从小窗照上蒲团。蔡天逸寄来咏梅的诗，诗到了而梅花没有到。想来你怜念我萧条寒苦、形如枯木，殷勤地分寄岭头的春色。冰肌玉骨如今究竟在哪里？幸亏有清丽的诗篇替它画像。罢官后途经常山，寄给郑叔详。闲散之身已经戴上参军的头巾，归途仍然推着处士乘坐的车。石室中的散仙应当醉后醒来，试着把消息传过烟霞来。和郑叔详在石桥山饮酒。欣喜地得到青州的好从事，一同登上毕卓那样拍浮饮酒的船。云烟已经借给我们一千天，山鸟不必惊扰醉中的睡眠。题为《见戏》。【按：此题目疑有脱字。】命薄又何必追问？大来时时废弃书卷，只能独自苦笑。故园的松竹徒然荒芜了小径，哪里能胜过陶渊明那篇赋所带来的催促？想去拜访天柱山的阇黎，寄上一首绝句。三年没有到上人的住处，眼前只防备清晨的烟霭和傍晚的霞光。赶紧派人送去问候；堂下的水来了，便可洗洗眼睛，看那天花。琳老惠赠麸干，立即写诗寄去。什么人弹铗而歌？苦苦想着鱼肉来吃；即使要飞，也任凭它去。谁看见东堂这个病中的居士？山僧来乞食，也分给我剩下的食物。琳老汲水禅静，寄来诗作，因依韵奉寄。云脚低垂，涛头涌动，气息自然寒冷，完全没有闲梦来到蒲团。翠庵只在东堂里面，低头扬眉，径直向下看。【原注：来诗说“茶瓯表面的乳花谁同我共看”，所以作此诗戏答。】题跋李伯时所画《醉僧图》。道人掌握的三昧，全在一壶酒中；笔下的蛇令人惊骇，使小童恐惧。松林间天天都有好消息，酒香先随野桥上的风飘来。拜访琳老，听说他外出赴供。宾头卢应供还没有回家，我姑且借僧窗自己煎茶。这个意思不必见面说明，已经知道秋色交给了蘋花。告别归云庵的端老。哪一年穿着破旧的僧衣？虚空中雪雁烟凫都不受笼子拘束。还不相信归云便是端的归宿，一叶船载着明月，四面都是风。寒食日经过翠峯塔院，作诗给法海道人看。云烟缭绕七级塔，红色旃檀有龙守护，金函中的佛骨带着寒意。问候道人：春天到了吗？瑞香花已经凋谢，只能倚着栏杆。【原注：塔院栏槛外种着瑞香，我到时已经零落得所剩无几。】子温用诗把菊花根本送给我，几天后我正好生病，伏在枕上。如今稍稍好些，戏作三首绝句来答谢。冲破烟霭、涵容雨意而得到一丛春色，想见当年老范公。多病之人不必寻求茶草，这首诗几乎就能治好头风。【原注：南方人制作菊花茶来治疗头风。】若把芳草全都锄尽，春天应当责怪；刚种下黄花，秋天还不知道。花外种松，松外种竹，渐渐使蝴蝶都飞不到东篱。再仿效天随子去求枸杞，试着依从子美寻找黄精。只知道吃饱饭胜过方士的文章，不为一丝一毫的利益去求眼睛明亮。春晓。东边的水泽缤纷如锦，流水潺潺；翠色拂过官桥，柳树仿佛要睡去。黄莺飞出山谷，终于自在；红树辞别春风，渐渐显得萧然。春晓时的酴醿花，向谁散发芳香？自然是因为新近承受雨露而香。燕子忙着寻找巢穴，始终柔软娇媚；杨花满路，还在纷乱飞舞。炉香燃尽而冷，夹衣使人觉得寒冷。雨后园林，一片翠色聚成团。剩下的春光还能安放在哪里？只有红蔷薇攀搭在小栏杆上。池塘碧绿澄净，完全没有尘埃。造化把剩下的十日春光剪裁出来；月下树影清幽深远，传来鶗鴂的鸣声。什么时候归去，也不过是徒然欺骗人。二月二十八日到龙湫祈雨。为了五斗米折腰，实在难以忍受；每当想到这些百姓，吃饭也觉得不甘。赤地黄尘，连泽国都被遮蔽。即使老龙饮血，也应当分给它甘美。经过净林，在杏花下微微看见天亮的景色。乘竹舆渡水，侵入云雾中的巢穴；垂柳拂面，翠色将要交织。春睡安稳的人还没有醒，只有一线曙色照到花梢。经过吴淞江。参军身外只有书籍，唯独和吴江的情分不能疏远。他年归去当隐居辟谷，懒得随波逐浪去寻找鲈鱼。题琳老所携带的苏轼、苏辙二人的书帖。道人带着这些书帖，即使要乘小船在眼前停留一宿，也会随身携带。雨后月光清明，和风徐来，打开玉轴；仿佛在千年之后见到了这些人。和孙守唱和。回首望去，长城横卧在落霞中；云开处露出桂树的影子，飞过昏暗中的乌鸦。不必再要什么千红万翠，醉眼对着灯火，眼前已经花影纷乱。散发药物经过东湖，戏作绝句寄给陈巨中。谁来为苍生而起？病弱消瘦的参军，包裹里的药又能怎样？湖东的道义才是针石，不必用先生的肘后书。依王宣义来访夜饮诗的韵作四首绝句。空琴有谁来弹奏？坐看南风把幽香吹走。篆烟烧红，料定可以在酒糟丘中度过余生；此生哪里还要问蓍草来占卜。凄风落日，正是酒家的天气。为什么袋中总是只有一文钱？快去看酒旗如渴虹横在酒家门前，归来时月已残缺，升上吟诗人的马鞍。崔郎傲然不羁，像见到孤熊一样；笔势纵横，仿佛奇气将要迸发。赋写成后有谁知道？犬子酒杯斟得很深，只为能高兴地对着鹅儿。难道愿意为了张卿的富贵而甘作奴仆吗？嫌别人叫客人，只须手提酒壶，完全胜过一叶小舟；只有茶灶没有辜负黄公卖酒的酒垆。灵芝观上人的房屋旁种着一株紫竹，竹子覆盖在屋顶上，用来遮蔽早晨的阳光。想到它得不到雨露，原以为会憔悴枯槁，反而长得茂盛挺拔秀美。为此作一首绝句。台阶前的紫玉竹长得像人一样高，奇怪龙孙长久没有腾跃。只管让烟雾般的竹梢伸出屋檐去，这位君子本来就不怕风霜。拜访孟县令却没有遇到。扶着病体去寻找您，您却还没有回来。添香大概会沾到踏门时的衣裳；东风还没有吹开桃花花萼，残雪压着余花，蝴蝶纷纷乱飞。常山孙县令来访时，我还没有起身，孙县令题字于墙上离去，作绝句寄给他。醉乡的梦境缓缓展开，悠闲地梦游。一夜凉风把人呼唤，却没有把我唤回。难道是没有幼童在门内应门？双鳬仙人已经飞去，究竟还有谁能攀援追随？门外刚刚成了罗雀之地，墙间偶然看见王羲之换鹅的书法，忽然兴尽而去，哪里还有理由相揖？本想派长须奴送鲤鱼给你。夹道的老槐树分开清晨的天色，楼外寒鼓传来官署开衙的声音。宰牛的能手仍然抽空休息，梦蝶的闲身还没有惊醒。送茶给宋大监。凤凰山旁采制的雨前春茶，玉一般的骨质、云一般的丰腴，极其可爱。寄给位居青云、仿佛要成仙的客人，一瓯茶相映，人与茶都没有尘垢。玉兔瓯中的茶色如霜月，照着您询问通往广寒宫的道路。远胜过独自在寒窗下饮茶，睡意减少，悲愁却增添成一团。响潭。水面平铺，映照碧蓝天空；夜深时明月照着龙宫。猿还没有啼叫，潭水先发出声响；一树花开，却映得两树都红。游翠峯寺。墙外杨柳舞动，腰肢倾斜；台阶旁的鹅梨花洁白如玉。这里的风光由谁掌管？我把小诗收入长官家中。【按：以上两诗从《宋诗纪事》中采补。】在石颐寺白天午睡。是什么人支着枕头？像古代邯郸梦中的人一样，独自躺在僧房。四面都是山，故意让白云遮住谷口，不让幽深的梦境落入人间。【按：浙江通志增补。】

译钦定《四库全书》。《东堂集》卷五，宋毛滂撰写制诰。龙图阁直学士、太中大夫、知亳州王益柔，特授知江宁府制。诏书说：江东的重要屏障，没有比金陵更大的。只有我身边的近臣，才适合承担这样的重任。具官某早年经历丰富，如今已经老成，把安抚治理百姓的责任委托给你。愿众议都认为恰当，以此镇守这里剽悍的民风，这就是安定政事的谋略。接受这道任命，前往任职，不可有所更替。承议郎、直集贤院范育，特授权知凤翔府制。诏书对某说：扶风是蜀、陇通往秦地的要冲。过去商贾云集，诉讼和交易繁多，所以一直是关中的繁剧郡县。你能够以儒学润饰吏治，而且当地风俗也已经习惯于此，因此特意任命你。努力接受训诫，务必修明循良政绩。朝议大夫、守吏部尚书曾孝宽，特授资政殿学士、知颍昌府制。诏书说：“入朝时位居六卿之首，出任时分治京畿附近。顾念你是旧日辅弼，特推恩赐予龙章。具官某性情温厚端正，学识深广详明，才思博洽敏捷，早已为国人所称道。长久掌管治官之职，近来已经厌倦繁剧事务，多次陈述诚恳请求。永远想到加恩于你，本来就难以坚决违拒。赐你秘殿华职，让你陪辅京城、享有乐土；前去坐镇，不可缺少告谕和谋略。特此。” 表。《进〈恢复河湟赋〉表》。臣某言：臣过去以县令的身份守护陛下的百姓和社稷，在封禺山中日日夜夜劝慰父老、砥砺子弟，都是仰承熙宁、元丰年间留下的德政。因此臣对于当时的文书和号令，也私下耳闻目染，日子久了。陛下初登纳牖之法座，垂下冠冕的旒和耳边的纩，恭敬沉默而不发言，恰逢大臣刚刚掌权，颇有违失经纶天下的本意。臣孤负陛下仰赖臣下成就政事的恩典，又辜负天下人的期望，内心十分困惑。第二年臣将调任，向西进入国门，私下在道路上听取舆论，仍然因循旧习、沿袭故态。小臣不了解国家治理的体制，疑惑更加深重。不久，旧日有德的真儒重新从江湖间起用，飞集朝廷，于是风气大为改变，符合陛下的心意，慰藉裕陵、泰陵的神明，快慰士大夫的心，政治与古代相合。只是河湟旧有疆土被弃置而没有恢复，臣的疑惑仍未解开，也是忠臣义士共同愤懑之处。又不久，湟中土地一经指挥便平定，功绩盛大辉煌，无愧于从前。正当圣明谋略独自运转、上天的机密默默开启时，奇异的迹象还没有显露。将士仍在休息，战马解下铠甲，战鼓还没有敲响。臣私下听到士大夫的议论和老兵宿将的话，都说狐兔的洞穴深邃，凭借险要守住关隘，铠甲锐利；他们的部众勇悍敢死而善战，所以将士不敢有轻视老羌人的心，也不敢轻易吞并河湟。然而天威一到，威武之势纷然展开，深厚广大的恩泽降临，敌人像鸟惊鼠窜，游荡的残魂逃入穷山，不知道死在何处。臣这才知道圣人有所作为时，天应承、地随从，关塞的机关键闭和开启，神圣出入其中，妙不可测。何况朝廷中的老臣、帷幄中的杰士仰承圣明谋略，如同手之响应心意，这哪里是天下人所能共同知道的。臣谨此谢恩。臣恭敬地思量，皇帝陛下锤炼天地的纯粹，掌握道德的精刚，实行大人端正自身的事业，懂得童子害马的警言，把宏大的基业倚立在南山之上，把众多水流纳入东海，使先帝十九年的盛德大业，上达于天，下达于地，中间浸润人民，外面覆盖四夷；凡有生命的昆虫，没有不仰望拥戴。大概是因为陛下早晚追述先帝、继续绍承基业，累积提高到如此崇高的程度。如今仍然兢兢业业，没有自我夸大的神色，怀有行善还嫌不足的心意，所以大小臣僚都怀有忠良之心，仆御侍从无不是正人君子。日月运行合乎轨道，风雨合乎时令，草木茂盛，山川鬼神安宁，鸟兽鱼鳖都各得其所。边远地区的君长带着珍宝，举手行礼，在宫阙下称臣；百姓欢欣喜悦，内心的感激迸发出来，达到太平的迅速程度，甚至用驿站传递也嫌太慢。臣考察《诗经》《尚书》，查验各种传记，超越唐代而胜过汉代，可以让轩辕、虞舜伸颈相望、称道治绩的，不过五六位君主而已。陛下抛弃他们的糟粕，收取他们的精华，沿着治道前进，如同走东西两条大道，超过这五六位君主，恐怕已经远达万里了。臣本是江东的普通读书人，才学品行才能都没有什么可记录的，曾经广泛涉猎六艺的范围，向来只懂笔砚间浅近的事情。陛下天生圣学，言语形成五经昭回的光辉，下而文饰万物，因此宽衣博带的臣子们共同沉浸在圣人境界中，描绘圣化的光景，结绶进入金马门的贤士，光明磊落地相互可见。只有臣命运浅薄、骨相寒微，抱病将埋于沟壑之间，草木一般的年命也已迟暮，却还在洛阳市中区区诵读书籍，只听说有四库典籍，恐怕连兰台被蛀坏的书中蠹鱼都不如。私下听说王师扫荡湟中，全部收复旧地，功德显著，声名施布极为美好，而朝廷中有大手笔的臣子，文采灿然，他们铺陈论述、刻在玉牒、藏入金匮的文章，笔势应当远在班固、司马迁之上。凤在高冈鸣叫，鹤在太清之中长鸣，小虫却在草间唧唧作声，大概是时势所感动，不能自已。因此臣冒死献上《恢复河湟赋》，谨慎缮写，随表一同进上，使圣上知悉。代人写谢皇帝御制诗的表。美玉般的篇章、奇妙的诗句，仰望而感到奎文焕发；玉斚中的上等美酒，俯身承受皇上的恩泽。既共同怀有郢人握斤的珍贵，又独自袖藏隋侯掌中明珠的光明。难道因为臣滥居九鼎之司，所以常常让我品尝八珍的滋味吗？光辉垂照海内，共同窥见银河的灿烂；没有黑夜的我家，独自看见璇源般圆转的光彩。臣谨此谢恩。恭敬地想，皇帝陛下才艺出于天纵，盛德日益更新。已经把五经围护为城郭，六艺也不足以充当咽喉胸襟；训诰追踪三代典则，辞章保存《二南》的风流。哪里只是残余的油脂和香气将沾润后人？这实在是非烟祥风，将要装饰万物。天清气朗，上林的白昼更加悠长；花朵正盛，春天的造化因御笔而得到赞助。恩宠超过华衮的厚重，年老之身增加了衣帛的温暖。愿子孙世代相传，与金石一样长存。臣诵读膏雨初晴的诗句，更加看见圣明神妙独运的功绩。虽说群生都享有丰年，臣岂敢不拜谢君臣共同喜悦的欢乐。

译代人写谢殿监赐对衣金带的表。内廷禁中深严，本来就是等待贤能公卿入选的地方。皇上的恩惠优厚，竟然超出意料地施及臣父子之间，朝廷中没有一个人替臣说话。恩泽从九霄降下，是圣主亲自给予的奖赏，哪里还用臣仰赖他人赏识？如果一旦没有滥列在公卿之中，这一生终将辞别人世、埋于沟壑。臣所遭遇的，可以说非常特殊；然而时运的滞留，难道没有遗憾吗？臣谨此谢恩。臣想到自己才干并非早成，学问也最为浅陋，在百官之间不免沾沾自喜；位列九卿，又惭愧自己庸碌无能。每次接受差遣，都完全没有足以称职的表现，幸而还没有达到多次贬谪的程度，为什么却不只是升迁三级？想到应当在衰败的家门中闭门扫除，于是又害怕坠失谢安东山再起的声望。哪里料到能在壮年乘坐良车，竟不知道像周公旦那样久留南方，超越众位搢绅，快得如同插上羽翼。这都是因为皇帝陛下急于求治，常怕遗漏人才；即使俯仰之间达到太平，出于圣明神妙的独自运作，仍然广泛罗致士人，姑且充当左右的美好点缀。像臣这样的人，怎么承受得起如此逢遇时机？身居供奉之内，最能依靠日月的余光；班次跟随侍从之间，哪里只是陪伴鹓鸿清雅的聚集？人间的风声尘土无法到达之处，陛下的起居饮食，臣也得以预先听闻。回头看自己的身影，仿佛增加了华衮般的荣耀；抚摸内心，却怀有如临薄冰般的恐惧。衣裳放在箱中，臣有才薄德轻、不能胜任的惭愧；束带立于朝廷，臣没有详明充实、足以观瞻的声誉。只愿效法古人的谨慎周密，以报答皇上周全的恩眷。代宋漕司写谢恩上表。一旦执掌旌麾出任地方长官，所能承受的只是小小堡垒和少数百姓；八路使者分行各地，却难以担当连城般重要的寄托。臣乘驿车赶赴宣扬风化的职任，叩击宫门却没有等到召见的日期；面对青天苍山，认识了辖区的江山，见到父老，向他们宣示将要颁行的德意。臣谨此谢恩。臣想到自己器量才能十分浅陋，风采力量也不强，空怀一片赤心，向来缺少清誉；侍奉君主还算有曾门的余烈，家中尚收藏太史留下的遗书。哪里是不想激昂奋发？只是始终没有表现出来。前些时候参与修书的行列，未料到又蒙受持节出行的差遣，立即被召入府中僚属，随即升居卿列。想到自己凄冷微末而忽然得到荣宠，根基承受春天的施予，均沾惠风；回顾自己的高位荣华本来绝非凭阶梯可得，一丝一毫都归于皇帝的力量。因此还没有来得及迟疑退却，然而深怕受到排斥侵凌，恰逢应当守卫堡垒以等待任期，于是再次闭门度过一年。还没有在信阳的座席上坐暖，便已经得到只往吴会任职的除书。正当朝廷庭中人才众多，不乏鹓鸿般的贤士飞集时，尤其担心有一个人失去职位，于是还要考虑如凫雁般的去来。谁能为臣说明？这本来就是出于天意。臣所遇到的机缘，并非人力所能造成，实在是因为皇帝陛下公正整治百官，恩泽广大地覆盖万物，不让盛世遗失人才，姑且收取臣尺寸之长，也已是异乎寻常的宠遇。何况陛下驾驭豪杰，俯仰之间造成太平；天人因此调和，祥瑞因此接连到来。鼎中甘露显示轩辕的精粹，韶乐祥云使昆仑仙人起舞；陛下在太紫宫闲暇时垂帘凝神，洞察寰宇海外。恩泽如雨而施行，威严如雷电飞驰，直到日月照临的尽头，没有恩威不能到达的地方。既使远近都安宁无事，又屡逢东南丰年，臣还要用什么报答国家、能够施展微薄效力呢？只应当让万艘船首尾相接，帮助陛下惠养百姓；一心一意尽职，免得微臣因依靠他人而庸碌无为。

译进献连理木的表。万民确实得到生养，都归于同一德政。那树木高大挺拔，正是至仁所能达到的地方。树木的纹理本来什么也不知道，为何竟然合在一起？这是显现人心不经约定而自然同一。玉华山呈现祥瑞，刚刚承受上天的雨露；道山显出吉兆，近来又蒙受宫禁之中的风光。即使远在偏州，也沾染了余下的恩泽。何况这棵树格外奇异，比其他树种更加奇特。独自伸出一根枝条，相互间隔八尺；修长枝条居中挺立，像天柱承托云霄；两根树干从旁相连，像彩虹架成的桥梁供人通行。曾经考察图书所记，说它能使海角的人合并成为一家。恭敬地想，皇帝陛下的道德和恩泽无边无际，德行与天下相齐。开合万物的奥妙，施于万物各得其所；覆盖承载天下的均平德政，哪里会容许有不同的心意？这棵树表明君臣一体、共同治理，正与宗族本支百世同享昌盛相符合。臣自知有固陋的愚见，虽然独自承担一方民社的寄托，但此地出现的正是太平之象，自然成为草木中的祥瑞。谨敢助成太史笔端，或许可以作为升平的瑞物。启。上中书侍郎启。《折杨》《黄华》这样的乐曲，只能进入乡里人的耳朵；《高山流水》这样的曲子，哪里配得上继承知音的赏识？譬如凤凰出现而群鸟飞翔，沧海开阔而众水归往。恭敬地想，某官是朝廷廊庙中的元老，士大夫中的真儒；金柜中的诏书，独自担当一字褒贬的权柄；在玉堂中起草诏令，远远追踪三代文章。至于在穹庐中专门奉答问对的才华、在紫枢中坐筹帷幄的深密，更使本朝重如九鼎，在两楹之间制服远方。您是上天北斗的中枢，对应国家南宫的左辖，正应当辅翼宣扬皇帝的教化，辅助成就人文，可以说功勋德行同时隆盛，文才武略完备。像我这样区区一个道路旁的小吏，哪里敢进献平庸纸上的空话？所担忧的是冒犯美玉，并不是敢与锦绣争奇。即使承蒙宽容，也终究不能自量。又想到我才干不如别人，只是空自喜好古道；笔墨这种浅近的事情，从前也曾在平民中迟疑半生，始终没有表现。亡羊之后才补牢，和沉迷博塞又有什么不同？龟甲尚未完成就来不及封侯，何况羽翼没有修整，理当处在榆树、枋树之下；语言没有滋味，谁会把它收进俎豆礼器之间？盐车愿意让劣马共同劳作，竹简也和蠹鱼一起老去。如今才明白，笔砚确实是招致困穷的器具，文字竟成了招惹嫉妒的符号，只白白使自己的声名更加悲哀，还没有公干那样的逸气。仔细想来，年少时的作品有什么值得后悔，何必采用司马相如那样的浮华？难怪清明的朝廷多次免除我的职位，却很少升迁；惭愧古人难以进用而容易退隐。头发刚刚短短便先已变白，脸面长久苍老，只能包藏羞惭。路上的行人因此可以嘲笑我，士大夫也以挑剔我的过失为乐。这样还不离去，究竟想要做什么？私下听说您在上公门下游赏，我也暗自想在下客席间栖迟；虽然尊卑等级不同，敢希望彼此气味相投、同归一处吗？何况从前我曾和诸位儒生在绵蕝之地共同聆听教诲，如今又随着万物，幸而一同从陶埏中出世，正应当回望主人而悲鸣，先因主人经过门前而高兴得大吃。何况您屈尊借用直截明达的言辞，竟没有遗弃我这样腹背阘茸的微末之人。只是寒谷之气迟缓，还没有觉察东风解冻；远望繁云而目光断绝，只为急促的时光雕损年华而悲伤。实在想到学业已经荒废，无望在儒林中被提拔为秀异；日暮路远，徒然怀有归返三径的愿望；月明星稀，妄想着托身于一根枝头。谢举主启。听说冀北的良马已经被选空，却还劳烦您收取我这样的马，实在类似辽东的猪头勉强献上，何不接受惭愧而归？您很怜悯我蹭蹬失意的年少岁月，借着殷勤的言辞加以申说。我私下认为，推荐士人虽然是古已有之的事，但了解人却非常困难。有人或许只是喜欢叶公好龙，并不真能看见凌云的奇异；否则就像相马错过了瘦马，不顾那匹负车的良马。想要观察一个人，应当询问他所主持的事情。起初有的人或许收敛光芒而尚未显耀，最终也会以泣血来证明自己。至于我这样迟钝顽劣的人，哪里敢连累明哲之士？恭敬地想，某官素来属于当时的声望人物，蔼然是文辞宗师；打开书卷如绳索悠长而能汲取深水，所以得到百家学问的深奥；下笔锋芒寒冷而色彩端正，独自灿然如满天星华。如今尚未参与高妙的交游，却已经屈尊承担澄清天下的寄托。正扩大洪河以容纳万物，执玄妙明镜以照见人物。像魏王的葫芦，本来没有用途，反而能够浮沉而找到归宿；即使像无盐那样的容貌可憎，也将要经过雕刻描画而变得美好。我为人刚直粗鄙而少有和谐，流落失意而不遇时机，哪里是想请求符玺去治理邺地，本来就不是吹竽滥竽而求取齐国。平生多有奇特遭遇，本来有一定的命数；机遇虽晚，难道也是偶然？即使剥开树皮偶然插上羽毛，也可能腐朽的木头蒸出芝菌。尚未能够报答您的恩德，哪里敢辱没您的知遇？又。我像一株树生长在道路旁边，众人还指着它说是苦李，想把它扔到灶下烧掉；我自己难道一定能成为良材梧桐吗？只是想到裹着被子告归，哪里敢牵着衣襟去求售？我私下认为，荐举士人虽是古制，但真正得到人才的极少；那些卑屈摇尾求人的人，实在没有什么可看的；纷纷伸手援引他人的人，又有什么可取之处？如果不能借助旁人的声势，就只好在外面谋求自售。即使黑白能够当面分明，也难免因冷暖而在笔下有所改变。如今我竟被众人必然舍弃的人所推荐，坐在诸位共同争取的位置上。即使清议尚未形成，或许会连累公卿鉴识人物的名声；但这种高风独自凛然，已经使世俗之心惊惧了。恭惟某官，是国家的旧臣，有师帅的夙望，素来怀抱高远的风韵，文采蔚然。天子正把心思放在匈奴身上，郎官却还淹滞在父老之中；都市血流成河，京城的侠少而京尹仍未必不能成为循良之吏。谁使时和年丰？根本在于政事清平而讼狱得理。晚年能够遇到依附刘备那样的幸运，却惭愧自己没有荐举祢衡的文才。苍骥正要在平坦道路上奔驰，势必能够到达远方；青松独自高峻地立在群木之间，气势已经凌驾于严寒之上。如今却想把多余的力量分给我的驽马般的筋骨，把和暖之气缀入冻枯的树桩，使我有一天能够昂首显达，或许将来可以追随、匹配那些高大的栋梁。某年轻时还颇读过书，起初并没有学习律令，姓名徒然沉没在州县之中，年华有一半消磨在江湖上。我从未懂得治理政事，却还敢忌讳别人揭示我的短处，正如学医却唯恐别人花费钱财。我这只疲惫的龟想游到北海，时常拄着笏板眺望西山。哪里敢想您会提携我，强使我奋发振作，借给我羽翼飞翔的力量，用华美显贵的话来装饰我？这同披取乐安的沙子，整日只能收获少量粟米有什么不同？姑且试着拂拭华阴的泥土，半夜里或许会发出光芒。永远怀念您推动、荐举我的门路，只是不知哪里才是可以衔环报恩的地方。又

译我孤身漂泊江湖，从未充任过守门、奔走之类的差役。即使议论口舌之才，又有谁会替我作根基呢？既不像相士那样举荐人才，也没有等候察言观色的机会。唉，道路还很遥远而天色将晚，难道树木虽然有病，也仍然会逢春吗？恭惟某官，蔚然成为文章宗师，素来倚重名节，进退自有表率，不以窥伺防范来显示精神。您将陪侍前席参与谈论，却还屈身筹划外台事务。问及利益，也不过是仁义而已；想来使婢妾都能称颂夷公的谋略，治理财物难道只是玉帛之事吗？大概因为寝食之间都彰明昭奚防的用意，所以即使穿着拖鞋也要接见宾客，像悬挂秤杆那样仔细权衡锱铢。即使我实在是不成材的人，也还承蒙您特别垂顾。再想到我一向显得狂直，没有其他庸常的才能，平生最以自我推销为耻。年老以后常常发出孤独的苦笑，只有笔墨方面的一点技能，却无法施展在簿书事务之间。幸而没有受到鞭打之声，也没有败坏弦歌教化的风俗。我长久以来将要自评为下下等而离去，哪里还能再与众人一起庸碌徘徊？哪敢想到您的恩私首先想到我这个孤寒之人？不过像丰城的宝剑一样发出光怪，盼望有人能够识得它。私下把自己比作周人衣袖中的珍宝，拿出来却无人肯买。唯有痛自洗涤修整，将来用来报答您的提携。又（原注：因为文章值得采录，请求朝廷甄别提拔。） 扬子云相貌丑陋而官位卑微，他的经书虽然玄妙，却被人说成浅白；九方歅心机深邃而识见精妙，马本来是黑色，却被说成黄色。世人正共同轻视他的书，谁又会单单忘掉他的外表呢？这大概是先儒把它交给悠悠之世处理的事情，不应当是后世小子还肯如此琐屑计较的吧？即使谈论口舌之才，也只能惭愧到肌骨深处。恭惟某官，早已驰有美名，蔚然成为朝廷重臣；暂时屈身出任使者南行，也丝毫不妨碍美名向北传播。您没有凭势力骄人之气，却有喜好古道、礼遇士人的风范。您认为处理簿书钱粮不是豪杰的标准，只有文章和人物才是真正描绘太平的丹青。姑且慨然发出一言，希望能使我从百里之外振拔出来。再想到我年岁已经晚暮，形体又衰弱支离，应当放下笔砚去扛犁锄，卖掉袍子靴子换取蓑衣斗笠。恐怕来不及等待西江之水流逝，只能老死在东冈的水边。徒然寄托于知音，却没有办法报答您的恩德。又 仆射所题品评判定人物的防范和标准，哪里说得尽呢？东南的人才很多，相君的亲旧尚且未能顾及，何况又没有左右近臣替我先作介绍？承蒙您屈尊说一句话，本来连半面之交也没有。从前有人买茯神却得到老芋，有时想求昌阳却拿来豨苓。即使众人都可能受蒙骗，也还要等待良医来作判断。如今我却仿佛享用了价值万钱的宴席，又采摘杞、菊一同进献；又像制作价值千金的皮衣，却采芰荷来一同缝制。恭惟某官，气度宏大足以经世，才华高出常人。声名驰骋于象魏之都，暂时节制湖山之间。按公议说，您应当立即进入近班。至于起用困滞、振拔淹滞之士，才真正得到古人的用意。所谓承接流风、宣扬教化，就像顺从长者之意折取树枝。只是我这个孤独的踪迹误烦了您的雅意；我的才华不显，辞藻也容易凋零。长年与世俗相违，半夜抚剑而徘徊。无言地对着自己的影子，面对知音的赏识实在惭愧。即使我成为赵、魏之间的老朽之士，或许还会蒙您优容顾念；齐、秦之间的道路尚未奏效，更应当鞭策自己在后面努力，希望不辜负前面牵引我的人。通问监司启 八位俊杰分列而行，本来就是上意所简拔的。两颗星辰所指向的地方，大概也出自上天的心意。因此想要赋写《皇华》之诗，必须先赐给他们清闲宴饮的机会。至于不按资次便加以任用，必定是因为有超越常人的才资。恭惟某官，有隔世难遇的远大谋略，是当代秀异的声望；您独自翩翩早早成就，哪里容得平庸之人同您并驾齐驱？只愿在金鸾、振鹭的游处中，得以观见您的步武；至于木牛流马一类的事务，也姑且试用我的余力。某困顿失意，如干涸水中的鱼，独自迅速飞奔却羽毛短少。鬓发还未老便先已变白，田园将要荒芜却不能归去。姓名虽然没有排列在您的后尘之中，形影却似乎早已依附在您的美好声名之后。我常想追随丈人独自前往，哪里敢像丑女无盐那样刻画自己来求取自荐？只是曾从残编断简中得到一点糟粕，有时也能写些浅薄的文章。若一定要给我附缀在您的衣履之后，请径直把我当作两钱之锥；如果允许我稍稍扬眉，希望能稍借给我盈尺之地。幸而读书的事没有被妻子讥笑，今后将谨慎地把自己的价值托付给君侯。又 监狱和市场都能得到包容，众人仰望冬日阳光般的仁爱；鹰隼开始搏击，大家共同窥见秋日银河般的清明。正当人主想要观看升平之风，何况使者又能够培养忠厚之气？近来旌旗尚未辱临，光彩大概已经先行到达。恭以某官，是搢绅中的重臣，是宗庙珍贵的器物，况且平定夷番本来就是老手所长，正可以在谈笑之间从容办成。只是经世济民的谋略长久抱在胸中，尚且还收敛未能完全施展。某日暮途远，肌肉松弛、筋骨驽弱，还没有在堂下申说一句话，先承蒙您如顾视盐车之马一般的垂顾。只是胸中空负百篇文章，哪里敢因需要酱瓿而感到羞惭。又 少年时喜好学习，起初像蛀蚀书简的鱼，晚年因贫困，最终又像太仓中的老鼠。寿陵人想学邯郸步，连原来的步法也丢失了；单父虽小，却已经形貌憔悴瘦弱，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如果有幸托庇，恭以某官，气节如冬日般刚正，文辞如春花般繁茂。汉使穿着绣衣，尚且掌持三尺法令；道家以玉字为尊，也能遍观四部之书。如今正要寻求史笔的精魂，必定应当托付给文章的主宰。只是江生没有买名求誉的意思，仅仅保留着可供覆瓿的文章残余；听说韩侯有品定文章价值的声名，便冒昧把自己置于您的衡量之下。又 初次看到任命名单，欣喜地看到我们这一辈人中有老成而远道来临者；传送车马，想来正显示国家的忠厚。恭惟某官，学问深入幽微，气势直摩云天；囊括了学问的底蕴，却没有人知道您还有多少余力；倾倒而出的学术源流深广，也同样没有穷尽。我私下以为，您深思国家的计策，正在于厚厚地收纳人才；至于飞挽运输之类的事，不过姑且发出一声咳嗽便可办成。某生来便带着寒微之气，做官只是强作笑脸；徒然怜惜编简中的光阴，把一生全寄托在晚年簿书之间，尚且不顾先行者的呵斥，独自仰望良医而呻吟。眼力容易穷尽，姑且献上十家县的见识；江波没有边际，只希望容我这五石之舟。又 平抑粮价以等待俭年，布施泉币以均分劳作，虽号称是熙宁年间的新法，本来却是治理古代的美好用意；法令本身固然很好，但得到合适人才的机会实在少。恭惟元符真人励精图治，至于常平使者，可以说是精心选拔的。况且上自二千石的官吏，从来没有不因这些事情而升降；远方十四州的百姓，也都能够来申诉自己的疾苦。伏以某官，是文学前辈、搢绅先生，聪明几乎出于天资，议论不受世俗牵制；坐在那里便能看见人间的真伪，明亮得如同眉须落在镜中。您一到任便除去部内的邪恶奸诈，真是鹰隼搏击云上的痛快。某年轻时学习诗礼，老来沉陷簿书；挥笔磨墨，近来屡次受到名臣的评论；如今束带整肃、收敛笏板，跟随俗吏群体，却还不知道伤锦之讥。仍然有志于著书之事，只要烦劳您借口舌一助，我就会如同生出羽翼。贺苏右丞启

译丞辖天台，进而参与国家政论；贤者居位，君子得到车舆，难道只是纠合八座、辨析六官吗？更重要的是顺应四时，使万物遂其生长。出云雷而下降恩泽，扶持日月而使其光耀天空。明诏刚刚颁布，公义彼此都认为允当。恭惟右丞，言论自有坛宇，继承先公沉静刚正的品格，思想通达神明，超越伯氏而高妙。器量不是近世小用之人所能成就的，必定是上天想要赋予大任，所以起初或许要经历劳苦。时局刚开始艰险，您不免暂时柔顺如蒲苇；内心却独自闲定，从未因雷霆般的声势而改变常态。杜公有应变之才，裴公没有左右辅佐。幸而斯文尚未丧失，得到您的羽翼便可作为仪表。您起身游于道山，进而直入青琐，发挥往年的学问积蓄，攻破俗儒的讥评。在玉堂挥毫，为王者之言增饰文采；在乌台正色立朝，使朝士接受风霜般的整肃。如今承受梦中求贤的任命，颇能慰藉人们的期望。某愚钝顽劣无比，曾经列在君子之下；如今彼此荣枯已经不同，只能空记先生从前的议论。哪里敢整理衣冠，希求与诸贤一同进用？姑且擦亮眼睛，来观看太平盛世。贺右丞启 恭闻您光荣地接受诏命，入朝辅佐政务，国家任用贤能，天下海内都蒙受福泽。我私下认为，学问足以称道尧舜的人，谁没有使君主成为圣明之君的心愿？才干如果不能达到皋陶、夔那样的程度，上天就不会赐给他经世济民的器量。因此即使怀抱经纶之学，也必须具备王佐之才。世间若没有这样的人，书本也只是空话。天地万里，都处在欹器安危的关键之中；九州百姓，都寄托在烹煮小鱼般的治理是否得当上。得到人才，便如安放欹器、烹调小鱼一样容易；失去正道，便如挟山超海一样困难。唯有圣明君主有此心意，在三代盛时，把升平大业交付给六卿之手，所寄托的责任可说重大；既然素来已有安排，便可以从容施行。恭惟右丞，是当世真正的儒者，是先皇遗留下来的正直之臣，是公辅的希望，年轻时便已经如此。譬如豫章之木，耿介地生长在树林中，自然具有栋梁之材；又如泰山之云，在山石上氤氲聚集，无疑将成为降下霖雨的征兆。西汉文章郁郁盛美，您显然是从北门学士中产生的。即使千年以后，在大都通邑之间，人们仍会惊叹史笔的精神；与当时的宿学老儒相比，您共同被尊为文章的主宰。这些还只是余事，本来已经超越常人。追究您的学问源流，更是深不可测。如今正应当充分发挥六经的微妙义理，播散为万物之间的中和之气。某二十年来私下承受您的教诲，曾跋涉数千里，希望效献一点愚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人〕 晚年能够得到际遇，错误地蒙尘于您裁定文章的行列之中；如今即使遭到弃置，仍然处在陶铸造就之内。倘若不能跟随佩带印绶的人在鞭策之下效力，也还应当同穿蓑笠的人在江湖间接受恩赐。欢喜之情太多，我拙于言辞，难以尽数表达。答曹守任中散启 恭闻您到任，正是刚刚揭开帷幕之初，想来美好的声誉已经广为人知，根本没有烦劳老手操持。恭以某官，天资敏捷，为士人所称贤；久经中朝历练，暂时在近处任职劳作，精明干练的力量本来绰绰有余，和乐平易的风气也正应当不缺。还未到期限便可以报政，想来不会很晚就被召还。某长久以来想到白吃俸禄的可耻，正庆幸有美好的门庭可以依托；忽然与你阻隔疏远，实在感到有所归依。敬望您善自保重，度过余寒，接连迎来许多福祉。与饶州太守辞免权幕官启 子厚希望拜见权公，并不是能够早晨造访、晚上便得谒见的人。建封能够任用韩愈，也不是因为早晨入见、晚上归来就如此，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在勉强作出厚颜正直的姿态时，正好消除了他的狂疾，终于得到长者的高谊，难道不是对古人的雅意有所体会吗？恭惟某官，天赋远大的谋略，世人都得到您重要的言语。朱轓车装饰着车盖，渐渐徘徊在要津；墨客诗人，仍然在您的少作中看见风貌。到任一日，便使万家安卧，哪里只是使狱市同时得到包容，也没有忽略米盐事务的烦琐。至于简别辨识人物，必定先要宽略簿书事务。某得以充任属官，完全没有能用的技能【按：此下五字原本缺】；所以我原有的性情，只是不果决于闲居。我的笨拙不同于安仁的偏狭之心，哪里会对巧于做官有所疑虑？可以说只是靠支离的才能领取俸禄，哪里敢借舒缓来养成名声。何况华美文章在当时没有用处，又怎么逃得过覆瓿之讥？只是我的微薄力量承受不了长坂之劳，姑且想避开盐车之困。如今做官的情状薄如云烟，唯独读书的癖好牢固如胶漆。闲暇时诵读，间杂着呻吟。如果胸中没有细小的烦恼，甘愿在窗下老去，分守寸阴。况且只须再过少许时日，便可以解职归去；或者借给我三年时间，使我能够学有所用。希望您裁量如此，不知公意以为如何？到秀州谢执政启 群材一同挺立，尽情盼望楩梓成林；短羽之鸟退飞而行，何不投入凫雁之群作为伴侣？我只可以归去江湖，哪里能够承担治理百姓、宣承教化的重任？这都是因为恭逢某官，身居天枢，手执任用人物的权柄，使万物生长而寒暑一定守信，使百官进退而邪正自然分明。您在岩廊之间谈笑，心中却梦想人才；既然在要路上翱翔，已经收罗了经术诸儒，唯独牧养小民时，还兼取熟悉簿书的俗吏。如今竟使我寄身于温饱之中，哪里敢奢望功名？再想到某不过是田野间余生、门墙下的旧物，虽然还没有从蒿莱中出来，却本来也是从勾萌中被拔擢的；只是没有随着风云而上，大概因为您不断荐引、羽翼庇护，我受恩已经很深，报答却还欠缺。怅望渤海正当春季，我这羁旅之鸟却先行衰败；可惜崦嵫山日影将晚，我的马头将归向何方？感激惭愧已经很深，归去的心情更加迫切。贺执政启 恭闻您承受诏命，在朝廷中登用为辅政大臣；贤哲辅弼是群情久已等待的，忽然获得和气，不召而自己归来。从前的王佐之才，有时出自田野之间；到了遇合的时候，早晚虽略有不同，但经纶天下的志向在颠沛中也不改变。何况您从前曾在政务道路上周旋，哪里料到片刻之间便忽然从微小处收取大任；真祠中久已涵养的力量，一旦冲破堤防而出，百里之内都为之惊动，万孔之水都前来汇合。恭以元圣在上，朝阳高悬中天，天光清明，云气的阴翳解散。把仓公交付给针石，众多疾病自然消除；把风霆交给雨师，百谷因此有所仰赖。恭惟某官，是像蓍龟一样能够使群疑取信的人，是像权衡一样使万物平准的人；作为君主的股肱，便是国家的筋力；立身朝廷，处在豪杰之列；得道的根本，本自清静之门。上天降下大任，起初往往使人艰难；皇帝赐下良弼，最终却不可阻遏。为自身谋划常常仿佛力量不足，经国济民的器量却本来绰绰有余。您洗濯创伤、吹嘘寒冷，刚开始便显出立谈之间可以辅佐的力量；使人破涕为笑，速度快过驿站传递。何况您运转枢极以疏通政机，掌握至公大权以作为用人的准绳；令人欣喜的是荆州之才还未老，终于能够得到宰相之才；又有太原的奏章保存着这件事的先例。自应天意启用某人，我近来因编修删削之事，幸而充任官僚；只是恰好像傅说羹汤不调和，又坐在鲁酒自行淡薄的位置上，群公从未替我品评，诸生还屡屡对我排斥。

译兰陵在这个时候也自然感到欣喜：像抱关者一样卑贱；淮阴侯从前也曾如此，何况我不过是执掌符节的卑微之人，只希望不要死于饥寒，或许还能够等待振拔。私下想，孔子代理鲁国宰相，难道只是为了使下属高兴？公仲辅佐烈侯，确实是有意于进用士人；这都是出于社稷的大计，不是由于对宾客的私恩。仰想您在岩廊之间谈笑，心中梦想人才；太平的根基既已建立，形势已经像九仞之山一样坚固，清明的气象更加昭著，力量足以支撑八柱。某将要填沟壑，已经不敢希望进入您的门庭；但愿远远地同百姓一道，也共同依凭您的盛大福泽。议礼改官谢执政启 大造化播撒陶铸之功，万物没有被废弃；细小水流归向四方，只有大海能够容纳它们。在万种形态之间赋予微小卑贱之物，在百川之内收纳涓滴之水；即使还不能说有用，也不使它无所归宿。因此我这个应当被丢弃在沟壑中的人，错误地被置于掌管文书的选拔之中；只吃空俸不久，便冒昧承受皇上的恩典；半生白首，也仅仅得到一点寸进。虽然有幸被磨光洗色，仍然留下孤影自吊、魂魄惭愧的感受。我私下认为，国家积累德政百年，风俗同于三代；礼乐之事既然属于君臣共同承担，就不能像从前那样只把名物收藏在有司手中，必须使人人都受到教化而形成风俗。又要远远考察古代治理之道，大概将要穷尽【按：原本有脱字】官名制度，必须得到博大硕学的真儒，才或许成就升平的盛典。何况舍弃官职的恩宠，正因为起用了停滞之人，哪里容得下滥竽充数之辈夹杂其中，姑且让我糊口呢？这正是因为恭逢某官，虚心面对天下，和悦地治理朝廷；搜罗四方俊良，辅佐当时被遗忘的人，于是再没有伏死岩穴的士人，也不再使隐居的巫医卜祝之徒空自隐藏。譬如横渡江河而捕鱼，穿越云霄而射鸟，顾盼片刻之间，飞翔水潜的都一并收取。哪里只是使一个郁结之人得到伸展，也大体显示出寒微偏远之地并未被隔绝。仰想您代替上天治理万物，精妙地同于四时生长；使安土之人各得其所，力量均等而如大地承载万物。您可说是万人之中的魁伟英杰，却仍能宽略三公的尊严；士人不必等到您推食解衣便已感恩，甚至可以使他们蹈汤赴火。再想到我筋骨驽弱，肉体迟钝，才拙而意疏，一年之内哪里敢希望九次升迁；即使十次驾车，也不能走完千里。何况经历侵凌忧患之后，又处在饥寒逼迫之余，志气已经衰败，命分本来没有远大的成就；语言缺少意味，做事也少有和谐。犬马只知道主人的门庭，我只希望不要因内热而死；即使霜雪改变群木的颜色，也希望自己不要在岁寒中凋零。想要报答您所知遇的恩德，请允许我坚定这个志意。得到真定通判，谢执政启 微薄的寒气侵入身体，没有人借给我一句温暖的话；太和之气蒸育万物，忽然使我同万物一齐进入春天。急促的琴弦虽然在危急之际发出声响，弱小的羽翼终究还要依靠大厦。只是怜悯穷困、哀悼屈抑，本来出于至公之心；然而刮去污垢、磨出光彩，最终还要依靠委曲周全。想到自己从未在下属馆舍承担洒扫之事，却曾经不知道因何而蒙累，竟能在君主面前被品题。您卓然是古人所赏识的知音，不待平时相见便识得我；我自己欣喜于这种际遇，众人也都惊叹。恭惟某官，是社稷元臣，是文章的主宰；亲手运转国家枢机，实际上代替上天掌握四时；自身具备股肱之才，简直与国家成为一体。即使在梦中也不忘记寒微之士，升平事业有待于您以丹青描绘。您认为像文王的朝廷，必定应有众多贤士；既想承担伊尹那样的责任，所忧虑的就是不能遗弃一个人。伏念某，像瓠落之物般无所容身，处处龃龉难以进入；年轻时既缺少奇异声名，幸而还可以同卑飞之鸟一样苟全。挥笔磨墨，不过是犬子般浮华的文章；叩关持谒，也不免受到祢生文章漫灭的讥讽。从前冒昧上呈司空的书信，起初并不是想偷取相君的美玉，却因此长久被废置而不被录用。后来您徐徐察知我没有别的企图，但不断搔首的头发，已经全部秃落。大概是想把我牵引向前，却还不到一寸。哪里敢看重自己还有张仪般的舌头，正苦于像仲长统那样家产空乏。所贪求的只是盛世清明，姑且把余生寄托在俸禄温饱之中；尚且还承受着名声飘落的忧惧。总要使雨水止息于天上，任凭它像传言一样四处荡流，也不要让它堆积在岸边。正当我有言辞却无人相信时，颇以为这次任命是无缘无故而来。此前没有想到您会察见鲁酒被围困的处境，听到商歌便允许我乘载；您在我受摧伤之后加以料理，在遭到唾骂之间给予吹嘘。假如先让我担任治中，再稍稍补授外任，恩德的深厚哪里说得尽？人品和处境都因此超越，终于不至于无所归宿，这实在超过我的期望。然而恰好要远行，疲马也顾不得留恋车轩，只想求得便利安稳。困顿的猿猴哪里敢挑选树木？何况佩刀不是三公的器具，吃肉也没有远行万里的资质。我实在想到自己这只羁旅之鸟飘零不定，恐怕会随着飞蓬转徙。即使想要激昂奋发来效力，也不免俯仰随人。我瞪着眼却难以开口说话，平素并不熟悉大将的旗鼓。自幼求学，只谨慎守护先人的琴书；退居便归于烟波中的钓徒生活，做官则以文学掌故为适宜。如今已经能够伸张自己的冤屈，或许还希望发挥自己的长处。私下因为您非同寻常的垂顾，便又喷鸣不止。既然已经取出马来【按：原本有阙文】，希望打开漫长的道路。况且我还像泥土处在陶钧之中，您不会使我忧虑自己成为被抛弃的废物。恭惟此意，不敢告诉别的门庭。代王运判到任谢执政启 人们说，只不过刚刚开始借着到任治理百姓，肤色还没有晒黑，便赶快越过山岭。感谢鱼鸟各自相安的乐趣，也感谢跋涉极远山川的辛劳；忠义之心如此明白，即使到了蛮貊之地也要实行。蚕丛的绝壁，已经使我挥动叱驭的马鞭；鹑尾的寒星，又照耀着观风使者的节杖。起初以为会被弃置而无人收纳，如今仍然被约束缠结而没有奇异表现。恭惟某官，俯仰于太平盛世，安居于盛大福泽之中；风采飞翔于岩廊宗庙，光辉照耀到海角。哪里只是关系到本朝的轻重，也总牵连着一个百姓的安危？因此要安定远方的风俗，正应得到有长才的人。某虽然孤高的操守尚未雕饰，旧日的学问也渐渐衰落，但还顾念平生想有所作为。可是如果真正被任用，又能怎样呢？只是把公道放在自身名声之前，必须以成就事情为准，哪里肯因为离开禁门便改变心志？急切想要操持百姓之事，倘若能在干栏之地承受皇上的恩泽，我便可以退而把微贱身躯寄托在欵段之中。贺两府启 恭见诏书，登用贤哲辅弼，国势因此加重，民众的希望也有了归宿，谨致欢庆之意。我私下认为，朝廷的纲纪在此得以维持，政令的根本由此得以树立。斟酌国家元气，使四时等待和谐；如炉锤陶铸众形，使万物期望畅达遂顺。因此谋划任用、裁处属官，天下都受到鼓舞。恭以某官，德业一同隆盛，文武才干完备，凭借稷、契般的筋力，承担尧舜般的股肱重任。正当君主日夜求贤之时，理当朝夕接受您的教诲。能使百姓安宁，大概是上天的启示。仰惟太紫清明，层层阴云洞然澄彻；昭景饮醴，正共同迎接太和；洗发之后晒在阳光下，幸而同受美好的恩惠。固然应当更加彰显太平的气象，也务必要完全探究经纶治理的方法。某如瓠落之物无所容身，处处龃龉难以进入；只是因为不能俯仰逢迎权贵，才无罪而狼狈地陷于饥寒。想到十年积薪一样积累，却不能成为庭下的火炬；即使一旦像破甑一样被弃置，仍然应当是陶钧中的泥土。远远地向着您的门庭，徒然驰骋魂魄；但愿在下同于平民百姓，也一同蒙受洪大的恩泽。贺丰待制移杭州启

译恭闻您光荣地承受上天的恩宠，移任藩镇；虽然还滞留在外任之地，已经稍稍慰藉了舆论和民情。我私下认为，余杭是东南的大州，太守必定由皇帝左右的近侍担任。然而锦营的旧俗，还保留着一半纨绮奢侈的心思；梓墓的余风，又共同背负着涛波般的盛气。历任守臣很多，但百姓却难以治理。政令宽松，便不能胜任惰怠骄纵之人，就像用乡饮酒礼来治理军市；官吏急切，便容易再次发生反侧，如同驱赶鸟雀去接近鹰鹯。唯有道德周遍而本性完备的人，不用等待命令推行，讼争便会停止。恭惟某官，是文学前辈、朝廷巨公，如玄酒太羹，本来不以滋味取胜；又如青天白日，自然清明。只看见和风显著宣扬，不必窥探便知道浩然之气充塞天地。在棠树浓荫下听讼，不妨具备完足的真性；如同在纸帐中安静参禅，谁能识得其中纵横无穷的妙用？您坐着便推行这条道路，出行便使百姓安居。某是臃肿平庸的材料，落魄于偏远之地；年轻时学习古人文章的糟粕，所说的话也不过平平。老来投身孤县的桑麻之间，也只能自评为下下等。想到依附刘备的日子太少，将要借助屋檐而仰望高天；我如同湖边欲渡的人，正处在河流中央却被夺去船桨。欣喜于江边等待哺食的饿殍，真像大旱之时盼望云霓。贺苏内翰启 诏书自天而降，车子涂脂迎着阳光前行；慎重选择北门旧臣，特意居于东阁的严整之地，朝廷雅意接待重臣，曲折地承受密命。恭惟内翰，承受恩命，道理本来已自有所得，事务也没有什么不能办成。嘉祐年间，大家共同认识到您是凤凰、景星一样的祥瑞；元丰末年，更加知道您如泰山、北斗般尊贵。历经霜雪之后，风波已经平定；及至看见松竹茂盛，也已经收起鲛鳄般的贪馋。您出入群经，熟读并深深浸润于醇厚精深的学问；徘徊于清禁之中，于是用文采润饰王者之言。陈述义理极其高远，独立不惧。近来您在第一等州郡任职，正是因为再三请求；这全靠君主深切的眷念，以及像您这样的贤者始终不忘使君主成为圣明之主。鸳鸾群集，仍是银台从前的同游；山水余韵秀美，必定会进入玉堂的清梦。您当然不是为了作诗来观看余事，大概将要询问政务而求取正直的言论。光明如日星，从笔下发出光芒；温润如布帛，把和气播散到人间。这正是尊崇儒者的期望，也实际分担了宰相的权力。朝廷内外都认为合宜，但古今独有此事难得。某与世道的遭际多有不幸，最后才登门；想依靠笔墨取得一点才能，借口舌略作评论。参、术、桂、芝，希望能够充当治疗疾病的药材；柘、枸、枳、棘，本来难以在其中生长。即使斗升之水足以使鱼活命，若不是江湖，也容不下我这只瓠。唯有公的志向远大，始终专心于我；君上的眷顾虽然隆厚，但把我简拔出来仍然算不上真正任用。群生都希望有所成就，安石难道能不为之忧虑？希望迅速满足舆情，最终承担重大责任。赴任与湖守学士启 一座丘陵间的云水，本来就将要拄杖除草；百里之内的溪山，却又使我戴星早出。只是还不知道持刀治理县事，为什么不暂时收敛冠缨而显露自己的依恃呢？有大贤作为依归，将使我在末路忘掉困顿失意。恭惟某官，思想奔走于万象之间，气势吞纳群英；上等则应当处在庙堂廊署，其次也应当掌管华近之职。如今暂时淹滞于外任，不久便会催促归装；姑且寄托一樽酒的风流情致，长久助益两溪之间的烟月。某天资不敏，人事多有奇厄；年少便早衰而疾病侵凌，尚未老而牙齿头发已经摇落。割鸡之才并不高明，哪里能继承武城弦歌之音？我不贪求封侯，只愿得以认识荆州刺史的面目。即将摇动钓竿离开国境，也将收起笏板远远望见您的车尘。欣喜庆幸的情怀，一封短书也说不尽。代王守到任谢杨冯二漕启 起初分任州郡，寄托着尚宽的岁月，没等任期届满，便匆忙离开田庐；虽然簿书纷乱使人眼花，幸喜江山景物可爱。心情既已安定，事情或许也能办成；然而终究不能符合编户百姓一向的期望。所欣喜的是跟随使者中有许多贤能之人。某官高尚的情谊自有持守，美名日益增长；智慧见识远绝同辈，不必在十州之间劳烦您作取舍；议论以公正的是非为准绳，已经足以评议群吏；至于指顾之间的余事，甚至还能把剩余财物拿来赈给。某私下仰望您的门墙，却又重重受到城钥拘束；正要宣布上天的恩泽，使人都知道法令的宽严，即使归附并仰赖您的下风，也不敢稍稍忽略米盐事务的烦琐频繁。还希望将来当面倾尽所言，顿时便觉得心神摇动。敬望您更加谨慎度过夏日，增加饮食；顺应时令而承受福泽。上胡倅启 某官德行足以涵养雅俗，声望在本朝极为隆重。所佩之刀光芒四射，哪里需要烦劳投刃；题舆所带来的荣耀声誉，又有谁能够和您并驾齐驱？只愿在湖山清远之乡，享受岁月优游的乐趣。某天资不敏，人事多有奇厄；年少便早衰而疾病侵凌，尚未老而牙齿头发已经摇落。此次出行既然迫于糊口，余下的光阴还要寄托于您的庇护；即将驾舟行于波涛之间，早晚都将远望您的车尘。孤独的欣幸之情，一张纸也说不尽。到秀州谢监司启 在湖海之间再次迁转，不关乎有无的命数；在簿书事务中受到百般责罚，只增添尸位素餐的惭愧。按理应当收敛翅膀回到旧日枝头，却还要在末路强作笑脸。已经承蒙您宽容而没有驱逐，又加以推挽使我前进；只是自顾迟滞，实在不能符合期待。恭惟提刑某官，器量格局博大宽裕，风采谋略峻拔清正；素来带着冰鉴般的明察，喜好评论人物。借助青黄之色加以修饰，也要使黑白的差别显然分流。看那仰口求食的小鱼，姑且欣喜于得到水；可惜跛弱疲惫的脚，只是白白浪费了加鞭催促。得替谢监司启 从前子男一类的职任，本来关系到风俗教化的盛衰；到了今天，亲自治理百姓的官员，只能随着胥吏俯仰，勉强厚着脸皮、弯腰屈服的人很多，能够舒展眉头、明亮眼睛的人又有谁呢？正当他们的冠冕笏板尚未清明时，甚至要同鸡鸭争食。大概古人风流已经远去，末世的名节也日渐衰败，只能令人鄙薄怜悯，哪里足以振作兴起？所依赖的，是诸位公卿有许多值得尊尚之处，使我这个小子能够包容羞惭。恭惟某官，以正直之道行事，采用宽恕之心。郎官醉酒，您尚且加以遮掩；丞相昏聩，您或许也予以优容。于是像旷废职守的人也能得以治理离去，更借助您的口舌评论，曲折成全对我的庇护私恩。然而平原君的门客，纵有千人，也未必毫无用处；何况叔度的胸襟如万顷之波，细小的事物本来不劳烦您一并容纳。再想到某学问已经荒废，鬓发过早变白；常常困在礼俗的牵累之中，便想狂放地回头解下冠缨，哪里承受得了簿书的窘迫囚困？这与匍匐着进入囊袋有什么不同，竟然没有留下任何善政给所管辖的遗民？何况只是求取恩爱来浸润肌肤，也不过免于油膏润泽鞭打而已。若不是一向有您的庇护，哪里能够安然罢去而不发生其他事情？如今鹤书没有召唤却自行到来，牛衣中屡屡流泪又重新止住。虽然听说士人不在野外，哪里敢希望白驹长久被拴留？可叹小鸟屡屡窥视笼门，庆幸终于能够同黄鹄一样高飞。疲惫而留恋的心情郁结难言。钦定四库全书 《东堂集》卷六　　　　　　　宋　毛滂　撰书

译谢举主彭提刑书 我从前听说，执事推荐我担任职官，抚摸胸口独自惊惶惭愧，汗都冒了出来。京西数十州之地，有才能的官吏本来应当不少，而执事的荐章毕竟有限。一两年之间，品题人物将有未能周全之处；如今不把急于求贤作为要务，又为什么要取用我这个不敏之人呢？我读书读到“惟帝其难之，知人则哲”，读《论语》读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私下悲叹人才难得，人也不容易真正了解。荐举人的未必真了解人才，了解人才的人又未必能够荐举。唉，公议一天比一天衰落了！荐举之事大概已经被收拢为私人恩惠。一个人既然是自己偏爱的人，哪里还会计较他有无才干呢？如今从监司到郡守，都可以把官吏能干与否上报朝廷，进而决定黜陟；其中按同类相求的人，难道都值得称道吗？何况一旦被权势夺取，被故旧关系转移呢？这正是有见识、爱惜名节的士人都慎重考虑出仕和退处的原因。如今到权门带着书信登门拜谒的人，把自己当作奴仆，有所挟持而来，最后成为门生和座主，上下之间再没有分别，也实在可耻。孟子说：“观察远臣，要看他所主张的人；观察近臣，要看他所主张的事情。” 孔子说：“君子难于进用而容易退处，那么进退本来就不可苟且。”前人又说：“显贵时看他荐举什么人，富有时看他把什么给予别人，贫穷时看他向什么人索取。”这就是彼此选择的道理。如今天下荐举的道路十分宽广，朝廷求贤唯恐来不及，我却私下奇怪人才得到任用还不算盛多。十室之邑必定有忠信之人，我想只是负责黜陟的人未必完全没有过失罢了。某不善于办事，没有别的技能；在寿张做了一年县尉，同僚都冷落地相看，从未承认我是识字的人。希望自己的姓名挂在部使者的口中，难道不是很难吗？又因为我质朴乡野而自信，不能摆出不肖的面容，向人摇尾乞怜；而且我也没有才名贤行，可以取得大人君子的知遇，所以大概更容易被疏远而难以合群。平日若不是公事，便闭门读书，困了就睡，渴了就喝，甘愿默默无闻，早已对荐举之路绝望。没想到执事提携收拾我，想使我从泥滓沉埋之中出来，我不知道感激之情怎样才能发泄出来。虽然如此，从伯乐马厩里出来的必定是良马，藏在卞和匣中的必定是美玉，游处于大人君子门下的必定是卓越奇异之士。像我这样的人，不过是朴拙粗陋、不值得数的驽马，或是玉石中的碔砆罢了。这样的人，大人君子即使排斥驱逐、弃置不用也是可以的。恭惟执事以文章名闻天下第一，又能敞开心胸喜好士人，不因富贵而自高；然而正因为只举荐善人，所以能够举荐同类，这正是我不应出于您门下的原因。或者您商议品评人物，将会在十人中大概得到五人，那么我也在其中吗？幸而把我置于取舍之间。郢地偏僻简陋，有才干而可以有所作为的士人并不来；官吏安于因循苟简，上下都把这种习惯视为便利。某每月得到俸禄十二千，禄米三石。自己想到不敢苟且求饱，等待离去，因此也忘却了自己的拙劣疏陋。慨然想要在百里之地略尽微薄力量，却遭到众人嘲笑辱骂，离去时还留下许多嫌隙。执事姑且推荐我，认为我有做官的才能；我私下奇怪执事听到了什么，竟然得到这样的结论。某年轻时狂放而狷介，喜好功名，不量自己的才干，以为富贵可以俯拾而得。如今正要守着死亡般的困境，日夜只有疾病和忧患，志气已经凋落，再没有什么可以寄托。所谓即使面对一件美衣，遇到一桌盛宴，也还应当想到风树而哭泣，悲伤无穷；而我难道还会有别的希望吗？先人的破旧房屋中收藏着数千卷书，圣贤都在其中。我闭门谢客，姑且用来消磨长日。所谓富贵贫贱，一概交给造物主安排。愿执事不要要求我一定取得富贵来作为报答门下之恩，而要求我以读书自我勉励，期望少犯过错，不使知己蒙受羞辱，终身做一个善人。这就是我一向所期望的、不辜负执事之处。执事以为如何？上陆侍郎书 学习道理如同吃羹，酸咸滋味应当自己知道，不能把没有吃过的人也说成知道。写文章如同顺应时世的妆饰，妍媸不求其本质，只求外在的妆扮；这样还不足以认识真实。虽然如此，道理如果不借文章流传，将由谁来传呢？传道的人，只是从未有意专门写文罢了。等到文章写成，本来正是美善的。只是这也如同吃羹，还是应当由吃的人自己知道滋味。某从束发开始求学，二十年间，看见那些自称传述东家丘之说的人，已经多次变换了。前些时候，小字厚册、丰碑大版，一时之间文章灿烂，满眼都是。某虽然还没有完全明白，却分明看见观览的人都露出不可企及的神色，彼此相视感叹说：“文章难道不应该写成这样吗？”后来老书生得到新任用，也各自树立标准，求学的人看见他们的笔势，又说：“写文章正应当这样。”我于是产生疑问：道理究竟在这里，还是不在这里？是作者无意于阐明道理，而求学者只求文章本身吗？从前秦伯把女儿嫁给晋公子，陪嫁的媵妾穿着华美衣服，共有七十人；到了晋国，晋国人喜爱那些媵妾而轻视他的女儿，这可以说是嫁妾，却不能说是善于嫁女。求学者本来应当用文章阐明道理，但道理没有明白，却用文章把它遮盖起来，这就是秦伯嫁女的情形。恭惟某官，沉浸于六经，贯通百家，吐露道理而成为言语，必须经过文章才得以成形；这是天下求学之人共同仰望您的地方，并不因时世的取舍而决定进退。我只是那种希望早晨闻知道理、晚上即使死去也无憾的人，并不愿凭文章才华向世人自我炫耀。然而我年少时便学习此道，到老仍未能觉悟，阁下很怜悯我的志向，幸而分给我一杯羹，使我知道其中的酸咸，并且洗去外在的妆饰、显出本质，这样或许可以防止是非最终不能确定。唉，我身处偏远寒冷之地，哪里值得在阁下门下有犬马般的报答呢？不过是区区怀抱这片心意罢了。

译给苏内翰的信 内翰先生阁下：饥饿的人觉得食物甘美，口渴的人觉得饮水甘美，这是因为没有得到正常的饮食，而是被饥渴损害了味觉。如今求学也类似于此，请允许我试着对先生说说。学习并不只有一种，有人喜欢学问本身，有人喜好学问的名声，有人把学习作为求道的途径，有人把学习作为谋利的手段。先谋利而后求学，那么也就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了。人没有不吃喝的，却很少有人真正懂得滋味；因为饥渴损害了味觉，这同那种情况有什么不同呢？功名利禄对学问的损害，就在于凡是可以用来钓取爵位、而又不违背利益所在的东西，即使是杨氏、墨氏、佛教、道家，也都认为可以学习。这就像凡是能够解除饥渴的东西，都认为可以拿来饮食。本朝凭文章震动士大夫的人，天下最了解的就是欧阳文忠公。其间先生父子兄弟怀才抱道，吐露俊秀、发扬奇异，又在翰墨的园囿中彼此唱和，如同长江大河，浩荡而没有边岸；又如高山峭壁，万仞高耸而起。这就是天下人所以惊骇侧目、在其声势之下披靡的原因。做儿童的，记诵先生的话；能够撰写议论的人，窃取先生的意旨。他们把先生当作规矩准绳，没有谁能逃脱先生所规定的方圆曲直。熙宁年间革新文教，而丞相以经术文章成为一代儒学宗师，天下才开始知道有王氏之学。那学说浩大无边，仿佛仍是一片大海；那些手执经书、走下座位、提起衣裾来受业的人，就像百川归入大海。于是，诸子百家的言论被陈列为弊病和腐朽之物，学士大夫一见就必定呕吐唾弃。唉！一旦把它拿来盖酱坛子了。当时能够经过金门、登上玉堂、盘绕青紫绶带、用朱丹涂饰车毂的人，都是出自王氏之学罢了。先生认为他们真有理解王氏之学吗？他们内心确实喜爱并好学王氏的学说吗？不到二十年，天子即位，丞相却不再被任用。他的议论更加雕琢衰落，文章也随之败坏。主上刚刚即位，诸位公卿因年高资深而被召集到朝廷之间，那些老儒宿学平日里同声附和、郁结不快的人，一旦解开束缚，便顺着风势迅速行动，响应者已经多得如同回声。而王氏之学又将被拿去盖酱坛子了。先生认为如今跟随先生交游的学士大夫究竟是什么人？他们都是从前把先生当作规矩准绳的人。然而王氏之说大概也已经装满了他们的肚腹，他们大概也是中途背叛先生而离去的人。从先生兄弟入朝以来，我从二浙经过淮泗直到京师，遇到穿儒服戴儒冠的人，我必定向他询问。如今公卿大夫凭经术文章进身的，谁才是真正有才干的呢？一定会说：没有谁能超出先生兄弟。问应当拜谁为师？一定会说：应当以先生兄弟为师。先生认为他们真有理解先生吗？他们内心确实喜爱并好学先生所学的吗？先生的名声遍满天下，即使是渔夫樵夫、里巷儿童、马医和奴役之人、深山穷谷中的妇女，也没有不能说出先生名号的。这只是天下人共同知道的表面名声。我认为，一个人真正了解先生的地方，并不是天下人共同知道的那些。王氏之学固然未必人人都了解并喜爱，他们大概只是想把它当作求取功名的阶梯、供给宫室的资财、养活妻子儿女的来源和饮食的工具罢了。这就是我痛惜当今学者以利益为求学目的的原因，大概就是如此。我年轻时便知道读书，性情愚钝质朴，所闻之道很浅，但我所学习的是周公、仲尼之道，不是求取功名利禄之道。古人、今人、前辈、后辈，我不知道谁轻谁重，只跟从正确的而已。伏惟内翰先生，道德根植于内心，显耀于文章，落实于事业；已经显现出来的，是四方之人都能共同谈论的，至于深厚而尚未发露的部分，则纯粹而深沉。我又哪里足以认识其中一二而加以称颂呢？我的行囊十分贫乏，只有所携带的经史还够使用，幸而并不缺少先生的文章。每当打开一卷，经典经过眼睛，仿佛是锦绣；经过耳朵，仿佛是钟鼓；诵读于口中，仿佛是膏粱。知道它有这样的美，却终究还不足以知道它为什么美。所以要向离娄学习视觉，向师旷学习听觉，向易牙学习辨味，然后才可以完全懂得先生的话，如同锦绣、钟鼓、膏粱一样美。然而这三个人已经不可能见到了，那么将凭什么完全懂得先生的话呢？先生难道也将坐看我耳聋眼瞎、不能明察，被众人蒙蔽吗？又难道会怜悯我心意勤恳、志向专一，将提携我的耳朵、刮亮我的眼睛、磨砺我的牙齿，使我的聪明通达开阔而显然从先生那里有所获得，远远不同于众人吗？这样先生又怎会有愧于孟子的三种快乐呢？谨献上杂诗文一编，只希望先生怜悯我的心意，幸而加以教导。

译再次答复苏子瞻的信 仲夏酷热，伏惟内翰先生台候起居万福。昨晚收到您赐下的书信，恭敬地读了一百遍，其中光辉的深厚温润，庄严得仿佛就在眼前。想到您过分抬举我，了解的人或许会怀疑而不服。韩文公凭文章振兴一代，面对那些权贵豪门，好像奴仆一样，瞪眼也不看他们，却很能诱导激励后进。先生难道就是所谓想诱导我达到这种境地吗？我内心孤独，却十分佩服；面对深厚的赏赐，惭愧得汗流如雨。龙首山中得到坚硬洁白而温润的玉石，光秃秃的，明显不同于寻常石头。自己怀疑它是连城、垂棘那样的宝玉，把它拿给里巷的愚人看，他们尚且会迷惑，还要再请玉工来鉴定。这样以后玉石才会分辨清楚；但作为玉工，必定能够认识玉，难道容易找到吗？楚王时代并不是没有冒充其名的人，可卞和最终落得双脚被砍断，哭尽眼泪而继之以鲜血。我从前学识孤陋，后来又在忧患中荒废不少，如今儒学宗师、文章老师接踵而立，而我在三千里之外怀抱自己所得，把陈腐无味的话径直献到先生门下，不能说是没有用意。因此我把自己比作龙首山得到石头的人，希望先生成为真正懂玉的人。如今先生将掩口胡卢而笑，那么我就认为这块石头将被用十重华丽的匣子、十层缇帛包裹珍藏，直到得到五城之都，才答应让人看一眼。这样，我认为这块玉如果确实得到先生的认可，就会如此坦然无疑；先生也将明白我并不是想把一块尚未辨明、难以分辨的石头，仓促地张扬在夜光璧旁。先生教导说：品评高下，大概应交给众人的议论。我私下感到疑惑。西汉时有扬子云，是圣人一类的人物；后世学习孔子的人，大概曾经想在千年之后见到他。但当时真正深知子云的人，不过侯芭、桓谭等两三人罢了，可见学说的纯正与瑕疵、品评的高下，果然不在众人的议论。伯牙失去钟子期，竟至于断弦毁琴。骐骥之马，只有伯乐回头看它，才知道它有超越远方的脚力。由此可见，琴的美妙声音不在众人的耳朵里，马的骏骨也不在众人的眼睛里，这是十分明白的。我才智不敏，至于尚未完成的学业、将来的才能如何，请允许我今日听凭先生来判定。我又曾读传记，见到古人彼此汲引的事情，颇有不同于此处的地方，也不能没有疑问；若要把它说完，就近于琐碎地急于求得他人知晓，因此不敢再一一列举。先生居住、休息、游闲之处，在树木山石茂密之间，应当有鲋、鲵、虾、蛭偶然相逢于清冷的池水中。先生拄杖闲暇，凝目逍遥，于是由小物的自得而引起远大的联想。想必会掰下一粒食物、引来一股泉水，再用蕴藻蒲荇覆盖其上，观看它们沉浮，使它们在杯勺般微小的水域中洋洋自得；先生心中喜欢它们，也还应当知道有横渡大海的鳣鱼、能够吞舟的鲸鱼，它们在天池七泽的陆地上迈出半步便会断绝生路。幸而到了水中，它们必定能够造成狂风般的澎湃，卷起飞云般的繁盛，在浮天浴日的浪涛中鼓动鱼鳍、奋张鱼鬣；一息之间发生变化，便能回旋万里。如今泥沙损坏了它的鳞鬣，蝼蚁聚集在它的背腹上，已经干涸的泡沫又不足以浸润自身。有人有力量把船行驶在陆地上，偶然来到它面前；鱼不能说话，只能摇头摆尾，希望那人施展行舟之力，把它送到水中。那人却姑且斜眼看它而经过，说：‘不是渤澥的涛浪、沧溟的波涛，便没有办法救活它。’我又能做什么呢？我又能做什么呢？殊不知既然有行舟之力，就完全可以把它送到沧溟、渤澥之间而救活它。在那时，它想求得先生拄杖注目的顾视，希望得到掰粒引泉的恩惠，以便在蕴藻蒲荇之间游憩，竟然还不如池中小物。以上的话只有我的狂妄愚蠢，不能让习惯人情世故的人说出；只有天下士大夫所寄予希望、如先生这样的人，才可以听到。附录苏轼的荐举状 翰林学士、朝奉郎、知制诰兼侍读臣苏轼上奏：臣恭敬地看，新授饶州司法参军毛滂，文章典雅刚健，有超越世俗的韵致；气节端正严厉，没有迎合他人的意思。又臣曾见他所作的文、论、骚、词，听过他的议论，都适合当世任用。如今保举他足以充任文章典丽之士，可以备选著述科。如蒙朝廷提拔任用，日后若不如所举，臣甘愿接受朝廷典法，绝不推辞。谨此录奏。给傅侍郎请求撰写墓志铭的信 我私下认为，唐代诸儒以善于写文章闻名，而能够秉笔直书、提出确切议论，使后世信服而无疑的，有谁比得上韩退之呢？退之为人撰写墓铭五十八篇，并不都是达官贵人，只是记述他们的善行罢了。张圆不过是一个法曹属官，没有什么特别超过常人的地方；他死后，他的妻子让奴仆抱着婴儿跟随韩退之请求墓铭，于是终于得到墓铭。这就是君子乐于称道人善、对于故旧不加遗弃，竟然如此盛大。我罪孽深重，余生将尽，却没有早日随先人到地下；如今墓上草已七次变换，历经霜露，而先人的遗德仍未流传。从前我奔走京师，请求阁下一句话来表彰先人于世，您当面大概曾答应过；但已经过了许多年，多次奉书却总不答复。我最近正带着几个孤儿到江南，求取斗升之粮来维持生活，书信又像头上套着缰绳一样拘束，想再次到您门下也不可能了。痛切地想到金陵旧日之事，您的谈笑声还可以记得，而笔墨尚未干；贤者所作的文章，必定能够表里相应。如今如果这件事让人没有一点可疑之处，那么您从前厚待人的情谊，难道会到今天竟变得淡薄吗？韩退之与人交往，朋友荣枯不改；并非只有退之如此，古代贤人本来就是如此。我平日所了解的傅公，是天下的贤者，可以依据义理来期待和责望；如今所求，不过如此。这也是阁下平日不吝惜施行的事情。我虽然贫贱，不如别人，却姑且效法婴儿的请求，知道阁下不会因此完全拒绝我。伏惟阁下是朝廷早负盛望、天下最为公正的人，退处时没有忧闷的神色，进身时没有骄矜的神色，正坐在朝廷参与国政；海边的人瘦弱，希望得到肥饱，受冻，希望得到温暖，您一定会设法满足他们的请求。何况不过濡笔写几句称颂故人的话，以荣耀故人的魂灵，有什么可吝惜而迟迟不给呢？柳公权凭书法成名，当时公卿大臣的碑版如果得不到公权亲笔，人们便认为是不孝，何况您的文章比公权的笔力更能称颂贤人呢？阁下身处以孝治国的朝廷，以忠厚自持，必定要用这种道理教化百姓，难道肯让某因此背负不孝之名吗？情意悲切迫急，冒犯阁下威严，卑微的心情实在悲惧至极。

译给曹司勋的信 昨天匆忙草草作答，没有把我的愚拙心意说尽。我愚钝迟滞，不通经学，也不擅长辞章；然而上天所赋予我的才能，独在于能够辨识文字的形态，一看便知道它美好还是丑陋。这好比善于观画的人，未必亲手能够作画。我常常因此自信，所以在士大夫之间，听到有人说话，往往本来想表示敬意，反而生出轻慢之心。前些日子我向您请求为亡妻撰写墓铭，起初也怀疑这是不合身份、不应得到的事，想去拜访却有好几次没有出门。后来想到，古今只有文章笔墨之事不能随便托付给人。我不幸上天赐给了这种才能，使我得以在诸儒之间诋毁评斥别人，于是招来的嫌弃责骂纷纷而至。然而他们完全不知道，芜杂丑陋的文章会败坏人的心情；我只怕所见的文章不美。就像闻到臭味，必定掩鼻；一旦得到芬芳，就会扬起衣袖、张开怀抱招引它来。我唯一担心的是它不来。因此我对您，既忘记自己的卑贱，也忘记您的尊贵，只贪求文章的美好，于是径直想扬袖招引，把它抢来纳入怀中，却不知道这样就犯了越分的罪过。您看盗贼想夺取金玉，必定进入富人的宅院；即使富人墙垣很高、守备严密，像韩卢那样的猛犬想扑击击鼓的人，屡次受惊仍会径直上前而不顾；至于绳子作门轴、草屋破舍、家徒四壁的房子，进去虽然容易，却哪里能得到什么呢？如今您即使把门关得很紧、牢牢拒绝，收紧封缄，固定门闩锁钥，而我这个盗贼的心，早已有了确定的计策。倘若您认为我没有才德，修养自身又不光明，名誉也未树立；又或者认为我的妻子儿女一向卑贱，不应得到高妙的文章；或者因为您作为师帅的尊贵，不应私下偏爱百姓而同他们周旋，那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嫌疑会这样深呢？我非常贫穷，先人留下的薄田不足以供给稀粥，这难道有什么像柳子厚议论王参元那样的嫌疑吗？韩退之为人撰墓铭五十八篇，难道都是退之自己喜欢作墓铭的人吗？不过是不肯吝惜自己所能做的事情，拒绝别人的善意罢了。张圆死后，他的妻子让奴仆抱着婴儿请求墓铭，于是得到了墓铭。您是学习退之的人，我姑且效法婴儿来请求，您忍心拒绝吗？本想前往拜访，昨夜忽然伤风不能出门，口中又不能简略说尽大意，谨派人把信送到您左右，必定希望您怜悯我。

译答汪发秀才的信 汪君足下：我凭借子弟的身份入仕，天资愚钝浅陋，不敢把自己同进士并列；然而又暗自喜爱进士这个名目，很希望学习进士之业。每次拿进士的文章来读上百遍，反而闷闷不乐，因为不能看出其中的浅深，所以我所学的东西完全不能用于当世，还被各位儒者讥笑。足下竟幸而来访，又屈尊写信称誉我；这难道是表面上虚浮地说好话，反而想把我的短处暴露给士大夫看吗？即使如此，也很奇怪。我近来三四次见到足下的文章，起初非常喜欢，时间久了却又替足下感到不快，这是为什么呢？不幸在于我能够看出文章的问题。既然我能看出这些问题，那么这种文章只对古代有用；足下正要谋求进取，不求用于当今，却求用于古代，这不是好的打算。我爱惜足下的美好才华，每天都希望与你相见，讲明并去除这个毛病；如今足下反而欣然来访，错误地想更多拿我的文章来观看，这是想借此拖延年岁而求进步。想来足下还没有凭文章达到延年益寿的办法。文章是小事，对世道的治乱没有补益，对人的贤能或不肖也没有增损。拥有天下的人专门凭这个来求取人才，实在可悲，这不是先王的本意。足下如果只想取得科第、驰骋声誉，那么进士之学已经足够激昂有余了。如果想着退处时修养自身，进身时泽及百姓，那么先王的言论都在那里，只需进一步思考它的意义罢了。文章难道真是小事吗！这两件事我都没有，实在害怕没有什么可以报答足下。然而在讲学之间，倘若想寄托心思和眼光、舒展心意，我有些像古钟、篆鼎一样的可玩赏之言，可以欣赏却不能实际使用；我当为足下罗列在座位旁边。区区心意，只希望您明察。给监司请求为龙求爵号的信 我私下认为，君上爱护百姓胜过慈母思念儿子，凡是可以使儿子免于疾病、饥饿、寒冷的事情，没有不去做的。四方万里之内，君上不可能亲自携抱安抚百姓，所以把责任交给属吏，必定说：寒冷的人要给他衣裘，饥饿的人要给他粥，受暑的人要给他扇凉，败坏群体的人要把他除去。官吏治理无状、不能符合君上的意旨，使百姓无以聊生，部使者便要察访此事，向君上报告说：可以驱逐。今天报告，明天就会被驱逐。如果官吏有幸称职，百姓安居田里，能够养活妻子儿女、保养寿命，部使者又应考察其所以然，必须反复向上申说，不能只说一次就停止；这样君上的爵位就不会有所吝惜。然而君上任用部使者，也应当不问他是否出身长者之家、是否不知民间寒微，也不问他是远方后裔；辨别贤能与不肖，本来就是我的职责。况且官吏领取君上的俸禄，住君上的房屋，役使君上的仆役，只要能够完成君上的使命，就应当向君上求取报效，而且永无满足。如今武康县响应山碧玉潭中有一条龙，能够替君上使雨、旸、风、雷发生变化，使五谷丰收、消除饥荒、破除灾厉、导致和气；它给百姓的恩惠十分深厚，但并不是为了君上有俸禄、房屋、仆役之类的考虑。它又恰好处在幽涧寒谷、偏僻险深的地方，即使记载在图籍中，世人也不知道，只有山僧野人带着粗米冷浆前往敬奉它、拥戴它罢了。我是县令，因为旱涝的缘故，多次替百姓请求；即使有赖于此救活了千千万万人的性命，但自身地位卑微、言语分量轻，不能替它向朝廷进言，使它潜藏的德行长久郁结、幽微的光彩永远闭塞，实在令人叹息。伏惟部使者担任刺举之职，为君上忧虑百姓的疾病、寒冷和饥饿，应当也像慈母思念儿子一样。如今这条龙对百姓有深厚的德惠，不仅是给寒者衣裘、给饥者粥、给暑者扇而已；它呼吸之间调动阴阳，开闭日月，实际上关系到丰年与凶年的归宿，也是百姓性命所依赖的。它的贤能超过能干的官吏不止十倍，却独自隐没在幽涧寒谷之间，势力无法施展，众人的眼光也因此轻视它；这件事不可不察看并加以申说。况且按照祭祀之法，德惠施于百姓就应祭祀；为事而死、以劳绩安定国家、能够抵御大灾大患的，也应祭祀，为什么一定要取名山大川呢？所谓考察刺举官吏的贤能与不肖，又何必知道那地方的地势和族望是否高贵、是否高而寒冷，只看治理的实际情形罢了。唉，我经过各郡县田野之间，见到祠庙宫观高大华美的很多，询问其中的神灵，却只是人口相传的无名之神；然而箫鼓、牛酒每天送到它们的庭院，从不间断。问原因，就说：从前因久困于雨而祈求放晴，望见云彩便降下雨泽，大概是祈求水旱之事恰好同雨旸相遇，于是偶然满足了愿望，虽然日后再祷告，却未必能够如此。这样一来，人们便已经把它当作神灵了。另一些时候，窃取神号来享受祭祀，平白吃粮却没有灵验，只是一块木土塑成的呆滞形体；它们哪里有羞愧之心，哪里能够用义理责望它们呢？难道能像这座潭中的龙一样，有呼唤便有回应吗？凡是兴云布雨，本来就是龙的职责；龙既没有失职，而它所寄居的潭山又名为响应，能够像回声一样应答，这难道不只是无愧于职守，也不辱没它所处的地方吗？窃取神号而享受食禄，冒居华屋，昏乱无灵，错误地托身于人上者，实在奇怪，只可惜它所依凭的地方狭隘，所能施展的作用有限罢了。将来它辞别小潭，告别鱼虾，回望层云，掀舞百川，蜿蜒万里，那么它的施惠难道不广大吗？然而这座山秀美而苍润，奇石如虎踞，老树盘曲苍劲，枕着清冷的深渊，依附孤绝的岸边；暮烟和朝霞相互映照，好像要俯身照看自己的影子，又好像将要下来洗濯脚趾，正是人间的佳处。四周看去，群山杂乱，忽高忽低，全是黄茅白苇，险峻顽劣而低矮蓬乱；即使有的高耸入云，也只不过是堆积的土罢了，不能同这座山争胜。这样看来，龙的居所虽然狭小，大概已经善于选择自己的处所了。我近来祭祀完毕，在潭边徘徊，很有感触，不知不觉说出了这些狂妄的话。只希望阁下把主上忧虑百姓的心意放在首位，又以刺举自任，替它向朝廷说一句话；我想主上又怎么会吝惜一个虚有其名的封爵呢？主上尚且如此惓惓不忘百姓，若使这条龙知道朝廷有尊崇宠异的意思，它就不会像土木偶像一样呆呆地只知窃食罢了。将来即使有歉收之年，也不会让饥荒进入我们的境内，使武康世世代代不见饥饿之色；阁下的恩赐，对邑人来说不是非常广大吗？

译给监司请求修缮县学的信 天下的事情有两件可恨：古人认为正确的，如今却认为错误；法令认为不可以做的，人们却认为可以做。为什么呢？孔子编次《诗》《书》，修明礼乐，以素王的功绩充塞天地，他的道大概同王者教化始终相承。因此自三代以来都设有学官；如果不是焚烧《诗》《书》、坑杀学士，学校是不可以废弃的。周鲁侯歌咏于诗人，蜀地文翁受到太史赞颂，范武子、钟离意一类人，有的甚至用私钱修建庙宇，史臣把这些记载下来作为美谈。朝廷广泛开辟、鼓励学校的道路，诏令刺史、县令每年按典礼祭祀孔子；一州即使有几个县，每县也必定有学宫。这难道只是谨慎办理祭祀事务而已吗？乡里的优秀百姓，穿着方领儒服，迈着合乎规矩的步子，在其中从容往来，学习先王的言论，等待上达朝廷，培养君子的器识，只是等待时机任用罢了。即使只有一亩土地，礼乐法度也从这里产生，使人懂得君臣父子的纲常，使家家知道违邪归正的道路。唉，盛大啊，不能再有所增加了！然而郡守、县令治理地方而不使用学校的很多，学校的椽木腐朽、柱子蛀坏，有的倒在风雨中；颓墙断砖，半埋在蒿草中，处处可见，甚至有人拿来改作旅舍。幸而读书弟子中有人怀念先王深厚的德惠，在礼文残缺的地方发愤，想要修建并保存学校，却被执法官吏严厉地依据条文绳治，世人还将指为罪人。这就是所谓古人认为正确、如今却认为错误。况且浮图氏不过是天竺的教派罢了，如今他们的长廊深殿、绣饰的椽头和华丽的门楣，极尽土木之美，耗困百姓的力量。又有鬼神的祠庙遍布天下，都是高大的厅堂，金碧相互辉映；建造它们对国家没有益处，对百姓没有补助，肆意修建，而执法者从未据此进言，天下也没有谁因此获罪。这就是所谓法令认为不可以做，人们却认为可以做。如今学校荒芜，经过的人不加顾念；佛寺有一处倾斜损坏，左右的人便斜眼观看，叹息不已，仿佛它将要倒下来压到自己。唉！让和尚巫祝自己做这些事，可以；让市井小民做，可以；让富人大商和无知之人做，也可以；如今公卿大夫往往这样做，却安然不觉得奇怪。这些人为什么不被淫乱昏昧的鬼神役使呢？班孟坚说：‘移风易俗，使天下改变心志而趋向正道，大概不是庸俗官吏所能做到的。’这就是我在您面前喋喋不休、不能自已地怀抱此意的原因。我所管辖的县大概也有学校，只是独自处在寒波孤洲之上，桑树楮树之间，没有围墙，没有门，也没有讲习的场所和师儒的居室，彩绘附着之物也困于风雨。所谓陈设俎豆、演奏管弦的地方，却有牛羊在那里游走。县中穿儒服的人只有五六个，父兄把能够耕田种桑的子弟当作人才。这难道是土地人物顽劣鄙陋到不可整理的地步吗？只是教养没有达到罢了。十步之内必有茂盛的草，拥有万户的县难道会没有人才吗？如今学校完全成了种植蔬菜的园地，牧童和割柴小儿甚至在下面砍柴割草。史臣将把这件事记下来作为警戒。恭敬地认为主上向来重视儒学，正在兴建辟雍、设置庠序、陈列礼乐，振兴雅颂的声调，盛大地推行揖让的仪容，以此教化天下。武康距离天子的都城不过二千里，王化所及，德音近在咫尺。然而这里只见长廊深殿都荒废在佛教之中，学校房舍颓败，完全成为茂草之地。有见识的人谁能不感慨？县令柔弱怯懦、害怕获罪，能够说却不能实行，这是天子所任用的不才之吏，是先王的罪人。恰逢诏令修缮废弃的庙宇，我审度主上把此事交付给明公。某冒昧拜了两拜，恭敬地把礼义之事奉送到您左右，希望能从您的笔端挽回邹鲁之风，吹拂并萌发士林的幼芽。将来邑中人簪缨衣绶交相辉映，弦歌诵读彼此应答，甚至那些带着经书锄田、挑着柴薪歌唱的人，也都将成为国家的重要人才。史臣将记载说：‘东西浙部使者因为以劝学、激励贤能闻名。’这难道不是光彩而值得观赏吗？伏惟不必过分推辞。

译给姜朝议论发掘坟墓案件的信 知府朝议执事：我读《唐书·循吏传》，见田仁会任都督时，境内有一向作恶的盗贼，依仗山势抢劫行人；仁会派骑兵捕捉击杀，平定了他们，城门夜间也能开启，道路上没有防备的痕迹。后来他任金吾时，有丝毫奸邪都必定揭发，朝廷每天受谴责惩罚的达数百人。薛元赏任京兆尹时，都市中有很多强横少年；元赏到府三天，便收捕恶少，杖杀三十多人，陈尸于市。这两位君主杀人毫不迟疑，起初似乎刚硬残忍、少有宽恕，然而从未失去循吏的名声，为什么呢？《尚书》说：‘施行刑罚，是为了制止刑罚，才是真正的刑罚。’大概执行刑罚是为了制止刑罚，所以施刑而不疑惑。这好比牧羊，一百只羊中有一只狼在其中横行；放任狼不除，羊将全部死尽而不剩骨头。百羊死尽而狼的欲望仍未满足，那么一国的羊都会落入狼口。爱护万物的人常常不忍心杀戮，但这只狼不杀，果真足以称作爱护万物吗？我愚钝卑贱，不敢多说，只是趁着自己的职分，愿意向执事有所进言。我任事于执事门下至今三个月，知道执事是贤良太守：修建学校，好像要教养自己的亲生子弟一样；治理财务，好像看管私库中的财物一样；禁止百姓作恶，好像除去心腹之间的疾病一样；因此公堂少有滞留的诉讼，监狱也屡屡空置。然而我仍不能没有两三点疑问。从前有人毁坏百姓的坟墓、破坏棺材、剥去尸衣；又有人白天拿着金属利刃结成盗群伤人。您曾商议宽缓他们的死刑，这没有什么伤害，正是仁术。所以说：‘仁爱百姓而爱护万物。’然而有人说：‘仁者必定有勇。’为什么呢？勇，是勇于实行义；义，就是适合事情的宜当之处并且能够决断。君子触犯义，小人触犯法律，如果不决断就会混乱；混乱就会伤害百姓、损害万物。实行仁爱的人怎么能坐看不管呢？毁墓的祸患，从那些把彼此休戚看作不同的人看来，事情似乎很小；但求其亲亲之心，冤屈悲痛远胜于剖开肌肤肢体。群盗拿着金刃呼叫着闯入人家，当时一家人的防卫与性命都悬在这四五个人手中，也危险极了。如今姑且因为他们偶然没有造成严重伤害就认为可以宽恕，只有这两件事切身发生在自己身上之后，才知道其严重。然而坟间的盗贼已经过去，不能后悔了；只有贼徒还关在狱中，他们大概已经料定死处，宽恕他们将给百姓留下不小的祸患。何况各县盗掘坟墓的奸徒还没有全部悔改，他们贪恋利益，即使知道必死也不害怕；如今再给他们指出生路，那么他们还有什么顾忌而不去做呢？这只会使盗贼增多。而且废除杀刑，是仁政的盛德；但必须先能够制服残暴，使杀戮不再需要废除；如果不是这样，就叫作宽惠奸恶，这在今天并不容易实行。至于诬告一事，我实在感到愤懑不平。敕令说：对于被杀、被盗以及因水火灾害而怀有仇怨嫌隙、妄自指认逮捕他人的，依诬告法处理。他确实是被杀害的人，确实怀有仇怨嫌隙，确实妄自指认他人。如今议论者却都认为不是这样。况且在众目所见之处殴打他人，又诬告他人的，正是斗殴的一方；而被诬告者只相隔一里左右，从未听到此事。等到母亲替另一个弟弟赶来时，两个儿子已经一伤一死。她要扶持伤者回去，才开始向被诬告者一家借车。这样看来，诬告者一家都曾到过斗殴处，清楚知道斗殴的起因，事情已经十分明白；只有他们的父亲说不知道。如今街市早晨发生斗殴，全国的人晚上都知道了。哪里会有两个儿子同人斗殴，一个受伤、一个将死，又不是在偏僻无人之处，却仓促到了这种地步，过了一夜才向官府报告？即使没有亲眼看到事情，审问也已经很清楚了。如今却说不知道，没有这样的道理。天下亲属之中，没有比父子更亲的了。父子之间如果有涉及嫌疑而不能共同商议的事，即使确实知道，也可以用不知道来推辞。至于事情已经严重到这种极点，又有什么心情去欺骗自己的父亲呢？如今人有诉讼到官府，必定先同父兄商量；如果认为父兄还不够，又同亲友商量；如果认为亲友仍不够，就再同市井之人商量，同吏员商量，然后上报。如今这个人果真诬陷父亲来上报，就是把父亲置于重罪之中，没有比这更大的不孝了。如果他同父亲商量后上报，那么诬告就很明白了，将到哪里逃避责任呢？如果一定说：他只是同父亲说过，从未向官府说过，不应治罪。那么从今以后，儿子想诬告人，就让父亲来报告；父亲想诬告人，就推说是从儿子那里听来的，诬告之法就再也无法施行了。汉宣帝下诏：年满八十岁的人，除诬告、伤人之外，其他事情不因诬告治罪。诬告的罪恶值得深恨，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况且法律是天下的法律，天子不能独断专行，而交给廷尉；州郡则交给理曹掾。承担这种责任的人，责任可谓重大。然而他们地位卑微、身份低贱，势力上有时会屈从于他人，言语不能施行自己的意志，即使众人也轻蔑地向下看他们，仿佛他们不存在。唉，个人可以承受这种羞辱，但法律不可被轻视。执事素来有高尚的情谊，久留一州，大概没有亏负下属；但下属实在多有亏负执事。我不能把话全部说尽，请试着举出大略。如今执事到任已经这样久了，公家的大事，较大的推行时应当有条理；至于小事，若偶然有一件没有留意，能够自保没有丝毫缺失吗？我认为，即使古代的良吏也不能毫无缺失。既然确实有缺失，就应当触犯您的心意、正色直言，在您面前据义补正。前后能够补足执事缺失的人，果真有这样的人吗？没有这样的人。他们摇尾拍翼，哀鸣乞怜，只想侥幸利用执事一时的过失；明白这一点的人哪里还有闲暇顾及这些呢？自古以来行善的人都有助手，从没有孤立一人而能成就事业的。执事行善的势力也太孤单了。我希望执事能够招引善人来辅助自己，以报答皇上把一方事务交给您的重任。后汉王涣任陈宠的功曹时，掌管职事，裁断事务，不回避豪强；陈宠的声威因此大为施行。后来入朝任大司农，和帝问他：‘你在郡中凭什么治理？’陈宠叩头谢罪说：‘臣任用功曹王涣，选拔贤能；任用主簿镡显，拾遗补缺。臣只是奉行诏令罢了。’我希望执事也这样做。将来回到朝廷时，请用这件事来回答我。江东不过是鄙陋细小之人，我以笨拙自许，所以每次转动喉舌便触犯别人的忌讳。近来得到这个官职，按理两年后应当上任，最终只怕因笨拙招来悔恨和责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又因为多病，所以过了任期一年，才从此勉强起身任事。执事怜悯我的愚钝，容貌接待我十分温和。我也实在不愿随声附和、苟且缄默，把沉默当作自我安保的策略，从而辜负执事；至于您听取还是不听取，只看您如何取舍罢了。尚未取得信任便深言直谏，当然是有罪的。

译给饶州安太守论朱逮狱案的信 秦始皇兼并天下的时代，专门任用刑罚，监狱多得如同集市，天下愁苦怨恨，彼此溃散反叛。汉高帝刚入关中，便把百姓从严密的法网中解救出来，替他们抚摩刑罚造成的毒害，以肌肤亲受其痛。萧相国用无为来安定天下，天下人大为欢喜；他同百姓约定的法律特别简略，不过三章罢了，为什么如此宽疏呢？然而必先说：‘杀人者死。’荀卿说：‘杀人者不死，伤人者不受刑，这是宽惠暴徒而放纵恶人。’杀人者不可不死，即使是治理古代社会也是如此，历代君王都相同。这不仅是为了一个普通人；众人共同仇恨、舍弃的罪行，如果罪重刑轻，百姓就无所畏惧，动乱没有比这更大的了。《礼》说：‘在市场处刑，使众人共同弃绝他。’众人所弃绝的人，谁还会独自同他共存呢？朱逮杀人，案情完备而上报法律，应该判处死刑，有司请求依法处置他，执事却产生疑虑。我没有明白其中原因，后来请求也没有获得答复，您命令士卒推开我把他带走，轻蔑得毫不在意。从今以后，我不敢再喋喋不休地请求采用我的愚见了。只是孤独的愤懑尚未抒发，希望能有机会自我解释，所以还想替执事把话说尽。小人固然多易发怒、喜欢斗殴，但怒气不会凭空产生，斗殴必定由双方共同引起。如果追究其开端直到结果，那么双方都是斗殴者。如今石明的愤怒起因在朱逮，而朱逮与他相斗，则实际是石明先挑起的。既然已经斗殴，就都应称为斗殴。《律》说：‘斗殴杀人者。’难道指的是这种情况吗？兵器是凶器，拿着兵器的人没有善意。石明来到这里，显然意在对朱逮不利。朱逮想求得免死，不过是另作计策罢了；他反而拿刀迎击石明，这是为什么？一定是知道自己不可能刺中石明，而且即使死在石明手中也会依法处死。小人虽然愚蠢，也应能估量到这一点。然而他一旦杀人，却像刺杀犬豕一样，他的意志并不是求得免死，只是强悍鲁莽、喜欢斗殴，不能抑制自己的怒气罢了。《律》说：‘即使因斗殴而使用兵刃杀人，也与斗殴杀人同罪。’注说：‘指有人拿兵刃逼迫自己，因而使用兵刃抵抗并将其杀伤。’难道说的是这种情况吗？况且兵刃已经逼近自己，尚且不许用刀抵抗，何况朱逮深居藩篱之内，有门户坚固的遮挡，同处的还有数人，而石明只是一个人；他离刀又很远，怎么知道他一定想杀朱逮呢？案情说：‘石明持兵器呼喊着要杀人。’这句话是从朱氏同党那里得到的吗？还是石明的同党自己承认有这句话？案情又说：‘朱逮因为堂叔和祖父拿着兵器，以防备非常之事。’那么石明起初听说他的父亲同朱逮斗殴而拿兵器，也是为了救出父亲脱离争斗，这同样足以成为一种说法。这些案件都是斗殴致死，法律却只规定持刀者处斩。议论说：“这是说斗殴而使用刀刃，就是存有加害之心。”难道曾认为朱逮没有加害之心吗？如今对此不加禁止，今后斗殴的人往往会关起门来杀人了。开元年间，张公约和张楚立互相厮杀，张楚立已经被割断喉咙，张公约自己用刀割颈却没有死。中书舍人崔龟从请求按故意杀人罪论处，张公约因此被处死。他们二人并不是有怨恨嫌隙、忿怒争斗之心才这样做的，只是不能免除因用兵器互相伤害的罪名罢了。与用兵器斗殴的人相比，这应当算什么呢？我才能不肖，对于人事很不通晓，读书又不能自我表现，至于审理狱讼哪里是我的长处？如今不幸参与其中，偶然把文书中明白的内容和思虑所能达到的见解说出来，正是不得不恪守职守罢了。阁下若认为不对，拿起几寸长的笔，就可以把这件事奏于朝廷而救活他。天子也把千里之外百姓的性命交付给阁下，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假使有关官吏不失职守，阁下替皇上扩大好生之德，一举而使两方面都得到保全，难道还有什么不可吗？我有幸蒙受您的知遇和荐举，日夜思考怎样才能报答公议而不感到惭愧；我自念不敢用市井交易的方式对待阁下，只是心里非难而口头应承，苟且做出讨人欢喜的样子。阁下之所以肯录用我，并不是有人在左右替我美言，也不是因为我能顺从言辞、阿谀心意，摆出奴仆婢妾的姿态；对于那些前来叹息求施舍的人，阁下也一定另有取舍的理由。如今既然仰承您的意思而失误了一丝一毫，能够借一件事取得罢免我的名义，这岂只是像在清凉水中洗去污垢而已？古人舍弃尊贵而处卑贱，舍弃富有而处贫穷，正是为了这个。何况区区升斗之粟，反而扰乱他一生的操守，难道还值得顾惜吗？今天我的去留，只在这一封简短的书信，用来谢罪于才力不敏。伏望您俯察裁定。钦定《四库全书》。《东堂集》卷七，宋毛滂撰写的书信。

译致察访使书。我从前曾和一个富人住在同一里巷，估量他袋囊中的财物，足以富裕十代。后来我外出做官，过了三年才回来，只见他家四壁萧然，连乌鸦飞过都不肯停留。我问他的邻居，邻居说：“富人没有贤良的子弟，而在他家服役办事的人，也已经不是他父祖时代的那些人了。”我为此慨叹，于是知道富裕十代也不可依仗，关键只在人的作为如何。普通编入户籍的百姓，势力本来微弱，容易耗尽；然而拥有百室的君、统治万家的侯、掌有千乘的君主，他们成败的道理，也从来没有不在人。桓彝初渡长江时，对周顗说：“我因为中原多故，近来寻求使百姓保全性命，却衰弱到这种地步，将来凭什么有所成就呢？”他忧惧不乐，去见王导，纵论世事，回来后对周顗说：“刚才见到了管夷吾，我就不再忧虑了。”果真如此，国家如果没有君子，难道能够治理吗？晋国的重耳，是亡国的公子；跟随他的那些人，后来都成了成就霸王事业的辅佐，那么奠定天下基业，难道可以没有人才吗？大司农府的钱财，不足以充当赋税；武库中的兵器，不足以形成优势；坚固的城池和富饶的土地，不足以算作高深；每日出兵万里的疆域，不足以算作广远。得到人才就兴盛，失去人才就灭亡，这是必然的道理。因此借众人的力量作为车，驾驭众人的智慧作为马，即使处在幽僻荒野和险恶道路上，也没有理由迷惑了。假如宰相不屈尊礼贤，郡守不低眉下士，而天子高悬十二旒，即使虚心明察，又从哪里能够知道人才呢？如果没有人才，十代的富裕也不能不加以忧虑。所以说：“士人，是国家的重器。”工匠想把事情做好，必先使器具锋利。你的马不肯服从羁绊，就不能在道路上奔驰；士人平时没有得到培养，就不能治理国家。恭敬地想来，圣主正驰骋于唐尧虞舜之治，向三代圣王折节求贤；春天施政，决断如电，凡是佩紫绶、怀金印、车毂涂朱丹的人，都是先朝所倚重的人物，是一时的名士俊杰。因此六枚印章交相辉映，印绶相连而光彩流离。然而，升平的风气，难道就没有遗留的防范吗？刚直敢谏的大臣，仍未完全尽其职责；概括说来，像美玉一样的贤士，还有一半埋没在灰烬尘埃中。玉关以西，仍有人束弓佩剑，连鸟雀都受惊；游士和长者因此长吟长啸、扼腕叹息。而圣主正思考政事，在明堂访求治道；宣室、庙堂之上，并不是拒绝宾客而不接纳，只是那些隐伏不出、能占卜祝祷，或藏才于屠夫保姆之间的人，正自行隐藏踪迹、收敛光芒，深深闭藏，坚决拒绝，所以无法寻访招致罢了。我前些时候短暂游历京师，曾向宫阙上书，认为选取士人是当务之急，并且说：“愿陛下张设天网来网罗他们，整顿八方来覆盖他们。”即使是隐居山林、耿介有才的俊秀，正和猿猴鸟雀为伍；远方寒门的俊杰，往往沉沦在低级官职，供人差遣服役。朝廷应当派郎官、御史，凭借风采使天下人都能想见，巡行各地风俗，因而不惜远行千里，把他们罗致来朝。这封上书奏上后没有得到答复，我也离开京师，去做东方诸侯的执弩小吏。去年赴任时，侧耳听说阁下乘坐使车、手持符节，出了国都东门，沿汴水而下，渡过淮水进入吴地。东西各州，阁下面见长老和子弟，替皇上陈说德义，表示好恶，严格淘汰佩珪执符之官，精心选拔铜印墨绶的官员；用来慰安百姓、便利民生的办法十分周备。我想东南数千里之间，秀异的百姓和优秀的官吏往往间或出现，如同南方的黄金、大海的贝珠，灿然散布在道路旁。阁下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把他们全都选取，如今果然已经灿然满在箧笥箱椟之中了吗？阁下冒着风露，车骑几乎走遍天下一半，也实在辛苦了。我私下替阁下谋划，没有比得到人才更重要的；阁下替朝廷筹划，也不外乎这一点。苻坚说：“晋氏平定吴地，利益在于二陆。”如今攻破汉南，所得士人却只有一人半。苻坚不过是蛮荒之地的聪明人，在兵戈纷争中尚且知道得到士人最可贵，何况正值我朝圣明之时呢？我曾读《隽不疑传》，知道暴胜之是一位贤能的使者。为什么呢？暴胜之穿着绣衣、手持斧钺，威势震动州郡，却早已听说隽不疑贤能，请求与他相见。隽不疑戴进贤冠，佩櫑具剑，环佩玦饰，穿着宽袍大带，盛装来到门前拜谒。门下人想让他解下佩剑，隽不疑说：“剑是君子的武备，用来护卫自身，不能解下。” 门下人只好进去禀告暴胜之。暴胜之打开阁门迎请，趿着鞋起身迎接。隽不疑席地而坐，说道：“做官太刚硬就会折损，太柔弱就会废弛。”暴胜之恭敬地接受他的告诫，又上表荐举他。隽不疑于是树立了声名和功业，最终成为贤能的京兆尹。唉，暴胜之比大将军霍光贤明得多了。官吏百姓拜见大将军时，都要露出双手、解去刀兵，还要由两名小吏扶持。萧望之因为不肯前去拜谒，唯独没有被任用。假使暴胜之一定要隽不疑解剑，那么隽不疑一旦离去，就再也无法挽回请来。韩朝宗任采访使时，约孟浩然一同到京师，想把他荐举给朝廷。恰逢故友到来，两人纵情饮酒，十分欢乐。有人说：“您和韩朝宗有约。”孟浩然斥责说：“已经喝起来了，哪里还顾得上别的事。”最终没有赴约。韩朝宗大怒，辞别而去，孟浩然也不后悔。爱惜自身名节的士人，内心必有所凭恃；至于得意或不得意，对他们本来没有什么增损。急于求贤的心在韩朝宗而不在孟浩然。韩公只是认为得到一位贤人来充任使者职责，是不可错过的事罢了。所以尊贵者有所屈身，卑贱者有所信任，这就是上下相互求取人才的道理，应当如此。伏望察访户部阁下，自己持守名节，气度谋略足以经世，贯通古今，咀嚼英华，具有暴胜之敬重宾客的心，却没有韩公因怒而离去的神色。不过，我曾不知道登门拜谒的人中，是否有人足以劳烦阁下趿鞋迎接，并登上台阶接纳呢？我早年衰弱多病，流落而不得志，曾在笔砚这种浅近的事情上迟疑徘徊；对于前代的治乱、古人的是非，也不过探究过大概。至于评论都邑的壮观，铺陈郊庙的繁盛礼仪，歌颂圣贤相互契合，以及直到苏武、李陵的余风，沈约、宋之问的遗韵，虽然不敢自认为已经进入其中一流，却也不肯说自己不可以进身。前些天传车经过吴江，邻近各县的县令都得以因职事到节度使处接受约束，唯独我因病卧在家中，怅惘了很久不能平复；只是想到平日所作的无用文章，想冒昧呈给文章宗师，又没有做到。近来病情稍有好转，便收拾拙劣文章，大约有三几十篇，并且曾进献《圣德颂》一篇，专门派人带信投献。如今以经术见长、受到优待的人，遍布朝廷，我不敢以此自我标榜，只希望能和诸位同列而分享坐席。假如能让郭隗从周国前往，剧辛从赵国前往，邹衍从齐国前往，那么将来他们乘坐朝车、处身国士之列，在君主面前揖让，都是阁下的门客，难道还会嫌多吗？何况阁下用来报答皇上知遇、为国家筹划的事情，也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我从前替皇上陈说选士的防范办法，既未获答复，胸中的郁结已经很久没有地方倾诉。

译近来听闻阁下的声名，我便写下这篇文章寄送千里，略略表达自己的大概。然而平日私下听取先生的余论，反复研读古人纸上的言语，所领会的其实比这些更深。将来如果有机会把自己托付给门下，愿意接着这些话继续进言，区区心意，只望您裁察，实在幸运。致当朝宰相书。我听说仁义的道路、诗书的府库中，有一种气：清冷而澄澈，灿烂而有光，璀璨流转，舒展徜徉。进入人心，就能使人的言语光明而成篇章。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气。然而在钟鼓膏粱之地、绮罗纨绔之间，它一迎上去就释然消散，一取用它便漠然空虚；只有山林中枯槁的士人、饥饿的人、被驱逐的客人、羁旅之人，才得到它。等到他们用它抒写孤愤，说明困厄穷苦，发掘事物道理的精微，议论古今成败，俯仰天地上下，随着笔端绵绵写来，使人不能自行停止。奇怪啊，这究竟是什么气？进入人心，难道反而会成为病癖和不幸吗？不过，清庙中的歌辞、玉牒上的文章，那些用来文饰美化德音、描绘盛美节操的作品，一定都是在这种气中熏陶浸润而成的。到了这个境界，也能使人摆脱疏远和拘束，变得凌厉、清俊、浮逸，所以能够在金马门的朝廷中佩绶任职，在石渠阁之上高谈大论。这种气，大概总是与人一同游处的。回顾往古，这种气从来没有不在其中灿烂斑斓、光彩流离的。所谓用声音来发扬它，用诗书来彰显它，大概都出于此吧。凡是诗书六艺的文章，只是这种气中最纯粹、最光明的部分。班固说：“唐虞三代，诗书所涉及的事情，世世代代都有典籍。” 即使有尧、舜那样的盛世，也一定要有典谟之类的篇章，然后才能在后世扬名，在历代帝王中居于首位。所以说：“多么崇高啊，他建立的功业；多么光明啊，他制定的文章制度。”唉！这难道是治理天下的时代所应当缺少的吗？那么，这种才气蕴积在人身上，果真会被认为是病癖，是不幸吗？又难道能取决于时势是否任用它吗？它不被任用，莫非只是时代的不幸吗？这就是周代的士人受到尊重、秦代的士人受到轻贱的原因；尊贵或卑贱取决于时势，士人又有什么关系呢？这种气质只是处在贵贱之间罢了。周室衰微以后，孔子门徒一类的人奋发而出；到了后来，在庄周一派之间流转，前往孟轲那里，便广大而醇厚深沉；再往后到了司马迁、班固、扬雄，便高妙而精确；又往后到了韩愈、柳宗元等人，都是宏放恣肆而典雅刚健，最终却使这些人与世俗相龃龉，爵位也不能升进。这就是所谓禀受了这种气质的人，莫非反而成了病癖，遭遇了不幸吗？天下太平安定，正是王者用来告示功业已经成就、明白昭示德意、广泛宣扬美好功烈的时候。把文章收藏在金匮石室中，是为了使它们内外都能与《诗》《书》相表里；这些人都应是朝廷的栋梁、辅佐帝王的人才，难道只是让他们长久怀抱铅笔、手提木牍，作清谈供奉之臣，充任翰墨苑中的文士而已吗？从前的人怀才负气而沉郁不遇，才华不能在当时显耀，那么其中的膏泽芳香必将留给后世。所以叙述往事，思考后来的人，借此留下空文来显明自己。这就是《孤愤》《离骚》《潜夫论》创作的原因。我是江东的一个读书人，年少时没有什么爱好，只是不幸喜爱吞食古人的糟粕，贪馋而没有节制，郁积起来结成了块。如今我的病症很像中了这种气的人，但沉吟郁结，始终看不出好转的迹象。我想快步走入深林，驾着小舟隐入丘壑，观赏鱼鸟以激发兴致，浏览江山作为助益；弹琴来续作《汾亭之操》，闭门来续写司马相如《茂陵书》，用这些办法来治疗，把郁结刮除疏散出来，希望隐伏的郁块能够消除。恭敬地想到，皇上正专心致意于儒学，公卿大夫中才德文雅、奋起而被举荐的人已经出现了。假如还有人隐居在帘幕肆市之间，躺卧在岩石之下，难道岂是一天之内写一封简短书信就能招致的吗？譬如园丁培植树木，即使想把它养成栋梁之材，也必须从合抱之前开始培育。要想得到树干高入云霄、能够遮蔽太阳的大树，常常要在它还只有葱青细小枝叶的时候移栽它。等到它长得高大挺拔、粗达十围，盘曲盘踞、偃仰难移，哪里还有可以移动的道理呢？人才也正是在平日的培养中形成的。如今士人处在隐约未显的境地，忽然间脱颖而出、冲上尘表，能够追求高妙境界的人，必定是存在的。这是造物者应当预先识别并及早确定的。唐太宗对房公说：“您担任仆射，应当替我扩大耳目，访求贤才。” 近来听说您每天阅览诉讼文书数百件，哪里有空去寻求伟大的人才呢？”明主用来寻求宰相的用意，若不是房公，哪里值得听到？这句话也说明，公孙弘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他能够兴建客馆，开设东阁，来延请天下贤士，后人甚至为此唏嘘不止。他又修建马厩、车库和奴婢居室，难道士人就贫乏到要这样计较有无吗？恭敬地想，皇上以尧、舜般的资质，垂衣端坐于法座之上，竟任用相公入朝，而天下人以伊尹、稷、契那样的治国之道，对相公寄予了极为深厚的期望。即使让丙吉、魏相复生，也只能站在相公的下风；即使房玄龄、杜如晦又能睁眼看世事，也将无法仰视相公。难道相公还没有空闲去做公孙弘所做的事情吗？只是像我这一类人，平素不为当时所推举选择，相公也从未听过我们的姓名，又从哪里能够充任下馆之中的末席、追随贤士之后呢？我这一身长久漂泊流落在江汉之间，对着悲风歌唱，目送落日，把自己寄托在鱼鸟萧散的群类之中，任意写下忧愁孤独而令人怜悯的话语，不过是想借呻吟来排遣自己的病癖、疏散心中的愤懑罢了。我又每天寻找芜城的废墟、荒垅、乱山和绝岸，寻找那些令人惊魂落泪的地方，呼唤古人，凭吊他们怀才不遇。我又暗自想到，朝廷正在低眉俯首地留意天下士人，凡是有一技之长、声名在外的，都被考察记录，为什么只有我不能这样自我激励、奋发振作呢？因此我常常放下笔、拍着大腿叹息，终究免不了拿古人来期望当今之人。左太冲想要写《三都赋》，自认为见闻不够广博，便请求担任秘书郎，使我有幸能够窥见秘府四部的书籍，更多听闻从未听过的知识，那么这难道只是用来资助我写赋而已吗？谨献上旧日诗文一编，以及去年所进献的《圣德颂》一编，不敢写得过于繁多。譬如在木匠那里量材取用，大木用来作栋梁，细木用来作椽子，总之只要是有用之材，就不能按个人私意取舍。既然一定要建成屋室，就没有一种材料是可以抛弃的。希望相公留意于此，实在是万分荣幸。

译又上书给当时执掌政权的宰相。秦国围困邯郸，赵国派平原君寻求救援，并谋求合纵。平原君同楚国约定，准备从门下食客中选取有勇力、文武才能兼备的人二十名一同前往，选得了十九人。门下有个叫毛遂的人，主动向平原君推荐自己说：“希望您就把我毛遂列入随行人员，一同出发。”平原君认为他没有能力，但最终还是带他一同去了。那十九个人相互使眼色讥笑他，还没有出发。平原君同楚国商议合纵，陈说合纵的利害关系，从早晨说到中午，事情仍未决定。毛遂按着剑走上台阶，终于使楚王连声答应，奉持楚国社稷，接受合纵，从而使赵国的声威重于九鼎大吕。封常清读书广博，涉猎考究很多方面，但家境孤贫，年过三十还没有声名。高仙芝任都知兵马使时，常常出兵，并上奏请求带二十多个随从，个个穿着鲜明的褠衣。封常清慨然投递名帖，请求参与随行。封常清一向瘦弱，又是跛足，高仙芝认为他的相貌丑陋，便不接纳他。第二天他又来了，高仙芝不得已，只好把他的名字混列在随从之中。高仙芝攻打达奚而立了功，封常清在幕府中写作露布；高仙芝拿来阅读，发现其中内容都不是一般人所能写出的，于是封常清因此知名。唉，平原君、高仙芝可以说是不识人才，也差一点失去了这两个人。然而这两人都能厚着脸皮主动推荐自己，言辞即使苦苦遭到排斥也不感到惭愧，直到实在不能停止自我推荐为止；这种做法难道是高士所能忍受的吗？然而，他们心中本来确实有所凭恃，形势必定会迫使这种才能显露出来，就像吃下食物而无法咽下，必定要吐出来才会停止一样。唉，人是这样难以认识啊！假使平原君、高仙芝最终一直拒绝这两个人，不让他们进入门下，那也实在令人痛惜。虽然如此，替平原君等人考虑，他们几乎要受到错失人才的讥讽。像这两人这样自我推荐，难道是把美玉藏在匣中、等待别人发现的做法吗？诸葛孔明亲自在田野耕作，徐庶对刘备说：“诸葛孔明，是一条卧龙。将军难道愿意见他吗？”刘备说：“您和他一起来吧。”徐庶说：“这个人可以前往拜访，却不能委屈他来；将军应当屈驾去看望他。”于是刘备便前去拜访诸葛亮，总共去了三次才见到他。谢安石寓居会稽，没有出仕的意愿；朝廷任命他为尚书郎、琅琊王友，他都没有接受。吏部尚书范汪举荐他担任吏部郎中，他便写信拒绝了。诸葛孔明、谢安石都是人中杰出的人物，世间哪里容易得到这样的人才呢？即使今天又有诸葛孔明，即使刘备仍在上位，他前去拜访不止三次，恐怕也未必能够见到，难道可以强行招致他吗？至于君王的诏命多次来到，谢安石的门庭却也不能保证他一定出仕，何况只是一个范汪想用郎官之职去招致他呢？这两位先生若俯视毛遂一类的人，岂只是把他们看作奴仆罢了！恭敬地想，圣明的君主梦寐以求贤士，想要减损自己的功名，把它交付给相公；相公坐在掌握人才进退的职位上，天下士人的升沉，都寄托在相公的言辞之中。我大概曾经拜伏在相公门下。当时门外的马匹络绎不绝，像蚂蚁行走一样；前来拜谒的人进去后，稍稍迟些便安排坐在客馆外面；再迟一些，便坐在屏风外的屋檐下；最后到达的人，则露天站在东西两条街道上等待命令。即使是已经声名显达、号称一时望士的人，也没有不向守门人低头陪笑的。然而这些人都是相公的客人。我估量，即使有成千上万人，其中毫无诸葛孔明、谢安石，这是没有疑问的。成千上万人中，假使有毛遂、封常清一类人，只因左右没有称颂他们，相公也没有听说过他们；再看他们又瘦又跛，能够逃脱呵斥辱骂就算幸运了。相公若不认为我狂妄胡说，请允许我把话说完。相公在庙堂之上享受鼎食，到现在已经四年了。从牧童樵夫之中拔擢文武之士，表彰到公卿之上的，有几个人？从石穴之中搜寻隐居之士，降低言辞、厚赠书信财帛并亲自屈身礼待的，有几个人？十室之邑尚且必有忠信之士，何况如今天下万里都在相公筹划之中呢？假如一定要等到亲自见面，像崔祐所说的那样，那么天下士人如果不幸没有亲旧可以援引，怎么办？圣主垂下旒纩，隐蔽自己的视听，虚心无为，把聪明才智托付给相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人〕 而相公端坐在庙堂之上，于是把听闻天下之事的责任寄托在天下人身上。如今即使眼力如离娄、耳力如师旷，数百步之外也不能完全辨得形声，何况还要闭上眼、捂住耳呢？我前些时候寄居都城旅店很久，旅店主人住处正好在通往府门的要道旁；我见到前往相公门外的车马宾客，一个月竟有十五天。相公允许通报接见的人，几个月中大概连一两个也没有。相公是否认为天下士人不值得计较有无，他们对国家治乱没有益处，不必再来就算了？有人说：治理天下不可缺少士人，就像生病必定要拿药、饥饿必定要得到食物；如果连毛遂、封常清之类尚且会错过，何况还想招致诸葛孔明、谢安石一流人物？相公难道认为不必走下堂阶，就能像看胡须落入镜中那样看清天下贤愚吗？我本来明白地看到了。然而，相公的才能本已全部任用，未被任用的人都没有值得采纳之处吗？或者朝廷中的士人本来就已经足够，不应当向外寻求吗？还是相公平日所约定要共同建立功名的人，如今还没有全部升入青云吗？不然，为什么要阻绝千里之外的人来求见，只想凭一己之身承担天下的责任呢？秦国应侯范雎曾把残存的气息装在竹席中运到秦国，一见昭王，便把穰侯、高陵君、华阳君、泾阳君赶出门外，像驱赶鸡一样。应侯自以为五帝三代的事情、诸子百家的学说，我都已经知道；众人的辩说，我都能驳倒。然而蔡泽以羁旅之身进入秦国，向应侯长揖，却夺取了他的相位，这是什么缘故呢？蔡泽固然卑贱而被疏远，应侯虽尊贵受宠，但蔡泽最终成为取代应侯的人；其中的道理，在言谈中是有必然性的。相公道德纯备，功业施行得很美好，日夜从内心发出、冲到口中、落实在政事上的，都是使君主达到尧舜之治的办法，难道敢期望同辩士争强斗胜吗？不过，出仕有利于天下，也应当想到退处之后留下百世声名。只因应侯始终没有看出蔡泽的用意，以为天下人的言论都可以击破；这样说来，士人的言论也值得畏惧，不可轻视。天下难道可以说没有人才吗？相公平日听到的，都是乞怜求宠、柔媚软弱的话，这就像优伶和妾妇，哪里有什么长短可言？相公的德业超出常人，他们哪里足以窥测比较？他们只是这样逐渐使相公生出轻视士人的心。天下太平已经很久，即使有奇才国士，也自然碌碌无闻、无从表现，何况相公已经轻视天下士人的心志如草芥？即使乡里中自爱自重的人，难道肯替相公出仕吗？凡是士人在遗编断简之间相互仰慕，尚且能慨然追想其人；相隔千里，甚至有人同处一时而彼此倾心，到老死声名光彩仍不能相接，这是什么原因呢？

译因为力量不能使彼此相见招致。唯独相公能够得到天下士人，反而抛弃他们而不取。从前秦国使者去观看楚国的宝器，召见昭奚恤询问，昭奚恤回答说：“国家的宝器在于贤臣。”如今假设有南方黄金和大海贝珠横在道路旁，相公经过却不取，后人一定会取走；这是当权者所应争取的东西，不可抛弃。韩愈说：“从来没有寻求过，不能说天下没有这样的人。”相公何不舍弃台阶下咫尺之地，使四方宾客得以仰望清光，竭尽心志思虑来筹划；一切也不过在片刻交谈之间，任由才能高下在悬衡之下判定；有能力的提携进用，没有能力的也应当不必等到驱逐便自行退去。将来他们腰佩金印、身拖紫绶，穿礼服、乘轩车，各自都有美好的声名和奇异的节操，照耀天下和后世。后人指点说：“这是某一时期宰相某人的门客。”难道不伟大吗？我日暮途穷，流落在外，不过粗略涉猎文墨，以浅薄的学问沾沾自喜，拿这些来求人赏识，因此每当谈到谢安石、诸葛孔明，便羞惭得额头出汗。姑且引用毛遂、封常清来给自己壮胆，难道不是既鄙陋又可怜吗？伏望相公不要严厉拒绝我，实在幸运。致镇南节度使吕吉甫书。朱泙漫向支离益学习屠龙，耗尽千金家产，三年后技艺学成，却没有地方施展他的本领。我读《漆园吏书》读到这里，总要迎风大叫，呼喊朱泙漫追骂他说：“你学习屠龙而竟这样败尽家产，为什么不把你的本领转用到屠狗的店铺？求回你失掉的千金家产，难道不痛快吗！”我看那些在市门边挥刀屠宰的人，个个肥壮凶猛，谈笑之间没有活物能留，慷慨地射取厚利，志得意满而神色洋洋。你若早听我的话，愚蠢恐怕就再也不能稍有痊愈了。话还没有说完，有个客人推门进来，粗莽不平的气势几乎充满大泽，手里奉着鸾刀，斜眼看着我说：“我是朱泙漫一类的人。你谈论什么？”我用杖敲他的腿，又骂道：“朱泙漫因为愚蠢，已经困于无用而死了，谁料想竟又有你这样的人呢？【按：从这里以下直到“凿坏而遁”一段，永乐大典本误收入《上时相书》中；而《上时相书》中“何气也”以下一段及“追观往古”以下一段，又误收入此处。现按文章义理错乱明显，全部改正】屠龙虽然难学，也不过是一种技艺罢了，哪里值得深信而厚重地自我珍视？况且固守它而不改变，反而招致穷困、增加困厄。这样看来，世上学习周公、孔子之道的人，仍然像是在学习屠龙技艺。假使我们这些人也深信并竭力守持老师的学说，岂不是几乎要和你一同陷入危险吗？只是因为他独能悔悟并加以改变，所以没有始终困厄罢了。试着替你列举一二：古人有接受馈赠的粮食却拒绝的，如今却忧虑饥寒；有结缨而死的，如今却担心志气改变、意气紊乱；有触犯皇帝威严进谏的，如今却忧虑获罪；有凿坏墙壁逃走的，如今却羡慕富贵；有埋轮不让车前进的，如今却害怕当权者的搏击吞噬；有年轻时任三公、年长时任卿和五郎的，如今却畏惧强暴有权势的人；有背负二千石官印、想离去而强者不能挽留的，如今即使遭受百次贬谪也不肯停止；有不肯露出双手、被人挟持，自己引颈而出者，如今却向守门人低头陪笑以求通报。以上八种，都是我们之道所赞许的。然而学习这种道理，却往往使人项颈枯槁、面色蜡黄，尸骨弃置沟壑，游魂飘荡鬼域，岂只是损失千金家产而已？恐怕有比屠龙更严重的吧？求学的人知道这一点，于是能够悔悟改变，却还担心成为我们之道的罪人，不敢把自己当作一个正常人；因此同猫争柔顺，同狐狸争妩媚，同野鸭水鸟争高低，耸肩陪笑，摇尾乞怜，把自己原本擅长和不擅长的全都颠倒过来；凭借原本不擅长的长剑华缨，驾车驰骋于天街，居住在列第东宅。譬如把龙的本领移用到狗身上，难道不是先受困辱而后来获利吗？客人仰头看屋顶，像是没有听见。我看出这位客人非同寻常，于是道歉说：“我这简陋的蓬门荜户，幸而承蒙您光临。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和您娱乐的；不过，从封禺山向东走不到百里，有一片巨大的水泽，浩瀚无边，旁通朝夕池，是冯夷的都城、阳侯的宅邸，也是鸱夷的魂魄在那里澎湃郁怒、凭陵冲击的地方。试与客人摇桨前往，停船远望，挥手招来碣石的朝烟，迎着目光送走之罘山归来的雁群，难道不能使人抛弃安逸懒惰，排泄污浊，分开疑惑，振发耳目吗？”客人于是挽起衣袖起身说：“何不去看看，不要停留误行。”我又告诉他说：“客人所听到的只是江水，还没有听到江水的主人。我对于这水，不过适合在这里洗脚罢了，实在不能为客人详细说明胸中的宏阔，只姑且说个大概。客人难道有意想知道主人吗？”他不是四，也不是八，在舜时是六，在尧时是十，曾经父事邴、魏，在两楹之间折冲决胜。功勋铭刻在钟鼎上，而自身寄托于江湖，这些事情暂且不说。我私下听说主人爱好士人之心从未衰减，食客坐满厅堂，用甜饴、薪柴、蜡、醢和羹来供养他们；用来供给食客的东西，都取自冯夷的都城、龙门之下。试着和你一起向厨师、膳夫讨来大钩、巨绳、五十头阉牛作为鱼饵，蹲守在会稽，向东海投竿；幸而有鱼奋尾摆鳍，迎上来吞食鱼饵，就把它钓来试试你的本领，剖开晒成腊肉，不仅可以献给主人、帮助供养食客；从浙江以东到苍梧以北，没有不吃腻它的肉的，那么你的本领不就稍稍得到施展了吗，千金家产也差不多可以恢复了吧？何况主人供养食客是急务，你的本领须臾不能耽搁；你如果离开主人的门下，就只能去屠狗的店铺了。话说完，我暗自慨叹道：“唉，我能够用一番话振作别人，却不能振作自己吗？”所以立即奉上拙劣文章两编，距离屠龙之术并不远；又暗自觉得可笑奇怪，能够骂别人却不能骂自己，然而舍弃这点本领，我也没有别的技能了。我妄想主人也能赐给我大钩、巨绳和五十头阉牛，借道冰夷的都城，把鱼竿投到龙门之下罢了。谨用干将剑作笔，用越地的砥石作砚，以墨池的清泉淬炼它；退下后恭敬等待主人的命令，唯望您留意，实在幸运。

译致中书舍人书。我有两件导致困穷的事情。年轻时跟随乡里的先生学习经书，先生拿出儒者新作的几十卷书，教导我说：“一定要诵读这些书，今后必定有声名，而且能得到美官。”我退下后就诵读起来，像先生说的那样，十天不出门。然而那些文章都是前代从未讲说过的，距离古道已经非常遥远，我茫然像胸中被什么东西填塞，放下书卷想睡觉，烦闷得再也读不下去。后来有一天，我在破竹箱中得到西汉人的著作，以及屈原、宋玉《离骚》一类的辞章和韩愈的文章，也有数卷。试着拿来阅读，仿佛在和从前一向亲近喜爱的人交谈，心中非常喜欢。因此日夜携带，越来越熟悉其中的言语。每当想要有所言说，不幸就被众人嘲笑。后来先生说：“把你所作的文章拿来。”看过后把文章骂得摔到地上，说：“这是什么文章，竟然如此聱牙倔强、寡淡无味？这不值得污秽我的酱瓿，何况想用来备选有司的科举吗？”然而我仍带着自己的文章，跟随诸生求取进士科举，去了总被黜退。于是大为后悔，坐着想起先生的话，打算放弃自己的爱好而听从他。但年岁已过，不能再学了。后来因为饥寒将要出仕，私下谋划说：“古人实在欺骗了我。过去因为不听先生的话，所以到了这般地步。如今应当向那些身为缙绅长老、早已取得要津的人请教办法。”有人听到我的话，笑着说：“这没有什么难的。只要能够像磬一样弯腰，卑躬下拜，侧身行走，恭敬正坐；厚着脸皮强作笑容，登门求见不避寒暑，问候疾病一定亲自尝药；沉溺于称呼‘卿’的人就称他‘郎’，喜爱声音的就送琴，喜欢佩饰的就送玉环。你用这些办法自我推荐，取得青紫官服就像拾取地上的小草。”我退下后深思，拿镜子照自己的形貌，只见白眼直视、脖颈强硬，头发蓬乱而令人憎恶。又行拜起身迟缓，转动喉舌便触犯忌讳；想勉强作笑，言语就像把芳香脂粉施在嫫母脸上，终究不能变得美丽。正因为这两种困穷，我滞留在仕途末路。侧耳听说您门下，声名满天下，气概压倒群雄，学问没有不窥探的，气量没有不能容纳的。浮在外面的虚名只是聊以戏谑，真正的境界和精妙的意旨，自有归宿。我是东南偏远寒苦之地的人，从小便玩弄笔砚，如今白发纷纷。我的言论一出口便被儒者讥笑，我私下把自己比作古钟和篆鼎，虽然在世上没有实用，但古代法式仍有可考，或许可以被好古的人收藏。至于我一生傲慢拙滞、令人憎恶的姿态，正应当因此向天下求取困穷。然而愤怒的青蛙尚且有气势，古人有时还会对它表示敬意。如今想求一位好古、能被气节撼动的人，把我这两种困穷一并带来；我自量没有谁能超过您。我听说能容纳牛的鼎拿来煮鸡，水多了味道淡而不能吃，水少了又熬不熟。私下听说您门下有食客千人，每天宰割十头牛，小人请求让厨师准备一鼎牛肉来弥补，洗雪前日煮鸡失败的耻辱，怎么样？致曾太尉书。我生长在江湖之间，平日不去州城，家门也不和戴冠束带的士人交游，只同击桨、持竿的人天天在芦苇阴影和水湾中相寻。整天与之交谈的人，他们的志向思虑不超出蓑衣斗笠之下。我曾记得古人说钓鱼有两种方法，这话不但合乎人意，似乎也可以拿来让王公惭愧：“投下丝线和鱼饵，迎上来吸食的，是阳鱎鱼，肉薄而味淡；有时来、有时去，有时吃、有时不吃的，是鲂鱼，肉厚而味美。”我私下想，太尉也吃鱼吧；您早晚登上价值万钱的厨房，参与五鼎之味，吃的是鲂鱼呢，还是阳鱎鱼呢？想要阳鱎鱼，迎饵便容易捕取；一定想要鲂鱼，就会有时不吃、有时不来，那么太尉也一定会寻求它吗？我在天地之间悠悠漂泊，背着鱼饵奔走，正是被阳鱎鱼所嘲笑的人。平日喜欢阅读古人纸上的言语，虽然涉世疏浅，却略有心肠，近来也有所感发，所以写到这里；后来又悔悟而自行停止。因此，像太尉这样平生敬畏的人，我始终未能有机会拜见。不过，太尉以天下为己任，而四方人物仍在您的眉睫之间；至于门下十倍于此的宾客，天天早晚相见的，未必都是太尉认为贤能的人。我小时候，看见祖父谈论天下儒学宗师、文章老师，必定从太尉兄弟的学问品行说起，把你们看作泰山北斗，没有一刻不觉得光明高峻。我读《唐书》《汉书》，看见当时出身书生的大臣，有的拘谨琐屑、没有奇特节操；至于质朴厚重而少文采的人，往往又不明白大道。像太尉这样能够为皇上尽力、成为国家光辉的人，难道可以多得吗？今天皇上圣明，求得治理的心意不减于先皇帝时，然而治理的根本仍有尚未彻底解决的防弊，穷困失意之途还有自称冤屈的士人，言路中没有不屈挠的气概，而太尉筹划应变的办法，又还郁积未能专一施行，这正是天下人的失望。我碌碌无为，不被当时推选，长久怀有想要进言的心思，将要吐露又重新咽下，终于不能自已。如今想向天子陛下献书，书写成后读它，反而自己发笑，所以又删去犯分、逆耳、难听的话，剩下的十分中只有一二件小事，都是鄙陋之人的寻常议论。我又不幸不能写近世所崇尚的新奇华美文章，所以话一出口便被儒者讥笑，只愿把文章副本冒昧呈给您过目，太尉认为怎么样？如果可以指教，我愿意把自己托付到门下；不过我是个肮脏而令人憎恶的人。世上那些圆滑自营的人，本来很难与正道相合，所以不得不在执掌权柄者面前愤然发声罢了。我已经买好船，早晚将向东归去，恰好感受寒病卧床，不能亲自等候拜见太尉；幸而能够和这封书一同进呈，也许我就有希望了。小人的病，早晚会稍稍缓解；希望能在堂屋廊庑之下仰望您的光彩。没有见到您的容貌便先行进言，是古人所不取的。不过，愿太尉不要在礼俗形式之间苛求我，那就十分幸运了。

译致丰待制书。把笔砚当作求取功名利禄的工具，已经很久了。士人平日凭文章相互争胜，一旦困穷而不能自我谋生，就要拿声名作诱饵来钓取爵位；那些人无不如同向小儿出售糖蜜，个个张口流涎。文章如果只做到这样，也不过同弹棋、六博一类的事情没有多少区别罢了。士人从束发起便竭尽心思，精神游历在古籍断简之间，不知道华车美宅、享用肉食是丰足，也不知道住在四壁之中、饮水度日是简约。他掌握天然的机心，守持真正的尊贵，意志非常勇决。世俗所能使人憎恶或喜爱的事，都不足以感动改变他的心志。心意合于圣贤之心以后，才会显现出来；就像乌鸦呱呱、喜鹊喳喳，寒暑燥湿也不能改变它们的声调。道根植于内心，显现在面容上，充盈于背部，施行于四肢。等到它发为言辞，便横向旁出、纵横驰骋，凌驾造物，开合鬼神，千变万化，最终又归于一体；如同日月星辰照耀天空，如同草木敏捷地生长于大地，如同百川横流，终究汇归大海。求学的人学习这个道理，就将凭它尊贵、凭它卑贱，凭它生存、凭它死亡。我所学习的本来总是这样。后人从前人的作品中搜取材料，穿凿进入精妙的道理，咀嚼其中的精华，于是登上文章名录；他们不把文章当作游戏，就姑且把它当作市场交易。像韩愈、柳宗元这些人，或许就是如此，难道不是既鄙陋又可怜吗？伏望阁下博闻强识而恪守约束，日益损减世俗欲望以求道；目光不被外物牵引，而气度足以经纬天下。如今请允许我为自己掀开一层醯鸡之见，冒昧请问：孔子说“恐怕到了死后，名声还不能称述”，难道是认为孔子的学说只求身后留名，正如前面所说的以名声为诱饵、以爵位为钓饵的人吗？如果是这样，那么扬雄说：“梁、齐、赵、楚的君主并不是不富贵，哪里能够成就名声呢？”这样看来，剖符受封、析珪授爵而成为通侯，居于列第东宅，并不能叫作名声。难道有德之人必然有名，就像有表必然有影吗？如今将要居处幽暗之中以使影子止息，这对于孔子的学说又怎么样呢？难道也并没有什么增益或损减吗？我曾向先觉请教道，说：“可以显贵，可以卑贱，可以约束，可以散逸。”我将凭此自得其乐而忘却忧愁，直到与百年生命相终始；即使不被人知，也不后悔，大概从来没有打算在文字之间求取什么。因此下笔写作少有意味。阁下最早闻道，正可以振拔我，所以冒昧奉上一编旧诗文，都是应酬世俗的言语。若想凭这些文章去钓取名声，同当时的名人文士争高下，那就好比在演奏《白雪》这样的雅曲、观赏《渌水》这样的高节时，东野、巴人却在其中敲盆拍瓦，岂不是使我的鄙陋更加显著了吗？不过，回想起来，其中还有比这些更深的道理想告诉阁下，只是心里本想告诉您，后来却忘记了。呈给韩尚书的信 太史公说：“士人出仕游宦，做到丞相、封为侯爵，实在是命运所定。具有圣贤才华却困顿不得志的人，非常多。”我读天下的书很多了，考察前代兴衰的踪迹，没有不是由当时的大臣促成其兴废的。从东西汉直到今天，这样的人已经数不胜数；考察他们的行事状况，令人敬畏、值得观览的，一代不过三五个人罢了，为什么这样少呢？上天把这种命运给了他们，他们却不知道珍惜；难道只是吝惜他们的才华，像争夺铢两那样吝啬吗？这又是什么意思呢？有丞相命运的人，只有上天知道；有丞相才干的人，人们也知道。我常常恨自己出生得太晚；当忠献公在朝廷时，我还被乳母抱在怀中，大概没有来得及见到他。然而忠献公做丞相，不只是上天知道，人们也都知道。因此我虽然没有见过他，后来却也知道了他。祖宗八代的基业，天下历经了多少位丞相，而大家共同知道的又有多少呢？忠献公离开世人已经很久，士君子和曾见过他的人也已经不多了；然而在深山穷谷中，妇女儿童、普通百姓和卑贱奴仆，都好像昨天落水时公伸手救了他们，前天被囚禁时公拿车马赎出他们，寒冷时公减衣给他们，饥饿时公停食给他们，又好像人人都曾被公使死者复生、白骨生肉。既然思念忠献公却再也见不到他，人们便说：“我们的丞相还有儿子在，希望有一天能推行忠献公的心意来惠及我们。”天下哪里只是知道忠献公，也像这样知道他的儿子呢？自古以来，具有圣贤才华的人本来就少，有儿子能继承其志业的更少。汉代只有韦少翁能够继承父亲的丞相之位并封侯，只是他守正持重，比不上父亲的贤能，这是令人遗憾的。听说阁下凭王佐之才升任高位，虽然还没有做到宰相，天下却称您为宽厚的长者，实在不比忠献公逊色。如今国家正可以达到大治；然而百姓稍微对县官有所不满，或有人因法令而自行走向沟壑，便怨道：“我们的丞相忠献公还有儿子在，为什么远离君主身边，不帮助圣明的君主创造太平，使我们这些人有饱饭安眠的地方呢？”我私下听说先帝认为阁下贤能，只是来不及重用；不过，世人早已认定阁下必定会被任用很久了。今天子的圣德充满天地，继位之初，不待发言人们就已信服，于是把阁下召回朝廷。我看见本邑人听说阁下入朝，个个欢喜；从邻县来的人，也个个欢喜。这些人对阁下并没有私情；没有私情的人都欢喜，就可以知道天下人都会欢喜了。天子正要迅速恢复三代的风气，百姓日夜伸长脖子等候观看新政。阁下虽然还没有做到宰相，但太宰掌管建立邦国的六项典章，以辅佐君王治理邦国；按古代制度考察，也可以听闻政事了。我私下以为，阁下守正持重，不会有像韦少翁那样的遗憾，使天下拭目以待，再次看见忠献公辅佐君上的时代。我不过是个小人物，哪里足以知道其他事情？又流落在外，不得振作，没有门路进入朝廷，只庆幸时气和顺、年成丰收，将要同樵夫牧童一起，在茂密的树林和丰美的草地之间接受恩赐。因此谨慎地奉上一编旧诗文，借此说出天下人欢喜和怨恨的心情，来表达对阁下的期望，实在十分狂妄。冒犯尊威，惶恐待罪。

译呈给詹司业、运使的信 某氏的厅堂上排列着许多钟鼓，声势十分盛大。宾客纷纷前来，听歌奏乐，乐曲一开始便相互拍手赞叹说：“声音真美啊！”退下来后，宾客们靠着案几进食，羹汤和肉食交杂进献，又说：“味道真美啊！”某氏的主人高兴地说：“这些客人果然懂得声音和滋味。”我听说后，私下跟从先生长者请教说：“声音和滋味果真全在于此吗？宾客会不会沉溺于音乐而损害了饥渴本性呢？”先生长者说：“听激楚的节奏、渔阳的鼓曲，声音就不再只是声音了。另一天听到下里巴人的《延露》，也有许多人会因此荡动心思；听到琴弦疏缓、音调清越的乐曲，却只怕自己想睡觉，这就是沉溺于声音，哪里看得出他们懂得声音？吃熊掌的柔嫩之肉、饲养豹胎这样的珍味，滋味就不再只是滋味了。另一天面对小虫水草，尚且有人喜爱不止；如果试着给他太羹、玄酒，他必定会把器皿推翻而不肯吃，这就是损害饥渴本性，哪里看得出他们懂得滋味？所以，正当心中焦躁、发痒，口水流出沾满脸颊时，内心没有主守，外物又有所侵夺；这时去寻求最高妙的声音和最纯正的滋味，岂不是大错吗？”世上有人说：“像这样的才是佳声，像这样的才是美味，这一点还不能确定。”难道不只是声音和滋味如此吗？士人束发以来便跟从学习，低头接受经书传授，而后来茫然地寻求通达圣道的人很少，这又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往日用心的地方，本来就不是为了求道。有这样一种人，在儒林中高下相争，正当被视为有学问时，名声显赫，后来的学生仰望他的风采，想象他的声望，于是提起衣襟、背着书箱，一窝蜂地跟从他。可是哪里知道圣人的道果真在这里，而且没有错误呢？一旦遭遇挫折跌倒，再也振作不起来，门生弟子便一起讳言自己所学，重新寻找老师。大概当初跟从他，并不是因为真正喜爱；后来避讳而离开，也不是因为真正憎恨；他们区区的心思，不过是求取市场上的名利罢了。扬子云健在时，读到他的书的人还想拿去盖酱缸。唉！假使子云当时有卿相的官位，求学者一定会蜂拥跟从他，弟子难道只会有孤单的一个侯芭吗？班固说：“亲自见到扬子云，禄位和容貌都不能打动人，所以轻视他的书。”如果确实如此，那么世人都可以说：“某公、某侯，学问不违背圣人，他的道可以作为老师，他的书可以流传后世。”我认为这话还不能就此确定。楚国有人煮猴子，请邻人来吃，说是狗肉羹，邻人觉得很美味；后来听说是猴子，便坐在地上把它吐出来，把吃下的东西全吐尽了。邯郸有人创作新曲，假托李奇之名，众人都传唱；后来知道并非李奇所作，便都抛弃了那支曲子。今天觉得甘美的东西，明天未必不会吐弃；今天求学的人，明天未必不会抛弃所学。这样看重名声而不求实际，那些把名声当作声音和滋味的人，也不过是勉强如此罢了，只是看重名声而已；这就像看重学问却不求其道。今天拜为老师的人，明天未必不会辱骂他而离去。不过，子云著书，本来将要把它载入典籍、流传后世，君子们当时都忽视他，只有桓谭认为一定会流传，最终果然如桓谭所料。总之，一定会有真正了解他的人，只是不应把这种希望寄托在众人身上。伏望某公在缙绅中如同标志，在文章辞章方面足以作标准；主管人的命运和富贵，却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古今之事不能改变您的心志；对于众多作品的妍媸优劣，必定有深邃的鉴识。至于登车执辔、巡行观察风俗的事务，不过是转丸覆手般容易罢了。我忍受贫穷却没有勇气自我决断，老死在簿书之间，只为升斗俸禄打算，旧日学业荒废零落，实在没有什么可供采择。如今整理成编献给阁下，也只是礼俗上的惯例罢了，哪里值得拿来比较呢？只是胸中有些约束郁结、不能对俗人说的心事，面对纸张时感慨万分，不能自已。阁下发表德音、滋味深厚的道理，大概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又将用什么来教诏世人呢？冒犯尊威，惶恐不安。

译呈给曾太尉的信 我私下认为，天地覆盖承载万物，刻画雕琢各种形态，造物主在这上面应该也十分劳苦。然而天地广大无边，深厚不可测，对于万物又漠然如同从未用过心；可是万物为何运动、为何生长、为何荣盛、为何衰败，以及大小、方圆、曲直、贵贱、厚薄，也没有不把其所以然归结到造物主身上的。这究竟为什么应该劳苦却没有劳苦呢？难道是因为顺着万物的才质使它们各自发展，从未在其中刻意安排，所以如此简易而不劳吗？所以说：“上天生育万物，是依据它们的材质而使其充分发展。”因此，对可栽培的就培植它，对将倾倒的就使它覆亡。牛依据它能负重的能力，便使它有魁伟而能负重的身躯；马依据它善于腾跃的能力，便使它有昂然远行的脚力；楩、楠、豫章等树木因为修长挺直、粗大到合抱，便使它们具备栋梁之材；谷物能够使人吃饱，便用来治疗饥饿；水能够滋润，便用来解除口渴；醯的酸、醝的咸、饴的甜、姜桂的辛，各依照它们的性状，使它们具有调和羹汤的滋味。树木臃肿不材的就舍弃，石头像玉而非玉的就轻视，禾草中的稂莠就铲除，有毒能蜇人的虫就杀死。然而事物纤细琐碎、纷繁复杂，不能一一列举说明。那个造物主若要在这些纤细纷杂的事情之间运用心思，难道不会错乱荒谬、耗尽精神，直到疲惫不堪，而功劳反倒无法记载吗？正因为顺应万物本性，所以不用言语便能使万物听从，不劳作便能使万物安定。难道不只对万物如此？对于人也是这样。他的才质如伊尹、傅说那样，便使他做辅弼宰相；他的才能只够穿墙偷窃，便使他成为盗贼；他的品性像鹤鸣、仪态如凤凰，便使人敬重；他的相貌像狼一样贪婪、性情像羊一样狠毒，便使人厌恶。造物主在其中有什么心意呢？也只是顺应其本性罢了。不过，世间也未尝没有反乎此理而不能用常理考察的情况，这难道就是天地的本心吗？恭敬地垂衣拱手、寻求治理的君主，必定要依靠代替上天治理万物的大臣；太平的根基，就在这里。他进退百官、提拔卑微人才，难道也将依据他们的材质而使其充分发展吗？舜所任用的二十二人，就是顺应其材质的意思。那二十二人的事姑且放下，暂且只谈西汉君主得到人才最盛的情况。汉朝兴起六十年间，董仲舒、公孙弘、倪宽凭儒雅而进用；石建、石庆凭笃实品行而进用；汲黯、卜式凭质朴正直而进用；韩安国、郑当时凭推举贤能而进用；赵禹、张汤凭制定法令而进用；司马迁、司马相如凭文章而进用；东方朔、枚皋凭滑稽而进用；严助、朱买臣凭应对而进用；唐都、洛下闳凭历法数术而进用；李延年凭协调音律而进用；桑弘羊凭筹划谋略而进用；张骞、苏武凭奉命出使而进用；卫青、霍去病凭将帅才能而进用；霍光、金日磾凭接受遗诏而进用。这二十七人，官位高、俸禄厚，声名和恩泽都十分美好，天下士人不敢起来同他们争衡。这好比拿盾牌去攻城，拿镜子去照形，天下没有不称赞它们的。假使拿盾牌去割葵菜，拿镜子去盖酒杯，那么世人也一定会非难它们。往昔也有萧望之去做守门人，祢正平去做击鼓小吏，封常清去做侍从，田仁、任安去做舍人和养马人，孙膑去做受刑的徒隶。这些人在当时，如果想把自己同灶下养、车不落之类相比，大概也不至于如此；这就是所谓依据人的材质使其充分发展的道理。伏望枢密太尉，以天下为器量，怀有将相的才具，背负匡正谋划的盾牌，坐镇西枢，乘持东维，功业极其盛大。圣明的君主正奔驰追慕唐尧虞舜之治，俯仰之间期望达到太平，众多士人充满朝廷，只按才能器用来任职。那些到北阙上书的人，都通晓当世的重要事务；在东阁曳裾求见的人，必定属于四方的奇才。像我这样拘谨鄙陋的人，没有什么值得登记录用，而且所说的都是鄙夫常谈，更没有值得采纳之处。不过，车下悲歌的人、江南未被招致的魂魄、隐居而未嫁的士人、穷途沉沦的人，金玉被当作沙砾，珪璧碎落泥涂；该栽培的却不培育，不是将要倾倒的却一倒便覆亡，难道会有像我这样区区之言的吗？愿以这些话烦劳太尉代替上天治理万物的心意。我私下听说天子把重大事务托付给太尉，太尉也很注意收罗人才，为国家作长远打算。我的话，也是天下人的话。希望太尉不要因为说话的人而废弃他的言论，这就是万幸。谨献上一篇鄙文，这些文字不值得称道，只可借以看出我的心意所在罢了。钦定《四库全书》《东堂集》卷八，宋代毛滂撰写书信

译呈给当朝宰相的信 我憔悴地住在都城下，冬天只有一件皮衣，夏天只有一件葛衣，已经换过四次皮衣和葛衣了。有客人来访我，总是讥笑说：“你在笔砚之间迟疑徘徊，年老将要到了。游宦二十年却不能出州县，妻子儿女三十口却连糟糠都吃不饱。难道是你的学问没有长进，才华不如别人，所以到了这种地步吗？还是你与世俗很少相合，竟没有一个了解你的人，所以到了这种地步吗？”我告诉他说：“学问没有长进，才华不如别人，与世俗不相合，这些确实都有；然而不能说没有了解我的人。”客人说：“谁了解你？”我起身拱手告诉他说：“如今的丞相确实了解我。”客人愕然一笑说：“假使当今执政、侍从以及卿大夫之中，只有一个了解你的人，尚且应当为你拔出泥涂、使你长出羽毛。可是你穿一件皮衣、一件葛衣，憔悴在都城下，竟然让四年时间白白过去吗？”何况某官府门下，骏马不会混淆泾渭，自然知道人与人之间有分别。公只要看顾一眼，就如同披上华美的衮服，何况公并不吝惜官爵，只看重人才。如今朝廷之上每天都有任命诏书，离开疏远之地、解脱草鞋而登上朝廷的人接连不断。隐居于渔钓之中、躺卧在岩石之间的人，数次受到旌车征召。假使你真的被公所知，怎么还会近在车尘马足之间，憔悴于旅舍主人之家，经历四个寒暑，竟不能得到一次任命，列在百官之后呢？” 你如果欺骗我，说执政、侍从、卿大夫之间有了解你的人，我尚且还会不相信你；现在竟直接说你敢于辱没丞相的知遇，你的夸张荒诞太过分了。我再次向客人谢罪说：“您恐怕太看重外在的官位了吧？您不寻求真正的人才，只寻求他的官职。有人本来就是贤能之才，不必按资历便得到举荐；有人经过岁月积累才达到官位；也有人恰逢人才缺乏，只能得到次等的职位，难道可以说这些全都是公所知遇的人吗？”唉，世人懂得知己的意义已经相距很远了，哪里只是客人有这种说法？世上没有人不这样说。他们只把能够凭才能取得禄位当作被了解，所以士人交往的心思，只在每天窥望仕途升沉。有谁提携他进身，便相互告诉说：“了解人才难道不应当这样吗？”如果没有得到进用，就怨恨说：“世上果然没有了解我的人。”考察古人，大概不是这样。世上固然有卓越之士因他人而取得富贵的很多，也有被人深知而最终多困于贫穷的。考察相互知遇的意义，有的在一次宴席上确定，有的由一句话判定，从此终身便认为那个人了解自己。升沉本来就不在考虑之内。宰相掌握进退百官的大权，而各部门的职位又不能缺少一人，只是比较才短才长，按照器用来安排罢了。那些在朝廷领取俸禄的人，难道人人都可以自称“宰相了解我”吗？” 我既然这样向客人解释，便叹息并遗憾古人所以向人求知遇的心意。他们的志向曾经远大宏阔，不是冠冕车马所能招来笼络的，所以有时进用，有时退处，有时浮升，有时沉沦，而知己常常就在这些变化之中。他们大概也把被人知遇看得重要，不把外物当作真实可凭的东西，这是可以确定的。然而后世的人只是由于造诣狭窄浅陋，到了进退取舍之间，也已经轻易改变了。伏望某官道德尊崇，品行端正而气度平和，位列三公，俸禄万钟；天下人并不认为这已经过分满足，您身居朝堂之上，却把四海看作一家，把一家看作自身。百姓的饥饱、痛痒、劳逸、休戚等事情，凡是人所经历的，您都从自身来体察。因此发布政令、施行仁政，没有不恰当地合乎人心的；何况天下人物的轻重，您本来已经像在悬衡之下衡量一样全都掌握，任用谁都不会不称合他的才干，没有谁有一尺一寸的长处而不被记录。我私下妄自揣度，如果人人都认为是您的知己，恐怕并不是阁下的本意。我是不肖而浅陋的儒生，读书却没有见到道理，作文却没有达到义理，做官没有卓然的声誉，见到达官贵人也没有俯仰周旋的仪态，涉世很浅，与人交往也没有周旋酬酢。环顾自身，没有一点值得采择，只有空怀着平生归依仰慕的心，径直想求得在门墙之下洒扫，和仆役同列，却完全不知道自身没有丝毫长处。虽然我留下的行迹很少，阁下却曾赐予我这样的赞誉，认可我写作的微薄技能，已经很久没有把我当作普通人看待了。绍圣年间，阁下曾写信给我说：“我常常在百官面前诵读你的佳句。”当时我正好要东归，远涉湖海，所见的士大夫很多，见到人便把这件事说出来自夸。所以从都门向东直到吴中，士大夫都知道，说：“某人竟然这样了解毛某。”后来我再次西来，虽然中间因获罪而与阁下门下断绝了关系，但有人见到我时还对我说：“你虽然被众人抛弃了，大丞相却多次称赞你。”都城中的士大夫听说后，又都说：“大丞相竟然这样了解毛某。”我近来没有机会到阁下门下拜见，常常自言自语说：“求学太苦了，没有什么可以显露给世人。”我想到当今一时的伟大人物中，明达博厚而又素来重视人才、能够让我借助其声望前进的，没有比相公更合适的了。倘蒙相公赐下一句话，这荣誉就像饥饿时得到食物，便不再羡慕美味厚食；像寒冷时得到温暖，便不再羡慕狐貉皮衣；像生病时痊愈，便不再羡慕千金良药；像困厄时亨通，便不再羡慕万钟厚禄。谁能想到我最终竟能得到这样的愿望呢？因此我出门后，士大夫便相互指着我说：“这就是毛某。” 大丞相似乎也曾知道这些事。我进门后，妻子儿女等人也互相安慰勉励说：“既然得到大丞相的知遇，难道不应当更加自重吗？”唉，假使我能有万分之一报答阁下的恩赐，在清明的时代不至于成为默默无闻的人，那么我不但能取得当时士大夫的尊重，即使到了千百年之后，也一定会有人传述并知道，说：“这是贤三公某人的门客。”倘若我最终老死于饥寒，不能再振作起来，旧交故人还应当替我买一块三尺长的石碑，记述我的一生；即使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也一定会说：“他曾经得到贤三公某人的知遇。”将来坟墓荒废、石碑显露出来，路人经过墓地读到碑文，读到这句话时，或许还会肃然起敬并产生遥远的遐想。这样，我从今以后，无论贵贱、穷达、生死，都已经完全系累于阁下的知遇；而在贵贱、穷达、生死之间，我所得到的已经足够多，再没有遗恨了。至于相公是使我显贵还是使我卑贱，就要看阁下如何为我安排命运了。阁下如果有幸把我置于士绅行列之中，我本来就应当努力不落在众人之后，一定要使自己在江湖之上、鱼鸟群中终老。我应当退下来，寻求古人的起居行状，磨砺自己、洗涤自己，希望不与渔夫樵夫一同湮没，以此报答阁下对我的知遇。这种出仕与退隐虽然不同，但我用生死来报答知己恩赐的心，是同样深重的。

译想到我近来遭受他人的诋毁，接受属吏审讯时，在那种时候，我不敢把自己列在常人之中；天色清朗、阳光明亮，照进狭小的屋子，我独自箕坐着面对自己的影子，连声悲叹道：“我辜负了您从前的一句话。”当时我自料将被埋没，不敢再同世人争求做人和立身的资格。然而闭门住在穷巷中两年，邻里之间连水火都不相通，我日夜向东洗心自新，仍希望自己的诚意能够感动阁下的神明。后来有人告诉我说：“你的身体虽然受辱，众人虽然轻视你，大丞相却还称道你、惦念你。”我刚听到时很高兴，随后又怀疑说：“俗话说，三次传言就足以使慈母疑心；而我的迂阔，又没有什么足以符合我公心意的地方，何况我的面目令人讨厌，言语也乏味，厌恶我的人很多，排挤我的人接踵而来呢？即使大丞相辨别贤能与不肖如同分辨黑白一样，但人言也不能不畏惧。”等到在堂上进见阁下，阁下对我的抚慰存问，以及告诉我将要收录任用我的意思，使我感到十分惶恐。退下来以后，我才开始真正高兴，庆幸自己的魂魄将被召回，污辱将被洗涤，眉头舒展、气息平和，而且又想重新做人了。唉，阁下既然已经赐予我恩惠，即使仓促困顿也不足以改变我蒙受知遇的心；我希望努力弥补尚未达到的地方，不至于处在只会鸣叫吠叫的末流。至于贵贱和穷通，就不是我敢自行预料的了。伏望您在朝廷的一声咳嗽之间，便能使功效与造化相同；正值万木承受东风，即使我这棵独自病弱的枯树还没有察觉，您也曾答应不把我当作枯柴。再次上书当朝宰相。我近来因说了荒唐的话而获罪，一见到笔砚便正视屏息，私下希望向属吏略微陈述内心。拿着文书而声音更加悲切，只求您察知我内心的昏乱，宽恕我言语不合礼法，那就十分幸运了。我去年冬天曾经写信给您，细微的心意已经向您表露了。我把自己托身于您门下，已有十七八年了。天资本来鄙陋，困顿滞塞、穷途末路，这本来就是我的命分。门下难道愿意看着我穷困衰老、猥琐无成，玷污在门墙之间吗？我不幸与众人的好恶不同，所以孤立危困、无人援助，也从未在当世公卿身边学习供职。只有相公门下，贤者愚者都能归附，寒微偏远之人也不会被阻隔。我之所以能够把自己这个不肖之身寄托于此，就是因为您允许我这样做已经很久了。如今我虽然流落衰暮，别人不认为是门下遗弃我、不肯录用我，只讥笑我没有值得录用之处，使门下蒙羞。对此我自己也深感惭愧，但愿暂且放下这件事，只把自己看作天下的一个普通人，在道路穷尽、濒临死亡之际，向造物主的权衡之间攀援呼号。况且小臣因疑似之罪得罪于君父，按道义不敢自行辩明，将因一时过失而使一生彻底废弃。我是人主之师、臣下之师，本应在朝廷之上平心正道，论定可否，承担天下的责任，难道忍心听见我的呻吟吗？如今百官各得其序，万物各得其宜，只希望某人把我纳入万物之数，不使我独自不能顺遂地生活，那就十分幸运了。我今年五十七岁了，出外做官已经三十多年，官职不过从六品，家中没有一金的财产，所生的子弟没有一个人有升斗之禄；而一家四十口人，都要靠我所得的一点俸禄来生活。我去年自身背负了不可测知的罪过，虽然是思虑所未想到、梦寐所未及的事情，却不敢明白说出。幸赖主上宽仁，赦免了我；即使弃置不用，我还能够从太仓领取廪禄，也可以说是侥幸了。这大概是某人辅佐君主宣扬至高的德行、顺应美好的意旨，所以赐给我的恩惠非常深厚。我这个月得到俸禄三十千、米六石、麦豆为米的一半之数，用来养活一个没有尺寸功劳却享有如此俸禄的人；替我自己计算，也已经很足够了。然而计算我一家人的口数，食物和衣服仍然像是不够。想到退归之后，回头看家中一片萧然，家里只有四壁，只有三个儿子，只好让一个儿子卖药，两个儿子灌溉园圃，每年求得一百金的收入作为资用，使老幼都能穿布衣、吃粗食，或许还可以勉强维持。但我还妄想着自己的命运没有完全穷尽，只是想到眼前的光景实在可怜，便再次求得在您顾盼之地发出一点声响。如今正是众多士人充满朝廷、凡有一艺之长的人都被察看录用的时候。我从束

译发起就读书，已经劳苦不堪了。难道我是想活着对时世毫无益处，死后也没有声名流传吗？如今我非常羞耻成为一个对当世毫无用处的人；但天色已晚、道路又远，哪里还能够再次一跃跨过州邑、越过都城呢？这件事已经算了。只是想到没有可以依靠、可以归宿的地方，只想筹划一个停留安身之计。我如今虽然每月有些收入，却仍不能免除穿粗布衣、吃粗粮淡水的忧患。我的婚嫁还没有办完，死者也有尚未安葬的。估量我今日的力量，恐怕已经无法支撑。我又何况年轻时所学的东西，哪里还有闲暇再敢谈论自己的志向呢？我又早衰多病，若在几年之间责成我发挥十驾之功，尚且还能勉强鞭策自己。并非敢存有腾跃飞驰的想法，只是想劳苦筋骨，求得足以维持将要退归的生活。过了这个时候，即使不死也已经疲惫不堪；以后即使有人怜悯而收用我，也不能再任用了。我虽然想贪恋栈豆，力量却已经不能起身。我在诸公门下没有姓名和足迹，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只是依靠门下，才能把它当作自己的命运。如今忧愁郁结，却没有地方可以叫门申诉。然而即使倾尽江湖之水来洗涤，也不过是烦劳您施舍一声咳嗽、吐唾般的恩惠。这关系到我一生的祸福，也关系到四十口人的饥饱寒暖，只在您说与不说之间罢了。我如今羁旅在外，孤单困顿，抱病却没有医药，骨肉分散在东西两方，衣食也不能互相照料。别人不能忍受这样的忧患，而我也只能姑且自我宽解，想着上天或许不会始终使我受困。相公决不会忍心让一个人无所安身。我昨天因为生病眩晕，不能骑马，没有办法进门拜伏在您门下，谨派小儿带着这封信到您的马前陈述我的情由。又。我本来出身田舍，家中从父祖以来都是白天耕田锄地，夜晚诵读诗书。我虽然不肖，却不敢使家业坠落。可是此前三十年间，一直碌碌无所表现。因此世上那些号称儒师、主持文衡、身居显要位置的人，即使随口说出几句话也足以成为缝掖之士的准则，却没有一个士人看重或轻视我，更没有人提到我的姓名。只有那些带着经书、出没于渔樵之间，背着书箱在山林中行走、言论不被世人信任的人，有时反而得到称誉。我正因为这个缘故，所以门徒困苦而自身更加穷困。我曾经想到这一点说：这是我的学问没有达到吗？还是我的命运不偶合呢？不久又暗自责骂自己说：是学问没有达到罢了，关于命运又有什么可怨尤的？年长以来，我也更加自我怜悯、自我嘲笑，厌恶并苦恼于所做的事情，几乎想要丢下笔砚回到农田园圃。大观年间，某人正在网罗天下人才，甚至不遗漏一点长处、一丝善行。我在萧然贫弱、仅有拱把之材的情况下，竟承蒙某人收容、整理和培养，且有意成就我。那时我稍稍恢复自信，高兴地说：命运果然不应当责怪，而我的学问也可以稍稍得到宽恕了。此后我更加刻苦，进一步向诸生请教学问，探求古人的渊源，想要咀嚼他们的精华，在众儒之间奋臂而出，希望符合某人的期待。如今又过去十五年，当时一同求学的人都已经振衣登仕、承受荣华，而世人始终不认为我的学问可以任用，贫困和疾病也从未稍有缓解。后来又屡次陷于困窘和羞辱，成为属吏的笑柄，才开始惭愧叹息：我的学问果然没有达到，命运果然已经穷尽，再也没有办法报答某人的期待了。又痛苦又悔恨，便改变了想法，想赶快回到农田园圃；可是先人留下的薄田连稀粥都不能供给，只好姑且向州县的老吏学习法律，办理公文，勉强厚着脸皮谋求糊口，或许还可以做到。其间某人怜悯我十分困窘，使我得以在小垒任职谋食；我仍然在簿书狱讼之间激昂自励，想有所作为来报答门下，所以执行法令不敢不尽力，惩治铲除奸邪蛀虫也不能不彻底；幸而没有因此得罪士民，不至于辜负朝廷的使命。如今祸患由于没有思虑周全而发生，谴责几乎使我终身废弃；我以憔悴残年坐在坑谷边缘，回头看看平日所学，难道竟只是毫无用处吗？又私下遗憾在击壤歌咏的太平时代，不应当有一个面向角落、困顿失意的人，便妄想着朝廷或许会顾念我。只是恐怕辅相地位尊贵、面对的政务繁多，曾经有一点小事不足以牵动心怀。然而在路上遇

译见牛喘气，尚且会替丙丞相担忧；又怀疑他所忧虑的或许不只是在牛吧？只是我向来没有出入诸公门下的足迹，倘若不在某人当权之时替我刮去污垢、消除伤痕，那么我的姓名挂在秋官的名册上，什么时候才能了结？我的身体将会有尽头，而过失却永远不能磨灭。

译我私下认为，只要挽回天意的力量稍稍转动一下，即使是极微小的事情，也应该像一声咳嗽那样就能得到救济。然而我如今已经日暮途远，即使借此得到进用，又能有多少时间呢？只要使我不因罪过而被弃，能够慢慢退归故里，将来有人或许会指着我说：“这就是那个倚着表木呵斥牛的人，也是某人的门客。”即使如此，我的脸面也已经不够厚了。我的进退，也将在今天决定。又想到我正因恐惧而反省自己，不敢再谈笔砚之事，所以文章没有文采。只求您裁量宽恕并怜悯我，那就十分幸运了。又。天下的事情都可以学习，学习了往往都可以达到。经术和文艺本来有老师，官吏之事也有老师，没有什么是不能学习的；但学习也未必能够达到的，只有宰相的才干罢了。这种才干与时代一同产生，是上天赐予的；向上关系到国家社稷的盛衰，向下关系到百姓的寿命。这难道是学习后才能达到的吗？古人具有辅佐君王的才干、怀抱治理天下的才能，他们的气质大概在儿童时期就已经显露出来，他们的事业也早已在田亩之间、微贱困约之中确定了。这难道是学习以后才能获得的吗？前些时候相公刚刚建立丞相之位，我从东吴奔走到淮甸，再到京畿一带，见缙绅士大夫都挥手相贺说：“某人成为宰相了，我们这些人的喜悦真是说不尽。”而街巷中的人、田野中的农夫，也都像是自身有所求而终于获得一样，没有不欣喜跳跃的。那么相公自己应当怎样高兴呢？我回答说：“缙绅大夫高兴，是因为有了可以依靠归附的人；街巷田野的人高兴，是因为有了可以申诉求告的人。寒冷的人高兴，是因为得到衣服；饥饿的人高兴，是因为得到食物；受压抑的人高兴，是因为得到伸展；年岁将至时高兴，是因为希望有丰年；夷狄高兴，是因为获得安宁；疫病流行时高兴，是因为希望疫疠不再发生。大家相互安乐地生活百年，大概从今天开始，这种喜悦当然不可估量。相公又有什么可喜的呢？忧虑或许是有的。有人以为相公所喜的是富贵；但富贵本来就是相公素有的，仿佛从怀中取出自己的东西，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自古以来的圣明君主和贤能宰相，处在长期积累安定、治理已久的时代，到了隆盛至极的时候，为了维持太平，他们君臣之间反而相互叹息、警戒，内心严肃地做到安定时不忘记危险；这种忧虑是有的，却没有见到他们有什么可喜之处。相公正是抱着忧虑天下的心情，承担众多人的请求；即使一切事务都治理得当的时候，难道会没有一个人无所安身的叹息吗？如果没有，那就算了；如果有，我就替相公忧虑。这不像寻常人的忧喜只限于自身。倘若从自身来求得相公的喜悦，那么这种喜悦大概是不可估量的。因此我私下向上为朝廷祝贺，向下为百姓祝贺，后来又为自己祝贺。只是祝贺的文书没有送到相公门下，不仅是因为我羁旅卑微而不敢，实在是因为这喜悦并不在相公自身。伏望相公的道德关系到造物主，恩德覆盖百姓，光辉盛大，怎样才能为它命名呢？我只是道路旁的一个小吏，本来不应当歌颂相公的美德；又正好因获罪而困苦无聊，正在恐惧戒惧、自我省察，深深悔恨过去的行为，更不应当夸耀文采、借此显露自己。前些日子主上施行宽大的恩德，使我们这类人得以走上自新之路。伏念这些全都是朝廷元老辅佐宣扬至德所带来的影响，愿意用一句话向门下表达万分之一的谢意。如今又妄自发言，触犯诛戮之罪，我实在战栗恐惧到了极点。又。我去年冬天曾经陈述内心诚意，冒昧打扰您的听闻，等待命令时徘徊不安，忧虑急迫，难以承受。我寄居在杞地的旅舍，从秋天直到夏天，疾病缠身却没有医药，骨肉分散在东西两方，衣食不能相互照料。幸而蒙受恩典，得以领取宫观祠禄；我坐在那里想着要径直返回山林，可是家中没有一金的产业可以依靠，子弟全都穿布衣，也没有一分俸禄。我所得到的廪禄稍微单薄，而吃饭的人却很多，维持生活的办法还不知道如何解决。我又到了晚年末路，姑且借助微小官职，爱惜这短暂的光阴，所以迟迟不能决定离去。去年我因病眩晕，幸而获准留在杞地拟任官职；只是经历忧患之后，听到弓弦声就容易惊惧，不敢贸然来到国都。没有办法到门下申诉，而且小臣因疑似之罪得罪君父，恐惧退伏，没有机会自行申白。若不是在您这如同卵翼生成之地、陶镕变化之间，谁有使我获得再生的力量呢？伏以某人以人臣之道辅佐君主，是国家的蓍龟、人的司命，君上信任他的言语而不怀疑。幸望您稍稍怜悯我这样狼狈的处境。恭敬地想到圣明君主宽仁，从来不会因为一次过失就废弃臣子一生。然而庆赏和刑罚的施行，实在是辅佐君主成就其德意，这也是天下人共同攀援呼号、求得救济的事情，并不只是我一个人如此。我凭着不肖之身，长期寄居在客舍，资质低劣，不足以供您采择；屡次遭遇时运的坎坷，辜负了恩宠，获得荣誉和希望的念头已经断绝。如今我还能够再希望什么呢？上天或许不会始终使我受困，倘若依靠您的恩力，重新得到一面旌麾，使老幼稍稍能够获得饱暖，即使我平生所掌握的笔墨小技不足以有所效用，而簿书狱讼之事或许还能稍稍施展自己的志向，也不至于白白做一世人。我的微小愿望，不过如此；或许只要挽回天意的力量稍稍转动，便能倾尽江河洗去我的罪垢，这也不过是您施舍一声咳嗽般的恩惠罢了。这关系到我余生的祸福，只在您说与不说之间。我愚钝而归附投奔的情意实在难以承受，只是言语不能尽意。我不仅自从获罪以来不敢接近笔砚，也想到自己在门下做牛马奔走已经十七八年，如今不应当再玩弄文墨、用浮夸的言辞玷污您明察的目光，使自己在百官之间更加被疏远。谨派小儿到您的马前陈述我危急恳切的心情。唉，我已经日暮途远，所希望的也不过如此，冒昧希望您留意记挂，实在幸运。又。士人君子束发求学，隐没光阴而未能显达，决不愿默默无闻地就此结束。只是美好的官职、显贵的爵位，比登上云气还难取得；一旦抛弃它们，却又轻得如同吐出的唾沫。这又是什么缘故呢？是因为有些东西可以取，有些东西可以不取罢了。我听说霍光任大将军、执掌政权时，长史丙吉推荐儒生王仲翁、萧望之等几人，都被召见。当时大将军心存戒备，吏民中应当进见的人，都要搜身除去刀兵，并由两名吏员夹持。唯独萧望之不肯拜谒，最终还是被召见，于是便以周公吐哺、握发接士来劝说霍光应当招致寒门之士。于是霍光唯独没有任用萧望之，而王仲翁三年之间便升至光禄大夫、给事中。萧望之只被授为射防郎，补任小苑东门候。王仲翁出入时带着苍头、庐儿，下车趋门传呼，受到极大宠幸。他回头对萧望之说：“你不肯屈身随俗，反倒去守关门，为什么呢？”萧望之说：“各人听从自己的志向。”我读史读到这里，私下感慨，认为如果富贵真是可以求取的，那么萧望之难道是立志去守关门的吗？只是到了这个时候，再看王仲翁所夸耀的那些东西，岂止像唾沫一样轻贱？这就是孟子所说的“扭伤兄长的手臂便可以得到食物，搂抱东邻的女子便可以得到妻子”，大概是讲究礼义的人所感到羞耻的事。

译我虽然比不上萧望之那样刚烈有气节，但决不会去学王仲翁。因此我西来求见时，所带的名刺已经漫漶，始终没有见到诸位公卿守门人的面；仕途游宦也跌倒而不能振起，我并不因此自怨自艾。伏望某官树立义理、坚守志向，以安定社稷为乐；一声咳嗽、吐唾都关系国家安危，这样才无愧于霍大将军。至于身为儒学宗师，心游于大道真实之境，富贵而不骄，子孙又能继承贤德，这却是霍将军在左右之人面前感到惭愧的地方。只是四方宾客口中不谈周公吐哺、握发的事，而萧望之的话却想在今日得到验证，难道是今天的士人不如古代士人可用，因而吐哺握发之礼将更加屈尊而仍无补于事吗？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我听说，大冶炼金不会丢弃金属，大陶工不会丢弃泥土，江海不会拒绝水流，王公不会遗弃士人。我跋涉险峻山川，冒犯寒暑威势，带着平生未曾见到王侯面容的身份，辗转来到相公门下求见，难道可以遗弃我吗？我寄居这里已经八个月，数十次登门，书信总共呈上三次了。羁旅困顿，形势已经不能再等待片刻。士人的进退、去留，在这里也可以作出决定了。幸蒙相公收纳，那么我幼年所学、壮年想要施行的抱负，难道是对世事毫无用心吗？如果终究被弃置不录用，那么抱关击柝，就是我的志向。我近来作了古风九首，抄录在另一卷中。诗语虽然不工，也可以由此看出我的志趣和取舍，现一并冒昧烦扰您的尊威。伏望您怜悯我的愚拙，不责究我的过失，那就十分幸运了。又 马用黄金的辔头、紫玉的嚼子装饰，用甘美的露草喂养，再由王良、造父来驾驭，马才会伸长脖子高高奔腾，抬起四蹄昂然站立，见到它的人都说：“这是天下的骏马。”这并不是真正懂马。能够在盐车下面、太行山的坡道上，从驽马的群体中识别出来，使它追赶奔跑的闪电、追逐消散的疾风，这才叫懂马。琴用象牙犀角装饰，用翠锦作垫，以朱丝为弦，用白玉作徽，由伯牙、师襄来弹奏，于是游鱼出水倾听，四马仰首忘记吃草，听到的人都说：“这是天下的良琴。”这并不是真正懂琴。能够从釜灶之下、灰烬之中、柴薪之间把琴取出，使它奏出云和之乐，谐合南风之曲，这才叫懂琴。因此古人识别士人也是这样：有时因为肥胖而举用，有时因为瘦弱而错失；真正应当把他从放牧刍牧之间拔擢出来，从泥涂之中振起，置于公卿之上，这才叫懂得士人。所以古人曾在道路上遇到被拘系的人，晏平仲便延请他为上宾；有人戴着南冠而被拘禁，范文子便知道他是君子。古人如此，差不多才可以识别天下的士人。这种道理难道可以向世俗之人说吗？我的学术不足以修养自己，文采不足以应合时世；若比作树木，我是臃肿无用的；若比作马，我是衰弱疲惫的。近来却很奇怪，阁下曾想抚弄我这张琴，使我驰骋千里，把我置于良琴骏马之间，来体现古人取士的用意；这难道是我这样的不肖之人所能承受的吗？我曾经说过，自古以来被称为能够担当重大责任的人，我若做属吏，应当背着弩在前面开路，来求见阁下。那天阁下退然谦逊，仿佛自觉不足，我心中暗自赞叹说：“假使使者的势位高于所属之地，而阁下对待他的属吏并不自矜自高，这就说明您知道使者的职责重大，因此承担使者之事就像举起羽毛一样容易。”后来听说您乘坐驿车奔驰于东西两浙之间，很快便以贤能闻名远近，果然是阁下。我如今有幸再次在这里见到您，而阁下已经成为天子的股肱大臣；可是看您的神色，仍像平常主持常平事务时那样退然自谦、仿佛有所不足。做官做到这个地步，却不知道冠冕身份的重要，那么天下还有什么事能算重大呢？如果有重大事务，外在事物没有什么能大过我自身，那么阁下一定有办法胜任它。伏望某官阁下，您是辅佐君王的栋梁之材，为当世挺拔卓异；在内相职位之间从容进退，已经具有经纶天下的才略，将要为国家奠立根基；而您又开门接纳士人，哪里只是士大夫所归向，甚至山林隐士也会前来。我不过是沟壑中的遗弃之人，是您门下的旧识，因文字而结缘，尚且承蒙差遣；感念您顾盼垂视我已经多年，却妄自引用琴与马的譬喻。唉，阁下在我极其困顿时能够了解我，却不知道我在终身穷困之日无法自我振作；如果还能求得列在骏马、良琴之间，稍稍符合阁下对我的期待，那该多好。这样的心意吗？即便如此，我听说古人有时把心意寄托在空琴上，有时从老马上取得启示。我或许可以侥幸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得以同空琴、老马相比，还可以替阁下寄托远大的心意、取得长途奔驰的资用，略微用来弥补自己的责任。不知道是否可以呢？谨呈上旧日诗文一编。阁下是儒学宗师，我不敢凭这些文字求您知遇；但除此外我又没有别的技艺，能够在知己面前有所效力，所以冒昧提及此事。

译上刘中书侍郎书 乡里的老人对我说：“我们州地势险要狭窄而且偏僻，所以在朝廷做官的没有富贵之人。”我说：“是这样。”后来他又告诉我：“乡人中带着袋囊入朝侍奉的已经有三四人了。只是我们州虽然险僻，难道溪山的秀美之气，有时会在这些人身上发扬凝聚吗？”我说：“是这样。”近来他又说：“天子任命刘公为宰相了，他实在是我们乡里的人。”溪山的秀美之气，难道不是很伟大吗？我说：“不对。宰相是天子的股肱大臣，与国家同为一体，关系天下百姓的性命；难道是我们这个州可以私自占有的，竟想把他只认作乡里人吗？他出生时，一定是聚集了五岳的秀气，涵受九河的润泽，承受三江的清气；山川光明雄杰的气象，积累五百年后才集中降生于一人身上。刘公得到这种气运，所以能够与国家同体，成为天子的股肱大臣。岂是微小的溪山一点秀气所能孕育出来的呢？”《诗经》不是说过：“维岳降神，生甫及申”吗？”乡老说：“这样说来，未免有些夸张了。”我说：“从刘公自身来看，仍然还算小。刘公虽然乘着大车、驾着四匹马，身临高大的朝廷廊庙之上，但六尺之躯，起居饮食与常人并没有不同。至于天地之内，即使寒暑稍有失调，万物有一样不能顺利生长，百官有一人不能胜任职事，那么在谈笑之间，他也一定能使寒暑恢复秩序，使万物各得其宜，使百官各司其职。这是把九州四海纳入胸襟，把万物掌握在手中，巍然自身伟大而万物显得细小，所以能够开创万物、成就事务的人。不这样的话，又凭什么辅佐天子、安抚四海呢？”乡老无法回答。我又告诉他说：“这只是听说刘公的伟大，还没有听说刘公有比伟大更值得称道的渺小之处。刘公以一身承担天下众多人的要求，事情再重大，也能从容应对而不动容；事务再繁多，也能安闲处理而不急迫，回应无穷无尽，取用也不枯竭。然而如果事情有一件不合于公论、不近于人情，刘公便徘徊退让，像是不能胜任自己的职责；以盛德伟业处在礼遇极高的地位，却自视低下，仿佛仍感不足，这也是谦逊到了极点。正因为他如此谦逊，才确实能够成就他的伟大。”我曾经偶然把这些话告诉乡老。然而我不过是道路旁的小吏，本不应当称颂宰相的才德；又恰好因获罪而遭谴责，正忧惧自省、接受诫勉，已经丢下笔砚，更不应当夸耀文采来显露自己。前些日子，主上施加宽大恩典，我从管理仓库的职务改得宫观祠禄，罪过稍稍减轻了。伏想这些都得益于庙堂元老辅佐宣扬至高德化的影响，因此叙述我同乡老所说的话，借此向门下求得万分之一的谢意。钦定四库全书 《东堂集》卷九　宋·毛滂撰记

译湖州武康县学记 元符三年，新天子即位，大赦天下，并下诏说：“凡祠庙有损坏的，应当用系省钱修缮。”武康县令毛某告诉监司说：“县里的学校几乎已经废弃，唯有先圣文宣王的殿宇尚存，也不能遮蔽风雨；而县中的佛寺、道士居所有二十六处，全都华美壮丽、非同寻常。文宣王的居处却是这样，实在很不符合天子尊崇德行、喜好道术并向往儒学的心意，也不符合士大夫在仓促困顿之际仍不忘先王的本心，请赶快奉行诏令。”后来提刑狱使者下檄文给县里说：“应当按照诏令从转运司支出钱款。”又过了一些时候，奉到转运判官的檄文说：“拨给八万钱，县令负责督办此事。”学校于是建成了。毛某说：“孔子出生在老子之后五十三年，孔子去世后又过了五百四十九年，佛教传入中国。老子、佛陀所谈论的都是道，但孔子却独自把二人所谈的道围在几仞高的宫墙之内，锁闭起来不让它出来。站在门外的人什么也看不见，便以为道的精妙全在老子、佛陀那里。道难以知晓，知晓后难以言说，言说后又难以使人明白。看老子、佛陀所说的道，譬如善于游水的人前往集市，扯住路人的衣襟说：‘我曾经潜入大海、到达海底，下面有错落的珊瑚、璀璨的珠贝，还有龙在吟啸、蛟在舞动，景象多么浩瀚啊。’ 这样的人难道真懂得海底吗？应当同他一起前往观看。假如他告诉人们说：‘大海之上风云涛浪的变化是这样的，船只和野鸭天鹅往来的情状是这样的。’那么人们即使不熟悉大海，也或许会前往观看。至于他说到海渊深处幽微恍惚、不可测度的情形，那不是善游之人，世上哪里能完全知道呢？所以话还没有说完，听的人心意已经沉溺昏乱了。老子、佛陀把道的深奥微妙之处，像用车装载、用囷仓倾倒一样铺陈罗列，想让经过他们门前的人都装满袋子而归，哪里能够真正装满呢？只有孔子的道，像处在大道中央的酒尊，经过的人斟取多少各不相同，却都能各得其宜。所以孔子有知道而不说的道理，老子在前面说出，佛陀在后面说出，听到他们言语的人，哪有不沉溺昏乱的呢？然而孔子去世，老子、佛陀也已经离开人世很久，天下人仍像从前一样塑像祭祀他们。难道只是因为他们的道一直存在吗？从天子的都城直到州县，各处都设有学校；春秋两季在学校祭祀孔子，一年通常不过两次。可是学校废弃的常常有十分之七八，彩绘塑像依附在朽梁腐椽之下，处在破砖残墙之间。学生穿着粗布衣，喝着藜藿羹，口中不停吟诵六艺的文章和诸子百家的学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可是道虽然更加修习，自身却更加困苦而无所慰藉的，也曾有十分之七八。天下却不因此认为孔子的道没有实行：从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射礼、御礼、乡饮礼、战争布阵、审理诉讼、朝觐，到宴饮私居，凡是人所应当做的事情，无不出自孔子的道；国家之所以得到治理，家庭之所以安定，人之所以成为人，万物之所以成为万物，凡是都必须出于礼乐刑政之间，并且没有一件不合宜，这就叫孔子的道。不如此，便说不是孔子的道。学校办不办、祭祀行不行，都不必论说。至于学习老子、佛陀的方法，却不是这样。他们哪里能完全理解自己老师的学说，不过认为应当建造深檐大屋，塑造金色容貌、青碧面目，铺张怪诞之状，以此自我尊严罢了。所以进入他们的门庭，四下看去尽是绣饰的楹柱、华丽的藻井，金色门铺和珠帘，光彩炫目纷乱，使人的眼睛眩晕、心魄震动。因此鄙陋之人和平庸之徒局促恭敬地生出敬畏，把它们当作神奇之物；又极尽世间奢侈，供养器具和珍馐美味全都备尽，日夜祭祀，并且用来养肥他们的徒众。一年之中，即使是百家之县，也要多次耗费千金，然后他们的道才得以流行。如果不是这样，他们的徒众还要彼此哀叹忧愁说：道不能实行了。然而它最终仍不能在士人君子之间实行。唯独孔子的道，即使从绳做的门轴、破瓮做的窗户中传出，也一定能够实行。所以颜回居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喝水、弯曲手臂当枕头，也不妨碍他接近圣人之道；子贡车马相连，却把终身的羞耻留给了原宪。漆园吏庄子曾说：天地四方之外，圣人存而不论。这又怎么知道不是一种深刻的论说呢？孔子大概曾说：“参啊，我的道是一以贯之的。”这所谓天地四方之外，全都不曾走出孔子的门内罢了。将来有些不用论说便能领悟的道理，也会开门接纳它们。老子、佛陀又怎么能够完全隔绝、远远离去呢？只是说到他们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孔子的道不过是忠恕罢了。譬如走千里路的人向别人问路，有人说：“从这里往前走，这条路就是正确的。”却不能把到达千里的方法完全告诉他；有的人到达，有的人不能到达，关键只在于他怎样行走。等到不必询问便能知道，不必行走便能到达，遨游于四海之外，这不是在学校和书本之间可以求得的。即便孔子亲自对弟子讲说，也不能倾尽全部。因此，同样是听到一点，子贡便知道两点，颜回便知道十点，再由十推至百、至万。圣人之道，难道会有穷尽吗？即使如此，从万数返归到一，连一也一并消失，那么圣人之道就不是可以靠口舌争辩的了。所以说：不显现而彰明，不行动而变化，无所作为而成就一切；若说我因为这些就敢说自己了解孔子，也不敢说因为不言说就了解孔子。言说和不言说，都不足以真正了解孔子，何况到寝宫偶像之间去寻求呢？武康地方狭小，人口稀少，穿着宽袖衣的读书人只有五六个。可是建造佛寺道观的房屋却高耸相望。孔子反而居住在简陋屋舍之下，萧瑟空荡，只有四壁，任凭风雨穿过。我感慨地想到，老子、佛陀的庐舍遍布天下，华美纷杂、鳞次栉比，于是便极力说明其中缘由。听说武康是防风氏旧国，他那辆车上的骨头已经被蝼蚁啃尽；如今当地风俗容易服从驯化，因为能够养桑树、柘树，善于观察蚕眠食的情状，所以有才干的父兄很少用孔子的道教导子弟。我想到这有负于天子郑重而反复教化百姓、成就风俗的心意，这是我所应当忧虑的，因此学校不能不兴建。旧学校在县城东面，前任县令迁走孔子遗像后废弃其居所，共有十六年；春秋两季陈设蔬果祭祀时，孔子只能露立在茂草之中，周围满是牛羊践踏的痕迹。唉！自唐、晋以来，这里本来就有许多名士胜流，如孟东野、沈休文之类，灿然相望。我观览这里的山水，时常得到佳妙之处；早晨的云气、傍晚的烟霭，自然具有英华之意。孟东野等几位先生在世时，咀嚼吞咽这些山水精华以自我滋养，使胸中的积聚已经郁然成章，又想把余下的精华留给后人，却没有多少人来取用，这是什么缘故呢？

译学校于元符三年秋九月扩建，建中靖国元年夏四月完工。原来的塑像十分平凡，不足以寄托神明，也一并改造了。所谓尧的头、禹的身，华美的冠帽、象牙的佩饰，望去庄严肃穆。共建屋宇二十一间，不奢侈也不简陋，与县城的大小相称。打开门、卷起帘子，眼前没有任何破败之物，只有长长的溪流分出碧色，远处山峰送来青意；清风明月一同照临案几，能够替人洗涤胸腹中的污浊，激发肺腑中的瑰奇，使人吐言成文，富有如南金大贝，真正成为诸生的奇货、山水间的集市。我同宾客俯仰观望了很久，便慰劳诸生说：“求学实在辛苦，却贫困到这种地步；如今有奇货可以随手拾取，诸生难道没有心意吗？”书籍竹简不过是资财，笔墨砚台不过是商贾；如果增加资财、熟习商贾之术，敲开箱箧进来求取，价格难道不超过三倍吗？”座上有宾客说：“我将捐弃资财，辞谢商贾，屏弃奇货，在苟简的田地里进食，站立在不肯借贷的园圃中，把文侯的土偶全都抛弃。”话还没有说完，我倚着门吟咏，低头俯视流水，只见有一只船从芦苇间出来；在我身旁捕鱼的人捕得一条红尾鱼，却把它从渔网中丢弃。我回头对宾客说：“不要再多说了，求学也是这样。” 将要刻在碑上，因此把这些话记在碑的末尾。建中靖国元年四月初五日记。双石堂记 大丞相韩魏公的门客孙贲来到齐安。韩公过去任衢州刺史，刚到任时，便全部拆毁州治的屏障，使隐蔽之处显露出来，并敞开重重门户；华丽的谯楼和旌旗仪仗严整地排列在前面，山光野色停驻在后面。韩公胸襟高明开阔，可人心仍嫌这里狭窄，想要另建一座便于休息的厅堂；他看到官吏百姓张贴的告示，还没有发现合适的地方。后来有一天，他步行到城西角，拨开蓬蒿进入荆棘丛中，发现一处很合心意的地方。韩公说：“厅堂应当建在这里。”州城南面的韶光园有一座清冷堂已经毁坏，韩公命令迁来它的材料，并向部使者请求说：“希望您助我承担建造一堂的费用。”不久工程完毕，只是还没有命名，便有公事下达。此地地势起伏，竹木萧疏森然。韩公询问当地人，众人都说：“这里是坟冢。”相传有碑，碑文说：“五百年后，当有刺史替我守墓。”因此前后任刺史都恭敬对待，不敢怠慢。韩公说：“果真如此吗？”便决意除去它，命人拿来锄头，想要铲掉坟冢；左右的人十分恐惧，私下窃窃说道：“灾祸马上就来了。”他们宁可冒犯韩公的脸色，也一定要保留坟冢，极力劝说，韩公始终不答应。直到全府官员叩头拦住韩公，苦苦说明不能挖坟的理由。韩公说：“事情的真假尚且不能确定，我不敢断定没有坟冢。只是天子任命官吏，古人所谓二千石的属任十分重大；方圆我所管辖的千里之地，无论人是贤能还是不肖，都尊奉我，上至社稷，下至豚鱼，一切都由我负责。如今却每天坐在公堂上替人守坟吗？即使土中有贤人的遗骨，尚且可以依据礼法决定迁移或保留；假如是冥顽不灵、无法晓谕的东西，那就是愚蠢的鬼。做鬼而又愚蠢，实在值得驱逐。否则便只是一堆土，铲去一撮土，不过用几个壮夫的力气，又有什么可惜呢？”众人知道道理无法改变他，便停止劝阻。韩公立即让人准备棺材和被褥，设置饮食，依照佛教仪式准备把它迁到高地上；又亲自写文，亲自祭告说：“把它迁到这里，如果合乎道理，或许会给百姓带来福祉；如果不合鬼神的意愿，那么太守请让我一人承受灾祸，不要牵连别人。”祭文陈述的道理十分高远，读起来使人的魂魄都感到惊悚，更何况鬼呢？挖土挖到一丈二尺深，起初没有别的异状，只得到两座石峰，长约五六尺，而大树的根盘踞在它们下面。众人的疑惑这才开始消除。石头上有刺史季彀的题记说：“干符五年五月三日安置在这里。”押衙徐讽在龙山起寨处得到两块石头。又有刺史慎知礼题记说：“开宝七年十月二日，重新把峨眉山安置在政事厅前；从郡斋文书阁迁来季公的石头，安置在这里。”慎知礼刺史距离季公共九十七年；孙公挖开这座坟

译冢时，距离慎知礼又过了一百二十一年。从季彀到现在总共二百一十八年，原来人们以为是坟冢的地方，只不过是后来堆积的土罢了。这个难以破除的疑惑，一旦遇到韩公，便以戏笑的方式解开了，难道这也有命数吗？韩公看着两块石头笑道：“我得到堂名了。把它们迁到新堂下面，让翠色树荫覆盖着它们；它们苍然如人站立，苔藓覆盖的石面坚硬而瘦峭，云根般的石纹湿润而有生气，巍然相对，仿佛解除深埋地下的遗憾，也带着辜负主人顾盼的神色。”于是韩公写信告诉福建转运判官文勋安国说：“我将用双石为我的堂命名，您有篆书名额，请替我书写。”如今所谓双石堂就是这样命名的。唉，天下可疑的事情，难道只有这座坟冢吗？如今人中本来就有言语甜美而面貌虚饰的，有如凤凰鸣叫却长着猛禽羽翰的；大概外表像坟冢一样迷惑人的，也很多。若任由它们迷惑耳目、感动改变人心，一旦有一天同韩公相遇，人们将不知道该怎样庆幸了。韩公的才器远远超过常人，博闻强记，言辞神态谦和诚恳；做官时敢于击断推行，每当文书堆满案头、宾客环坐、菜肴美酒摆在面前、钟鼓交杂奏响时，丝毫不妨碍他谈笑歌唱，而他的治政方略仍然值得记载。到了半夜，宾客常常坐着睡去，韩公的眼睛依然明亮逼人，这哪里是可以学习的呢？衢州地处东南偏僻尽头，从未见过天下伟人；韩公眉目秀美明朗，风度凝重高远，遇事果断敢为，出人意料，乡里人都惊异，以为这是不同寻常的政绩，后来却都安乐地享受它。然而这些只不过是韩公胸中的小小之处罢了。衢州人初听说韩公到来，豪强们望风而气势消索，暗自警戒说：“难道是从前的孙阳翟吗？这个人善于使人屈服；我若不收敛，韩公就不会放过我。”士大夫又说：“这是韩魏公的门客、教授、书记吗？此人仁厚而喜爱士人，可以用义理撼动他，或许我们这个州有救了吧？”后来都如他们所料。韩公先前任阳翟县令，声名大为显著；裕陵在延和殿召见他，准备任命他为御史。韩公为皇上谈论经术，议论天下之事毫不回避，皇上很了解韩公是韩丞相的门客，心中十分赞许，下诏留他在京师；韩公久久不能辞去，也闭门谢绝远近来客。权势之人有时晓谕他应当去拜见大丞相，韩公笑道：“御史难道可以向人乞求职位吗？”因此最终没有被任用。后来皇上虽然多次用事务试验韩公，他却更加以能干闻名；又在当时屡遭坎坷，却一点牵累也没有，远远地被弃置在这个州。了解他的人都耿耿不快，为朝廷惋惜人才，而人们本来都疑惑韩公不快乐。却完全不知道韩公正在谨慎处理簿册，亲自过问米盐，同僚属官分担劳苦；余下的精力还能够修治亭台楼榭，赋诗饮酒，同宾客娱乐，而眉间竟没有一点失意流落的神色。马援说：“凡人身居显贵，应当使自己即使处于卑贱也能安然。” 后来才知道韩公确实能做到富贵而不骄。衢州号称山水清远，地方上竹子很多，但前人独独没有修建台观作为登临游览之处，目光所及不过局限在篱笆墙之间。自从韩公建造这座堂，卷起帘子、打开窗户远望，便已经心情舒畅、眼界开阔。忽然间好像骑着云气驾着风，飘浮升腾，任意驰骋而无所阻碍。堂前面对群山，狂放的山峰、秀美的岭脉飞舞奔逐，来到座席旁边。雨晴阴霁，各有奇异姿态。环绕的墙垣打开园囿，向下俯视万家屋舍，桃树小径、杨柳巷陌，朱红碧绿高低错落。清冷深长的溪水如佩带在身旁，蜿蜒的长城如衣带环绕。自山下仰望，栏杆曲折回转，帘额随风飞动。阳光照耀如罗纨铺展，清风送来笑语，几乎不像人间世界。堂建为两层楼，有三面栏槛。中间栏槛种竹，姿态修长柔美、繁茂润泽，清风自然吹来，烟雾中的竹梢、雨中的竹箨，俯仰如披冰雪，所以命名为雪竹轩。西边栏槛种菊，团簇茂盛，香气与兰蕙相同，怀抱春日花畦的芬芳，挺立在带露的台阶旁，所以命名为露菊轩。东边栏槛种柳，春日姿态鲜明，风中姿态浓郁低回，华丽窗栏旁婆娑摇曳，玉石砌成的井栏映衬其间，所

译以命名为风柳轩。西轩下面有一座山，形状参差曲折，苍翠棱峭而孤秀，原来就是从土中得到的树根。对着这座山搭建草庵，短窗低槛，竹柏幽静可爱，如同山僧、野人的居所。

译先前坟冢没有被挖掉时，人们经过旁边都要叩头行礼，却不知道下面只是两块石头和一段树根。韩公把锄头放在这里，用来帮助游览往来；从前时常叩头的人，反而得到抚摸把玩它们的机会。于是众人的疑惑才开始消除，所以命名为破疑庵。假使庵中的人能够抱守精神、收敛视线，寂静而凝神虚心，不迎不拒，随事响应而不藏匿，那么天下所有的疑惑都不足以困扰他。庵外有一座亭，古树枝叶疏落，黑色屋檐深沉，于是又题名乔木亭。亭翼然面向堂，有台而有屋，方正的楹柱、曲折的栏槛，中间放着棋局。坐在上面的人，飘然追想童子成仙的风姿，轻快地赶上神灵急速的步伐，大概就是所谓棋榭。沿棋榭向西，墙势高峻而幽深，有佳树，便在树上建亭，可以眺望空阔景色、疏散胸中滞碍，所以命名为能赋亭。大概是要扩展崔侯郁怒的思绪，成就陆生清朗的言论，也用来接待列位大夫。堂刚开始建造时，想要平整土地、竖立木料，向下挖出六个柱础，与如今的广狭长短丝毫不差，这才知道此地的胜景，前人原来曾经发现过。难道中间因循废弛而崩坏，荒芜成污秽的废墟，让狐狸、毒蛇、鸟雀得以把这里当作巢穴，于是便不再为人所欣赏吗？还是佳美景致所在的地方，土地之灵本来就自我隐藏、吝惜，必定要等待合适的人才交付给他吗？滕王阁是天下伟观，因为有三位王者而名声更加流传。像庾元规的南楼、谢安石的东山，也都因其人而得以不朽，所以至今好事之人还想象它们的所在。柳子厚作《茅山亭记》说：“美景不会自行显得美，因为人的缘故才彰显。兰亭若没有遇到右军，那么清澈的急流和修长的竹子，就会埋没在空山中了。”韩退之写《宴喜亭记》，说那座山丘名为“竢德之丘”，被古代遮蔽而在今日显现，具有等待有德之人的意义。唉，这座堂应当知道，它将同南楼、东山、兰亭、宴喜亭以及滕王阁争得不朽的名声了。后来有宾客登堂而坐，拉着我的手站起来，说：“啊，韩公贪得太厉害了！凭借方圆千里的疆土，其中山川的雄伟秀美、原野沼泽的广阔华丽、房舍居处的高大壮丽、虫鱼草木的茂盛舒展、清晨空气的清明、夜晚景象的奇异，韩公竟把它们笼罩在一座堂中，收取到几席之间，将要把这一切全部占有，并丰厚地滋润自己。春天在东边栏槛，秋天在西边栏槛，冬天在北边栏槛，南风又时时吹来，径直进入衣襟袖口。即使是造物主经历四时才仅仅拥有的东西，韩公又凭着栏槛和钩牵一并取来。韩公贪得太厉害了！”又有人说：“韩公的贪，还有超过这些的地方。世人有时用圆滑柔顺求取利益，韩公却昂首抗争，贪求勇敢；世人有时用迎合钻营求利，韩公却洗濯自身，贪求清白；世人有时刻薄苛细，韩公却和乐平易，贪求仁厚；世人有时侥幸谋求进身，韩公却退让徘徊，贪求退处。韩公贪得太厉害了！”我告诉宾客说：“韩公能够贪求，却不能守藏；喜欢得到，却又喜欢耗费。前面所说的山川原野、房屋虫鱼草木以及昼夜之气、四时之物，韩公不过研墨运笔，便使它们翻涌满纸，全部用尽而没有余剩。至于他所表现的廉洁、勇敢、仁厚、退让，也早已散布在这个州的百姓之间，浸润到士大夫心中，而他自己从不珍惜。我曾从容地到破疑庵中寻找韩公，却只见他索然无事，倚着几案捋须长啸；他回头对我和宾客说：‘双石堂的美景，请拿来供宾客享受！走吧！我正要经营自己的私事。’宾客和我都忧伤地叹息说：‘您所谓借道于仁、寄宿于义，我们平日看到的都只是韩公手杖鞋履之外的事情罢了，原来从未真正见到韩公。’从前杜子美跟随李白、高适经过汴州，酒喝到兴浓时登上吹台，慷慨追怀古人，竟使人无法测度他的心情，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他知道自身不过随时来去，转瞬便会变化消灭；俯仰之间面对百代，交臂而过便没有什么值得留恋，何况光阴容易消散而不留痕迹呢？这座堂决不是韩公胸怀中的一件外物。后来登堂而思念韩公时，仍然可以想见他的风采气概。假如想到庵中去寻找韩公的踪迹，那么韩公大概已经不可见了。姑且记下大略，用来附入三衢的故事。绍圣三年二月二十五日。饶州州学进士题名记 汉代博士夏侯胜每次讲授时，常对诸生说：“士人所忧患的是不能明白经术；经术如果明白，取得青紫官印就像俯身拾取地上的小草一样容易。学习经术却不能明白，不如回家耕田。”我起初以为，古今取得爵位、达到显贵，终究要看自己的才器如何，未必全靠经术。后来读《霍光传》，看到他树立义理、坚守志向，一声叹息咳嗽都关系国家安危，最终辅佐幼主，成为当时的宰辅，确实可以称为社稷之臣。然而他因为不学习、没有学术，不明白国家大体，死后尸骨尚未寒冷，覆亡便随之而来。由此才知道，即使有霍光那样的才能，如果不学习，也不能免于昏暗。人不可以没有学问就是如此，何况正要凭借学问来求取功名的人呢？天下各郡各县都有学校，而学校的兴废取决于太守县令。鄱阳州学自范文正公出任太守时开始；他嫌学校处在闹市之中，向东湖寻找佳处，打算迁移过去，却因被召回而没有完成，便把此事交给张太守。中间学校重新修建后又衰败，后来先师的居处更加困于风雨。熙宁末年，后任范太守才更换毁坏的椽木和腐朽的瓦片。到姜使君到任时，简陋的地方修新，狭窄的地方扩广，他经营学校的心意，很有古人的遗风。教官陈巨中写的记文十分详细。近来考察宋朝祖宗以来，鄱阳的士人从这所学校中明白道理，施展道理的余绪，写文章求取有司认可，取得科举名次，成为世间闻名的人物，前后相接、络绎不绝。后来大概会有人佩金带紫、驾着朱红车毂回乡，老人看见了，还会指给别人看说：“这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天子所给予的显贵爵位和丰厚俸禄，并不轻易给人。如今诸生的书籍已经几乎装在腹中，怎么能废弃学业呢？把积蓄的学问发挥出来，必定能够光明显著、值得观赏。如果不被夏侯胜所鄙弃，那么爵禄真的就像地上的小草一样容易取得了。陈巨中曾上书谈论佛教的弊害，引据义理，文辞雅正，天子很赞许他。自从县令得到这个官职，大概将要辅助孔子的道，使它实现自己的志向。我曾说，国家任用人就像使用器物；制造器物必须有模范，模范不好，即使器物造成也不能使用，模范成为器物的拖累就是这样。因此人才也像器物一样。如今教授是造就人才的官员，不成为人才拖累的，有几个人呢？陈巨中的道足以为人师表，应当不会惭愧于这句话；希望将来鄱阳的众多人才，都从子厚先生的门下产生。元祐五年春，已经刻了学校记，又刻了教授题名记，又刻了进士登科姓名，并把碑扩建加大，大概也是用来等待诸位学生的。我三衢毛某为此作进士题名记。

译湖州武康县渊应庙记 雷君没有出来，装载货物的船不再渡过扬子江向西行，至今已经五年了。只有郁华君驾着六条蛟龙，口中衔火自我照耀，余威炽盛地降临下来，把吴地人的土地烤裂，恐怕要使他们的尸骨腊干、遗骸枯槁了吧。山泉不能覆盖山岭，不能滋润水井，东边田间西边道路上尘土飞扬。听说嘉禾郡的灾情最严重，如同置身炉炭之上。武康向东走不到一百里，距离嘉禾很近；听说那里田野乡里萧条，房屋散落，雀鼠出没，鱼在锅釜中游。武康四面通达，邻近各地远的也不过三四十里。近年以来，听说东西南北各境往往减轻赋税，唯独武康仍像平常一样向县官输纳。即便如此，每年却没有不忧虑干旱的；只要一次不下雨，就奔走于各处祈望，又向西竺求取法术来祈雨，最终仍然没有雨。县中的长老说：“直向县城西面八里有响应山，龙居住在山下的潭水之中，何不前去求请呢？”我查阅图籍，又得到这样的记载：唐代县令刘汭曾经祈雨如愿，正要立即骑马前往祈请，还没有出山雨就下了。后来又去祈请，有时走到半路便下雨，有时返回屋舍还没有跨过门槛便下雨，因此禾苗将死时总能复活，并且最终抽穗结实。后来有一年没有下雪，又前往祈请，果然如同求雨一样灵验，于是把这件事上报州府，又上报郡刺史，并且给诸公写信说：“龙栖息在我们县邑，实在恩惠东南，使这里没有烟囱不冒烟、百姓疲惫病弱、尸骸枕藉的惨状，而我县还能留下些许食物来分给鸡鸭。县官的赋税尚且能够办齐，医师搜罗药囊，也没有因呻吟而敲门求药的人；朝廷应当怎样报答它呢？希望赶快把此事上报朝廷。”州伯派主簿送来中牢祭品和醴酒，说：“我的城中没有下雪，县令替我向龙表达心意，希望分给我一尺厚的雪。”当天便前去把州伯的话告诉龙，撤下祭牲后，云气显出下雪的征兆；不久霰粒聚集在瓦沟下，像跳动的珠子。当天晚上大风忽然猛烈吹起，呼啸着向东南而去，仿佛万匹奔马、千辆车乘疾驰，又像披铠甲、执戈矛的人前后相接，铿锵作响。第二天听说吴兴城已经蒙受大雪。元符二年十二月，部刺史把此事上报，诏书下达春官，有司请求说：“祠庙应当加以旌表封赐的，应先赐予庙额。”五月，敕书下达，赐庙额为“渊应”。然而起初并没有庙宇，县里百姓感念皇恩，便共同出钱建造房屋二十多间；正堂深广宏大，廊庑翼然整齐，墙壁高耸，门庭明亮，真是壮丽的侯伯居所啊！雨旱的变化，是天造成的还是人造成的？有命数吗？是偶然的吗？还是有人招致它呢？浩浩苍苍的上天，那里果真有帝王居所，龙果真受天帝役使吗？还是上帝掌管雨旱，龙偶然得以专擅此事？班固的书中说：“政事在这里失误，灾变便在那里出现，就像影子跟随形体、回声响应声音。” 雨旱的变化有时也出现在太平之世，难道班固的话全都正确吗？然而难道只有班固这样说吗？先儒的言论也都是如此。一个人发出叹息，王政便有所亏损。所谓政事，州县都有政事。朝廷即使治理得好，而州县治理不好，灾变也将从州县发生。治理不好的地方，难道会因此连累百姓吗？《易经》说：“天地顺应规律而运行，日月便不会失度，四时也不会错乱。”如果果真如此，那么风雨温寒偶尔有小的差异，也只是上天自身运行不顺，与人事有什么关系？那么所谓常雨、常旱，又是从什么地方招致的呢？人事大概就是天事。上天虽然不能同人当面交谈，但上帝不说话而居于其中观察，只有人去听取它。既然是人，那么人与天果然是相互因应的。难道由天所造成的都出自人，由人所造成的都出自天吗？天与人如此相互关联，难道也没有人知道其中究竟吗？即便如此，统治天下的君王不归罪于年成；只要有一个人没有得到收获，便说：“这是我的罪过。”唉！骑马吃肉的显贵之人纷纷而来，都是君王殷切托付、关怀一个百姓的对象。雨旱如果不合时令，在一堂之上垂下冕旒、环视万里疆土的君王，以及同他共同治理、辅佐天下的人，实在应当想到这一点。汉代丞相丙吉在路上遇到牛喘息，便询问缘故；他果真能够胜任自己的职责，知道自己应当忧虑什么吗？孝妇死后，东海就发生旱灾，她的罪过确实有所在了。有人说：“如果是这样，那么你的这番话，难道会招来这场雨吗？”唉！我哪里敢有这样的想法呢？在苇洲竹屿之间，牧童和垂钓的老人，与你相依为命的百姓，比不上野鸭和天鹅所栖息的水泽那样广大深厚，水也容易蓄满。我不敢让这些水被堵塞而不能流通，或许可以防止五谷丰收、家家盈满的福气被阻隔在这里。有人说：“浩浩苍苍的上天，果真有天帝吗？雨水应当由天帝从龙那里发出，哪里有你所说的这样夸张呢？”我听说云随龙而行，又说龙是雨师。既然天帝要龙行云布雨、向下施泽，那么龙就应当尽职。龙不尽职，天帝也就不施泽了。唉！难道只有龙如此吗？那些乘坐早朝车驾、享用太仓粮食的人，都像龙一样。那些徒有龙名却不尽职的人，他们出仕如果没有给别人带来灾祸，就反过来会给自己招来祸患。身处孔甲的时代，夏德衰败；龙涎流到厉王的朝廷，周朝的国运也随之离去。龙贪睡，颔下的宝珠便会丢失；龙轻率游荡，箭便会射中它的眼睛。难道有能使天帝的恩泽油然而流、如深渊般降下的龙吗？然而听说龙居住在钧天，天帝处在上下星辰之间，呼吸吐纳阴阳之气，迫近蓬莱，轻视昆仑，不立即进入那浩瀚无边、穷极玄妙的境界；它驱使雷神列缺，役使箕伯奔走。如此看来，它本应一声吐气就使天下湿润，却竟郁闷地困居在浅水小泽之间。在菜畦麦垄之下，早晨吹气、晚上呵气，仅仅足以使彼此润泽，那庄稼竟然还不能满眼吗？难道龙类太多，天帝把各自的地盘分给它们，有的地方狭小，所以总不能充分发挥作用吗？那些斜眼望着高天、在朝夕之池中涵泳的龙，反而有的同旱魃相交亲善吗？我曾到淮海之上，四面望去一片渺茫，只见鳅鳝出没。听说有龙却终究没有见到；时常看见篙工商客经过，便祝告祭祀它说：“豆子肥美，酒香醇厚，钱财多多，愿龙赐福！”我后来离开那里千里之外，询问他们究竟为什么要祝祷，他们说：“有龙凭恃自己的居处，每每出来作怪；一见到怪神便狼狈不堪，弄得波澜颠倒，日月失色，折断船舵、把船像叶子一样掀翻；它垂涎吐舌，抓住人，吸食人的血来使自己肥壮，所以不能不祭祝它。”可是没有听说它能降下膏雨，我也很觉得奇怪。世上传说每逢大旱，祭祀龙而降雨的事，多发生在深潭水泽之间，却从未听说有人在淮海之上祷雨。难道篙工商客所说的只是鳅鳝中的雄物吗？它们在陆地上曝晒，含藏着油脂，能够取媚于天帝而求得宠信，退下来便凭借恩宠向鱼虫夸耀，即使是真龙也会因此迟疑退避吗？渊应虽被载入图籍，其起初却没有庙貌，很少有人奉献血食，箫鼓也不奏响，只是独自饮着玉水般深青寒冷的潭水，庇荫于云气环绕、碧色苍秀的山岩之间，背负着高耸曲折的杉树桧树，以烟霞为友，安然自得罢了。

译它自己所养护的很少，而施与别人的却常常多出五倍十倍。我每次到潭边，只能想象它萧瑟疏瘦、寂寞无所经营的样子，认为它已经老了。庙建成后，父老请我记下年月。我靠写文章糊口，父老们既没有从我这里得到滋润子弟的恩泽，又对龙感到惭愧惶恐，因此我下笔时感慨万分，又作诗系在文后。建中靖国元年正月十五日。紫色宫阙云气纷纷，阊阖九重宫门，谁掌管天帝的恩泽？有一位蜿蜒的臣子，在扶桑之上晒鳍，在昆仑山磨砺双角；鳞翼一振，溟海便如倾盆倒下。谁是它的家？那里有珍珠宫殿、贝壳楼阁，波涛汹涌绵延万里，荡开云彩、滋润太阳；谁主持其中的事务？鳅鳝出没，你为什么还不归来？停泊的地方近在咫尺，归来并不困难，早晨出发，晚上便到。像蚕蠋一样伏藏的同类，起来便涵盖天地；在天上飞翔、在深渊潜游，浮沉都只当作游戏。啊，美好的渊应，长久被遮蔽的光辉重新发出；潭山因此显出光彩，众人仰望而惭愧。新庙突兀而立，进献椒酒、奠献桂酒，姑且为你的家祈求丰收，区区猪蹄并不是酬报。愿一年十次降雨、五日一番和风，永远彼此和乐亲善。《连云观记》元祐七年夏季六月，利州修缮清风楼，把它改作连云观。秋季七月，太守王公写信赴鄱阳，告诉我说：“起初我在这里，每天早晨凭几处理簿书，好像头发正需要梳理一样；又要替百姓和官吏说明君主的恩德，晓谕国家的禁令，并询问他们的疾苦，满足他们的愿望。如果我对这里有所辜负，百姓便会拿着契券来要求我负责，非要我偿还不可。大概那时还没有空闲游观。过了一段时间，百姓不再频繁到我的庭院来，司空城旦所下的文书也束之高阁。早晨起来从容无事，只是偶尔动笔回复期限和日期罢了。反而私下感慨怜惜，觉得我君主的深远心意在于使天下太平，治理之道贵在清静，四方百姓每天都因此安宁。可喜的是，不用教化便能安定天下；我已经老了，私下想到二千石官员过去约定要建立功名、显示自己，如今竟毫无可以施展的地方，几乎成了饱食嬉游罢了。既然每天无事，便时常登上城楼，得以接触江山；这才殷勤地开始觉得这座楼破旧，于是稍加修葺使它焕然一新。如今楼高百尺，清晨和傍晚光彩照耀，上接日光，俯视风雨，檐角含入天空，云气吞吐，早晨从南山升起，归来时停宿在柱础之间。这就是我把它命名为连云的原因。楼的两角另设更衣的地方，将要同宾客在楼上徘徊游赏，以此为乐。然而还没有记文，幸而把这件事托付给你，可以吗？” 我写信答复王公说：“您的敦厚广大、浑然包容，别人没有谁能看见它的边际，今天难道想在这座观中把它稍稍显露出来吗？您有济助万物的本性，却没有尘俗之气来侵扰您，只以‘云’作为楼观的名称。这难道只是要夸示它的高大吗？触到山石便升起，聚集成微小的云气，不到一个早晨便遍降天下的雨，这就是泰山的云。所以君子体察云雷的形象，显示经世治国的事业；得志时便施加于百姓，收敛而尚未施用时，又能使人憔悴枯槁、干渴而盼望它。那么君子处在世上，又怎么能够停止有所作为呢？这就是有所作为的气势：应当浩浩荡荡地汇聚成川泽，凄清地形成云气，郁积在胸中；如果一旦如微云般发出，不到一个早晨便降下雨来，难道只是降在这座观楼之上吗？难道会蜿蜒曲折、绣纹锦章一般，只在这里无心地徜徉吗？即使如此，姑且在这个时候寄托心意，以表达收放自如的情怀，那么到哪里又不能自得自在呢？”这些话并不是王公平素让人见到的言语，我私下却能够推知。把这些话公之于众，至于登临游览的乐趣和风物的秀美，我只能独自想象他的处境，而这篇文章却不能只写得仿佛想象一般。听说楼的东面就是项籍的乌江，试着追寻他平生沉默怒喝、叱咤风云的气概以及垓下悲壮慨叹的声音，却已经漂散成惊涛，纷纷化为薄雾，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风急水寒，芦花在凄清的暮色中摇曳，那里难道也有像当年亭长一类人停船渡人的渡口吗？听说楼的北面就是孙权的故都，当年拥有披甲之士百万，以长江汉水为护城池；紫髯英姿勃发，驱使豪杰，难道他自己知道不过四代便被人夺去，后来又被晋朝夺去，接着宋、齐、梁、陈相继更替，就像拉枯木一样容易吗？自晋以后，快乐还没有结束，悲哀便又接踵而来。俯视仰望六朝，没有什么值得把玩欣赏的。唉！世人不过是万物暂时寄居的旅舍罢了；它们来时无法阻挡，离去时也不能挽留。一生所做的百般事情，转眼就结束了。王公今天登临此楼，遥想长思，也是很自然的。大概正要踌躇徘徊，正要四处眺望，把是非交付给亡羊之事，把万物归结于齐一的境界吧？从前羊叔子登上岘山，对从事邹湛说：‘自从有天地以来有这座山，登上这里远望，像我和你们这样的人不知有多少，都湮没无闻，使人悲伤。’唉！羊叔子难道只是终其一生做万物的旅舍吗？他正要把自身作为长廊、甲第，作为便利的坐处、燕居的寝室，日夜把万物当作主人来禁锢留住；又要让数百年的往事堆积在虚空中来应接门户，引导魂魄来守护它们，这难道不是迷惑吗？庾亮任武昌诸佐时，殷浩等人趁着秋夜一同前往，共登南楼。不一会儿，大家不知不觉发现庾亮来了，众人将要起身避开他。庾亮慢慢说：‘诸位暂且留下，我老头子在这里的兴致也很深。’于是便坐在胡床上，同殷浩等人谈论吟咏。王公难道也有像武昌那些人一样的客人吗？如果天空明月当空，夜气缥缈，大家互相劝饮斗酒，拍击瓦盆歌唱，宾主便可以醉意朦胧而彼此忘怀了。我既写信答复王公，又把这些写成记文。《郢州新修县尉司记》九品官中，县尉被看作最卑贱的。九州之地，郢州又处在偏僻鄙陋之处。州城北面大约一百步，县尉官舍就在那里。十多间老屋，腐朽昏暗，弯曲折损。遇到下雨，水便流进堂屋室内，帽子衣巾全都湿透。青蛙蛤蟆爬过泥沙，在门槛之间出没，和人相冲犯。每逢大风来临，屋顶上便索索作响，尘土像从筛子里扬出一样钻进来，迷得人的眼睛睁不开。住在屋下的人怀疑房屋将要压塌。县尉官职最卑贱，所以没有一文钱的力量可以修缮完整，只能任凭岁月拖延，越来越老旧腐朽，终于坏掉。我因为贫困才得以任县尉，不敢挑选地方；故乡在东吴，水陆相距四千里，于是到了这个险远的郡地，也怜悯这里的人睡在风雨之间。我得到钱五万四千，县尉官舍才修好。我是东吴的乡野人，没有合于时宜、可以任用的才能，本来就不适宜在这个时代做官，所以每天都害怕招来罪过和悔恨。官舍建成后，我亲自写了记文，并且准备一只鸡、两斗酒来举行落成礼。于是我自我开导说：‘桂树可以食用，所以被砍伐；漆树可以利用，所以被割取。我愚钝，幸而没有在时世中被任用，位列下士，又容易进退。平日学习圣人之道，将要仕进时便出来施行，将要退处时便隐居，也如同吃山楂、梨、橘子、柚子一样，味道虽然相反，却都可以入口。我不知道究竟什么是可以、什么是不可以。’ 楚江岸边有船有桨，使我能够向南漂行潇湘，在浩荡绵延之间观看洞庭湖从容广阔的景象；向东望着瀫江，摇桨划船而去，忽然间便可以清除我的忧愁，这实在是值得庆幸的事！回到官舍后，我对妻子儿女说：‘你们暂且再穿好衣服等待吧。’元丰七年六月一日。

译《湖州铜山无畏庵记》铜山无畏禅师维琳建造庵舍，以“无畏”为名，向我求记。我先代圣人孔子说过：‘君子有三种敬畏：敬畏天命，敬畏大人，敬畏圣人的话。’唉！我们儒者有这么多敬畏，禅师却傲然无所畏惧，甚至用它自名还不够，又拿来给庵命名。人们听说禅师的名号，都肃然说：‘禅师是非同寻常的人吗？竟然能这样无所畏惧。’只有我知道禅师不能无所畏惧，他所畏惧的，大概比我们儒者还要深。凡是人的耳目所享受的、口中所喜爱的、四肢所安适的，我们圣人只是为它们规定节制文饰，并不禁止。在禅师的道路上，这一切都要禁止。要像除去鸩毒一样排斥滋味，像躲避死仇一样屏弃美色，像制止辱骂一样断绝声音，像解开倒悬一样舍弃安逸。大凡普通人所做的一切，都应当铲除、治理、洗涤，离开、断绝、远远避去，急忙逃走藏匿，不敢回头顾看；直到终身不再有一念想到它们，这样才算大略具备比丘的行为。可见他的畏惧太多了。禅师每天吃的只有一钵饭，冬天一件皮衣，夏天一件葛衣，口渴了就喝水而已。假如把普通人平常所做的事拿来让禅师做，他必定惊惧变色说：‘不可以。’这样看来，即使是起居饮食，也没有哪一样不是禅师所畏惧的，又怎么能称作无畏呢？即使如此，这还是我的见识太浅陋，我对禅师的期望太浅薄，只是在探究禅师初学时的境界罢了。我听伯昏无人说过：‘至人向上可以窥见青天，向下可以潜入黄泉，挥斥八方，神气也不改变。’如果是这样的人，万物都归于一体，死生不能使他改变，就像声音越过墙壁、空中鸟迹飞过一样，不留下任何阻碍。这难道就是所谓无所畏惧吗？禅师的道，难道就在这里吗？禅师说：‘我的内心充满佛的一切智慧，明白而坚定，所以面对外界事物没有恐惧。’这四种通达被统称为无所畏惧，所以我用这个来命名。我要告诉禅师：‘无所畏惧还不如连“无所畏惧”也不存在；我无所畏惧，还不如使无所畏惧存在于我。’《庄子》说：‘登高而不战栗，入水而不湿，入火而不热，这只是我无所畏惧；进入兽群而不扰乱兽群，进入鸟群而不扰乱鸟群，这才是无所畏惧能够作用于我。’如果达到这种境界，万物与自身的恐惧两方面都忘却，没有我，也没有物；无畏才是真正的无所畏惧吗？铜山是古寺，山林苍翠秀美；早晚的姿态，借助风月而显现；阴晴的容貌，得到云烟的润色；它不接近尘俗境界，自立为胜景。禅师喜欢作诗，十分用力，日夜在其中吟哦，极力雕琢自己的心肝脾肺，想以气势压倒古代作者。想来他精神纵横、自得其乐的时候，大概也就是无所畏惧了。致和元年八月十五日。《行藏楼记》宋阳里有个华子，中年得了健忘病。他的妻子把家产的一半拿出来，请鲁地的儒生开药方。儒生治好了他，华子病愈后却大怒，休掉妻子，惩罚儿子，拿着戈去追赶儒生。他想追回刚才遗忘的片刻，却再也找不到了；这只是健忘之病罢了，尚且会使人茫然遗失耳目、蔑视思虑，何况至人除去贪求和羡慕、摒弃聪明机巧，内心清明无碍，难道还会有这种病吗？看我的自身，空虚浑沌，其中又有什么可思考、可忧虑的？而出仕与退隐的区别，也不过如同手臂的屈伸罢了。上天用是非哀乐来折磨贤者，已经很久了。前代人老死之后，往往不能把自己剩下的东西完全丢弃，任其散落在山川溪谷，寄托于云烟风雨，反复用来厌足后人。后世也有人，才质深厚而命运薄浅，求学不能实现志向，做官不能发挥才能，甚至沉埋而不能振作，被放逐而不能复起，心烦意乱，于是时常登上高楼高台，寄托远望，排遣幽思，弹剑而悲歌，捋须而遐想，感伤今天不能相互交谈，怀念往昔而悲切。于是山川溪谷的情态、云烟风雨的色彩，空蒙绵延，显现出古人遗留的悲哀；人徘徊其间，便生出凄怆之情，几乎挥之不去，更使人面对物色而自我怜惜，感伤时节而长久怀想。假如华子仍然患病，他一定能够登临远望而忘却一切；使那些除去贪求和羡慕、摒弃聪明的人，在这里应当由悲伤变成笑，却最终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因而忽然连别人的悲伤也一并忘掉，这难道不能算有所收获吗？难道他自己知道出仕和退隐有许多不同的道路吗？巨中陈君把教授的住所改建成楼，命名为行藏楼，邀请客人坐在楼上，回头对我说：“杜参谋的诗中曾有这个词，如今我用它来命名我的楼，你何不为它作记？”当时天色已晚，天气寒冷，我扶着栏杆徘徊，目送飞鸟经过，鸟儿悠然飞过湖面；湖西只有黄蒿覆盖的古城，雨水打湿枯树。我想象杜参谋这位老人头发披垂到耳边，零落的雪花沾在胡须上，目光注视着橡子栗子，脚步追赶着狙公；他困厄穷困、流落失意的情状，在倚楼片刻之间，便把山川溪谷尽数交付给悲哀，大概是想把这些留给后人，使后人惊叹世事牵累太多，哀悼浮名不能成就，感叹美好时光渐渐晚去。巨中的气质禀赋特别非凡，如同孤峰绝岸；写文章时笔势高耸凌厉，使他用经术教授江东子弟，又让他在安闲中涵养自己，使他更加进于道。他日夜学习我夫子的道理，应当能够在进退、存亡之间不再疑惑，这难道不是充沛而满足吗？不久之后，他将不再依赖外物；潜藏虽然幽隐，却也是非常明白的。难道还要靠倚楼忘愁，独自把心意放纵在山川溪谷之间，来追寻当年的余悲吗？如果不是这样，那就只是为了戏拟这个名称，同诗人墨客长久把它当作胜景罢了。

译《自得斋记》我前些时候经过余干，县令请我吃饭，席间有一位客人坐在下席。他气貌魁伟高大，看上去非常不凡。县令说：‘这是主簿君，是尚书宋公的孙子。’尚书公是文学前辈，在当时有显赫声名；我因为没能见过他而深感遗憾，如今高兴地见到他的孙子。当时我起身同主簿君交谈，说：‘公子出身富贵之家，却任着品秩低、俸禄薄的主簿官，不能免于寒冷饥饿。如今看你的鼻息舒畅自得，你究竟是怎样用心的呢？’主簿君说：‘我不敢超出自己的本分去求取额外之物；不是凭我的力量能够得到的东西，我也不取，只求心中安定罢了。’另一天我又经过那里，见到他便说：‘主簿官舍前些时候毁坏了，如今新近在旁边建了一间斋室，供自己休息；陈列图书，栽种竹树，出门只尽自己的职责而已。闲暇归来，解下束带，同宾客交往，弹棋饮酒，舒适时往往终日如此，完全不知道其他事情。这样已经三年了，我内心实在很自得。请您替我记下这番话。’我告诉他，天池的鱼变化成大鹏，奋然飞起，翅膀像垂在天边的云；它乘着扶摇而上九万里，而蝉、学鸠和斥鷃都嘲笑它。这是因为它们局限于大的境界而不能安于小的境界；蝉、学鸠、斥鷃则满足于几仞高的地方，认为广大的境界对自己没有用处，所以不得不嘲笑大鹏。有位谈道的人曾对我说：‘道充满天地，大则没有剩余；隐藏在毫末之间，小则并不逼迫。’ 道落实在人身上，可以使人显贵，也可以使人卑贱，可以使人俭约，也可以使人宽裕，全由人所处的境遇而定。”如今如果大鹏要离开云气、背负青天，蝉、学鸠和斥鷃便不能同它争先；如果它在蓬蒿之间翱翔，那么它同蝉、学鸠和斥鷃也就相差无几。既可以做大鹏，也可以做蝉，也可以做学鸠和斥鷃，处在什么境地不合适呢？只要同道徘徊往来，这才是完全的自得吧？您任职一名小官，在蓬蒿之间自由往来，大概已经能够在小处自得了。然而又何必使自己甘居于小处？把境界扩大而使它广大，也不过是顺其本分去做罢了。君子安于自己的位置而行事，不希望超出本位之外：处在富贵地位，就按富贵地位行事；处在贫贱地位，就按贫贱地位行事；处在夷狄之地，就按夷狄之地行事；处在患难之中，就按患难之中行事。君子无论进入什么境地，都没有不能自得的。您请求我写记十分殷切，我对同僚哪敢吝惜呢？不过常听前人说：‘学习不能停止。’又有人说：‘人不可以没有学问。’您在文坛刚刚萌芽，辞章才华还可以不断采拾；我想您应当敏锐地培育它，使自己始终不失去通过不断增益而求得自得的志向。这样，中庸的道理便会显现出来，或许也可以知道君子所自得的境界难道不是广大的吗？只是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益处呢，姑且替您记下年月罢了。您来信盛赞斋中的佳美景致，我有官职在身，不能前往观赏，因此写在这篇文章中。钦定《四库全书》《东堂集》卷十　　　　宋毛滂撰序 《送邵通直序》邵君卸任永平监，向北归乡，向平时交游的人告别，其中有郡参军毛某。参军俸禄很薄，吃藜菜羹、粗米饭，连供给邵君仆夫的食物都不够。我愿意跟随其他宾客前去通报拜见，只跪拜起身，说上三四句郑重的话罢了，神情冷淡而没有多余的情意。想到同邵君交游已久，实在不能忘怀，便将要擦拭眼角、泪湿面颊，惘然显出可怜的神色，像妇人孩子一样呜咽几声罢了。邵君每次见到送行的人，又不是这样，决知自己做不到；心中空落落的，却终究没有办法表达深厚的情意。只是想起年轻时饥饿贪吃，年老后颇能谈论饮食之事，如今不得已，试着用这些话来馈赠邵君。人不可以不饮食。凡是羹、肉、脍、脯、醢、醯、盐、酪，都是用来滋养津液、舒展荣华，使心情愉悦、身体丰足，成为精神的。家中的牛羊和大猪，芬芳滋味以及其他各种食物，鱼鳖兔雉，大概全都拿来供祭祀、奉宾客、养口体。如今却大不相同，巨卿大家从海边陆地尽力搜罗，细小的鳞介、各种毛羽，形状丑陋怪异、名目品类没有记载的东西，都可以放进鼎俎，污秽匕筷，却自以为珍奇美味。一旦祸患从牙齿口舌中产生，贪嗜滋味便得到毒害；甘甜酥脆的食物咽下去，腹中却像藏着镆铘宝剑；稍轻一些，也会使人皮肉闷痒，胸膈阻塞郁结，筋骨拘挛、身体弯曲，想吐也吐不出来。这时即使想把牛送还案板，把羊和猪也一并送回去，洗涤肠胃，用兰蕙煎煮它们，也已经不可能了。这是什么缘故呢？那些羊、牛、猪确实也有滋味，即使细小、怪异、丑陋，也能使人流涎沾颐，而它们的毒害却暗暗潜伏。唉！士人有恒常的品德、严厉的操守，并不靠说奇异的话、吐露甜言来惊动世人、取媚讨好。世人看他确实寡淡而难以亲近，那么又有几个人不会变得缠绵于甘甜熟软、柔媚逢迎呢？淫邪偏颇的话，听起来甘甜；吉善正直的话，听起来平淡。甘言光彩夺目，却使人自身憔悴；淡言光明灿烂，是礼义的殿堂。平淡的言语用来滋养人，甘甜的言语用来防备人。况且人都十分爱护自己的身体，爱护它就会寻求滋养它的方法；得到滋养，名声美好而更加荣耀；失去滋养的方法，就会憔悴而多遭困厄。饮食也是这样：口对滋味，耳对言语，平淡的排在后面，甘甜的排在前面，这是必然的道理，也只能自己选择罢了。唉！结交朋友难，了解别人难，保养身体难，如今我从饮食中都体会到了。邵君是名门子弟，喜好学问，办理政务的才能在世人中出众，已经显露头角，也寄托着家族门户的希望。如今官位日益升高，四方水陆的甘美奇异之物，将来每天聚集在邵君的厨房中；以后下筷进食时，希望不要忘记这些话。

译《送南禅长老浩然赴双林序》如今的士大夫，往往能够诵读佛语并为它作解释。我正在学习孔子，还没有空闲寻求佛书来读，不过也略微知道它的意思。大概佛教认为没有君臣父子、典章文物、礼乐制度，把世人所见当作幻象，把不可知的虚空当作真实。得到它的道，便可以使人超脱形骸，断绝声色香味，安然面对死生，一概不贪、不惧、不喜、不憎，大体不过如此。佛门弟子中有谈论这种道理的，必定手持如意，坐在高席上，油滑柔顺、曲意周旋，拖长声音，用柔软的语调说话，世人称为阇黎。又有穿短裤、披衲衣的人，步履蹒跚而姿态倔强；他所面对的几案坐席，增添了危险而更加奢侈，旁边放着一根拄杖。他下面若有侧身行走、胡跪着设法提问的人，便昂然坐起，平缓而从容地回答；所说的话都离绝遥远、出没渺茫，忽明忽暗，如风吹过、闪电照过，无法顺着踪迹捕捉，世人称为长老。我本来已经听了三遍、反省了三遍，却完全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话，也不知道世人所称的阇黎、长老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因此更加不喜欢同他们交游；浩然既然成为长老，他不与我交往也是应当的。我又在待人接物方面鄙陋朴拙，向来不通晓这些，闲居乡里也不与人往来；唯独奇怪浩然见到我总是高兴，同我往来而不厌倦。我孤独寂寞，生活也没有多少趣味，却非常喜欢同浩然交谈；但实在不敢把世俗所称的“长老”所应有的期望随意加在浩然身上。浩然是个浑厚的人，精神安定、气息平和，说话如江河决口，毫无阻滞。他难道是有道之士吗？孟子说：“道就像大路一样。”浩然大概曾经穿过儒者的衣冠，难道也曾走过、趋近这条道吗？他将要离开我前往别处，为什么还不告诉我呢？幸而如果真能知道它，那么佛道还会遥远吗？《佛鉴大师语录序》佛以无心通达一切法，又用一种声音演说它们，所以每一法都是心，每一种说法也都是法。半字、满字，有离有解，有假名假字，却没有任何实体。四句、百句、千万亿句，乃至不可言说的那由他句，文字有穷尽，而意义无穷尽；自从《四十二章经》从西方传来，佛书遍布中国，能够言说的教义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正如经中所说，山河大地都是菩提灯。佛把烦恼劳相譬喻为菩提心，又把菩提心看作一面大镜；山河大地、一切众生、草木根芽之类，都是清净本然之中显现的事物。所以随意取用，而所取所用都不在我这面镜子之外。如此，佛能够以无心通达一切法，以一种声音演说，文字有尽而意义无穷，能说的教义没有更高的境界，难道不正是因为这个吗？然而佛以无言来言说，就像刀划过水面、鸟迹掠过天空，无法追寻；昧于此理的人却想在水中寻找刀痕，在天空寻找鸟迹。因此观看全部佛教经藏，如同大海普遍降雨，却想用浅薄的智慧数清每一滴水，终究无法做到，于是对千万亿句产生迷惑烦闷，计较常与断，执着中与边，如同尺蠖爬行，后脚移动便去追前脚，始终不能放下，却不知道回过头来把一滴水看作大海；这样，千万亿句的刀痕便消失，鸟迹也无从寻找了。有一位大智慧的人菩提达磨，具备佛的知见，怜悯世人将要被教法束缚，于是前来为他们解脱。他最初说的一句话，便是“廓然无圣”；对于一颗有所求的心，使人明白它根本不可得，便把这个道理传给弟子。所以他面壁而不立文字，而全部佛教经藏的意义也都显露无遗。佛的声音、人的声音、鸟兽的声音，以及一切风声水声、万物的声音，这些声音全都在说法，这些说法全都有意义；乃至墙壁、窗户、栋梁、柱子，无言也是言说，随着各自根性使人各自悟入。这样获得解脱的众生无量无数，好比五百位比丘各有悟入之门，人人说法各不相同；而佛告诉舍利弗，因为他们全都在正说，所以没有什么可分别取舍的。粤有佛国禅师白公，是天衣怀公的后裔、法云秀公的嫡传弟子，掌握祖师心印，成为一切禅师中的雄杰。佛鉴大师惟仲又是佛国的嫡传弟子，起初从佛国那里悟到庭前柏树子的意义，便如狮子吼一般穷尽眼前色界，随类拈取，万物都显出金色。然而佛国并没有这样说，佛鉴也没有这样解释。有人举庭前柏树子的意义来问他，他便说：“不要诽谤我的老师。”但眼前青青的柏树无穷无尽，作用也不会穷尽。后来他到了金山龙游道场，皇帝多次派使者降香，学者云集，声名震动江南。我到金山时，师父一见便欣然相交，向我谈说家弟无极宰说的宗旨。我早年曾因旧日契合而赴初请，到桃园、鼓山去，也多少在道上得到过补之的帮助。于是他拿出门人的次集语录，请我作序引。补之听说：从前佛有一次在恒河岸边取下一片树叶，告诉众比丘：“我所觉悟的一切法，如同大地上的草木；我为众生所说的，只如手中的一片叶子。”佛认为每一片叶子都可以举出，累劫也说不尽，所以只举一片，让人自己趣入；而被教法束缚的人，却从一片叶子追寻到另一片叶子。如果不是祖师具备佛的知见，怎么能不树立一指，便穷尽佛法的蕴藏而没有遗余呢？明白这一点，就知道如来与祖师并没有不同，禅与佛法也没有不同。因此我借佛鉴语录来申明它。

译赞 《双竹赞》并序 政和甲午年，臣某承蒙恩典，佩带嘉禾章，得以治理这里的百姓。当时主上以清静之道治理天下，天下太平无事。臣某一向不懂治理之道，幸而苟且安于其职，最终也没有什么需要治理的事。几乎同千里之内的百姓彼此相忘，只是观看日月清和，山林肥润，风调雨顺，鸟兽鱼鳖全都安适。守臣没有功劳，饱食后闭门而居，不过把自己当作太和之世万物中的一员罢了。州中嘉兴县的县尉臣丁某来报告说：‘县尉官舍东面有两根竹子，竹干合生在一起，这是国家的祥瑞，希望上报朝廷。’臣某已经把图样上报，私下想到，传记中所记历代的祥瑞，时常会有，但没有像今天这样盛大的。私下听说四方进献的祥瑞，仁木可以聚集成林，嘉禾可以收聚装满粮仓，芝草繁茂连成田地，黄金玛瑙像波涛一样涌出、像山一样堆积，鸟兽羽毛洁白、肌肤素净，被笼载来进献的络绎不绝。恭敬地认为主上的德行极其广大，它大到遍及天地，细微到不遗漏草木虫鱼；所以祥瑞之气充塞四方八荒之间，沉浸熏蒸，孕育和气、滋养秀美，蔚然形成祥瑞，几乎不能用数目计算，并不像传记中所记的那样微小罢了。唐叔得到异亩同颖的嘉禾，于是作《嘉禾书》。主上宽厚明察、仁慈宽恕，能够享有上天的心意，祥瑞长久不断地发出，承受众多福泽。所以《风角占》说：“福气先出现的叫祥，如今祥瑞到来，就像雨将要降下。”如果把这些写下来，也多得写不完。臣某拜读太师鲁国公蔡京的奏章说：“臣承受的恩宠格外优厚，前后不止一次；从夏季到秋季，赐予的瓜果多得数不清。其中双头并蒂的，臣谨慎记得李实五百六十七颗，瓜一百八十三个，林檎七十个，桃四十二个，都是宣和殿内禁苑所生。从前得到一两件便认为是最大的祥瑞，如今满满装在匣中筐里，数量如此之多，若不是圣德感通、能够享有上帝之心，阴阳协和，谁能做到这样呢？”臣某拍手长叹说：“这些只是禁苑所生、太师所得到的赐物，尚且如此；天下祥瑞之物又新又多、接连不断，实在难以尽说，而双竹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臣谨冒死作赞，以推广其中的意义。皇天并不偏爱谁，灾祸与祥瑞取决于德行。祥瑞是福气的先兆，如同符节相合。考察前代君王，祥瑞都记载在史书中；事情即使微小，也成为国家的大喜。和气覆盖万物，如今没有什么不在其中。万物没有不是祥瑞的，史书哪里记载得完？圣人清静无为，他的道如同上天。近处隐藏在旒纩之后，上天哪里说过话？它发出便成为至高的德，熏染便成为太和，散布便成为祥瑞。万物繁盛众多，而和气归于一体。四海同心，祥瑞大概就在这里。其余不足以再说。国家忠厚，具有尧舜一般仁慈的本性；深厚恩泽浩荡充盈，同万物一起成为春天。只有这两位君子，仪态如云，骨格如玉，劲健秀美而有节，空洞无物。姿态傲立于冰霜，韵致包含着风月。冲和之气所覆盖，疏朗简淡也彼此相合。苍龙一同腾跃，丹凤相互和鸣；对内使夷狄归服，使君臣同体。江湖荒寒之处，萧艾相互依傍；青鸾不来游集，白鹭却成群飞翔。幸而列入祥瑞之物，奉图献于宫殿丹墀。希望同瓜果一样，托根于禁苑。独立在蓬山之上，坚守节操如白虎。云日向下照临，风雪不能聚集。愿意承奉清闲，坐看千年天光。玉色俯照，寒翠…… 《寿星图赞》这块石头高大峻峭，生于一拳之地，却高耸千尺，宝藏也由此兴起。草木繁茂，云气从中升出，磊落挺立而承接上天。有人解巾坐在石间，有人身穿衮衣、佩貂蝉；德性充盈于背，气息充足、精神完备，同石壁并立，哪里还会有倾危？黄阁丹台与风烟相接，芝田在月光下明亮，胎仙独自站立。督邮支着床榻，安静地阅历流年。翠竹永不改变，碧桃长久娇妍。春日迟迟，光景绵延。五色云气氤氲，三台星明丽秀美。快乐的君子，难道不能长久高寿、眉间有寿色吗？又一首 石头高大峻峭，河流浩荡奔涌。下面有船桨，上面有栋梁。云气低垂，映着杖履；春日温暖，节旗飘扬。白鹤飞翔聚集，绿毛仙人自在徜徉。竹子坚挺，松树苍老，石头瘦峭，山色苍然。羽衣仙人，深邃得不可测量。行动时如夔龙，静止时同老子庄子。五色云气近在咫尺，太紫之气圆转方正。仙人归来，在岩廊谈论道理。高峻苍山，万仞积聚秀色。仙人以此为乐，只有仁者才能长寿。《真人画像赞》露水清凉，风气清爽，珍珠般的星辰灿烂明亮；虚空中发出天籁，仿佛要使胎仙起舞。瑶光般的神采，玉石般的骨骼；巢居在烟雾般的叶间。那位美好的天人，在玉田采摘灵芝；凭栏而立，身影缥缈，桃树的阴影铺满眼前，花朵灼灼盛开，一笑仿佛经历千年。《雷峰法宗师真赞》巍然独立而高远，淡泊而快乐平易；无所经营，少言寡语，自能领悟佛法。头目本来不是所爱，谁会描绘他所舍弃的东西？似乎是我，却又不是我，不过是天地委弃的蜕壳。众人都仰望他，他是雷峰的后裔。《元照律师画像赞》有时吃粥，有时吃饭，从西到东四处行走。我的锡杖不是用来炫耀行走的，我的钵本来就是空的。万物如同稊米，寄托在我的钵中；在万物本初的境界中游戏。南北本来相同，我的道也是如此。禅与律同出一门，经过的人应当斟酌取舍。大路中央放置酒尊，山色空寂，湖面平静。风停月出，都显现在眉宇之间。清明而高峻，远望似乎可以看见；一经描绘，反而已经失去了它。铭 《中衾铭》并序 乡党所说的三种皮衣中，狐裘唯独以黄色相配，因为看重黄色居中的性质。我偶然得到一床狐皮被，寄赠给东甫前辈。过去曾为布被、楮皮被作铭，便仿效它们的意思为狐裘作铭，仍然题铭说：中衾。您闲居时，衣服和用具都有一定的规制。黄色衣服、狐皮裘，唯独尊贵在于黄色居中。天然的质地保存在内，可以制成纩，也可以制成絺；裁剪用来做被子，到哪里不合适呢？千年以后，人们看见它，也可以把它作为范式。把它制成被子，仍保持黄色的质地；白天您凭靠它，晚上您靠它安睡。暑天没有烦热，寒天更加温暖。因此命名为“中”，把它当作有益的朋友。卧起都面对它，希望安宁而长久。涑水清澈，那里用布做被；西山纯厚，那里用楮皮做被。这两床被我都曾作过铭，所崇尚的在于朴素。请把它们排列放置在左右，作为这床中衾的辅助。这三床被子，都以德性来选择。那些锦绮纨绔，与它相比，应当远远避开。

译墓志 《司法参军毛文若墓志铭》堂兄名澥，字文若。祖父赠工部侍郎，名德拱，是伯父维唐的第二个儿子。他早年丧父，孤独清苦，多病而瘦得只剩骨头，仿佛难以忍受。先君很早就说：‘我的兄长贤能，却不能长寿；他的后代难道会一直这样吗？’于是对他的教养更加周到。到了成年，他性情宽厚俭约，严格自我约束，言语从不伤害冒犯别人，人人称他为谨慎厚道的人。他侍奉先君身旁，说话吞吞吐吐，似乎只在牙颊之间；办事妥帖，从不显露棱角。起初我们共同居住，分家之后，他仍能共同出入门户，承担子弟的事务更加尽心。先君有儿子涓、滂，即使是盘盂匕筷之间的食物，也一定让他同我们一起吃饱。他在东南做官，不能同我们一起前往，便把料理生计的事情交给他，从不过问收入支出的多少，只是说：‘澥离我很远，不知道有没有疾病，连饮食也不充足？皮衣和葛衣是否备办齐全？’一再询问他应当得到的东西。起初弟弟某十二岁时，背上生了疽，几乎死去。先君恰好在京师，太夫人日夜守护照看，哭泣着等待他的死亡，却没有办法。又正值五六月天气酷热，肌肉腐烂败坏，脓血流出，旁人无法接近；于是他每天替弟弟某取水，亲自为他洗濯、清除腐坏，在背上敷药，汗水像下雨一样流，却没有一点为难的神色。先君任郎官时，蒙恩可以补授子弟为官，便把名额上给了他，没有给涓。”}], 没有得到任命，他上表说：“终我一生，我也不愿再调任蕲州，必定要得到这个职位。”仍然没有得到任命。后来遇到明堂恩典，又没有把它给我，于是像以前一样请求，仍然没有得到任命。最终借致仕恩典补任郊社斋郎，试任法律官，调任池州司法防军，便回来了。可是先父有个不肖的儿子叫滂，愚钝而不能侍奉父亲，不能承担重任，反而使先父为他忧劳，心神恍惚而不得安宁。安葬先父以后，家境日益贫困，回头看看自己的身影，害怕死后没有什么可以到地下去见先父。不久病才完全痊愈，赴任防军事，临别时对我说：“我能够延续一口气，重新穿上官服得到任用，已经和乡里的普通人不同了。只是叔父的恩德太大，实在是骨肉亲情使我的弟弟能够长久守着祖先的田地房屋，有稻有桑，有鸡有猪，供奉祭祀不缺，供给稀粥勉强足够，做官也不失为州县属吏。这些都是我不敢奢望的。”二月乙酉日，他死在防军官舍，享年四十一岁。唉，真是悲痛啊！他的孤儿捧着灵柩从池州归来，根据卜人的话，认为白云村西山的地方高爽干燥，适宜安葬；看过以后，果然合适。又向南望见侍郎和先父的坟茔，树木郁然，风声彼此应答，山势曲折如游龙，四周环绕如墙，土层深厚，墓穴深邃，这真是永久安宁之地。起初娶刘氏，刘氏先去世，生有一个女儿，嫁给了士人。后来娶李氏，生了三个儿子，都在防军任职；又生三个女儿，其中两个已经许配人家。九月庚申日安葬在这里，正是元祐三年。铭文说：善德充盈于内，命数却早早穷尽。有俸禄而不丰厚，苍天高远，谁说你遭逢得好呢？赵氏夫人墓志铭 亡妻南阳赵氏，名英。她的高祖是赠太子太保赵昙，太保生司徒赵湘，司徒生太师赵亚才，太师生太子太师清献公赵抃，清献公生于潜县令赵岏。赵岏娶时氏，封为西安县君，生下夫人。于潜县令有美好的声誉，早早去世，清献公便把夫人嫁给了我。她嫁来时，没有赶上侍奉我的母亲，却能够抚养我的弟弟妹妹，尽到恩爱和情意；接待老妇和侍妾，都有一定的规矩。平日里修饰整洁，从不显出懒惰的姿态和怠慢的神色；十年下来，婢女们都没有受过鞭打辱骂。她孝敬自己的母亲西安君，只因不能亲自见面，便总派人问候母亲衣服是否暖和。过去食客满门时，夫人每天都酿酒、准备鲜肉，只怕客人不来；如果所备不丰厚，便以此为遗憾。至于她自己享用，不过勉强有一块肉，食物常常不能接续，便常常拿出珠玉、精美丝织品来置办客人的食物，好像丢弃糠秕一样。我生性懒散，不喜欢做官，家里人私下共同嘲笑并责骂我，认为我是个痴拙的人。夫人说：“人活着衣食只要够用，正可以休息。君家先辈显赫，家中大概藏有万卷书，圣贤都在其中；您即使闭门到老，也终究不会寂寞。”我曾奇怪她很少施脂画眉，衣服简朴而少有文绣，多次问她应当得到什么，她总说：“不是不够，只是自己实在懒惰罢了。” 临近去世时，衣囊里的衣服仅够用来装殓。我听说仁德之人长寿，又说：“鬼神会降祸于满盈之人，夫人应当长寿，而且她也没有什么可从鬼神那里招致祸患的。”唉！我困厄的日子已经很久了。夫人十八岁嫁给毛氏，过了十年便去世了，她一生竟是这样，谁说仁德之人一定长寿，鬼神只会向盈满者降祸呢？元祐四年七月得病，很快病危，再也没有起身，停灵在城南的佛寺。绍圣五年二月十七日才得以安葬在这里，因太师致仕恩典赐给冠帔。一个女儿已经许配给宣德郎、通判河州王端；三个儿子珪、玠、瓌，都已经懂得求学了。唉，真是悲痛啊！写这篇铭文，大概可以用来抒写我的悲哀。铭文说：像德曜那样设案，像少君那样乘车，只有这样的人啊，才可以同她一起吃粗豆吗？她伏居深奥隐约之处，却并不憔悴。太末郊外，龙潭水边，翠绿的水藻轻轻飘动，随着水波曲折摇曳。这样的人没有兴起，她的高尚品德也几乎无人相似。牛氏夫人墓志铭 夫人姓牛，是保宁军节度推官南阳赵君岯的妻子，于元祐八年十月十五日死在赵氏私宅。我正从吴中回来，赶去哭吊，赵家所有家人都来哭吊，甚至无论亲疏远近，哭声都一定悲哀尽情。我退下后叹息说：“死者对活人究竟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哭得这样悲痛呢？”赵氏尊贵显赫，是一乡人的希望。太师清献公在世时，门内有百口人，上下肃穆和睦而有法度；做这样的家庭的妇人，也实在不容易。夫人十五岁嫁到赵家，性情仁厚，顺从妇道，很有可取之处。与众人共同居处，从不因细小事情与人发生嫌隙，即使对老妇和侍妾，也没有一个说她坏话。二十年下来，一家人都喜悦，共同说：“真是个好妇人啊！”唉！富贵人家的女子在年轻丰盛之时，能够像这样柔顺和婉，直到死后还使人有值得谈论记载的地方，而且亲戚对她的思念长久不衰，世上难道很多吗？夫人的曾祖父名景，任右正言、直集贤院、三司盐铁判官；祖父名进贤，任开封府扶沟县主簿，追赠太子中允；父亲名正平，任左朝散郎致仕，即朝散君。自她祖父以来三代都凭借文章学问进身，夫人也能读《孟子》《论语》，写字不像女子所写。

译她的父母怜爱她，选择合适的人家把她嫁出去；因为节推君品行良善，所以把她嫁给了他。节推君机敏警达，是能干的官吏，仕途正未到尽头，可夫人生命已迫近，终究没能等到他显贵的命运。他们有十个孩子，六个男孩，四个女孩。长子霩，俊秀聪颖，惹人喜爱，如今正在参加进士考试；其余孩子也都聪明，能够读书，这是夫人平日教导的结果。一个女儿嫁给进士徐锐，另外三个还未出嫁。第二年，将于十一月丙午日安葬在西安县清平乡衣锦里童乌原。节推君对我说：“因为要请您为我妻子作墓志铭，您是赵氏各女婿中的长辈。”我从旁听闻夫人的善行，对她的德义非常熟悉，实在应该为她作铭。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牛氏三代都有文章才学，而礼义的气息在内室中回旋，早晚受到熏陶，使天生的资质更加美善；她作为清献公家的妇人，是不会感到惭愧的。吴氏埋铭 元祐四年二月十八日，居士吕博闻的继室吴氏去世。元祐五年九月二十四日，安葬在余干县政新乡焦原前。办丧事那天，她的儿子弼康到郡司法曹毛某处拜访，哭泣着拜了两拜，请求作铭说：“母亲生弼康到八岁便去世了，继母待我像亲生母亲一样。父亲后来远游求学，与我们的来往日益疏远。母亲常常提携我，关心我冷暖饥渴，直到我成年，懂得询问学业，这些都是母亲平日教导的结果。如今她抛下孤儿去世，我非常害怕她的美德湮没，实在希望得到一句话，使后世能够相信。”我一生所到之处，都喜欢询问人物。来到江东后，听说弼康有文章和品行；见到他处境困顿，便怜惜他，对他说：“求学勤奋、文章有成，却困厄贫穷到这种地步，究竟怎样才能使自己宽解呢？”我起初听说居士君过去参加科举屡遭挫折，夫人总说：“这是他的命，完全不必介意。”等到弼康三次应试、三次落第，夫人说：“本来就是命数。”由此才知道吴氏希望丈夫有德，也知道她懂得怎样教育孩子。他们有三个儿子：弼安、弼康、弼成，其中弼成是夫人所生；还有一个女儿，嫁给了士人。家世代是饶州乐平人。铭文说：侍奉丈夫，抚养孤儿，把义看得如同嗜好。她是继妇，也是继母，可以想见她容貌妆饰的美好。文 送鹤文（并序） 太师鲁国公从华亭得到一只鹤，将把它送回天子的苑囿。《相鹤经》说：“鹤一千六百年才饮水而不吃东西，与鸾凤同群。”又说：“鹤，是仙人的骐骥。”如今皇帝治理天下清明，精神凝聚而超脱虚静，于是天人与祥瑞自然显现。多次奏报说有数万只鹤飞翔聚集在魏阙之上，在庆云和甘露之间，将要飞下来与鸳鸾并列。而这只鹤却折伤翅膀投入笼中，同鸡鸭争食。依赖鲁公的力量，它得以像白驹一样被发现，陪同振鹭立于朝廷，成为仙人的骐骥，在天路上腾飞。嘉禾县代理县令毛某作《送鹤文》一篇。鹤将要离开这里，那么要到哪里去呢？离开故乡苍茫的天地，告别云海的辽阔渺远。难道要向黄鹄询问道路吗？飞下建章宫，聚集在太液池，凌越仙云，穿过烟霭。回望天宫高峻绝顶，有九头虎守卫关门，谁为你容许通行，使你能够进入紫禁城而望见赤色台阶？只有真人掌握天命图录、体合大道，神思高妙凝定，清静虚无而以无为治理天下，才能招致天人降临；眼前仿佛展开一幅图画，宫殿漂浮在缥缈云气中，环佩灿然，错落辉煌。霓虹般的旌旗和赤色的仪仗，舞动的凤凰轻盈起舞。像你这样的鹤，飞翔聚集时动辄以万计，飞下宫殿的棱角，俯视金雀门，窥见玉饰的题额。唯独你却要同鸡鸭一起老去，向着湖海栖息迁延。幸亏鲁公余下的力量，使你得以冲天一飞。不要忧虑口渴，用瑶池的水给你饮用；不要担心饥饿，用玉田的灵芝给你食用。看见金人承露，哪里还会有弓弩丝缴能够加害你？看见天子万年长寿，你也不如你这样长寿。皇帝本来就将让你活到一千六百年，与鸾凤群居，充分展现你凌霄的姿态，不要回头留恋篱笼。祈雪文 想到一年将尽，正当寒冷时节却天气温暖，天候虽然只是稍有失常，人们却已经遭受大病。难道只会生病吗？饥荒也将接踵而来。姑且召来一片小小的云，祈求降下盈尺的瑞雪。我只要不再请求，神明便没有不听从的。又 我凭借没有德行，长久地居于农圃之上，正赶上东南大旱，而我的辖境连年风调雨顺；即使三尺童子也知道神明能够吐纳云气、兴起雷雨，仿佛慨然有意帮助县令使百姓活命。自夏到冬，来请求雨雪两次；可是大雨忽然变成霰，眼看将要下密又变得稀疏，仿佛很不得已，表面答应而内心并不相助。人的无常尚且不能用来做巫医，神明难道反而不如巫医吗？有始有终，大概只有神明能够做到吧！如今新宫将要建成，旧县令也将离去，不要让邑人对前任勤勉而对后任怠慢。神明即使不顾惜我，也请不要使我的丰碑惭愧；但愿早晚能下一场雪，还足以挽救灾情。谨备饮食，献上这些心意。为湖州太守祈雪文 戊寅年春天，旱魃气势正盛，干涸的沙地只剩一寸碧色，俯身便能看见鱼背；饥饿的蚕爬出蚕筐，老农放下农具。谁说秋天郊野会茂盛地长满沉甸甸的谷穗呢？骄阳肆虐，连年困顿，幼嫩的庄稼和柔弱的桑树，生机不断如一条细线。如今是谁使它们得到救助？鸡还有多余的啄食，县令虽然焦心劳苦，德行却还浅薄。忽然有云气飘来，风使水面惊动而竖立；想要追问这恩德，面对千尺碧潭，县令却不敢有所禀告。我的州伯听到后笑着说：“六县的百姓，是我的弟弟、我的孩子；有了恩泽就应当平均，这是多么像一家人啊！东边下雨西边放晴，我派官吏送去诚意，希望能够分得些余下的雨滴。”我们的州伯，令名实在美好。六县相距千里，和气所到之处，即使不祈祷，神明难道会无动于衷吗？如今听到他这番话，应当振作而且喜悦，向上奏请给神明增加品秩。这难道是神明所想要的吗？如果说我不相信，就让明亮的太阳作证。谢雪文 我依赖神明，就像手指着手掌一样确切；神明报答我，就像山谷回应声响。我养育我的百姓，像老妇背负襁褓中的孩子，百姓反而不相信。唯有神明深切体察，难道把雨水寄放在神明的宫中，拿着凭券去取，竟像从怀中取物一样容易吗？遮蔽太阳而使天成阴，吹来雨水而变成雪。玉树瑶峰，在清晨彼此映照生辉。没有下雪时我忧虑疫病，下雪以后也忧虑；道路上有冻死的尸骨，官吏却不能给他们皮衣。我心中耿耿挂念，面对冻裂的手脚又能怎么办？扶桑树忽然升起温暖的太阳，雾气澄清而斑驳。县令实在没有德行，神明如果不恼怒，难道会让县令无功而坐享丰收安乐吗？神明还是要警醒我，这个意思可以确定。神明把恼怒转为恩德，因此使县令惭愧。祭品芬芳，豆器充盈，怎敢不恭敬修礼。又 我得到喘息，还不到一个月，秋天就不下雨，冬天也不下雪；这不是神明有意容忍，便是官吏有惭愧的德行。在苍山之下、紫潭水边，我因旱灾而来，雷电也随之而来。严冬没有皮衣，苍鹅又一次被杀取血。正午没有云，傍晚下霰，早晨又下雪。用大猪和芳香的美酒，姑且来告祭洁诚。神明享用这些食物不以为羞，官吏也算尽到了责任。又

译唉！我的命运奇特而困穷，与万物格格不入。想要仿效圆滑柔媚的人来谋求自保，最终却因为内心诚朴而没有华饰而受困。众人都嘲笑排斥我，唯独神明眷顾我、欣赏我。追忆梦中江南的景色，看见水边蜿蜒的形势：山势团聚圆转，树木高大盘曲；深潭清冷，云气纷繁绚丽。梦游的情景还清楚地留在眼前，与当时相比并不是别处的景象。难道我曾经只是漂流的浮萍和折断的树梗，恰好在波涛中相遇，共同随波沉浮而没有尽头吗？保留从前的情谊而不磨灭，正好用来洗涤我强作笑颜的憔悴，借神明的余泽和呵护来滋润我。即使如此，神明又有什么私心呢？谁会计较绣衣和赤色鞋履？人如果心意洁净，难道会嫌弃浊酒和苍鹅简陋吗？只是想到倘若前些日子没有下雪，人们将会怎样议论我的话呢？慨然举起一杯酒来慰劳彼此，哪里会害怕残雪聚集在鞋上。代蒋守谢雨雪文 戊寅、己卯年，吴地东西各州都遭饥荒。武康春天缫丝，秋天收获，唯独没有显出物资不足的样子。县令毛某认为龙降雨非常有力，便把情况上报。刺史府某人托吴兴士民代为上奏，已经好几个月了。夏秋之间雨水不能使土块破碎，冬天又温暖，实在令人忧虑。我端坐忧愁，闭门在阁，连一寸云都高悬天际。如今听到消息非常欣喜，便嘱咐属吏前来请求；于是畅快的大雨、密集的雪和官吏一同到来。听说唐代贞元年间，龙曾为刘汭降雨。苍崖紫渊，龙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如今又过了多少年？邑人竟完全不称说此事，刺史也未能预先听闻。然而吴兴有六县，武康也是刺史所治理的地方，而龙降下的恩泽却没有越出境界；五县的百姓不曾分得甘霖，难道龙也有职守，所管不过百里之地吗？即便如此，前些日子的请求，竟又得到丰沛的答复；我难道要说龙盘曲在泥沙中，把自己混同于蚕虫，耻于施展奇异变化，只为求一杯酒、一盘肉吗？还是因为它不能忘情于近村邻社的人，时时吹拂余润，用来安慰他们干枯的希望呢？这些我无法追问，但既然已经施恩于我，我便愿永远与它结为好交情。八月祈晴文 农夫倚着农具盼望收成已经很久了，眼看就要磨快镰刀收割，烧起锅来做饭；雨一下便会再次败坏收成，于是农事的丰歉将决定在阴晴变换的一刻。先前因忧虑旱灾而得到缓解，实在是神明所赐；如今又将接近饱足，却担心重新饥饿，神明难道不能把恩惠施到底吗？谨备菲薄祭品，来到祠下祈求。又 入春以来一直寒冷，一场雨延续了整整一个月，百姓陷在沟壑之中；陆地上游着龟鱼，田埂毁坏，堤围决裂，水田和野地变成河流。疾病在前，饥饿在后。作为百姓的长官，我却招致了这种灾祥，于是向百神归罪，请求放晴，以消解久雨的愤怒。告龙潭封渊应庙文 在寂静恍惚之间，凭借土木之身，世代享受祭祀的，常常就是神灵。祠宇十分壮丽，爵号十分尊宠，人们望见后肃然起敬的很多。然而他们都只是坐享芬芳祭品，德惠却没有记载。即使偶尔显出一些奇异，也不过是能够制造寒暖痛痒之感，用来惊吓愚人妇女的心；得到猪肩和一杯酒，希望侥幸吃饱罢了。唉！人神之间，难道也有这样彼此侥幸防备的吗？龙神施加给百姓的恩泽非常深厚，从唐代刘汭时就已经有恩惠了。刘汭把事情上报朝廷，只获准建立祠庙，国家的恩礼却没有达到。如今祠宫也已经长满茂草，历经多年。前后任县令遇到旱灾便在潭边铺席祈祷，下雨以后就和神明缺然相忘。神明虽然不以人们的期望为意，但辜负恩德、轻慢德惠的，正是县令和百姓。如今朝廷不嫌弃我先前的请求，诏令礼官为神明增添荣号，并完整载入敕文。邑人又将砍伐木材、烧制瓦片，选择高爽干燥之地来翻新神的居所。因此我率领僚属来到潭边，完备礼仪来禀告。即便如此，有道德的人有时尚且轻视车马冠冕，吃蔬菜饮清水而不愿享受肥美食物；住在山林谷地而不愿住华屋高厦。何况神明潜藏深渊而飞翔于天，变化没有定形，对于这三类事，难道会动心吗？官吏和百姓都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恩德，只好产生妄想，借用世人所尊贵的事物来表达微薄心意，希望神明姑且一笑而答应。武康谒庙文 县令如今官位微小，地位很轻，但有百姓、有社神，享用百姓赋税供养的人，所承担的责任却很重。神明又依托于县令任职之始，享受这里百姓的祭祀，那么凡是用来使百姓安康的事情，难道只是县令一人的责任吗？我不才，并非当时推举选拔出来的，只是姑且凭资历来担任县令。某一天坐在案前处理文书，希望不负明暗两界，也希望能够和神明共同成就百里之地的命运。谨以微薄心意，恭敬地拜谒神庙。辞诸庙文 我靠稀粥度日，却在这里一再劝导百姓耕作；正逢没有收成，恐怕上天的恩泽有所阻塞，所以最终还是按照道理离职而去，这个过错由谁来承担呢？我不能宽恕自己，神明实在偏爱我；奉上这一杯酒，来谢罪于自己的无能。又 我私下享用这个县的俸禄，依靠百神的护佑。经过这三个寒暑，疫病没有发生，水旱灾害也没有增加；神明厚厚地帮助我，只是我没有做到足够惠养百姓，声誉也没有树立，因此我对人有惭愧。神明于是使我最终能够按道理离任而去。我的脸上因此惭愧不安，只有这杯酒，来和神明诀别。辞龙潭渊应神庙祝文 我和神明本来就有旧日的契合，三年之中雨水和晴天调和，仿佛车载而来。我后来想要雨水，便倾车而出；已经厌足了，又俯身拾取而重新装载。因此，虽然我的民政没有显著功绩，粮仓却有余粮。百姓吃饱的人多了，作恶之心也减弱，使我这个厚着脸皮的人能够按道理离任而去。这大概就是原因吧？只是祠宫还没有完工，而百姓的约定已经违背了。大概百姓只知道县令将要离去，却不知道神明仍然存在。即便如此，神明哪里会有心思同百姓计较这些？神明所知道的，只是救济万物；还怜悯百姓的愚昧，任其空旷疏略罢了。以后如果风雨按时而来，常常像我在任时一样，我谨奉上一杯酒，来同神明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