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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东山存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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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106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五

东山存稿

别集类四

元

提要

(臣)等谨案《东山存稿》七巻,附录一巻,元赵汸撰。汸字子常,婺源人,绩学著书,隠居不仕。至正末,以辅元帅汪同起兵保乡井,授江南行枢宻院都事。其于诸经无所不通,而尤邃于《春秋》。所作《春秋集传》《师说》《属辞》诸书,皆已著录经部中。此本乃其诗文存稿也。当元之季,汸筑室东山,闭户著述。明初屡征不起,仅一出修《元史》,事毕即辞归。制行极为髙洁,其文亦多淳实典确,不为浮声,犹见先民矩矱之遗。詹烜作汸行状,称其尝谒黄溍于杭州,溍大异之。又尝至临川,见虞集,授馆于家一岁。葢其所与讲习者,皆当世名儒,故所为文章能具有师法若此。又集中载汸自作《黄泽行状》一篇,于经术传授源流,剖晰详至,其生平学术之醇正,得力所自,尤可以概见焉。

乾隆四十二年五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 (臣)陆费墀

●东山存稿原序

洪武二年冬,休寜赵君子常以史事召至京师,既竣事归,未逾月,以疾终。明年春二月,葬于里之东岩,亲友毕来会葬。其门人汪荫乃集其所为诗文若干巻,属予序之。已诺,多疾,未遑也。未几,荫以贤良召,而范生准乃续録之,旁搜靡遗,复申前请。呜呼!吾子常平生笃志古学,岂专在于诗与文哉?初,予年十有五,学于族祖古逸先生之门,子常先受业焉。先生每称其苦学善思,有疑问弗得弗措,且约今年再来。因问其年曰:「长汝五岁。」跃然喜曰:「果来,愿兄事之以求益。」迨至,而先生已捐馆。予方耕稼为养,乘间读书,而子常乃游江西,学于九江黄楚望之门,再客虞文靖公所。比归,构精舎于东山,期与同志共学焉。予适与一二友生读书于邑东崇寿观,相见甚欢,交勉厚规,志惟古人之求。凡所得于师若友者,各无隠。自后别归,则严守程期;会叙则通宵警饬。未乆而风涛横溃,奔窜无所不相闻。问者再,越岁,予不获已,寻授州牧,膺省檄,什伍其民以御冦攘,而子常亦辅赞郡镇帅以寜乡里。既而予以忧制退处荒僻,子常亦避地吾里之阆山,时结屋携书,相期毕志。庐室茍完,变故莫测,遂有逺役,六载方还,疾疢衰惫,情况异昔。子常复于东山所著《春秋集传》与《属辞左氏补注》,咸就厥绪,复留心于四圣人之《易》。予则感激愧汗,尚愿养气毕力,旦夕叩击以卒业,而遽殁矣。噫!是果余生之不幸,抑亦吾斯文之不幸耶?人非不学,其堕于俗学之卑陋者不足论,苟不溺于佛老尚空寂,则必事权谋势利。况有文哗一世,而心尚虚玄,诚心乎圣人之训,以极天地之元,全天地之德,阐天地之用者,几何人哉?此吾夫子所以莫克立君道以正万方,故发「吾已矣夫」之叹。其立师道以教万世,意尚隠昧而弗昭,为可慨也。子常深潜本源,力探阃奥,体察涵涄,完养日固。学于黄先生,凡诵圣人之经,必以积思自悟,得圣人之心为本,因诸儒训释,寻绎其所已言者,而融通以得其所未言者,故于《易》之象,《春秋》之书法,《礼》之大纲小纪、节文度数之详,具有端绪。惜乎年止于是,而未遂成书也。文多因人推迫,或应酬问答,不得已而为之。诗因感发而形之咏歌,虽不专乎是,然长篇短哦,亦不一字茍为也。子常名汸,学者称之曰东山先生。因汪、范二生之请,故推在昔交承之契,期待之深,以见其设施之有在。呜呼!观其文者,尚亦效于是也哉!星源汪仲鲁序。

●钦定四库全书

东山存稿巻一

(元)赵汸 撰

○诗【五言古】

题平山堂次黄先生韵

虚堂眄平冈,积翠凌天半。彷像识瑶台,熹微窥玉案。颇疑巨灵力,刬削非一旦。森森古树齐,奕奕朝霞烂地。近巘易陟,池清莲不蔓。莺啼午梦残,客至琴声断。胜境契中襟,雅懐知弗畔。翛然忘物我,讵肯存崖岸。马迹遍幽燕,华颠乐村闬。居夷非矫曲,悼猛得前筭。巇崄世所趋,真淳日雕散。跬歩视安危,片言几理乱。茍能领斯会,未觉身为患。嘉谋谅贻厥,岂曰夸殊观。

送汪子翼赴采石书院山长

译钦定《四库全书》集部第五 《东山存稿》别集类第四 元 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东山存稿》七卷,附录一卷,是元代赵汸所撰。赵汸字子常,婺源人,学业深厚,著书立说,隐居而不出仕。至正末年,他跟随辅元帅汪同起兵,保卫乡里,被授予江南行枢密院都事。他对各部经书无不通晓,尤其精通《春秋》。所作《春秋集传》《师说》《属辞》等书,都已经著录在经部之中。这部书是他的诗文遗稿。元朝末年,赵汸在东山筑室,闭门著述。明初屡次征召,他都不肯出仕,只出仕一次参与修撰《元史》,事情完成后立即辞官归去。他的操守品行极其高洁,文章也多质朴真实、典雅确切,不追求浮华声调,仍可见古代贤人的遗范。詹烜撰写赵汸行状,说他曾在杭州拜访黄溍,黄溍大为惊异;又曾到临川拜见虞集,在虞集家中寄居了一年。大概他所交往、讲习的都是当时的名儒,所以文章能具有这样的师法。书中又载有赵汸自撰的《黄泽行状》一篇,对经学传授的源流剖析得十分详尽;由此尤其可以大略看出他一生学术的醇正以及学问功力的来源。乾隆四十二年五月恭敬校订进呈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东山存稿》原序 洪武二年冬,休宁赵君子常因修史之事被召到京师。事情办完回去后,还不到一个月,便因病去世。第二年春天二月,安葬在乡里的东岩,亲友全都来参加葬礼。他的门人汪荫于是收集他所作的若干卷诗文,请我为之作序。我已经答应了,但因多病,一直没有来得及。不久,汪荫又因贤良之才被召用,范生准便继续收录,旁搜博采,没有遗漏,再次提出先前的请求。唉!我的友人子常一生专心研究古学,难道他的志趣只在诗文吗?起初,我十五岁时,在族祖古逸先生门下求学,子常已经先来受业。先生常称赞他勤奋好学、善于思考,有疑问不弄清楚决不罢休,并且约定第二年再来。于是我问他的年龄,他说:“我比你大五岁。”我高兴地跳起来说:“如果你果真来,我愿意像兄长一样侍奉你,向你求取益处。”等到第二年到来时,先生却已经去世。我正以耕种来供养自己,抽空读书;子常则游学江西,在九江黄楚望门下求学,又到虞文靖公那里寄居。等他回来,在东山建造精舍,希望和志同道合的人共同学习。我正好和一两位朋友在县城东面的崇寿观读书,与他相见非常欢喜,互相勉励,彼此深切规劝,志向只在追求古人的学问。凡是从老师和朋友那里得到的学问,各自都毫不隐瞒。此后分别归去,便严格遵守约定的日期;相会叙谈时,则通宵彼此警策劝勉。不久,战乱突然横行,我们逃奔四散,彼此的消息无所不问。这样询问了两次,又过了一年,我不得已被授为州牧,接受行省檄文,编组百姓,以抵御寇乱;子常也辅佐郡镇帅,安定乡里。后来我因服丧退居荒僻之地,子常也避乱到我们乡里的阆山,时时搭屋带书,相约完成平生志业。庐舍刚刚修好,变故却难以预料,他于是远行服役,六年后才回来;疾病缠身,身体衰弱疲惫,情形已与往日不同。子常在东山所著的《春秋集传》和《属辞左氏补注》,都已经完成了大半,又重新用心研究四位圣人的《易》。我感动惭愧,汗流不止,还希望保养精神、竭尽力量,早晚向他请教,以完成学业,谁知他突然去世了。唉!这究竟是我个人一生的不幸,还是我们这一时代文教的不幸呢?人不是不学习;那些堕入庸俗学问、浅陋不堪的人,不值得谈论。假如不沉溺于佛、老所崇尚的空寂之说,便一定会从事权谋势利之学。何况有些人的文章喧腾一世,而内心仍崇尚虚玄;能够真诚奉行圣人的教诲,穷究天地的本源,成全天地的德性,阐明天地的作用,这样的人有几个呢?这就是孔夫子不能建立君主之道来匡正天下,所以发出“我已经完了啊”的叹息的原因。他建立师道来教化万世的本意,至今仍隐晦不明,实在令人感慨。子常深入探究学问的本源,努力探索幽深奥妙,体察并涵养其精微,日积月累地完善自身。他向黄先生学习时,凡是诵读圣人的经书,必定通过积累思考来自己领悟,把获得圣人之心作为根本;又依据诸儒的训释,推求他们已经说出的内容,再融会贯通,以探得他们尚未说出的意义。因此,他对于《易》的卦象、《春秋》的书法、《礼》的大纲小纪以及节文制度、度数的详细规定,都已经形成了清楚的头绪。可惜他的寿命止于此处,最终未能完成著书。文章多因别人催促,或因应酬问答,不得已而作。诗则因感触兴发而用歌咏表现出来,虽然并不专门以此为业,但无论长篇短章,也没有一个字是苟且写成的。子常名叫赵汸,学者称他为东山先生。因汪、范二位学生的请求,所以追述我们往日交往相承的情谊和深切的期望,以表明他的学问事业并非没有根基。唉!阅读他文章的人,难道也可以从这里得到效法吗?星源汪仲鲁序。钦定《四库全书》《东山存稿》卷一 元赵汸撰 诗〔五言古诗〕 题《平山堂》,次用黄先生韵 空旷的厅堂俯视平缓的山冈,层层青翠直冲半空。仿佛认出了瑶台,微明的光线窥见了玉案。颇疑是巨灵神的力量,将山削平绝非一朝一夕。古树森然排列整齐,灿烂的朝霞满地铺开。附近的山峰容易攀登,池水清澈,莲花没有蔓延。黄莺啼叫惊醒午梦,客人来到,琴声便停。这样的胜境正与胸襟相契,雅正的情怀知道不会背离。悠然忘却物我之分,哪里肯存有矜持的界限?我的马迹遍布幽燕,头发花白仍乐于村巷。居住在夷地并非故意曲意逢迎,哀悼猛士也能得到前人的谋算。险峻艰难是世人所趋逐的,真正淳厚的风气却日渐雕残。举步之间便要看安危,一句话几乎可以关系治乱。假如能够领会这里的意趣,便不觉得自身会成为祸患。美好的谋略确实可以留给后人,难道只是为了夸耀奇异的景观吗?送汪子翼赴采石书院任山长

汪子富,儒术雄文,惊有司,横经得专席,徃主圣哲祠。昨者遇相别,清言不及私,惟念紫阳翁,周程以为师,云何陆子静所学乃异?兹后生将焉从?此事宜精思,斯行慿在尔,寜复计班资?嗟余素寡陋,求道多困岐离,索亦云乆,陆沈乃其宜。一闻君子论,反躬愧湮微,神心异象罔,谁能握其机?闗洛有遗言,本根实在兹。及门多通明,经说乃见讥朱子,晚所造卓絶,知者希。象山如可作,岂复忧支离?使其或有异,在我已无疑。前修去已逺,问辩将畴依?子有千里行,谁能纠予非?采石古重镇,精庐俯危矶。子登蛾眉亭,勿作雍门悲,应懐谪僊人,宫锦何淋漓,横絶宇宙间,飞黄不受鞿。君子慎修已,深潜厚自持,斯人固天放,跌宕将安归?适道必有途,积德必有基,所贵敦实行,无为尚虚辞。俗学昧本原,希微罕真知。侏儒笑俳优,长者岂吾欺?念子实命我,斯言非我宜,敬恭奉明德,白首以为期。

吕景武哀诗【并序】

吕君景武,山东即墨人。郡倅景文,其兄也。曾祖整,至元间以千夫长从征交趾,军败不屈,挟二囚投海死。子孙世其官。至景武,好读书,为诸生,受业江寜郡学。山东陈子恭,江西朱景晖,吾郡唐仲实,其师也。景晖死,君请于其父,具费以礼成丧。景晖言星变甚异,乱必自两淮始。乆之,果然,姑孰溃。景文得脱难,侍太夫人。郡陷众殱焉,又合家以免。既而有荐其才者,授官新安。景武出入兵中,竭力以养其亲。歳时省兄,新安求唐先生之请于兄,而宾礼焉。戊戌十月,以病卒,权厝问政山下。唐君词以哀之,其序之大畧如此。星溪俞仲谦问余疾山中,且言郡人德吕侯,而欲慰其手足之思也。因出此巻以观之,为赋诗以表之。

山东有壮士,胄出古诸姜,起从楼船师,军败耻生降,挟俘投海死,终不媿。鹰扬有孙,若郡校,刻意攻文章。师亡于我,殡丧具倒赀囊。大兄绾银符,慷慨百夫良,忍死脱锋镝,明神翼高堂。佐郡黟山下,慈母未敢将甘旨,弟所营时亦来兄傍。一疾竟不起,呼天但茫茫,何以慰母懐?相看涕淋浪。世乱获考终,安知短与长?郊原多白骨,岂觧归山冈。

银峰述德诗【并序】

番之属邑德兴,其望曰银峰。当艰难时,攻伐四侵,内离外讧,相为仇敌,莫知所属。总制和阳王公,既开幕府于星源,号令一新,威德兼着,民获所归,逺迩寜谧。乃擢其武力忠荩,以为股肱牙爪;又察才可仕者,荐而官之。邑人得保遗命,复齿齐民,耕田凿井,老子长孙,皆公赐也。于是元帅张昭请作诗纪实,庶几流传四方,以昭盛德云。

戎马生淮甸,烟尘暗江湖。银峰万家邑,转目成丘墟。畨君祠既毁,张相墓应芜。千年豪杰堀,但见豺与狐。四邻更问罪,毒螫焉能祛。牺牲待境上,玉帛既与俱,谁将庇吾民?跂踵待来苏。两属固非策,瓜分岂良图。干戈日相寻,山谷皆储胥。甘心仇彼壤,斩刈互相踰。衅同虞芮争,祸岂蛮触殊?相倾各恃援,肯复哀无辜。福星临婺渚,千骑专城居。威行征伐外,泽被凋瘵余。招携自有道,不亟亦不徐。运歩理必复,寒谷春阳嘘。湓浦覆巢穴,宫亭偃根株。永谢西江水,还同涸辙鱼。含垢廓洪度,推诚开戅愚。汝才吾与达,勉思致名誉。汝武吾爪牙,所当应时需。难若春氷释,寃似水涤除。父子再天日,妻孥欢室庐。向来锋镝地,画作瓜芋区。始羡生人乐,力耕供赋需。譬如渉渊水,公作济川桴。又如沟中瘠,忍死待公哺。况非遇公贤,此邑今何如?我欲留公像,英姿照里闾。穹碑铭伟绩,螭首而龟趺。所示只一乡,所传唯道途。作诗颂公徳,纪实辞不诬。子孙又子孙,歌咏无时渝。方伯及连帅,视公为规模。

题《黟令周君儒所藏清溪白云图》

结屋清溪上,白云与为邻。云影常在地,溪光净无尘。余晖及山木,晻映忘冬春。逍遥窓户间,亦足娱心神。相望彭泽宰,仕止孰由人?忽忆桃花源,悠然思问津。

悼子管

无子,未尝忧;有子,悲不育。妙赞世所稀,我穷焉得鞠?所嗟百日间,奔走无停躅。贺者犹在门,房中已闻哭。汝病,吾不知;汝名,人已録。我无高飞翼,安用烦覊束?奉身如拱璧,世乱遭指目。祸福来无端,每虞连骨肉。殇子古称寿,彼苍非汝毒。勿羡彭与■〈目冉〉贪生恒局促。

题米元晖江山小景

沧波浩无津,挥手扬帆去。回顾江上山苍苍,但烟树。结茅傍洲渚,岂少垂纶处?终然尘迹近,未及扁舟趣。世运如风飙,朝新夕成故。白云何亭亭,倐尔天际住。寄谢山中人,奚为独多虑?

病士

病鹰不忘击,病骥不忘骧,病鹤俛不啄,仰睇霄汉长。惟有病士,心死灰不复扬。居处终鲜欢,起行若痛亡。逢人目輙动,内惕外周章。口虽强诺,唯退省但茫茫。已疾且忘疗,焉知民未康?多谢游谈者,勉旃思自强。是弃果蓏哉?为称充圆方。

峡源瀑布

译汪子名富,儒学和文章都很出众,令主管官员惊异;他横置经书,得到专席讲学,往来主持圣哲祠。昨天与你相别,清雅的谈论来不及谈及私事,只想到紫阳翁,以周敦颐、程颢、程颐为老师。为什么陆九渊所学却与他们不同?今后学生将要跟从谁呢?这件事应该精心思考;此行的责任就在你身上,难道还要计较班次资历吗?可叹我向来浅陋,求道多次陷入歧路,探索也已经很久,沉沦失意本来就是我的处境。一听到君子的议论,反躬自省,惭愧自己湮没浅微;精神和心思面对纷杂的现象,谁能掌握其中的关键?关中、洛阳一带的遗言,其根本确实就在这里。入门的弟子多能通达明白,经书的解释却因此受到朱子的讥评;朱子晚年所达到的境界卓绝,理解他的人很少。陆象山如果能够复生,难道还会忧虑学问支离吗?即使他的学说有不同之处,对我而言也已经没有疑惑。前代贤者离我们已经很远,今后询问辨析将依靠谁?你有千里远行,谁能纠正我的错误?采石是古代重要的镇地,精舍俯临险峻的江矶。你登上蛾眉亭,不要作雍门周那样的悲歌;应当想到谪仙人李白,他身穿宫锦,何等光彩淋漓,在天地之间横绝高飞,骏马飞驰而不受羁绊。君子应谨慎修养自己,深沉潜修,厚重自持。这样的人本来就是不受拘束的天才,纵情跌宕又将归向何处?通达正道必定有道路,积累德行必定有根基;可贵的是敦厚实行,不要崇尚空洞的言辞。世俗之学昧于根本源流,幽微精深的道理很少有人真正知道。侏儒嘲笑俳优,长者难道会欺骗我吗?想到你确实是命令我这样做,这些话本来并不适合我说;我恭敬奉行光明的德行,愿意到白头为止。哀悼吕景武诗〔并序〕 吕君名景武,是山东即墨人。郡倅景文是他的兄长。曾祖吕整,至元年间以千夫长的身份跟随出征交趾,军队败退后仍不屈服,挟持两名俘虏投海而死。子孙世代承袭他的官职。到了景武,喜爱读书,成为诸生,在江宁郡学受业。山东陈子恭、江西朱景晖以及本郡唐仲实,都是他的老师。朱景晖去世后,景武向他的父亲请求,拿出全部费用按照礼制办成丧事。朱景晖曾说星象变化非常异常,战乱一定从两淮开始。过了很久,果然如此,姑孰失守。景文得以脱险,侍奉母亲;郡城陷落,众人都被杀,他又与全家一起幸免。后来有人推荐他的才干,他被授官新安。景武出入军中,竭尽力量奉养父母。每逢岁时,他去探望兄长;新安人请求唐先生向兄长说情,于是以宾客之礼接待他。戊戌年十月,景武因病去世,暂时安葬在问政山下。唐君作词哀悼他,序文大略如此。星溪俞仲谦在山中探问我的病情,并且说郡人感念吕侯的恩德,想要安慰他的亲属思念之情。于是拿出这卷诗让我观看,我便作诗来表彰他。山东有一位壮士,出身于古代姜姓之后,起兵时跟随楼船水军;军队败了,他以投降求生为耻,挟带俘虏投海而死,始终不感到惭愧。他有鹰扬般的后代,像郡学中的学生一样,专心攻读文章。老师死后,他替我办理丧事,拿出全部财产。长兄佩有银符,是慷慨豪勇、胜过百人的良将;他忍辱求生,脱离刀兵,使神明保佑高堂老母。景武在黟山下辅佐郡政,慈母未曾敢把甘美食物先给自己;弟弟经营事务,时时也来到兄长身边。没想到一场疾病竟使他不起,呼天而问却只有茫茫无应,拿什么来安慰母亲的心?彼此相看,眼泪纵横。乱世中能够得到善终,哪里知道生命的长短?郊野原野多是白骨,哪里还能解脱归葬山冈?《银峰述德诗》〔并序〕 番县所属的德兴县,其名望之地是银峰。艰难时期,攻伐从四面侵入,内部离散,外部争斗,彼此成为仇敌,不知道归属谁。总制和阳王公在星源建立幕府后,号令焕然一新,威势和恩德同时显著,百姓有了归依,远近都安宁。于是提拔有武力、忠诚、勤勉的人作为辅佐,又考察有才可以做官的人,推荐并授予官职。县里的人得以保全性命,重新列入平民,耕田凿井,老人和子孙都能安居,这些全是王公赐予的。于是元帅张昭请我作诗记载事实,希望流传四方,以彰明盛大的德行。战马在淮地奔驰,烟尘使江湖昏暗。银峰这个有万户人家的县邑,转眼间成了丘墟。番君的祠庙已经毁坏,张相的坟墓也应当长满荒草。千年来豪杰埋骨之处,只看见豺狼和狐狸。四邻又来问罪,毒害怎么能够除去?祭牲摆在边境上,玉帛也一同送去,谁来庇护我们的百姓?大家踮脚盼望能够获得新生。分属两方本来就不是良策,瓜分土地哪里是好办法?干戈天天相寻,山谷都成了储藏军粮、屯驻军队的地方。甘心以彼此土地为仇,互相杀伐侵越。争端同虞、芮两国相争,祸患难道比蛮、触之争不同吗?彼此倾轧,各自依仗援军,哪里还肯怜悯无辜?福星降临婺水之滨,率领千骑镇守一城。威势施行于征伐之外,恩泽覆盖衰败困苦的百姓。招抚携带流亡者自有办法,不急不缓。运势运行,事理终究会恢复;寒冷的山谷也会被春阳吹暖。湓浦覆灭了巢穴,宫亭山拔除了根株。永远感谢西江水,不再像干涸车辙中的鱼。包容污垢而扩大宽宏的度量,推诚相待以开启愚昧。你们有才,我将帮助你们通达,努力求取声名;你们有武力,是我的爪牙,正应当随时供我驱使。困难像春冰一样消释,冤屈如被水洗涤除尽。父子重新见到天日,妻子儿女在家中欢喜。从前的刀兵之地,如今画成了种瓜种芋的田园。开始羡慕百姓生存的快乐,努力耕作以供纳赋税。譬如涉过深水,王公就是渡河的木筏;又如沟中的瘦弱之人,只能忍死等待王公赈济。何况如果不是遇到王公这样的贤者,这个县邑如今会是什么样子?我想留下王公的塑像,让英姿照耀乡里。建造高大的石碑铭刻伟大功绩,以螭龙作碑首,以龟作碑座。所显示的只是一乡之事,所流传的却是天下道路。作诗歌颂王公的德行,记载事实,文辞绝不虚妄。子孙又传给子孙,歌咏永远不改变。方伯和各路统帅,都把王公视为榜样。题《黟令周君儒所藏清溪白云图》在清溪上建造屋舍,与白云为邻。云影常常停留在地面,溪水的光辉清澈无尘。夕阳余晖照到山林,明暗相映,忘却冬春。逍遥地坐在窗户之间,也足以娱乐心神。遥望彭泽县令,出仕还是退隐难道由得了个人吗?忽然想起桃花源,悠然生出寻找渡口的愿望。悼念儿子管 没有儿子时,不曾忧愁;有了儿子,却悲伤他不能长大。奇妙的赞誉世间少有,我家贫穷,哪里养得起你?可叹从出生到夭折只有百日,奔走操劳没有停息。前来道贺的人还在门外,房中已经听见哭声。你的病,我竟不知道;你的名字,人们已经登记。我没有高飞的翅膀,要这些烦琐的羁束有什么用?我珍爱你如同捧着合抱的玉璧,却在乱世遭人指责。祸福无端到来,每每担心牵连骨肉。古人说夭折的孩子也算长寿,上天并不是有意毒害你。不要羡慕彭祖和【“■〈目冉〉”字形疑误】贪生,他们长久拘困于尘世。题米元晖《江山小景》苍茫江水浩荡无边,挥手扬帆离去。回头看江上的山色苍苍,只剩烟雾笼罩的树木。在洲渚旁搭间茅屋,哪里会缺少垂钓之处?然而终究还接近尘世的踪迹,没有达到乘扁舟的意趣。世道运行如狂风暴起,早晨的新事物到晚上便成了旧事。白云多么高远挺立,转眼间已经停在天边。寄语山中人,你为什么独自忧虑这么多?病士 病鹰仍忘不了搏击,病骏马仍忘不了腾跃;病鹤低头却不啄食,抬头长望云霄。只有病中的读书人,心如死灰,再也不能振作。居处终日很少有欢乐,起身行走就像遭逢疼痛和死亡。遇到人目光便频频转动,内心警惕,外表慌张。嘴上虽然勉强答应,退下来反省时却只有茫然。自己已经有病尚且忘了医治,哪里知道百姓还没有康宁?多谢那些来游谈的人,请努力自我振作。难道这是抛弃果实吗?还是要称量它以充实圆方之器?峡源瀑布

寒峡隠堂隍,寻源得飞瀑,悬空下千尺,飞鸟惊不度,雷激丹岳摧,电穿青山破,阴崖排积雪,霈雨恒时注。我来属时艰,对此忘百虑,尘襟欣一洗,徘徊不忍去。崇山限吴楚,避逺谁能顾,应有避秦人,岩前觅微路。

○诗【七言古】

题云林小隠

杉松冥冥,烟雾湿靑,合两崖愁,壁立方池,怪石小窓,妍家具图书,劣容膝。十年官道暗,黄尘锦里萧条,少四邻。峻岭截云天,御暴樵歌一曲,断行人。古林先生身种徳,芝田兰畹无荆棘,心闲鸡犬亦清寜。虎伥狐妖俱屏迹,木叶归根,虫闭闗。雪深半夜失前山,儿童挟策莫言冷,信有和阳地底还。

浮邱祠

浮邱说诗:秦汉间,龎眉鹤髪,映朱颜,适逢偶语,几弃市;又见慢儒来,溺冠飘然,长徃不知处。遗迹宛在轩辕山,年榖常丰,物无厉,石泉一琖,荐甘寒。

中秋雨分韵得秋字

蓬莱别馆,天香浮。仙家好景,惟中秋。举杯邀月,不知处。湿云满地,寒螀愁。大地山河,忽破碎。苍茫微影,将焉求。肓风怪雨,岂终夕?中轩坐见,寒光流。

故人

故人别我,秋江涘。几载重逢,春梦里。忽观明月,忆高情。愁絶长空三万里,荒山乆病莫能兴。狂风暴雨何慿凌?麈鹿呦呦,呼厥类。雉媒戞戞,求其朋。

余村道中寄鲁斋

青山并岓,如苍虬;石门翠树,如相樛。似与幽人几清境?玉梅翠竹,萦寒流。溪行半日,足生茧;水望千回,山百转。请君处处种桃花,莫使重来迷近逺。

读阮嗣宗诗

明月照北林,孤鸿有哀音。揽衣起坐,弹鸣琴。忧思徘徊,独伤心。可怜堂上生荆杞,空自繁华粲桃李。种瓜寂寞靑门外,采薇怅望西山趾。芒砀云归大泽空,后五百歳无英雄。途穷恸哭谁知者?沈湎狂言元自公。

古津渡夜谈赠金元忠

相逢岁晚,诗更诵。燔尽枯槎,谈愈纵。短茨低覆,结氷花。寒压溪云,不成梦。竹帛烟销,黔首愚。紫芝一曲,老商于。坑外竟逃,真学士。浮邱雅颂,济南书。

寄题郑天骏云山楼

歙睦之交,长陔之水出焉。故地名陔口,山中有萧王墓庙,祠甚盛。其东即方家洞溪,山岩险处也。郑天骏讼檄于此,凡疆场讥察、宾饯供亿之事,悉主之。流亡既归,商旅胥悦,乃作楼江浒,号云山。仕客之徃来者,咸得以舎息而致饩焉。能赋之贤,善君居下位,而善于其职,相与咏歌而叹美之。天骏由是有名于时。余就医郡城,万思敬偶携此巻来,请文以叙其事。余病乆不能文,然尝识天骏,知其非碌碌者,为赋此以系焉。

广文之孙,材且武,身隠闗梁,谢行伍,作楼江浒,号云山,坐睨江云,谁敢侮?江中舟楫日经过,道上车马何其多?官纲私载,一时集,主人迎客,忘讥诃,掩藏白骨,芟林莾,招辑流亡,俱安堵。主人展席,客长哦,但云信美休懐土,惜君不生宣和间,坐销鼠孽应无难。至今闻说,方家洞能令壮士发冲冠,请君试上萧王墓,靑史无名谁守护?箫鼓丛祠春复秋,男儿何必生封侯?

送皮典史归泉溪旧隠

皮尹昔辞上高秩,隠居欲拟陶彭泽。石潭空洞,九峰竒。潭底行云,映朝日。云去山空,今几秋?随风万里,何悠悠。一朝飘落,还故处。云夲无心,风亦休。芙蓉峰下,西江路。父老送行,君弗顾。著书况有鹿门期,回首人间但烟雾。

题碧山图

尝爱李太白兴来栖碧山,山中别有一天地,惜无图畵留人间,谁为碧澄翁乆向山中住,栽花种栁待春风,忽见新图识其趣,青山淡淡云离离,小桥流水涵清漪,抱琴择胜可终日,安得似汝图中时?韩侯好诗仍好畵,嗜酒不忧官长怪,欲图李白碧山居,酒禁方严笔如借,知翁有子旧曾游,淡泊无营心日休,图成谩与翁为寿,愿翁长乐无虞忧。

赠上人丕大基

阴山赤光如赫,曦金人快日中天,飞乾坤塞破佛力,大西来只履,将安归?百年王气真垂电,千尺法轮竿顶转。刘郎棾相秘难窥,辛有妖言孰先见?皆元初事。

○诗【五言律】

观舆图有感【五首】

朝雨茅茨湿,披图羡禹功。山河一掌上,宇宙九畴中。水性惟趋下,民生本易穷。胼胝岂无事,大智与天通。

  又

四载勤难继,八年绩竟成功。推城濮隽泽,想召陵深问鼎,犹懐恶投龟,肯易心向无微管?叹孰忆,到于今。

  又

辙已环诸夏,居身忆九夷,难求伐木处,尚想馈豚时,夹谷真成谤,中牟不易知,惟存删述事,赫赫起周畿。

  又

皓首陈王道,时君孰可匡?艰难思稷契,容易托齐梁。越岂资冠冕?秦方用虎狼。空闻归大老,不复见鹰扬。

  又

雒邑空,南渡东都,亦北辕,已符前五闰,空忆后三元【世谓汉、唐、宋为后三代】分合巧相似,今昔难等伦,女真如拓拔,一统位中原。

江彦明来访

译寒冷的峡谷隐藏着厅堂,寻找源头得到飞流瀑布。瀑布悬空而下千尺,飞鸟惊惧得不敢飞渡。雷声震激,仿佛丹岳崩摧;电光穿过,仿佛青山破裂。阴暗的山崖排列着积雪,丰沛的雨水长年倾注。我正逢时局艰难,面对它便忘却百般忧虑;尘俗的胸襟欣然像被洗涤一番,徘徊流连不忍离去。高山隔开吴、楚两地,避居远方有谁能顾念?应当有逃避秦乱的人,在岩石前寻找隐约的小路。诗〔七言古诗〕 题《云林小隐》杉树松树幽暗茂密,烟雾湿润青色;两道山崖相合,仿佛满怀愁绪。石壁陡立,围着方形池塘;怪石与小窗相对,精美的家具间陈列着图书,简陋得仅容膝。十年来仕途昏暗,黄尘使锦里萧条,四邻稀少。高峻山岭截断云天,抵御暴乱只听见一曲樵歌,行人也断绝了。古林先生亲自培植德行,芝田兰畹没有荆棘;内心闲适,连鸡犬也清静安宁。虎伥和狐妖全都绝迹,树叶归根,虫子闭关。大雪深到半夜,前山都看不见;孩子们夹着书册,不要说寒冷,相信和阳之气仍在地下。浮邱祠 浮邱谈论诗歌:秦汉之间,有一位白眉白发而容颜红润的人,偶然赶上谈论,几乎被弃市;又看见怠慢儒生的人,帽子漂浮着远去,不知到了哪里。遗迹清楚地留在轩辕山,年年谷物丰收,万物没有灾害;石泉一杯,供奉甘甜清凉的泉水。中秋遇雨分韵,得“秋”字 蓬莱别馆中,天上的香气浮动。仙家美景,只有中秋才有。举杯邀请明月,却不知道它在何处。湿云布满大地,寒蝉含愁。大地山河忽然破碎,苍茫的微弱身影将到哪里去寻找?狂风怪雨,难道会整夜不停?坐在中堂中,眼看寒光流动。故人 故人离开我,在秋江岸边。多少年后重逢,只能在春梦中。忽然看见明月,便想起你高尚的情怀。愁绪在三万里的长空中断绝,荒山中久病,不能振作。狂风暴雨凭什么这样侵凌?麋鹿呦呦鸣叫,呼唤同类;雉鸡媒鸟声声鸣叫,寻找同伴。余村道中寄鲁斋 青山并列着山岐,像苍龙;石门处翠树交错,像彼此缠绕。仿佛给幽居的人增添了几处清幽境界:玉梅、翠竹环绕着寒冷的溪流。沿溪走了半日,脚上已经磨出茧;放眼水面千回,山路百转。请你处处种下桃花,不要让我重来时迷失远近道路。读阮嗣宗诗 明月照着北林,孤鸿发出哀鸣。我提衣起坐,弹奏鸣琴。忧思徘徊,独自伤心。可怜厅堂上长满荆棘枸杞,白白让繁华的桃李灿烂。到青门外种瓜,寂寞冷落;在西山脚采薇,惆怅遥望。芒砀山的云归去,大泽空旷,五百年之后再没有英雄。道路穷尽而痛哭,有谁知道其中的苦衷?沉溺酒中、放纵言论,本来就是阮嗣宗的作为。古津渡夜谈赠金元忠 年末相逢,又诵读诗篇。烧尽枯木,谈兴更加纵放。低矮的茅屋覆盖着结成冰花的屋顶,寒气压住溪边的云,连梦也做不成。竹帛上的文字已经被烟火销毁,百姓因而愚昧。唱一曲紫芝歌,像商山四皓那样老去。坑儒之祸之外竟然逃脱,真是学士。浮邱的雅正颂歌,是济南的文章。寄题郑天骏《云山楼》歙、睦两地交界处,长陔之水从这里发源,所以当地名为陔口。山中有萧王墓和庙宇,祠庙十分兴盛。它的东面就是方家洞溪,是山岩险峻之处。郑天骏在这里主管讼狱文书,凡是边界巡察、宾客饯行、供给费用等事务,都由他主持。流亡者回来以后,商人旅客都很高兴,于是在江边建了一座楼,名为云山楼。来往的仕宦和客人,都可以在那里休息并得到饭食供应。有才华、能作诗的人,赞美郑君身居下位却善于履行职责,彼此吟咏歌唱,感叹称美。郑天骏因此在当时获得了声名。我到郡城求医时,万思敬偶然带着这卷诗来,请我作文章叙述此事。我病了很久,不能写文章,但曾经认识郑天骏,知道他不是平庸之辈,所以作此诗来系述其事。广文的孙子,才干和武力兼备,亲身隐居在关梁之间,辞谢了军伍生涯;他在江边建楼,号称云山楼,坐在那里俯视江云,谁敢欺侮他?江中的舟船每天经过,道路上的车马多得数不清。官府的纲运和私人的货载,一时都汇集于此;主人迎接客人,无暇责问呵斥。他掩埋白骨,砍除荒林,招集安置流亡者,使他们全都安居。主人摆开席面,客人长声吟诗,只说这里确实美好,不必再怀念故土;可惜你没有生在宣和年间,否则坐视消灭鼠辈之祸应当不难。直到今天听说,方家洞仍能使壮士怒发冲冠;请你试登萧王墓,青史无名之人有谁来守护?丛祠中箫鼓声春秋不断,男儿何必一定要生前封侯?送皮典史归泉溪旧日隐居处 皮尹从前辞去高位,隐居生活想要效法陶彭泽。石潭空阔幽深,九座山峰奇异。潭底云气行走,映照着朝阳;云散山空,至今已经多少秋?随风飘荡万里,多么悠远。一朝飘落,仍然回到原来的地方;云本来无心,风也停止。芙蓉峰下,是西江道路。父老前来送行,你不要回头顾念。何况著书已经有鹿门之约,回首人间只剩烟雾。题《碧山图》我曾喜爱李太白兴致来时便栖居碧山,山中另有一番天地;可惜没有图画留在人间。谁能替碧澄翁长久住在山中,栽花种柳等待春风?忽然看到新图,才认识到其中的趣味:青山淡淡,云朵飘飘;小桥流水,涵映着清澈的水波。抱着琴选择佳处,便可度过一整天;哪里能像你这样身在图中呢?韩侯既爱诗又爱画,嗜好饮酒,不担心官长责怪。他想画出李白的碧山居,可是酒禁正严,只能借笔作画。知道老人有儿子曾经在这里游历,淡泊无为,心境日益安宁。画成后姑且拿来为老人祝寿,愿老人长久快乐,没有忧患。赠给上人丕大基 阴山赤光赫赫,阳光如金,快意地照在中天;飞翔于乾坤之间,仿佛冲破佛法的力量。大西天来的一只鞋,究竟要归向哪里?百年的王气真像垂落的闪电,千尺高的法轮在竿顶旋转。刘郎的相貌和秘密难以窥见,幸而有妖言,谁先看见了呢?以上都是元初的事情。诗〔五言律诗〕 《观舆图有感》五首 早晨的雨打湿茅屋,展开地图便羡慕大禹治水的功绩。山河仿佛托在掌上,天下尽在九畴之中。水的本性只向低处流,百姓的生活本来就容易陷入困穷。磨破手脚难道会没有事情吗?大智慧能够与上天相通。又一首 四年勤劳难以继承,八年治水终于成功。推想城濮之战的显著功绩,遥想召陵会盟中深刻的问鼎之意;仍然怀念拒绝投龟的忠贞,哪里肯改变心志而趋向无足轻重之事?可叹还有谁记得,到今天仍然如此。又一首 车辙已经环行诸夏,居身之处却想起九夷。难以求得伐木唱歌的地方,还在想念馈送豚肉的时节。夹谷之会真成了诽谤,中牟之事也不容易被人理解。只留下删削编述的事业,赫赫然兴起于周王畿。又一首 头发已经白了,还在陈说王道;当今的君主中有谁可以匡正?艰难时想念稷、契这样的贤臣,容易时却把希望寄托给齐、梁。越国哪里能依靠冠冕礼服?秦国正任用虎狼般的人物。徒然听说贤臣归来,却再也见不到鹰扬般的雄姿。又一首 雒邑空虚,南渡后的东都也已经衰败,车驾又向北行,已经应验了前五次闰月;徒然追忆后三元〔世人称汉、唐、宋为后三代〕。分合的情形恰好相似,但今昔难以相提并论。女真如同拓跋氏,终于统一而居于中原。江彦明来访

一自逃空谷,健忘见似人。月来为上客,松长是高邻。已信贫非病,慵将懒是真。喜君能脱畧,杖屦莫辞频。

  又

敲门,知有客,已谓是君来。乱后交游少,秋清懐抱开,剧谈无可讳,信笔不相猜。木落山容净,楼居且莫回。

过闵川程义士祠遗址

义士名犹在,方基祠不存。人心俱感,惠帝泽已推恩。古木烟霞杂,遗编姓字尊。信知开府后,奕世有云孙。

题张中丞祠

孤城经百战,忍死复挥戈。节义如日月,声名等山河。云深遗祠古,地逺乞灵多。徃徃成功者,焉能保不磨。

过斗山访程明逺

结屋斗山下,山深人自闲。有时歌白石,高兴在青山。大道无夷越,虚名自触蛮。悠然得真趣,异境是仙寰。

答金元忠

宾馆二贤,后宗家五栁门。莺鸣声出谷,鹏徙翼如云。学博年方妙,时艰志不分。一身轻宇宙,匡济赖多闻。

病中和伯友絶粮韵

貎比年加老,忧如病转深。风檐惊淅沥,竹径怯阴森。独立筹家难,朋来阻岁侵。逺书思过雁,危坐自沈吟。

次韵玉琊云隠图【并序】

畨昜王本善故居,懐玉山之北,号曰玉琊。云隠乡先达进士董公为之记,和阳王使君为之赋,又得星源韩征君为之图。予尝过本善所寓,见其净扫一室,琴书图畵与弓剑杂前,培桂植菊,怪石纎蒲,幽洁可爱。葢能审已推分,随所寓而安,视窜名尺籍而有所顾愿者,不仝科也。乃次使君韵,附于巻末,以释其幽思云。

马上剑三尺,山中云半间。无人寻草径,有虎卧柴闗解甲端陴后,悬弓定地还。胡为思旧隠毕竟复谁闲。

张节妇

家难年方茂,时艰志益坚。九原无起日,一节矢终天。逮下恩犹昔,隆师子象贤。姓名归太史,墓碣不湏镌。

过程河池墓【公名德仕,宋为河池令。元兵入邑,度不能支,与夫人同经于官舎】

义尽忠,方着坟荒,草木繁邑倾,惟守死双节,聚精魂。古事人犹仰,残碑字半存。轰轰争日月,烈烈等乾坤。

○诗【五言排律】

蔗庵

金华老儒胡汉子景云,以梦中所见名庵,自作纪述。生于乱离,备尝艰苦。中年乃有此趣,故名庵以自见云。

嘉植咀甘液,升盘初自筵,近本味方永,将中节逾坚,多艰思徃昔,梦境有开先,橄榄红盐后,蒹葭白露前,阶庭森玉树,里巷润华轩室,小元非陋,文高况可传,虞廷闻养老,绛县孰疑年,衎衎方来日,冥冥已定天,烹鹅记黑白,食蜜忘中边,周兄本无慧,化蝶匪文言。

○诗【七言律】

和唐县尹山居

自爱山居,斵素椽。总将幽事付诗篇。花间酌酒,偏宜畵。雪后登楼,似欲仙。短笛有时吹崦外,小舟无客繋篱边。傍人欲识闲中乐,一刻应湏直万钱。

  又

山上新亭荫白茅,亭前栖鹤可窥巢。泉流谷口,禽争浴;叶拥篱边,犬自跑。日出山童歌竹外,雨収林鹊影花梢。卜邻亦有餐霞客,谩与严光赋解嘲。

  又

早从上国接英游,晚卧沧江擅一邱。无复谢公携处妓,空余陶令去时舟。千章古木排云起,一泒寒泉傍石流。客至不湏谈世事,小亭已扁四宜休。

  又

名途汗马,孰云非蜗角?功成事已微,谁向急流思返棹?竞夸好手,羡微机。落林笋嫩,充庖美;出水鱼鲜,入馔肥。饱饭藤床,无愧怍。先生可是独能归?

  又

高人岁晚事多慵,厚禄从渠说釡锺。花忆河阳红灼灼,栁看栗里碧重重。百年敝邑思遗爱,几处生祠写妙容。最是断崖诗句好,总夸秋水出芙蓉。

  又

絶无尘土到幽扄,手把离骚傲独醒。弁岭晚来云自白,六湖春尽草长青。沙边忽复飞鸿鴈,屋角随常鸣鹡鸰。莫对江山重回首,乾坤万古一邮亭。

  又

青山如玦,水如环。醉倚溪蓬,自徃还。松菊尚留三径外,蓬莱只隔片云间。无弦琴在,谁能听?遣兴诗成,不复删。彩服相携,庭下戏。慰情时复一开颜。

  又

尘事纷纷,未有涯。一舟聊复信年华,闲过甪里先生宅,谩访孤山处士家。有酒何曾留俗客,无钱犹自买梅花。新诗写就人先觅,醉笔淋漓整复斜。

  又

酒瓮书囊列两楹,絶胜虎节镇专城。南山衲子时相觅西塞渔翁似结盟。漫数归鸿频户立,偶看戏蝶倦阶行。莲花博士归来早,雪鬓寻春最有情。

  又

半山松竹,一溪云门巷,萧然絶世氛,适意静观玄蚁阵,忘机不乱白鸥羣。寒花有态,窓前发古路,无情户外分。天上故人频问信,未容高隠断知闻。

次韵答唐

扁舟出郭,避纷华。两岸青山,似若耶。腊雪尚迷樵客路,晚烟遥接野人家。地偏阳谷,花重蕋;厨近阴林,笋迸芽。若得主人分半席,便携书剑老烟霞。

  又

岁晚相求,岂为贫?每懐高谊,出天真。几回问信,惭来使;半载幽居,愧负薪。桃李不言,人自醉;芝兰满眼,意常春。重来尽有沧洲兴,长伴诗翁赋采苹。

登黄龙洞后岩絶顶望太湖

灵湫注目,一时同絶顶,孤攀似发蒙,歴歴蜗庐,迷逺近,依依蚁垤,抱西东。穹靑一色,秋无价;积水千寻,日耀空。振袂无言,聊引望,海天云尽,见飞鸿。

题黄龙洞

译自从逃入空谷以来,我健忘得把人都看得相似。明月来时便成为上客,松树长大便是高邻。已经相信贫穷不是疾病,懒散也确实是我的本性。高兴的是你能不拘礼节,今后带着杖履常来,不要推辞。又一首 敲门时知道有客人,已经料到是你来了。战乱以后交游很少,秋日清朗使胸怀舒展。纵情畅谈,没有什么不可说的;任笔直写,彼此绝不猜疑。树叶落尽,山容洁净;暂居楼中,且不要回去。经过闵川程义士祠遗址 义士的名字仍然存在,祠堂的地基却已不存。人的内心都为之感动,惠帝的恩泽已经推及后代。古树与烟霞交杂,遗留下来的文册使姓名更加尊贵。确实知道开府以后,世代都有如云的后代。题张中丞祠 孤城经历百战,忍死坚持,重新挥戈作战。节操义行如同日月,声名可以和山河相比。云深处遗祠古老,地处偏远却有很多人来求取神灵护佑。往往建立功业的人,哪里能够保证永远不被磨灭?经过斗山拜访程明远 在斗山脚下建屋,山深人自得清闲。有时歌唱《白石调》,高远兴致就在青山之间。大道并没有平坦和险阻之分,虚名却会自行招来蛮触般的争斗。悠然得到真正的趣味,这片异境就是仙界。答金元忠 宾馆中有两位贤者,后来宗仰陶渊明五柳先生的门庭。黄莺鸣叫,声音从山谷传出;大鹏迁徙,翅膀像云一样。学问广博,年华正好;时局艰难,志向却不改变。一身可以轻视宇宙,匡扶救济要依赖广博的见闻。病中和伯友《绝粮》诗韵 容貌一年比一年衰老,忧愁却像疾病一样日益深重。风吹屋檐,淅淅沥沥令人惊惧;竹林小径阴森,使人胆怯。独自筹划家中的困难,朋友来访却又被岁月侵逼所阻。远方来信,令人想起飞过的雁;危坐沉思,自然低声吟咏。次韵《玉琊云隐图》〔并序〕 番阳王本善的故居,在怀玉山北面,名为玉琊。乡中前辈进士董公为它作记,和阳王使君为它作赋,又请星源韩征君为它作图。我曾经过本善居住的地方,看见他把一间屋子打扫得洁净,琴、书、图画和弓剑杂陈在前;又培植桂树、种菊花,陈列怪石和细蒲草,幽静洁净,令人喜爱。大概他能审察自身、推知分限,随遇而安;与那些因挂名军籍而有所顾虑和愿望的人,完全不是同一类。于是依照使君的诗韵作诗,附在卷末,以表达他的幽思。马上佩着三尺剑,山中占着半间云。没有人来寻找荒草小径,只有老虎卧在柴门旁。解下铠甲,整治城垒之后,悬挂弓箭,安定土地归来。为什么还要思念从前的隐居处?究竟又有谁真正清闲?张节妇 家中遭逢灾难时年华正盛,时局艰难,志节反而更加坚定。九泉之下再也没有复生之日,一片贞节发誓终身守持。即使到了后代,恩德仍如往昔;尊崇老师,子弟也像贤人。姓名将归入太史的记载,墓碑不必再刻。经过程河池墓〔公名德仕,宋代任河池令。元兵进入县邑,他估计不能抵抗,便与夫人一同在官舍自缢〕 义尽忠全,才显著于荒坟之上;草木繁茂,城邑倾覆,只有守死不移的双重节义,聚成不灭的精魂。古代的事情人们还在仰望,残碑上的字还有一半保存。声势轰轰烈烈,与日月争辉;气节炽烈,与天地同存。诗〔五言排律〕 《蔗庵》金华老儒胡汉,字子景云,以梦中所见之物给庵命名,并亲自作记述。他生于战乱离散之中,尝尽艰难困苦。到了中年才有这种意趣,所以用“蔗庵”命名来表现自己的心志。美好的蔗苗咀嚼出甘甜的汁液,初次登盘便来自宴席;接近根本,滋味才长久;将要成熟时,节理更加坚实。经历许多艰难,便思念往昔;梦境之中已有开创的先兆。橄榄要在红盐之后,蒹葭要在白露之前。庭院中玉树森然,里巷润泽,华美的屋室明亮。小小的居室本来并不简陋,何况文章高雅更可以流传。虞廷曾听说奉养老人,绛县老人谁会怀疑他的年岁?喜悦欢快地面对将来,冥冥之中命运已经由上天决定。烹鹅的故事记着黑白之辨,吃蜜时忘掉中边之分。周兄本来没有慧根,化蝶并不是《文言》所说的事情。诗〔七言律诗〕 和唐县尹《山居》诗 我喜爱山居,砍削白木做成椽子,总把幽居中的事情交付给诗篇。在花间饮酒,特别适合入画;雪后登楼,仿佛将要成仙。短笛有时在山岚之外吹响,小船无人,系在篱笆边。旁人如果想知道闲适中的快乐,这一刻应当价值万钱。又一首 山上新亭遮蔽着白茅,亭前栖息的鹤可以看见巢。泉水流到谷口,禽鸟争相沐浴;树叶拥在篱边,狗自在地奔跑。太阳出来,山童在竹林外歌唱;雨停以后,林中喜鹊的影子落在花梢。想要择邻而居,也有餐霞的高士;姑且同严光写诗自我解嘲。又一首 早年曾在京城结交英俊之士,晚年卧居沧江,独自拥有一座山丘。再没有谢公携带歌妓游赏的事情,只剩下陶令离去时的舟船。千章古木排列着冲向云端,一脉寒泉依傍山石流淌。客人到来不必谈论世事,小亭已经题作“四宜休”。又一首 仕途上的功名汗马,谁说不是蜗牛角上的争斗?功业完成、事情已经微末,谁会在急流中想到回头划船?竞相夸耀高明的手段,羡慕细微的机巧。落下的竹笋鲜嫩,足以充作美食;出水的鱼鲜美,放入菜肴肥美。吃饱饭躺在藤床上,毫无惭愧。先生难道竟然能够独自归隐吗?又一首 高人到了晚年,事情多半懒于过问;丰厚俸禄任凭别人去谈论吧。花儿想起河阳时红艳灼灼,柳树看着栗里时碧绿重重。百年之后,破败的县邑仍思念遗留下来的恩爱;各处的生祠还描绘着美妙的容貌。最是断崖上的诗句写得好,总夸赞秋水如同出水芙蓉。又一首 绝没有尘土来到幽静的门窗,手持《离骚》,以独醒自负。弁岭到了傍晚,云自然洁白;六湖春色将尽,草木长得青翠。沙滩边忽然又有鸿雁飞过,屋角常常传来鹡鸰的鸣声。不要面对江山再三回头,天地万古不过是一座驿亭。又一首 青山像玉环,流水像玉带。醉后倚着溪边蓬屋,自在往来。松菊还留在三径之外,蓬莱只隔着一片云。没有弦的琴在这里,谁能听见?写成诗来排遣兴致,便不再删改。穿着彩衣的孩子相互牵携,在庭院下嬉戏;慰藉心情时便又展颜一笑。又一首 尘世的事务纷纷扰扰,没有尽头。姑且乘一叶小舟,任凭年华流逝;闲暇时经过甪里先生的宅第,随意拜访孤山处士的居所。有酒时何曾留下世俗客人?没有钱仍然自己买梅花。新诗写成后,人们争先来索取;醉后落笔淋漓,有时整齐,有时欹斜。又 酒瓮和书囊排列在两楹之间,远胜过手持虎节镇守一城。南山的僧人时常来访,西塞的渔翁仿佛也与我结成了盟友。随意数着归来的鸿雁,频频站在门前;偶尔观看嬉戏的蝴蝶,懒倦地在台阶边飞行。莲花博士早早归来,白发寻觅春光,最是有情。又 半山遍是松竹,一条溪水通向云门,巷舍寂静,远离尘世。随意静观黑蚂蚁的行列,忘却机心,不惊扰成群的白鸥。寒花姿态自具,在窗前开放;古道在眼前延伸,门户之外各自分隔。天上的故人频频来信问候,不肯让我这个高隐之人断绝消息。依唐某原韵作答 驾着小船出城,避开繁华。两岸青山,仿佛若耶山。腊月的雪还使樵夫的道路迷蒙,傍晚的烟霭遥遥连接着野人的居舍。地处偏僻而向阳的山谷,花朵繁重,花蕊累累;厨房靠近背阴的树林,竹笋破土抽芽。若主人肯分给我半席之地,我便携着书剑,在烟霞间终老。又 年末来求见,难道是因为贫困吗?我常常怀念您的高尚情谊,出于天真本性。多次收到您的问候,却惭愧于来使;幽居半年,也有愧于未能负薪相报。桃李不说话,人们自然陶醉;芝兰满眼,心意常如春天。再次前来,尽有沧洲隐逸之兴;愿长伴诗翁,吟咏《采苹》。登黄龙洞后岩绝顶眺望太湖 灵湫映入眼帘,我一时也登上绝顶,独自攀登,仿佛启蒙初醒。历历可见的蜗居,难辨远近;依稀可见的蚁丘,环抱着东西两方。苍穹青碧一色,秋景无价;积水深达千寻,阳光照耀长空。振衣挥袖,无言地姑且远望;海天之间云雾散尽,只看见飞鸿。题黄龙洞

苍弁西来,拔地雄,重岩直下,贮虚空,根连笠泽,天光合润,接蓬壶海气,通灵响。有时闻世外真人无位守,规中油然一缕,山前起,乞与人间作岁丰。

子贤兄赐诗兼柬,谨依韵和谢,并述近况,呈诸兄一笑。

独抱遗经托逺岑,敝庐犹得日相寻。天寒白鹤归华表,日暖黄鹂啭树阴。弱质每惭经史富,多情应念语言深。山中二月桃花发,无限春晖寸草心。

  又

朴学常忧岁月侵,空山渐喜断追寻。路穿芳树飞红雨,门掩踈篱护緑阴。淡泊过从元有道,寻常酬对不湏深。春来处处闻啼鸟,白日靑天万古心。

  又

偶结茅茨傍緑岑,旧书失忆,故温寻。水鸣幽涧,疑长雨。日上重岩,散积阴。承谢朋来,渐相问。每思林宻,更山深。中宵忽忆竒瓜咏,愧尔高人,世外心。

德懋彦明次家兄韵见示再和二章。

长日悠悠,望翠岑。敢期胜友复重寻?林端笑语,日初上。竹外分携,山半阴。性癖自宜,机事浅。才踈每愧,故情深。危途雨急,忧泥滑。肯信禽言,漫苦心。

  又

尽槖图书,上玉岑小斋,终日自幽寻,反闗已愧,莺迁木,抵掌还闻鹤在阴。俗士天机何浅浅,高人踵息自深深。劳生可愧,非吾有,莫负邹公说本心。

代送尚文之句容县教谕

乡闱试罢,彩衣回仙县,吟诗畵鹢,催平世,漫推文学掾,清时方急栋梁才。緑槐影里,琴书静;红杏花边,车马来。山近龙盘,多暇日;秋高拟上鳯凰台。

  又

清朝取士,野无遗;百里咸夸,学有师。才子有为,终得意。文翁兴作,谩停施。蟾宫桂在,宜通籍;泮水芹生,且咏诗。闻说经林多俊杰,弹冠拾芥总堪期。

  又

秋闱擢秀,独靑年未觉;南宫进士贤,奉檄自同。毛义喜着鞭,从是祖生先。明时爼豆,宫墙近静室;金丝学馆聨,秋色三茅多逸兴。停云赋就,更裁笺。

谢赵公子

公子才名,四十秋,清门自昔重南州。书藏内府,连圭璧;剑起丰城,动斗牛。春日暖,云生玉树;晓天新月,堕银钩。珍图不使豪家得,邂逅还容一士求。

黄氏棣华碑

乔木凋零,故国同黄。家兄弟最高,风花间市隠如潘阆,湖上仙居近葛洪。放鹤客稀,棋局在;吹箫人逺,石坛空。棣华原上遗双碣,西蜀文章宋两公。

遣懐寄程明逺

朴学常忧力不胜,朋来共感岁年侵。尘编屡掩成三叹,古调初传每独吟。鴈过林中无落影,鹤鸣天际有遗音。河原万折通银汉,不废仙槎自在寻。

感懐

猫竹墩边径路平,徃来犹得傍先茔。青青菽麦,心为恻;郁郁松楸,眼独明。山接仪型,瞻岳峙;水回歩履,遶云行。当年属望,成何事?老大无能,泪暗倾。

游富寺源赠任达可教谕

青山外,护大牙衘中,列千峰剑戟,攒红树。高原秋入畵,苍松出涧,晚如蓝。昔人避世,今无地。徃事伤心,兴莫谈。齐鲁烟尘,应复息。待君重着广文衫。

次童以清韵

山城二月,百花开。喜代元戎报捷来,县小适逢多事日。时危湏仗出羣才,乌丝写就云生沼,白纻裁成月满台。为有幽期常极目,晴空双鹤自飞回。

存中过余山中,言及乱时所遭,赋此为赠。

衣冠早日见升平,谈论雍容接老成。已■〈扌弃〉图书归刼火,偶从锋刃得余生。大裘千丈仁人志,九食三旬达士情。共看寒梅开腊后,东风渐转北枝荣。

除夕赠倪明善程仲元

旧交谁可共残编?乱后相逢意惘然。肻伴岁除怜我病?欲传家学识君贤。治身土苴知何晚?渉世风帆愧不前。莫叹长镵逢积雪,清谈相与度新年。

别仲本

同上。危峰雪满,衣云飞川泳。总真机,图中太极,谈何易?纸上先天,理亦微。未达阴阳,寜有道?不明悔吝,岂知几?敢忧岁晚,忘师友?朴学常忧,与愿违。

和叶中茂过访见贻四章

早识长材,叹陆沈;逢时况复重南金。少年漫说从军乐,志士常懐报国心。已见竒功书幕府,每传佳句到山林。孤灯偶共抽青简,夜雨寒窓感慨深。

  又

乆知富贵等云浮,漫自空山擅一邱。志定不辞沟壑辱,身闲亦抱古今愁。每怜山色频移杖,为惜蟾光独上楼。荷子逺来同寂寞,茯苓黄菊总堪求。

  又

山阁初成,景物新,况逢好友,赋诗频。丹霞射牖,迎初日;清露沾衣,望北辰。野客过从,无俗虑;林僧谈笑,总天真。昔人乐处,吾何有?千仞峰头,自在身。

  又

材如樗栎,敢求知?况是经年值乱离,朝市岂无心?似水山林皆是命如丝,田间植杖躬耕乐,雪后提竿独钓竒。乆矣忘懐同木石,故人不用苦相疑。

屏山即事时周明府来访

地近仙岩,日自长。短墙时度,竹风凉。楼头古木,禁秋雨;槛外危峰,倒夕阳。高榻坐闻,金奏响;小桥行近,翠盘香。清谈况复,陪贤达;始信他年,未易忘。

次韵答尚文

论交有自,岂相违?雨雪寜辞,欵素扉。每恨常流轻造化,故将苦语辨危微。道通天地,元非物;徳合诚神,始见几。恐负初心,惭俊杰。一箪甘食,故山薇。

题黟县舒仙翁东岩隠处

译苍翠的山岭从西面而来,拔地而起,雄伟峻峭;重重岩壁直下,涵藏着一片虚空。山根连接笠泽,天光与润泽相合;接通蓬壶的海气,也传来神灵般的声响。有时听说世外真人无所居止守持,规中油然生出一缕气息,从山前升起;愿它赐给人间,使年岁丰收。子贤兄赐诗并附信给我,我谨依原韵唱和致谢,同时叙述近况,呈给诸位兄长一笑。独自怀抱遗留下来的经典,寄托于遥远的山岑;破旧的庐舍,仍能让我每天来往寻访。天气寒冷,白鹤归到华表;日色温暖,黄鹂在树阴中啭鸣。资质浅弱,常为经史知识丰富而惭愧;您多情,应当会体念我的言语深切。山中二月桃花开放,无限春光正如寸草报答春晖的心。又 朴实求学,常担忧岁月侵蚀;在空山中渐渐喜欢断绝追逐寻求。道路穿过芳树,落花如红雨飞舞;门户掩映在疏篱间,护住一片绿荫。淡泊的交往本来就合乎正道,平常的酬答不必深奥。春来处处听到鸟鸣,白日青天中自有万古不变的心。又 偶然在青翠山岑旁搭了茅屋,旧书几乎忘记了,因而重新温习。幽深的涧水鸣响,仿佛长久下雨;太阳照上重重岩壁,驱散积聚的阴气。承蒙朋友来访,渐渐相互问候;每当想到树林深密,更觉山势幽深。半夜忽然想起《奇瓜咏》,惭愧您这位高人具有超然世外的心。德懋、彦明依家兄原韵所作诗,我再次唱和二章。漫长白日悠悠,遥望青翠山岑,怎敢期望好友再次来访?树林尽头传来笑语,太阳刚刚升起;竹林之外分别携手,山腰处已投下阴影。性情偏癖,自然适合远离机巧事务;才疏学浅,每每惭愧,但旧日情谊深厚。险路上急雨骤降,担心泥泞湿滑;怎肯相信鸟的鸣叫,徒然苦费心思。又 把全部书籍装入行囊,登上玉岑小斋,整日独自幽居寻理。关闭门户,已经惭愧于不能像黄莺迁入乔木;击掌之间,又听见鹤在树阴中鸣叫。俗人的天机多么浅薄,高人的呼吸吐纳自然深沉。劳苦谋生实在惭愧,并非我所应有;不要辜负邹公所说的本心。代作诗送尚文到句容县任教谕 乡试结束后,您穿着彩衣回到仙县;吟诗描画着彩绘的船,催促太平盛世到来。不要徒然推辞文学属官,在清明时代,正急需栋梁之才。绿槐影里,琴书安静;红杏花边,车马往来。山近龙盘之地,闲暇日子很多;秋高气爽,准备登上凤凰台。又 清明的朝廷选拔士人,乡野间没有遗漏的人才;百里之内都夸赞这里有老师。才子有所作为,终究会得志;文翁兴办的事业,不必徒然停止施行。蟾宫中的桂树正在等待,正宜登名入籍;泮水边芹菜生长,姑且吟诗。听说经学林中有许多俊杰,届时弹冠相庆、拾芥般取得功名,完全可以期待。又 秋闱选拔英秀,唯独年轻人还没有察觉;南宫的进士贤才,奉檄任职,自然相同。毛义因喜悦而扬鞭,从此便如祖生先行。清明时代崇尚礼乐祭祀,宫墙近旁是幽静的书室;金声玉振的学馆相连。三茅山秋色正浓,充满超逸兴致。写成《停云赋》,又裁纸作笺。谢赵公子 公子的才名,已经传扬四十年;清贵之家自古以来就受到南州的尊重。藏书存于内府,连同圭璧一样珍贵;宝剑从丰城出土,光芒震动斗牛。春日温暖,云气生于玉树;拂晓新月如银钩坠挂。珍贵的图书不让豪门得到,偶然相逢,还容许一位士人求取。黄氏棣华碑 高大的乔木凋零,故国也同样衰败。家中兄弟中年长者最高尚;风花之间,市井隐士如潘阆,湖上的仙居接近葛洪。放鹤的人稀少,棋局还在;吹箫的人远去,石坛空寂。棣华原上留下两块石碑,西蜀的文章则有宋代两位公。排遣愁怀寄给程明远 朴实求学,常忧虑力量不能胜任;朋友来访,共同感叹岁月侵蚀。尘封的书卷屡屡掩上,化作三声叹息;古雅的曲调刚刚传来,我每每独自吟唱。雁飞过树林,不留下落影;鹤在天边鸣叫,留下余音。河流曲折万重,通向银河,却并不妨碍仙槎自在寻访。感怀 猫竹墩边道路平坦,来来往往还能够靠近祖先的墓地。青青的豆麦,使人内心悲恻;郁郁葱葱的松楸,唯独映得我眼睛明亮。山势连接着祖先的仪范,如仰望高山耸立;水流曲折,仿佛绕着云彩前行。当年对我的期望,如今成就了什么?年老而无能,暗自流泪。游富寺源赠任达可教谕 青山之外,护卫着大牙衘中的险要;千座山峰如剑戟排列,红树簇拥。高原秋意进入图画,苍松从涧中挺出,傍晚时青色如蓝。昔日的人可以避世,如今却没有这样的地方;往事令人伤心,兴致也不必再谈。齐鲁一带的战乱烟尘,应当也会再次平息。等您重新穿上广文先生的衣衫。依童以清原韵 山城二月,百花盛开。欣喜地代元戎传来捷报;小县正逢多事之日,时局危急,必须依靠各类杰出人才。乌丝纸写成文章,仿佛云气生于池沼;白苎布裁制成衣,仿佛月光洒满高台。因为有幽会的约定,常常极目远望;晴空中两只仙鹤自行飞回。存中过访我山中,谈到乱世时所遭遇的事情,我作此诗赠给他。早年穿戴衣冠,见到了太平盛世;谈论从容,能与老成之士相接。已经将书籍抛弃给劫火焚烧,偶然从刀锋之下获得余生。大裘千丈,是仁人的志向;九食三旬,体现达士的心情。共同观看寒梅在腊月之后开放,东风渐渐转动,北枝也繁荣起来。除夕赠倪明善、程仲元 旧日朋友中,谁能与我共同整理残存的书册?战乱后相逢,心情惘然。肯陪我度过除夕,怜惜我的病体吗?想要传授家学,也知道您们贤明。修养自身如同泥土草芥,知道得太晚了吗?涉历世事如同风帆,惭愧自己没有前进。不要叹息长镵碰上积雪,且让我们以清谈相伴,共度新年。别仲本 同上。高险山峰积满了雪,衣襟仿佛云朵,飞鸟仿佛在水中游泳。总括真机,图中的太极,说起来容易吗?纸上的先天之理,也很精微。没有通达阴阳,哪里会有道?不明白悔吝,怎么知道事物的微妙变化?怎敢忧虑年岁将晚,却忘记老师和朋友?朴实求学,常忧虑不能如愿。和叶中茂过访见赠四章 早就知道您是栋梁之才,却叹息您沉沦下僚;如今逢到时机,更兼有重视南方人才的机会。少年人徒然谈论从军的快乐,志士常常怀有报国之心。已经看到您的奇功写入幕府,每每听说佳句流传到山林。孤灯下偶然共同抽取青简,寒夜雨声中,对着窗户感慨深长。又 早知富贵如浮云,便任意在空山中独占一丘。志向坚定,不怕遭受沟壑之辱;身体闲适,也怀抱古今的忧愁。每每怜爱山色,频频移杖观赏;因为珍惜月光,独自登楼。承蒙您远道而来,与我共同忍受寂寞;茯苓和黄菊,总是值得寻求的东西。又 山阁刚刚建成,景物清新;何况遇到好友,频频赋诗。红霞映照窗户,迎来初升的太阳;清露沾湿衣裳,仰望北辰。野外来客交往,没有世俗的忧虑;林中僧人谈笑,全是真率天真。古人快乐的地方,我有什么呢?只在千仞峰顶,获得自身自在。又 我的才质如樗树栎树,哪里敢求得知遇?何况多年来正逢战乱离散。朝廷市朝难道没有牵挂吗?山林中的生活似水,而人的命运如丝线般脆弱;在田间扶杖亲自耕作,自有乐趣,雪后提竿独自垂钓,也别有奇趣。早已忘情得像木石一样,故旧不必苦苦怀疑我。屏山即事,时值周明府来访 此地靠近仙岩,白日自然显得漫长。短墙间不时吹过竹风,清凉宜人。楼头的古树,遮挡着秋雨;栏杆外的险峰,倒映着夕阳。坐在高榻上,听到金石乐声;走过小桥,接近翠色如盘、香气四溢的景物。何况又能陪伴贤达清谈,这才相信来年也不会轻易忘怀。依尚文原韵作答 论交往自有缘分,难道会彼此违背吗?即使雨雪交加,也不推辞叩访朴素的门户。常常遗憾世俗之流轻视造化,所以故意用苦切的话辨析危微之理。道通达天地,本来就不是外物;德与诚相合而神明,才能显见事物的微妙。恐怕辜负最初的心意,对俊杰感到惭愧。即使只有一箪饭,也甘愿食用故山的薇菜。题黟县舒仙翁东岩隐居处

仙家楼观倚崔嵬,万仞峰头一径开。阴壑每防雷电起,夜坛静看斗杓回。祗应跨鹤云中过,尚想吹箫月下来。逺望平原秋树短,累累荒塜漫兴哀。

丙申冬游黄山

束缊迎门,月堕初,同来有客,共艰虞,几年避冦,今无地,何处诛茅可结庐?雪虐风饕,樵客路,山囚濑絷,野人居,一箪肯许同栖息?寂寞残生,不愿余。

游浮溪

剪刀峰下,浮溪路,昔隠仙,成谩不开。树古根柯,皆铁石;水清沙砾,尽琼瑰。坛空代逺,鹤时至;地僻山深,人鲜来。逺外旌旗,犹满目;结茅无分,又湏回。

赠推命焦月岩

孛送水迎,仍值箕、奎躔火日,竟何为?祗应少日懐经济,垂近中年迫乱离,至乐每从天外得,长生难向命中期,藏书避地俱无计,祸福烦君仔细推【先生己未生,安命在戍,太阳、火星同躔奎度,孛在丑,水在寅,当时谈星者言行限至箕前有水,后有孛必不佳,故起句及此】

次韵成大用推官黟县即事

无复居人,接近郊,空余白骨没靑蒿。旌旗蔽日,军容壮;营栅排云,地势高。败屋毁垣,迷故邑;小溪春涨,入空濠。浮邱近有黄山,约千斛松肪可酿醪。

次韵谢成府推见赠

名途早,日号清修,尚尔祥刑,佐一州,几处干戈犹扰扰,百年襟抱自休休。时平风物应难见,岁晚功名或可収。闻道朝廷思用老,苍颜云鬓侍宸旒。

寄别叶宗茂

交旧相看,不忍分。此生真合断知闻,坐中总是江南客。幕下谁空冀北羣?数口完归,良细事。百年多病,等浮云。由来匡济湏人杰,莫把虚名误使君。

题九龙庵新楼

楼观慿虚倚玉台,逺涵空翠絶浮埃。璇玑宵转星辰近;沆瀣朝盈,户牖开雷劈苍崖,龙起立;风翻碧海,鹤飞回。仙家自信春长好,应笑胡僧辨刼灰。

栖真别馆赠松高炼师

舣棹靑林翠欲流,寻真胜复□英游。上方道士红双颊,别馆仙翁碧两眸。绛节朝回琼岛近,金丹时就石坛幽。投书欲与乡人别,长伴羣仙驾十洲。

与叶宗茂游山村

村南村北,春事幽,故人乱后得追求。仓惶屡作,经年别,邂逅能无一日游?丁令归时,空遗恨;虞卿隐稳,不湏愁。卜居共爱淸溪好,先向沙边具小舟。

非士非农

岩石萧条,井邑墟。名山何处可藏书?神伤乔木高风里,日乱荒榛细雨余。卖药有人知姓字,灌园无力任耕锄。敢逃非士非农诮,会跨琴高赤鲤鱼。

秋兴

多难逢秋,易感伤。萧条忽觉,近重阳。荒村风雨,行人少。故里烟尘,病日长。太史藏山,书未就。少师入海,梦难忘。愁极每疑彭泽令,便将何道出羲皇。

  又

山寒拟欲傍阳冈,病骨惊秋,怯夜长。归去已无扬子宅,乱来难觅郑公乡。有生宇内,孰非寓?永死人间,何处藏?木落天高,无鴈过。闲思徃事,立苍茫。

代书戏答友人

莫怪,端居傍友生。苍黄逃难,各身轻。浮云枯木,岂相恋?北斗南箕,空有名。金谷危楼,多薄命。玉川破屋,最高情。蠧鱼寂寞,翻长夜。银烛谁家,笑语声。

月潭雪中

烟雾空蒙,雪满山溪,行清絶不知寒。披云钓艇,游仙去;激水风轮,入畵看。野宿遗黎,兵后泣宵征。武士道傍餐,多愁多病,谁知者?强对清尊,一破颜。

赠曹元达子

故人别我,今几秋?见尔难禁,双泪流。一家寄食,悲南国;千骑摆麾,雄北州。转战不知何处在,相逢未拟此生休。清门生理,依诸舅;长大废书,吾漫忧。

阆山香岩院

千峰四面,碧参差;十顷水田,展玉池。下界风生,尘似海;半山云合,雨如簁。雷师降笔,留丹篆;佛祖开基,见白龟。寳殿重新,煨烬后,可怜无处觅残碑。

次韵答王伯修见寄

万壑千岩,一径幽,烟霞烂熳不湏収。檐当雪瀑,疑无夏;窓近风林,欲借秋。钟鼓有人迎海鸟,江湖无地着沙鸥。方平近约来相访,听彻箫声月满楼。

  又

数间茅屋倚巑岏,莫道天寛地亦寛。孙子啸余,山寂寂;阮生哭后,路漫漫。扶揺万里非吾事,栖息一枝聊自安。羡尔龙潭宾主好,牙籖挿架日同看。

赠汪仲鲁

短语长言,总勿疑。相交动是,来年期。坐来竹雨初晴,定看到松云欲尽时。雪后孤芳,谁复惜?空中灵响,妙难思。山花满眼,春将半。莫厌从容,歩履迟。

阆峰秋兴

岭峭崖倾,径徃还,药囊书巻一窓间。神鸦喜日,朝争树;山鬼依人,夜撼阛。露重无霜,林果熟;云凝不雨,洞雷闲。莫嫌岩穴多殊异,天遣沈疴此闭闗。

除夕

守岁虽名岁不留,停杯谩与数更筹。艰危作客岂今夕,隠约依人非昔游。乱后亲交难会合,春来书札莫沈浮。开懐预卜风光好,随处莺花得自由。

省古逸汪先生墓

百年高,兴太平时,丧乱空余死后悲。烟草已墟,颜氏巷云山犹写杜陵诗。饮氷食蘖,老逾壮,鍜铁椎金,幼已竒【先生年十六赋新竹诗云:待成竿后节方露,自作笋时心已空。又赠人云:椎金鍜铁作硬语,意气硉矶真丈夫】赖有诸孙营葬地,清风谁镌首阳碑。

病中谢伴友

译仙家的楼台宫观倚靠着高峻山势,万仞峰顶只有一条小路通达。幽暗的山谷常常防备雷电突起,夜间在坛边静看北斗斗柄回转。只应当骑鹤从云中过去,还想象着吹箫之人从月下走来。远望平原,秋树低矮,累累荒冢令人徒然悲哀。丙申年冬天游黄山 举着束缊在门前迎候,月亮刚刚西坠;一同来访的客人,与我共同经历艰难忧患。躲避盗寇已经多年,如今竟没有地方可去;哪里可以砍取茅草,筑屋安居?风雪肆虐,樵夫的道路艰险;山谷仿佛囚困,溪濑又如绳索束缚,正是野人居住的地方。一箪食物,肯允许我共同栖息吗?这寂寞的残生,我也不愿再多求什么。游浮溪 剪刀峰下,是通往浮溪的道路;昔日隐居的仙人,如今徒然留下空处。古树的根和枝干,全都像铁石;溪水清澈,沙砾尽如美玉。祭坛空寂,年代已远;白鹤不时飞来。地方偏僻,山势幽深,人迹很少到达。远处仍满眼可见旌旗;想在这里结庐却没有缘分,只好又返回。赠给推命的焦月岩 孛星送行,水星迎来,又正逢箕、奎两宿行经火日,究竟能有什么作为?只应是年轻时曾怀抱经世济民之志,临近中年却被迫遭遇战乱离散。最大的快乐往往从天外得到,长生却难以在命中预期。藏书避乱,全都没有办法;祸福如何,还要烦劳您仔细推算。【先生生于己未年,安命在戌,太阳、火星同在奎度运行,孛星在丑,水星在寅。当时谈论星命的人说,大限行到箕宿之前有水星,后面又有孛星,必定不佳,所以诗的开头提到这些。】依成大用推官所作原韵,写黟县即事 再也没有居民接近郊外,只剩白骨埋没在青蒿之中。旌旗遮蔽太阳,军容壮盛;营寨栅栏高入云端,地势险高。毁坏的屋舍和残破的城墙,使人迷失旧日城邑;小溪春水上涨,流入空荡的护城壕。浮丘山附近有黄山,约有千斛松脂,可以用来酿酒。依韵答谢成府推赠诗 早年便走上仕途,平日号称清修,如今还担任祥刑之职,辅佐一州。各处战乱仍然纷扰,百年的胸襟抱负也只能自我宽解。时局太平时的风物,恐怕难以再见;年岁将晚,功名或许还可以收获。听说朝廷正考虑任用年长之人,您将以苍老的容颜、白云般的鬓发侍奉君王。寄信告别叶宗茂 交往已久的朋友彼此相看,不忍分别。此生真该断绝音问了吗?座中全是江南客,幕府之下,谁能空出位置容纳冀北群贤?几口之家能够保全归去,本来只是小事;百年人生多病,也不过如浮云。自古匡扶救济必须依靠人中豪杰,不要让虚名耽误了使君。题九龙庵新楼 楼台宫观凭空倚靠玉台,远远涵容一片空翠,绝无尘埃。璇玑在夜空中转动,星辰仿佛近在眼前;沆瀣清露在清晨盈满,门窗敞开。雷电劈开苍崖,蛟龙腾起站立;风翻动碧海,仙鹤飞回。仙家自当相信春天长久美好,应当笑那胡僧只会辨认劫灰。栖真别馆赠松高炼师 把船停泊在青林旁,翠色仿佛流动;寻访仙真,胜过再次进行□英之游。上方的道士双颊红润,别馆的仙翁双眸碧青。早晨从绛节所在之处回来,琼岛已经很近;金丹时时炼成,石坛显得幽静。想投书辞别乡人,长久伴随群仙,驾临十洲。与叶宗茂游山村 村南村北,春日景物幽静;战乱之后,终于又能追寻故人。仓促忙乱之中屡屡分别,一别经年,偶然相逢,难道能不共游一日?丁令归来,只留下空恨;虞卿安稳隐居,不必忧愁。共同选择居处,都喜爱清溪的美好;先到沙边准备一只小船。非士非农 岩石荒凉,城邑成为废墟。名山之中,哪里可以藏书?想到乔木高风,心中悲伤;细雨过后,荒草丛中阳光纷乱。卖药有人知道我的姓名,灌园却无力亲自耕锄。哪里敢逃避既非士人又非农民的讥诮?终有一天要骑着琴高的红鲤鱼离去。秋兴 历经多难又逢秋天,容易感到悲伤。景物萧条,忽然察觉重阳将近。荒村风雨之中,行人稀少;故乡战乱的烟尘,使病中的日子格外漫长。太史把书藏入山中,尚未完成;少师进入海上,梦中也难以忘怀。愁苦到了极点,常常疑心自己就是彭泽令陶渊明,究竟要用什么道路走出羲皇以前的境界?又 山中寒冷,想靠近向阳的山冈;病弱的身体惊惧秋意,害怕漫漫长夜。归去之后,已经没有扬子的宅舍;战乱以来,也难以找到郑公的故乡。活着处在天地之间,谁不是暂时寄居?死后永远留在人世,又能藏身何处?树叶凋落,天空高远,连大雁也没有飞过;闲暇时思念往事,久久站立在苍茫之中。代作书信戏答友人 不要责怪我,姑且安居在朋友身旁。仓皇逃难,各自把自身看得轻淡。浮云与枯木,哪里会彼此留恋?北斗与南箕,也只是空有名声。金谷的高楼,往往多有薄命之人;玉川子的破屋,却有最高尚的情怀。蛀书的蠹鱼寂寞无声,反而陪我度过漫漫长夜;谁家的银烛之下,传来欢笑交谈的声音?月潭雪中 烟雾空蒙,雪覆盖山溪;行走在清幽绝俗之地,竟不知道寒冷。披着云雾乘钓艇,如同游仙而去;激流推动风轮,进入画中可供观赏。野外留宿的遗民,在战乱之后哭泣着连夜奔走。武士在道路旁进食,多愁多病,谁能知道这些?勉强面对清酒,才略微展开笑颜。赠曹元达之子 故人离开我,到如今已经几个秋天?见到你,实在禁不住双泪长流。一家人寄食他乡,悲叹南国;统率千骑挥动军旗,雄踞北州。转战奔波,不知如今身在何处;相逢之时,原没想到此生还会停息。清白人家的生计,依靠诸位舅父;孩子长大却荒废读书,我只是徒然忧虑。阆山香岩院 四面千峰,青碧而参差;十顷水田铺展,如同玉池。下界风起,尘土仿佛大海;半山云气聚合,雨丝如筛。雷师降下笔迹,留下丹色篆文;佛祖开创基业,显现白龟。宝殿在灰烬之后重新修建,可惜已经无处寻找残存的碑碣。依韵答谢王伯修寄诗 万沟千岩之间,只有一条幽深小径;烟霞灿烂,实在不必收拾。屋檐正对雪瀑,仿佛没有夏天;窗户靠近风林,几乎可以借来秋意。钟鼓声中有人迎接海鸟,江湖之间却没有地方容纳沙鸥。方平近来约定要来相访,听尽箫声,月光正洒满楼台。又 几间茅屋倚靠着高峻山岩,不要说天宽地也宽。孙子长啸之后,山野寂静;阮生痛哭之后,道路漫长。扶摇直上万里的事不是我的事情,暂且栖息在一枝之上,自求安稳。羡慕您龙潭之中宾主相得,天天插签于书架,与主人共同观览。赠汪仲鲁 短话长谈,总请不要怀疑。我们既然交往,动辄便约定来年再会。坐下来时竹林雨声刚刚放晴,定能看到松间云气将要散尽。雪后的孤芳,有谁还会怜惜?空中的灵妙声响,奇妙得难以思量。山花满眼,春天将过一半;不要厌烦从容缓行,脚步放慢一些。阆峰秋兴 山岭陡峭,崖壁倾斜,山路往返曲折;药囊和书卷陪伴着一扇窗。神鸦喜爱阳光,清晨争相飞上树梢;山鬼依傍行人,夜里摇撼城门。露水浓重却没有霜,林中果实成熟;云气凝聚而不下雨,洞中雷声寂静。不要嫌岩穴有许多奇异之处,这是上天让沉重的疾病在这里闭关静养。除夕 守岁虽有守岁的名义,岁月却不会停留;停杯徒然计算更筹。身处艰危之中作客,难道只有今夕如此?隐约依靠他人,也已不是昔日的游历。战乱之后亲友难以聚会,春来以后书信不要沉没失传。敞开心怀,预先占卜风光美好;无论身在何处,都能自由地享受莺花。拜谒古逸汪先生墓 百年高名,正值太平之时;丧乱之后,只空留下死后的悲哀。烟草荒芜,颜氏巷已成废墟;云山仍在书写杜陵的诗篇。饮冰食蘖,年老反而更加壮健;锻铁椎金,年幼时便已奇异。【先生十六岁时作《新竹诗》说:“待到成为竹竿之后,节理才显露;自己还是笋时,内心已经空虚。”又赠人诗说:“锤炼金铁写成刚劲的语言,意气峻拔,真是大丈夫。”】幸亏有众孙营造葬地,清风之中,谁来为他镌刻首阳碑?病中感谢朋友相伴

畏客山僧,忽若惊;松门下马,雨初晴。谩求衰病,端何用?谁使迂疎,浪得名?慷慨请行,知雅意;从容排难,见真情。风波况是同舟日,伐木寜教愧此生。

谢王伯睿郡丞

悠悠伏枕,忽心惊。好是灵乌报晚晴。谢客奉书来,隠逸令人致死薄虚名。已知苦节,能行义,敢惜浮华不及情。邂逅识君,能恨晚。输君临难,若平生。

送程明逺归

一百五日,客欲归,别君谁怜?吾事非泪,随流水,依山去。眼散落花,作雪飞。溪谷春深,惟草树;郊原日暖,自烟霏。松楸在望,身匏繋青壁,无缘一径微。

节日卧病和元忠

一百五日谁与期?凄风苦雨不愆时。桃花乱飞,流水急。鶗鴂忽鸣,芳草萋。春尽可堪寒作恶,愁来偏与病相宜。已将梦幻观人世,莫向亲交怨别离。

  又

一百六日,谁与游?残花满地,意如秋。病意愔愔,慵把巻。春寒漠漠,怯登楼。鹃声似挟生前恨,蝶舞曾忘梦里愁。怪得羽人超世外,海中原有鳯麟洲。

秋懐

莫怪人呼作病翁,长年药褁愧无功。梦回左角鸿沟外,秋入南柯石火中。阳九适逢当日厄,大千曽悟夲来空。跰▯凿井寜多事,安得相携一笑同。

庚子日,南至,愚得子,枫林朱先生允升赐书并诗,举资中黄先生,书成得子,为况且其令郎以寅年寅月夜半生,而是子以子年子月日中生,偶亦相类,次韵谢之。

藏山竹简,头堪白;海上桃生,不记年。节日祯祥,虽偶似;科名宦逹,总输先。成书谩付将来世,有后应观已定。天文字,尧夫今不愧,敢辞端拜百王前。

寄朱先生允升

先生诗教,世所慕闻。道书成,思服膺。将军枉驾,可相见?龎老入城,知不能山林。九鼎士轻重,宇宙六经时废兴。我欲登门,行复止。新愁旧病,巧相仍。

都谏汪公即席用朱先生韵赐诗,依前韵和谢之。

皇华屡重,轺车选能赋,况当英妙年?霜木晨星交有道,金芝玉树覩争先。已观淮海同归德,未必江湖别有天。此去山中应可隠,陈编重理获麟前。

省朱文公官坑祖墓

攒簇千峰一嶂开,乾坤间气此胚胎。百灵受职环真宅,五纬回光拱夜台。鲁国共悲祠庙毁,闽闗不见子孙来。干戈未息诸生老,独抱遗书咏七哀。

次韵谢朱伯初惠橘

溪上山中两絶尘,惟应黄绮最相亲。治生每愧奴无木,行酒空闻脯有麟。丹实结容朝得句,锦囊驰赠座生春。年年移作朱门供,谩想山林色正匀。

  又

病骨逢秋怯早凉,登高无分伴徜徉。忽惊风雨重阳近,自觉山林引兴长。嘉果年年劳逺赠,新诗字字写幽香。何如四老无名姓,千古商山有耿光。

读宏斋遗藁【公姓曹氏,碧梧之客,虚谷之友。第进士,除昌化簿,而宋亡,故公云:「不仕无官势,服得人居贫,无钱动得人,懦善安分,无机谋,恐胁得人。」一二十年来,小人道长,日甚一日,受侮不少,一味坚忍】

村馆文场迹已陈,时妆不入,白头新。梧翁去后,情懐落;虚叟归来,感慨频。故国神游,身似客;荒村梦断,孰为邻?已知消长从来事,安得机谋恐胁人。

赠德懋赴乡塾因懐尚文

篮舆晓过,悠然阁杨栁依依,士塞门此日端居,先业在当时避地,几人存?扁舟夜雪湏乗兴,锦里烟尘正断魂。尊酒喜君文会近,莫轻一技好重论。

汸始见黄先生,问生何岁?对曰:己未。先生曰:吾六经补注以己未年刋。或曰:书已刻矣,恨无读者。吾应之曰:恐读者未生尔。岂知子之生年乃吾刋书之岁?又获相交,岂非偶然乎?乃命春秋之学,今年二十有七年矣。值愚生朝,次思敬韵,以寓其感云。

昔闻黄子书成日,正值麟经托始年。皇览揆初,悲后死;斯文未丧,孰先传?《春秋》霜露如将见,歌舞衣裳忍自妍。诗句只増生日感,劬劳啄啐两凄然。

次陈先生韵

十年寝瘵,负遗经,羞见生朝客满庭。谩灼膏肓,驱二竖,懒从磨蝎问三星。病逢竹叶疑无分,老挿花枝亦蹔馨。安得如翁耆且逸,尊前长对舞衣靑。

  又

学传东阜旧家声,稷下兰陵独老成。前軰仪刑观晚节,后生狂狷异中行。童颜肯信童心在,鹤发偏宜鹤梦清。吾郡斯文应不坠,藤溪溪上月常明。

赠程仲夲游齐云岩

君去齐,云莫漫回。好依仙境结灵胎,山开宫观疑金阙。云捧香炉出玉台,羽化有縁天上去,神游还向世间来。臞儒自昔居山泽,坐老尘凡空自哀。

代赠郑士恒卜居灵山

一榻高悬入翠微,故人情重不相违。烟霞烂熳新樵径,水石荒凉旧钓矶。灵草飘香林有主,金炉分焰座生辉。神仙自在人间世,曾约秋清欵素扉。

寄寿王总制

西征千骥筦,秋云父老壶浆,昔迓迎,闻道山阴空返棹,恒应河内合留君。酒倾练帯来称寿,碑压花屏待策勲但愿福星长在郡,春生四野乐耕耘。

次陈实卿韵

麟出非时,祗漫伤;书成世乱,孰为祥?石盘穿透,能辞钝;寳藏尘埋,自发光。千载有人,非晚遇;名山何处,可深藏?流传未广,惭推予;酱瓿谁家,正倚墙。

译山僧害怕客人,忽然像受惊一样;在松门下马时,雨刚刚放晴。徒然来探问我这个衰病之人,究竟有什么用?谁让迂拙疏放的我,白白获得了名声?您慷慨请求同行,我知道其中的高雅心意;您从容排解困难,显露出真实情谊。何况正是风波中同舟共济的日子,怎能让伐木相求的友情使我终生惭愧?谢王伯睿郡丞 我长久卧病在床,忽然心中惊动;幸好灵乌报来晚晴的消息。感谢您像谢客一样奉书来访,使隐逸之人知道可以把轻薄虚名置之死地。如今已知您能践行苦节、奉行正义,哪里还会吝惜浮华而不及情谊?偶然相逢认识了您,只恨相识太晚。比起您临危不惧、如同平生相交,我实在甘拜下风。送程明远归去 三月三日,客人将要归去;要与您分别,谁来怜惜我?我的事情并非眼泪,而是随着流水,依傍山势离去。眼前落花纷纷,如雪飞舞。溪谷春意深浓,只有草木繁盛;郊野原野日色温暖,自有烟霭弥漫。松楸祖墓已经望得见,只是自身如匏瓜般系在青壁之上,无缘沿着一条小路归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五日〕 节日卧病和元忠 三月三日,谁与我相约?凄风苦雨按时而来。桃花纷乱飞落,流水湍急;鶗鴂忽然鸣叫,芳草茂盛。春天将尽,怎能忍受寒意作恶;愁绪来临,偏偏又与疾病相宜。我已经把人世看作梦幻,不要再向亲友抱怨离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五日〕 又 三月四日,谁与我同游?残花铺满大地,心情如同秋日。病意沉沉,懒得拿起书卷;春寒无边,害怕登楼。杜鹃声仿佛带着生前的遗恨,蝴蝶飞舞,似乎曾忘却梦中的忧愁。难怪仙人能够超然世外,海中原本就有凤凰麒麟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六日〕 秋怀 不要怪人们称我为病翁,我长年被药物包裹,却惭愧没有功效。梦醒时,仿佛已在左角鸿沟之外;秋意进入南柯一梦,恍如石火般短暂。阳九之厄,恰好遇上当日的灾难;大千世界,我曾经悟知本来空寂。跰▯凿井,难道还要多此一举?哪里能够与你相携,同笑一场?庚子日,冬至,我愚拙地得了儿子。枫林朱先生允升赐来书信和诗,还举出资中的黄先生作为例子:书成之后便得子,用来说明此事;况且您的令郎生于寅年寅月的半夜,而这个孩子生于子年子月的正午,偶然也有相似之处,所以依韵写诗答谢。藏在山中的竹简,等到头发白了也未必完成;海上的桃树生长,不知经历了多少年。节日里的祥瑞,虽然偶然相似;科举功名和仕途显达,总还是比不上先前。成书之事姑且交付后世,将来有后代,应当能看见已经注定的结果。上天的文字,尧夫如今也无愧,哪里敢辞谢在百王之前恭敬拜谢?寄给朱先生允升 先生的诗教,是世人所仰慕并传闻的。道书已经写成,我正思量奉行。将军屈驾而来,可以相见吗?庞老进城,我知道自己不能隐居山林。九鼎之士的轻重,天地之间六经的兴废,都有其时。我想登门拜访,却走到门前又止步。新愁旧病,恰好接连而来。都谏汪公当席用朱先生的诗韵赐诗,我依照原韵作诗唱和来致谢。皇华使者屡次受到重用,乘轺车者都是被选拔出的贤能之士,何况正值英俊美好的年华?霜木与晨星交相辉映,都是有道之士;金芝玉树般的人才争先出现。已经看见淮海之地共同归向仁德,未必江湖之间另有一番天地。这次离去进入山中,应该可以隐居;重新整理古书,直到获麟以前的典籍。巡视朱文公在官坑的祖墓。千峰聚集,其中一座山峰开阔而出,天地间的灵气在这里孕育成形。百神各受职守,环绕着真正的宅兆;五纬星回旋放光,拱卫着夜间的墓台。鲁国人共同悲叹祠庙被毁,闽关一带再也看不见子孙前来。战争尚未平息,诸位读书人已经老去;我独自抱着遗书,吟咏《七哀》。依照韵脚答谢朱伯初赠橘。溪边山中的环境都远离尘俗,只有黄绮这样的隐士最相亲近。谋生方面,我常惭愧自己没有奴仆和树木可资利用;行酒时徒然听说有人以肉脯招待麒麟般的贤者。红色果实结成后,早晨便可借此得句;锦囊中驰送来的橘子,使座间顿生春意。年年把它移来供奉于朱门,只能徒然想象山林中颜色均匀的橘树。又一首。病弱的身体遇到秋天,害怕早来的寒凉;登高游赏,也没有同伴相随。忽然惊觉风雨将至,重阳节也近了;自己觉得山林更能引发长久的兴致。每年都劳烦您从远方赠送佳果,新诗的每一个字都写出幽雅的香气。哪里比得上商山四皓那样,不必留下姓名,却使商山千古保持光辉。读曹宏斋的遗稿【曹公姓曹,是碧梧的客人、虚谷的朋友。考中进士,授任昌化主簿,但宋朝灭亡了,所以曹公说:“不做官,就没有官势;有衣服穿,别人就会把你看作居贫;没有钱,别人就会被你触动;懦弱而善良,只能安守本分,没有机谋,恐怕会被别人胁迫。”近一二十年来,小人的势力日益增长,一天比一天厉害;他受人欺侮不少,却始终一味坚忍。】乡村学馆和科场的旧迹都已经陈旧,时下的装束容不下我这个新近白头的人。梧翁去世以后,心情更加失落;虚叟归来之后,感慨频频。神游故国,身体却如同异乡之客;梦回荒村而梦境中断,谁能与我为邻?早已知道盛衰消长本来就是世间常事,哪里需要用机谋去恐吓他人。赠德懋赴乡塾,因而怀念尚文。清晨乘竹轿经过,悠然来到阁旁,杨柳依依。士人堵塞门庭,今日却只能安居;祖先的事业在当年避难时,究竟还有几个人保存下来?扁舟载着夜雪,应该趁兴乘行;锦里的烟尘正令人断肠。很高兴您将接近文人聚会,不要轻视一技之长,应当重视它并加以讨论。我汸初次拜见黄先生,问他生于哪一年。他回答说:己未年。先生说:我的《六经补注》在己未年刊刻。有人说:书已经刻成了,只可惜没有读者。我回答说:恐怕是读者还没有出生罢了。哪里知道您出生的年份,竟正是我刊刻书籍的年份?如今又能彼此结交,岂不是偶然吗?于是我命题作关于《春秋》的学问,到今年已经二十七年了。适逢我的生日,依照思敬的诗韵作诗,来寄托这份感慨。过去听说黄先生的书完成之日,正好是《麟经》开始记年的年份。想到上天察看并安排最初的岁次,不禁悲叹后世才死的人;斯文尚未灭亡,又有谁先来传承?读《春秋》,仿佛能在霜露中看见它的精神;面对歌舞衣裳,怎忍心独自欣赏。诗句只是增加了生日的感慨,想到父母养育的劳苦和幼儿啄食、吮吸的情景,两者都令人凄然。依照陈先生的诗韵作诗。卧病十年,辜负了遗留下来的经书;生日那天宾客满庭,反而羞于相见。徒然灸治膏肓,想驱除病魔;懒得跟磨蝎的人询问三星的命运。生病时遇到竹叶青酒,怀疑自己无福消受;年老了插上花枝,也只是暂时散发香气。怎样才能像您这样年高而又闲逸,在酒杯之前长久面对那穿着青衣翩翩起舞的人。又一首。学问继承东阜旧日的家声,在稷下、兰陵一带独自成为老成之士。观察前辈的仪范和晚年操守;后生或狂放或拘谨,与中正平常之道不同。童颜使人哪里相信其中仍有童心;鹤发反而适合清醒的鹤梦。我们郡的斯文应当不会坠落,藤溪溪上的月亮常常明亮。赠程仲本游齐云岩。您前往齐云山,云彩不要随意飘回。最好依托仙境孕育灵胎;山峰敞开,宫观仿佛黄金宫阙。云气托着香炉峰,从玉台中升出;若有缘羽化,可以飞升天上,也可以神游后再回到人间。清瘦的儒生自古居住在山泽之中,坐在那里老于尘世,只能徒然悲哀。代郑士恒作诗,祝贺他卜居灵山。高高悬起一张榻,进入苍翠的山色;故人的情意深厚,所以彼此不相违背。烟霞灿烂,映着新开的樵夫小径;水边石旁荒凉,仍是旧日的钓鱼矶。灵草飘散香气,林中自有主人;金炉分出火焰,座席间顿生光辉。神仙本来就存在于人间,曾约定等到秋日清朗时,再来叩开素色的门扉。寄诗祝寿王总制。西征时统率千匹骏马,秋云之下父老们捧着酒浆来迎接。过去曾经迎候,听说您在山阴空自返棹;按理说,您也应当像河内的贤者一样被挽留。倾酒如练带一般,为您祝寿;压住花屏的功名碑,等待记录您的功勋。只愿福星长久照临郡中,春意遍生四野,使人们乐于耕耘。依照陈实卿的诗韵作诗。麒麟不合时宜地出现,只能徒然令人悲伤;书籍完成而世道混乱,谁能把它看作祥瑞?石盘被穿透,也不以迟钝为辞;宝藏埋在尘土中,自会发出光芒。千年以后若有人,遇见您也不算晚;名山何处可以深深收藏?流传还不广泛,惭愧地推许给我;不知谁家的酱瓿,正靠在墙边。

筑室次陈实卿先生韵

烟销甲第是豪奢,茍美蜗居岂尚华?扬子苦贫犹有宅,杜陵遭难乆无家。续将貂尾元非旧,拆补天功岂有涯?追逺敬宗惭未就,新诗合与广筵夸。

送杨希武叅政行省山西

嘉谟硕策,合居中出入,宣劳属望,隆纔驾六轺,归蓟北,还飞双斾,去河东。晋侯旧赐提封逺,汉相新瞻礼秩崇。廊庙待公归补衮,边陲暂遣播皇风。

送汪朝宗叅政行省陜西

清忠自合侍宸旒,方面频看寄逺猷。西迈新闻,分陜重东,归共识相齐优。藩垣势合,雄图遂竹帛功成,壮志酬。回首蓬莱云海上,金陵千古帝王州。

送蔡齐贤叅政行省福建

近臣持节,镇闽中,藩府东南,控制雄,率土已归,新版籍,济时还属旧勲庸天开百粤,蛮烟晓,地接三山,海日红,圣主宵衣,勤政理太平,思与逺人同。

息交亭

乆病形骸,日觉非。杜门真与故交违,已无筋力供迎送。岂有文章更发挥?多难钟情,宜絶物。残年顾影,合知几。寄言返棹山阴客,鹏鷃逍遥共一机。

次韵戏答留题东山者

诗翁扶醉上危巅,得意留题拂短垣。嗔喜未忘春梦后,是非犹记刼灰前。弓刀几处排坚阵,风月何人共小轩。失脚黄尘应有恨,元龙终不羡求田。

唐伯庸以诗谢作《读书林记》次韵答之。

廛居原不见纷华,矮屋疎篱只一家。雪后松筠初换叶,春深桃李自开花。读残青竹无人到,览罢黄庭日已斜。此道近来成寂寞,似君端合向人夸。

○诗【五言絶句】

邻翁

世乱云浮薄,年荒虎迹多。邻翁近相戒:日暮少经过。

○诗【七言絶句】

咏蟋蟀

赤趐晶荧何处归?秋来清响傍庭闱。莫言微物无情意,风虎云龙共一机【先生年十二时,从胡井表学于家塾,赋此诗。胡大惊异,赋《乳燕》诗以答之云:「他年高拂云霄上,莫负当年乳哺恩】

陪程仲本借馆杨居士宅,雨后登芝山赋。

道人居处,若云浮;枯木偃蹇,忘春秋。西山雨后,见红日;芳草长林,自牧牛。

山间杂题

外合中凾,四顾平大明,东出月,西生莫言,直上难回首,千仞峰头踏地行。

游小溪浙源山中

旧游何处觅?苔矶水涸,山童事事非。忽到小溪深树侧,鸳鸯惊起逐羣飞。

次韵鲁斋登高山见寄

山上元来更有山,梯云拾级不辞艰。五车合着烟霞外,三尺潺流水石间。

读唐人诗

悲秋纔罢,又伤春。洛浦迷魂,泽畔身。尘事转头,都是梦。总将哀怨属何人?

读宋人文

六经明晦,总闗天。白首穷经,续断编。石介不生,王令死。荒郊古冢,鬼谈玄。

山居杂题

山高结茅不厌低,山下如今路已迷新月。夕阳都不管,晚来愁絶数峰西。

  又

高枝宻叶,一时空倚杖,沉吟落木中。乱后山居无纪厯偶来林下,见西风。

送金元忠赴程鲁瞻家塾兼寄鲁瞻。

古阆山高,剩蕨薇。与君同隠,惜君归桑榆。逐暖空,匏繋百里。层霄看鹤飞。

刘敬思邀访南屏隠者,莫景行同游南山。

闲思水乐,访深幽;清浅还登,泛月舟。欲与西湖添胜迹,南屏老子最风流。

题澄心亭

亭中客去,日西沈,云净天空,月影临。万籁无声,羣动息。千山一色,静高深。

次韵答何判簿见寄

红光犹在斗牛间,未劚龙泉岂遽还?金马玉堂随世换,清风明月几人闲。

  又

少驻沙边,载月舟依依。父老话平畴,霜清木落,山容净。三十六峰,浑是秋。

○词

松风慢【代送吴德夫衡阳廵检】

溪亭春晚,共离觞。何许是衡阳?香罗初剪,征衫好。东风里,快马轻装。市逺擘张,闲暇年丰。虎落相羊。苍梧云尽,暮天长。山色似吾乡。莺啼緑树,飞红雨。三千里,处处耕桑。说与年年归鴈,重来应念潇湘。

栁梢青

回鴈峰前■〈山上〈弓攵〉下〉弓下马,春满前川,云尽湘潭,深村无警,白昼安眠。殷勤祖道,开筵应记取,松萝暮烟,一曲离歌,栁梢青浅,花蕚红嫣。

东山存稿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

东山存稿巻二

(元)赵汸 撰

○文

周正考

译筑屋,依照陈实卿先生的诗韵作诗。豪华宅第的烟尘已经消散,哪怕蜗牛般的小屋美好,难道还崇尚华丽吗?扬子江的贫困尚且还有住宅,杜陵遭难却长久无家。续接貂尾本来就不是旧物;补天的功业哪里有尽头?追念远祖、尊敬宗族,我惭愧尚未完成;新诗应当同广设宴席一样值得夸耀。送杨希武参政赴山西行省。您有嘉美的谋略和宏大的策划,本应居于中枢,出入朝廷;如今承受宣劳之任,众人寄予厚望。盛大的才能驾驭六轺车,归返蓟北之后,还会飞动双旗,前往河东。晋侯旧日赐予的封疆十分遥远,汉相如今又受到崇高礼秩的瞻仰。朝廷正等待您回来补缀衮服、辅佐政事,边疆暂且派您去传播皇帝的恩德。送汪朝宗参政赴陕西行省。您的清廉忠贞,本来就应当侍奉君王;在方面重任上,屡次受托施展远大谋略。向西出发,新的消息传来;分治陕西,重新向东,回来后共同认识到相互齐等而优秀。藩篱屏障的形势相合,宏图于是完成,青史功业也已建立,壮志得到酬报。回望蓬莱云海之上,金陵自古以来就是帝王之州。送蔡齐贤参政赴福建行省。近臣奉持符节,镇守闽中;藩府位于东南,控制形势雄强。天下土地已经归入新的户籍册,拯救时局还要依靠您往日的功勋。上天使百粤开朗,蛮地的烟气在拂晓消散;土地连接三山,海上太阳鲜红。圣主天未亮便穿衣处理政务,勤于治理太平,想着与远方之人共同享有安宁。息交亭。久病之中,身体每天都觉得不如从前。闭门不出,确实与旧日朋友断绝了交往;已经没有筋力供我迎来送往,哪里还有文章可以进一步发挥?遭逢多难而感情深厚,正应当断绝与外物的交接。残年之中顾影自怜,也应当知道进退得失。寄语从山阴返棹而来的客人:鹏与鷃各自逍遥,所凭借的机理其实相同。依韵戏答留下题诗于东山的人。诗翁扶着醉意登上高险的山巅,得意地留下题字,拂拭着矮墙。春梦醒后仍未忘记嗔怒与欢喜,劫灰之前的是非也还记得。弓刀曾在几处排成坚固的战阵,谁又与我在小轩中共同赏风月?失足跌入黄尘的人应当有所遗憾,陈元龙终究不羡慕置田求富。唐伯庸用诗感谢我作《读书林记》,我依韵作诗答谢。居住在市廛之中,本来就看不见繁华;矮屋疏篱,只容得下一家人。雪后松竹刚刚换上新叶,春深时桃李自然开花。读完青竹简上的书,也无人来到;看完《黄庭经》,太阳已经西斜。近来这种道理成了寂寞之学,像您这样的人,正应当向世人夸说。诗【五言绝句】。邻翁。世道混乱,云气显得浮薄;年成荒歉,老虎的踪迹很多。邻居老翁近来相互告诫:天黑以后少从这里经过。诗【七言绝句】。咏蟋蟀。红色的翅膀晶莹闪亮,你从哪里归来?秋天来到,在庭院闺门旁发出清脆的鸣声。不要说微小的虫子没有情意,风虎云龙共同运转着同一番机理【先生十二岁时跟随胡井表在家塾学习,写下这首诗。胡井表大为惊异,作《乳燕》诗答道:“将来有一天你高飞直上云霄,不要辜负当年哺乳养育你的恩情。”】陪程仲本借住在杨居士宅中,雨后登芝山作赋。道人居住的地方,仿佛浮在云中;枯木高傲僵卧,忘却了春秋。西山雨后,看见红日;芳草与长林之间,牧人自在地放牛。山间杂题。外面相合,里面像匣子一样;四面环顾,平阔而明亮。月亮从东边升起,暮色在西边生成。不要说直线上升便难以回头,在千仞高峰的顶端,也能踏地而行。游览小溪浙源山中。从前游览的地方到哪里寻找?长满苔藓的石矶水已干涸,山童所做的一切也都不是从前的样子。忽然来到小溪深树旁,鸳鸯受惊飞起,成群追逐着飞翔。依鲁斋登高山寄来的诗韵作答。山上原来还另有山,沿着云梯拾级而上,不怕艰难。满腹五车之书,应当写在烟霞之外;三尺清流,在水石之间潺潺流淌。读唐人的诗。悲秋才刚停止,又为春天伤感。洛水之滨迷失了魂魄,泽畔之人空有身躯。尘世之事转眼之间全都是梦,这些哀怨究竟要归于谁?读宋人的文章。六经的显明与晦暗,总要关乎天意。白头穷究经书,接续残断的篇章。石介没有活到今天,王令也已经死去;荒郊的古墓中,只有鬼魂谈论玄理。山居杂题。山高,即使结茅屋低矮也不嫌弃;如今山下的道路已经迷失。新月和夕阳都不理会这些,傍晚时分,西边几座山峰令人愁苦至极。又一首。高枝密叶一时之间空自倚着手杖,沉吟在飘落的树木之间。战乱以后居住山中,没有历法可看;偶然来到林下,才看见西风吹来。送金元忠赴程鲁瞻家塾,并寄诗给程鲁瞻。古阆山高,只剩下蕨菜和薇菜。希望与您一同隐居,却可惜您还要归去。追逐暖阳而行,空使葫芦系在百里之外;抬头看高空,鹤正在飞翔。刘敬思邀请我访问南屏隐者,莫景行一同游南山。闲来思念水乐之地,便去探访幽深之处;水清而浅,又登上泛月之舟。想为西湖增添胜迹,南屏老子最是风流。题澄心亭。亭中的客人离去,太阳向西沉落;云彩散尽,天空澄净,月影照临。万籁无声,群动止息;千山呈现同一色调,静谧而高远深沉。依韵答复何判簿寄来的诗。红光仍在斗宿、牛宿之间闪耀;宝剑尚未出土,哪里就能急着归去?金马门和玉堂会随着世道更替,清风明月之下又有几个人能悠闲自在?又一首。在沙岸边稍作停留,载月的小舟依依不舍。父老们谈论平坦的田野,霜后天空清澄,树叶凋落,山容净美。三十六座山峰,浑然都是秋色。词。《松风慢》【代替送吴德夫任衡阳巡检】。溪亭中春意将晚,共饮离别酒。哪里才是衡阳?香罗刚刚裁好,出征的衣衫很合身;在东风里,快马轻装前行。市集遥远,暂且张望;闲暇而年成丰足,虎落之间安闲游走。苍梧的云散尽,傍晚天空辽阔。山色像我的故乡。黄莺在绿树间啼叫,落花如红雨飞舞。相隔三千里,处处都在耕田养蚕。告诉年年南归的雁:再次归来时,应当还会想念潇湘。《柳梢青》。在回雁峰前【原文此处有疑似缺损字形】,下马停留。春意充满前面的川原,云彩散尽湘潭一带;深村没有警报,白天也能安睡。殷勤地设宴为您饯行,请记住这里:松萝笼罩着暮烟,一曲离歌唱罢,柳梢青翠浅淡,花萼红艳明丽。《东山存稿》卷一。《钦定四库全书》。《东山存稿》卷二。(元)赵汸撰。文。周正考。

春秋虽继史为经,犹存其大体。谓始年为元年,岁首为春,一月为正月,加王于正,皆从史文。传独释「王正月」者,见国史所书乃时王正朔,月为周月,则时亦周时。孔氏谓月改则春移,是也。后于僖公五年春,记正月辛亥朔,日南至;十七年夏六月,记太史曰:「在此月也,日过分而未至,当夏四月」,是谓孟夏。记梓慎曰:「火出于夏为三月,于商为四月,于周为五月」,皆以周人改时改月,春夏秋冬之序则循周正,分至启闭之候则仍夏时。其经书「冬十月雨雪」「春正月无冰」「二月无冰」及「冬十月陨霜杀菽」之类,皆为记灾,可知矣。汲冡竹书有《周月解》,亦曰:「夏数得天,百王所同;商以建丑为王,亦越我周作正,以垂三统。至于敬授民时,廵狩烝享,犹自夏焉。」其言损益之意甚明。经书「春烝」「春狩」「夏搜」,以此盖三正之义备矣。而近代说者,徃徃不然。夫以左氏去圣人未逺,终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以及战国之际,中国无变,鲁未灭亾,传于当时正朔,岂容有差,而犹或有为异论者,何也?盖尝考之曰:殷周不改月者,据商书言「元祀十有二月」,而秦人以十月为岁首。曰「夏时冠周月」者,则疑建子非春,而孔子尝欲行夏之时也。按太史公记三代革命于殷曰「改正朔」,于周曰「制正朔」,于秦曰「改年始」。盖「正」谓正月,「朔」谓月朔。何氏《公羊》注曰:「夏以斗建寅之月为正,平旦为朔;殷以斗建丑之月为正,鸡鸣为朔;周以斗建子之月为正,夜半为朔。」是也。殷周即所改之月为岁首,故曰「改正朔」「曰制正朔」。秦即十月为岁首,而别用夏时数月,故曰「改年始」。其言之已详。《汉书·律厯志》据三统厯,商十二月乙丑朔旦冬至,即《书·伊训》篇「太甲元年十有二月乙丑朔,伊尹祀于先王,以冬至越茀行事」。其所引书辞有序,皆与伪孔氏《书·伊训》篇语意不合,且言日不言朔,又不言即位,则事在即位后矣。凡新君即位,必先朝庙见祖,而后正君臣之礼。今即位后未踰月,复祠于先王,以嗣王见祖,此何礼也?暨三祀十有二月朔,奉嗣王归于亳,是日宜见祖而不见,又何也?所谓古文《尚书》者,掇拾傅会,不合不经,盖如此。说者乃欲按之以证殷周不改月,可乎?又言从九十五岁,十二月甲申朔旦冬至无余分,《春秋》歴周文王四十二年,十二月丁丑朔旦冬至,后八岁为武王伐纣克殷之岁,二月己丑晦大寒,闰月庚寅朔,三月二日庚申惊蛰。周公摄政五年,正月丁巳朔旦冬至。《礼记》孟献子亦曰:“正月日至,七月日至。”其说皆与传合。夫冬至在商之十二月,在周之正月;大寒在周之二月,惊蛰在三月;夏至在七月。而《太初》厯其在立冬、小雪则曰:“于夏为十月,商为十一月,周为十二月。”唐人大衍厯追筭《春秋》冬至,亦皆在正月。孰谓殷周不改月乎?陈宠曰:“阳气始萌,有兰、射干、芸、荔之应。天以为正,周以为春;阳气上通,雉雊鸡乳,地以为正,殷以为春;阳气至,天地已交,万物皆茁,蛰虫始振,人以为正,夏以为春。”盖天施于子,地化于丑,人生于寅。三阳虽有着,三正皆可言春。此亦厯家相承之说。所谓夏数得天,以其最适四时之中尔。孰谓建子非春乎?乃若夫子答颜子“为邦”之问,则与作《春秋》事异。盖《春秋》即当代之书,以治当代之臣,子不当易周时以惑民听。为邦为后王立法,故举四代礼乐而酌其中。夫固各有攸当也。如使周不改时,则何必曰“行夏之时”?使夫子果欲用夏变周,则亦何以责诸侯之无王,议桓、文而斥吴、楚哉?何氏哀十四年传注曰:“河阳冬言狩,获麟春言狩者,盖据鲁变周之春以为冬,去周之正而行夏之时。”以行夏之时,说《春秋》盖昉于此。然何氏固以建子为周之春,但疑春不当言狩,而妄为之辞。至程子门人刘质夫则曰:“周正月非春也,假天时以立义尔,则遂疑建子不当言春。此胡氏夏时冠周月之说所从出也。先儒见孟子谓春秋天子之事,而述作之旨无传,惟斟酌四代礼乐为百王大法,遂以为作《春秋》夲意在此。故番昜吴仲迂曰:「若从胡传,则是周夲行夏时而以子月为冬,孔子反不行夏时而以子月为春矣。」何氏之失,又异于此。故朱子以谓恐圣人制作不如是之纷更烦扰、错乱无章也。薛氏又谓鲁厯改冬为春,而陈氏用其说于后传曰:「以夏时冠周月,鲁史也。」是盖知《春秋》改周时为不顺,而又移其过于鲁尔。

译《春秋》虽然承继史书而成为经书,仍然保存史书的大体。把开始的年份称为元年,把岁首称为春,把一月称为正月,在“正”字前加“王”字,这些都依从史书原文。传文唯独解释“王正月”,是为了说明国史所记的是当时天子的正朔;既然月份采用周月,那么季节也采用周时。孔氏说月份改变,春季也随之移动,是正确的。后来《僖公五年》春记载“正月辛亥朔,日南至”;《僖公十七年》夏六月记载太史说:“正在这个月,太阳已经过了春分而还没有到夏至,按夏历应是四月”,这就是说孟夏。又记载梓慎说:“火星在夏历是三月出现,在商历是四月,在周历是五月。”这些都说明周人改变了时令和月份,但春夏秋冬的次序依循周正,春分、秋分、冬至、夏至以及启闭的节候仍然沿用夏时。《春秋》记载“冬十月下雪”“春正月没有冰”“二月没有冰”以及“冬十月降霜杀死豆苗”之类,都是在记载灾异,由此可以知道。汲冢竹书有《周月解》,也说:“夏历的计算合乎天道,是百代君王共同采用的;商朝以建丑之月为王正,到了我们周朝又制定正朔,以显示三统。至于敬慎地把时令授予百姓、巡狩和烝祭享祀,仍然沿用夏时。”它所说损益变更的意义十分清楚。《春秋》记载“春烝”“春狩”“夏搜”,这样一来,三正的意义就完备了。然而近代的论说者,往往不是这样。左氏距离圣人时代不远,整个《春秋》二百四十二年,直到战国之际,中原没有发生历法改变,鲁国也没有灭亡;传文所依据的当时正朔,怎么会有差错?可还是有人提出异论,为什么呢?有人曾考证说:殷、周没有改月份,是因为《尚书》说“元祀十有二月”,而秦人以十月为岁首。所谓“以夏时冠周月”,就是怀疑建子之月不是春季;又因为孔子曾想实行夏代的时令。考察太史公的记载,三代革命,到了殷称为“改正朔”,到了周称为“制正朔”,到了秦称为“改年始”。“正”指正月,“朔”指月朔。何氏《公羊传》注说:“夏朝以北斗斗柄指向寅月为正月,以平旦为朔;殷朝以斗柄指向丑月为正月,以鸡鸣为朔;周朝以斗柄指向子月为正月,以夜半为朔。”就是这个意思。殷、周把改动的月份作为岁首,所以分别说“改正朔”和“制正朔”。秦朝以十月为岁首,却另外采用夏时来计算月份,所以说“改年始”。这些话已经说得很详细了。《汉书·律历志》依据三统历记载,商历十二月乙丑朔的早晨是冬至,这就是《尚书·伊训》篇所说的“太甲元年十二月乙丑朔,伊尹祭祀先王,趁冬至越过茀道办事”。《汉书·律历志》所引用的《尚书》文辞有先后次序,与伪孔氏本《尚书·伊训》篇的意思并不相合;而且它只说太阳,不说朔日,也不说即位,那么事情应发生在即位以后。凡是新君即位,一定先到宗庙朝见祖先,然后才确定君臣礼仪。如今即位后还不到一个月,又祭祀先王,让嗣王拜见祖先,这是什么礼制?到了三祀十二月朔日,奉送嗣王回到亳地;这一天本应拜见祖先却没有拜见,又是为什么?所谓古文《尚书》,就是这样搜集拼凑、牵强附会,不合经典。说者竟想依据它来证明殷、周没有改月份,怎么可以呢?又说从九十五岁起,十二月甲申朔的早晨为冬至,没有余分;《春秋》历法记周文王四十二年十二月丁丑朔的早晨为冬至,过了八年,就是武王伐纣灭殷之年;二月己丑晦为大寒,闰月庚寅朔,三月二日庚申为惊蛰。周公摄政五年,正月丁巳朔的早晨为冬至。《礼记》中孟献子也说:“正月是冬至,七月是夏至。”这些说法都与传文相合。冬至在商历十二月,在周历正月;大寒在周历二月,惊蛰在三月;夏至在七月。而《太初历》记载立冬、小雪时说:“按夏历是十月,按商历是十一月,按周历是十二月。”唐人的大衍历推算《春秋》中的冬至,也都在正月。谁还说殷、周没有改月份呢?陈宠说:“阳气开始萌发,有兰、射干、芸、荔等草木响应。天以此为正,周朝以此为春;阳气向上贯通,野鸡鸣叫,母鸡哺乳,地以此为正,殷朝以此为春;阳气到达,天地已经交合,万物都开始生长,蛰虫开始振动,人以此为正,夏朝以此为春。”大概天在子月施行,地在丑月化育,人于寅月出生。三阳虽然都有显著表现,三正都可以称为春。这也是历法家世代相传的说法。所谓夏历计算合乎天道,是因为它最适合四时的中正之道罢了。谁说建子之月不是春天呢?至于孔子回答颜子关于“治理国家”的问题,那与制作《春秋》的事情不同。《春秋》是当代的史书,用来治理当代的臣民,孔子不应改变周时而使民众听闻混乱;“为邦”则是为后世君王制定法则,所以列举四代礼乐而斟酌取其中道。本来就是各有适宜之处。假如周朝没有改动时令,为什么还要说“实行夏代的时令”?假如孔子果真想采用夏时来改变周制,那么他又怎会责备诸侯不尊奉周王,评论齐桓公、晋文公,并斥责吴、楚呢?何氏在《公羊传》哀公十四年传注中说:“河阳冬季说狩猎,捕获麒麟的春季也说狩猎,大概是依据鲁国改变后的周历之春,把它作为冬季;舍弃周正而实行夏时。”以实行夏时来解释《春秋》,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然而何氏本来认为建子之月是周朝的春季,只是怀疑春季不应说狩猎,于是妄加解释。到了程子门人刘质夫,却说:“周正月不是春季,只是假借天时来建立义理。”于是怀疑建子之月不应称春。这就是胡氏“以夏时冠周月”说法的来源。先儒见《孟子》说“春秋是天子的事情”,而著述的宗旨没有流传,只能斟酌四代礼乐作为百王的大法,于是认为制作《春秋》的本意就在这里。因此番阳吴仲迂说:“如果依照胡氏传文,那么周朝本来实行夏时,却把子月作为冬季;孔子反而不实行夏时,把子月作为春季。”何氏的错误,又与此不同。所以朱子认为,恐怕圣人的制作不至于这样反复更改、烦琐扰乱、错杂而没有条理。薛氏又说鲁国历法把冬季改为春季,陈氏在后传中采用他的说法说:“以夏时冠于周月,是鲁国史书的记载。”这大概是知道《春秋》改变周时不合顺序,却又把过错转移到鲁国身上。

然谓鲁有厯实刘歆之误。按《律厯志》言刘向所总,有黄帝、颛顼、夏、殷、周厯及鲁厯为六厯自周昭王以下无世次,故据周公、伯禽以下为纪。自阳公至缗公,冬至殷厯毎后一日,则由厯家假鲁君世次逆推周正交逆之合否,因号鲁厯非鲁人所自为,明矣。《宋书·礼志》又言六厯皆无推日食法,但有考课疏宻而已。是岂当代所尝用者哉?刘歆惑于襄、哀传文,遂谓鲁有司厯而杜氏因之谬矣。然说者亦自病夏时、周月不当并存,故直谓《春秋》以夏正数月,又疑若是则古者大事必在岁首,隠公不当以寅月即位,其进退无据如此,固不足深辨,而惑者犹以为千古不决之疑,则以《诗》《书》《周礼》《论语》《孟子》所言时月不能皆合故也。夫三正通于民俗,乆矣。《春秋》本国史记,书王正以表大顺,与颁朔为一体。其所书事,有当繋月者,有当繋时者,与他经不同。《诗》本歌謡,又多言民事故,或用夏正以便文通俗。书乃王朝史官记言之体,或书月则不书时,或书时则不书月。况伪孔注二十五篇,决非真古书,其有合有否,皆不可论于《春秋》《周礼》所书正月正岁皆夏正也。诸官制职掌实循二代而损益之,其着时月者,又多民事与廵狩烝享,自夏者同,故仍夏时以存故典,见因革,盖非赴告策书定为。一代之制者,皆得通言之,则又不可论于《春秋》矣。若论语言,莫《春》亦如《诗》《书》,言春夏皆通民俗之恒辞也,不可据以为周不改时。孟子言:“七八月之间旱,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在《左传》后,则周改月犹自若。《竹书》人记晋曲沃庄伯之十一年十一月,鲁隠公之元年正月也。《竹书》乃后人用夏正追録旧史,故与《春秋》不同,然亦未尝輙以夏正乱《春秋》之时月也。盖殷、周改时月与所损益只是一理,如尚齿之由贵徳而贵富而贵亲,亲迎之由庭而堂而户,大事之由昏而日中而日出之类,皆是迭进法,所以顺天道,通世变,在当时自不异,故孔子以为百世可知,非徒曰以易人之观听而已。彼秦人以三代为不足法,既不足以知之,而后之蔽于今而不知古者,亦不足以言之也。自啖赵而后学者,徃徃习攻《左氏》,而王、周正月为甚,以其尤害于经,特详着焉。

私试策问

译然而说鲁国有自己的历法,实在是刘歆的错误。考察《律历志》说,刘向总括了黄帝、颛顼、夏、殷、周历以及鲁历,共六种历法;从周昭王以下没有世次可考,所以依据周公、伯禽以下作为纪年。从阳公到缗公,冬至按殷历每次推迟一天;这只是历法家借鲁君的世次逆推周正,考察交会是否相合,因此称为鲁历,并不是鲁国人自己制定的,这一点很清楚。《宋书·礼志》又说,六种历法都没有推算日食的方法,只能考察历法推算的疏密而已。这难道是当代实际使用的历法吗?刘歆被襄公、哀公传文迷惑,于是说鲁国有司历官,杜氏也因此跟着产生谬误。然而论说者也自知夏时、周月不应并存,所以径直说《春秋》按夏正计算月份;又怀疑如果这样,古代重大事情必定在岁首,隐公不应在寅月即位。他们这样进退都没有根据,本来不值得深入辨析,但迷惑的人仍把它当作千古未决的疑问,是因为《诗》《书》《周礼》《论语》《孟子》所说的时令月份不能完全相合。其实三正通行于民间习俗,已经很久了。《春秋》本是鲁国史书,记载周王的正朔以表明大顺之道,与颁布历朔是一回事。《春秋》所记的事情,有的应当系于月份,有的应当系于时令,这与其他经书不同。《诗》本来是歌谣,又多说民间事情,有时采用夏正,以便文辞通顺、适合民俗。《尚书》是王朝史官记言的体例,有时记月份而不记时令,有时记时令而不记月份。何况伪孔氏注释的二十五篇,绝不是真正的古书;其中有相合、有不相合的地方,都不能拿来与《春秋》《周礼》所记的正月、正岁相讨论,因为那些记载都是夏正。各种官制和职掌,确实依循二代而有所增损;其中记载时令月份的,又多是民事、巡狩、烝祭享祀等沿自夏代的事项,所以仍用夏时,以保存旧典、显示沿革。这些并不是赴告和策书所限定的一代制度,既然可以通称,又不能拿来与《春秋》相论。若从语言来说,《春秋》称春夏,也像《诗》《书》一样,是民间通行的常用说法,不能据此认为周朝没有改变时令。孟子说:“七八月之间发生旱灾,十一月修成徒杠,十二月修成舆梁。”这在《左传》之后,周朝改变月份仍然如此。《竹书》记载晋曲沃庄伯十一年十一月,正是鲁隐公元年正月。《竹书》是后人用夏正追录旧史,所以与《春秋》不同;但它也不曾擅自用夏正扰乱《春秋》的时月。大概殷、周改变时令和月份,以及制度上的损益,本来是同一个道理。比如尚齿之礼由重视德行而重视财富、再转为重视亲疏;亲迎之礼由在庭院举行而移到堂上、再移到门内;重大事务由黄昏举行而改为日中、再改为日出,都是逐步递进的法则,用来顺应天道、通达世变。在当时看来并没有不同,所以孔子认为百代以后的事情也可以知道,并不只是为了改变人们的听闻和观感。秦人认为三代不足以取法,既然如此便不能理解其中道理;后世被当今之见遮蔽而不了解古代的人,也没有资格谈论它。自啖助、赵匡以后,学者往往习惯于攻击《左氏》,其中以王正、周正月的问题最严重,因为它尤其损害经义,所以特意详细记述。私下考试的策问。

孟子之书,于篇末歴叙羣圣相传之统,而终之曰:「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先儒所谓明其传之有在,而又以俟后圣于无穷者也。至于近代,而以兴起斯文为己任者,盖有其人矣,何可以不知其传之所在乎?或曰:「由孔子而上,圣人以心相传者也。由颜曽而下,则学者传焉。」道统之云,未可轻议也。其信然欤?昔者春陵周子之兴,河南二程子实受其学,自孟氏而来,未能或之先也。其所以续夫千载不传之绪者,亦可得而闻其说之详乎?伯子尝曰:「吾学虽有所受,天理两字却是自体贴出来。」叔子亦谓返求诸六经而后得之,则所谓受学者果何事欤?其同时则有若司马温公、康节邵子、横渠张子焉,三君子之所造,其优劣何如也?订顽、正蒙之训,精思而妙契矣。所谓「非明睿所照而考索以求至者」,何所指欤?内圣外王之学,醇一而不杂矣,居洛三十年,未尝一语及其数,且有儒伯之讥,何欤?登程氏之门而得其传者,可悉闻欤?其所造之浅深,亦有可知者欤?龟山杨氏之传,为罗仲素氏、李愿中氏,而子朱子出焉,其授受之际,微言精义,犹有可考者欤?道南之叹,程子之属望于中立者何如也?而乃深以著书为戒,何欤?当是之时,道学虽明,而六经羣圣人之书俱未有定说,乃有转使人薄之忧,何欤?岂他有微旨欤?胡文定之传,为其子仁仲氏,而《知言》、《大纪》二书作焉,其立言之要,可得而论欤?其于程氏之学,果能脗合而无间欤?子朱子折衷诸贤之言而集其成,盖有不可得而辞者矣。然四书之注,至于易箦,犹改窜未已,将无尚有待于后之君子欤?尝谓《诗集传》后,有子云必好之矣,而若不满于《易夲义》者,何欤?《书》属诸蔡仲黙而克有成,其果能继朱子之志欤?《春秋》尝属诸黄直卿矣,而卒无所论著,何欤?至其晚年,尤惓惓《礼书》弗置,深以不克见其成书,为忧。今其书成矣,其述作之夲意,亦可得而推见欤?其同时有张敬夫氏、吕伯恭氏,其所造之浅深,犹有可论者欤?又有象山陆氏者,相与上下其说,终身不能相一,而且美之,为为己之学,何欤?为己之说,可得而闻欤?朱子尝征诗说于陈君举,君举辞焉,而以书币求反己之道于陆氏,果何所见欤?登朱子之门者众矣,得其传而不悖不惑者,亦有其人欤?其后又有魏华父氏、真希元氏,皆学乎朱子之学者也,其于圣人之道,亦皆有所发明欤?夫传道有宗,适道有涂,而立言垂训,则又成已成物之余事也。然则即其传而求其统之所由续,夲其身而论其徳之所以成,此格物致知之先务也。有志于学者,愿相与讲明之。

对问江右六君子策

译《孟子》一书在篇末历数群圣相传的统绪,最后说:“然而没有这样的传承吗?那也就没有这样的传承吗?”先儒所谓的意思,是说明道统的传承确实有所归属,同时又把希望寄托在后世无穷无尽的圣人身上。到了近代,把振兴斯文视为己任的人,大概已经有了;怎么可以不知道道统传承所在呢?有人说:“孔子以上,圣人之间以心传心;颜回、曾参以下,则由学者传授。”所谓道统,不能轻易议论。真是这样吗?从前春陵周子兴起,河南二程子确实接受了他的学问;从孟子以来,没有人能先于他们。他们延续千年不传的道统,其详细说法是否可以听闻呢?程伯子曾说:“我的学问虽然有所承受,但‘天理’二字却是我自己体会出来的。”程叔子也说,回头从六经中寻求,之后才得到它;那么所谓接受学问,究竟接受的是什么呢?与他们同时代的,还有司马温公、康节邵子、横渠张子。这三位君子的造诣优劣怎样?《订顽》《正蒙》的训说,精思而又契合妙理。所谓“不是靠明睿的照察,而是考索以求达到”,指的是什么呢?内圣外王之学纯粹专一而不杂。二程居住洛阳三十年,从未谈及术数,却还受到“儒伯”的讥讽,这是为什么?登临程氏门下而得到传授的人,能全部听闻吗?他们各自造诣的浅深,也有可以知道的吗?龟山杨氏的传授,经过罗仲素、李愿中,到了朱子出现;他们授受之间的微言精义,还有可以考察的吗?“道南”之叹,以及程子对杨中立寄予的期望,究竟是怎样的?可是程子又深深告诫他不要著书,为什么?当时道学虽然已经明白,但六经和群圣人的著作都还没有确定的解释,竟有反而使人轻视它们的忧虑,这是为什么?难道另有隐微的意义吗?胡文定的学问传给他的儿子胡仁仲,于是有《知言》《大纪》二书产生;他的立言要旨,可以加以评论吗?它与程氏之学果真能够严密契合而没有间隙吗?朱子折衷诸贤的言论,汇集而成大成,大概有不能推辞的责任。然而四书注解直到临终换气之时,还在不断修改,难道仍有待后世君子来完成吗?我曾说《诗集传》之后,一定会有像扬雄那样的人喜欢它;可是他似乎对《易本义》不满,这又是为什么?《尚书》交给蔡仲默,终于取得成就;他果真能够继承朱子的志愿吗?《春秋》曾经托付给黄直卿,最终却没有什么著述,这是为什么?到了晚年,朱子尤其念念不忘《礼书》,深深忧虑自己不能看到它完成。如今这部书已经完成,那么它著述编纂的本意,也可以推求出来吗?与朱子同时代还有张敬夫、吕伯恭,他们造诣的浅深,还有可以评论的吗?又有象山陆氏,与朱子彼此讨论各自的学说,终身不能完全统一,却又彼此赞美,作为“为己之学”,这是为什么?所谓为己之学,可以听闻其说吗?朱子曾向陈君举征求《诗》的解释,君举推辞了,却带着书信和财礼向陆氏求取反求自身之道,他究竟有什么见解?登临朱子门下的人很多,得到他的传承而不违背、不迷惑的人,也有其人吗?后来又有魏华父、真希元,都是学习朱子之学的人;他们对于圣人之道,也都有所发明吗?传道有宗主,通往道的道路各有途径;至于立言垂训,又是成就自己、成就他人之后的余事。既然如此,就应当依循传承来追求道统由何处延续,探究其自身来讨论德性如何成就;这是格物致知的首要事务。有志于求学的人,希望彼此共同讲明这些道理。回答关于江右六君子的策问。

【先生初游虞公之门,乃试江右六君子策,篇末拳拳朱陆之异同为问。先生素熟于胷中,剖决精当,明言始异而终同焉。万世之公论也】问孟子取友善士,自一乡一国至于天下,犹以为未足,而尚论古之人焉。其言曰:「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即一乡一国之人,可以谓之天下之士者,古有其人焉,何可以不知其人也?以江右论之,士之励名节者,莫盛于东汉矣。豫章有徐孺子者,千古所谓高士也。巽懦茍且之衰世,非斯人,吾谁与归?观其「一木一绳」之叹,其于圣人之无可无不可者,何如也?晋有陶渊明者,实生于九江,出处大节,世盖拟之诸葛孔明,而先儒观其诗,乃或疑其出于老子,其信然乎?宋有庐陵欧阳公,以其冲和之气,发挥治世之隆,盖其文以谓上接于孟韩者也。孟子之绪,可考乎?南丰曾子固,当濓洛未兴之先,孝友之行,经学之懿,帝王之制,其见于文者,无愧于方来也。清江刘原父,博学洽闻,春秋三传之释,仪礼之缺遗,秦汉以来之典故,文学之士未能或之先也。后之学文者,积学之功,为德之厚,未至于三君子,而曰「文乎文乎哉」?其南渡也,陆子静先生生乎临川之青田,高明卓异,前无古人,与朱文公起而相望于当世,学者从之,入德之门,或小异焉。尝观陆先生之在白鹿也,讲「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一章,学者闻之,感动流汗,朱子亲执笔而请其书焉,其相尊敬如此。夫义利之分甚微,所谓几也。孟子分舜跖于鸡鸣,周子发刚柔之善恶,此求端之至精者也。而二先生曷尝有异哉?然而朱氏之学,实宗于周子,周子之书,莫先于《太极》,而「有极无极」之辨,学者有莫逆于心者乎?鹅湖之会,固将以一道德也,而简易支离之说,终不合而罢。然二家之精微,非大贤相与剖击,则下二贤一等者,殆无从而知之矣。道之不行也,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所以不可不知其人者,其在斯乎?夫治道必夲于学术,环数千里之间,必有同志之士,得乡先生之微者,幸相与讲明之。对大江之西,环地数千里,名公巨儒相望而起者众矣。执事发策承学,乃独以徐孺子、陶元亮、欧阳公、曾子固、刘原父及象山先生六君子为问。始之以孟轲氏“尚友古人”之实,以开其端;终之以朱子、象山之异同,而尤拳拳于斯道之所以不明不行焉。大哉问乎!执事之用心厚矣。晚学小子,曾何足以知之?然则请因孟子之言,而姑诵其所闻,以复明问之万一可矣。夫所谓天下之士者,不出乎一乡一国也。以一乡一国之士,而以天下名,则其所立必有大异于常人者矣。以天下之士,而尚论古之人,颂其诗,读其书矣,而犹有不知其人之忧焉,则孟子之所谓“尚友”者,其亦有在于言词之外者乎【学士虞公批云:应在后】此所谓必论其世者也。今以六君子观之,孺子、元亮以风节称,欧阳、曽、刘以文章着。若陆先生,则学乎圣贤之道者也【批应在后】然因其言而考其世,则皆有未易知者焉。昔汉室之将微也,所谓天地闭而贤人隠之时,与有圣人焉,生于其时。吾不知其出处之何如。然党锢诸贤,以身狥国,而卒无救于炎祚之亾,则孺子之高风为不可及矣。观其辞玄纁之征,避黄琼之辟,问国事则不答,问稼穑则答。其察乎时义,盖非一日。虽以郭林宗之明哲,犹有待于一绳一木之言而后感悟。则所谓见几而作,不俟终日者,非孺子其孰能当之?千古而下,想闻其风,而顽亷懦立者,其以斯欤?逮夫典午氏之亾也,南面之君欣然操笔,以位禅强臣而不悔。一时在廷之士,谁复为纲常计者?独彭泽令陶潜,以大臣之孙,耻事二姓,其于君臣之义得矣。慕诸葛而以其名为字,咏荆轲而惜其剑术之疎,则子房博浪之心,孔明复汉之志,元亮犹有不能忘于心者乎?然观乎其诗,则敛英气于冲陶,寄深心于淡泊,有类乎知白守黑之为者,而世俗之论亦惟见其杜德机焉,此子房所以诛秦蹶项,以报私雠,而终身不以告人者也。

译【先生起初游学于虞公门下,于是参加“江右六君子策”的考试。文章末尾恳切地追问朱子、陆氏学说的异同。先生向来对此熟稔于心,剖析判断精确恰当,明确说明二者开始时有差异,最终则相同。这是万世共同的公论。】孟子说,从一乡一国中选择友善之士,一直到天下之士,仍认为不够,还要评论古人。他说:“吟诵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却不知道他们这个人,可以吗?”即使是一乡一国的人,能够称为天下之士,古代也有这样的人,怎么可以不知道其为人呢?以江右地区来说,士人勉励自己树立名节的,没有比东汉更盛的了。豫章有徐孺子,是千古所称的高士。在柔弱、怯懦、苟且偷安的衰世,如果没有这个人,我还能同谁一道呢?看他感叹“一木一绳”,他对于圣人所说的“无可无不可”,究竟怎样理解?晋代有陶渊明,确实出生在九江;他出仕或退隐的大节,世人多把他比作诸葛孔明,可是先儒考察他的诗,有时却怀疑出自老子之学,这种说法是真的吗?宋代有庐陵欧阳公,凭借冲和之气,发挥太平盛世的盛大气象;他的文章被认为上接孟子、韩愈。孟子的道统,可以考察出来吗?南丰曾子固在濂洛之学兴起以前,孝友的品行、经学的美善、帝王的制度,都显现在文章中,对后世没有愧色。清江刘原父博学多闻,对《春秋》三传的解释、《仪礼》的缺遗以及秦汉以来的典故,文学之士没有谁能超过他。后世学习文章的人,论积累学问的功夫、成就德行的深厚,还没有达到三位君子的程度,却说“这就是文章吗,这就是文章吗”,难道可以吗?南渡以后,陆子静先生生于临川青田,资质高明卓异,前无古人,与朱文公同时崛起而相互辉映于当世。学者跟从他,从此进入成德之门,只是彼此或有小小不同。我曾见陆先生在白鹿洞讲解“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一章,学者听了,感动得流汗;朱子亲自执笔,请求他把讲义写下来。他们彼此尊敬到了这样的程度。义与利的分别极其细微,这就是所谓的几微。孟子把舜和盗跖的差别分别说在鸡鸣之时,周子阐明刚柔的善恶,这是探求端绪最精微的方法。那么,两位先生何尝有什么不同呢?然而朱氏的学说,实际上宗本于周子;周子的著作,没有比《太极图说》更重要的,而关于“有极、无极”的辨析,学者难道会有不能在心中相通的吗?鹅湖之会,本来将要用来统一道德修养的方向,但“简易”和“支离”的说法最终不能相合,只好结束。不过,两家的精微之处,如果不是大贤彼此剖析辩难,那么比两位贤人低一等的人,大概就无从了解了。道不能实行,是因为聪明人做过了头,愚钝的人又达不到;道不能彰明,是因为贤者超过了它,不肖者又达不到。所以不能不考察他们这些人,原因就在这里吧?治理之道必定以学术为根本。在方圆数千里之内,一定有志同道合的人,能够领会乡里先贤的精微,希望大家彼此共同讲习阐明它。面对大江以西,方圆数千里的土地上,声名卓著的公卿和博学的大儒相继出现,人数很多。执事您策问求学之士,唯独以徐孺子、陶元亮、欧阳公、曾子固、刘原父以及象山先生六位君子设问。开头用孟轲所说“尚友古人”的实际意义来发端,结尾用朱子与象山的异同收束,而且尤其恳切地探问此道为什么不能彰明、不能实行。这个问题问得伟大啊!执事您的用心深厚了。晚辈小子,哪里足以了解这些呢?不过,请允许我借孟子的话,姑且诵说自己听闻的道理,来回答这个深奥问题的万分之一。所谓天下的士人,并不是超出一乡一国之外的人。一个乡、一个国的士人,既然被称为天下之士,那么他所树立的必定有大大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已经把天下之士同古人相提并论,吟诵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却仍然担忧不能了解他们本人,那么孟子所说的“尚友”,难道还有存在于言辞之外的意义吗?【学士虞公批语:应放在后面】这就是所谓必须评论他们所处的时代。如今考察这六位君子,徐孺子、陶元亮以风节著称,欧阳公、曾子固、刘原父以文章显名。至于陆先生,则是学习圣贤之道的人。【批语:应放在后面】然而顺着他们的言论考察他们所处的时代,也都有不容易了解的地方。从前汉朝将要衰微时,正是所谓天地闭塞、贤人隐退的时代,却有一位圣人出生在那个时代。我不知道他出仕和退处究竟怎样。然而党锢诸贤以身殉国,最终也没有挽救汉朝的灭亡,那么徐孺子的高尚风节,真是无人能及了。看他推辞玄纁之征,躲避黄琼的征辟;问他国事,他不回答,问他农事,他却回答。他对时势和义理的体察,大概不是一天形成的。即使以郭林宗的明智,尚且要等到听到“一绳一木”的话以后才有所感悟。那么所谓看见事变的先兆便立即行动、不等到一天终了,除了徐孺子还有谁能够当得起呢?千百年以后,想象听闻他的风范,而使贪婪者廉洁、懦弱者立志,大概就是靠这个吧?到了晋朝灭亡的时候,南面称君的司马氏竟欣然执笔,把帝位禅让给强臣而毫不后悔。当时在朝廷中的士人,谁还替纲常考虑呢?只有彭泽令陶潜,是大臣陶侃的孙子,以侍奉异姓为耻,他在君臣大义上是做到了的。他仰慕诸葛亮,便以“潜”字为自己的字;吟咏荆轲,又惋惜荆轲剑术的疏略。那么,张子房在博浪沙行刺秦始皇的心志、孔明恢复汉室的志向,陶元亮难道还有不能忘怀的吗?然而看他的诗,他把英气收敛在冲淡和高远之中,把深沉的心意寄托在淡泊之中,仿佛有“知白守黑”的意味;而世俗的评论也只看见他闭塞自己的进取之机。这正是张子房刺杀秦王、击败项羽以报私仇,却终身不把这件事告诉别人的原因。

故先儒谓其出于老氏,其亦可谓知言者矣【批:是翁心事,惟东坡、山谷知之,出于老氏,乃吾朱子语】然其言有曰:「羲农去我乆举世少复真。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自昔清谈之士,谓淳漓朴散,繄礼法使然。孰知鲁叟弥缝,将以淳之邪【批:亦是】此孔明之正大,所以不为三代以下人物者,元亮其无愧焉。嗟夫!使晋室之胄而有一人焉,庻几乎昭烈之贤,则夫子房、孔明之所优为者,吾知元亮其兼之矣【批:前数子惟渊明为难知,此独无遗恨】后之君子,向慕比儗,而以为不可企及者,其亦有感于斯乎?后数百年,当宋室之盛,而欧阳公出焉,雄文直道,世盖谓孟、韩复生也。论其学之所至,视「知言养气」之君子,非所敢知。然其立朝也,与希文以偕贬,而不同其进,与定天下之大策,而不自以为功【批:指立英宗】其接后学也,不以疎而弃,不以逺而遗,世皆谓公之求士甚于士之求公焉【批:东坡语】五代史之作,反复乎有国者所以兴衰之由,若生乎其时而忧其世者,其视昌黎子所谓「畏天命而悲人穷」者,葢无间然矣。子固出于其门,文章经术,庶几公之为盛,而义理之渊微,典故之宏博,又有以发公之所未发者焉。然观其力贫以养母,而人无间言;嫁孤妹九人,而皆得其所;善王介甫,而深知其非,则后之大儒观乎其文而愿学焉者【批:谓朱子】岂惟以其诰命之不愧三代哉【批:亦文公语】若原父,则公之畏友也,其经学之邃,则「士相见」等篇可补记礼者之缺遗;《春秋权衡》《七经小义》之作,又有以破专门学究之陋;其典故之博,则上而秦汉以来帝王之制作、古文竒字之音训,下而《山经》《地志》、阴阳医卜、稗官小说之书,莫不淹贯,虽以永叔之才,学而,原父犹以其不读书为惜,则其抱负亦伟哉!然当羣贤彚征之秋,馆职之任七年不迁,仁宗亲定夏竦谥,则以为侵臣官;加上尊号,则以为非古礼【批:公是立朝可见者二事】其官守之际严矣。后之君子,喜谈而乐道之者,岂惟以其立马挥九制之为能哉?虽然,以三君子积学之厚,制行之高,所谓实大而声宏者也。使非文章之盛,犹足以暴白于当世。然后之论者,徒知贵其言词,而不复稽其行事,则亦异乎孟轲氏尚友古人之意矣【批:应前甚好】若夫陆先生之学,与子朱子不同,则有非愚生之所能尽知者。然朱子之学,实出周程;而周子则学乎颜子之学者也。程子亦曰:「孟子才高,学之无可依据,学者当以颜子为师。」至朱子之告张敬夫也,则又以伯子浑然天成,恐阔大难依,而有取于叔子以成其德焉,其自知也明矣。陆先生以高明之资,当其妙年,则超然有得于孟氏立心之要,而独能以孟子为师,且谓「幼闻伊川之言,若伤我者」,观其尚论古人者不同如是,则其入德之门固不能无异矣【批:讲明有素者出语自别】夫儒者之学,莫严于义利之辨,而学术之弊,率由气禀之偏。孟子「舜跖鸡鸣」之分,周子「善恶刚柔」之论,其析之也精矣。陆先生之在白鹿,朱子请其一言以儆后学,先生为讲「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一章,深察乎学者心术之微,而欲其致谨于二者之辨,听者为之动心流汗。朱子请其书而藏之。今观先生之言,深切明白,使人羞恶之心油然而生,诚不愧于孟子之训矣。然周子太极之说,亲授于程子,而朱子释之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而实造化之枢纽,品彚之根柢也。」以其无形而有理,故曰「无极而太极」;以其有理而无形,故曰「太极本无极」。所谓「关百圣而不惑者也」。陆先生兄弟谓太极上不当更加「无极」字,移书。争之徃复,数四累千万言,而不能相一,何欤?夫以中训极者,是知太极之本体矣;而中非太极所以得名之实也。谓《易》有太极,不当言无者,是知论太极者之不当沦于高虚矣;而犹未知周子立言之妙也。然观朱子尝谓子静不知有气禀之性【批:善看,即自姑引此应前气禀刚柔之说,见陆氏于周子之书不甚留意】则其于周子之书庸有未深考者矣。鹅湖之论,终以不合而罢者,则又有说焉。夫所谓墟墓而哀也,宗庙而钦也,即孟子所谓人见孺子将入井之心,而朱子所谓介然之顷,一有觉焉,则其本体已洞然者也。原其所指,皆由已发之心而悟其未发之性,则其要归亦有不容于不同者。然而简易支离之说,邃宻深沈之言,终有未合。于是毫分缕析者,深辨乎疏目阔节之多失;石称丈量者,又以铢铢寸寸为必差,则其所甚异者,殆无过于斯矣。执事之言曰:「二家之精微,非大贤相与剖击,则下二贤一等者,殆无从而知矣。」至哉言也,其深有得于二贤者乎?晚学管窥,复何容喙?无亦征之于二先生之所自言者可乎?

译所以先儒说他出于老氏,这也可以说是懂得正确言论的人了。【批语:这位老人的心事,只有东坡、山谷懂得;说出于老氏,是我朱子的话】然而他的诗中有这样的话:“羲农离我们已经很久,举世很少再恢复真淳。鲁国的孔叟辛勤不止,努力弥补,使世道恢复淳厚。”自古以来清谈之士说,淳厚日渐消失、朴实分散,是礼法造成的。哪里知道鲁叟努力弥补,正是要使它恢复淳厚呢?【批语:也是这个意思】这就是孔明正大之处,也是他不成为三代以后人物的原因;陶元亮对此无愧。唉!假如晋室后裔中有一个人,差不多具有昭烈帝那样的贤能,那么子房、孔明所能做的事,我知道陶元亮一定能够兼而为之。【批语:前面几个人中只有渊明最难了解,这里独无遗憾】后世的君子仰慕他们、拿自己同他们相比,认为自己无法企及,难道也会对此有所感触吗?几百年后,正值宋朝强盛之时,欧阳公出现了。他以雄健的文章和正直的道义立世,世人都说孟子、韩愈重新降生了。若论他的学问达到的境界,面对那些能够“知言养气”的君子,我不敢妄加评说。然而他在朝廷上,与范希文一同被贬,却没有和他一同进用;又参与制定安定天下的大计,却不把功劳归于自己。【批语:指拥立英宗】他接待后学,不因关系疏远而抛弃,不因距离遥远而遗漏,世人都说欧阳公求取士人胜过士人求取欧阳公。【批语:东坡的话】《五代史》的写作,反复说明国家兴衰的原因,仿佛生在那个时代而忧虑时世;与昌黎所说的“敬畏天命而怜悯百姓困苦”,大概没有差别。曾子固出自欧阳公门下,在文章和经术方面,差不多能够使欧阳公的盛名更加光大;至于义理的深微、典故的宏博,又能阐发欧阳公尚未阐发之处。然而看他家境贫困仍竭力奉养母亲,别人没有一句非议;嫁出九个孤女妹妹,并且都使她们各得其所;友善对待王介甫,却深知他的错误。那么,后世大儒阅读他的文章而愿意学习他【批语:指朱子】,难道只是因为他的诰命文章无愧于三代吗?【批语:也是文公的话】至于刘原父,他是欧阳公敬畏的朋友。他经学深邃,《士相见》等篇可以补足《礼记》记礼者的缺漏;《春秋权衡》《七经小义》等著作,又能够打破专门学究的鄙陋。他掌握的典故十分广博,上至秦汉以来帝王的制度制作、古文奇字的音韵训诂,下至《山经》《地志》以及阴阳、医卜、稗官、小说之书,没有不融会贯通的。即使凭欧阳公的才华,学习这些之后,原父还因为他读书不多而感到惋惜,那么他的抱负也真是宏大啊!然而正值群贤汇聚、征召任用之时,他担任馆职七年也没有升迁;仁宗亲自确定夏竦的谥号,他便认为这是侵夺臣下职权;加上尊号,他又认为不合古礼。【批语:公是立朝时可见的两件事】可见他任官守职时多么严肃。后世君子喜欢谈论、乐于称道他们,难道只是因为他们能够立马挥笔写成九道制诰吗?即使如此,以三位君子积学的深厚、操守的高尚来说,正是所谓实际宏大而声名洪亮的人。即使没有盛大的文章,也足以在当世彰明他们。可是后世评论者只知道珍视他们的言辞文章,却不再考察他们的行事,这也就不同于孟轲所说的“尚友古人”的意义了。【批语:照应前文,很好】至于陆先生的学问与朱子不同,其中有些并不是愚钝的我所能完全了解的。然而朱子的学问,确实出自周敦颐、二程;周子又是学习颜子之学的。程子也说:“孟子才华很高,他所学习的没有可以作为依据的;学习的人应当以颜子为老师。”到了朱子告诫张敬夫时,又说伯子浑然天成,恐怕广大得难以凭依,所以取法叔子来成就自己的德行;这说明他自知得很清楚。陆先生凭借高明的资质,年轻时便超然有得于孟子立心的关键,独自能够以孟子为老师,而且说:“我幼年听到伊川的话,好像受到了伤害。”看他评论古人的方式如此不同,那么他进入成德之门自然不能没有差异。【批语:有素养、有讲明的人,说话自然不同】儒者的学问,没有比辨析义利更严格的;而学术的弊病,大多由气禀的偏差造成。孟子把舜与盗跖在鸡鸣时的区别说清楚,周子论述善恶与刚柔,分析都很精密。陆先生在白鹿洞时,朱子请他说一句话来警策后学,先生便讲解“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一章,深刻体察学者心术的细微处,希望他们在义利二者的辨别上格外谨慎,听讲的人都为之动心流汗。朱子请来他的讲稿并收藏起来。如今看先生的言论,深切明白,使人的羞恶之心油然而生,确实无愧于孟子的教诲。然而周子的太极学说亲自传授给程子,朱子解释说:“上天的运行,无声无臭,却实在是造化的枢纽、万物的根基。”因为它无形而有理,所以说“无极而太极”;因为它有理而无形,所以说“太极本无极”。这就是所谓“贯通百圣而不疑惑”的道理。陆先生兄弟认为“太极”上面不应再加“无极”二字,便写信争辩。来回争论数次,累计数千万字,却不能取得一致,这是为什么呢?把“中”解释为“极”,是认识太极本体的;但“中”并不是太极所以得名的实际意义。说《易》有太极,不应说“无”,是懂得谈论太极不能陷入高远空虚;但仍然不知道周子立言的精妙。然而朱子曾说子静不知道有气禀之性,【批语:看得好,正可借此说明前面气禀刚柔之说,也可看出陆氏对周子之书不太留意】那么他对于周子的著作,难道能说已经深入考察了吗?鹅湖之论最终不能相合而结束,也另有道理。所谓面对丘墟坟墓而悲哀,进入宗庙而恭敬,就是孟子所谓看见小孩将要掉进井里时产生的恻隐之心,也是朱子所说刹那之间一有觉悟,便洞然明白本体的时刻。探究两人所指,都是由已经发出的心来体悟尚未发出的性,那么最终归宿也有不能不同之处。然而关于简易与支离的说法,关于精深、细密、深沉的言论,最终还是没有相合。于是,主张逐分逐缕分析的人,深深辨别疏漏、纲目宽泛的许多过失;主张像用石秤丈量那样的人,又认为逐铢逐寸地计量必然会有差错。那么两人差异最大的地方,大概没有超过这里的了。执事说:“两家的精微之处,如果不是大贤彼此剖析辩难,那么比两位贤人低一等的人,大概就无从知晓。”这话说得极其正确,难道您是对两位贤人有很深的体会吗?晚辈所见如管中窥天,又哪里容得上插嘴?不如从两位先生自己所说的话来验证,可以吗?

子朱子之答项平甫也,其言曰:「自子思以来,教人之法,惟以尊德性、道问学为用力之要。陆子静所说,专是尊德性事;而熹平日所论,却是道问学上多了。今当反身用力,去短集长,庶不堕于一偏也。」观乎此言,则朱子进德之序可见矣。陆先生之祭吕伯恭也,其言曰:「追惟曩昔,粗心浮气,徒致参辰,岂足酬议【批:此一证,岂浅闻者之可及】观乎斯言,则先生克己之勇可知矣。夫以二先生之言至于如是,岂鹅湖之论至是而各有合邪?使其合并于暮岁,则其微言精义必有契焉;而子静则既徃矣。抑不知子朱子后来德盛仁熟,所谓去短集长者,使子静见之,又当以为如何也【批:甚好甚好,正要人知此意】今朱子之书家传人诵其端绪之明,则颜、曾、思、孟以至于周、程、张子之所传可征也。其工夫之宻,则自夫洒扫应对进退而达乎修齐治平,无间也。岂有待于愚言而后知哉?独陆氏之学,则知之者鲜,故愚亦不足以言之也。然尝闻孟子曰:“仁人心也,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又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心之官则思,先立乎其大者,则小者不能夺也。”此陆先生之学所从出也。是故先生非不致知也,其所以致知者异乎人之致知;非不集义也,其所以集义者异乎人之集义【批:得之矣,所谓毫厘千里者在此】他日朱子尝曰:“子静是为已之学。”又曰:“子静平日所以自任,正欲身率学者一于天理,而不以一毫人欲杂于其间。”则其所以夐出千古者,岂不在于斯乎?若曰苟此心之存,则扩充持守为可畧;学贵自得,则思索讲习之皆非。则虽学知力行之士,不足以语此,而况于小子后生之至愚极暗者乎?《易》曰:“学以聚之,问以辨之。”又曰:“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岂徒“易简”之云乎?此先生之高明所以为不可及也。然则其可以“易”而言之乎?奈何前修日逺,后学寡师,求之而不得其要,察焉而不见其端。于是专务考索者,傅会缴绕而终不知夲心之犹在;致力持守者,私心自用而卒无以异于常人。然后知二先生之所为深忧而过计者,盖有在也。《中庸》曰:“道之不行也,知者过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执事有感于斯言,而以江右之先贤为问,且深致意于孟轲氏,不可不知其人之一语。其亦深悲后生之陷溺,而思有以救之者乎【批:过当,过当,亦嘉与同志者讲明之耳】不然,何其言之忠厚恻怛至于斯也?且江右乡先生多矣,而执事所举自六君子之外无及焉,岂非以风节闗乎世教文?章夲乎学行,而圣贤之道,又有大于此者欤【批:文字闗键好】尚论古人,而至于是焉,其亦可谓微矣。夫政治之大,由乎学术;千里之缪,起于毫厘。断木为棋,刑土为鞠,莫不有法焉。有志于学者,而于求端、择术之际,无以致其思,则其流弊将有不可胜言者矣。愚不敏,窃尝有志于斯,而未之能进也。惟执事其幸教之。古人云:「在朝言朝,在野言野。」居江右而论江右之前贤,非敢僭妄辨学以正谊,亦君子惓惓不忘乡党之意也。处忧患之世,忠有所不得行,孺子渊明之心,岂茍然乎?宋代古文之兴,至欧阳公盛矣。经学之用,曾公何可当哉?而徒见于文字者,亦君子之所慨也。近时学者从事先儒之成言,可谓千古之幸。然秦汉以来,诸儒区区尽心之所存者,忽而弗之究,先儒之成言,力不能有所尽知者矣。此亦卤莾寡陋之失不小也。是以有慨于刘氏焉。陆先生之兴,与子朱子相望于一时,盖天运也。其于圣人之道,互有发明,而吾党小子知者微矣。子常生朱子之乡,而又有得于陆氏之说,其答斯问也,于前数君子既已各极其所藴,而于二家之所以成已而教人者,反复究竟,尤为明白。盖素用力于斯事者,非缀缉傅会之比也。一时友朋若子常之通达而起予者,鲜矣。輙书其后而归之集。离羣索居,安得与子常常相见乎?进士科得人,斯文之幸也。得于已而有余,随事答应之无穷,舒之敛之,惟义所在可也。雍虞集书。

华川文集序

译朱子回答项平甫时说:“自子思以来,教人的方法,只有尊崇德性、讲习问学,是下功夫的关键。陆子静所说的,专门是尊崇德性这一方面;我平日所谈的,却多是在讲习问学方面。现在应当反身下功夫,舍弃自己的短处,汇集别人的长处,希望不要陷入一偏。”从这段话可以看出朱子增进德行的次序。陆先生祭奠吕伯恭时说:“追想从前,粗疏的心思和浮躁的气性,只使我们彼此参商,哪里足以酬答讨论?”【批语:这一条证据,岂是见闻浅陋的人所能达到的】看这句话,就知道先生克制自己的勇气了。两位先生的话既然达到这样的程度,难道鹅湖之论到后来就各自有所契合了吗?假如他们晚年能够重新会合,那么其中微妙的言论和精深的义理,一定会有所契合;但子静已经去世了。只是我不知道朱子后来德行盛大、仁心成熟,所谓舍弃短处、汇集长处的境界,若让子静看见,又会认为怎样呢?【批语:非常好,正要使人知道这个意思】如今朱子的著作家家传读,其中条理端绪清楚,所以颜、曾、思、孟直到周、程、张子所传的道理,都可以得到验证。他下功夫细密,从洒扫、应对、进退一直达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没有间断。难道还要等我的话以后才知道吗?只是陆氏的学问,了解它的人很少,所以我也不足以谈论它。然而我曾听孟子说:“仁就是人的本心;把自己的本心放失了却不知道寻求回来,可悲啊!学问的方法没有别的,只是把放失的本心寻求回来罢了。”又说:“耳目这样的器官不思考,便被外物蒙蔽;心这个器官能够思考,先树立起大的方面,小的方面就不能夺走它。”这就是陆先生学问的来源。因此先生不是不致知,只是他致知的方法不同于一般人的致知;不是不集义,只是他集义的方法不同于一般人的集义。【批语:说得对,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就在这里】后来朱子曾说:“子静这是为自己而作的学问。”又说:“子静平日所自负的,正是希望亲身率领学者专一遵循天理,不让一丝一毫的人欲夹杂其中。”那么,他所以远远超出千古人物的地方,难道不就在这里吗?如果说只要保存这颗心,就可以略去扩充和持守;学问贵在自得,那么思考、探究、讲习便都不必要了。这样的话,即使是学问广博、努力实行的人,也不足以谈论这种道理,何况是我们这些极其愚昧的后生小子呢?《易》说:“用学习来聚集知识,用问辩来辨别道理。” 又说:“精研义理而达到神妙,是为了施用于现实;使所学得到利用、使自身安定,是为了崇高德性。”难道只是说“简易”而已吗?这正是先生高明之处,所以无人能够企及。那么,又可以用“简易”来概括他吗?只是前代贤人日渐远去,后世学者又缺少老师,寻求它却不得要领,考察它又看不见端绪。于是,专门致力于考据探索的人,牵强附会、纠缠盘绕,最终不知道本心仍然存在;致力于操持守护的人,又任凭私心自作主张,最终与常人没有不同。这样以后才知道两位先生深深忧虑、反复筹划,确实是有原因的。《中庸》说:“道不能实行,是聪明人做过了头,愚钝的人达不到;道不能彰明,是贤者做过了头,不肖者达不到。”执事有感于这句话,拿江右的先贤设问,并且深切关注孟轲所说“不能不考察这些人”一句,难道也是深深悲悯后生陷溺其中,想要设法挽救他们吗?【批语:说得过头了,说得过头了,只是应当同有志同道合的人共同讲明罢了】不然,您的言辞为什么忠厚恳切到这种程度呢?况且江右乡里的先贤很多,而执事列举的人,除了六位君子之外没有涉及其他人,难道不是因为风节关系到世俗教化,文章根本在于学问和操行吗?圣贤之道,难道还有比这些更重大的地方吗?评论古人能够达到这种程度,也可以说是精微了。政治的大道,源自学术;相差千里的谬误,往往从极细微处开始。砍木做棋子,捏土做鞠球,没有一样没有相应的方法。有志于学问的人,在探求端绪、选择学术道路的时候,如果不能充分思考,那么流弊将会多得说不尽。我不聪敏,私下曾经有志于此,却还没有能够进步。希望执事幸而教导我。古人说:“在朝廷就谈朝廷之事,在民间就谈民间之事。”我身处江右而评论江右的前代贤人,并不是胆敢僭越妄言、辨析学术以匡正义理,而是君子对乡党恳切关怀、不能忘怀的意思。处在忧患的时代,忠心有所不能实行,徐孺子、陶渊明的心难道会是随便的吗?宋代古文的兴盛,到欧阳公时最为盛大。经学的作用,曾公又有谁能够比得上呢?可是后人只看见表现在文字上的成就,这也是君子所感慨的。近来学者从事于先儒已经形成的言论,可以说是千古的幸事。然而秦汉以来诸儒各自用心竭力保存的东西,后人却忽然不去深入研究;对于先儒现成的言论,也因力量不足而不能完全了解。这也是粗疏浅陋的过失,而且不小。因此我对刘氏感到慨叹。陆先生的兴起,与朱子在同一时代相互辉映,大概是上天安排的。他们对于圣人之道各自有所发明,而我们这一党后辈所知很少。子常生在朱子的乡里,又从陆氏学说中有所收获;他回答这个问题,对于前面几位君子已经各自充分发挥其蕴含,对于两家用来成就自己、教导他人的方法,又反复探究到底,尤其明白。这显然是平素在这件事上下过功夫,不是拼凑牵合之作。一个时代的朋友中,像子常这样通达而能启发我的人,实在少有。我就把这些话写在文章后面,归入文集。离开群体独自居处,哪里能常常同子常相见呢?进士科能够得到这样的人才,是文运的幸事。内心所得充足而有余,随事应答便无穷无尽;该舒展就舒展,该收敛就收敛,只要合乎义理所在就可以了。雍虞集书。《华川文集序》

自汉西京而后,文与世俱降者近千载。一旦豪杰之士相继而兴,高文大册,视西京几可无愧,而学则过之,何其盛也!然诚能观乎辞与声之变,则自春秋而战国,每降愈下,殆如老者之不可复少,是以不能无慨于斯焉。盖尝思之,如列国之辞命,庄生、孙武、苏张之徒之书,皆其人各以平日所从事者立言,其身之所亲,心之所喻,无不在是,故能深切明着,并夫言所不能及者而传之。知是诸子者,易置其事而为书,殆将不能以自达。然则非辞与声之为难,而学足以周其用为不易。有是学则有是言,春秋战国诸子,其斯以为不可及乎?金华王君子克,早受学于黄文献公,既卒业,即以文名于时。汸与之别十有余年矣,而子克学益进,文益竒。自欧阳、王、曾氏溯而上之,以达于太史公,徃徃得其风裁,犹若未当其意。乃即春秋战国西汉之书,拟其辞命书诏三十有余篇,其辞与声之高下,歩趋俯仰之疾徐,无弗类者。尝读至齐侯征诸侯会于首止,晋侯请天王狩等篇,喜其可以补传注之缺谬,而有益于经。其它皆逞辞流而不失于正,然后知其振起衰陋,又有不徒在文字间者。虽其得于天者有过于人,非学有师法而才足周之,则亦岂能遂兼昔人之能事也哉?子充以文学进用已乆。圣天子既混一华夏,即诏修元史,乃起宋公景濓总其事,而以子充佐之。书将成而宋公入翰林为学士,子充为待制,此文运将开之候也。二公者,居同郡,学同师,而又皆有志于复古,以周秦先汉之文辞相与鸣国家之盛,使来者有所兴起,其不在兹乎?

送叶宗茂还安丰序

新安叶宗茂归自安丰,讲业父母之邦,居无何,复还省其亲,寓里旦出,别所与游者,而告于赵汸曰:「亲庭不可以重违,吾惧夫师友之日疎也,子何以教我?」汸告之曰:「君子之为学,固将以事其亲,然有急先之务焉,非服劳奉养之谓也。子亦观乎圣门之学者乎?颜氏之子居陋巷,一箪食,一瓢饮;子路衣敝袍,食藜藿,负米百里之外之二君子者之事其亲,非有甘旨之奉也,然且从其师,周游天下,畏于匡,絶粮于陈,几殆其身而不反,何欤?吾闻人之得于天而贵于物者,即其得于亲者也。得之于亲而失之于已虽尽瘁以服劳,列鼎以致养,不可以为孝。孰若得圣人而师之,全其得于亲者以事其亲之为盛乎?二君子之志,庶几在此。予不足以知之也。今子自视,家孰与二君子?德孰与二君子?二君子者,师乎圣人,其一时同游之士,皆成德达材,而子无有也。二君子者,学成行尊,师表百世,而子未能也。子之亲年尚强,桑田足以供衣食,僮仆足以备使令,日用百需不待子而可足,然则即子之身而求其所当务,不待子言而后知矣。若夫志于近而遗逺,舎其大而图细,此古人所谓一夫之行者,岂足论于知学之士乎?然自世降道失,学者习于俗之已成,迫于势之难返,虽闻颜渊、子路之事,鲜能兴起,于是乃有狥外以为学,懐利以事亲,盛气强力以徼幸其不可必得,卒之并其得于亲者失之而后已,岂不可哀也哉?夫学然后知不足,孝然后知困,学而不知不足者,不以事亲为学者也;孝而不知困者,不以事亲为孝者也。子质美而行修,识明而慕古,求闻择善,不啻渴饥,无亦闻二君子之风而兴起者乎?是固予之所畏也,请书以为赠。」

送操公琬先生归番阳序

译自汉代西京以后,文章和世道一同衰落,差不多已有千年。忽然间,豪杰之士接连兴起,宏伟的文章和典册,与西京时期相比几乎无愧;至于学问,还超过了前人,这是多么盛大啊!然而,如果确实能够考察文辞和声调的变化,那么从春秋到战国,每下降一次便更加低下,几乎像老年人不能再恢复年轻一样,所以对此不能不感慨。大概我曾这样想过:如列国之间往来的辞令,以及庄生、孙武、苏张一类人的著作,都是各人把自己平日所从事的事情拿来立言;他们亲身经历的、内心明白的,无不包含其中,所以能够深刻、切实、明白地表达出来,并把言语本身不能达到的地方也传达下来。假如了解这些诸子的人,换掉他们所处的事情而来写作,大概就不能充分表达自己了。这样看来,并不是文辞和声调本身难以掌握,而是学问足以周全地驾驭它们很不容易。有这样的学问,才有这样的言论;春秋、战国诸子,大概正是因此而不可企及吧!金华王子克,早年师从黄文献公,学业完成以后,便以文章闻名于当时。我同子克分别已有十多年了,但子克的学问更加精进,文章更加奇特。他从欧阳、王、曾三家向上追溯,直到太史公,往往能够得到其中的风格气度,却仍然觉得没有完全符合自己的心意。于是就取春秋、战国和西汉的著作,仿作其中的辞令、书信和诏诰三十多篇;它们文辞与声调的高低,步趋、俯仰的快慢,没有不相似的。我曾读到《齐侯征诸侯会于首止》《晋侯请天王狩》等篇章,欣喜它们可以补充传注中的缺漏和谬误,并且有益于经学。其他篇章也都纵情发挥文辞而不失正道,这才知道他振兴衰微鄙陋的作用,又不只是表现在文字之间。虽然他从天赋所得的才能超过常人,但如果没有师法可循的学问,并且才华足以周全地运用这些学问,又怎么能够兼有前人的成就呢?子充凭借文学受到任用已经很久了。圣明的天子统一华夏以后,下诏修撰《元史》,于是起用宋公景濓总领其事,让子充辅佐他。书将要完成时,宋公入翰林院任学士,子充任待制,这正是文运将要开张的征兆。二位先生同郡而居,同受一位老师教导,又都立志恢复古学古文,想要用周、秦、先汉的文章共同歌颂国家的盛大,使后世之人有所兴起,这件事难道不正在这里吗?送叶宗茂回安丰序 新安人叶宗茂从安丰回来,在父母的故乡讲习学业;住了不久,又要回去探望父母。他早晨出门,向一同交游的人告别,并对赵汸说:“父母亲庭不可以长久违背,我担心同老师朋友的交往会日益疏远,您有什么教导我的吗?”赵汸告诉他说:“君子求学,本来就是将来用来侍奉父母的,但还有急切而优先的事务,并不只是服侍劳作、供给衣食。您也看看圣门中的求学者吧?颜氏之子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只有一箪饭、一瓢水;子路穿着破旧的袍子,吃藜藿之类的粗食,背米到百里之外。这两位君子侍奉父母,并不是供给什么甘美的食物,可是仍然跟随老师,周游天下,在匡地受到围困,在陈地断粮,几乎危及自身而不能返回,这是什么缘故呢?我听说,人从上天那里得到而且比万物更为尊贵的东西,就是从父母那里得到的本性。已经从父母那里得到这种本性,却在自己身上丧失,即使竭尽劳苦去服侍父母,摆出列鼎来供养他们,也不能称为孝。哪里比得上找到圣人拜他为师,保全从父母那里得到的本性,以此来侍奉父母更加盛大呢?两位君子的志向,大概就在这里。我没有能力真正明白其中的道理。如今您自己看看,家境比得上这两位君子吗?德行比得上这两位君子吗?这两位君子以圣人为老师,他们同时交游的士人,都已成就德行、通达才干,而您还没有这样的老师和朋友。” 这两位君子学业有成、品行尊贵,足以做百世的师表,而您还没有做到。您的父母年纪尚且健壮,桑田足以供给衣食,僮仆足以供其使唤,日常所需的一切不用依靠您也能满足;既然如此,只要从您自身去寻求应当努力的事情,不等您说出来就已经可以知道了。至于只把志向放在眼前而遗忘长远,舍弃大的事业而谋求细小的事情,这就是古人所谓普通人的行为,哪里值得在有志于求学的人面前谈论呢?然而,自从世道衰落、正道丧失以来,求学的人习惯于已经形成的世俗,受困于难以挽回的形势,即使听说颜渊、子路的事迹,也很少有人能够受到激发而奋起。于是便有人把追逐外物当作求学,心怀财利来侍奉父母,凭借盛大的气势和强力去侥幸求取本来未必能够得到的东西,最终连从父母那里得到的本性也一并丧失才算完,难道不可悲吗?求学之后才知道自己的不足,行孝之后才知道自己的艰难;求学却不知道自己不足的人,并没有把侍奉父母当作求学;行孝却不知道艰难的人,也没有把侍奉父母当作孝。您的资质优美、品行修整,见识明达而仰慕古人,求取见闻、选择善道,简直像饥渴一样迫切,难道不是听到这两位君子的风范而受到激发了吗?这正是我所敬畏的地方。请让我写下这些话作为赠言。” 送操公琬先生回番阳序

圣天子既平海内,尽辇胜国图史典籍,归于京师。乃诏修元史,起山林遗逸之士,使执笔焉。凡文儒之在官者,无与于是在廷之臣,各举所知以应诏。汸以衰病,屡谢征命,亦误在选中。使者至郡,太守将吏皆能言其病状,然莫肯受其咎者,故不得终辞。舟过严陵,适前太史金华宋公景濓亦至,曰:“有诏召王子克于临漳矣。”予曰:“汸衰病日増,非可出者,纵出亦无补于事。所幸者,平生故人重得一见于契阔之余,事固有非偶然者。”宋公曰:“然。”盖予与宋公不相见者数载,而子克则十有余年矣。既至京师,闻番阳操公琬先生在书馆卧病,旦夕以闻,即可归私。又自念番歙接境,自弱冠则知先生,先生学通诸经百氏,述作诸家。诸兄之家于番者,与先生有连姻相好也。每相见輙能言先生动静,而未获一识,今乃得相见于此,岂非向所谓非偶然者乎?自是日上堂与诸公从事笔砚间,退则省先生疾。先生疾少间,輙俾予连榻卧,谈论经史,昼夜亹亹相扣击,不少休。予葢有愧焉。俄而礼部尚书崔公、侍郎傅公同至局中,以得旨告。至旦为别,先生乃为文一篇以告同舎。同舎之士莫不惜先生之归,咸赋诗为先生赠。予辱知有自,遂进言于先生曰:“先生归矣,士之在山林与在朝廷异,其于述作也亦然。纂释羣经,折衷百氏,处则充栋梁,出则汗牛马。虽其说未必尽合于圣人,非素业与之相出入者不敢议也。崇古学,贵文章,凌厉汉唐,上拟三代,使穷乡晚进謏闻浅见之士,目动神耸,不敢出声以诵。自揆终身不能为者,又况陶冶性情,吟咏风月,或以单辞,或以偶句为人所称,皆足以名世。虽或无取于作者于人,非鬼责亦何有焉?此皆山林之士所为得也。若夫朝廷之士则不然,太史公网罗旧闻,上接春秋,下迄麟趾,其序高帝创业,文景守成,至今使人如亲见之书,封禅、平准、传、货殖,皆諌书也。而后世以为谤。韩退之未遇时,欲作唐一经,以垂无穷;既入史馆,不敢有为。栁子厚苦辞,迫之曾不少动,仅以职事成顺宗实録数巻,卒困于谗口,窜走无完篇。司马文正公受知神宗,作《资治通鉴》,垂十九年始就,而小人出鄙句以訾之。此皆巨人硕德,名实孚于上下,以著书为大业者也,犹或所遭若是。今吾人挟其山林之学,以登于朝廷之上,则其茫然自失,凛然不敢自放者,岂无所惧而然哉?尚頼天子明圣,有旨即旧志为书,凡笔削悉取睿断,不以其所不能为诸生罪。蒙德至渥也,于是先生得以病辞归,而支离昏昧如汸者,亦得以预闻纂修。自诡岂非其幸欤?然则汸于先生之行,独不能无所感者,良有以也。先生曰:「子姑迟之,吾待子于番歙之间,不逺矣。」

休寜县令朱君考满序

古之宰百里者,以导风化、察寃滞、兴除利害为职,故曰:“六合之众,悬命于县令”,则令之责亦重矣。惟用武之世,兴废无艺,雠敛率割,令出二三,使夫人旦暮凛凛,有居兴之忧。凡令所以为职,皆不暇施为,则其重且难,又有异于前所云者。昔吾读书至唐宋之末造,未尝不抚巻而太息于斯焉。休寜在万山间,民因山为田,而仰溉于天,旬月不雨,则陂塘之利恒以死争,故鲜丰岁。地陿而土瘠,摘山外无他产,舟车不通,四方之货罕至。当承平时,吏颇以事简为乐,一旦天下多故,则丝缕、膏漆、铜铁之属,凡军兴所急者,莫不逺贾他郡以上供。令方急而民已罢,限既穷而输未毕,甚哉,吾土地之不敏,其为邑大夫之累,可胜言哉!于是乃有仗棰楚以集事者,其间科敛繁伙,出纳不时,民不能与官会,而侵牟干没以重困雕甿者,视斯人以诈力相仇,茍焉自营,甚至灭天性、忘瓜葛而不知怪。夫岂令之所欲闻哉?亦知夫职任之重,有在于兴废之外者,而不暇思也。若淮海朱君之宰吾邑,则不然。君坦荡乐易,不倚法以立威,而民趋事赴工,惟恐后。勤力言谨,戴星出入,虽疾病未尝少懈,故贪残舞文者无所旁缘。闵其俗日漓,人心不古若也,于纪纲伦类之际,尤致意焉。是以民皆乐称之。虽然,今法令日修,赋敛日简,亲民之官且得尽其职。君在邑既乆于百里间,情伪淑慝宜无不知,以其暇日举其所当为,使利无不兴,而害民者必去。善柔不阨于横逆,而鳏寡孤独得以遂其生,必有以副斯人之望者。而君以秩满告矣。邑人既重德,君又幸其征徭粗给,不致大为君累,且冀君之再任也。故余述自昔百里之职,其重且难,有不可同年而语者,为君赠意。君由此而佐大藩、典大郡,以临属邑,亦必有取于斯焉。

送朱子范赴来安县主簿序

译圣明的天子平定天下以后,把前朝遗留下来的图籍、史书和典章文献全部运到京师。于是下诏修撰《元史》,起用隐居山林而未被任用的遗逸之士,让他们执笔。凡是任官的文人儒士,凡不属于朝廷在廷之臣的,也各自推举自己所知道的人来响应诏命。赵汸因衰老多病,屡次辞谢征召,却也误被列入选中之人。使者到了郡中,太守和属吏都能够说明他的病状,但没有人肯承担拒绝征召的责任,所以他终于不能推辞到底。船经过严陵时,恰好前任太史、金华人宋公景濂也到了那里,说:‘诏书已经召王子克到临漳去了。’我说:‘我的衰老病情日益加重,不是可以出任的人,即使去了也不能对事情有所补益。所幸的是,平生故人又能在久别之后相见,这件事本来就有并非偶然的缘分。’宋公说:‘是这样。’大概我和宋公有好几年没有相见,而同子克分别则已经十多年了。到了京师以后,听说番阳人操公琬先生在书馆卧病,早晚都可能病危,便可以借此请求归去。我又想到番阳和歙县接壤,自从弱冠时便听说先生;先生学问通达诸经和诸子百家,撰述成一家之言。我的几位兄长住在番阳,和先生家有姻亲,又彼此交好。他们每次相见,总能谈到先生的近况,但我一直没有机会认识先生;如今竟能在这里相见,难道不是先前所说的并非偶然吗?” 从这天起,我每天上堂同诸位先生从事笔墨工作,退下后便去探视先生的病情。先生的病稍有好转,就常常让我的床榻同他的相连,与我谈论经史,昼夜不断地相互问答攻究,片刻也不休息。我实在感到惭愧。不久,礼部尚书崔公、侍郎傅公一同来到馆局,传达了皇帝的旨意。到了第二天早晨将要分别时,先生便写了一篇文章告别同舍之人。同舍的士人没有不惋惜先生归去的,全都作诗赠给先生。我承蒙先生知遇,自然应该有所表示,于是进言对先生说:‘先生要回去了。士人处在山林和处在朝廷,情形不同,他们的著述也不同。编纂、解释群经,折中诸子百家,隐居时可以充栋梁,出行时可以使牛马因负载书籍而流汗。即使其中的学说未必全都符合圣人,也不是平素没有涉猎这些学业的人敢于议论的。尊崇古学,重视文章,凌驾于汉唐之上,上与三代相比,使那些处在偏僻乡里、晚年才进学、见闻浅陋的士人看得目眩、精神震动,不敢出声诵读。自己估量终身也做不到的事,何况陶冶性情、吟咏风月,有时用单句,有时用对句而受到世人称道,这些都足以传名于世。即使有的作品对于作者本人和他人没有什么益处,只要不是遭受鬼神责罚,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些都是山林之士所能获得的好处。至于朝廷中的士人,却不是这样。太史公广泛搜罗旧闻,上接《春秋》,下至麟趾,叙述汉高帝创业、文帝景帝守成,直到今天仍使读者如同亲眼看见。他所写的封禅、平准、列传、货殖等篇,都是劝谏之书。’ 可是后世却把它们看作诽谤。韩退之没有得到任用时,想要撰写一部《唐书》来流传无穷;进入史馆以后,却不敢有所作为。柳子厚苦苦辞让,催促他也丝毫不能使他改变,只凭职务写成几卷《顺宗实录》,最终困于谗言,逃窜而去,未能留下完整的篇章。司马文正公受到神宗知遇,撰写《资治通鉴》,经过将近十九年才完成,却有小人从中挑出鄙陋的句子来诋毁他。这些都是德行高尚、声名和实际相符而上下皆知,以著书立说为大业的人,尚且有时遭遇这样的事情。如今我们带着山林之学登上朝廷,如果茫然自失、凛然不敢任意施展,难道不是有所畏惧才这样吗?还好依赖天子圣明,下旨依照旧有史志撰成书籍,凡是文字的增删取舍,都由皇帝亲自裁断,不因诸生不能做到的事情而责罪他们。这是极其深厚的恩德。因此先生得以以病为由辞职归去,而像我这样支离昏昧的人,也得以参与听闻编纂修史之事。自己难道不是幸运吗?既然如此,我对于先生此行,唯独不能没有感慨,实在是有原因的。先生说:‘你姑且慢些走,我在番阳、歙县之间等着你,距离不会很远。’ 休宁县令朱君考满序 古代治理百里之地的县令,以引导风俗教化、察访冤屈滞塞、兴办有利之事、革除有害之事为职责,所以说:‘天下四方的百姓,性命都悬系于县令。’这样看来,县令的责任也很重大。只有在实行武力统治的时代,兴废没有常规,仇视百姓而横征暴敛,政令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使百姓早晚都战战兢兢,忧虑居处和生计。县令本来应当履行的职责全都来不及施行,那么它的重大和艰难,又同前面所说的不同了。从前我读书读到唐、宋末世的情况,没有一次不抚摸书卷而对此长叹。休宁处在万山之中,百姓依靠山地耕田,又仰赖上天降雨灌溉;十天、一个月不下雨,池塘水利便常常因争夺而枯竭,所以少有丰收年景。土地狭窄而土质贫瘠,除了采掘山产以外没有别的物产,舟车不通,四方的货物很少运来。天下太平时,官吏颇以事务简少为乐;一旦天下多事,丝、绵、油脂、漆、铜、铁之类凡是军队兴起时急需的物资,无不从远方商贩那里购取,再从其他郡运来供应。县令正急迫催办,而百姓已经疲惫;期限已经到了,而输送还没有完成。唉,我们这块土地的生产实在太差了,成为县令的拖累,哪里说得尽呢?于是便有人依仗棰楚刑罚来办成事情。其中有的人征敛繁多,收支又不按时,使百姓无法同官府对账;他们还侵吞、私扣财物,使困苦的百姓更加艰难。这些人把百姓看作可以用欺诈和暴力相互仇视的对象,只顾苟且经营自己,甚至灭绝天性、忘却亲属关系,也不知道有什么可怪。这难道是县令愿意听到的吗?他们也知道职务责任重大,其中还有兴废之外的事情,只是没有空闲去思考罢了。像淮海人朱君治理我们这个县,却不是这样。朱君胸襟坦荡、平易快乐,不依靠法律来树立威严,百姓却争着办事、赶赴劳作,只怕落在后面。他勤勉尽力,说话谨慎,披星戴月地出入,即使生病也从未稍有懈怠,所以贪婪残暴、舞文弄法的人没有可乘之隙。他怜悯本地风俗日益浇薄,人心不像古人,尤其在纲纪、伦常和各类关系上用心。因此百姓都乐于称颂他。不过,如今法令日益完备,赋税征收日益简省,亲民的官员也能够尽力履行职责。朱君在本县任职已经很久,对于百里之内的人情真伪、善恶,大概没有不知道的;他应当利用闲暇,推行那些本来应做的事情,使有利之事无不兴办,使危害百姓的事情必定革除。善良柔弱的人不受横暴逆境的压迫,鳏寡孤独也能够顺利生活,他一定会有办法来满足百姓的期望。然而朱君已经告知任期届满。县里的人既然重视他的恩德,朱君又幸运地使本县的征发和徭役大体能够供给,没有给他造成太大拖累,大家还希望他再次任职。因此我叙述从前治理百里之地的职责,其重大和艰难,是不能同今日相比的,用来赠给朱君。朱君今后由此辅佐大藩、掌管大郡,统辖所属县邑,也一定会从这些经验中得到益处。送朱子范赴来安县主簿序

求木于山林者,巨细无或遗;匠石一过之,则拔其萃者,必十围之材也。市马于边陲者,驽骏常并収;伯乐一顾之,则空其羣者,必千里之足也。为国家者取士天下,其亦有异于是乎?吾邑朱君子范用举者,言得主滁之来安簿,同时以举得官如君者众矣。其儒且贤,不必人人皆君若而来安寄治郡中,如古行县,疑若不足以屈儒且贤如君者。其门生子弟与交游之士惑焉。余谓不然。余闻古之取士,其始常寛,其终必严。不寛,则入官之途陿,而不足以尽天下之材;不严,则考绩之效微,而不足以成天下之务。今君所由进者,入官之途与人同也。三载考绩,儒者之效必将有异于人乎?君自此且大用,虽欲人人同于君,得乎?十围之木不登匠石之场,与拱把同;千里之足不入伯乐之廐,与下乗同。士之未达,何以异此?先正有言:士自一命以上,茍存心于爱物于人,必有所济。是岂非君素志欤?江右古文明之都,盖匠石之场而伯乐之廐也。岂有儒且贤,又有志如朱君而恒在下位者乎?毋患其寛,而有以成其严,则上下俱得矣。仆与君居相近,交相好,而衰病日増,不能追交游之后,设祖道傍与君握手为别。顾不可无一言,乃书是说以赠君,其尚有取于斯也夫。

王节妇汪氏序

汉世复除之令葢夲于周官乡师辨其可任与施舍者孝弟力田者复其身则又由闾师书其敬敏任恤者而推广之。唐之盛时乃命旌表孝子顺孙义夫节妇终身勿事则感讽之道备矣。自是以来数百年间虽田里山谷之民莫不知有纲常之重岂可不思其故欤?吾邑有汪氏者,邑人王天民之妻也。年二十七而丧其夫,辛勤刻厉鞠二男一女至于成立,虽遭艰难渉忧患,未尝少动其心。闾里贤之,逺近称之。凡三十余年如一日,于是有司援着令复其家,表其门。诚斯时之旷典矣。嗟夫,吾闻孝弟力田之科,唐人以为无益而罢之。割股庐墓,论者谓非中道不取。独妇节之贞,古今表显无异议,岂非以父子天性,茍能感慨矫勉于一时,而无服勤敬养之实与闺门秉志一节终天者不可同日语欤?况自丧乱以来,父子兄弟不能相保,民俗为之一变,视秦人德色于耰鉏谇语于箕箒,又有甚焉,则天理几乎灭矣。而孤嫠老媪独以女妇之微繋民彝之重,不亦可尚也哉?表其门,复其家,使之享恩荣于桑榆,非徒以报终身之劳瘁,亦所以励妇节于无穷也。虽然,岂惟妾妇哉?感明时优异之渥,竭甘旨奉养之诚,下以报慈母顾复之恩,上以答国家化民成俗之意,则为人子者尤宜知所劝矣。汪氏二子,长曰有则,次曰得奴,皆有男女矣,而汪氏康强未艾。天之所以报贞节者未可量也。故为推本歴代复除感讽之微意,而学士君子有感于彝伦之重者,诗以咏之。

送鲍翰林赴官陜右序

韦布之士,起家而仕于王都,则固以逺其亲矣。虽其人志存终养,初不以得于外者为父母荣。然一旦郡太守奉天子之命以临之,而亲劝为之驾,则父不得以有其子,子不得以私其亲。论诸古人,亦曰以义断恩而已。况乎既居官而食禄,则臣子之分已定。设有中外出入之异,逺近劳逸之殊,君子岂复容心于其间哉?翰林修撰鲍君尚絅,初以郡太守王公荐,辞其亲来京师,为中书典籖入翰林为编修,遂升修撰。至是自翰林出贰郡属,闗中交游之士,咸以闗中距京师数千里,若惧尚絅无以慰其亲庭之望者,抑何见之晚耶?吾观尚絅少学于家,虽服劳养志,曾无寜日。其辨乎出处之际,而审乎义理之安,不为不明。居翰林者数年,接于公卿大夫之论议,而酌乎当务之缓急,不为不乆。所谓中外劳碌之殊,葢无足以动其心。虽其家君所属望于子,亦有必在此而不在彼者。尚絅何患乎无辞以白其大人哉?近代明公伟人,有仕于州县而因得留心政理,以成其志业者;有以在内为无补,而请郡以自效者;皆士君子所当取法。凡仕于逺郡者,不难乎得民,而难于获上。今大参王公辍中台之重建行省,以抚闗中;以都司出使军中,且赞襄省事者,郑君士恒其人也。尚絅尝厚知于大参公,而与郑君游甚善。宣上恩德,以加惠黎庶,寜有不自遂者哉?

送王驸马都尉赴会稽序

译在山林中寻找木材的人,无论大小都不遗漏;匠石一经过那里,就一定拔取其中最粗大的,必定是十围粗的木材。在边境集市买马的人,劣马和骏马常常一同收取;伯乐只要看上一眼,就一定能使马群为之空缺,因为取走的必定是日行千里的良马。治理国家的人在天下选取士人,难道也有不同于此的道理吗?我们县的朱君子范凭科举被选用,有人说他可以担任滁州府来安县主簿;同时凭科举取得官职、像朱君这样的人很多。他既是儒者又有贤能,不必人人都像朱君一样,而来安县只是郡中寄寓施政的地方,如同古代巡行县邑,似乎不足以屈居像朱君这样有学问又贤能的人。他的门生弟子和交游之士都对此感到疑惑。我说不是这样。我听说古代选取士人,开始时常常宽广,最后必定严格。不宽广,入仕的道路就狭窄,不能充分容纳天下的人才;不严格,考核政绩的效果就微薄,不能成就天下的事务。如今朱君所凭借而进身的途径,与别人是相同的。三年考核政绩,儒者的成效难道必定会不同于别人吗?朱君从此将要得到重用,即使想让人人都同朱君一样,又怎么可能呢?十围粗的树木若不进入匠石选材的场所,就会同合抱、两手可握的树木一样;日行千里的良马若不进入伯乐的马厩,就会同普通的下等马一样。士人没有通达显用时,又有什么不同呢?前代正直贤明的人有句话说:士人自从获得一命以上的官职,只要存心爱护万物、爱护百姓,就一定能够有所补益。这难道不是朱君一向的志愿吗?江西是古代文明之都,大概就是匠石选材的场所、伯乐养马的马厩。哪有既有学问又有贤能,并且像朱君这样有志向的人,却长久处在低下职位的道理呢?不要担心入仕之途开始宽缓,只要能够由此成就后来的严格考核,上下双方就都能得到好处。我同朱君居住相近,彼此交好,但我衰老多病日益加重,不能赶上朋友交游的行列,只能在饯行的路旁设酒,同朱君握手作别。只是不能没有一句话,于是写下这篇议论赠给朱君,希望其中还有可取之处。王节妇汪氏序 汉代免除赋役的法令,大概本于《周官》所说乡师辨别哪些人可以任用、哪些人可以施舍;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并努力耕田的人免除自身赋役,又是由闾师登记那些恭敬勤敏、能够任职、能够抚恤他人的人而推广开来的。唐朝盛世时,于是下令表彰孝子、顺孙、义夫、节妇,使他们终身免除差役,这样感化劝勉的办法就完备了。从那以后数百年间,即使是田野山谷中的百姓,也没有不知道纲常重要的,难道不应该思考其中的原因吗?我们县有一位汪氏,是本县人王天民的妻子。她二十七岁时丈夫去世,辛勤刻苦地抚养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直到他们长大成人;即使遭遇艰难、经历忧患,也从未稍稍动摇她的心志。乡里人都认为她贤德,远近之人都称颂她。三十多年始终如一日,于是有关官府援引现行法令,免除她家的赋役,表彰她家的门第。这确实是当时难得的盛典。唉,我听说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努力耕田的科目,唐人认为没有益处而废止了;割股疗亲、结庐守墓,评论者认为不合中道,所以不予采用。唯独妇女守节的贞操,古今表彰显扬,没有异议,难道不是因为父子之间出于天性的亲情,即使一时能够感动奋发、勉力而行,却没有长期服侍、恭敬奉养的实际,不能同妇女守志守节、终身不改相提并论吗?何况自从战乱以来,父子兄弟不能相互保全,民间风俗因此发生变化;看那些秦地人只顾显露自己的德色、对耕作和洒扫之事出言争吵的情形,又有过之无不及,于是天理几乎灭绝了。然而,孤苦寡居的老妇人,独自凭借妇女微小的身份,维系着人伦纲常的重大责任,不也是值得崇尚的吗?表彰她家的门第、免除她家的赋役,使她在晚年享受恩荣,不只是为了报答她终身的劳苦,也正是为了永远激励妇女守节。不过,难道只是妾妇才应如此吗?感念当今圣明时代优厚的恩典,竭尽甘美食物和奉养双亲的诚心,下可以报答慈母抚养顾念的恩德,上可以回应国家教化百姓、成就风俗的意旨,那么作为人子的人尤其应该知道以此自我勉励。汪氏的两个儿子,长子叫有则,次子叫得奴,都已经有了儿女,而汪氏仍然康健强壮,余力未衰。上天用来报答贞节的方式,实在不可估量。因此我推究历代免除赋役、加以表彰劝勉的深层用意,而那些对人伦纲常的重要性有所感发的学士君子,也作诗来歌咏这件事。送鲍翰林赴官陕右序 平民出身的士人,从家中起身到王都做官,本来就已经远离父母了。即使这个人心中存着终身奉养父母的志向,起初也并不把从外部获得的官位当作使父母荣耀的事情。然而一旦郡太守奉天子的命令来统治地方,并且亲自劝说他为此驾车出行,那么父亲就不能把儿子留在身边,儿子也不能因为私爱父母而违背公义。按照古人的说法,也只能说是用义理来割断私恩罢了。何况既然已经做官而领取俸禄,君臣、父子的名分便已经确定。即使有内外任职、出入朝廷的不同,有远近、劳逸的差别,君子难道还容许自己在这些事情上有所偏私吗?翰林修撰鲍君尚絅,起初因郡太守王公的推荐,辞别父母来到京师,先任中书典籖,后入翰林院任编修,于是升为修撰。如今从翰林院出任郡属的副职,关中的交游之士都因为关中距京师数千里,似乎担心尚絅没有办法满足父母对他的期望,这种见解未免太迟了吧?我看尚絅年少时在家中学习,即使服劳奉养父母,也从来没有安闲的日子。他对于出仕和退处的取舍,能够审察义理是否安当,不能说不明白;在翰林院任职多年,接触公卿大夫的议论,斟酌当务之事的缓急,也不能说经历不久。所谓内外任职、劳逸不同,大概没有什么足以动摇他的心。即使他的父亲对儿子有所期望,也必定有应当寄托在这里而不应寄托在那里的地方。尚絅哪里担心没有言辞来为他的大人辩白呢?近代的贤明公卿和伟人中,有人在州县任职,因而得以留心政务治理,成就自己的志业;有的人认为在朝廷任职无所补益,便请求出任郡守来施展才干;这些都应当成为士君子的取法对象。凡是在偏远郡任职的人,难的不是取得百姓的信任,而是得到上级的认可。如今大参王公停止中台重任,改任行省官,来安抚关中;以都司身份出使军中,并且辅佐行省事务的,是郑士恒君。尚絅曾深受大参公知遇,又同郑君交游甚厚。宣扬皇上的恩德,以恩惠百姓,哪里会有不能实现自己志愿的人呢?送王驸马都尉赴会稽序

士之能以功名显于天下者,岂必皆以殊异非常之绩震耀一世为贤哉?当夫创业之初,辟地日广,新服未定,反侧未安,疮痍涂炭之余,未有所休息,使人见之如仪鳯祥麟,被之如和风甘雨,知岁稔之有期而时平之可冀也,则功近而德逺矣。而岂知勇果敢之谓哉?葢必寛仁有度,慈祥恻怛出于其性,庶几如窃脂之不榖,驺虞之不杀者,而后可以言此。此论人物者之所难也。而吾于和阳王公见之。公,王室懿亲也,由星源遂镇新安,凡七年矣。方徽饶之间,内疑外讧,人情未有底止,公以数百骑入星源,抚而定之。一邑士民,如脱其水火之厄,而寘于慈母之懐其在郡也,适黟祁之众胁于邻境之阻兵者,羣不逞,四顾观望,卒皆相率而归公焉。盖吾郡自是无事,则其中心诚信于人乆矣,是以其民悦而服之,亲而爱之,如其始至,惟恐公一日去我矣。既而有旨以公移镇于越,则虽欲留公一日,其可得哉?虽然,公之德在吾郡者大矣。夫和风甘雨,贵乎及时,非一郡一邑之得私也。仪鳯祥麟,要以瑞世,非一乡一国之为祥也。吾安知上之人不以公之惠吾州者而施于越耶?又安知越人之有待于公者不异于吾人之望公于未至耶?然则在越人为可贺,在吾人庶几可以无憾。惟幕府之士以其不得从公于迈,无以写其思,则来谋述公之德在邦人者,以为公赠,且以贺越人之得公焉。虽然,公之善众矣,书之则不胜书。若夫郡邑之离合,民生之存亡,皆天也。然必有开先之兆焉。当星源未定时,士有卧病山中而不能去者,悄然隠忧虑其将及也。夜梦有所如徃在道而暝,急投旅馆,则已昏黑矣。乆之,闻门外有车马声,开门视之,则天明矣。问其从者曰:“自何而来?”答曰:“兰亭来也。”问:“何处兰亭?”曰:“古人修褉处也。”明日以告徃来之士,盖星源之君子莫不闻焉,无何公将至,则其姓与晋右军同,而官又为右指挥使。于是郡邑事大定,则天明之应也。而又安知公终得右军所治之郡,而为兰亭修褉之主人耶?呜呼,此越人之天明也。则吾以谓为越人贺者,夫岂无所征而言之乎?

陶氏孝友堂诗序

士有行乎家庭之间,近而乡里说之,逺而大夫君子叹美歌咏而不能已焉者,其惟良心之充达乎?夫秉彝好德,心所同然,机动籁鸣,无容间息,有莫知其所以然者,此陶氏孝友堂之诗所由作也。始陶君生富家,八岁丧其母,继母张弗子也,长遂屏居于外。夫人吴氏,左乳抱,右执爨,犹自力于织纴,以助其不给,虽忧勤艰苦,而不敢疾怨焉。乆之,父母俱老,生理日匮,而君之髪亦斑然矣。乃奉二亲于所居,竭力以营旦夕之养,于是食其食而甘之,即其寝而安之,视已遗体,殆弗善也,遂欢然笃慈爱之道。弟妹之长者,君皆及时为毕婚嫁,无敢以异母而不尽心也。父没,子凯考礼经,佐君治丧事,亲戚邻里素高君行义,又喜其有子,皆相率致赙甚厚,宾客之自逺至者数百人。其夫人早失父母,沈无子,守志以居,夫人迎养于家以终其身,人无间言。凯所居学者从之甚众,因束修乗壶之入,以足甘旨。妹嫁顾氏早卒,有二男一女,皆育教之,不使其亲少动其心焉,庶几能竭其力者,凡皆陶氏孝友之实如此。于是进士临川葛元哲闻而叹美之,题其所居曰「孝友之堂」,亲为制文以记之。四方之士得诸传诵者,作为歌诗以反复咏叹其事,有得而吟讽之者,孝弟之心油然而生矣。是葢良知良能本乎天性,应复为感,如环无端,莫之使而莫之遏者欤?至正乙丑冬,汸始从葛君闻其详,既又从陶君门人得诗一巻,凡若干首,乃为次其篇什而传之。噫!子之于亲,服勤至死,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者也,夫岂以爱恶而二心哉?世变极矣,徒赖知行之士,孝弟出于其性者,相与系纲常之重于一时,若陶氏父子夫妇力行于家,葢尤可贵也。然则孝友堂之诗,可无传乎?

送陈大博游黄山还诗序

译士人能够凭功名显扬于天下,难道一定都要以非同寻常、震动一世的功绩来证明贤能吗?当创业之初,疆土日益扩大,新近归附的地方尚未安定,人心动荡未平,百姓还处在创伤和涂炭之中,没有得到休养;这时若能使人见到他,便如见到仪凤、祥麟,接触到他,便如沐浴和风、甘雨,知道丰年的到来可以期待,时世太平也有所希望,那么他的功绩虽近,德泽却深远。难道这只是勇猛果敢的表现吗?大概必须宽仁而有法度,慈祥恻隐出于本性,差不多像窃脂鸟不食五谷、驺虞仁兽不伤生灵那样,然后才可以这样说。这是评论人物最难做到的,而我在和阳王公身上看到了这一点。王公是王室的至亲,由星源转镇新安,至今已有七年。当时徽州、饶州一带,内部疑惧,外部纷争,人心没有安定的迹象;王公带着几百名骑兵进入星源,安抚并平定了那里。一县的士民,就像脱离水火之灾而被安置到慈母怀中一样。他在郡中任职时,恰逢黟县、祁门的百姓被邻境阻兵胁迫,那些不逞之徒四处观望,最终全都相继归附王公。大概我郡从此平安无事,说明他在百姓心中建立诚信已经很久了;因此百姓喜欢而服从他,亲近而爱戴他,就像他刚到任时一样,只怕王公有一天离开我们。后来有诏令让王公移镇越地,那么即使想留住他一天,又怎么能够呢?即便如此,王公施于我郡的德泽实在太大了。和风甘雨贵在及时,并不是一郡一邑可以私自占有的;仪凤祥麟本来是要为天下显示祥瑞,也不是一乡一国的祥兆。我怎么知道上级不会把王公施惠于我州的恩泽,再施于越地呢?又怎么知道越地百姓等待王公的心情,不会正如我们在他未到之前盼望他一样呢?这样说来,对越人是值得庆贺的,对我们来说也差不多可以没有遗憾了。只是幕府中的人因为不能随王公远行,无法抒写思念之情,于是来请我叙述王公施德于本地百姓的事,作为赠言,也借此庆贺越人得到王公。即便如此,王公的善行很多,写起来也写不完。至于郡邑的离合、百姓的生死,都是天意;但其中一定有预先显现的征兆。星源尚未平定时,有位士人卧病山中,不能离去,暗自忧虑灾祸将要临身。夜里梦见自己好像正在路上赶路,天色已经昏暗,急忙投宿旅馆,便完全黑了。过了很久,听到门外有车马声,开门一看,天已经亮了。问随从说:‘你们从哪里来?’回答说:‘从兰亭来。’ 又问:‘哪里的兰亭?’回答说:‘就是古人修禊的地方。’第二天,他把这件事告诉往来的人,星源的君子几乎没有不知道的。不久王公将要到任,原来他的姓与晋代右军将军王羲之相同,官职又是右指挥使。于是郡邑的事情大为安定,这正是天明的应验。又怎么知道王公最终不会得到王羲之曾治理的郡,成为兰亭修禊之地的主人呢?唉,这就是越人的天明。那么我说为越人庆贺,难道是没有根据就这样说的吗?陶氏孝友堂诗序 士人在家庭中践行德行,近则乡里人喜爱他,远则大夫君子赞叹歌咏不止,这难道不是因为良心充沛而流露出来吗?人性秉承常理而喜好德行,这是人心共同具有的;心机一动,声音便随之发出,片刻也不能停息,其中有些情形是人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就是陶氏《孝友堂诗》产生的原因。起初,陶君出生在富裕之家,八岁时母亲去世,继母张氏没有自己的孩子,陶君长大后便搬到外面居住。夫人吴氏左手抱着孩子,右手掌管炊事,还亲自努力纺织,来补助家中不足;虽然忧劳艰苦,却不敢因此怨恨。过了很久,父母都老了,生计日渐困窘,而陶君的头发也已经斑白。于是他把双亲接到自己的住处,竭尽全力供养他们日常生活;让他们吃得甘美,住得安稳,把他们看作自己的遗体,几乎没有什么不妥善的,于是欢快而深厚地践行慈爱之道。弟妹中年长的,陶君都及时替他们办完婚嫁,从不因为是异母兄弟姐妹便不尽心。父亲去世后,儿子陶凯考究礼经,协助陶君办理丧事。亲戚邻里一向敬重陶君的德义,又高兴他有了儿子,便都相继送来丰厚的赙仪;从远方前来的宾客有数百人。陶凯的妻子很早失去父母,沉默无子,守志独居;陶夫人把她迎到家中奉养,使她终其一生,别人没有一句非议。陶凯居住的地方,求学的人跟随他的很多;他因收取束修和一壶酒的微薄收入,来供给父母甘美的饮食。妹妹嫁给顾氏后早逝,留下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陶君都把他们抚养教育成人,不让他们的亲生父母稍稍牵动自己的心。大凡能够竭尽自己力量的事情,陶氏孝友的实际表现就是这样。于是进士、临川人葛元哲听闻此事,赞叹不已,题写他居所的匾额为‘孝友之堂’,亲自撰文记述。四方士人听到传诵此事,便写成歌诗反复咏叹;有得到诗歌而吟诵的人,孝悌之心便油然而生。这大概就是良知良能本出于天性,受到感动便相互回应,如圆环没有起点终点,没有谁驱使它,也没有谁能够阻遏它吧?至正乙丑年冬天,我开始从葛君那里听到事情的详细经过,后来又从陶君的门人那里得到一卷诗,共有若干首,于是替它编次篇章并流传下去。唉!子女对于父母,服侍勤劳直到死去,是天地之间无可逃避的责任,难道能因为爱憎不同而对父母怀有两种心意吗?世道变化已经到了极点,只能依靠那些有见识、有实践的士人,让出于本性的孝悌之德共同维系一时的纲常;像陶氏父子夫妇这样在家庭中努力践行,尤其可贵。既然如此,《孝友堂诗》难道可以不流传吗?送陈大博游黄山还诗序

徽之黄山巨镇也,北犄九华,西拓彭蠡,南接广信诸山,其东左挟浙河,右起桐汭以尽海壖。要皆支陇所分,谓其隤然中居,以降势委和于四表,有坤道土德焉,故名之曰黄山。然其上则连峰极天,岩岫深窅;下则重冈复岭,斗絶环周。虽土人有不能遍求而尽达者,故自遯世隠沦之士,咸乐居之。或以为由轩辕得名者,近古所传也。郡非会通之地,四方宾客无因而至,独唐李太白尝一游其间,为之徘徊而去,遂无复蹑其踪者。由是兹山之胜槩,世罕闻矣。至正十一年岁辛卯夏四月,浚仪陈公子山实来游焉。始至,风雨弥月,而山之主僧适逺归,亟率其徒以先导。晨发郡城,出西郭,明霁开豁,郊原穆清。旦日既旰,始遵其麓,涧潦平而波流易渉,林洳尽而萝蔓可缘,若有阴相之者。乃休仆人,领宾从相徉乎松篁竹林之间。灵苗不采而自芳,丹泉在山而常洁,德人君子之常操,犹有可见者乎?进而据虎头之岩,以下临白龙之湫,风云浡兴,雷雨将作,凛然神物不可亵而观也。乃循左巘絶大壑,陟层崖,登莲花之危峰,以望分极,浑浑焉,皥皥焉,若有见夫昆仑磅礴,兼覆并育之仁。然后知兹山之大根同乎五岳,润达乎四海,而英华发挥,精爽洋溢,与造物相为流通,而莫知其终始也。矧可以方隅论哉?振衣下迈,授馆精庐,信宿而还。葢充然若有得者,不知我之观山耶,山之观我耶?与吾游者皆自观其所观耶?抑将同所观于游者耶?噫!以公高情达识如斯,其有异乎昔人之来者固宜。彼仰首注目,望岩而退者,于公所存何如也?公妙龄积学,已超迈等伦,俄而贡春宫,对大廷以第一人及第,列官朝着,闻誉日隆矣。顾犹逺寻名山,以发登峰造极之趣,则夫究经纶于功载,抱根柢于词林者,何可以浅近量哉?于是郡之缙绅儒士,喜公之能来而惜其别。去也,杂取山中景物有名图志者,相与赋诗饯公,以寓其向徃之私。诗皆一章,章十句,五言。以余获与斯游,又俾叙其事于右。简是用着兹山得名之实,极一时之荣观,以告夫继公而来者。

送戴尚文赴句容县教谕序

休寜戴尚文试进士于乡,在遗材之选,将以膺朝命,主句容学官。自师友交游暨都邑之良,咸有言以赠之。其后出而别为巻者,余复为之叙。其言曰:「士之贵乎仕者,非为观美也,将以行其义而已。是故官无崇卑,惟其时;材无大小,惟其志。二者一失所安,而苟焉徼荣名于旦夕,则君子有弗幸者焉。况夫以不足之资,而蹈无穷之变,有不并其得于口耳者,而失之也几希。今校官秩虽卑,然邑大夫僚佐在前,经师弟子员在后。进有宾主之礼,退有师友之义。洁俎豆,崇明祀,得以致极其诚敬;谨晨昏,严朔望,得以修着其威仪。四方宾客之徃来,观风论俗,得以识时措之宜,穷政理之要。社稷人民,自可驯致。而出位之思泯。三年大比,修其旧业。贾余勇于一第,而患失之念忘于以事上治民,则定志以揆时,因时而立义,斯君子之道行矣。」传曰:「仕而优则学,信乎非优于仕者不足以言学也。」又曰:「学而优则仕,信乎非优于学者不足与言仕也。」矧尚文齿少而识明,业专而行敏,葢优哉其有余地者乎?尚文之尊父曰廷芳翁,昔者尝学于乡先生定宇陈公之门。始科诏行,陈公一领乡荐,归则著书授徒,终其身类非以仕为悦者。是故戴君隠居教子,从容深厚,率有异于常流,则尚文所以为句容士大夫教者,固无待于他人言矣。或者以不得与南宫进士偕为夫人,惜其言几逺于义。故余托于仁者之后,诵所闻以为君子赠焉。

送高则诚归永嘉序

译徽州的黄山是当地的巨大镇山,北面斜倚九华山,西面延伸到彭蠡,南面连接广信诸山;东面左边挟持浙河,右边从桐汭山起直到海边。大体都是支脉分出的山岭,仿佛塌然居中,向下把气势和谐地施布到四方,具有坤道和土德的意味,所以命名为黄山。然而山上群峰接天,岩洞幽深;山下重冈复岭,陡峭险绝,环绕四周。即使当地人也有人不能遍游而到达所有地方,因此自古以来那些逃避尘世、隐居退藏的士人,都乐于居住其中。有人认为它因轩辕黄帝而得名,这是近古流传的说法。这个郡并不是交通会合之地,四方宾客没有理由来到这里,只有唐代李太白曾游历其中,徘徊一番后离去,此后便再没有人追寻他的足迹。因此这座山的胜景,世人很少听闻。至正十一年辛卯年夏四月,浚仪陈公子山亲自来游览。刚到时,风雨连绵一月,而山中的主人僧人恰好远行归来,便赶紧率领徒众为他作向导。清晨从郡城出发,走出西郭,天气放晴,视野开阔,郊野清穆。第二天太阳已经偏西,才沿着山麓前行;山涧积水已平,水流容易涉过,林中湿地已经干涸,藤萝可以攀援,仿佛有神明在暗中帮助。于是让仆人休息,带领宾客随从在松树、竹林之间漫步。灵异的草木无人采摘却自然芬芳,丹泉处在山中却长久清洁;德人君子一贯的操守,难道也有可以由此看见的吗?继续前进,登上虎头岩,从上面俯视白龙湫;风云蓬勃兴起,雷雨将要到来,令人凛然感到神物不可轻慢观赏。于是沿着左边的山峰越过巨大的山谷,登上层层悬崖,攀登莲花的险峰,眺望四方边际,只见浑厚广大,仿佛看到了昆仑山的磅礴气象,以及覆盖万物、养育万物的仁德。到这时才知道,这座山的根脉之广大同于五岳,水气滋润通达四海;它的英华显现,精气神采洋溢,与造物主相互流通,却没有人知道其终始。何况可以用某一方位来评说它吗?抖擞衣服下山,住进精舍,过了两夜便返回。大概心中充实,像是有所获得,却不知道是我在观赏山,还是山在观赏我;与我同游的人,都是各自观赏自己所观赏的东西吗?还是将同样的所见归于游览者呢?唉!以陈公这样的高雅情怀和通达见识,他与过去来游的人有所不同,原本是理所当然的。那些抬头凝视、望见山岩便退却的人,与陈公心中所存相比又怎么样呢?陈公年纪轻轻便积学深厚,已经远远超越同辈;不久又在春宫考试中进入贡士行列,在朝廷大廷考试中以第一名及第,列身朝廷官员之中,声誉一天天提高。可是他仍然远行寻访名山,以发扬登峰造极的志趣;那么对于在功业中究尽经纶、在文坛中深藏根柢的人,又怎么能够用浅近的尺度来衡量呢?于是郡中的缙绅儒士,既为陈公能够来游而高兴,又为他将要分别而惋惜。他离去时,大家杂取山中的名胜景物和图志中有名称的景观,共同作诗为他饯行,寄托对他的仰慕之情。诗都是一章,每章十句,五言。我有幸参加这次游览,又被嘱托把这件事记在卷首。于是借此简略说明黄山得名的真实情况,充分展现一时的盛况,告诉后来继陈公而来的人。送戴尚文赴句容县教谕序 休宁戴尚文在乡试中考取进士,列入遗材选拔之中,将要接受朝廷任命,主持句容县学的教育。无论师友交游,还是都邑中的贤士,都有话赠给他。后来这些话汇编成卷,我又替他作序。那些话说:‘士人看重做官,并不是为了装点门面,而是要用来实行自己的义理罢了。因此官职没有高低,关键在于是否合时;才能没有大小,关键在于志向。二者一旦有一个失去安顿之处,却苟且追求早晚可得的荣名,那么君子就会认为这是不幸。何况凭不足的资质,涉入无穷的变化,如果不能把从口耳之间所得的学问融会贯通而丢失它,那就差不多不可避免了。如今校官的品秩虽然低下,但前面有县邑长官和僚属,后面有经师和弟子员;进则有宾主之礼,退则有师友之义。整洁俎豆,尊崇明祀,可以充分表达自己的诚敬;谨慎晨昏,严肃朔望,可以修习并彰显自己的威仪。四方宾客往来,可以观察风俗,讨论民情,从而认识随时处置事务的适宜方法,探究政务治理的要领。社稷和百姓,自然可以逐步治理好,而越位求进的念头也会消失。三年一次大比,便修习原有的学业;把多余的勇力用在取得一次科举成功上,而把担心失去功名的念头忘在侍奉上级、治理百姓的事务中;这样根据时势安定志向,顺应时势建立义理,这才是君子的道路得以实行。’ 《传》说:‘做官有余力,就应当学习。’确实,不善于做官的人,不足以谈论学习。又说:‘学习有余力,就应当做官。’确实,不善于学习的人,不值得同他谈论做官。何况尚文年少而见识明达,学业专精而行为敏捷,大概他的余力还绰绰有余吧?尚文的尊父廷芳翁,过去曾在乡先生定宇陈公门下求学。当初科举诏令施行,陈公考取乡荐第一名,回来后便著书授徒,终身大概并不把做官当作快乐。因此戴君隐居教子,从容深厚,多有不同于常人的地方;那么尚文用来教导句容士大夫的根本,当然无需等待别人的说明了。有人因为他不能同南宫进士一同做官,替他惋惜,这种说法几乎偏离了义理。因此我借仁者之后的身份,诵述所听闻的事情,作为赠给君子的言辞。送高则诚归永嘉序

高君则诚学博而深,文高而赡。自为举子,已为学者所归。及登进士第,调官括苍郡録事。学道爱人,治教具修。郡守前宪副徐公深敬异之,比满不忍听其去,即学宫设绛帐,身率子弟迎君而请业焉。行中书闻其名,辟丞相掾。儒生称其才华,法吏推其练达。而君亦雅以名节自励,公卿大夫咸器君行能。每他掾有故,輙以兼其事。君稽典册,定是非,酬应如流。意所不可,輙上政事堂,慷慨求去。时东南乂安,藩府无事。叅政赵郡苏公方以文治作兴其人,君与临川葛元哲俱见称誉。日承言议,声闻益隆矣。俄台民弄兵,城邑驱丁壮集其徒,海浦连巨舰数百以自固。帅阃吏弗能治,有旨行省臣总诸郡兵平之。省臣谓君温人,知海滨事,择以自从。君亦庶几因得自效。时浙东帅达公以除凶为已任,一见君欢然。既开幕府,乃以论事不合,避不治文书。于是师出踰三时,卒烦大臣自京师来以上意抚之,而后定。解严分宪,诸将校缓急利便,独君无一辞。以秩满即日还省垣告归矣。于是交游之士咸造君,且谓儒者虽临事不见用,卒能究所守以自旌别,为君贺。君设俎豆觞客,酒行笑谓座中曰:「前辈谓士子抱腹笥起乡里,达朝廷,取爵位如拾地芥,其荣至矣。孰知为忧患之始乎?余昔卑其言,于今乃信。虽然,余方解吏事归,得与乡人子弟讲论诗书礼义,以时游赤城、鴈荡诸山,俯涧泉而仰云木,犹不失吾故也。」时客多君里人,乐君之归,皆甚喜。有起自席末而言者曰:「朝廷以科目取士,乆矣。时方承平,自军国要务至百司庶事举无不集,士亦得以浮沈簿书文墨间,稍有牵制輙效俗吏便文自解,由是贤否混淆,有志者无以自见。宜乎君之悠然遐想于去就间欤?虽然,今中原多故,圣天子贤宰相,一旦惩膏粱刀笔之敝,尽取才进士,用之则如吾高君者。」虽欲决遯山林,亦将不可得者。然则入践廷,宁陪老成之谠议;出临郡邑,布恩德于罢氓,使殊功茂绩,炳然一时,以答清朝设科盛意。岂非君平昔之志,而亦吾党所望于君者哉?众皆曰然,乃共举酒,属君赋《白驹》而别。

送张子仪还姑苏序

士之负强果振迈欲有所为者,必奋发以励其志,静专以成其能。由是日有所积,月有所累,如拾级以登九层之台,虽弗克遽跻其巅,而都邑盛丽之观,风云变化之妙,已在吾目中矣。若濮阳张天鳯子仪之学于汪君仲鲁也,其殆类是乎?汪君世家婺源,以诗学修进士业,尝因教授休寜里中,子仪自姑苏侍其家君从政是邑,得委贽焉。屏交游之恬嬉,忘寝食之常节,激昂愤悱,弗得弗措,所以励其志者有方矣。既而术业就绪,则韬敏给于敦柔,发见闻于确慎,纷华之悦,寒暑之变,举不违焉,所以成其能者可冀矣。如是而掇巍科,登显仕,极布衣之荣名,展文儒之夙藴,如引囊取物,寜复不得之患哉?踰二年,其家君以秩满还,子仪亦辞去。同学有悦其勤笃者,留与卒业,子仪固乐焉,而亲弗可。汪君于是率交游之士赋诗饯之,授简于余,俾代叙其意。吾闻渔巨泽者,必善其网罟,纎钩细饵不足以冀吞舟之获;济大川者,必良其舟楫,敝帆壊桨不足以敌风涛之变。夫文场巨泽也,名途大川也。彼或腾奋乎试艺之秋,而汨没于在官之日者,殆亦非其具尔。朝廷设进士科取天下才,岂直以禄位厚汝书生哉?授以州县,则莅官治民是务;擢之馆阁,则论思献纳是资;登于政府,则发政施仁是赖。是三者或任其一端焉,则必有其具而后可。苟无其具,而徒汲汲焉以庶几一旦之或得,则夫人之自待者固已浅,其如科目何?子仪以英妙之年,负坚勇之节,又能取诸师友以笃成之,其网罟宜无不善。如渉功名之洪波,操一致于险夷,以収利物之功,则姑务坚良其舟楫。汪君拳拳师友之义,庶其在此,余故申之以辞。

滋溪文藁序

译高君则诚学问广博而深厚,文章高雅而富赡。他还是举子时,已经成为学者所归依的人。考中进士后,调任括苍郡录事。他讲求学道,爱护百姓,治理和教化都得到修明。郡守、前宪副徐公非常敬重并惊异于他,任期将满时不忍听他离去,便在学宫设置绛帐,亲自率领弟子迎接高君,请他授业。行中书省听闻他的名声,征召他为丞相掾。儒生称赞他的才华,司法官吏推重他的干练通达。高君也一向以名节自我勉励,公卿大夫都器重他的品行和才能。每当其他属掾有事,往往就让他兼办其职。高君考核典章文册,判定是非,处理应答如流水般顺畅;遇到自己认为不可行的事,便上政事堂直陈,慷慨请求离职。当时东南安定,藩府没有大事。参政、赵郡人苏公正以文治振兴人才,高君与临川葛元哲都受到称誉,每天承受议论褒奖,声望更加隆盛。不久台州百姓发动兵乱,城邑驱使壮丁聚集党徒,在海浦连接停泊数百艘大船来固守。帅府官吏不能平定,朝廷下诏命行省大臣总领各郡军队讨平。行省大臣认为高君是温州人,熟悉海滨事务,便选他随行。高君也希望借此机会效力。当时浙东统帅达公把除凶作为自己的责任,一见高君便十分欣喜。幕府建立后,高君因为对议论军政之事意见不合,便退避而不办理文书。于是军队出动,经过三时之久,最终劳烦大臣从京师前来,按照皇上的意思安抚他们,事情才平定。解除戒严、分任宪职以及诸将校认为缓急利便的事情,唯独高君没有说一句话。任期届满,他当天便回到省城请告归乡。于是交游的士人都来拜访高君,并且说:儒者即使临事时不被任用,最终也能守住自己的原则,以此显示并区别自己;我们应该为您庆贺。高君摆设俎豆酒席招待宾客,酒过数巡,笑着对座中人说:‘前辈说,士子满腹经纶,从乡里起身,通达到朝廷,取得爵位就像拾取地上的草芥,荣达到了极点。谁知道这正是忧患的开始呢?我从前还轻视这种话,如今才相信。即便如此,我现在正好解除吏务回乡,可以同乡人子弟讲论诗书礼义,随时游览赤城、雁荡诸山,俯视涧泉,仰望云木,仍然没有失去我的本来生活。’当时宾客多是高君的同乡,大家为他的归来高兴,都十分喜悦。有一人从席末起身说:‘朝廷以科举取士,已经很久了。当今正值太平,从军国大事到各部门的细小事务,无不汇集处理;士人也只能在簿书文墨之间随波沉浮,稍有牵制,便效法庸俗官吏,借口文书来为自己开脱。由此贤者与不肖者混杂,有志之士无法显露自己。难怪高君会在去留之间悠然产生远大的想法。然而如今中原多有变故,圣明天子和贤能宰相一旦整顿膏粱子弟、刀笔吏员造成的弊病,必将把有才的进士全部选用;到那时,像我们高君这样的人……’ 即使想决意退隐山林,也将不能如愿。这样看来,入朝任职时,宁可参与老成之士的正直议论;出任郡邑长官时,向困顿的百姓施布恩德,使特殊功劳和丰厚业绩在一时之间光明显著,以报答清明朝廷设置科举的盛意。这难道不是您平日的志向,也是我们同道对您的期望吗?众人都说是,于是共同举杯,请高君赋《白驹》诗作别。送张子仪还姑苏序 士人如果具有坚强果敢、奋发超迈的气质,想要有所作为,就必须振奋精神来磨砺志向,沉静专一来成就才能。这样日有所积,月有所累,就像拾级登上九层高台;即使不能立即登上顶巅,但都邑盛丽的景象、风云变化的妙处,已经呈现在眼前了。濮阳张天凤、字子仪向汪君仲鲁求学,大概就是这样吧?汪君世代居于婺源,以诗学修习进士业,曾因担任教授而住在休宁乡里。子仪从姑苏来侍奉在此任职的父亲,便得以带着礼物前去拜师。他摒弃交游嬉戏,忘记正常的睡眠饮食,情绪激昂,内心郁结,不达到目的便不停止;由此可见,他磨砺志向是有方法的。后来学术技艺完成,就把机敏善辩收敛于敦厚柔和之中,把见闻发挥在确实谨慎上;外界繁华的诱惑,寒暑气候的变化,都不能使他违背原则。这样成就才能,确实值得期待。像这样下去,取得高等科名,登上显要仕途,极尽布衣士人的荣名,施展文儒早年积蓄的才华,便如从袋中取物一样容易,难道还会担心得不到吗?过了两年,他的父亲任期届满返乡,子仪也辞别离去。同学中有欣赏他勤勉笃实的人,想留他完成学业,子仪本来很乐意,但父亲不允许。于是汪君率领交游之士作诗为他饯行,把文稿交给我,请我代为叙述他们的心意。我听说在大泽中捕鱼,必须把网具做好;纤细的鱼钩和微小的鱼饵,不足以希望捕获吞舟的大鱼。渡过大河,必须把船桨准备精良;破旧的帆和坏掉的桨,不足以抵挡风涛的变化。文坛就是大泽,功名之路就是大河。有人或许在应试取艺之年奋发腾跃,却在做官的日子里沉沦,大概也是因为没有相应的器具。朝廷设置进士科来选取天下人才,难道只是为了用俸禄爵位优待你们这些书生吗?授予州县官职,就要负责临官治民;提拔到馆阁,就要凭借他们议论政事、进献意见;登上政府,就要依靠他们发政施仁。这三种职责即使只承担其中一种,也必须有相应的才能才行。如果没有这种才能,却只急切地希望有朝一日侥幸得到职位,那么这个人对自己的要求本来就已经很浅薄了,又怎么能谈论科举呢?子仪年少英俊,具有坚贞勇毅的节操,又能从师友那里取益来笃实成就自己,他的网具应当没有不精良的。如今如果涉过功名的洪波,在险境顺境中都坚持同一操守,以取得有利于万物的功业,那么姑且先努力使自己的舟楫坚固精良吧。汪君拳拳于师友之义,大概正是这个意思,所以我用这些话来申述它。滋溪文藁序

滋溪文藁三十巻。浙中书省叅知政事赵郡苏公之文,前进士永嘉高明、临川葛元哲为属掾时所类次也。初国家既収中原,许文正公首得宋大儒子朱子之书而尊信之。及事世祖皇帝,遂以其说教胄子,而后王降徳之道复明。容城刘公又得以上求周邵程张所尝论著,始超然有见于义理之当然,发于人心而不容己者,故其辨异端、辟邪说,皆真有所据,而非掇拾于前闻。出处进退之间,高风振于天下,而未尝决意于长徃,则得之朱子者深矣。当是时,海内儒者各以所学教授乡里,而临川吴公、雍郡虞公、大名齐公相继入教成均,然后大经圣贤下学上达之旨,缕析毫分之义,礼仪乐节名物之数,修辞游艺之方,本末精粗,粲然大备。葢一代文献莫盛于斯,而俊选并兴,殆无以异于先王之世矣。若夫得之有宗,操之有要,行乎家乡邦国而无间言,发于政事文章而无异本者,抑亦存诸其人乎?公世儒家,自其早岁即从同郡安敬仲先生受刘公之学,既入胄监,又得吴公、虞公、齐公先后为之师,故其清修笃志足以潜心大业而不惑于他岐,深识博闻足以折衷百氏而非同于玩物。至于德已建而闲之愈严,行已尊而节之愈宻,出入中外三十余年,嘉谟伟绩着于天下,而一诚对越,中立无朋,屹然頺波之砥柱矣。其文明洁而粹,温谨言而敷畅,若珠璧之为辉,菽粟之为味,自治朝国化之原,名公卿大夫士德言功烈与夫儒先述作阃奥,莫不在焉,而浩然删修之志未有止也。初官朝着,即为四明袁公伯长、浚都马公伯庸、中山王公仪伯所深知。袁公归老,犹手疏荐公馆阁。马公谓公当擅文章之柄于十年后,而王公遂相与为忘年友,夫岂一日之积哉?昔者汉唐七百余年,惟董仲舒、韩退之辨学正谊,庶几先王遗烈,而尚论政理则莫如。贾太传陆宣公,宋文学特盛,而士大夫之间不曰明道、希文,则曰君实、景仁,抑未知三公视程夫子何如?是故公平居教人,必以程朱为模范,而力求在已,不务空言,则从事于圣贤之道,而审夫得失之机也,明矣。故汸以谓读公之文,则当求公所学,而善论学者,又必自其师友渊源而推之,可也。

治世龟鉴序

昔者帝王盛时,纪纲法度悉备,子孙得以据依为治,号曰成宪旧章。其君臣上下相与鉴视前代,以保天命而繋民心者,忧勤愓厉,无时敢忘,以为家法。其治于未乱者,如是故,虽或蘖芽其间,而图难于易,为大于细,可以无患。夫岂有一旦土崩之祸哉?秦人学不师古,取二帝三王所以维持天下之具,与其深微之意,皆荡灭扫除之,不但燔诗书,杀学士,为足以亾其国家也。自是以来,创业者无所因袭,守成者无所持循,而庙堂之筹策,侍从之论思,遂为治乱安危之本,其不轻而重也,明矣。然简编之所存,忠言嘉谟,曷可胜纪?当其时,或见用,或用之而未既,或遂不用,得失可以具知。由今观之,则所善皆可以为劝,而戒无不可惩也。若夫贯串古今,博观约取,以示方来,使先王经世之意,一二有见,则诚哉君子之用心已乎?叅政赵郡苏公,早岁居馆阁,尝即经史百氏书,采其切于治道政要者,通为一编,名曰《治世龟鉴》。至简而不遗,甚深而非激,通疏练达而公平之规着,亲切确古而正大之体存,信为谋王断国者之元龟寳鉴也。公为御史,知无不言,持宪节以洗寃泽物为已任。叅议政府,屹然不阿,两典大藩,皆勤于庶事。尝奉诏宣抚畿甸,旁求民瘼,秋毫无隠,而又酌理道之中正,不迎合于前,无顾虑于后。虽一时或不见察于用事者,而退居之日,凡可以尊王庇民者,未尝少废其讨论之工也。葢公学本先王,而志存当世,其见于行事者如此,则是编之作,岂欲托诸空言者哉?新安诸生赵汸序。

送江浙叅政苏公赴大都路总管序。

译《滋溪文藁》三十卷,是浙中书省参知政事、赵郡人苏公的文章,由前进士、永嘉人高明和临川人葛元哲任属掾时编次而成。当初国家收复中原以后,许文正公最先得到宋代大儒朱子的著作并尊奉信从。后来侍奉世祖皇帝,便用朱子的学说教育胄子,从此先王以德教化天下的道路又重新彰明。容城刘公又因而向上追求周公、召公、二程、张载曾经论述的学问,开始超然明白义理本来如此、发自人心而不能自已的道理;所以他辨析异端、排斥邪说,都有真实依据,并非从前人言论中拼凑拾取。在出仕、退处、进退之间,他的高尚风节振动天下,却从未决意长久离去,这说明他从朱子那里得到的学问很深。当时天下的儒者各自用所学在乡里教授,而临川吴公、雍郡虞公、大名齐公相继进入成均任教,之后圣贤关于下学上达的大经旨趣,细密剖析的义理,礼仪乐节和名物制度的数目,修辞游艺的方法,以及本末精粗,都灿然完备。大概一代的文献没有比这时更盛的了,俊秀人才同时兴起,几乎同先王时代没有不同。至于所学有宗旨,操守有要领,施行于家庭、乡里、邦国而没有异议,发见于政事、文章而根本没有两样,这些难道也不是存在于那些人身上吗?苏公世代出于儒学之家,早年便跟随同郡安敬仲先生学习刘公的学说。进入胄监后,又先后得到吴公、虞公、齐公作为老师。因此他清正修身、志向笃定,足以潜心于宏大事业而不迷惑于其他歧路;见识深刻、闻见广博,足以综合评判诸家学说,而不流于玩弄事物。至于德行已经建立却更加严谨,行为已经高尚却更加严密,出入朝廷内外三十多年,嘉谋伟绩著于天下;一片真诚仰对上天,立身中正而不结朋党,巍然如颓波中的砥柱。他的文章明净纯粹,言语温和谨慎而铺陈畅达;如珠玉发光,如豆粟有味。治理朝廷国家、施行教化的根源,名公卿大夫士人的德行、言论、功业,以及前代儒者著述的奥义,无不包含其中,而他浩然删修文章的志向还没有停止。起初任朝廷官职时,便深受四明袁公伯长、浚都马公伯庸、中山王公仪伯的了解。袁公告老还乡后,仍亲自上疏推荐苏公进入馆阁。马公说苏公十年以后一定会独掌文坛,而王公于是同他结为忘年之交,这难道是一日之内积累起来的吗?过去汉唐七百多年,只有董仲舒、韩退之能够辨明学术、端正义理,差不多可以接续先王遗风;至于讨论政治理道,却没有谁能比得上他们。贾谊、太傅陆宣公,以及宋代,文学都特别兴盛;士大夫之间不说是明道、希文,便说是君实、景仁。只是还不知道这三位与程夫子相比究竟如何。因此苏公平日教导别人,必定以程子、朱子为榜样,努力在自身实践,不致力于空谈;那么他从事圣贤之道,并且审察得失的关键,就很清楚了。所以我认为,读苏公的文章,就应当探求他所学习的学问;善于谈论学问的人,也一定要从他的师友渊源推求其学术根本,这样才可以。《治世龟鉴序》从前帝王盛治之时,纲纪法度全都完备,子孙可以据此依循来治理天下,称为成宪旧章。他们的君臣上下共同鉴察前代,以保全天命、维系民心,忧劳警惕,没有片刻敢忘,把这些作为家法。他们在天下尚未混乱时便这样治理,所以即使其中偶有祸乱的萌芽,也能在容易处谋划困难之事,在细微处防止大患,怎么会有一旦之间土崩瓦解的灾祸呢?秦人学习却不以古人为师,把二帝三王用来维持天下的工具以及其中深微的意义,全都荡除灭绝;不仅焚烧《诗》《书》、杀害学士,这就足以使国家灭亡了。自此以后,创业者没有可以因循的旧法,守成者没有可以持守遵循的规范,于是朝廷的筹策和侍从的论思,便成为治理或混乱、安定或危险的根本;它们的重要性由此显然可见。然而简册中保存的忠言嘉谋,哪里能够全部记载?当时有的被采用,有的虽采用却没有贯彻到底,有的最终没有采用,其得失都可以完整知道。从今天回看,善政都可以用来劝勉,弊政没有不可以用来警戒。至于贯通古今,广泛观察而择取要约,用来昭示后世,使先王经营治理天下的心意略有显现,这难道不正是君子用心的真实意义吗?参政、赵郡人苏公,早年居于馆阁,曾经从经史百家著作中,选取切合治理之道和政务要领的内容,汇编成一书,名为《治世龟鉴》。它简明却没有遗漏,深刻却不偏激;贯通疏达而显现公平的准则,亲切确实而保存正大之体,确实是谋划国政、裁断国家事务者的借鉴和宝鉴。苏公任御史时,有所知便无不直言,把持宪节、洗雪冤屈、施惠万物作为自己的责任;参与政府议政时,坚定不阿;两次典领大藩,都勤于处理各项事务。曾奉诏宣抚京畿,广泛寻访百姓疾苦,连最细微的事情都不隐瞒;又斟酌义理的中正之道,不在事前迎合,也不在事后顾虑。虽然一时之间有时不被当权者察觉和采用,但退居之日,凡是可以尊崇君王、庇护百姓的事情,他从未稍稍停止讨论。大概苏公的学问根本在先王,志向存于当世;他在行事上的表现如此,那么这部书的编成,难道是想把自己寄托在空言上吗?新安诸生赵汸作序。送江浙参政苏公赴大都路总管序。

邦畿王化所先,郡国之本也。自昔盛时,辇毂之下,五方黎民与豪右杂处,慿高附崇,形倾势轧,纷莫为制,由是号称难治。汉世选健吏以击搏,诛罚先之,何有于化民成俗?唐宋宰相欲假剧地病儒者,乃得因以自见,岂开诚心布公道之谓哉?国朝并包区夏,薄海内外,罔不臣属。神州赤县之间,繁殷极盛,列圣相承,皆屈重臣以莅之,望尊职隆,非前代比矣。至正九年冬十月,江浙行中书省叅知政事赵郡苏公除大都路总管,命下之日,街谈巷议,咸以江浙大藩,方赖公为治,不宜用彼易此,其殆未知祖宗重内之弘规,圣上官人之睿断者乎?夫发施政仁,枢机转移,务当其。蒙古之圣人所以不疾而速,无为而成者,用斯道尔。皇帝临御日乆,明睿所照,于民生休戚,臣子行能,秋毫无隠。既为亲择循吏,布诸列郡,深惧京师冠冕,万国长民,苟非其人,则四方无所视效。乃辍儒臣于外省,俾以其道行焉。变法律以诗书,通政刑于礼德,葢不言而示天下,守将以楷模也。传曰:欲平天下者,先治其国。又曰:尧舜之仁不徧爱人,急亲贤也。昔之为国者,何独昧于斯与?公起家成均诸生,致位宰辅,清忠粹学,简在上心,乆矣。莅官王都,为二千石,帅表非公谁然?公平日论治道,必本三代所谓明道术,正人心,育贤才,兴教化,葢拳拳焉。今天下承平,朝廷闲暇,圣天子将登用真儒,上稽唐虞,近鉴中古,建乆安长治之策,极维持巩固之方,以垂无穷。京师虽众且大,殆不乆烦公矣。士民懐公之德,惜公之去而弗可留也,咸相率为歌诗以泄其怨思。于是临川葛元哲述公所以临政而得民者,冠于篇首,汸敢推明德意,窃取昔人后叙遗义,属辞末简以终之。

送江浙叅政偰公赴司农少卿序。

国家既収中原兵革之后,所在为墟。圣天子恻然思有以安集之,旁求故老宿儒忠厚畅达,习知畎畆事,首为劝农使,绾印绶,载官属,行田里间,呼其父兄子弟家人,语告谕之。辟榛莾,疏沟洫,立阡陌,假牛贷粟,皆因其所欲而利导焉。遣属吏行傍郡,招徕其人。时江南民苦重役,应之者众。不数年,生聚大复。官府之设,公上之供,始得施其政令。于是罢使,以其权归宪府,郡邑之长皆以劝农繋衔。大司农司实总核其事。葢古后稷之官,至我朝始复,视前代会计出纳弛张权利者,不可同年而语矣。然承平日乆,良法美意寖失其初。尝见江南郡邑,每岁使者行部,县小吏先走田野,督里胥相官道,傍有墙堑篱垣类园圃者,輙树两木,大书「畦桑」二字,揭之。使者下车,首问农桑,以为常。吏前导,诣畦处,按视民长幼扶携,窃观度不解何谓,而种树之数已上之大司农矣。使职农事者皆若是所为,则国家富有四海之实,何自而可充乎?夫古之帝王所以长治乆安者,无他焉,能使天下之人均齐方一,以奉其上,无所偏而已。方今经费所出,以东南为渊薮,大河以北,水旱屡臻,流亾未复,居民鲜少。五帝三王之所井牧,燕赵齐晋梁宋鲁卫之所资以为富强,其遗墟故迹多芜没不治。安得裒衣博带,从容阡陌间,劳来绥辑,复如中统至元时哉?大司农位尊而职专,长贰卿佐皆公卿辅相,其人必有念此者矣。至正九年冬十一月,诏以江浙行中书省叅知政事偰公为司农少卿。公北庭文儒,由初科进士高第,歴官省宪,所至具有成绩。古所谓天子之寳臣者也。举国家之旧典,以复唐虞三代之治安,知不在公乎?士民懐公盛德,多见于歌颂。刍荛之言,忧在畎畆,非公之贤则不能自达也。故窃附其说于巻终。

别葛廷哲序

译京师是王化首先施行的地方,是郡国的根本。自古盛治之时,京城之下,五方百姓与豪强大族杂居;他们凭高处、依大势,形势倾轧,纷乱得无法控制,因此号称难治。汉代选拔强干官吏,以武力攻击,先施诛罚,这与教化百姓、形成风俗有什么关系?唐宋宰相想借治理难治之地来困住儒者,便得以借机显示自己,哪里是推诚布公之意呢?本朝包举天下,四海内外没有不称臣归属的。神州赤县之间,繁盛富庶到了极点;列圣相承,都委屈重臣来治理这里,声望尊崇、职位隆重,不是前代所能相比。至正九年冬十月,江浙行中书省参知政事、赵郡人苏公被任命为大都路总管。任命下达的那天,街谈巷议都说:江浙是大藩,正依赖苏公治理,不应当用那里换这里。这样说的人大概不知道祖宗重视内地的宏大制度,也不知道圣上任用人才的明断。施行政令、推行仁政,关键在于任用得当。蒙古的圣人之所以不用急迫却能迅速见效、无所作为却能成功,正是运用了这个道理。皇帝临朝日久,明察睿见所照及之处,对于百姓的休戚、臣子的才行,丝毫没有遗漏。如今既亲自选择奉行仁政的能吏,分布到各郡,又深怕京师的冠冕之地、万国的长官,如果不是合适的人才,四方就没有可以仿效的榜样。于是朝廷从外省调来儒臣,让他们用自己的道理施政;以诗书改变法律,以礼德贯通政事刑罚,大概就是不直接说教而向天下显示榜样,使守将有所取法。《传》说:‘想要平定天下,先要治理自己的国家。’又说:‘尧舜的仁德并不是平均爱所有人,而是急于亲近贤人。’古代治理国家的人,为什么偏偏在这件事上昏昧呢?苏公从成均诸生起家,最终达到宰辅之位;他的清正忠诚和纯粹学问,早已为皇上所知。如今到王都任职,作为二千石长官,统帅一方,除了苏公还有谁能担当?苏公平日谈论治理之道,必定以三代为根本,所说的明辨道术、端正人心、培养贤才、兴盛教化,大概都是他殷切关注的。如今天下太平,朝廷政务清闲,圣明天子将要任用真正的儒者,上考察唐尧虞舜,近取法中古时代,建立长久安定的策略,穷尽维持巩固的办法,以流传无穷。京师虽然人口众多、地域广大,大概不会长久劳烦苏公。士民怀念苏公的德泽,惋惜他的离去而不能挽留,便纷纷作歌诗来抒发怨思。于是临川葛元哲叙述苏公治理政务、取得民心的事,置于篇首;我赵汸斗胆阐明圣上的德意,私下取用前人作后序的遗意,把这些话写在卷末来结束全文。送江浙参政偰公赴司农少卿序。国家收复中原后,战争造成的地方都成了废墟。圣明天子悲悯地想办法使百姓安定聚集,于是广泛寻求故老宿儒中忠厚通达、熟悉田间事务的人,首先任命为劝农使,系上印绶,带着官属,行走在田野乡里,召集父老兄弟子弟家人,向他们说明劝告。开辟荒芜,疏通沟渠,修筑田界,借给耕牛,贷放粮食,全都顺应百姓的愿望加以引导;又派属吏到邻近郡县,招徕百姓。那时江南百姓苦于繁重差役,应召而来的人很多。不到几年,人口和聚落便大为恢复;官府设置起来,朝廷供给也开始能够施行政令。于是停止劝农使,把它的权力归于宪府,郡邑长官都把劝农列为兼衔。大司农司实际上总领考核这些事务。这大概就是古代后稷官职,到本朝才重新恢复;它同前代主管会计出纳、调节财利的官职,不能相提并论。然而太平日久,良法美意渐渐失去了原来的面貌。我曾见江南郡邑每年使者巡行所属地区,县中小吏先奔走田野,督促里胥在官道两旁察看;凡是旁边有墙、沟、篱笆,形状像园圃的地方,便竖起两根木桩,大书‘畦桑’二字,悬挂在那里。使者下车,首先询问农桑,已经成为惯例;小吏在前面引路,到畦桑处察看百姓扶老携幼的情形,暗中观察丈量,却不懂这究竟是什么意思,而种树的数目已经上报给大司农了。如果负责农事的使者都这样做,那么国家富有四海的实际,究竟从哪里能够充实呢?古代帝王能够长久安定天下,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能使天下人平等一致,共同奉养君上,不使任何一方偏废罢了。如今国家经费的来源,以东南为财赋渊薮;大河以北水旱灾害屡次发生,流亡人口尚未恢复,居民稀少。五帝三王时代井田和牧地所在之处,以及燕、赵、齐、晋、梁、宋、鲁、卫等地赖以富强的地方,如今遗迹旧址多已荒芜湮没,无人治理。哪里才能得到宽袍大带的官员,从容行走在田间阡陌,慰劳招抚、安定整合百姓,使一切恢复到中统、至元年间那样呢?大司农职位尊贵而职责专一,长官、副长官以及卿佐都是公卿辅相,其中一定有人会想到这些问题。至正九年冬十一月,诏令任命江浙行中书省参知政事偰公为司农少卿。偰公是北庭的文儒,由初科进士高第出身,历任省、宪官职,所到之处都有政绩,正是古人所说的天子宝臣。要举用国家旧典,恢复唐虞三代的治安,难道不在偰公吗?士民怀念偰公盛大的德泽,多见于歌咏颂扬之中。百姓如草野之人的话,忧虑都在田间,如果不是偰公这样的贤者,就不能替他们传达出来。因此我私下把这些话附在卷末。别葛廷哲序

汸昔游临川,闻进士葛君元哲之贤,心窃识之。未几,君复以乡贡第一人擢第,授官闽中,辟行中书掾。时大臣镇江浙者,皆称名卿,思得儒者为助,故君至闽,官未及上,而征书至矣。至正九年冬,汸来钱唐,君在职已逾岁。观其执特操于等夷之中,抗高情于事物之表。进而省闱,则简书委填,官守严宻,而赞画不忘于忠鲠;退而燕处,则诸生在庭,交友在坐,而论著弥事于精详。昔之所闻,于是益信,而余亦始获与君游矣。君又不鄙,授粲于馆,使日亲切摩。尝相与论平生为学大槩乃喟然语余曰:“人心与宇宙同体,而梏于私者,不足以知其大也;与造化同运,而溺于流者,不足以知其精也。今夫清明在躬,于穆无间,岂有一毫之蔽隔哉?惟其蹔然之复,不足以胜思虑之多,于是而一体同运者,始判为二物,而攻取之欲行矣。然则君子之学,其可舎此而他求也乎?”汸谨谢曰:“善夫!君之论学,可谓识此心之妙者矣。向余见君之外而已,今又知君所以进乎内者。顾余不敏,将何以与于斯?葢尝闻曰:‘学必已闻道,然后能立;已能立,已则扩充变化之机在我矣,尚何化物之足虑哉?’葢不闻道,则毫厘千里之忧常在旦夕,而闻非耳目之所官也。今君之所以自致而慑友者,如是其殆有征乎?若余者,勉焉而不足于力,察焉而不足于明,殆无以进于斯也乆矣。君将何以教之?意以余闻君之旧,而后克会乎新,乃得相与几至于道也。又遽别以去,能无慨于中乎?君苟不弃余,犹尚有以相之也。”

赠钱彦宾序

古之所谓轻世肆志者,虽有竒才博识,常深自晦匿,不欲人知,是故择其可以怡神遣兴者隠焉,使夫人皆即其所隠以命之而不辞。然不百年,为其子孙者亦几无以名其德,则亦可悲也已。孔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一何至于是欤?」岂其审夫盛衰之故,存亾之机,俯仰一世,若无足为者而然欤?其人虽曰长徃而不来,违乎大中,然视夫毁冠裳,絶人纪,自逃于方外,或玄思遐举,欲后天而老,以观世变之所极,而终失于愤激之过者,其优劣何如也?吾邑令吴兴唐君子华尝为余言:赵文敏公以清才雅望见用,国朝名声流于四海,其同时有牟成甫、张刚父、姚子敬、钱舜举,文学之美皆与公相先后。舜举以绘事擅名,公甚敬其为人,尝赠之诗有「鲁国万钧王月重,汉天一点客星孤」之句,而不及其画,葢皆一时之杰也。至正己丑冬,余访唐君吴兴,因得牟先生之书而传之,未几又得姚、张、钱三公之诗而讽咏焉,皆清迈博洽,寄兴深逺,非浅闻可冀。而钱公跌宕真率,格力优暇,无怨愤不平之意,要为不可及云。独其所谓经说者不可得见,访其家,问诸其兄子国用,则曰:「公尝著书有《论语说》《春秋余论》《易说》《考衡》《泌间览》之目,后皆焚之矣。」葢当时同游之士多起家教授,而舜举独隠于绘事,以终其身,世之见其杜德机者,亦惟称其善画而已。呜呼,其真所谓轻世肆志者乎?何其掩抑藏遯如是之深也!国用字彦宾,敬慎淡泊,不愧其先,能写花木翎毛。葢公之古学经说既已无传,则食其所隠者以世其家而有待焉,亦君子之志也。然则钱公之所以遗其族人子孙者,不亦安且逺乎?余既有感于舜举氏之事,窃叹文敏公之知言,而喜唐侯之不余欺也,故叙其说以遗彦宾,俾其子孙之尊祖尚德者有考焉。

留别范季贤序

译我过去游历临川时,听说进士葛元哲君贤能,心中暗自记住了他。不久,葛君又以乡贡第一名考中进士,授官闽中,后被征召为行中书掾。当时镇守江浙的大臣都是著名卿相,都想得到儒者辅佐,所以葛君到闽中后,官职还未正式就任,征召的文书已经到了。至正九年冬天,我来到钱唐,葛君任职已经超过一年。我看到他在同辈之中坚持独特操守,在事务之外保持高远情怀。进入省闱时,文书堆积如山,官守严密,但他谋划政务仍不忘忠直;退居闲处时,学生在庭中,朋友在座,论著更加精密详尽。从前听闻的事情,到这时更加相信,我也开始有机会同葛君交游。葛君又不嫌弃我,让我在馆中接受供养,使我能够每天亲近请教、相互切磋。曾经同他讨论平生治学的大概,他感叹着对我说:‘人心与宇宙本来同为一体,被私欲束缚的人,就不足以认识它的广大;人心与造化同样运行,沉溺于流俗的人,就不足以认识它的精微。如今清明之理存在于自身,深远肃穆而没有间隔,哪里会有一丝一毫的遮蔽隔绝呢?只是这种清明短暂的复归,不足以胜过纷杂思虑,于是原本一体同运的东西开始分判为两个对象,攻取争夺的欲望也就产生了。那么君子的学问,难道可以舍弃这一点而到别处去寻求吗?’我恭敬地回答说:‘说得好!您谈论学问,可以说是认识到这颗心的妙处了。从前我只看见您的外在表现,如今又知道您在内心修养上不断进步的原因。只是我不聪敏,将凭什么参与其中呢?我曾听说:‘学习必须已经听闻道理,然后才能立身;已经能够立身,那么扩充变化的关键就在自己,哪里还需要担心感化外物呢?’大概没有听闻道理,就总有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忧虑;而所谓闻道,并不是耳目所能主管的。如今您用来成就自己并使朋友敬服的,正是这样,或许确有征验吧?像我这样的人,努力却力量不足,考察却明察不足,已经很久没有办法进步到这种境界了。您将用什么来教导我呢?我想,正因为我听闻过您的旧学,后来才能够会通于您的新见,才有机会同您一起接近道。如今又突然要分别离去,内心能不感慨吗?您如果不弃绝我,今后仍然可以有所帮助我。’ 赠钱彦宾序 古代所谓轻视世俗、放纵志意的人,即使有奇才博识,也常常深深地自我隐蔽,不愿让人知道。因此他们选择能够怡悦精神、排遣兴致的事物隐居其中,任凭众人依据他们隐居的事物来称呼他们,也不加以推辞。然而不到百年,作为他们子孙的人也几乎无法用什么来称述其先人的德行,这也实在可悲。孔子说:‘这些百姓,正是夏商周三代用正直之道治理的对象,怎么竟到了这种地步呢?’难道是因为他们审察盛衰的原因、生死存亡的关键,俯仰一世,觉得世间没有什么值得作为,于是才这样吗?这些人虽然可以说是永远离去而不再回来,偏离了中正之道;但与那些毁弃冠裳、断绝人伦、逃到方外,或者玄想高远、想要超越天地而长生,以观察世变的极点,最终却失于愤激过度的人相比,他们的优劣又怎么样呢?我们县的县令、吴兴人唐子华君曾对我说:赵文敏公凭清雅才华和高尚声望受到任用,名声流传全国;同时代还有牟成甫、张刚父、姚子敬、钱舜举,他们文学的美盛都同赵公不相上下。钱舜举以绘画著名,赵公非常敬重他的为人,曾赠诗给他,其中有‘鲁国万钧王月重,汉天一点客星孤’两句,却没有提到他的画,大概他们都是一时的杰出人物。至正己丑年冬天,我访问吴兴的唐君,因而得到牟先生的书信并把它传下来;不久又得到姚、张、钱三公的诗,吟诵它们。这些诗都清峻超迈、博大通达,寄托的兴致深远,不是见闻浅陋的人所能企及。钱公的诗尤其洒脱真实率直,格调力量优美宽裕,没有怨愤不平的意思,总的说来是别人无法赶上的。只是他所谓经学著作没有能够见到;我访问他家,向他的侄子国用询问,国用说:‘钱公曾经著有《论语说》《春秋余论》《易说》《考衡》《泌间览》等书名,后来全都焚毁了。’大概当时同游的士人多以教授起家,唯独钱舜举隐身于绘画之事,以此终其一生;世人看到他闭藏德才的机心,也只是称赞他善于绘画罢了。唉,他真是所谓轻视世俗、放纵志意的人吗?为什么掩抑、隐藏、退避得这样深呢?国用字彦宾,恭敬谨慎,淡泊自守,不辱没祖先,能够绘画花木翎毛。钱公古雅的学问和经说既然已经失传,那么依靠他所隐居的绘画来承继家业、等待后世,也正是君子的志向。这样看来,钱公留给族人子孙的东西,不是安稳而长远吗?我既然因钱舜举的事情有所感触,私下感叹赵文敏公真能说出知人之言,又庆幸唐侯没有欺骗我,所以叙述这些话留给彦宾,使他的子孙尊祖尚德的人有所考据。留别范季贤序

至正九年,青龙赤奋若月嘉平,仆还自吴门,访邑大夫唐公于苕溪之上。公为除馆授粲,俾改岁而归,因得与其家义塾之师范季贤氏游。季贤温恭慎重,教小学弟子常数十百人,取束修乗壶之微,以养慈亲,庶几能竭其力者。与人交,无论事急缓,言必信。仆敬之爱之,而季贤犹以日惟人田是芸,不克速成其学,为叹。比仆将归,则又慨然有离别之感焉。愧无以答其意者,则告之曰:「夫朋友之交,非羣居族处之为贵也。切摩于晤语之际,致勉于索居之时,考德于契阔之余,刮目乎再见之日,斯古人之道矣。」仆不敏,无以相发,请以不肖之身所得于前辈者为子诵之。仆之乡先生皆善著书,所以羽翼夫程朱之教者,具有成说。仆自幼即已受读,然未知所以为学也。尝过严陵,闻夏氏家学甚高,即徃访之。其老成惟教授君大之在,谓仆曰:「子生朱文公乡,于公书宜无不读。且公尝自言平日所得多在文义中,故所为经传训辞精切严妙,无一字之苟然。」余窃怪《论语》篇端以效训学可也,所谓「之为言者」于义何所当邪?仆时卒无以应,心愧甚。退而黙思圣经贤传中,如夏先生所举可以闗余口者多矣。葢自是稍知反其卤莾灭裂者,以致力乎究竟谨审之道焉。他日以事过东陵之北敷浅原之东,闻有黄楚望先生者,尝起家文学,俄弃去,侨居城中,杜门著书余四十年矣。因即求之,得其纂释之目千余条,皆六经传注中疑义,先儒所未言,或言之而未究,与夫聚讼不决者。谨请曰:「人皆有言,理学至近代大明,明理以释经,而天下之能事毕矣,固无待于后人也。且以大儒先生竭其心思所极,而犹有弗得者焉,则亦末如之何矣。今先生尚发其所未发者乎?」先生曰:「为斯言者众矣,岂非以先儒所未尽者终非后人思虑可及,不如谨守其已言者之易为。」功乎?以吾所见,正恐其所已言者或不容遽知,其所未言,初未尝不可通尔。今姑举一二为例。传曰:「女有五不娶,其一为丧父长子。」先儒以为无所受命,葢丧父而无兄者是也。使其言已当,则女之丧父无兄者众矣,皆不得嫁乎?如以为未当,则固学者所当致思也。思之,思之而又思之,而终有不得焉,则阙之可也,以俟后之人亦可也。一或思之而有得,则知先儒之所未及者,或有时而可通。此今未尝用一日之力而遽诬以为不可更通,且訾他人之用力者,是殆以已之无目而欲废天下之视也。夫集诸儒之大成以立言者,莫若朱子《论语集注》篇端有曰:「明善而复其初者,为圣门之学发也。」其所谓「初」何所指乎?以为禀生受分之始耶?则其气质之杂,固与理以俱赋矣。以为赤子之心邪?则昔人葢有闻襁褓之声而知其为大恶不仁者,是孰为「初」之可复耶?彼谓先儒之已言为易知而輙诵焉以自文者,殆于富人子兼其田畴,惰其作业,徒抱其遗契之齿而日数之以为能不坠其家尔。时先生年近八十,贫无置锥之地,食指所需,朝不及夕,而严毅清苦,介然以居。听其言者,莫不爽然自失也。仆葢由是益知讲学而不切于已,治经而不究其事者,无可得之道焉。其后游临川,见雍郡虞公,因举所闻质之公曰:「所贵乎师友者,正如是尔。」吾生平取友甚众,然因一言之善而得以自勉者,有二人焉。早岁从吴文正公于豫章,时清河元公复初为行省掾,尝与余谈诸经要义,余悉以闗洛以来之说答之。明日复初告吴公曰:「伯生经学殆未博也。」余始闻之不以为然,继取古今百氏传注之说,旁迕错综而究观之,然后知不能博通于彼而遽以为有得于此者,非愚则妄。是则复初之赐。后与四明袁公伯长同仕于朝,有交友之义。伯长一日叹曰:「我辈以文学见知于世,不及盛时,力自充拓。他日老于乡里,门生子弟,四方朋来之士,质疑请益,更迭而前,一或无以应之,则虽欲学焉,而岁云暮矣。余深有感于其言,故虽在应酬胶轕中,而潜搜黙讨,以裨补其不足,未成者未尝少后。此余得之于伯长者也。夫公之壮日,文学经艺之富,何可当也?而一闻规益之言,輙大肆其力如此,其所就之逺,宜哉!仆之不肖者,虽尝一二有闻于人,然毎思殚精毕力,以极其朴钝驽蹇之所未至,而未之能也。是以志念之间,常若负积逋巨万者,故每乐为质美而嗜学者言之。子诚有意斯事,则请因仆之所闻者而思之。苟有取焉,固无待羣居族处而后为益也。仆以为子之勉诸身者,得古人为学之本,故倾倒言之。子幸毋忽!子之友曰鲁君伯常者,安然其善学,蔚然其有文,仆敬之爱之。顾以亟归,不获求切磨之道。会文之日,试出吾言,相与论之,其必有感于仆之学不加勉,徒负师友之训者哉!

送郑征君应诏入翰林诗序

译至正九年,青龙赤奋若月嘉平,我从吴门回来,在苕溪岸边拜访县大夫唐公。唐公为我安排馆舍、供应饮食,让我过了新年再回去,因此得以同他家义塾的老师范季贤交游。季贤温和恭敬而谨慎稳重,教导小学弟子常有数十乃至上百人;收取微薄的束修和一壶酒的钱,用来奉养慈亲,差不多可以说竭尽自己的力量了。他同人交往,不论事情急缓,所说的话一定守信。我敬重并喜爱他,而季贤却因为每天只能耕作他人的田地,不能迅速完成自己的学业而叹息。等到我将要回去时,又慨然产生离别的感慨。我惭愧没有什么可以回应他的心意,便告诉他说:‘朋友的交往,贵在并不是群居同处。能够在会面交谈时相互切磋,在独居时互相勉励,在离别之后考察彼此的德行,在再次相见之日刮目相看,这才是古人的交友之道。’我不聪敏,没有什么可以启发您的,请允许我把自己从前辈那里得到的东西诵告给您。我乡里的先生都善于著书,他们用来辅助程子、朱子学说的道理,都已有成说。我从小便接受诵读,却还不知道怎样才算治学。曾经经过严陵,听说夏氏家学很高,于是前往拜访。夏家年长而有成就的,只有教授君大在,他对我说:‘您出生在朱文公的故乡,对于朱公的著作应当没有不读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况且,先生曾经亲口说,自己平日所得,多在文义方面;所以他解释经传训辞,精确严密而精妙,没有一个字是苟且为之的。我私下感到奇怪:《论语》篇首以“效”训“学”还可以理解,所谓“之为言者”在义理上究竟有什么根据呢?我当时一时无法回答,心里十分惭愧。退下后默默思考,圣人经典、贤人传记中,像夏先生所举、足以堵住我嘴的问题还有很多。大概从这以后,我才稍稍懂得反省自己粗疏草率、支离破碎的毛病,把力量用在探究究竟、谨慎审察的道路上。后来有一天,我因事经过东陵以北、敷浅原以东,听说有位黄楚望先生,曾经凭文学才华起家,不久便弃官离去,寄居城中,闭门著书四十多年。于是我立即去求见他,得到他所编释的一千多条目录,全是六经传注中的疑义:有先儒未曾说过的,有虽说过却未曾究明的,也有众说纷纭、争论不决的。我恭敬地请问道:“人人都说,理学到了近代已经大为昌明,明白义理来解释经书,天下的学问事业就完成了,本来不必等待后人。况且大儒先生竭尽心思所能达到的地方,尚且还有不能得到的,那么也就没有办法了。如今先生还要发明前人没有发明的道理吗?”先生说:“说这种话的人很多,难道不是因为先儒没有穷尽的地方,终究不是后人的思虑所能达到,不如谨慎守住他们已经说过的内容更容易吗?” 功夫吗?依我所见,正恐怕前人已经说过的内容,有些尚且不能马上理解;至于他们没有说过的,原来也未尝不可通晓。现在姑且举一两个例子。《大戴礼记》传文说:“女子有五种情况,不能娶为妻,其中一种是父亲去世而自己是长女。” 先儒认为,这是因为她没有可以接受父命的人,大概是父亲去世而又没有兄长的女子。假如这种解释已经正确,那么父亲去世而没有兄长的女子很多,难道都不能出嫁吗?如果认为这种解释不正确,那本来就是学者应当专心思考的问题。思考它,反复思考;如果最终仍然不能得到答案,那么暂且存疑可以,留待后人解决也可以。若有人一经思考便有所所得,就会知道先儒未能达到的地方,有时也是可以贯通的。如今自己未曾用一天工夫去研究,便贸然诬称为不可再行贯通,并且讥毁那些肯下工夫的人,这简直是因为自己没有眼睛,便想废弃天下人的视力。要说汇集诸儒成就而立言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朱子;《论语集注》篇首说:“明白善道而恢复人的本初,这是为圣门之学发明的。”它所说的“初”究竟指什么呢?若认为是禀受生命、取得本性的开始,那么人的气质本来就夹杂不纯,且与理一同禀赋了。若认为是婴儿的纯真之心,那么古人曾听见襁褓中的声音,便知道那孩子将来是大恶不仁之人;这样说来,究竟哪一种“初”可以恢复呢?那些把先儒已经说过的话当作容易理解,动辄背诵来装饰自己的人,大概就像富家子弟拥有父亲全部田产,却懒于耕作,只抱着祖传契约的边角,每天数一数,便以为自己有本领不使家业衰败一样。当时先生年近八十,贫穷得连一小块立锥之地也没有,日常饮食所需,早晨还顾不上晚上;但他严正刚毅、清贫自守,坚定地过着这样的生活。听到他言论的人,没有不豁然醒悟、惭愧自失的。我由此更加明白:讲学却不能切实联系自身,研究经书却不能究明其中事实的人,是不可能得到真正学问之道的。后来我游历临川,见到雍郡虞公,便把所听到的话举出来向他请教。虞公说:“师友之所以可贵,正是这样。”我一生交友很多,但因听到一句有益的话而能够自我勉励的,有两个人。年轻时我在豫章跟随吴文正公,当时清河元公复初任行省掾,曾同我谈论诸经的要义,我全都用闗洛以来的学说回答他。第二天,复初对吴公说:“伯生的经学恐怕还不够广博。”我起初听了不以为然,后来取来古今百家传注的说法,从旁参错交织,全面考察,才知道不能广泛通晓那些学说,却贸然以为自己在这一方面已有所得,不是愚蠢就是妄诞。这是复初给我的益处。后来我与四明袁公伯长一同在朝廷任职,有交友之谊。伯长有一天叹息说:“我们这些人凭文学才华得到世人的知遇,若不趁盛年努力充实扩展自己,到了老死乡里,门生子弟以及四方来求教的朋友接踵而来,向我们询问疑难、请求指教,轮流上前;万一有问题不能回答,即使还想学习,年岁也已经晚了。” 我对他的话深有感触,所以虽处在应酬纷杂纠缠之中,仍暗中搜求、默默研讨,用来补足自己的不足;尚未完成的事情,我从来没有稍稍懈怠。这就是我从伯长那里得到的益处。先生壮年时,文学经艺的丰富,哪里是别人所能比拟的?然而一听到规劝增益的话,便立即如此竭尽全力,他成就的深远,实在是应该的。我这个不肖之人,虽然也曾偶尔从别人那里听到一些道理,却常常想着要耗尽精力、竭尽力量,达到自己这副朴拙迟钝、驽劣蹇涩所未能达到的境界,却始终做不到。因此在心志之间,常常像背负着数万巨债一样,所以每每乐意把这些话告诉资质纯美而又爱好学习的人。你如果真有意于这件事,就请根据我所听到的来思考。假如有所取得,本来不必等到与众人群居、同族相处之后才得到益处。我认为你用来勉励自身的,正是古人求学的根本,所以把这些话尽情告诉你。你幸勿忽视!你的朋友鲁君伯常,安详而善于学习,文采又很盛,我敬重并喜爱他。只是因为急于回去,未能寻求与他切磋琢磨的机会。将来会集作文之日,试着拿出我的这些话,同他一起讨论,他一定会为我的学问没有更加勉励自己、徒然辜负师友教诲而有所感触吧!” 《送郑征君应诏入翰林诗序》

至正十五年冬,诏以新安郑子美先生为翰林待制。时先生卧疾精舎,使者与郡监守致朝廷之意甚厚,先生坚辞不能拜命者乆之。适宪使番阳周公在郡,亲劝为之驾其门。生子弟进而言曰:“今圣天子举羣策以清海内,大丞相集众彦以图治功,不惜禁苑次对之职,起先生于山林,岂惟以先生业觚翰、攻文章哉?先生学通古今,以诗书礼乐为教,于史长于治乱兴衰之说,正谊直言,不忘忧世。先生不出,如朝廷何时?”先生疾良已,乃翻然曰:“欲报朝廷者,吾素志也。吾将辞官赴诏,亲见圣主,陈所欲言耳。”乃命趣装,诹日,偕吏者北行。郡长贰、县大夫与寓公缙绅之士,张郡南门外设祖道,为先生别。里中耆俊、文学诸生,又相与作为歌诗,以咏叹其行。休阳赵汸病不能陪缙绅之后,又不善诗,则赠言曰:“先生应诏趋朝,得极言天下事,此千载一时也。今为天下患者,盗贼而已。自淮蔡发患,延于江湖,所在蠭起为祸尝烈矣。然雄杰怙众,有名字,力足以横骛四出者,亦无闻焉。视前代中世巨冦,不能什一,疑若不足平者。国家以四海全盛之力,命将出师,今五六年,民力已屈,而盗犹未息,何也?不举天下大势,以定攻守之宜,而所在浪战,不求智勇之士,真可任将兵者,而使省台贵人与州郡俗吏,纷然羣起,共军旅之权。自轩辕氏以来,用武之世,未有能以是而全师制胜者也。仗行省讨贼,御史台督视,如平时,而贾凶鬻顽,诛求刼夺之弊,偾军杀将,反复壊烂之由,朝廷终无自知之兵财两匮。郡县之间,繁征横敛,一切以矫假病民,而上官大吏方且拘文法,守故常,不思变通长乆之道。赏罚者,用兵之大权也。赏罚不明,而是非淆乱,天下之士不复以功名自期,而中世以来治安拨乱之术,行军克敌之方,皆废不讲。吾未知其所以为天下国家者何也?今羣盗大者跨郡邑,小者据一城,植根固矣。茍不尽反前失,而欲以岁月削平,安可得哉?为国家计,欲并两淮而南,尽江湖之间,求要害形便之地,为四五巨镇。镇各屯精兵二万,选士大夫公廉有威方畧,能抚士爱民,招纳降附,可为大将者,付以一镇之权。慎简中外有文武才学者为之副。凡辟士募兵,刑赏律令,训练程序,进退节度,出攻城守,禁防约束,皆自朝廷考求故事为法,以授之。郎官博士出入觇视,以资庙谟,而事无大小,皆得专达。列镇屯军,屹然相望,脉络贯通,首尾为一。内可以尊京师之势,外可以销奸雄之心。鼠窃狗盗,进退无据者,将不战而自服。其尤倔■〈亻强〉者,诸镇出兵犄而攻之,无不破矣。其要在得人而已。郡邑之间,皆什伍其民,以相守护,毋使散越于外。一家而三男子,则简尤壮者一人为郡守之兵。以大户之税衣食之,郡皆选贤守以防御。繋衔各将其兵,以固封圉。葢郡守必兼有兵民之柄,而后缓急可仗。不然虽重其失地之罪,无益也。此制一定,则列郡有备,而民心不揺矣。夫使诸郡各制其兵,以保一郡之民,而四五大藩皆握成军,据形势以扫清羣盗,奠安东南,诚当今之急务也。若夫知人之明,任使之术,在朝廷矣。昔汉公以六万人讨西羗微族,赵充国定计,必分兵屯田以待其敝,贵万全也。周亚夫将三十六将军撃吴楚,终不肯为梁分兵,审于势也。李德裕平泽潞,军中利害,有将帅不知而庙堂輙知之者,得居中制外之宜也。今羣盗散据,非有汉七国、唐藩镇之强,而充国、亚夫、德裕之故智,则有今日所当师者矣。汸无谋夫策士之术也。当其避地间闗,朝不谋夕,毎恨民间利害不得上闻,以至如此,是以于乡先生之行,而窃致其畎畆之思焉。先生倘以为然,虽言之可也。若夫本原深切,有非草茅所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在先生矣。使朝廷収得士之效,于一时,而先生之功及乎天下,则虽铭彝鼎、被弦歌,可也。岂惟一时一乡之所咏叹者哉?

东山存稿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东山存稿巻三

(元)赵汸 撰

○文

送休寜监邑坊侯秩满序

译至正十五年冬,皇帝下诏任命新安郑子美先生为翰林待制。当时先生卧病在精舍,使者和郡中监守官员把朝廷的厚意传达给他,先生坚决推辞,不能接受诏命,过了很久。恰逢宪使番阳周公在郡中,亲自到他家劝说,并为他驾车。周公和门生弟子进言说:“如今圣明的天子举用各种策略来清理海内,大丞相汇集众多贤才来谋求治理功业,不惜拿禁苑次对的职位,从山林中起用先生,难道只是因为先生擅长翰墨、精通文章吗?先生学问贯通古今,以诗书礼乐施教;对于历史,又长于论说治乱兴衰;主持正义、直言不讳,不忘忧虑世事。先生如果不出仕,朝廷将怎么办呢?”先生的病很快痊愈,于是毅然说道:“想要报效朝廷,本来就是我的素志。我将辞别官职而赴诏,亲自拜见圣主,把我想说的话陈述出来罢了。”于是命人赶快收拾行装,选定日期,和官吏一起北行。郡中长官、副长官、县大夫以及寄居当地的公卿士绅,在郡城南门外设祖道,为先生饯行。乡里的老成俊秀和读书诸生,又共同作歌诗,歌咏感叹先生此行。休阳赵汸因病不能跟在士绅之后,又不擅长作诗,便写赠言说:“先生奉诏赶赴朝廷,能够尽情陈说天下大事,这是一千年才有一次的时机。” 现在天下的祸患,不过是盗贼罢了。自从淮蔡发生祸患,蔓延到江湖一带,各处蜂拥而起,造成的灾祸一直很严重。然而其中也没有听说有雄杰之士凭借众多势力、拥有声名,力量足以横行四方的人。与前代中叶的大盗相比,连十分之一也不到,似乎不值得平定。国家凭借四海全盛的力量,命令将领出师征讨,到如今已有五六年,民力已经困竭,而盗贼仍未平息,这是什么原因呢?是不统观天下大势,来确定进攻和防守的适宜办法,却让各处徒然交战;不求访有智有勇、真正可以任用为将领统率军队的人,却使行省、御史台的贵人和州郡庸俗吏员纷纷出头,共同掌握军队的权力。自轩辕氏以来,凡是用兵的时代,从未有过凭这种办法保全军队、取得胜利的。行省出兵讨贼,御史台督察监视,仍像平时一样;而纵容凶恶、收买顽民,诛求、劫夺的弊端,军队溃败、将领被杀以及反复败坏的根源,朝廷始终没有自知,弄到兵力、财力两方面都已匮乏。郡县之间繁多征收、横暴搜刮,一切都以虚假名目损害百姓,而上级官员和大吏正拘泥于文法、墨守旧常,不思考变通而谋求长久的办法。赏罚是用兵的大权。赏罚不明,是非就会混乱,天下士人不再以建立功名自我期许;从中世以来治理安定、平定乱事的方术,行军制敌的方法,也全都废弃而不再讲求。我不知道他们究竟凭什么治理天下国家。如今群盗,大的跨据郡邑,小的占据一城,根基已经牢固。如果不把过去的错误全部改正,却想用年月逐渐削平他们,怎么可能做到呢?为国家谋划,应当合并两淮以南直到江湖之间的地区,选择地势险要便利的地方,设置四五个大镇。每镇屯驻精兵二万人,选拔士大夫中公正廉洁、有威望、有谋略、能够安抚将士、爱护百姓、招降纳附而可以担任大将的人,把一镇的权力交给他。慎重选拔内外有文武才学的人担任副职。凡是征辟士人、招募士兵,刑罚赏赐、法律命令,训练程序,进退节制,出兵攻城和守城,以及禁令防范等,都由朝廷考求旧例,制定为法,授予镇将。郎官、博士往来侦察,以供朝廷谋划;事情无论大小,都可以专门上报。各镇屯军,巍然相望,脉络贯通,首尾相应。对内可以增强京师的威势,对外可以消磨奸雄的野心。那些像鼠窃狗盗一样、进退无所凭据的人,将会不战自服。至于特别倔强的,几镇出兵从两翼夹击进攻,没有不攻破的。关键只在于得到合适的人。郡邑之间,都把百姓编为什伍,使他们互相守护,不要让他们流散到外面。一家有三个男子,就选取其中最强壮的一个,充任郡守统辖的士兵。用大户的赋税来供给他们的衣食,各郡都选拔贤能的郡守来防御。系连各方,分别统率自己的军队,以巩固边境。郡守必须兼有统率军队和治理百姓的权柄,然后在紧急时才可以依靠他们。否则即使加重丢失土地的罪责,也没有用。这项制度一经确定,各郡就都有准备,民心也不会动摇。让各郡分别统制自己的军队,以保护一郡百姓;同时让四五个大藩镇都掌握成建制的军队,凭借地势扫清群盗、安定东南,实在是当前的急务。至于知人之明和任用人的办法,就在朝廷了。从前汉公以六万人讨伐西羌小族,赵充国定下计策,必定分兵屯田,等待敌人疲敝,重视万全之策。周亚夫统率三十六将军攻打吴、楚,始终不肯为梁国分兵,审慎考虑形势。李德裕平定泽潞时,军中的利害,有些将帅不知道而朝廷却知道,掌握了居中控制外部的适宜办法。如今群盗分散占据各地,并没有汉代七国、唐代藩镇那样强大;但赵充国、周亚夫、李德裕的旧日智谋,正是今天应当效法的。汸没有谋臣策士的才术。当他在逃避战乱、辗转关隘之间,早晨还不能谋划晚上之事时,常常遗憾民间的利害不能上达,终于到了这种地步。因此趁乡先生出行之际,私下献上自己出身民间的思考。先生如果认为这些话正确,即使把它们说出来也是可以的。至于那些根本深远而切合实际、并非草野之人所能知道的事情,知道什么就没有不说的,说什么就没有不说尽的,这在先生。假使朝廷能够在一时之间收到得到贤士的成效,使先生的功劳惠及天下,那么即使把它铭刻在彝鼎之上、谱入弦歌传唱,也是可以的。难道只是让一时一乡的人歌咏感叹而已吗?《东山存稿》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东山存稿》卷三 (元)赵汸撰 ○文 《送休宁监邑坊侯秩满序》

于閴坊侯彦辉之治休寜也,下车未一月,而士风民俗,闾巷村落之殊,屋庐服用,贫富丰啬之等,家世新旧,强弱淑慝之分,靡不周知。坐公堂,岀号令,色夷气温,日晏不倦。牒诉盈庭,从容决遣,有不服者,輙发其奸私窟穴所在,与故情善恶,闻者羞愧詟服,咸以为神。行阡陌间,视畦桑勤惰,虽逺必至,益知民事利害。公退闭门,扫地焚香,书册左右,以吟咏自娱。吏卒非官事,不敢踵外户。于是豪强少绌,微弱以安,请谒不行,奸邪屏迹。则又将籍新辟之田,以增学廪,进其师弟子而风厉之。虽以汸之朴学,穷处侯亦过而存焉。葢其设施注错,一以儒者之道,不因仍乎流俗,则其教易明,其政易行也,宜哉。逾年而红巾盗起,东南震动,名邦大府,徃徃守御无备,间谍不精,讹言相惊,民情大骇。葢芽蘖乎丰炽,渐靡于恬嬉,古今一途,可为深慨者也。侯于是时,亲领民丁,慿险以拒盗,而汸亦奉亲避地,间闗困苦,有不可胜言矣。抑尝闻盗之逼郡境也,侯谓婺源守张君曰:「婺源近贼而无险可据,不利于守。郡治属邑,根本也。公能尽率其大家,扶老弱,敛财物,列壁休寜境上,细民入山清野以待冦,悉索其少壮,与五县之众分拒诸岭之隘,完一郡以为会府西蔽,则有可为者。」又谓郡将之长万夫者曰:「今守令不主兵,且临民有乆近,恶能得其死力?公以世将居守,与大家为姻娅,通民情,知其厚薄勇怯,以公而用其民,则犹可为也。」将善侯言,而张君终不肯去其守地,婺源遂先陷矣。嗟夫!国家承平既乆,城郭已堕,兵起仓卒,为吾徽计,无出于侯二画者。然一时不能用,则亦其势使然。葢军民吏既分,郡邑无尺寸之柄乆矣。当使省宪一贵臣,驰传来徽,以便宜用侯计,总驭其守将,简精鋭,求智能,审形势,明赏罚,以尽战守之方,则草窃浮寄之盗,恶能深入吾郡恣雎?四方残民害物,若斯烈哉!又闻侯之以郡檄告遽于行省,于是行省以侯饷军,信州遂以其主将命计事。南行台太尉大夫公知其贤,命侯徃莅牛渚之戍。牛渚为中流要害,乡兵万人皆舎壁外,侯言于分宪使,入宿门内以备非常。酿家夜汲达旦,不避扞掫,则请严刑以禁之。上下二港口,舟楫所通而无枨橛之固,则命立栅为门,设卒守之。军士乆屯多疾,或逸游弹射羣饮,质及衣仗,郡拘民船断港中为守江备。樯楫日壊,两船苔生,侯请以军容教士,数阅以生其气,精其能使,皆可用。官给钱葺所假民舟,备凡用器,以水军之法习之。佥宪虞公与郡之守将咸敬异焉。凡侯所言必行,而武备益修,屹然増巨镇之重矣。嗟夫!当官兵始复吾州时,亦有以兵事为言者,而君吏弗能用,是以屡溃干戈,兵民物故者十六七。然其得失之由,大率如侯所以议牛渚者而已,可为悲夫!浙江左丞赫公镇徽,闻侯之贤,檄召还邑行台,从之。比侯至郡,则代者亦至,官而左丞公还行中书矣。休寜之人喜侯复来,而惜其又去也,日诣舎馆望侯颜色,或请建生祠,画侯像以示子孙。且侯在休寜未得究其所施也,盗贼兵火之余,疾疠水旱间作,遗民之存者息犹未属也。且犹于侯惓惓如此,则侯之为治,又岂世俗凡近之谓哉?虽然汸于侯之去,而不胜其畎畆之情矣。顾今潢池犹有未释兵者,闗梁犹有未彻备者,履屐需材薫犹同器。若何而能简擢羣愚,相挻乌合未涣?若何而能招徕师旅?饥馑萧条余生,若何而能存全?时绌举赢,征敛无艺,若何而能休息?乗时射利者欲未盈于溪壑,存心爱物者美徒见于簿书,若何而能着廓清寜一之实?侯有学有文,通达古今,固己烛照龟卜于此。况平生故人布在要路,岂无念乱者哉?因吾州之未用与牛渚之小试者,而益推广之其必有以报国家矣。迂儒嵩目,四方不遑寜处,是以有望于清时之君子焉。抑非吾邑大夫之贤,无以发其幽思也。噫!岩石荒凉,愧子真之谷口;沧溟浩渺,忆幼安于辽东。则余于侯之行,不能无慨然者,良有以也。

送童以清归建德序

译在阒坊侯彦辉治理休宁时,下车上任还不到一个月,士人的风气、百姓的习俗,闾巷村落的不同,房屋居所和衣服器用的情况,贫富丰俭的等级,家世的新旧,强弱善恶的区别,没有不周详了解的。他坐在公堂上发布号令,神色平和、气度温润,直到天晚也不疲倦。诉讼文书充满庭堂,他从容裁决处理;有不服的人,他总能揭发其奸私隐匿之处,以及事情原来的情状和善恶,听到的人都羞愧畏服,全都认为他神明。行走在田间小路之间,察看田畦、桑树以及农事勤惰,即使很远也一定到达,因此更加了解百姓事务的利害。办公完毕便闭门,扫地焚香,身边放着书册,以吟咏自娱。吏卒若非公务,不敢走到他的外门。于是豪强稍受抑制,弱小者得以安宁,请托不能通行,奸邪销声匿迹。他又准备登记新开垦的田地,用以增加学校廪粮,提升师生,并以此激励他们。即使像我汸这样学问朴陋、处境困穷的人,侯也屈尊过访慰问。大概他的施设安排,一概依循儒者之道,不因袭流俗,所以教化容易彰明,政令容易推行,实在是应该的。过了一年,红巾盗起,东南震动,著名的州郡和大府,往往守御没有准备,侦察不精,谣言互相惊扰,百姓大为惊恐。大概祸乱的萌芽在丰盛安逸中滋长,渐渐沉溺于安乐嬉游;古今都是同一条道理,实在令人深为感慨。这时,侯亲自率领民丁,凭借险要地势抵抗盗贼;而汸也奉侍双亲避难,辗转关隘,艰难困苦,有说不尽的事情。我又曾听说盗贼逼近郡境时,侯对婺源守张君说:“婺源靠近贼寇,又没有险要可以据守,不利于防守。郡治所属的县邑,是根本。您如果能把当地大户全部率领起来,扶助老弱,收集财物,在休宁境上排列营垒;让平民进山、清除野外物资以等待敌寇;把少壮全部征集起来,同五县的人分别扼守各山岭险隘,保全一郡,使它成为会府西面的屏障,那么事情还有可为。”他又对统率一万士兵的郡将说:“如今守令不掌管军队,而且与百姓相处有久有近,怎么能得到他们拼死效力呢?您以世代将领的身份居守此地,同大户结为姻亲,通晓民情,知道他们的厚薄、勇怯;由您来使用这些百姓,事情还可以做成。”郡将认为侯的话很好,但张君始终不肯离开自己的守地,婺源于是先陷落了。唉!国家承平已经很久,城郭早已毁坏;军队仓促兴起,替我们徽州谋划,没有比侯提出的两条计策更好的了。然而当时不能采用,也只能说是形势所造成的。大概军队、百姓、官吏分离,郡邑长期没有丝毫实权。应当让行省、宪司派一位贵臣,乘驿车来到徽州,授予临机处置之权,采用侯的计策,总领节制守将,选拔精锐,寻求有才智的人,审察形势,明确赏罚,以尽到攻守的办法;这样草窃流动、寄居无定的盗贼,哪里能深入我郡而肆意横行呢?” 四方残害百姓、损伤万物,竟然这样猛烈啊!又听说侯把郡府文书紧急报告行省,于是行省给侯粮饷以供军用,信州便以其主将的名义任命他处理军务。南行台太尉大夫公知道他贤能,命侯前往驻守牛渚。牛渚是江流中段的要害之地,乡兵一万人全都住在营垒外面;侯便向分宪使进言,要求让他们进入营门内住宿,以防非常之变。酿酒人家夜间取水直到天亮,不避守卫巡逻,侯便请求施行严刑加以禁止。上下两个港口是船只通行之处,却没有设置木栅、拒马一类的防固设施,侯便下令筑栅设门,派士卒守卫。军士长期驻屯,多有疾病;有的逃逸游荡、弹射打猎、聚众饮酒;军中便没收民船,堵断港口,用作守江的器具。船桅船楫日渐损坏,两船上都长满苔藓;侯请求以军容训练士卒,屡次检阅来振作士气、精练技能,使他们都能派上用场。官府发钱修葺借用的民船,备齐各种器具,按照水军的办法训练他们。佥宪虞公和郡中的守将都敬佩而惊异。凡是侯所提出的建议必定实行,于是武备更加修整,牛渚巍然增加了大镇的分量。唉!当官军开始收复我们州时,也有人提出军事建议,但官员们不能采用,因此战争屡屡溃败,军民死伤达到十之六七。然而其中得失的原因,大体就像侯所谋划牛渚的那些事情罢了,实在可悲啊!”},{ 浙江左丞赫公镇守徽州,听说侯君贤能,便下檄文召他回到郡邑行台任职,侯君接受了。等侯君到郡时,接任他的人也到了;侯君就任官职后,左丞公也回到行中书省去了。休宁县的人很高兴侯君重新回来,却又惋惜他再次离去,每天都到住所去仰望侯君的容颜,有人甚至请求为他修建生祠,画像来给子孙后代看。况且侯君在休宁还没有来得及充分施展他的作为;盗贼、战火之后,疾病、瘟疫、水灾、旱灾交相发生,幸存百姓的生计还没有恢复。即使如此,他们尚且对侯君这样深深眷恋,那么侯君的治理才能,又岂是世俗所说的平庸浅近之才呢?虽然如此,我对于侯君离去,仍不胜田间百姓般的深厚感情。只是如今水泽草莽之间仍有尚未放下武器的人,关卡桥梁仍有尚未撤除的戒备,履屐需材薫犹同器(原文此处语意难明)。怎样才能简拔群才,使乌合之众相互扶持而不至于离散?怎样才能招徕军队?在饥荒萧条之后,怎样才能保全残存的百姓?时局困窘而举措乏力,征收赋税没有限度,怎样才能让百姓休养生息?乘时谋利的人贪欲尚未填满沟壑,存心爱护百姓的人,其美名却只能在簿书上看见,怎样才能真正显示廓清乱局、使天下安宁统一的成效?侯君有学问、有文章,通达古今,对于这些事本来已经洞若观火、预见分明。何况他平生的故人分布在要害职位上,难道就没有忧念乱世的人吗?凭借我州未被任用的才能和在牛渚所作的小小尝试,再加以推广,他一定能够有所作为,以报效国家。迂腐的儒生我抬眼远望,四方动荡不安,百姓无暇安居,所以我对清明时代的君子寄予希望。若不是我县大夫贤能,也无法启发我这些幽深的思绪。唉!面对荒凉的岩石,我惭愧自己不能像子真那样隐居于谷口;望着浩渺的沧海,我想起了辽东的幼安。因此,对于侯君此行,我不能不感慨万分,实在是有缘由的。送童以清归建德序

童君以清用文翰鸣歙睦间已乆矣。至正十有三年,行省大臣亲帅师剿灭羣盗之于属郡者,承平之兵乆不试,骤兴发无艺,武力鸱张。颇闻平歙大帅有能礼儒冠、典县史者,谈者莫不嘉之。未几,自绩溪迁吾休寜,则惟童君其人也。君慎威仪,明礼让,不以师旅饥馑而堕纪法,故为之长者无或慢焉。甘淡泊,修文,不以留滞艰虞而忘旧业,故与之游者加其敬焉。斯亦可以见为士者之有恒心矣。居无何,郡邑命吏皆致官,君亦移书告其去,谈者莫不惜之。嗟夫!积雨弥月,百川沸腾,或舟而游,或筏而浮,纲者罾者,梁者筌者,俟而独者,泅而拾者,皆有以满其志,充其欲,翩然一叶,延縁苇间,独若无所见者,果何为耶?宜乎脱屣埃壒,濯缨沧浪,遡青冥,翔寥廓而上征也哉!虽然,君睦人也,其心固有所向徃矣。客星严子之高风勲名富贵之箴石也。郡牧范公之政理,公卿侯伯之楷模也。端双台而俯湍濑,歌云山江水之诗于苍茫杳蔼间,亦足以忘隠约而释幽忧者乎?波决起于寻常,大变灭于湏臾,且授简抽毫,肆为之倡者,实汪镇彦维云,犹嚣然自得者,曽何足论于童君也!于是邑人赵汸序以送之,与之游而惜其去者,诗以系之。

春秋集传序

春秋,圣人经世之书也。昔者,周之末世,明王不兴,诸侯背畔,戎狄侵陵,而莫之治也。齐桓公出,纠之以会盟,齐之以征伐,上以尊天王,下以安中国,而天下复归于正。晋文公承其遗烈,子孙继主夏盟者,百有余年,王室赖之。故孔子称其功曰:“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及乎晋伯不竞,诸侯复散,大夫专国,陪臣擅命,楚灭陈、蔡,宋灭曹,吴入而盟诸夏,则天下之乱极矣。孔子生于斯时,道足以兴用,而患夫当世诸侯莫能用之。葢尝叹曰:“茍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始葢有意于齐,晚尤拳拳于鲁也。又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使仲尼得君,复周公之法,修桓公之业,率天下诸侯以事周,则文王之至德,吾无间然矣。是夫子之志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则六卿之晋,田氏之齐,三家之鲁,出公之卫,可正也。兴灭国,继絶世,举逸民,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则文武之政可举也。足食足兵,而民信之,则戎狄可膺,荆舒可惩也。当今之时,以夫子而合诸侯,匡天下,犹运之掌也。既而道终不行,则又叹曰:“甚矣,吾衰也!乆矣,吾不复梦见周公!”鳯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此其心,岂一日而忘天下者?于是西狩获麟,则夫子老矣。嘉瑞既应,而天下莫能宗予,虽圣人亦无以见其志矣。乃即鲁史成文,断自隠公,加之笔削,列覇者之功过,以明尊天王、内中国之义于天下,贬诸侯,讨大夫,诛其乱臣贼子,以正人心,示王法,葢天子之所命也。

译童君以清凭借文章才华在歙、睦一带著名,已经很久了。至正十三年,行省大臣亲自率军,在所属各郡剿灭群盗。太平时期的军队很久没有经过实战,突然被无节制地征发,武力便猖獗起来。我颇听说平定歙州的大帅能够礼待儒生、任用县史,谈论的人没有不称赞他的。不久,他从绩溪调到我们休宁来;这位童君就是这样的人。童君谨慎端正仪容,明白礼让,即使因军旅和饥荒也不废弃纲纪法度,所以作为他的长官,没有谁敢轻慢他。他甘于淡泊,修习文章,不因滞留、艰难和忧患而忘记旧日的学业,所以同他交游的人更加敬重他。这也可以看出,作为士人确实要有恒心。住下没有多久,郡县奉命征发吏员,童君也写信告知将要离去,谈论的人没有不惋惜的。唉!连月阴雨,百川沸腾,有的驾船游走,有的乘筏漂浮;捕鱼的、张网的、架桥的、用筌的,等待时机独自行动的、潜水拾取的,都各有所获来满足心愿、充足欲望;只有一片轻快的小叶,沿着芦苇之间曲折前行,独自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它究竟要做什么呢?难怪他要脱去尘世的鞋子,在沧浪水中洗濯帽缨,逆着青冥上行,在寥廓天空中展翅高飞而去啊!不过,童君是睦州人,他的心本来就另有所向往。客星严子,是高尚风操,也是功名富贵的箴戒和砥柱。郡牧范公的政绩,是公卿侯伯的楷模。端坐在双台之上俯视急流浅滩,在苍茫幽暗的云山江水之间歌咏诗篇,也足以忘却隐微失意、排遣深沉忧愁吗?波涛在寻常水面上突然腾起,巨大的变化在片刻间发生;至于拿过纸来、抽出笔来,放肆地首先作歌的,其实是汪镇彦维,至今还喧闹自得,这哪里值得同童君相提并论呢!于是邑人赵汸作序为他送行,同他交游而惋惜他离去的人,又作诗附在序后。《春秋集传序》《春秋》是圣人治理世事的著作。从前,周朝末世,英明的君王不再兴起,诸侯背叛,戎狄侵扰,却没有人治理。齐桓公兴起,以会盟纠正他们,以征伐整顿他们;对上尊崇周天子,对下安定中原,于是天下重新归于正道。晋文公继承齐桓公留下的功业,子孙相继主持诸夏盟约一百多年,周王室依赖他们。所以孔子称赞他的功劳说:“一举匡正天下,百姓直到今天还享受他的恩赐。”到了晋国霸业不能继续,诸侯又各自离散,大夫专擅国政,陪臣擅自发号施令,楚国灭掉陈、蔡,宋国灭掉曹国,吴国进入中原并同诸夏诸侯结盟,天下的混乱达到极点。孔子出生在这个时代,道德学问足以兴起并施用,却忧虑当时的诸侯没有谁能任用他。他曾感叹说:“假如有人任用我,我大概就能成为东方的周公吧?”齐国如果改变,便可以达到鲁国的境界;鲁国如果改变,便可以达到王道。孔子起初大概有意于齐国,晚年尤其拳拳不忘鲁国。他又说:“周文王已经去世了,周代的礼乐文化难道不在我这里吗?”假使仲尼能够得到君主任用,恢复周公的法度,修明齐桓公的功业,率领天下诸侯奉事周王,那么文王的至高德行,我就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了。这就是孔子的志向。君主像君主,臣子像臣子,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那么六卿专权的晋国、田氏专权的齐国、三家专权的鲁国、卫出公时的卫国,都是可以整治的。使灭亡的国家复兴,使断绝的世系延续,使隐逸的人出来任用,慎重统一度量衡,审定法令制度,修复废弃的官职,那么文王、武王的政事就可以施行。使粮食充足、军备充足而百姓信任他,那么戎狄就可以抵御,荆、舒就可以惩治。在当时,如果让孔子联合诸侯、匡正天下,仍然如同在手掌上运转东西一样容易。后来他的道路终究没有实行,于是又叹息说:“我衰老得太厉害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再梦见周公了!”凤凰不来,黄河不出现图,我已经完了吧!他的内心,难道会有一天忘记天下吗?这时在西面巡狩时捕获了麒麟,孔子已经老了。祥瑞已经应验,但天下没有人能够尊奉我;即使是圣人,也无法显明自己的志向了。于是孔子依据鲁国史书已经写成的文字,从隐公开始删削编定,列举霸主的功过,向天下阐明尊崇周天子、以中原为内的道义;贬斥诸侯,声讨大夫,诛责作乱的臣子和弑君的逆子,以端正人心,显示王法,这大概是奉

是岁之夏,齐陈恒弑其君,孔子沭浴而朝,请讨之,适当修书之际,夫岂欲托诸空言者哉?故曰圣人经世之书也。书成一岁而孔子卒,当时高第弟子,葢仅有得其传者。歴战国、秦、汉以及近代,说者殆数十百家,其深知圣人制作之原者,邹孟氏而已矣。葢夫孟氏之言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亾,然后春秋。作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此孔子所传《春秋》学者之微言也。周虽失政,而先王诗书礼乐之教结于民心者未泯,故善有美而恶有刺,人情有不能忘于其上也。殆其极也,三纲五常颠倒失序,而上下相忘,怨刺不作,则文、武、成、康治教之迹始湮灭无余矣。夫世变如此,而《春秋》不作,则人心将安所底止乎?故曰:「诗亾然后《春秋》作。」隠、桓之世,王室日卑,齐伯肇兴,《春秋》之所由始也。定、哀之世,中国日衰,晋伯攸废,《春秋》之所由终也。方天命在周未改,而上无天子,下无方伯,桓、文之功不可诬也,是以圣人详焉。故曰:「其事则齐桓、晋文。」古者列国皆有史官,掌记一国之事。《春秋》鲁史策书也,事之得书、不得书,有周公遗法焉。太史氏掌之,非夫人所得议也。吾鲁司冦也,一旦取太史氏所职而修之,鲁之君臣其能无惑志欤?然则将如之何?凡史所书,有笔有削;史所不书,吾不加益也。故曰:「其文则史。」史主实録而已。《春秋》志存拨乱,笔则笔,削则削,游夏不能赞一辞,非史氏所及也。其义则丘窃取之矣。此制作之原也,学者即是而求之,思过半矣。然自孟氏以来,鲜有能推是说以论《春秋》者,葢其失由三传始。左氏有见于史,其所发皆史例也,故常主史以释经,是不知笔削之有义也。公羊、榖梁有见于经,其所传者犹有经之佚义焉,故常据经以生义,是不知其文之则史也。后世学者舎三传则无所师承,故主左氏则非公榖,主公榖则非左氏,二者莫能相一。其有兼取三传者,则臆决无据,流遁失中。其厌于寻绎者,则欲尽舎三传,直究遗经,分异垂离,莫知统纪,使圣人经世之道闇而不明,鬰而不发,则其来乆矣。至永嘉陈君举,始用二家之说参之左氏,以其所不书,实其所书;以其所书,推其所不书,为得学《春秋》之要,在三传后卓然。名家然,其所蔽则遂以左氏所録为鲁史旧文,而不知策书有体,夫子所据以加笔削也。左氏亦未之见也。左氏书首所载不书之例,皆史法也,非笔削之义。公羊、榖梁所谓常事不书,乃笔削之一义耳,不可通于全经。陈氏于左氏所録而经不书者,毎断以常事不书之法则,其不合于圣人者亦多矣。由不考于孟氏,而昧夫制作之原故也。

译天子之命而行的。同年夏天,齐国陈恒弑杀他的国君,孔子沐浴后上朝,请求讨伐陈恒,正好处在修订史书之时;难道他是想把志向寄托在空洞的言语上吗?所以说,《春秋》是圣人治理世事的著作。书成一年后孔子去世,当时门下成绩最优的弟子,大概也只有少数人真正得到他的传授。历经战国、秦、汉以及近代,解释《春秋》的人大概有数十上百家,其中深知圣人制作《春秋》根源的,只有邹孟氏罢了。孟氏曾说:“王者的事业衰歇,诗也随之亡失,然后才有《春秋》。《春秋》所记的事,是齐桓公、晋文公的事;它的文字,是史官的文字。孔子说:‘其中的义理,是我孔丘私下取来的。’这就是孔子传授《春秋》学者的微妙言语。周朝虽然丧失了政权,但先王诗书礼乐的教化凝结在民心中的部分尚未泯灭,所以善事有赞美,恶事有讽刺,民情仍有不能忘记君上的地方。等到世道败坏到极点,三纲五常颠倒失序,上下彼此忘却,怨恨讽刺也不再产生,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治教遗迹才开始湮灭殆尽。世道变化到了这种地步,如果《春秋》不出现,人心将以什么为归宿、止境呢?所以说:‘诗亡然后《春秋》作。’隐公、桓公时代,周王室一天比一天卑弱,齐国的霸业开始兴起,这是《春秋》开端的原因。定公、哀公时代,中原一天比一天衰弱,晋国霸业由此废止,这是《春秋》终结的原因。当时天命还在周朝、尚未改变,而上面没有真正的天子,下面没有称职的方伯,桓公、文公的功业不可抹杀,所以圣人对此记载得很详细。所以说:“《春秋》所记的事,是齐桓公、晋文公的事。”古代各诸侯国都有史官,掌管记录一国的事情。《春秋》是鲁国史官的策书,其中事情该不该记,有周公遗留下来的法则。太史氏掌管此事,不是普通人可以随意议论的。我孔丘是鲁国的司寇,却在一天之内取用太史氏所掌管的职权来修订史书,鲁国君臣难道不会疑惑吗?那么应当怎么办呢?凡是史官所记的,有增笔,也有删削;史官没有记的,我不再增加。所以说:“它的文字,是史官的文字。”史官只负责如实记录罢了。《春秋》以拯救乱世为志趣,该记就记,该删就删,即使子游、子夏也不能增添一句,这不是史官所能达到的。至于其中的义理,是我孔丘私下取来的。这就是制作《春秋》的根源。学者依据这一点去探求,思考就已经过半了。然而自孟氏以来,很少有人能推演这一说法来论述《春秋》,大概它的错误从三传开始。左氏看到了史书的一面,他所阐发的全是史例,所以常常以史例解释经文,这是不了解增删文字各有义理。公羊、榖梁看到了经书的一面,他们所传的仍有经文散失的义理,所以常常依据经文来产生义理,这是不了解经文又有史书的体例。后世学者舍弃三传便没有师承,所以推崇左氏的便反对公羊、榖梁,推崇公羊、榖梁的便反对左氏,二者不能统一。有兼取三传的人,便凭主观臆断而没有根据,流转逃遁而失去中正。有人厌烦寻绎考察,便想完全舍弃三传,直接探究散失的经文;于是观点分歧、彼此断裂,不知道统一的纲纪,使圣人治理世事的道理晦暗不明、郁结不能发出,这种情况由来已久。到了永嘉陈君举,才开始把公羊、榖梁二家的学说参照左氏:用经文没有记载的内容来充实左氏所记,用经文记载的内容反推左氏没有记载的内容;他在三传之后卓然成为真正掌握《春秋》学要领的人。陈氏虽然成一家之言,但他的弊病是竟然把左氏所记录的当作鲁国史书原来的文字,却不知道策书有自身的体例,孔子正是依据它来进行增删。左氏也没有看见这一点。左氏书开头所载的“不书”条例,都是史法,不是孔子增删文字的义理。公羊、榖梁所说的“平常事情不记”,只是增删义理中的一项,不能贯通全经。陈氏对于左氏记录而经文没有记载的事情,常常用“平常事情不记”的法则来判断,因此与圣人之意不合的地方也很多。这是因为没有考察孟氏的说法,昧于制作《春秋》的

葢尝论而列之:策书之例十有四,而笔削之义有十。策书之例十有四:一曰君举必书,非君命不书;二曰公即位,不行其礼不书;

译根源。我曾经论述并列举如下:策书的条例有十四项,增删文字的义理有十项。策书条例十四项:第一,君主有所举动一定记载,不是君命则不记;第二,国君即位,如果没有举行即位礼就不记;

三曰纳币、逆夫人、夫人至、夫人归,皆书之;四曰君夫人薨不成葬不书,葬不用夫人礼则书;五曰适子生则书之,公子夫人在位书卒;六曰公子嫁为诸侯夫人,纳币来逆女归、姊归来膢、致女卒葬来归,皆书为夫人妻书来逆而已,此史氏之録乎内者也;七曰诸侯有命告则书,崩薨不赴则不书,祸福不告亦不书,虽及灭国灭不告,败胜不告,克不书于策;八曰虽伯主之役,令不及鲁亦不书;九曰凡诸侯之女行,唯王后书,适诸侯之女行,唯王后书,适诸侯虽告不书;十曰诸侯之大夫奔则玉帛之使则告,告则书,此史氏之録乎外者也;十一曰凡天下之命无不书,王臣有事于诸侯则以内辞书之;十二曰大夫已命书名氏,未命书名,微者名氏不书,书其事而已,外微者书人;十三曰将尊师少称将,将卑师众称师,将尊师众称某帅师,君将不言师帅;十四曰凡物不为灾不书,外灾告则书之,此史氏之通録乎外者也。笔削之义有十:一曰存策书之大体,凡策书之大体曰天道、曰王命、曰民力、曰公即位、曰逆夫人如、曰公夫人薨葬、曰公子夫人、曰女归、曰卒、曰外诸侯卒薨、曰内师、曰内特相盟会、曰两君之好、曰玉帛之使,其书于策书皆有笔而无削。《春秋》鲁史也,策书之大体,吾不与易焉以。为犹鲁《春秋》也。二曰常事不书,公行必反书;至常事也,不书,必危之然后书。岁正月,公在外必书,公所在亦常事也,不书,必在楚、在干侯然后书。公女纳币,来逆,来膢,卒而葬,皆常事也,不书,必有故然后书。鲁之郊禘,非礼也,然用为时祀,则亦常事也,不书,必失礼之中又失礼焉然后书。搜狩不书,非时越礼然后书。此二者,《春秋》之所以治乎内者也。三曰举重,凡《春秋》之盟会征伐,皆非礼也,书之则不胜书,必有闗于天下之故而后书。或书其会,不书其盟;或书其盟,不书其会。凡一役而再有事,不悉书也。书攻则不书伐,书伐则不书战,书战则不书败,必有为也而后悉书之。自桓而后,外取邑不书;自文而后,外围邑不书,书其重者。四曰谨名分之辨,以诸侯会天子,不可言也,书曰「天王狩于河阳」;以臣出君,不可言也,书曰「君出居」;以国君伐其弟,不可言也,书曰「郑伯克段」;以戎执天子之使,不可言也,书曰「戎伐凡伯」。五曰辨名实之际,卒称王子猛入王城,居于皇称王猛,出奔称郑忽,复归称郑世子忽。晋里克弑卓,称其君之子。六曰谨夷夏之辨,书楚与中国异,书吴与楚异,书越与吴异。七曰详盛衰之变,桓公之策畧不书,王志天下之无王也,天下无王而后覇者兴矣。晋灵公之会畧不序诸侯,志天下之无覇也,天下无覇而后夷狄盟中国矣。征伐自诸侯出,则君将称君,大夫称人;自大夫出,则大夫将称大夫。必中国无覇而后楚书君将,君将称君,贬而后人之治在诸侯也;大夫将称大夫,而后人之治在大夫也。楚书君将,治在荆蛮矣。治在荆蛮者,《春秋》之所甚不得已也。此四者,《春秋》之所以治乎外者也。八曰辞从主人,《春秋》诸侯名号、班爵、赴告之非礼者多矣,而吾一切以得礼之辞修之,将以示天下后世,则是初未尝失礼也。《春秋》奚治焉?是故爵号从。其爵号名氏,从其名氏,是并其不请命世大夫者而治之也。滕侯也,降而称子;薛侯也,降而称伯。邓弑君来朝而名之,郕侏儒太子也,来奔而君之。非主兵也,而小国序大国之上,世子序国君之上,吾从而志之,无改焉。是并其专进退诸侯者而治之也。鲁桓闵实弑也,而书薨;郑伯髠顽,齐阳生,楚子糜,实书卒。吾从而志之,无改焉。是并其臣子之不能讨贼而姑为隠讳者治之也。故曰:主人习其读而问其传,则不知己之有罪焉尔。夏五郭公,甲戌,己丑,有月而无时,或有日而无月,或宜日,知其非而不革。曰:如尔所不知,何慎之至也?九曰:无达例,内书师,必将卑师众,讳之则君将而称师;外书人,必有微者也,贬之则君大夫将同称人。继故不书立,书卫人立晋争国,不书立,书尹氏立王子朝。师不言弃,言郑弃其师。夫人必致,茍非礼也,则不致。内女归必书,茍来归也,则不书归。达例不足观《春秋》矣。十曰:议而不辞,是非之心,人皆有之。策书有恒体也,不待加一辞也。善而见録,则为褒;恶而见録,则为贬。其褒贬以千万世人心之公而已,圣人何容心哉?

译第三,纳币、迎娶夫人、夫人到达、夫人归国,都要记载;第四,国君夫人去世,如果没有完成安葬就不记,安葬不按夫人礼制则要记;第五,嫡子出生就记载,公子及夫人在位时去世也记载;第六,公子嫁给诸侯为夫人,纳币、前来迎娶女子、女子归国,姊妹归国后再来、送女、死亡、安葬、归来,都要记载;对于公子成为诸侯夫人,只记载来迎娶而已。这是史官记录国内事务的规则;第七,诸侯有命令并向鲁国报告就记载,死亡而没有讣告就不记,祸福不来告知也不记;即使涉及灭国,若没有报告,灭亡也不记,败胜不报告,攻克也不记在策书上;第八,即使是霸主主持的战役,命令没有涉及鲁国,也不记;第九,凡诸侯的女儿出嫁,只有嫁给周王为王后的才记;嫁给诸侯的女儿出嫁,只有成为王后的才记;嫁给诸侯,即使来告知也不记;第十,诸侯的大夫逃亡,若是带着玉帛出使便报告,报告了就记载。这是史官记录国外事务的规则;第十一,天下所有的命令没有不记的;周王的臣子到诸侯国办事,就用鲁国国内的措辞来记载;第十二,大夫已经受命,记他的姓名;尚未受命,记他的名字;地位卑微的人不记姓名,只记事情;国外地位卑微的人则记“某人”;第十三,将领地位尊贵而军队少,称“将”;将领地位卑微而军队多,称“师”;将领地位尊贵而军队多,称“某帅师”;国君出兵,不说“师”或“帅”;第十四,凡事物不构成灾害就不记,国外发生灾害而来报告就记载。这是史官普遍记录国外事务的规则。增删文字的义理有十项:第一,保存策书的大体。凡策书的大体,有天道、王命、民力、国君即位、迎娶夫人、国君夫人去世和安葬、公子夫人、女子归国、死亡、国外诸侯死亡、国内出兵、国内特意举行的盟会、两国国君交好、携带玉帛的使者;这些写在策书上,都有增笔而没有删削。《春秋》是鲁国史书,对于策书的大体,我不加以改变,使它仍然是鲁国的《春秋》。第二,平常事情不记,但国君出行必须记载返回;既然是平常事情,就不记,只有出现危险后才记。每年正月,国君在国外一定记载;国君所在的地方本来也是平常事情,不记,只有在楚国、在干侯时才记。鲁国公女纳币、有人来迎、来归、死后安葬,都是平常事情,不记,只有有特殊缘故才记。鲁国举行郊祭、禘祭,虽然不合礼,但既然按时举行祭祀,也属于平常事情,不记,只有在已经失礼的情况下又进一步失礼才记。田猎不记,只有违背时令、超越礼制时才记。这两项,是《春秋》治理国内事务的办法。第三,举出重要的事情。凡《春秋》中的盟会、征伐,都不合礼;如果全都记载,便多得无法胜数,所以一定要涉及天下大事之后才记。有时记会见而不记结盟,有时记结盟而不记会见。凡一次战役中再发生别的事情,也不全部记载。记攻打就不记征伐,记征伐就不记交战,记交战就不记战败;一定有特殊原因,才全部记下。桓公以后,国外夺取城邑的不记;文公以后,国外包围城邑的不记,只记重要的事情。第四,谨慎辨明名分。诸侯朝会天子,不可以直说,便记作“天王狩于河阳”;臣下驱逐国君,不可以直说,便记作“君出居”;国君讨伐自己的弟弟,不可以直说,便记作“郑伯克段”;戎人拘执天子的使者,不可以直说,便记作“戎伐凡伯”。第五,辨别名义和事实的关系。王子猛死,记作“入王城”;居住在皇,称“王猛”;出奔,称“郑忽”;重新归来,称“郑世子忽”。晋国里克弑杀卓子,称作“其君之子”。第六,谨慎辨别夷夏,记楚国时把它同中原区别开,记吴国时把它同楚国区别开,记越国时把它同吴国区别开。第七,详细表现盛衰的变化。桓公的谋略不记载,表明天下已经没有王;天下无王之后,霸主才兴起。晋灵公举行的会盟不排列诸侯,表明天下已经没有霸主;天下没有霸主之后,夷狄才会同中原结盟。征伐如果出自诸侯,国君出将就称“君”,大夫出将就称“人”;如果出自大夫,大夫出将就称“大夫”。一定要等到中原没有霸主之后,楚国出兵才记国君为将领,国君出将称“君”,贬抑之后才称“人”,这表示对诸侯进行治理;大夫出将称“大夫”,之后才称“人”,这表示对大夫进行治理。楚国出兵而记国君为将,表示治理已经落在荆蛮之地;治理落在荆蛮,是《春秋》极不得已的情况。这四项,是《春秋》治理外部事务的办法。第八,措辞顺从主人的说法。《春秋》中诸侯的名号、爵位、赴告,有很多不合礼的地方,但我一概用合乎礼的措辞来修订,以便向天下后世显示:它们起初未尝不合礼。《春秋》还治理什么呢?因此爵位称号就依从其原有爵号,姓名就依从其姓名;这也是把那些没有请命而自行传世袭爵的大夫一并治理。滕侯本来是侯,却降等称子;薛侯本来是侯,却降等称伯。邓国弑杀国君而来朝,便直书其名;郕国的侏儒太子出奔,便以国君之礼称他。不是主持军队的人,却把小国排列在大国之上;世子排列在国君之上;我都照实记下,不加改动。这也是把那些擅自决定诸侯升降进退的人一并加以治理。鲁桓公、闵公实际上是被弑杀的,却记作“薨”;郑伯髠顽、齐阳生、楚子糜,实际上是被杀,却记作“卒”。我都照实记下,不加改动。这也是把那些作为臣子、儿子却不能讨伐逆贼,只好姑且替他们隐讳的人一并加以治理。所以说:主人熟习《春秋》的读法,询问其中的传文,却不知道自己有罪罢了。“夏五”“郭公”“甲戌”“己丑”,有月份而没有时日,有日期而没有月份,有的本来应当记日期;明知其中不合,却不改动。意思是:像你这样有所不知,为什么谨慎到了这种程度?第九,没有可以通行一切的固定条例。国内记载军队,必定是将领地位卑微而军队众多;若为国君隐讳,就写国君出将而称军队。国外记载“人”,必定是地位卑微的人;若加以贬抑,就把国君、大夫出将同样称为“人”。继承故君而即位不记“立”,记作“卫人立晋”来争夺国政时,不记“立”,记作“尹氏立王子朝”。军队不说“弃”,而说“郑弃其师”。夫人必定要写“致”,如果不合礼,就不写“致”。国内女子出嫁必定要记,如果是归来,就不写“归”。只讲通行条例,是不足以观《春秋》的。第十,只评论而不另加措辞。是非之心人人都有。策书有固定体例,不需要再增加一句话。善事被记录,就是褒扬;恶事被记录,就是贬斥。它的褒贬只不过依据千万世人心共同的公理罢了,圣人哪里会存有私心呢?”

辞足以明义,斯而已矣。此一经之体要,所以通治乎内外者也。故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是故以存策书大体为义,而治乎内,恒异乎外,则谓之夫子法书者,不足以言《春秋》矣。知《春秋》以举重为义,而治乎外者,恒异乎内也,则谓之録实事而已矣,不足以言《春秋》矣。知一经之体要,所以通治乎内外者,则凡谓《春秋》赏人之功,罚人之罪,去人之族,黜人之爵,褒而字之,贬而名之者,亦不足以知圣人矣。故学者必知策书之例,然后笔削之义可求。笔削之义既明,则凡以虚辞说经者,其刻深辨急之论,皆不攻而自破。苟知虚辞说经之无益,而刻深辨急果不足以论圣人也,然后《春秋》经世之道可。得而明矣。虽然,使非孟氏之微言尚在,则亦安能追求圣人之意于千数百年之上也哉?汸自蚤岁获闻资中黄楚望先生论五经旨要,于《春秋》以求书法为先,谓有鲁史书法,有圣人书法,而妙在学者自思而得之,乃为善也。于是退而思之者十有余载,卒有得于孟氏之言,因其说以考三传诸家及陈氏之书,而具知其得失异同之故,反复推明,又复数载,然后一经之义始完,属辞比事,莫不灿然各有条理。世经乱离,深恐失坠,以为后世学《春秋》稍知本末者,赖有左氏而已。故取左氏所传之事,各丽于经,而地名之释附焉。其文与义,则三传而后诸家之说,茍有得其本真者,皆附以已意,畅而通之,为《春秋集传》凡若干巻。尚虑学者溺于所闻,未能无惑,别撰《属辞》二篇,发其隠蔽,博诸同志,以俟君子,或有取焉。

郭子章望云集序

昔者子朱子说诗,于性情之道、风雅之用,备矣。然未尝不以体制音节为言。他日评汉魏以来至近代词章家,各极所长,权度甚精,而独谓古五言不可轻变。葢述作有体,变复之际,昔人所难,虽大儒先生不敢忽也。汸游临川时,尝以此说质于雍郡虞公,且问所以为合作者。公曰:「三百篇而后有汉魏六朝,朱子尝有取焉。然其为体不一,大抵世有治乱,人品风俗不同,极才情则淫伤而无节,尚词藻则绮靡而失真,善学者慎之可也。」余独爱阴何徐庾氏作者,和而有庄,思而有止,华不至靡,约不至陋,浅而不浮,深而能着,其音清以醇,其节舒以亮,有承平之遗风焉。然后知杜少陵所以称诵不置者,葢在于此。大厯元和而后,知者鲜矣。暇日观公诗藁,试以此说求之,颇得去取大意。徃来江湖间,每论诸能诗者,或唯唯,或否否。唯武威余公所赋,乃若一以公言为师,无复他有出入,而高雅浑厚,自非齐梁间作者可及。岂禁苑游从时尝论及于斯邪?抑所见之偶同也?自是每恨不得全藁观之。兵兴以来,此事姑置。岁辛丑正月初,与古皖郭公子章遇于星源。子章尝游余公之门者也。因论公平居崇尚选学,于后来变体一无取焉,而五七言近体每欲弃絶不为。公大节既立,而诗文皆散逸罕存矣。闻者相与太息。于是乃得子章所赋曰《望云集者》,与一二朋友共吟咏焉。古五言逺宗魏晋,得其高风逺韵,不杂后人一语。近体亦质厚微婉,足以达其志气所存,信乎渊源之有自也。又可见余公居常教人,悉本朱子。至其斧藻盛时,陶写幽抱,独与虞公相表里,而不必他人之已同。斯其所以为合作者与?以子章之才能,守师法而不变,亦可谓贤矣。友人有为而传之者,乃述所闻,书于巻端,庶观者知其所自来也。或曰:「郭公志士也,今四海横流,生民涂炭,起管夷吾、舅犯、先轸诸人,相与属櫜鞬、执鞭弭以救之,犹恐不及,顾相与论歌诗之源、制作之体,无乃非公意乎?虽然,吾闻子章少无宦情,尝欲泛大江上三峡,相徉蜀汉之间,览观山川之竒秀,吊昔人经营遗迹,求严君平、岷峨老、谯天授、尔朱先生之流,相与上下其议论,然后大发于诗。遭乱志弗遂也。语曰:「在朝言朝,在野言野。」使子章据功名之会,真有以自见于当时,而诵其诗者考论师友渊源,与其蹈之志而传之,不亦可乎?新安赵汸序。

潜溪后集序

译措辞足以阐明义理,这就够了。这是整部经书的体要,是用来贯通治理内外事务的。因此,真正了解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获罪于我的,大概也只有《春秋》吧?所以,如果只知道把保存策书大体作为义理,并且认为治理国内事务总是不同于治理国外事务,便称它为夫子的法书,这还不足以谈论《春秋》。如果只知道《春秋》以举出重要事情为义理,并且认为治理国外事务总是不同于治理国内事务,便把它说成只是记录事实,这也不足以谈论《春秋》。如果不知道一部经书的体要是用来贯通治理内外事务,那么凡是说《春秋》奖赏某人的功劳、惩罚某人的罪过、除去某人的族籍、贬黜某人的爵位、褒扬而称其字、贬抑而直称其名的人,也同样不足以了解圣人。所以学者一定要知道策书的条例,然后才能探求增删文字的义理。增删之义既已明白,那么凡是用虚浮言辞解说经书的人,他们刻薄深险、急迫强辩的论说,都不用反驳便会自行破灭。如果知道用虚浮言辞解说经书没有益处,也知道刻薄深险、急迫强辩确实不足以论说圣人,那么《春秋》治理世事的道理就可以得到并且明白了。虽然如此,假使不是孟氏的微妙言论流传至今,那么又怎么能够在一千数百年以前追求圣人的心意呢?”},{ 我从年轻时就有幸听到资中黄楚望先生讲论《五经》的要旨。他认为学习《春秋》,应当首先探求其中的书法;既有鲁国史官的书法,也有圣人的书法,而其中的精妙之处,就在于学习者自己思考而有所领会,这才是好的。于是我退下来思考这件事,经过十多年,终于从孟氏的话中有所领悟;于是依据他的学说,考察《左传》《公羊传》《穀梁传》三传以及陈氏的著作,完全了解其中得失、异同的缘故,反复推究阐明,又经过数年,然后一部经书的义理才开始完备。连缀文辞、比对史事,没有不明白灿然、各有条理的。世道经历战乱离散,我深怕这些内容失传坠失,认为后世学习《春秋》、稍微知道其始末的人,只能依靠《左传》罢了。因此,我把《左传》所传述的史事分别系附于经文之下,并附上地名的解释。至于文字和义理,则把三传以后各家的说法中凡是有谁得到了经义本真的,都附在后面,再加入自己的见解,加以畅通阐释,编成《春秋集传》,共若干卷。我还担心学习者拘溺于所听闻的说法,不能完全没有疑惑,另行撰写《属辞》二篇,揭示其中隐蔽的义理,广泛与同道之人探讨,以等待君子,也许其中会有可取之处。《郭子章望云集》序 从前,子朱子论说《诗经》,对于性情之道和《风》《雅》的作用,已经说得很完备了。然而,他未尝不谈诗的体制和音节。他后来评论汉魏以来直到近代的词章家,各自极尽所长,衡量得非常精密,却唯独说古五言诗不可轻易改变。大概文章著作各有体制,体制变革和复古之际,是前人认为困难的事情,即使大儒先生也不敢忽视。汸游历临川时,曾把这个说法向雍郡虞公请教,并且问他怎样才算合于古法。虞公说:“《诗经》三百篇以后,才有汉魏六朝诗,朱子也曾有所取法。但它们的体制并不相同,大体上是因为各时代有治有乱,人的品格和风俗也各不相同。若一味发挥才情,就会流于淫靡伤感而没有节制;若崇尚辞藻,就会绮丽浮靡而失去真实。善于学习的人,谨慎对待这些就可以了。”我唯独喜爱阴何、徐庾诸家的作品:和谐而庄重,思致深而有节制,华美却不至于靡丽,简约却不至于浅陋,浅显却不浮薄,深厚而能显著;它们的声音清亮而醇厚,节奏舒缓而明朗,具有太平时代遗留下来的风气。这样以后我才知道,杜少陵之所以反复称颂而不停止,大概就在这里。大历、元和以后,懂得这一点的人就少了。有闲暇时,我读虞公的诗稿,试着用这个说法去考察它,很能得到他取舍的大意。我往来江湖之间,每每评论那些能作诗的人,有的唯唯应和,有的连声否定。只有武威余公所作的诗,才像是完全以虞公的话为老师,再没有其他出入之处;它的高雅浑厚,也绝非齐梁时代的作者所能赶上。难道是他在禁苑游览交往时,曾经谈到过这些吗?还是所见恰好相同呢?从此我常常遗憾不能看到他的全部诗稿。自从战争兴起以来,这件事只好暂且搁置。辛丑年正月初,我在星源遇到古皖郭公子章。子章曾经游学于余公门下。于是谈到余公平日崇尚选学,对于后来诗体的变化一概不取,而近体五言、七言诗又每每想要彻底放弃,不去创作。余公的大节已经确立,但他的诗文全都散失,保存下来的很少。听到的人彼此叹息。于是我得到子章所作的诗集,名为《望云集》,便和一两位朋友共同吟咏。古五言诗远远取法魏晋,得到魏晋诗歌的高尚风格和深远韵味,不杂有后人的一句话。近体诗也质朴厚重而含蓄委婉,足以表达他内心所存的志气,这确实说明他的渊源是有来历的。又可以看出,余公平常教导别人,全都以朱子为根本。至于他在诗文创作兴盛时,修饰文辞、抒写幽深情怀,则独自与虞公相互呼应,并不必然和别人已经相同。这就是他之所以成为合作者的原因吧?以子章的才能,能够守持老师的法则而不改变,也可以说是贤者了。有友人愿意为此事作传,于是我根据听闻写在卷首,希望读者知道它的来由。有人说:“郭公是有志之士。如今四海横流,百姓陷于涂炭,假使起用管夷吾、舅犯、先轸这些人,彼此一起束好弓袋、执着马鞭和弓弭来拯救天下,还唯恐来不及;反而相互谈论诗歌的源流和创作的体制,岂不是违背郭公的本意吗?不过,我听说子章年轻时就没有做官的心思,曾想乘船沿大江上行,经过三峡,往来于蜀汉之间,观览山川的奇异秀美,凭吊前人经营留下的遗迹,寻访严君平、岷峨老、谯天授、尔朱先生这一类人,同他们上下讨论,然后在诗中充分抒发自己的情怀。只是遭逢战乱,志愿没有实现。古语说:‘在朝廷就谈论朝廷的事,在野外就谈论野外的事。’假使子章能够处在建立功名的机会中,真正有办法在当时表现自己,而诵读他的诗的人考察评论他的师友渊源,同他的志向一起传述下来,难道不是可以的吗?”新安赵汸序。《潜溪后集序》

潜溪前集止丙申,凡十巻,冠以陈公众仲序。文浦阳义塾既刻而传,之后集起丁酉笔藁,日新巻帙未有终也。而宋公以书来,俾汸序其意。顾乆病废学,再阅岁无以复命。又念与公相知有自,葢尝遍观前集,而惜乎陈公有未及尽见者。然则后集固不可无序。汸既不敢让,知其又奚辞?乃为序曰:修辞以为文,非古也,其起于汉之西京乎?太史公传司马相如、吾丘寿王、东方朔、枚皋、王褒之属,以善属文见知人主,然皆不得列于儒林,而孔子弟子别为传,谓修辞而文不本于经,葢昉于此。至唐韩子、宋欧阳公、曾子固相继而出,始考诸经以立言,其器识之大,学问之博,志节之固,又足振而兴之,文辞之用于是为贵。虽诸子缵周程之绪,犹且诵法表章而不敢忽焉。叶正则显于东南,当道学复明之世,刻意修辞,不践故迹,而乖离侵畔,自窒其源,其视韩欧特起于千载之下,而知所宗尚者为何如也?是以君子尚论浙东先达,必以东莱吕公为归,岂非以其博而知要,能自得师,虽拟诸孔门游夏之伦而无媿也乎?若夫辞达理明,不缴绕于陈言,而固与之合,则百余年间莫善于侍讲黄公者矣。景濓父生吕公之乡,而尝游于黄公之门,其学以经为师,而尤长于周礼,其博极羣书,钩深索隠,益将以自致为文,直以才高思敏,舒之敛之,无适不宜,而未尝有意于为作也,而不但资为文辞也。当其发愤择术,直诋词章为淫言,葩藻为宿秽,期于刬削刋落,以径趋乎道德之涂,而于吕公尤惓惓咏思叹慕,若不能自已于言者,则其轻重之类,得失之几,察其明矣。别集之行,岂徒欲以文辞名世者哉?葢汸所知于景濓父者如此。若夫陈公谓为文必传诸师而后可者,景濓父既不以自多,而汸又不足以言之。顾尝闻之袁公伯长,尝问虞公伯生曰:「为文当何如?」虞公曰:「子浙人也,子欲知为文,当问诸浙中庖者。」予川人也,何足以知之?袁公曰:「庖者何用知文乎?」虞公曰:「川人之为庖也,麤块而大脔,浓酰而厚酱,非不果然,属餍也,而饮食之味微矣。浙中之庖者则不然,凡水陆之产,皆择取柔甘,调其湆齐,澄之有方,而洁之不已,视之泠然水也,而五味之和各得所求。羽毛鳞介之珍,不易其性,故余谓为文之妙,惟浙中庖者知之。」袁公葢矍然称善也。自虞公为是言,学者窃论以为非黄公之文不足以当之。众仲尝学于虞公,而景濓父黄公之徒也。二公之所指授,有异于他门者哉!善观斯集者。

送总制王公移镇新安诗序

译《潜溪前集》收至丙申年为止,共十卷,卷首有陈公众仲的序。文浦阳义塾已经刻印流传;后集从丁酉年的文稿开始,每天增新,卷帙还没有完成。宋公来信,让汸为它作序,然而我长期患病,荒废学业,两年多都没有办法回复。又想到我同宋公相识是有来由的,曾经把前集全部读过,只是遗憾陈公有些地方没有来得及全部看到。既然这样,后集本来就不能没有序。我既然不敢推辞,知道它的内容又怎么能不说呢?于是作序说:把修饰辞藻作为写文章的根本,这不是古代的做法,大概是起源于汉代西京吧?太史公为司马相如、吾丘寿王、东方朔、枚皋、王褒这一类人作传,说他们因为善于作文而被君主知晓;然而这些人都不能列入儒林,而孔子的弟子却另行立传,这说明把修辞作文而不以经书为根本,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到了唐代韩子、宋代欧阳公、曾子固相继出现,才开始考察六经来建立自己的言论。他们器量见识宏大,学问广博,志向节操坚定,又足以振兴并发扬这种传统,于是文章辞采的作用才受到重视。即使诸位学者继承周程的事业,也还要诵习、效法并彰明它,不敢忽视。叶正则在东南显名,正值道学重新昌明的时代,却专心修饰文辞,不走旧人的道路,反而背离、侵越而堵塞了它的源流。他同韩愈、欧阳修那种在千年以后特然崛起、并且知道应当尊崇什么的人相比,究竟如何呢?” 因此,君子评论浙东的前辈贤达,一定把东莱吕公作为归依,难道不是因为他学问广博而懂得要旨,能够自己找到老师,即使把他比作孔门的子游、子夏一类人也不惭愧吗?至于文辞通达、义理明白,不被陈旧的话语缠绕,而又确实同义理相合的,一百多年之间没有比侍讲黄公更好的了。景濓父出生在吕公的乡里,曾经游学于黄公门下。他以经书为老师,尤其长于《周礼》;广泛穷究群书,探寻深奥隐微之处,更想凭自己的所得来成就文章。他只是才高思敏,铺陈或收束,无不适宜,却从未有意去刻意作文,也不只是把学问当作文辞的资助。他当初发愤选择学术道路时,直斥词章为淫邪之言,华丽辞藻为积久的污秽,决心铲除删削它们,直接走向道德之路;对于吕公尤其反复思慕赞叹,仿佛不把这些说出来便不能自已。由此可见,他对轻重的区别、得失的关键,认识得十分清楚。他的别集流传,难道只是想凭文辞在世上成名吗?大概我所了解的景濓父就是这样。至于陈公说文章一定要经过老师传授以后才可以流传,景濓父自己尚且不以此自夸,而我也不足以谈论他。只是我曾听袁公伯长问虞公伯生说:‘写文章应当怎样?’ 虞公说:‘您是浙地人,您想知道怎样写文章,应当去问浙江的厨师。’我是四川人,哪里足以知道这些?袁公说:‘厨师怎么会懂文章呢?’虞公说:‘四川厨师做菜,粗大的块肉和大肉片,浓厚的醋和酱,不是不实在,不是不让人吃饱,却使饮食的滋味变得微薄。浙江的厨师却不是这样,凡是水产陆产,都选择柔嫩甘美的材料,调和羹汤,澄清得有方法,不断加以洁治;看起来清冷如水,而五味的调和各自达到应有的程度。羽毛、鳞甲、介壳之类的珍味,不改变它们本来的性质。所以我说,文章的妙处,只有浙江的厨师懂得。’袁公大为惊异,称赞说好。自从虞公说了这番话,学者私下议论,认为没有黄公的文章不足以当得起这番话。众仲曾向虞公学习,而景濓父是黄公的门徒。这两位先生所指引传授的,难道同其他门派有什么不同吗?善于读这部集子的人,应当明白这一点。《送总制王公移镇新安诗序》

古舒王公子敬治星源一岁,以其军镇新安,州人思其功,懐其德,而惜其去也,涕泣欷歔,望马首罗拜者踵相接于道。其缙绅文学既相与作为歌诗,称述其事,以为公赠,而犹若有未尽其意者,乃相与来言曰:「王公有德于吾州大矣。自壬辰以来,星源兵乱无虚岁,民死亡者十七八,尚未知所届。郡既陷,州人有释众自归者,曰:『吾以全乡里也。』大府信其言,使还镇星源,以遂其志。凡钱谷甲兵皆得专制,以优之。州人德焉,曰:『自今而后,吾知免矣。』踰二年,会师畨阳,一夕弃其军去,或言死,或言亡。瞋目语难者,簧鼓其间,讹言汹汹,变且复作。王公一下车,而中外大息,遂以无事。州人如获更生,乃锄强梗,封植良善,轻徭薄敛,重法以禁道剽者。他部过兵不敢渉其境内。于是流亡来归,行旅满道,耕者在野,村落渐葺,庐舎痍伤遗黎,始有生人之思矣。葢星源且十载,至是甫定,则公之恩德在吾州者,岂其浅哉?虽然,又有闻焉。始公至时,尝谒五神庙,问曰:「何神?」曰:「五通神也。」见从神有衣紫者,问曰:「何神?」曰:「此舍宅为庙者,王居士也。」公曰:「吾在京口日,尝梦有衣紫神自西来谒吾,问神来何为?曰:『请五百钱。』问何钱?曰:『通行钱也。』既又借吾马乗去,吾来时二马毙于道。今观从神貎,宛梦中所见,不谓其应在此也。」其见于先兆有如此者。尝考郡乗,唐之末造,星源自为一军,不隶新安,初移镇弦高者,邑人汪司空也。今星源亦自为一军,其屯戍似矣。前郡将亦邑人也,而氏族复同矣。继汪司空者,闗西刘公,当时有两指挥,五十余师。今王公官为右指挥,而以其军来副者,左指挥也。官名既合,而将校之多复不异矣。刘公记新城在戊戌,今新城亦起乎戊戌岁,又同矣。当时有陶雅者,守新安,加赋于民,以固其位,至今新安税重于天下,惟星源以分镇得免,故其税视五县为轻,近岁供亿浩穣,新安为甚。属县休寜谬増税十一,而星源两皆专制,得以恤其凋瘵焉。劳佚亦分,亦似矣。其于数百年事脗合,又有如此者。由是观之,亦可见公出镇诚有闗于天运,而非偶然者矣。请书其事于巻端,且使续郡乗者有所稽焉。呜呼,可谓异闻也哉!梦刀者得州,梦松者为公。事固有见诸朕兆者。今王公之未来也,山川鬼神已前知而预告之。无亦厌乱思治,鬼神亦与人意同邪?宜乎公之能为州民福也。自古治乱相因,其离合废兴之迹,固有似者矣。若夫其出处,其屯戍,便宜城筑岁月,同事官名,代着姓氏,征赋重轻,求之前世,无一不同。是则言运数者所未尝及,而论三五之者亦莫之详也。然吾于此得以观天道矣。则王公之来而见乎朕兆,既至而卒能为斯民福也,岂不宜哉?虽然,今大兵西讨,一举下数十郡县,而王公由属郡起典大州,是则前志所未闻,而与昔人所遭遇者亦不可同年而语矣。吾于此又有以知世运之将亨也。乱极必治,斯其时乎?新安领州一县,五星源既别为镇,祁门以隶他将,上供黟歙之调度不给者,咸取足休寜,而并缘之,奸有不可胜言者,无艺甚矣。传曰:有人斯有土,有土斯有财。古之善为国家,均而已矣。将分裂破壊郡县,使定于一,以息其民,去其为害者,以平其政,荡陶氏数百年之流毒,正其税籍,使赋不独于一州,安知不在今日乎?吾观王公恕以待人,而严于治军,薄于奉已,而厚于养民,其志之所存,有足称者。乃叙其说于巻首,而凡以诗歌饯行者,皆繋焉。

送上饶张孟循父还旴江序

译古舒王公子敬治理星源一年,因为带领军队镇守新安,州人思念他的功劳,怀念他的恩德,又惋惜他的离去,哭泣抽噎,望着马头排列跪拜的人在道路上接连不断。他的士绅和文人已经相互作歌赋诗,称颂叙述他的事迹,作为赠给王公的诗篇,但仍好像没有完全表达他们的心意,于是共同来对我说:‘王公对我们州的恩德太大了。自壬辰年以来,星源年年发生战乱,百姓死亡的有十分之七八,至今还不知道究竟有多少。郡城陷落后,州中有人释放众人,自己回来,说:“我是为了保全乡里。”大府相信了他的话,让他回去镇守星源,以实现他的志愿。凡是钱粮和军队,都让他专断处置,以此优待他。州人感激地说:“从今以后,我们知道可以免于祸患了。”过了两年,适逢在鄱阳会合军队,他一夜之间抛弃军队离去,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逃亡了。那些瞪眼争辩、说话艰难的人在中间煽动,谣言纷纷,局势又将发生变化。王公一到任,内外都大为安定,于是终于相安无事。州人如同获得重生,他便铲除强横势力,封护培植善良之人,减轻徭役赋税,严明法令来禁止拦路抢劫的人。其他部队经过时也不敢进入他的境内。于是流亡的人回来,行旅充满道路,耕田的人出现在野外,村落渐渐修葺,受创的房屋和幸存的遗民,才开始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星源大约已经十年了,到这时才安定下来,那么王公在我们州的恩德,难道还浅薄吗?不过,我又听到一件事。王公刚到任时,曾拜谒五神庙,问道:‘是什么神?’回答说:‘五通神。’他看见侍从神中有一位穿紫衣的,问道:‘是什么神?’回答说:‘这是把住宅改作庙宇的王居士。’王公说:‘我在京口时,曾梦见有一位穿紫衣的神从西边来拜见我。我问他来做什么,他说:“请给我五百钱。”我问要什么钱,他说:“通行钱。”后来又借走我的马乘行,我来这里时,两匹马都死在路上。如今看这位侍从神的相貌,正像梦中所见,没想到它的应验竟在这里。’他在先兆中显现,竟有这样的事。曾经考察郡志:唐朝末年,星源自成一军,不隶属于新安;最初迁来镇守弦高的,是本地人汪司空。如今星源也自成一军,它的屯戍情形相似。前任郡将也是本地人,而姓氏家族又相同。继汪司空之后的是关西刘公,当时有两名指挥使、五十多名将领。如今王公官为右指挥使,带着军队来辅佐他的,是左指挥使。官名既相合,将校人数又没有不同。刘公记载新城建于戊戌年,如今新城也在戊戌年兴建,又相同了。当时有个陶雅,镇守新安,向百姓加征赋税,以巩固自己的地位;直到今天,新安的赋税还重于天下各地,只有星源因为分镇而得以免除,所以它的税额比五县轻。近些年供给和费用极其浩大,新安尤其严重。属县休宁错误地增加了十分之一的税额,而星源两项事务都能专断处理,因此得以救济那里衰败困苦的百姓。劳苦和安逸有所区别,也相似。几百年的事情竟有如此吻合之处。由此看来,也可以看出王公出镇确实关系到天运,并不是偶然的。请把这些事情写在卷首,也让后来续修郡志的人有所考察。唉,这可以说是奇异的见闻了!梦见刀的人得到州郡,梦见松树的人成为公卿。事情本来就有显现在先兆中的。如今王公还没有到来,山川鬼神已经预先知道并告知了。难道是乱世令人厌恶、太平令人向往,鬼神也同人的心意一样吗?王公能够成为州民的福祉,实在是应该的。自古以来,治乱相互承接,其中离合废兴的踪迹,本来就有相似之处。至于他的出处、屯戍、因便利而筑城的年月、所任官名、世代相承的姓氏、赋税的轻重,到前代寻找,没有一件不相同。这是谈论运数的人从未涉及的,讨论三五之数的人也没有详细说明过的。然而我由此可以观察天道。那么,王公到来并在先兆中显现,到了以后又终于能够成为这些百姓的福祉,难道不是很合宜吗?不过,如今大军向西征讨,一举攻下数十个郡县,而王公从属郡起任,主管大州;这又是前代记载中没有听说过的,和昔人所遭遇的事情也不能同日而语。我由此又知道世运将要亨通了。乱到了极点必然走向治理,难道正是这个时候吗?新安统领一个州、一个县;星源已经另行设镇,祁门隶属于别的将领,上供给黟、歙两地而不足的调度物资,全都从休宁取足,并且借机牵连侵扰,奸弊多得说不完,毫无制度,实在太过分了。传记说:有了人就有土地,有了土地就有财物。古代善于治理国家,不过是使它们均衡罢了。将来把分裂破坏的郡县重新统一起来,使百姓得到安息,除去危害他们的因素,使政令公平,荡除陶氏数百年来留下的流毒,整顿赋税簿籍,使赋税不独重于一个州,谁知道不会就在今天实现呢?我看王公宽恕待人,却严厉治军;对自己的供奉很节省,对养育百姓却很厚重。他的志向所在,有值得称道的地方。于是我把这些话写在卷首,凡是用诗歌为他饯行的作品,也都附在后面。《送上饶张孟循父还旴江序》

昔者吴公子札使鲁观于周乐,自周南、召南及雅颂,其德之大小,治之盛衰,与夫忧勤怨惠之情,莫不如亲见之。至孔子教其弟子,亦以诵诗,虽多而不能从政专对,为无益。诗道与政通,固如是乎?葢尝闻之,古之为诗者,辞与声皆出于其情。夫人情者,礼乐之原,而治道所从出也。士将学为卿大夫,以任天下国家之事,秉四方之政,则必尽人之情以通于礼乐。诗三百篇,虽辞异事殊,时其发于人情之天,则一而已。后世为辞与声,既非出于其情,则固不通于礼乐,而无闗乎治道,君子又奚取焉?虽然,时有古今,道有污隆,而人情则无以相逺。大风作于汉,而河汾王子知其覇心之存;石濠、新安作于唐,而魏国韩公有感于兵制之失。夫岂皆不出于情,而二公所言若是?士不以三代卿大夫自期,无事于四方,而学不足以尽人之情,则后世之诗虽有合于古者,亦鲜或能通其意焉耳。若张侯孟循父之言诗,其有志于古者乎?侯上饶之选也,癸卯之春,自盱江来新安,为其使君左辖公结同姓之好于总制王公。王公所以深敬乎左辖者,不于其币,而于其使。礼成将返,则命郡中士咸赋诗以钱之,又出其在镇所得诗文以观之。侯于星溪之篇,葢有取焉。既为诗一章,题其后,复手书之以寄余海寜山中。余寝疾累年,旧学都忘,因三复孟循父所赋,而窃有感焉。夫尽人情,达事变,明乎得失之迹,本其废兴之由,此诗道所以与政通。葢古者卿大夫之学也,而孟循父得之,其卒成二公之好,而以嘉宾见重于主人,宜矣。乃即其诗辞所及,推本季子之贤,孔门之教,暨近世名公巨人,高识逺度,以广夫言外之旨焉。嗟夫,吾闻国风止于泽陂,葢春秋之季也。今四方多故,雅道陵迟,有伟人焉,上下古今,究观真滥,以其发于人情之天者,振而起之,其文运复昌之。候与吾于张侯有望矣,敢以斯言为赠。

送葛元哲还临川序

国朝以科目取士,叅用于中外百司。其秩八品,而以才名称者,则行中书得辟为掾。掾之员多者数十,命士半之。由进士来,每不过四五人。公卿大夫好恶旨殊,则获上之道难。刀笔绮纨,品流趣异,则取友之义阙。矧江浙地大物众,簿书期会,米盐杂集,月更季谢,虽俊杰无所置才。以儒者为之,动无不宜,仅能免过一毫髪。罥吏则羣言鼎沸,蹙蹙不得安。视夫栖身末僚,掣肘下邑者,尤难居矣。若夫守经制,行卒能完其名,以终其事者,殆鲜矣。而吾于临川葛元哲见之。始君以进士擢掾江浙时,叅政赵郡苏公,以硕儒宿德出典大藩,思进文学忠厚之士,用表励其人,故君首见知。日承言议于中州文献之懿,所得多矣。郓城樊公继至,清节直气,伟甚一时,于君尤亲厚。君于职守,讨论逺嫌,慎微毫髪无茍,而不硁硁以立异,不翕翕以为同。故巨公大夫莫不称为佳士,而并游之彦亦无间言。樊公乃自为书荐君,宜在馆阁,非不试之誉也。噫!君以儒冠据史牍,论是非,履难处之地,且犹所立如是。况夫居得为之位,当可言之时,有不行其所学以大厥施者乎?世常谓儒者阔于事情,故公卿贵人下士之风益衰,而士或至自贬以求合。二者葢胥失之。诚使上之所以遇下者以道不以势,皆如二公之待君,而士之持身者亦如君之有立,则儒者岂真不足用乎?君既秩满,学者幸其解职,事愿少安承教。而君以太夫人在堂,岁晚急归,且将纂释羣经,折衷百氏,以究观古人之能事,极其功志之所存者,又非予之所可量也。虽然,余闻君之乡有王丞相陆先生焉,其为道不同,然皆不茍安于流俗。所谓有善于此,不以有不善废者,圣人复起,其言不易。君归辨学正谊,有以发乡先生之蕴,而极夫是非之公,则予不足为君赠矣。

送郑士恒隠居灵山诗序

译从前吴国公子季札出使鲁国,观看周代的乐舞,从《周南》《召南》直到《雅》《颂》,其中德行的大小、政治的盛衰,以及忧劳、勤勉、怨恨、仁惠的感情,没有一样不像亲眼见到的。到了孔子教导弟子,也把诵读《诗经》作为学习内容;即使诵诗很多,却不能用来处理政事、应对外交,就没有什么益处。诗道同政道相通,本来就是这样吗?我曾听说,古代作诗的人,文辞和声调都出自自己的真实情感。人的感情,是礼乐的根源,也是治理之道由此产生的地方。士人将要学习成为卿大夫,来承担天下国家的事务、掌管四方政务,就必须穷尽人的情感,使它通达于礼乐。《诗经》三百篇,虽然文辞不同、事情各异,但它们在适时发自人的天性这一点上,只有一个共同的根本。后世作文章、配声调,既然不是出自真实感情,那么本来就不能通于礼乐,也同治道没有关系,君子又为什么要取法它呢?不过,时代有古今,道统有盛衰,而人的感情却没有什么远近不同。汉代《大风歌》兴起时,河汾王子就知道其中仍存有霸主之心;唐代作《石壕吏》《新安吏》时,魏国韩公对兵制的失误有所感慨。这些诗难道都不是出自感情,而两位先生所说的却是这样吗?士人如果不以三代卿大夫自我期许,不把四方之事作为自己的责任,学问又不足以穷尽人的感情,那么后世的诗即使有同古诗相合的地方,也很少有人能够通晓它的意义罢了。像张侯孟循父这样谈论诗,他大概是有志于古道的人吧?张侯是上饶选拔出来的人。癸卯年春天,他从旴江来到新安,为他的使君左辖公同总制王公结交同姓之好。王公之所以深深敬重左辖公,不在于他的礼物,而在于他的使者。礼仪完成将要返回时,王公便命郡中士人都作诗为他饯行,又拿出自己在镇守之地所得的诗文给大家看。张侯对于《星溪》一篇,大概很有取法之意。于是作了一章诗,题写在后面,又亲手抄写寄给我,寄到海宁山中。我卧病多年,旧日学问全都忘却了,因而把孟循父所作的诗反复读了三遍,私下有所感触。穷尽人的感情,通达事物的变化,明白得失的迹象,推究兴废的根由,这就是诗道同政道相通的原因。大概这是古代卿大夫的学问,而孟循父已经得到它;他最终促成两位公的交好,并且以嘉宾的身份受到主人看重,是理所当然的。于是我就根据诗中所涉及的内容,推究季子季札的贤德、孔门的教诲,以及近世名公巨人高明的见识和深远的谋略,用来扩充诗文言外的意义。唉,我听说《国风》止于《泽陂》,大概是在春秋末期。如今四方多有变故,雅正之道日益衰落,如果有伟大的人物,能够上下考察古今,深入探究真伪,以人的天性中所发出的感情振兴它,使文章的命运重新昌盛,那么就好了。我对张侯寄予厚望,谨以这些话作为赠言。《送葛元哲还临川序》本朝通过科举选取士人,把他们分配到朝廷内外各部门。他们的官秩为八品,而以才干声名著称的,行中书省可以征召为属官。属官人数多的有几十人,其中由任命而来的士人占一半;通过进士出身来的,每次不过四五人。公卿大夫的好恶各不相同,因此取得上级信任的道路很难;刀笔吏、华美文士的品流志趣各异,因此结交朋友的道义也缺失了。何况江浙地域广大、物产和人口众多,文书簿册、期限会期、米盐杂务集中在一起,每月更换、每季汇报,即使是俊杰也没有地方施展才能。用儒者来担任这种职务,举动无不合宜,也仅仅能够免除细微的过失。一旦触犯官吏,众人的议论便像鼎中沸水一样喧腾,使人局促不安。与那些栖身于低级官僚之中、在下属县受人牵制的人相比,这个位置尤其难以安处。至于能够遵守经常之法,最终保全自己的名声并完成职事的人,几乎很少。而我却在临川葛元哲身上看到了这种人。当初君以进士身份被提拔为江浙属官时,参政赵郡苏公以硕学大德出任大藩长官,想要进用有文学而忠厚的士人,用来表彰和激励当地人,所以君首先得到他的知遇。每天在中州聆听文献中美善的言论,所得很多。郓城樊公后来到任,清正的节操、刚直的气概,在当时非常卓异,对君尤其亲厚。君对于职守,议论事情时避开嫌疑,谨慎到细微之处,没有丝毫苟且;但不固执地故意树立异说,也不唯唯诺诺地附和众人。因此,巨公大夫没有不称赞他是优秀士人的,和他一同交游的才俊也没有一句非议。樊公于是亲自写信推荐君,说他应当进入馆阁,并不是没有经过考验的虚誉。唉!君以儒生身份掌管史牍,评判是非,处在艰难的职位上,尚且能够做到这样。何况处在能够有所作为的职位,遇到可以直言的时候,难道会有不施行自己所学、来扩大自己功业的人吗?世人常说儒者迂阔,不懂实际事务,所以公卿贵人礼贤下士的风气更加衰落,而士人有时竟至于自我贬低来求取合宜。这两方面大概都错了。假使上级以道义而不是以权势来对待下属,都像两位公对待君那样,而士人立身也都像君这样有所坚持,那么儒者难道真的没有用处吗?君任期届满,学者们庆幸他卸任,事情希望稍稍安定下来,以便继续接受教诲。但君因为太夫人在堂,年岁已晚,急于回去;并且将要编纂、解释群经,折衷诸子百家,以全面考察古人的成就,完成自己志向中所存的功业,这又不是我所能估量的。不过,我听说君的乡里有王丞相、陆先生,他们的道术虽不同,却都不苟且安于流俗。所谓‘这里有善处,不因为有不善处就废弃它’,即使圣人再次出现,这句话也不会改变。君回去后辨明学术、端正义理,如果能够发掘乡先生的蕴蓄,穷尽是非的公理,那么我就不足以再给君作赠言了。《送郑士恒隐居灵山诗序》

郑君士恒卜居灵山,隠焉。或曰:「士恒才美而气清,读古人书,达于时变,进而功名之会,可与英俊齐驱;退而授馆诸侯,则德礼政刑得以咨访。乐山林,资澹泊,匪宜。」余闻而言曰:「为是说者,于郑君似矣,而恐未足以知其志之所存。夫慕逺者遗近,务大者忘细,学乎古人,而后知流俗之论卑也。且隐道固多端矣,自两汉来,代有其人,唯郑氏然。节莫高乎子真,学莫懿乎康成,使天下后世有识者无不向之,而况其后之人乎?虽然,二子者既逺矣,吾乡有二先生焉。其一曰郑公子美,贤贤乐善,节槩甚高,钓于岑山之阳,畊于师山之北,而当宁闻其名,则子真之岩石也。其一曰朱公允升,研精六籍,超轶百家,好古博雅,莫为俦匹,卜居石门,其书五车,则康成之通德也。士恒慕郑先生而不及见,则求其门生子弟而与之游,告于当路者而恤其孤,就朱先生而愿学焉。则先生出而教子,郑公之里,发其书而广其传,其度越流辈有如此者,岂非学有余蕴,足承高密之业,顾思先德而兴起者乎?士恒不徒隠矣。士恒自挈家避地东南以至于此,虽渉歴艰险,而不忘问学,以遂其初,葢有志者欤?灵山在郡西北,郑先生门人鲍伯原父别墅在焉,泉清而土沃,地僻而俗淳,藏焉,修焉,游焉,息焉,莫善于斯矣。其能谢侯牧之招,逃宾师之位,逺市朝而居山谷,用宜于士,或者释然为士恒喜,乃相率作诗饯焉,而余为叙。

上虞学士书

汸闻之:航大海者,患其望洋而无际也。有智人焉,以毫芒之针定其所向,而后波涛风雨,顷刻万变,而吾之所趋者不迷,以其所守之得其要也。圣贤之道大矣,其深而难测,逺而难至,非海之所可喻也。是非善恶之故,利害得失之端,变眩出没乎吾前者,虽波涛风雨,不足以儗其纷纭而轇轕也。然则为学者,独可以不知其要乎?汸又尝闻其说于父兄矣:吾之至尊至贵,而举天下之物不足以加之者,此心是也。吾之至亲至切,而举天下之事不足以先之者,求放心之谓也。然非真有所见,无以为日用常行之地;非真有所得,无以为造诣归宿之极。舎是而他求焉,虽有考索之富,而扩充变化之无术;虽有辨析之精,而持守坚定之未能。则夫隠微之间,私欲之萌,潜滋暗长而不自知者,卒至于波流风靡,而吾之所谓至尊至贵者,亦从而亵矣。然则所谓为学之要者,庶几在此,而实有未易知、未易能者乎?此汸之所以日夜忧惧,以求闻乎先觉之训,而未之有得者也。今获登于门墙,仰观乎道义之崇高,而胸襟之和乐,即之而愈逺,测之而愈深,而知阁下之所存者,有未易窥者矣。退而伏读阁下之书,则粹然理义之言,粲然名物之辨,上古圣贤之统绪,近代诸儒之阃奥,莫不在焉。而词气冲和,英华醲郁,又有以兼该乎诗人文士之所毕力而未能者。然后知夫巍巍乎泰山乔岳,阁下之为高也;浑浑乎长江大河,阁下之广且深也。非深识乎统之有宗、会之有元者,孰能与于斯乎?然汸之幼也,尝闻大江之西有吴先生焉,行修道立,为世表仪,而成已诲人,深有忧于空言之无益。及观乎阁下所为行状,而知为学之方矣。今先生之书将家传而人诵之,然其心学之渊微,非以其所闻者而表章之,则世葢有未易知者矣。汸生于世二十有七年,老母今年七十有三,所以辞之而逺去者,其志诚在乎此,而不敢失也。伏惟阁下察其有志,闵其无成,以其所得而赐教焉,俾于入德之门,不至迷其所趋,而天之所以与我而至尊至贵者,可以反身而有得,则阁下之赐大矣。

答汪德懋性理字义疑问书

陈先生性理字义,取先儒周程张朱精思妙契之旨,推而演之。葢为初学者设,然欲析之极其精而不乱,合之尽其大而无遗,使一本万殊,万殊一本之理,释然于中,则惟深潜涵泳,不亟不徐,以俟其一旦之通畅可也。揣摩比较,虽若得其皮肤,终非实见。尔尊兄叅以前辈格言,擿其疑似,萃以下问,寡陋何足取衷,不欲遽忤嘉意,輙于条目之下各缀臆说数语,更俟切磋,不可便以为是也。昔有传侏儒观俳优者,言其立于众人之后,非有见闻而亦大笑,或问之,则曰:“长者岂欺我哉!”今吾侪为致知之学,而徒取先儒之言以为已言,持先儒之见以为已见者,何以异此?又况于借视听于盲聋者,其可不审乎?每勤相爱之隆,深愧无以相发,故并以是说复焉,未审高明以为是否。

答任本初书

译郑君士恒选择居住在灵山,隐居在那里。有人说:‘士恒才华优美而气质清正,读古人的书,通晓时势的变化,进身而参与功名之事,可以同英俊之士并驾齐驱;退居而为诸侯授馆,又可以让他们咨询德行、礼制、政事和刑法。喜欢山林、凭借淡泊自守,这不合适。’我听到后说:‘这样说的人,对郑君似乎有所了解,但恐怕还不足以知道他的志向所在。羡慕远方的会遗忘眼前,致力于大事的会忘记细节;学习古人以后,才知道流俗的议论是多么卑下。况且隐居之道本来就有很多种。自两汉以来,各个时代都有这样的人,唯独郑氏家族正是如此。节操没有比子真更高的,学问没有比康成更美的,使天下后世有见识的人无不向往他们,何况他们的后人呢?不过,这两位先生已经离我们很远了;我的乡里还有两位先生。其中一位叫郑公子美,尊重贤者、喜爱善行,节操气概非常高尚,在岑山南面钓鱼,在师山北面耕田,而当今皇帝也听闻他的名声,这就是子真岩石般的隐居。另一位叫朱公允升,精研六经,超越百家,爱好古道而博雅,无人可以匹敌;他选择居住在石门,藏书五车,这就是康成般的通达德行。士恒仰慕郑先生而不能亲见,便寻求他的门生子弟同他们交游,向当权者说明情况而救济他的遗孤,又到朱先生那里希望向他学习。’ 这样一来,先生出仕来教导子弟,在郑公的乡里传播他的著作并扩大它的流传,他的气度远远超过同辈,竟到了这样的地步,难道不是因为学问还有深厚的蕴蓄,足以继承高密康成的事业,只是追念先人的德行而奋发兴起吗?士恒并不只是隐居而已。士恒亲自带着家人躲避战乱,向东南迁徙直到这里,虽然经历了艰难险阻,却没有忘记求学,以完成最初的志愿,大概是有志之人吧?灵山在郡城西北,郑先生的门人鲍伯原父的别墅在那里;泉水清澈,土地肥沃,地处偏僻而民俗淳厚。在这里藏身、修学、游览、休息,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他能够谢绝侯牧的征召,逃离宾师的职位,远离城市朝廷而居住在山谷之中,用来适合士人的生活,有人也许就会释然并为士恒感到高兴,于是相继作诗为他饯行,而我为此作序。《上虞学士书》汸听说:航行大海的人,忧虑的是望见海洋却没有边际。有智慧的人,用毫芒般的针来确定航向;此后即使波涛风雨、顷刻之间千变万化,自己的方向也不会迷失,因为他所守持的东西抓住了要领。圣贤之道广大无边,它的深奥难以测度,遥远难以到达,不是大海所能比喻的。是非善恶的缘故,利害得失的端绪,在我们面前变幻出没,即使波涛风雨,也不足以比拟它的纷乱纠结。那么求学的人,难道唯独可以不知道它的要领吗?汸又曾从父兄那里听到这种说法:我最尊贵、最珍贵,即使把天下万物全都拿来也不能超过它的,就是这颗心。我最亲近、最切要,即使天下一切事情也不能排在它前面的,就是所谓寻回放失的本心。然而,如果没有真正的见解,就无法把它作为日常生活和行动的根据;如果没有真正的所得,就无法把它作为修养造诣的最终归宿。舍弃这个而向其他方面寻求,即使考察搜求很丰富,也没有扩充变化的方法;即使分析辨别很精密,也不能持守坚定。那么在隐微之间,私欲一萌发,暗中滋长而自己不知道,最终就会随着波流风靡,随波逐流,而我所谓最尊贵、最珍贵的本心也会随之受到亵渎。那么,所谓求学的要领,大概就在这里;但其中确实有不容易知道、也不容易做到的地方吧?这正是汸日夜忧虑恐惧、希望听到先觉教诲却一直没有所得的原因。如今我得以登上您的门墙,仰望道义的崇高,以及胸襟的和乐;越是接近它,越觉得遥远,越是测度它,越觉得深厚,由此知道阁下所存的境界,有些不是容易窥见的。退下来后伏案读您的著作,只见其中有纯粹的义理之言,有灿然明晰的名物辨析;上古圣贤的传统,近代诸儒的精微奥义,没有不包含在其中的。而且文辞气势冲和,英华浓郁,又能够兼备诗人文士竭尽力量也未能达到的境界。这样以后我才知道,像巍巍的泰山高岳一样,阁下的德业是多么高;像浑浑的长江大河一样,阁下的学问是多么广大而深厚。不是深刻认识道统有根本、会通有元始的人,谁能参与到这种境界呢?然而汸幼年时曾听说,大江以西有吴先生,他品行修养高、道术确立,作为世人的表率;成就自己、教诲别人,对于空言没有益处这件事深为忧虑。等到我读到阁下所作的行状,才知道求学的方法。如今先生的著作将由家族世代传承、人人诵读,但他心学的深微之处,如果不把我所听闻的加以表彰说明,世上大概仍有不容易了解的地方。汸活在世上二十七年,老母今年七十三岁;我之所以辞别她而远行,志向确实就在这里,不敢失去它。伏望阁下察知我有志向,怜悯我尚未成功,把您所得的学问赐予教导,使我在进入德行之门时不至于迷失方向;这样,天所赋予我、最尊贵最珍贵的本心,就可以反求自身而有所获得,那么阁下的恩赐就太大了。《答汪德懋性理字义疑问书》陈先生的《性理字义》,取用先儒周、程、张、朱精深思考而获得的精妙契合之旨,再加以推演发挥。它大概是为初学者而设的;但若想把它分析得极其精密而不混乱,综合起来又广大而没有遗漏,使万殊归于一本、一本贯通万殊的道理在心中明白,便只能深沉潜心、涵泳体会,不急不缓,等待有朝一日豁然贯通。反复揣摩比较,即使似乎得到它的表面,最终也不是真正的见解。您的尊兄参照前辈的格言,挑出其中似是而非的疑点,汇集起来向我请问;我学识浅陋,哪里足以作为裁决?又不愿立即违逆您的美意,便在各条目下面分别附缀几句个人臆见,等以后再切磋讨论,不能马上认为就是正确的。从前有人传说,一个侏儒观看杂戏演员,站在众人后面,明明没有见闻却也大笑。有人问他原因,他说:‘长者难道会欺骗我吗?’如今我们学习求知,却只是拿先儒的话当作自己的话,拿先儒的见解当作自己的见解,同这种侏儒有什么不同?更何况把盲人和聋人的见闻借来作为自己的见闻,难道可以不审慎吗?每每承蒙您深厚的爱护,我却深感没有办法互相启发,所以一并用这些话答复您,不知道高明您认为对不对。《答任本初书》

承尊翁惠书,喻以贤昆仲来岁从游山中。贤昆仲亦皆有书,三复不胜惶恐。尝闻晦庵先生之言,有曰:“补填前日欠阙,栽种后来根株者,为过时而学者立方也。”其自言曰:“予之学,自铢积寸累而成,亦可见十寒众楚者之无益于事矣。”吾兄清谨而谦厚,甚得友朋之誉,然每相见輙以学不加进为言。今者又欲抗雅志于山林,究遗经之终始,不图近功,不思幸得,非所见者大,所期者逺,安得特达如是邪?但愿常懐此心,勿使放失,则上可以答家庭之心,次可以副交游之望矣。自顾空疎,蔑能相发,故以子朱子二言为贶,此在足下加之意而已。昔高适五十始学为诗,卒以诗名;苏老泉二十八始知读书,既而文章高古,为一代之絶学。虽不同理,则无二足下方妙龄,尚何扞挌之有哉?新岁初十日后,始得暇登山,贤昆仲过访,可在何日?不宣。

答徐大年书

郑村良便后,毎恨相见之晚。簪盍孔艰,慨思晤言。惟重瞻系,当卧疾敝乡时,适有郑氏便人,匆匆不能具书,急取黄先生行状封寄左右。凡书所欲言者,何以加此?不作书,非有意也。庚子春夏,留星源山中。友朋自歙至者,尝言见足下所寄书,而忘却取来。自是凡属数辈,求之至今年春,乃始得见。三复不能去手。庄生曰:「逃空谷者,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况于稽经考礼如面论者乎?」幸甚幸甚。郑康成三禘、五帝、六天纬书之说,岂特足下疑之?自王肃以来,莫不疑之。而近代如陈、陆、叶、林诸公,其攻击亦不遗余力矣。窃尝究观诸名家论著,于经旨似犹有未尽者,于礼意似犹有弗类者。此先生所以不能已于言也。虽然,去古逺矣,岂易言哉?汸尝叹王子雍有高才,好著书,又与典午氏为婚姻,势望赫然。茍非高明博洽,真有据依,安能议其所短?而孙仲然独取圣证论驳而释之,其所辨证必有可观。陈史既不作志,其书复不传,千载而下无所稽考,可惜哉!是以先生行状中,凡诸经疑义,皆畧存梗概,良以此也。其于歴代聚讼之说,虽千百一二,而本源制作,悉已包涵,惧观者忽而弗思耳。今足下乃能反求经传,具示所疑,岂非区区所望于同志者乎?幸甚幸甚。杨子云曰:「众言淆乱,折诸圣礼。家异同之说,其来逺矣。茍不反求于经,将安所折衷乎?」谨据《周礼》述旧闻,以答来贶,足下其察焉。经曰:「祀天,曰祀天神,曰祀昊天上帝,曰禋祀昊天上帝,曰旅上帝,曰大旅上帝,曰享上帝,曰类上帝,曰类造上帝,曰祀五帝,曰禋祀五帝。」皆因官属职掌器物司存言之。然其间尊卑逺近亲疎隆杀异同分合有序有伦。圣经简奥,无费辞,非后世文字比也。葢典瑞言祀天,旅上帝;祀地,旅四望。

译承蒙令尊赐来书信,告知贤兄弟明年将到山中跟随我游学。贤兄弟也都来信了,我反复读了三遍,实在惶恐不胜。从前听晦庵先生说过:‘补足前日的亏欠,栽培后来成长的根株,这是给错过时机而求学的人所立的方针。’他又自言:‘我的学问,是一点一点积累而成的,也可以由此看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众说纷纭而不专一,对于事情没有益处。’您的兄长清正谨慎、谦逊厚道,深得朋友们的赞誉,但每次相见,总说自己的学问没有进步。如今又想把高雅的志向寄托在山林,探究古代经书的始末,不图求眼前的功效,不存侥幸获得的想法;若不是所见的境界宏大、所期望的目标深远,怎么能有这样卓越的志向呢?只愿常常保持这颗心,不要让它放失,那么上可以答复家庭对您的期望,下可以符合朋友交游的愿望。我自己空疏浅薄,不能够启发您,所以把子朱子的两句话作为赠言;其中的意义,只在于您自己加以体会。过去高适五十岁才开始学作诗,最终以诗成名;苏老泉二十八岁才懂得读书,后来文章高古,成为一代绝学。虽然两件事的道理不同,但对您来说并没有两样。您如今正当年少,还有什么不可改变、不可进取的呢?新年初十日以后,我才有空登山,贤兄弟何日来访?不再详述。《答徐大年书》郑村的使者来过以后,我每每遗憾相见太晚。簪子和帽子相聚实在困难,令人感慨地思念会面交谈。只因一直挂念着您,我卧病在敝乡时,恰好有郑氏的使者来,匆忙之间来不及写信,便急忙取出黄先生的行状封好寄给您。凡是信中想要说的话,还有什么能超过这篇行状呢?没有写信,并不是有意怠慢。庚子年春夏,我留居在星源山中。有朋友从歙县来,曾说见到您寄来的信,却忘记带来。从那以后,我托付了好几批人去寻找,一直到今年春天才开始看到。反复读了三遍,简直舍不得放下。庄子说:‘逃避到空旷山谷的人,听到人的脚步声铿然响起便感到高兴,何况是考察经书、研究礼制,如同当面讨论的人呢?’真是幸甚,真是幸甚。郑康成关于三禘、五帝、六天的纬书说法,难道只有您怀疑吗?自王肃以来,没有人不怀疑;近代如陈、陆、叶、林诸位先生,对它的攻击也不遗余力。我曾私下详细考察各家名人的论著,觉得它们对于经书的旨意似乎仍没有穷尽,对于礼制的意义似乎仍有不相类似之处。这就是先生不能停止论说的原因。不过,距离古代已经很远了,哪里容易说清楚呢?汸曾感叹王子雍有很高的才华,喜欢著书,又同典午氏结为婚姻,势力声望显赫。如果不是见识高明、学问广博,真正有所依据,怎么能议论他的短处?但孙仲然独自选取《圣证论》加以驳斥和解释,他所作的辨析考证一定有可观之处。陈寿的史书既然没有作志,他的著作又没有流传,千年以后便无从考察,实在可惜!所以先生的行状中,凡是各经的疑义,都大略保存其梗概,确实是出于这个缘故。至于历代聚讼纷纭的说法,虽然只保存了千百条中的一两条,但经学的本源和制作的原理,全都已经包含其中,只是担心读者忽略而不加思考罢了。如今您竟能反过来探求经传,把疑问全部说明,难道不是我对同道之士所殷切期望的吗?真是幸甚,真是幸甚。扬子云说:‘众说混杂纷乱,要用圣人的礼制来加以裁断。各家异同的说法,来源已经很久了;如果不反过来从经书中求取依据,将到哪里去折衷呢?’我谨依据《周礼》来叙述旧闻,以答复您的厚意,请您加以察看。《周礼》说:‘祭祀上天,称为祀天神,称为祀昊天上帝,称为禋祀昊天上帝,称为旅上帝,称为大旅上帝,称为享上帝,称为类上帝,称为类造上帝,称为祀五帝,称为禋祀五帝。’这些名称都是根据官属的职掌以及器物由谁掌管来说的。然而其中尊卑、远近、亲疏、隆杀的不同,以及分合的关系,都有次序、有条理。圣人之经简约

四望别言,既非祀地,则旅上帝别言,非祀天明矣。大宗伯国有大故,则旅上帝及。四望亦以上帝对四望言,而小宗伯兆五帝于四望,四类亦如之。始以五帝对四望言,五帝即上帝,明矣。旅者,会而祭之之名。上帝非一帝也,犹四望非一方矣。大宗伯礼天地四方,皆有牲币,各放其器之色。而诗曰:“来方禋祀”,以其骍黑,四方之神即五帝也。故曰禋祀,而得与天地通称。六器,日月星辰四望不与焉。大宗伯以禋祀实柴槱燎,祀神之在天者;以血祭狸沈疈辜,祭神之在地者。禋者,升烟以祭之名。三祀皆积柴实牲体玉帛,燎而升烟,以报阳也。自非天神之尊者,不得言禋祀,明矣。大司乐祀四望,祭山川,各有乐,而五帝乐无文,以其皆天神,同六变之乐也。又岂但与昊天上帝同禋祀、同祭服而已哉?虽然,五帝之非人帝,可无疑矣。其总言上帝与专言祀天者,岂无别乎?其祭曰旅,曰享,曰类,曰类造;其事曰天子将出,曰师甸,曰国有大故,以及曰祈谷。与大司乐冬日至祀天神于圜丘,夏日至祭地祗于方泽,孔子谓之大郊者,其于尊卑逺近亲疎隆杀之节,亦辨而详矣。若来书所谓天与帝为一,惟兼言分言有异,则经中神号祭名礼物徒异同而已矣。先王制为一代大典,岂为是辞费以来后世之纷纷乎?大宗伯礼四方,作六玉;言小宗伯兆五帝,主建神位。言足下谓大小名从其类,决五帝为人帝,非经旨也。夫五行之神为五帝,而太皥之属配焉,亦云帝。此孔子闻诸老聃而告季康子者也。公羊子曰:“自内出者无匹不行,自外至者无主不止。”此郊之所以尚配也。今将迎气于郊,而废其所配者,主其配者,大皥以降,虽有功德,亦人鬼也。人鬼岂能司天时而布五气者乎?陈祥道、杨复斋之言曰:“天有五行,四时则有五帝。帝者,气之主也。”果以五人帝,则人帝之前,其无司四时者乎?朱子又谓凡说上帝者,总昊天上帝与五帝言之,意与陈氏同诸。公虽不主康成,至此亦不能异也。足下岂弗考乎?《王制》祭天地之牛角茧栗,宗庙之牛角握。」此天神人鬼之别也。《国语》曰:「郊帝之牛角茧栗,谓郊为禘,而牲无异文。」此所谓禘,非人鬼之祭矣。又曰:「凡郊禘、祖宗、报,五者国之祀典也。」加之以社稷、山川、三辰、五行,而别不言祭天地,则韦昭注禘为圜丘,不诬也。《祭法》以禘、郊、祖、宗对举言之,与《国语》同,则四者皆大祭,而事体相似,可知其四代配食之帝,一以先后为次,则四大祭者,轻重必有差矣。王氏谓禘者,宗庙之殷祭,而郊为圜丘祀天,以其祀言,则先庙而后郊;

译而深奥,不浪费辞句,不是后世文字可以相比的。大祝说祭天称‘祀天’,祭上帝称‘旅上帝’;祭地称‘祀地’,祭四方山川称‘旅四望’。四望另行说出,既然不是祭地,那么‘旅上帝’另行说出,也明明不是祭天。大宗伯说,国家有重大灾祸时,就举行‘旅上帝’以及祭四望。这里也是把上帝同四望相对而言;小宗伯在四望之地设立五帝的神位,四类祭祀也同样如此。开始时把五帝同四望相对而言,那么五帝就是上帝,已经很明显了。‘旅’是会集众神而祭祀的名称。上帝不是一个帝,正如四望不是一个方位一样。大宗伯祭祀天地和四方,都有牲畜和币帛,各自依照器物颜色相配。诗中说‘来方禋祀’,因为使用赤色和黑色的牲畜,四方之神就是五帝。所以称为‘禋祀’,能够同天地一样称说。六种礼器所祭的对象,日、月、星、辰和四望不包括在内。大宗伯用禋祀、实柴、槱燎祭祀在天上的神;用血祭、狸沈、疈辜祭祀在地上的神。‘禋’是升烟祭祀的名称。三种祭祀都堆积柴薪,放上牲体、玉帛,焚烧使烟气上升,以报答阳气。若不是尊贵的天神,就不能称为‘禋祀’,这是很明白的。《大司乐》祭祀四望、山川,各自有乐章,而祭五帝的乐章没有文字记载,因为它们都是天神,同样使用六变之乐。又哪里只是同昊天上帝一起举行禋祀、一起穿祭服而已呢?不过,五帝不是人帝,这一点可以没有疑问。总称上帝和专门称祭天,难道没有区别吗?祭祀五帝称为旅、享、类、类造;相关事情有天子将要出行、有军队田猎、有国家发生重大灾祸,以及祈求丰收。这些同《大司乐》所说冬至在圜丘祭祀天神、夏至在方泽祭祀地祇,以及孔子所说的‘大郊’相比,在尊卑、远近、亲疏、隆杀的节制上,也都辨析得十分详细。若像来信所说,天和帝本来是一回事,只是兼称和分称有所不同,那么经文中的神号、祭名、礼物不过是名称相同或不同罢了。先王制定一代的大典,难道是为了这些繁琐言辞,留给后世争论纷纷吗?大宗伯祭祀四方,制作六种玉器;小宗伯说在四望之地设立五帝的神位,主要是建立神位。您说大小名称是依照类别而来,因而断定五帝为人帝,这不是经书的旨意。五行之神是五帝,而太皞一类也被称为帝。这是孔子从老聃那里听来、又告诉季康子的。公羊子说:‘从内部出来的,没有匹配者便不能通行;从外部来到的,没有主人便不能停留。’这就是郊祭崇尚配祀的原因。如今将要在郊外迎接四时之气,却废弃它的配祀对象;主持配祀的太皞以下诸神,即使有功德,也不过是人鬼。人鬼难道能够掌管天时、播布五气吗?陈祥道、杨复斋说:‘天有五行,四时便有五帝。帝,是气的主宰。’如果果真把五帝当作五位人帝,那么在五位人帝以前,难道没有掌管四时的神吗?朱子又说,凡是说上帝,都是总称昊天上帝和五帝,意思同陈氏相同。您虽然不以康成的说法为依据,到这里也不能同朱子不同。难道您没有考察过吗?《王制》说:‘祭天地的牛,牛角像茧和栗子;祭宗庙的牛,牛角像手指相合。’这就是天神和人鬼的区别。《国语》说:‘郊祭帝的牛角像茧和栗子,是说郊祭就是禘祭,而祭牲没有不同的文饰。’这里所说的禘,不是祭祀人鬼。又说:‘凡是郊、禘、祖、宗、报五种祭祀,都是国家的祭典。’再加上社稷、山川、三辰、五行,而另外没有说祭天地,那么韦昭把禘解释为圜丘祭天,并没有错。《祭法》把禘、郊、祖、宗相对并举,同《国语》相同;由此可知四者都是大祭,事情的体制相近,而四代配食的帝,按照先后排列,那么四种大祭在轻重上必定有所差别。王氏说,禘是宗庙的盛大祭祀,而郊是在圜丘祭天;从祭祀名称来说,是先祭宗庙而后祭郊天;

庙言人鬼,而郊不及天神,以其实言,是重祖以配天,而轻所自出之帝,惟庙享也。又谓祖宗乃二庙不迁之名,是禘、郊以祭言,祖宗以庙言也。大庙之不迁,又非世室比,颛顼之于夏,契之于商,其庙视周文、武世室,亦可同伦乎?二世室,一曰祖,一曰宗,此毋论礼意如何,古人制言有序,名物以类,必不如是之舛驳弗伦也。六天之神,阴主化育,着为星象,下应人事,北辰中居御极,而五帝随天运转,以散精布气于四时,与开辟之初五天之精,感为帝王之祖,皆非有得于化原,有见于古初者,信不足以及之。然中垣太微,昭布森列,不可诬也。况周人立閟宫以祭姜嫄,大司乐享先妣,序于先祖之上,则南郊祀感生帝,何必异乎?纬书焚于隋,《河图》《洛书》至宋始大显,使无陈、邵二公,亦妖妄之类耳。学者初不见全书,徃徃望风诋排。先生尝谓:「恐尚有如图书、蓍策之数在其中,可谓恶而知其善者,贤于孙仲然逺矣。」安得起陈、林诸君子而质之?然先生论宗庙之禘,与郑氏三禘,亦不茍同,行状中可见其谓成王以殷礼祀周公,因诗言「白牡」,以辨《明堂位》之诬也。足下乃取何休氏「周公生有王礼」之云,诬斯甚矣。鲁郊非礼,《春秋》所书非一端,但非成王赐之耳。其谓鲁帝文王于周庙者,因鲁有文王庙,而辨于周公庙禘文王之僭也。喾无庙,主藏于稷庙也。鲁既有文王庙,安可虚而不祭,但为藏主之所乎?明堂位之夸,无不至矣。上言配帝于郊,配以后稷;下言以禘礼配周公于大庙。自车服旌旗,以至乐舞庙餙,皆天子也,而独不敢言上及文王。吾家伯循欲推王礼以说鲁禘,其论起于唐末,而不兼羣庙之说。子程子、苏子由、陈祥道诸公,皆无取焉。足下谓之古今通论可乎?向来尝感杨信斋讥郑玄读《祭法》不熟,杜佑读《大传》不熟。杜氏主康成,而兼存王肃,未知读书生熟如何?然康成所得有在《祭法》外者,虽信斋未可忽也。王肃亲注《家语》,而自废五天帝之说。茍无卓然之见,读书虽熟,犹不足恃,而况不熟者乎?罔乎后世而傲视古人如此,每为续《礼仪通解》君子惜之。此先生教人,所以贵乎致思也。足下如有意斯事,则圣经贤传与诸名家成书,歴代史志具在,区区废忘乆矣,何足辱下问乎?《春秋》二百四十二年内外之说,注脚已具,右方六经补注为人借去,一时无他本可奉寄,当俟后便图之。然此书颇难看,汸游湖间,常出以示人,鲜有好者。金华黄公与夏先生尤不悦,以其多引而不发也。其论五经大旨,皆已槩括入行状,颇以平日耳闻缀而辑之,庶几将来君子得以考观。其尚有能成先生之志者乎?自遭乱离,此事姑置,而又早衰乆病,虽尝窃有撰録,未能脱藁。其尚克广先生之学,使有传乎?虽然,所谓学足以明圣人之心志,在以六经明晦为己任者,先生所望于当世君子学者,未见其人也。惟足下勉之又勉之,则所以大肆其力于遗经者,必有上达日新之功,非俗学所敢知矣。书辞已繁,不复他及。又未知何时可达左右,临楮神驰,不宣。

与汪仲玉书

汸为病所纒,乆疎谒见。下情不胜驰仰。昨者伏闻亲至郡城镇遏苗獠,日下逺去。诸县吏民皆受德惠,万口欢贺,感服无已。又闻驻节古城,北屯兵民无不仰望。于二十五日扶病至德贤万户,满拟一见颜色,少慰乆别之懐。既承旌旄南还,回首怅怏而已。恃宪度有禀,表侄程质,字彦文,乆仰二天之庇,妄欲托身潭府,备竹头木屑之需。倘蒙矜恤収録,如获更生之赐也。已凂彦仲兄与季温博士代覆,万告留听,幸甚幸甚。草草布字,不虔总希钧照,不备。

与朱枫林先生 允升学正书

译从宗庙来说,是祭祀人鬼;从郊祭没有涉及天神这一点看,实际上是尊重祖先来配祀上天,而轻视自己所出自的帝,只举行宗庙祭享。王氏又说,祖、宗是两座不迁之庙的名称;所以禘、郊是以祭祀而言,祖、宗是以宗庙而言。太庙的不迁,又不能同世室相比;颛顼在夏、契在商,他们的宗庙可以同周文王、武王的世室相提并论吗?两座世室,一座称祖,一座称宗。无论礼意究竟如何,古人制定名称都有次序,名物按类别相应,必定不会这样错乱而不合伦次。六天之神,阴中主宰化育,显现为星象,在下与人事相应;北辰居于中央统御天极,五帝随着天运运行,向四时散布精气;又同开辟之初五天的精气感应,成为帝王的祖先。这些并非有谁真正得到化育万物的根源,也不是古代最初就已经看见的说法,确实不足以达到这种程度。然而中垣、太微星宿,光明显著地排列,不能加以诬蔑。何况周人建立閟宫祭祀姜嫄,《大司乐》享祭先妣,排列在先祖之上,那么南郊祭祀感生帝,又何必认为不同呢?纬书在隋代被焚毁,《河图》《洛书》直到宋代才大为显现;假如没有陈、邵二位先生,它们也不过是妖妄一类的书罢了。学者起初没有见到全书,往往只是听到一点风声便加以诋毁排斥。先生曾说:“恐怕其中还有像《图书》、蓍策之数一类的内容,可以说是厌恶事物却能知道它的好处,这比孙仲然高明得远了。”哪里能起用陈、林诸位君子来质问他呢?但先生论宗庙之禘祭以及郑氏所说的三禘,也不苟同,在《行状》中可以看到。他说成王用殷礼祭祀周公,因《诗经》中说“白牡”,所以辨明《明堂位》的诬妄。足下却取何休“周公生而有王礼”的说法来解释,实在更加诬妄。鲁国举行郊祭本来就不合礼,《春秋》所记并非只有一端,但并不是成王赐给鲁国的。至于说鲁国在周庙祭祀文王,是因为鲁国有文王庙,用来辨明在周公庙举行禘祭而祭祀文王是僭越。帝喾没有专庙,神主收藏在稷庙中。鲁国既然有文王庙,怎么可以空着不祭,而只作为收藏神主的地方呢?《明堂位》的夸诞,真是无所不至。上文说在郊外以帝配祭,以后稷为配;下文说以禘礼在太庙以周公配祭。车服、旌旗,直到乐舞、庙饰,都是天子的礼制,唯独不敢说上及文王。我的族兄伯循想用王礼来解释鲁国的禘祭,他的论说起于唐末,却没有兼顾群庙的说法。程子、苏子由、陈祥道诸位先生,都不取这种说法。足下把它称为古今通行的论说,可以吗?从前我曾感叹杨信斋讥讽郑玄读《祭法》不熟,杜佑读《大传》不熟。杜氏以康成的说法为主,同时保存王肃的说法,不知道他读书究竟熟还是不熟?但康成所得有《祭法》以外的依据,即使信斋也不可忽视。王肃亲自为《家语》作注,却自行废弃五天帝的说法。如果没有卓越明确的见解,读书即使熟,也仍不足以凭恃,何况读得不熟的人呢?像这样欺罔后世而傲视古人,我每每替续写《礼仪通解》的君子感到可惜。这就是先生教人的原因,也正是为什么贵在用心思考。足下如果有意于此事,那么圣经贤传和各家名著,历代史书志书都在,区区这些内容早已废忘很久了,哪里值得劳烦您来询问呢?《春秋》二百四十二年内外传的说法,注脚已经具备;右边这部《六经补注》被人借去了,一时没有别的本子可以寄给您,只能等有了方便再设法。可是这部书很难读,我在湖间游历时,常拿出来给人看,很少有人喜欢。金华黄公和夏先生尤其不喜欢,因为它多有引用却不加解释。它论述五经的大意,都已经概括写入《行状》,我又把平日听闻的内容缀辑起来,希望将来的君子能够考察阅览。还有谁能完成先生的志愿吗?自从遭逢战乱离散,这件事暂且搁下;加上我早衰久病,虽然曾私下有所撰录,却未能脱稿。还有谁能够扩充先生的学说,使它有所传承吗?不过,所谓学问足以阐明圣人的心志,并且把六经义理的显明与隐晦作为自己的责任,这正是先生对当世君子和学者的期望,只是还没有见到这样的人。唯有足下再勉励、再勉励,那么把全部力量用在遗存经典上的努力,必将有不断上达、日益更新的功效,这不是庸俗学者所敢于理解的。书信已经写得很繁多,不再说别的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送到您身边,面对纸笔而神思飞驰,不能尽述。致汪仲玉书 我被疾病缠绕,久已疏于拜谒,内心不胜思念仰慕。昨天恭听说您亲自到了郡城,镇压安抚苗獠,如今已经远行。各县官吏百姓都受到您的恩惠,万众欢庆,感激敬服不已。又听说您驻节古城,北面屯驻的军民无不仰望。二十五日我扶病到了德贤万户那里,满心希望能见您一面,稍慰久别之怀。既然承蒙您带着旌旄向南返回,我只能回首惆怅罢了。仗恃您掌管宪法政令,现有表侄程质,字彦文,久已仰赖您的庇护,冒昧想托身于潭府,充当竹头木屑之类的杂役供需。如果蒙您怜悯收录,就如同得到再生的恩赐。已经麻烦彦仲兄和季温博士代为回复,万望留下听取,幸甚幸甚。匆忙写下这些话,礼意不周,总望您明察,不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致朱枫林先生允升学正书

三月二十七日,程兄转示尊翰,乃得动履之详,甚慰,甚慰。向所附桃梅书已达,而书册未至,承非乆归高隠必可彻尊览也。春秋疑义难决,有自来矣。所谓事大体重,人微言轻,一过目未极底蕴,便欲决其是非,此黄先生所以寜终身不以示人也。若小子则不然,郑渔仲有云:“事无两造之辞,则狱有偏听之惑。”如得老于是经之士,相与指擿,无论合否,择其大有闗系者,得百十条,设为问答,以附书后,则一得之愚可以自见,而经旨明矣,岂不快哉!是以于刘公高论,拳拳欲得闻之。承批示二说,其一谓《春秋》随事笔削,决无凡例,前辈言此亦多。至丹阳洪氏之说出,则此件公案不容再举矣。其言曰:“《春秋》本无例,学者因行事之迹以为例,犹天本无度,厯家即周天之数以为度。”此论甚当。至黄先生则谓鲁史有例,圣贤无例,非无例也,以义为例,隠而不彰,则又精矣。今汸所纂述,却秪是属辞比事法,其间异同详畧触类贯通,自成义例,与先儒所纂所释者殊不同。然后知以例说经,固不足以知圣人,为一切之说以自欺,而谩无统纪者,亦不足以言《春秋》也。是故但以属辞名书,而序文具见,微意明不可与释例、纂例等书同论也。其二谓宋华元出奔归国,间无异事,再书名氏为特笔,此等处最好商畧但恐有理难伸耳。《春秋》之有变文,非得已也,然犹是史文中改易一二字,至于特笔则非史氏恒辞所及矣。然非有大正于君臣父子之间,亦不茍为异同也。凡先儒曰“变文”、“曰特笔”云者,皆无根据,直是以意取之,与愚见不可同日语。至若所谓“间无异事”、“有异事”云者,不过史家得便宜,二传本为盟会发例,若推之以释他事,则如实来暨齐平,执曹伯畀宋人一事而再见者,茍间无异事者,皆得蒙上文矣。若宋公使华元来聘,宋公使公孙寿来纳币,晋侯侵曹晋侯伐卫,各是一事者,虽间无一事,亦不得蒙上文也。凡大夫出奔者,未必悉得反国,其出与归事本末亦多不同,故出奔与反国各是一事,史法不得相蒙。是以圣人修经,出奔与归国亦各有笔削,或书其出不书其归,或书其归不书其出。是虽一人之事,而书法亦不相因。此宋华元自晋归于宋,虽间无异事,不得蒙上文,亦不过史氏恒辞而已。窃料言此者,必援郑良霄事为证。若愚见则大夫书入法与书归不同,况良霄之罪,郑人既讨而杀之。《春秋》书「郑人杀良霄」,以讨罪为重。苟间无异事,则自许入郑得并上文出奔为一事,不必更端可也。华元虽挟晋为重,然其出其归皆为国事,非懐恶以入之比,乃以间无异事故书之与良霄同文。鲁史虽固陋,宜不至此,亦无待于圣笔而后重书其名氏矣。然良霄事与获麟后记陈宗竖事,史法正相表里。《夏书》「陈宗竖出奔楚」,冬书「宋宗竖自楚复入于陈,陈人杀之」,者歴三时间数事,于史法自合更端书之。既再书「陈宗竖」,故下文但书「陈人杀之」,并复入为一事,而不复再举其名氏。详于下则畧于上,详于上则畧于下,所谓史家便宜葢如此。由此推之,使华元归宋上有一二事,则与特笔复何辨乎?借令良霄与宗竖易地,则书法皆同矣。此既非笔削之旨,则华元再举名氏,何特笔之云?茍为不然,则凡先儒曰「特笔」「特笔」云者,宜无不可通矣。愚见如此,未审先生检阅后以为如何?其它云云,不惜一一批示,使得致思,区区之望也。近年以来,昏愦殊甚,已写出者輙不复记,倘时得人掊撃,亦一助也。长厯、大衍厯考经异同疎密之由,已悉改入日月差缪,类王周正月说却入《左传补注》中,草藁谨封上,求教江氏《长厯序》得令人抄示,幸甚。德懋乆不相见,其文亦恐不存矣。适舎弟归故里,承动静得拜此良便,临书。草草,不宣。

答赵伯友书

译三月二十七日,程兄转交您的来信,我才得知您的近况,十分欣慰,十分欣慰。先前随信附上的《桃梅书》已经送达,但书册还没有到,想来若不是您很快归隐高处,一定可以送到您亲自阅览。关于《春秋》的疑义难以决断,自来如此。所谓事情重大、体制重要,而人的地位低微、言论轻薄,只看一遍还没有穷尽其中的底蕴,便想判定是非,这正是黄先生宁愿终身不把它拿出来给人看的原因。至于我却不是这样,郑渔仲说过:“事情没有双方的供词,案件就会有偏听的疑惑。”如果能得到熟悉这部经的老先生,与我相互指摘讨论,无论意见是否相合,选择其中关系重大的,取得一百几十条,设置成问答,附在书后,那么我个人的一点愚见便可以显现,而经义也就明白了,岂不是很痛快吗?所以我对刘公的高论,一直恳切希望能够听到。承蒙您批示两种说法:其中一种认为《春秋》随事书写删削,绝没有凡例,前辈也多这样说。到了丹阳洪氏的说法出现,这件公案就不容再提了。他说:“《春秋》本来没有条例,学者根据行事的踪迹把它作为条例,就像天本来没有度数,历法家以周天的数目作为度数一样。”这个说法很恰当。至于黄先生则认为,鲁国史书有条例,圣贤却没有条例;并不是没有条例,而是以义理为条例,隐藏而不显露,这就更加精妙了。如今我所编纂的,不过是“连缀文辞、比较事实”的方法,其中异同详略触类贯通,自然形成义例,与先儒所编纂、所解释的很不相同。这样以后才知道,用条例来解释经书,本来不足以了解圣人;把一切说法都拿来欺骗自己,而漫无统纪,也不足以谈《春秋》。所以只把书名称为《属辞》,序文中已经把意思说清楚,其中微妙的用意明白可见,不能与《释例》《纂例》等书相提并论。另一种说法认为,宋国华元出奔后归国,中间没有别的事情,却再次写出他的姓名,这是特别着笔;这类地方最适合商量讨论,只怕有道理却难以伸张。《春秋》出现变更文辞,并非出于不得已;但仍只是史文中改动一两个字。至于特别着笔,就不是史官通常的用辞所能说明的了。然而如果不是君臣、父子关系之间有重大的正义,也不会随意造成文字的不同。凡是先儒所说的“变文”“特笔”,都没有根据,只是凭意图取舍,不能与我的见解同日而语。至于所谓“中间没有别的事情”“有别的事情”,不过是史家取便的办法;《左传》《公羊传》本来是为盟会创立条例,如果把它推广去解释其他事情,那么像“实来”以及“暨齐平”、“执曹伯畀宋人”这些再度出现的事情,只要中间没有别的事情,就都可以承接上文了。如果是宋公派华元来聘问,宋公派公孙寿来纳币,晋侯侵袭曹国,晋侯攻打卫国,各自都是一件事,那么即使中间没有别的事情,也不能承接上文。凡是大夫出奔,也未必都能返回本国;他们出奔和归国的事情始末也多有不同,所以出奔与归国各是一件事,史书的书法不能相互承接。因此圣人修订经书时,出奔与归国也分别有所删削,有时记出奔而不记归国,有时记归国而不记出奔。虽然是同一个人的事情,记载方法也不相因袭。这里宋华元从晋国回到宋国,虽然中间没有别的事情,也不能承接上文,不过是史官通常的文辞罢了。我私下料想,提出这种说法的人一定会援引郑国良霄的事情为证。依我的看法,大夫记“入国”的条例与记“归国”不同,何况良霄的罪行已经被郑人讨伐并杀死。《春秋》记“郑人杀良霄”,是把讨罪看得重要。如果中间没有别的事情,那么从许国进入郑国就可以和上文的出奔合并为一件事,不必另起一端。华元虽然以晋国为后盾而显得事重,但他的出奔和归国都是为了国家,并不是怀着恶意进入本国,正因为中间没有别的事情,所以记法与良霄相同。鲁国史书虽然简陋,应该不至于这样,也不必等到圣人下笔以后,才重新写出他的姓名。然而良霄的事情与获麟以后记载陈宗竖的事情,在史法上正好相互表里。《夏书》记“陈宗竖出奔楚”,冬季又记“宋宗竖自楚复入于陈,陈人杀之”,经历了三个时段、几件事情,按照史法自然应当重新起头书写。既然再次写了“陈宗竖”,所以下文只写“陈人杀之”,把“复入”合并为一件事,不再重复举出他的姓名。下文写得详细,上文便写得简略;上文写得详细,下文便写得简略,所谓史家的取便大概就是这样。由此推论,假使华元归宋之前有一两件事情,那么它与所谓特笔又有什么区别呢?假如把良霄和宗竖的处境互换,书法也会完全相同。既然这并不是删削文字的本旨,那么华元再次写出姓名,怎么能说是特笔呢?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凡是先儒所说的“特笔、特笔”,应该没有不能解释通的了。我的看法如此,不知道先生查阅之后认为怎样?其他事情等等,也请不要吝惜逐一批示,使我能够用心思考,这是我的一点愿望。近年来我的头脑尤其昏昧,已经写出的东西往往再也记不起来了,如果有时能得到别人批评攻击,也算是一种帮助。《长历》《大衍历》考察经书中异同疏密的缘由,已经全部改入《日月差缪》;类似王、周正月说的内容却收入《左传补注》中。草稿谨慎封上,求您将江氏《长历序》抄给我看,那就十分幸运了。德懋已经很久没有相见了,他的文章恐怕也保存不下来了。恰好舍弟回故乡,承蒙得知您的近况,便借此良机临信问候。匆忙写就,不尽。答赵伯友书

四月朔日,罗丞宅专人送至二月初四日所恵书,捧诵惊喜。逺自初别以逮近岁十八年间,死生契阔之情,歴歴如奉面谈。近日自江右道通后,始属权伯,文中则张孟循诸公问讯,至是乃副所望。其欢忻,其感慨,葢有不可言喻者。翘企郁塞之懐,涣然冰释矣。承笔削行状,作《黄先生传》,足见高情。此先生清介絶俗,非尊兄无能继其逸轨者。广其学以永其传,葢有望焉。一赞已得其要,子云固不待异世也。故特奉纳《春秋》《师说》一部,属辞一部,通五册。尊兄既熟行状,又观《师说》,则于其六经复古之学,艰苦之由,已得大槩。然后细勘属辞一过,乃知区区抱此二十余年,非得已不已,强自附于传注家以徼名当世之谓也。顾其书叅互错综,若未易观,然其入处秪是属辞比事法,无一义出于杜撰。请以正经及三传置几案间,遇担荷不过处,试一检阅,则得失判矣。私窃自拟,以为有取日虞渊浴光,咸池之功,未知高明以为如何耳。非尊兄,吾不妄发绳愆纠缪之益,不可以遗他人。承欲为《通鉴纲目》着一书,甚善。此间有乡先生汪公,尝作《纲目考异》,不在手,未暇寄去。然愚见却又有说,烦校定《春秋》文字后,却求教也。欲与左右商订,若此者何限?汸既羸病,不能去水陆千里,行旅萧条,兄亦岂能一来视之?垂喻终当一会晤,良感盛心。矧令弟一别八年,不得音耗,此又访问之所宜先者。俟昆仲相见,卜居有定处,行者居者两皆无虑。天其或者可遂吾愿乎?然以尊兄简淡易足,所谓月粟一官,石资于人者,廉矣。若更得令弟生理有恒,则定居之说良易。惜相去逺,无由与知耳。罗氏人来者,立告去。奉此殊阔畧,程彦文秋后复西行,当图嗣问。伏惟顺时自爱,不宣。

贺郑师山先生受诏命书

汸自闻先生被诏命,即欲一见,左右称贺。病甚不能去。此月八日,舆曵至中途,见东行者皆却走,言苗军且至,仓卒莫知其实,輙亦引归。一二日来,讹言甫定,而疾复作,恐旬月间不能亟见,故敢道其所欲言者。先生幸加察焉。汸闻乡里之论,有谓可为先生贺者,有谓当为吾郡贺者,有谓当受命即行者,有谓可无行者。然此非惟不知朝廷之意,亦不知先生之德也。国家自世祖以来,不惜高爵显位,而起山林之贤,诚令典也。曩者如汴梁吴彦晖、闽中杜原甫,皆尝被斯命矣。然则或谓可为先生贺者,未为知朝廷也。吾郡先达众矣,以布衣召入翰林,诚未有如先生者。当今四方多故,求贤如渴,岂无意哉?然则或谓可为吾郡贺者,亦小之也。若愚则当为天下贺尔。前辈谓士大夫惟出处一事不可谋于人,葢以时义不齐,而士之自处者异也。自处者异,则其为人谋也难乎其适中矣,矧可以轻议哉?然则或谓当受命即行者,未为知先生也。昔以处士征而不至者,葢有之矣。若夫言论风旨,汉然无闻,徒使上之人谓贤者不为世用,而弓旌为虚器,岂君子之志哉?然则或谓可无行者,亦未为知先生也。若愚则非惟不敢赞之以必行,而亦不敢尼之以毋行,直以谓先生当有以报朝廷尔。夫天下之大患,莫患于下言之而上不信也。今也,士大夫一言而丞相信之,丞相一言而天子信之,此先生所以有今日之命。夫以公卿大夫图天下事,而皆若此,何治平之不易,而冦乱之足忧也?其可不为天下贺哉?且士大夫言于丞相者,必曰:“郑先生惟不出尔,出则天下事可平也。”丞相言于天子亦然。天下事,先生与有责矣,其可不思所以报之哉?夫谓当为天下贺者,众人之情也;谓当有以报朝廷者,先生之志也。公卿大夫不计天下利害者五十余年,是以至于今日今其敝事虽多,以先生之明而虑之,如烛照而龟卜尔;以先生之德而处之,如辨苍白而数一二尔。何难之有哉?然则事固难于口陈,而易以书道者,窃谓先生当条列治安之策,极言时弊,通为一书。如果行也,则以献于天子;不行则上之中书。先生言之,而朝廷行之,而天下被其赐,虽不仕犹仕矣。朝廷固无负于士大夫矣,士大夫固无负于君相矣。各尽其职以行其治安之策,则天下不足治矣。虽然,先生之仕不仕,犹不计也,而况于策之行不行哉?昔苏明允以诏书召试不起,犹且以君命不可虚辱,于是有十万言之献。今朝廷之所以待先生者至矣,其可已乎?然则所以报朝廷者,莫善乎是明矣。果若是,将见先生之道措之天下而有功,垂之百世而无穷。然则虽为先生贺可也,岂惟天下哉?虽为吾郡贺可也,岂惟先生哉?汸之所以为贺者如此。虽然,非以为先生虑不出于此也,葢欲探先生之志,以解众人之惑尔。若夫可行而行,可止而止,先生固素定于胸中矣。愚胡敢赞一词,尚图走见以请耳。书不尽言,伏惟亮察。

寄上苏伯修

译四月初一日,罗丞宅派专人送来您二月初四日惠赐的书信,我捧读之下又惊又喜。从最初分别到近年,十八年间生死离合、契阔相隔的情怀,历历如同面对面交谈。近来自江右道路通畅以后,才开始托权伯传达,信中又有张孟循诸位先生的问候,到这时才满足了我的愿望。其中的欢喜和感慨,大概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长期翘首企盼、郁结不畅的心情,顿时如冰融化般消释了。承蒙您为先生删削《行状》,撰作《黄先生传》,足见您的深厚情意。先生清正耿介、超凡脱俗,若非尊兄,没有人能继承他的高尚轨迹。扩充他的学说,使其永久流传,大概是有希望的。赞语已经抓住了要点,扬子云本来就不必等到不同的时代才相知。所以特意奉上《春秋》《师说》一部、《属辞》一部,共五册。尊兄既然熟读《行状》,又阅读《师说》,那么对于他六经复古之学及其艰苦形成的缘由,已经得到大概了解。然后细细校阅《属辞》一遍,才会知道他抱持这一事业二十多年,不到不得已绝不停止,并不是为了在当世依附传注家而求取声名。只是这部书互相参照、错综复杂,似乎不容易阅读;但它的入手处只是连缀文辞、比较事实的方法,没有一条义理出于杜撰。请把经文和三传放在案头,遇到难以承担、不能理解的地方,试着查阅一下,那么得失就会判然分明。我私下自比,认为这件事有取得日浴虞渊之光、咸池之功的意义,不知道高明认为如何。若不是尊兄,我不会随意谈论纠正过失、订正错误的好处,也不能把这些留给别人。承蒙您想为《通鉴纲目》写一部书,实在很好。这里有位乡先生汪公,曾作《纲目考异》,书不在手边,来不及寄给您。然而我的看法又有一些说法,等校定《春秋》文字以后,再求您指教。想同您商订这样的事情,哪里会有止境呢?我既然羸弱多病,不能跋涉水陆千里,旅途又萧条,兄长难道能亲自来探望我吗?承蒙您告知终究会有相见之日,实在感激您的盛意。何况令弟一别八年,没有音讯,这又是应当先行访问的人。等兄弟相见,居处有了固定地方,出行的人和居住的人就都无忧了。上天或许能实现我的愿望吧?不过尊兄生活简淡、容易知足,所谓每月得些粮粟的一官,以及依靠他人资助的俸禄,也算清廉了。如果再能让令弟有稳定的生计,那么定居的说法就很容易实现。可惜相隔遥远,没有办法知道详情。罗氏派来的人刚到就要离开。奉上此信,内容很是简略;程彦文秋后还要向西行,当设法继续问候。敬愿您顺应时令保重自己,不尽。贺郑师山先生受诏命书 我自从听说先生奉诏任命,就想亲自拜见,向您致贺。只是病得很重,不能前往。本月八日,我乘舆拖行到半路,看见向东行走的人都退回来,说苗军将要到达;仓促之间不知道实际情况,我也只好随即返回。一两天来,讹传才平息,可是疾病又发作了,恐怕十天到一个月内都不能很快前去拜见,所以冒昧把想说的话先说出来,愿先生加以察看。我听到乡里的议论,有人说应当向先生祝贺,有人说应当向我们郡祝贺,有人说接受诏命就应立即出行,有人说可以不去。然而这不仅是不知道朝廷的意图,也是不了解先生的德行。国家自世祖以来,不吝惜高爵显位,从山林中起用贤人,确实是美好的制度。从前如汴梁吴彦晖、闽中杜原甫,都曾接受过这种诏命。那么说可以向先生祝贺的人,还不能算了解朝廷。我们郡中的前辈很多,以平民身份被召入翰林的,实在没有像先生这样的。如今四方多事,求贤如同口渴求水,难道会没有深意吗?那么说应当向我们郡祝贺的人,也是把先生看轻了。如果按我的看法,就应当替天下祝贺。前辈说,士大夫唯独出仕还是退处这一件事不能向别人谋划,大概是因为时势和义理不一致,而士人自处的方法各有不同。既然自处方式不同,那么替他人谋划就很难恰到好处,何况可以轻率议论吗?那么说接受诏命就应立即出行的人,还不能算了解先生。从前以处士身份被征召而不肯到任的人,大概也有过。至于言论和风旨,如果明白显著地毫无声闻,只使上面的人认为贤者不肯为世所用,而弓旌征召成为空洞的器物,难道是君子的志向吗?那么说可以不去的人,也不能算了解先生。按我的看法,我不敢赞成先生一定要去,也不敢阻止先生不要去,只是认为先生应当有所报答朝廷。天下最大的忧患,没有比下面进言而上面不信更严重的。如今士大夫说一句话,丞相就相信;丞相说一句话,天子就相信,这就是先生今天得到诏命的原因。假如公卿大夫谋划天下大事,都像这样,那么天下太平为什么会难以实现,而寇乱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难道不应该替天下祝贺吗?况且士大夫对丞相说,一定会说:“郑先生只是没有出仕罢了,他一旦出仕,天下的事情就可以平定。”丞相对天子说也一样。天下的事情,先生也负有责任,难道不应该思考用什么来报答吗?说应当替天下祝贺,是众人的心情;说应当有所报答朝廷,是先生的志向。公卿大夫不考虑天下利害已经五十多年,所以才到了今天。如今弊政虽然很多,以先生的明智来思考它们,就像烛光照明、龟甲占卜一样清楚;以先生的德行来处理它们,就像辨别青白、数一二一样容易,有什么困难呢?这样看来,事情固然难以用口头陈述,却容易用书面表达。我私下认为,先生应当分条列举治理安定的策略,极力陈说时弊,汇成一部书。如果得以实行,就把它献给天子;如果不实行,就上呈中书。先生提出建议,朝廷加以施行,天下百姓受到恩赐,即使不出仕也等于出仕了。朝廷本来就没有辜负士大夫,士大夫也本来没有辜负君主和丞相。各自尽职,实行治理安定的策略,那么天下就没有不能治理的了。即便如此,先生出仕还是不出仕,尚且不必计较,何况策略能否实行呢?从前苏明允因诏书召试而没有起身赴试,却仍认为君命不可徒然辱没,于是献上十万言的文章。如今朝廷对待先生已经到了极其优厚的地步,难道可以就此停止吗?那么用来报答朝廷的办法,没有比这更好的,已经很明显了。如果果真这样,将会看到先生的道术施行于天下而建立功业,流传百世而没有穷尽。这样看来,即使替先生祝贺也是可以的,难道只是替天下祝贺吗?即使替我们郡祝贺也是可以的,难道只是替先生祝贺吗?这就是我所说祝贺的原因。不过,我这样说并不是因为替先生考虑是否出仕,而是想探知先生的志向,以解除众人的疑惑。至于该行动时就行动,该停止时就停止,先生本来早已在胸中决定了。我哪里敢多说一句赞成或反对的话,只希望将来能亲自前去拜见请教。书信不能把话说尽,敬请明察。寄给苏伯修

即日未审尊候何如?伏惟纳福。汸向因高则诚如京,尝附短状上问起居,计当得达左右。迩者伏闻暂持玉节,出判漕台,日与士民同増鼓舞。逢掖之论,率谓盐荚诚经费所赖,第以阁下居之则为非宜。汸窃以为不然。夫古之君子,所以任天下之重而繋一时之思者,初无分于出处也,岂有中外之间哉?矧积弊因仍,禁榷无艺,海隅残孽尚烦干戈。阁下硕德雅望,舆论所归,忧深思逺,形于辞色,抚绥丁户于凋瘵之余,俾之安土乐生,益寜边郡,则湟池赤子,喘息无地,请命有期矣。夫岂居一官效一职于他日者,可同日语哉?汸与一二同志山居读书,期稍竭驽骀,以无负于门墙,而意广力孱,未之有进。惟曩岁所闻诲语,则不敢斯湏忘耳。虞宅得欧阳公为神道碑,计已彻尊览,但所据行状未经删改,谨皆缮写上呈。伏惟阁下必有不刋之论,可慰老先生于九原也。刘静修先生墓表,曹学士志铭,偏州晚学皆不得见,方欲谋重拜门下,以毕其所欲求教者。秋暑尚隆,未敢輙易叅谒。伏惟为国为民,善自宠珍,以副善类之望。谨奉手状不宣。

与梁按察书

三月初八日,新安诸生赵汸谨斋肃顿首再拜奉书宪使相公先生阁下:前月末,胡县丞使人传台旨,欲汸诣节下一见。缘汸寝疾岁深,毎感风寒,輙成重疾,动止不出户闼,药饵多于饮食,肌肤日削,手足痿软,不能歩趋。闻命惭悚,莫知所为。伏惟阁下蜚英腾茂,早已超乎辈流,体中备和,晚益弘于德业。今者持节一道,以激浊扬清为己任,所至官吏震恐,黎庶苏鲜。而区区疾病沈沦,猥以朴学余生,特蒙存録,乃弗勉强扶掖,一望颜色,以慰平生,岂非其命耶?反复思惟,无以报塞雅意。谨献所録《春秋师说》一部,又属辞一部四帙。其间所列笔削义例,稽经考传,悉有据依。虽于按治事宜无所増益,如赐校正,使克有传于后,在尚世君子尊崇经训,扶树教道,或有补于万一,岂惟晚学小生皓首穷年之一遇而已?方命有罪,非敢矫餙,惟高明有以教之,幸甚幸甚。谨奉书上谢,伏纸无任悚息。伏惟台慈鉴察,不宣。

代王总制回王左丞

某顿首再拜,某大左丞相国宗兄钧座:即日孟冬渐寒,恭惟藩屏清严,民兵夷怿,穹后协相。钧侯动止多福。某靖惟建武始割豫章为军,葢江南有国所以护边琐也。矧今鼎足,洪都军督府外绥岭徼,内控江湖,自非敦龎伟异之资,恢廓深沈之度,终始一心,险夷一节,孰堪重寄,克建殊勲?乃者苗酋干命,率其锄耰之众,扫境以犯金汤。俄而我师西征,一鼓而覆诸宫亭之渚,视周公瑾赤壁竒功,虞允文采石伟绩,殆此葢我国公削平僭乱,奄有湖湘,信乎有天人之助矣。然当戒严日乆,闗梁既阻,调发不通,而鳯山麻源千里间曽无鸣桴之警,吠犬之惊,是则吾宗兄夙着忠诚,益坚保障之明效也。功名日起,曷可量哉?区区无任钦仰。某切闻古之以气义相结者,犹曰异姓天伦,况乎禀姓受氏,同出一源,所以统繋百世而使之别于他族者,在人心固宜有先后也。然则英豪之士遭遇知已,相与缔交结言,以坚翊亮之诚者,岂可独后于他人哉?如某者虽惭圭获,迎侯门每思要结忠贤,共酬恩遇,是以于宗兄尤惓惓焉。不图高谊先之,锡以华缄,董之专使,首摅报效之诚,以昭同志,终约兄弟之好,用笃懿亲载盟之辞,凿如金石,筐篚之实重于琼瑰。某敢不指日铭心,奉以周旋,毋或失坠。属张君归速,未究谢言,薄采苹蘩,乆稽问敬。山域弊陋,鲜敌腴施,惟增悚息。文学郑士恒于张君有童冠之旧,輙俾因之以达鄙诚于节下。所冀益壮丕图,勉恢盛业,使枤杜同姓之思不忘于今日,则常棣孔懐之义岂愧于良朋?异时太原氏衣冠之盛,勲业之隆复振于江左,则自苍姬而下实宠嘉之。区区不胜至愿,惟宗兄其鉴之。家尊夏中省视来此,感佩至意,附楮引忱,瞻奉未涯。伏惟为君民自爱,不宣。

与师山郑子美先生

即日秋凉,伏惟征君师山先生动履安福。某疎逺仪刑,倐经两岁,屡谋谒教,輙以事牵。葢丧乱之余,出处两艰,亦其势然也。重以学问荒芜,自惭寡陋,而交游过爱,徃徃称誉过。于是有滑稽君子,恶其无实,巧构飞语,歴诋辈流,且使其言若皆自不肖出者。虽荷诸公照知,不为所惑,然私心则谓当此时义,倘得朋友由此见絶,使得遂其返闗却扫,茍全逺害之图,则滑稽者之赐大矣。以此益复深居简出,虽以先生平居见知之深,见爱之厚,亦不觉其间阔之乆也。迩自逺归,欲一造馆下,稍述鄙陋,而宿疾未除,方谋灼艾。谨録谬藁数篇,豫纳几下,上求绳削,而并及取疎之由如此。俟炙疮愈,即谋省谒。伏惟高识雅量,度越一时,必有以教之尔。未诲侍间,伏冀为斯文自重。

答蔡叅政书

译今日尚不知道您的近况怎样,敬愿您纳福。我先前因高则诚进京,曾托他附上一封短信问候起居,料想应当已经送到您身边。近来恭听说您暂时执掌玉节,出任漕台判官,每天与士民相处,使大家更加受到鼓舞。士人们大多议论说,盐务确实是经费所依赖的来源,只是由您来担任此职似乎不合适。我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古代君子之所以承担天下的重任、系托一时的希望,起初从来不分出仕还是退处,哪里有内外之别呢?何况积弊相沿已久,盐铁专卖没有节制,海边残余的贼寇还使人烦劳于战争。阁下有深厚的德行和高雅的声望,是舆论所归;忧虑深远,显露在言辞神色之间。您安抚救济凋敝困苦之后的民户,使他们安居乐业,进一步使边郡安宁,那么湟池的百姓便有喘息之地,请求任命的期限也就有望了。这哪里是日后只居一官、只尽一职的人可以相比的呢?我和一两位志同道合者住在山中读书,希望稍微竭尽驽马般的力量,不辜负门墙教诲,只是志向虽大而力量微弱,还没有进步。唯有往年听到的教诲,我不敢片刻忘记。虞宅得到欧阳公的神道碑,料想已经送达您的览阅,只是所依据的《行状》还没有删改,谨将全部缮写后呈上。敬想阁下必有不可磨灭的论定,可以告慰老先生于九泉之下。刘静修先生的墓表、曹学士的墓志铭,偏州的后学都没有机会看到;我正想设法再次拜到您的门下,以完成自己想向您请教的事情。秋暑还很盛,不敢轻易前去参谒。敬愿您为了国家和百姓,善自珍重,以符合善类人士的期望。谨奉手书,不尽。致梁按察书 三月初八日,新安诸生赵汸恭敬斋戒,叩头再拜,奉书给宪使相公先生阁下:上月末,胡县丞派人传达台下的旨意,想让我到节下拜见。因为我卧病多年,每次感受风寒就变成重病,行动不能走出门户,服用的药物比饮食还多,肌肉日渐消瘦,手足痿弱,不能行走趋拜。听到命令后惭愧恐惧,不知如何是好。敬想阁下才华声望早已远超同辈,身体内外调和,晚年更加弘大于德业。如今手持符节治理一道,以激浊扬清为己任,所到之处官吏震恐,百姓得以苏醒振作。而我区区一人沉沦于疾病之中,凭着浅陋的学问残年苟活,竟特别蒙您记取收录,若不勉强扶持着去见您一面,以慰藉平生,难道不是命运如此吗?反复思考,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高雅的心意。谨献所记录的《春秋师说》一部,又献《属辞》一部,共四帙。其中列举的删削义例,考核经文、查考传文,全都有依据。虽然对于按察治理事务没有什么增益,如果蒙您赐予校正,使它能够流传后世,对于后世尊崇经训、扶植教化,或许能有万分之一的补益,难道只是我这个白发终年的后学小生偶然得到一次机会而已吗?如今奉命却有罪过,我不敢矫饰,只希望高明有所教诲,幸甚幸甚。谨奉书信表示谢意,面对纸张实在惶恐屏息。敬请台下慈爱鉴察,不尽。代王总制复王左丞 某叩头再拜,致书某大左丞相国宗兄阁下:今日已渐入孟冬,恭敬地想您藩屏一方,清肃严明,百姓和军队安宁喜悦,上天和后土共同护佑,钧侯举止多福。我私下考察,建武年间开始分割豫章设置军队,大概是江南有国时用来守护边境的锁钥。何况如今鼎足而立,洪都军督府对外安抚山岭边远地区,对内控制江湖水陆;若不是敦厚宏伟、卓异非凡的资质,恢宏宽广、深沉持重的气度,始终一心、险夷如一,谁能担当这样的重托,建立特殊功勋?近来苗族酋长违抗命令,率领拿锄头农具的部众,横扫境内来侵犯坚固城防。不久我军西征,一鼓之间就在宫亭的洲渚击溃他们;与周公瑾赤壁的奇功、虞允文采石的伟绩相比,几乎可以说这是我国公削平僭乱、尽有湖湘,确实有天人相助。可是戒严日久,关隘桥梁已经阻塞,调兵征发无法相通,而凤山、麻源千里之间竟没有击鼓报警之声,也没有犬吠惊扰之声,这就是我宗兄早已彰显忠诚、更加巩固保障之明效。功名日益兴盛,哪里能够估量呢?我不胜敬仰。某切闻古代以气节义理相交结的人,尚且说虽是异姓也如同天伦,何况同受一姓、同出一源的人;之所以能联系百代,使彼此区别于其他宗族,在人心中本来就应当有亲疏先后。那么英豪之士遇到知己,相互缔结交情、约定誓言,以坚定辅佐赞助的忠诚,难道可以独独落后于别人吗?像我这样的人,虽然惭愧自己如圭玉与禾苗般微薄,每当迎候于侯门,总想着结交忠贤,共同报答恩遇,所以对于宗兄尤其情意深切。没有想到您先以深厚情谊对待我,赐下华美书信,派专使传达,首先倾诉报效的诚心,以表明志同道合,最终约定兄弟般的友好,使深厚亲情的盟誓之辞坚定如金石,礼物实物的厚重胜过美玉。某怎敢不从今日起铭记于心,奉行周旋,不敢有所失坠。适逢张君回去催促,来不及详尽致谢;薄薄采摘苹蘩作为礼物,久已耽搁问候敬意。山地偏僻简陋,很少有足以匹敌的丰厚物产,只有更加惶恐。文学郑士恒与张君有童年同学的旧交,便请他借此向节下传达我的微薄诚意。所希望的是您更加壮大宏伟的谋略,努力扩展盛大事业,使同姓杜氏的思念不忘于今日,那么常棣花所象征的深厚亲情之义,难道会让良朋感到惭愧吗?将来太原氏族的仕宦盛况和功勋事业在江左重新振兴,那么自苍姬以来的祖先也一定会加以宠幸嘉奖。区区心愿实在深切,只希望宗兄鉴察。家父夏中省在夏季前来探视我,谨附纸信表达感激铭佩之意,瞻望奉承没有尽头。敬愿您为了君主和百姓保重自己,不尽。致师山郑子美先生 今日秋凉,敬想征君师山先生举止安康多福。我与您疏远而不能亲近承受教诲,忽然已经过了两年,多次谋划拜见请教,总被事情牵累。大概战乱之后,出仕和退处都很艰难,也是形势使然。又加上学问荒疏,自己惭愧浅陋,而交游之人过分爱护,往往称誉过当。于是有些诙谐轻薄的人厌恶我没有实际,巧妙编造流言,逐一诋毁同辈,还使他们的话仿佛都是从我这个不肖之人嘴里说出的。虽然承蒙诸位先生明察,不受他们迷惑,但我私下认为,处在这样的时势和义理之中,假如因此被朋友们断绝往来,使我能够实现闭门退处、扫除车迹、姑且保全自己以远离祸害的打算,那么那些诙谐之人对我的恩赐就太大了。因为这样,我更加深居简出;即使先生平日对我了解很深、爱护很厚,也不知不觉间隔久远了。近来从远方回来,想去馆下拜访,稍稍陈述我的浅陋,但旧病还没有痊愈,正在谋划艾灸。谨录下几篇错误的稿子,预先送到案下,请您批评删改,并一并说明我疏远往来的原因。等灸疮痊愈,便设法前去拜见。敬想您见识高明、气量雅正,超越当时之人,一定会有所教诲。尚未能够在您身边受教,敬请您为斯文自重。答蔡参政书

四月初六日,新安诸生赵汸顿首再拜复书于大参相公先生阁下,中书诸相公先生阁下:伏蒙星源翼差官及婺源州官同雄峰翼使者、兴安府委官、休寜县吏赍公文币帛,为叅议官左右司官同禀都堂钧旨,以汸为隠士,下其书所在官司,以礼敦遣者,疾病阽危,闻命悸恐。间数日,又以叅议公与诸公所题手书来示,捧领三读,深以病废日乆,上虚大丞相求士之盛心,次负叅议公与诸公荐扬之厚意,感激忧惧,不知所裁,谨以不能上道之由,沥诚具书上谢,万一伏惟少加察焉。汸之生也,禀气甚薄,二十五六时风痰之症积成痼疾,手足头目日渐长大,而躯干与两臂独细弱如初,歩履极艰,饮食甚少,如耄耋老衰者,其残废不堪人事之日乆矣。迩岁以来,加以寒湿外感,身兼数症,药饵无功,医者厌于调治,友朋倦于馈给,温热间作,痞结怔忡,弗能食饮,顾视余景,亦不甚惜。此皆使者与诸官吏连日所亲见。若是者,其可当大丞相之求与叅议公之知遇乎?然汸所以得虚誉于时贤者,葢亦有说。早岁获见一二前辈于经学稍知用心,既而以乆病故,仅守春秋一经,其它经皆不能复更。读史书仅考左氏传,亦不能记诵,其它自史记而下治乱成败之说,皆力不能及。葢以乆病早衰不能勉强,非自弃也。此则必与汸有徃还之旧者,然后知之。其尝邂逅一面者不能详也,而况于仅闻其名者乎?若是者,其有取于武功经营之日乎?其亦有禆诸明公之末议乎?然则虚大丞相求贤之盛心,负叅议公与诸公之举者,非小子之罪也。自古创业之君,其功臣谋夫,未闻有一人出于经生文士者。迨其中世误于经生文士,则或有之。何则?以其素不讲当世之务也。晋人所谓“宜束之高阁以俟太平”者,夫岂不试而言哉?若汸者,足迹不逺,无四方之游,无俊杰之交,自度病不能进,早岁则絶意场屋。其于时务,未尝用一日之工。然则使汸不病,且不敢以无实之名,昧昧而前,以冒弓旌之招,而况于笃废俟尽,夫复何言?是亦可见其命之穷,无其才而有斯疾者矣。顾无辞以复于执事者,輙敢以先师黄楚望先生行状一通,春秋集传序文一篇上呈,所以见其早得虚誉于当时者,以此;而以其乆病废不能脱藁,恐有遗恨于身后者,亦在于此。伏惟叅赞之暇,一赐览观,使小子得藉诸明公余庇,稍求医药,进饮食,一二年间不死,幸而克成其书,以示天下,以传后世,使天下后世知大丞相与诸明公待士厚,病者得养,废者得起,老先生待朴学,皆得遂其志,成其业,以垂无疆。是则仁人君子之泽,非但一时一士被其赐而已也。干冒尊严,不胜悚息,不宣。

寄上苏公伯修

即日仲春,伏惟尊候动止多福。汸自姑苏舟中拜别,即转吴兴度腊,改岁回钱塘。会葛元哲昉闻旌节所次,用释驰系。汸窃闻古之君子,居廊庙则功显,在山林而言立,是以或出或处,初无容心。而高风伟绩,显白一时,焜煌干祀,尤可尚也。矧礼失乐流,文散史缺,非弘才卓识,夙有闻见,不能辑而存之。阁下素抱述作之志,倘及今视听精明,体履清暇,网罗遗逸,成一家言,以幸后学,忱非小补。前辈欲著书,多以闲居日少,志弗克就。九重侧席,良辅乃躬瘁効劳,则汗青未有期也。汸穷山晚进,仰恃一日之知,輙敢僭效其愚如此。惟家贫亲老,不得供洒扫于溪堂,备捡阅于书府,旦夕瞻企,无时可忘耳。因高则诚入京,谨奉手状,起居干冒清崇,不胜悚息。伏惟幸察,不备。

答朱子范

徃岁专诣门墙拜顾,存之辱,庶几获质所闻。夫何中道而同行者,以亲姻为嫌,由是此心弗克独遂,尚蒙枉骑出见。寒林古木中,依依数语而别,则亦人情事理有当然者,非敢介然于左右也。春初闻从者重赴广陵,深以未申祖饯为媿。雪中获领手翰,三复竦然,所以惠我者厚矣。某于义利取舎之间,析之精矣。顾念不敏之资,察焉而不足于明,勉焉而不足于力。虽持情之耿耿,终抱志以悠悠,则未审吾兄何以匡其不逮也。蒙喻金兄有共学之志,顾何以得此?矧寒宗于先世有连姻,今本初兄弟又为至戚,亦何敢偃然拒之?大抵学问之事,以志合身安为本。空山凡事草创,来者徃徃不获便安,为叹客主为之两难。其迂疎之学,不达时宜,终鲜及人,实又不待言也。以此不敢相与为茍且,以误其迈徃之志。尊兄必察其愚,不以方命为罪。尔承闻此兄质美而志坚,又有吾兄为之表帅,可谓有余师矣。他日倘获承接,自当三谢不敏。望执事为善达此意,幸甚幸甚。

答倪仲弘先生书

译四月初六日,新安诸生赵汸叩头再拜,复书给大参相公先生阁下及中书诸位相公先生阁下:承蒙星源翼派差官和婺源州官,会同雄峰翼使者、兴安府委派的官员、休宁县吏,携带公文、币帛,作为参议官、左右司官共同禀报都堂的命令,以隐士身份举荐我,并下令各地官司按照礼制敦促遣送。我疾病危重,听到命令后惊惧不安。过了几天,又拿参议公与诸位先生所题写的亲笔信给我看,我捧读三遍,深感自己久病废弃,既辜负了大丞相求取贤士的盛大心意,又辜负了参议公和诸位先生推荐赞誉的深厚情意,感激、忧惧交集,不知如何裁决;谨把不能上路的缘由,倾吐诚意写信谢罪,万望稍加察看。我生来禀受的气质很薄,二十五六岁时风痰之症积成痼疾,手足头目日渐肿大,而躯干和两臂却独自仍然细弱如初,行走极其艰难,饮食很少,像七八十岁的衰老者一样;这种残废到不能办理人事的日子已经很久了。近年以来,又加上寒湿外感,身体同时患有多种疾病,药物没有功效,医生厌于调治,朋友也厌倦于供给;寒热交替发作,胸腹痞结、心悸不安,不能进食饮水,回头看看残余的生命,也并不十分珍惜。这些情况都是使者和各位官吏连续多日亲眼所见的。像这样的人,哪里能担当大丞相求贤的心意和参议公的知遇呢?然而我之所以在当时贤者中得到虚名,大概也有原因。早年曾有机会见到一两位前辈,在经学方面稍微懂得用心;后来因为久病,只守着《春秋》一经,其他经书都不能再读。读史书也只考察《左氏传》,而且不能记诵;从《史记》以下关于治乱成败的说法,都没有力量涉及。大概是由于久病早衰,不能勉强自己,并不是自暴自弃。这些情况,必须是曾与我有来往交游的人才知道;只不过偶然见过一面的人尚且不能详知,何况仅仅听说过我的姓名的人呢?像这样的人,对于武功经营的时代有什么用处吗?对于诸位明公最后的议论又能有什么帮助吗?这样看来,虚耗大丞相求贤的盛心、辜负参议公和诸位先生举荐的人,并不是小子的罪过。自古开创基业的君主,其功臣谋士,没有听说有一个出自经生文士。到了中世因经生文士而误事,才有这种情况。为什么呢?因为他们平素不讲求当世事务。晋人所说“应当把他们束之高阁,等待天下太平”,难道不是经过实际试验才这样说的吗?像我这样的人,足迹未曾走远,没有周游四方,也没有与俊杰交游;自知疾病不能前进,早年便断绝了参加科举的念头。对于当世事务,从来没有用一天工夫学习过。这样看来,即使我不生病,也不敢顶着没有实际才能的名声,昏昏然前去接受弓旌征召,更何况如今病废深重,只能等到生命终结,又还能说什么呢?这也可以看出我的命运困穷,是没有才干却又患有这种疾病的人。只是我没有什么话可以回复执事,所以冒昧把先师黄楚望先生的《行状》一通、《春秋集传序文》一篇呈上:我早年所以在当时得到虚名,原因就在这里;而我因久病废弃、不能脱稿,恐怕身后留下遗恨,原因也在这里。敬请参赞政务之余,赐予阅览,使小子能够借诸位明公余下的庇护,稍稍求取医药,增加饮食,一两年内不死,幸而完成这部书,给天下人看,流传后世,使天下后世知道大丞相与诸位明公厚待士人,病者得以养护,残废者得以振起,老先生所期待的朴学之士,都能实现自己的志愿、成就自己的事业,并流传无穷。这样,仁人君子的恩泽就不只是一个时代、一个士人受到恩赐而已。冒犯尊严,实在惶恐不安,不尽。寄给苏公伯修 今日正值仲春,敬想您的起居举止多福。我自从在姑苏舟中拜别您,便转道吴兴,度过年关,改岁后回到钱塘。恰好遇见葛元哲,才听说您的旌节所到之处,因而稍稍解除思念牵挂。我私下听说,古代君子居于朝廷便功业显著,居于山林便言论事业得以树立,所以有时出仕、有时退处,起初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而他们高尚的风范和伟大的功绩,显耀于一时,光辉流传千年,尤其值得尊崇。何况礼制失坠、音乐流散,文章散失、史书残缺,如果不是才华宏大、见识卓越,又早有闻见积累,就不能搜辑保存。阁下一向怀有著述之志,倘若趁如今耳聪目明、身体清健闲暇,搜罗遗逸,成就一家之言,以使后学得到幸运,实在不是小小的补益。前辈想要著书,大多因为闲居的日子少,志愿不能完成。如今九重天子侧席求贤,良辅却亲自劳瘁效力,那么著书留名青史的日期就没有希望了。我是深山中的晚辈,仰仗您一日之内的知遇,冒昧献上这样的愚见。只是家贫亲老,不能到溪堂供您洒扫,也不能到书府备您检阅,早晚仰望企盼,没有一刻可以忘怀。因高则诚进京,谨奉手书,问候起居,冒犯您的清高威严,实在惶恐。敬请察看,不尽。答朱子范 往年我专程到您的门下拜访,希望有机会质问所听到的学说。哪里想到走到中途,同路的人因为亲姻关系而有所顾忌,因此我的心愿不能独自实现,尚且蒙您屈驾出来相见。在寒林古木之间,依依说了几句话便告别,这也是人情事理本来应当如此,并不是我敢于对您耿介固执。初春听说您的随从再次前往广陵,深以没有能够为您举行祖饯为惭愧。在雪中收到您的亲笔信,再三捧读,肃然起敬,您对我的恩惠实在深厚。我对于义与利之间的取舍,已经分析得很精细了;只是想到自己资质不敏,虽然明察却不足以明辨,虽然勉力却不足以实行。即使内心真情耿耿,最终也只能抱着志向悠悠而已,不知吾兄将用什么来匡正我的不足?承蒙您告知金兄有共同求学的志愿,只是我凭什么能够得到这种机会呢?何况寒族与您家先世有联姻关系,如今本初兄弟又是至亲,我又怎么敢傲然拒绝呢?大体说来,求学的事情,以志趣相合、身心安定为根本。空山之中一切都是草创,来的人往往不能得到便利安适,令人感叹宾主双方都很为难。我的学问迂阔疏略,不通达时宜,最终很少能赶上别人,这实在也不用再说。因此不敢同他苟且相处,以耽误他远行求学的志愿。尊兄一定能体察我的愚见,不要把我违背命令看作罪过。您又承蒙听说这位兄长资质美好、志向坚定,而且还有吾兄为他的表率,可以说已经有足够的老师了。将来如果有机会承受接见,自当多次谢罪于自己的不敏。希望执事代我妥善传达这个意思,幸甚幸甚。答倪仲弘先生书

汸顿首拜覆仲弘先生:翰制尊右,近尝扣谒馆下,获闻至论,殊慰离索。虽相距不逺然别去不能不怅然也。去岁蒙尊翰缄示教答疑义,佩服之余,再具求教,而书竟未达。兹复掇其一二録呈,并平昔所欲请益而未能者,以徼终惠。倘辱不弃,幸孰大焉?尊翰太极不离乎阴阳,而亦不杂乎阴阳,则天命之性不离乎气质,明矣。”按此语湏子朱子,而实出勉斋。勉斋曰:“天命之性,自其理言之,不杂乎气质而为言尔。”向亦未得其说,后见朱子有云:“某解太极图云某,此句当子细看。”今于某解说尚未通,如何论太极?因此求之,方悟朱子微意所在。葢非有以离乎阴阳也。一句是正说太极本体,二句是发明周子立言之旨。“谓无极而太极”五字,乃是即阴阳而指其本体,不杂乎阴阳而言之耳,非谓太极真不杂乎阴阳也。故曰:“即太极不离乎阴阳,而亦不杂乎阴阳而为言”,皆是深致意处。张子曰:“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勉斋恐读者未达此旨,误以禀受于天者为两性也,故以朱子释太极图之意释之。葢谓此理既赋于人,则已堕于形气中,非复本然之全体,不可纯以天地之性言。今曰“天地之性”,乃是自其理而言之,不杂乎气质而为言尔,非谓天地之性真能不杂乎气质,而可以舎彼而全此也。尊翰又云:“若以理之不离乎气者言之,则天命之性得于有生之初;若以理之不杂乎气言之,则天所赋于有生之初而我受之以为性者,本无不善也。”此“初”字是指天命人性赋受之初言,所谓“不离乎气”者也。用前二句观之,则是得于有生之初者果有两性也;通后二句观之,则是理之在人者有二,而所谓“复其初”者,乃是舎彼而全此也。气质之性虽曰“形而后有”,然使得之于天,无是本然之性,则亦何以为是气质之性哉?故程子以本然。之性为极本穷原之性,又谓二之则不是意,可见矣。愚意如此,未知是否?尊翰云?尊德性者,存心之事,静时工夫也。道问学,兼致知力行而言,动时工夫也。致广大而尽精微,存心而致知也。极高明而道中庸,存心而力行也。此一节尤不能无疑。葢动静工夫皆是就心上说,如所谓存养省察是也,与致知名义事意不同,可疑一也。且以尊德性专为静时工夫,则与存心而致知力行者自相抵牾,可疑二也。谓存心为尊德性之事,则可谓尊德性为存心之事,则不可,可疑三也。昔有以问为致知,学为力行者,朱子不以为然,今欲并包力行为说,可疑四也。汸昔年读书最患多疑,每一开巻则如猬毛而起,虽圣贤书亦然。尝谓程朱二先生发明斯道,庶无复余藴。若于其原有一字不通,则是道体之全犹有所昧,故亟欲求教。倘以不为渎,则继此当有不一之请也。惟是昨承诲论,深叹夫践履之难,则小子犹不能无憾于斯,然不敢遽请其目者,诚有所待而不敢轻也。良以平昔仰慕高致,非止为一二文义请益而已。向以间阔之日多,故不敢妄请。今则相望甚迩,聚会可常,则其性习之偏必已深察之矣。虽不敢数扣凾丈,而书问启教当在所许也。然常思之,士之为学,必于斯道之全体大用稍能窥其大纲,而又必于其知之所至,行之所逮,浅深分数无毫发之不自知,然后知行交勉,日有程课,而进修之序有所考,师友之教有所施也。不然则浩浩茫茫,实无立足之地,而欲以疑于近似者自诡贤于流俗者自安,谓之知道且不可,而况于君子成德之事乎?葢尝反已而思之,其麤心俗见渐知解剥,乃由长年歴事而然,似非义理浸灌所得者。向承尊诲,谓若稍能变化,而终未敢便认以为是也。区区稍类谨厚,亦以资禀之偶然而忧思之余,其是非羞恶之心。不能自泯,此古人所谓匹夫之行者,圣贤践履之教,恐非谓此也。夫践形由乎知性,读圣贤之书而麤通其六艺,乃知性中一事耳,未可便以圣贤之学为止,于是也。汸之所自知与其所愿学者如此,其所不知与知而未当,徒言而不能践者,寜无望于师友之训哉?夫病者之求医,必尽告以受病之原,而后剂量浅深,得尽其技。是以虽知辞多之为渎,而不能已也。若夫有千金之药而不能信服,则护疾灭身之罪,其将何辞?先生念其附托之意不在于他,则必有以教我矣。楮短心长,言不尽意,伏惟恕察,不宣。近承附至良方,已领,稍凉便当依法合服也。大学辑释,敬已伏读一过,区区妄有所疑,即已随处标识其一二,当讲者,谨条具求教,幸有以订其谬也。一、凡例二字固是著述通用,但施之圣经贤传之首,似大郑重。朱夫子著书义例甚精,皆未尝自列于书首。况乃编次小节,无大闗渉,又皆先儒成法,或只用自叙之语引起,却逐一写去,未审可否。一“泛滥”二字,已尽编集成书之罪,谓之“龎杂”,则波及于立言者矣。

译赵汸叩头拜复仲弘先生:近来曾到馆下叩谒,承闻您的高论,实在宽慰了离别相隔的思念。虽然相距不远,然而分别以后不能不感到惆怅。去年承蒙您封寄亲笔信,教我解答疑义;感佩之余,又写信请教,却终于没有送达。现在重新摘录其中一两条记录呈上,并把平日想请教而未能请教的内容一并提出,以求得到您最终的赐教。如果蒙您不弃,哪里还有比这更大的幸运呢?您的来信说:“太极不离开阴阳,但也不混杂于阴阳。”那么天命之性不离开气质,已经很清楚了。按:这句话应当属于朱子,但实际上出自勉斋。勉斋说:“天命之性,从它的理来说,只是说它不混杂于气质而已。”我以前也没有领会他的意思,后来看到朱子说:“我解释《太极图》,某一句,应当仔细看。”如今对某人的解释尚且没有贯通,又怎么能够谈论太极呢?因此沿着这个方向求索,才悟到朱子的微妙意思所在。大概并不是说太极能够离开阴阳。一句是正面说明太极的本体,第二句是阐明周子立言的宗旨。“无极而太极”五个字,是即着阴阳而指明它的本体,说它不混杂于阴阳,并不是说太极实际上真的不混杂于阴阳。所以说:“太极即不离阴阳,但说它也不混杂于阴阳。”这些都是深刻用意所在。张子说:“有了形体以后才有气质之性,善于反求本性,那么天地之性就保存下来了。”勉斋担心读者没有理解这个意思,误把从天禀受的性看成两种性,所以用朱子解释《太极图》的意思来解释它。大概是说,这个理一旦赋予人,就已经落入形体和气质之中,不再是本然的完整体,不能只用天地之性来说明。现在说“天地之性”,只是从它的理来说,说明它不混杂于气质罢了,并不是说天地之性真的能够不混杂于气质,因而可以舍弃前者而完整保全后者。您的来信又说:“如果从理不离气来讲,那么天命之性是在有生命开始之初得到的;如果从理不混杂于气来讲,那么上天在有生命开始之初所赋予、我接受而成为本性的东西,本来没有不善的。”这里的“初”字,是指天命、人性赋予和接受之初,也就是所谓“不离于气”。用前两句来看,就是在有生命开始之初所得的果然有两种性;贯通后两句来看,就是人在身上的理有两种,而所谓“恢复它的本初”,竟是舍弃那一方面而完整保全这一方面。气质之性虽然说是“有了形体以后才有”,但如果它从上天得到时没有这种本然之性,那么又凭什么成为这样的气质之性呢?所以程子把本然之性称为穷极根本、追究源头的性,又说把它分成二者便不对,这一点也可以看出来。我的想法如此,不知道是否正确?您的来信说:“尊崇德性,是存心的事情,是静时的功夫;讲求问学,兼指致知和力行,是动时的功夫。致广大而尽精微,是存心而致知;极高明而道中庸,是存心而力行。”这一段尤其不能没有疑问。大概动静功夫都是就心来说的,如所谓存养、省察就是这样;它与致知在名义和事情上不同,这是第一点可疑之处。并且把尊德性专门说成静时功夫,那么它与存心而致知、力行的说法自然互相抵触,这是第二点可疑之处。说存心是尊德性的事情,可以;说尊德性就是存心的事情,却不可以,这是第三点可疑之处。从前有人把“问”解释为致知,把“学”解释为力行,朱子不认为这样正确;如今却想把力行一并包入这种解释,这是第四点可疑之处。我早年读书最担心疑问太多,每次打开书卷,疑问就像刺猬的毛一样竖起,即使圣贤的书也是如此。我曾认为程子、朱子两位先生已经阐明了这条道理,大概不再有余蕴。如果其中原有一个字我还不能通晓,那就说明道体的全貌仍有昧于心中的地方,所以急切地想来请教。倘若不把这看作冒昧,那么今后还会有不少请求。只是昨天承蒙您赐教议论,深深感叹实践履行的艰难,因此我仍不能对此没有遗憾;然而不敢立即请您列举具体条目,实在是有所等待,不敢轻率。因为我平日仰慕您的高尚志趣,并不只是为了对一两处文义请益而已。先前由于相隔日久,所以不敢妄自请教。如今彼此相距很近,聚会也可以常有,那么我的性情和习气的偏失,您一定已经看得很深了。虽不敢屡次叩问函丈,但书信请问、承受教诲,应当是在您允许之列的。然而我常常思考,士人求学,必须对道的整体和作用略能窥见大纲;又必须对于自己所知达到的程度、所行能够做到的程度,浅深层次和分寸没有一丝一毫不是自己明白的,然后才能使知与行彼此勉励,每天都有功课,进修的次序有所考察,师友的教导有所施行。否则便会浩浩茫茫,实际上没有可以立足的地方,却想凭对近似之理的疑惑来欺骗自己比世俗人贤明、使自己安然;这样连说他知道道都不可以,更何况是君子成就德性的事业呢?我曾经反省自己,粗疏的心思和世俗的见解渐渐有所剥落,原来是由于多年经历世事而形成的,似乎并不是由义理长期浸润所得。先前承蒙您的教诲,说我似乎稍有改变,但终究不敢立即认定那就是正确的。我区区表现出一点谨慎厚重,也只是禀赋偶然如此,加上忧思之余,自己的是非羞恶之心还不能自行泯灭罢了;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匹夫之行,恐怕并不是圣贤践履的教导所指。实践人的本性,必须从认识本性开始;读圣贤的书而粗略通晓六艺,只是认识本性的一件事,还不能就把圣贤之学的止境定在这里。我所自知以及所愿意学习的,就是这样;至于我所不知道的、知道却还不正确的,以及只是口头说说而不能实行的,难道不希望得到师友的训导吗?病人求医,必定把自己患病的根源全部告诉医生,然后医生才能斟酌药剂的轻重,充分施展医术。因此我虽然知道言辞太多会显得冒昧,却不能停止。倘若有千金之药却不能相信并服用,那么因讳疾忌医而自取灭亡的罪责,将用什么话来辩解呢?先生如果想到我寄托求教的意思并不在别处,就一定会有所教导我。纸张短小而心意深长,言语不能尽达心意,伏望您宽恕并察知,不再多说。近日承蒙托人送来的良方,已经收到,天气稍凉便应当依方配制服用。《大学辑释》恭敬地已经伏读一遍,区区妄自有所疑问,已经随处标记了一二处;应当讲论的,谨慎地分条列出,求您指教,幸望您能订正其中的错误。一、“凡例”二字本来是著述中通用的说法,但把它用在圣经贤传的开头,似乎过于郑重。朱夫子著书,义例极其精密,都未曾自行列在书的开头。何况这里编排的是小节,与大旨没有多大关系,又都是前代儒者已经形成的体例,或者只用自叙的话引起,何必逐一写出?不知道这样是否可以。一、“泛滥”二字已经把编集成书的过失说尽了;如果称作“庞杂”,就会波及立言者本人了。

一点掇训释以便初学,亦是一说。但朱子著书,或详或畧,必有深意存焉,非是不为初学作计。若必欲剔抉无遗,使人一览意尽,则入耳出口者得以肆其灭裂,沈潜玩索者无所用其心思,徒増浮躁之风,罕有自得之妙。所谓语意平常者,似可省去也。《四书》海涵地负,初学所未解者多矣,岂能一一点掇邪?如两三句以上,虽非特笔,决不可无。陈先生曰:「四字」葢书名已更故也。一以挑剔精妙警策明快赞胡先生通旨甚当,但此八字乃宋季作经义之法,未可専以此等为好也。自有四书集注后,唯勉斋、西山、双峰暨胡先生多所发明,皆是于四书中有真见者。双峰融贯朱子之论,时有失其真处;胡先生必欲章章出一通旨,是以过求处尤不少耳。辑释于诸家议论,皆有去取,则所谓不敢録者,似不必独于胡先生说破也。伯武尝对子韶言之,亦不可不知耳。一所引胡、吴、新说,皆是本无可说,而强生议论,故于枝蔓上更出枝蔓。如所谓格致二条,贯彻乎诚正修齐治平之间,非诚意以下不事乎格致。如以敬止二字为文王明德新民之极致,皆似是而非,不通究诘。且大学工夫所谓其叙不可乱而功不可阙者,在朱子俱有成说,无复余蕴。若谓格物工夫则随所遇而用力焉可也,今以格致二条为贯彻乎六者之间,则是知致邈无其期,而物有未格,知有未至,而意已可诚,心已可正,身已可修,家国天下已可齐可治可平也。又谓非诚意已下不事乎格致,则夫诚意正心之术,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具,皆学者所当穷格之先务,非可以临渴而掘井也。所谓明德新民之极致者,如下文所引淇澳、烈文之诗是也。文王新民之极致,则上文「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者是也。敬止二字,乃是就文王德性上说,并新民言之,非经旨。通前后二家之说观之,似于章句或问之旨元未看得贯通完全,但欲寻行数墨,剽窃立论耳。信乎学以为已者之难得也。汸本不敢僭直至此,近蒙书示朱子及张、吕二公问答,三复悚然,知三先生胸次如青天白日,无复毫发留藏回护之态,真是圣门诸贤哲气象。葢所谓唯知义理之无穷,不见物我之有间者,岂复校其能不能多与寡而为之进退哉!益知先生之盛心为有在矣,是以肆其胸臆至于如此乱道处,幸有以教,庶不负其求教之初心也。人行速,又有猥事不谨详,乞尊照。即日天气乍冷,伏惟尊候清安。汸向者伏读《大学辑释》,尝尊严命,以鄙见求教。继辱手书,多蒙印可,且有随所见不惮忠告之属。此在先生,固为盛德余事;而小子问学空疎,误承推奬,不能无愧。尔屡欲具谢不敏,而以冗猥未能也。《中庸》所采前辈精义,大畧无遗,视《大学》殊胜。然此书实未易言,惧无以复于左右者,故稍乆不敢奉还。近日偶观东阜翁《礼记集义纲领》,有云:“儒家以《大学》为门户,中庸为阃奥。入其门庭,造其阃奥,由是而读戴记之四十七篇,大本立矣,宜无难者。”反复数过,殊未知其旨意所在。若只以诵习其说便为入其门庭,通贯其义便为入其阃奥,则子思子所谓立大本者,恐不谓是。未审老先生所谓门庭阃奥,当是何事,乃复有待于诵读戴记而后大本可立邪?庄生曰:“语道而非其叙,则非道矣。”先民有取焉。昔者朱夫子从李先生受《中庸》之书,求“喜怒哀乐未发”之旨,自以为未达,而先生没,有如穷人无归之叹。其后如长沙与南轩论之三日夜不能合。由是观之,则朱子之所以审问而明辨之者,岂特文义之间而已哉?若只以文义求之,则是书有章句,有或问,有门人之録,有石氏所辑。因其所已言而求其所未言,思过半矣。若必欲视为已事,则程子所谓“放之则弥六合,巻之则退藏于密,而终身用之有不能尽者”,恐非可以寻行数墨而求之纸上也。朱子尝谓范淳夫:“一生只将圣贤言语忙中即抄一畨便了,所以见处全不精明。”淳夫高明博雅,度越流辈,乆从二程夫子游,一时名世之士莫不推服。而后之大儒论其失,乃如此,则吾道之大诚有未易知者哉?又尝谓:“不用圣贤许多工夫,亦看圣贤底不出;

译稍微摘取、补缀一些训释,以便初学者阅读,也是一种说法。但朱子著书,有时详细,有时简略,其中必定有深意,并不是不替初学者打算。如果一定要把文字剔抉得一丝不遗,使人一看就把意思全都了解,那么那些听进耳中、说出口中的人便可以任意肢解义理,沉潜玩味、反复探索的人也没有施展心思的地方,只会徒然增加浮躁的风气,很少有自得的妙处。所谓语意平常的地方,似乎可以删去。《四书》包罗广大,初学者尚未理解的地方很多,哪里能一一摘补呢?像两三句以上的内容,即使不是特意着笔,也决不能没有。陈先生说:“四字。”大概是书名已经改换的缘故。一、用“挑剔、精妙、警策、明快”来赞许胡先生贯通全书的宗旨,确实很恰当;但这八个字是宋末撰作经义的方法,不能专门把这类特点当作好处。自从有了《四书集注》以后,只有勉斋、西山、双峰以及胡先生多有发明,都是在《四书》中有真实见解的人。双峰融会贯通朱子的论说,但有时失去朱子的本意;胡先生一定要逐章逐节提出一个贯通的宗旨,因此过分追求之处尤其不少。《辑释》对于各家的议论都有取舍,那么所谓“不敢录”的内容,似乎不必唯独对胡先生的说法加以揭破。伯武曾经把这些话对韶说过,也不可不知道。一、所引用的胡氏、吴氏的新说,都是本来没有什么可说的地方,却勉强生出议论,所以在枝蔓上又生出枝蔓。比如所谓格物致知的两条,说它贯穿于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间,仿佛不经过诚意以下的工夫就不做格物致知。又把“敬止”二字说成文王明德、新民的最高境界,都似是而非,不能经得起深入推究。况且《大学》的工夫,所谓次序不可紊乱、功效不可缺少,朱子都有成说,已经没有剩余可补。如果说格物工夫应当随着所遇之事而用力,这还可以;如今却说格物致知两条贯穿于六者之间,那么就是认识和推致终究遥遥无期,事物还有未格,认识还有未至,而意已经可以诚,心已经可以正,身已经可以修,家国天下已经可以齐、治、平了。又说不经过诚意以下的工夫便不做格物致知,那么诚意正心的方法、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工具,都是学者应当在格物致知之前穷究明察的首要事情,不能等到口渴了才挖井。所谓明德、新民的最高境界,就如下面所引用的《淇澳》《烈文》诗篇所说的那样。文王新民的最高境界,就是上文“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所说的。至于“敬止”二字,是就文王的德性而言,同时牵连新民来说,并不是经文的本旨。把前后两家的说法贯通起来看,似乎对《章句》和《或问》的宗旨原本没有看得贯通完整,只是想逐字寻索、抄袭成说来建立论点罢了。可见以学问修养自己是很难得的。原本我不敢冒昧直说到这个地步,近来承蒙您寄来朱子与张、吕二位先生的问答,我反复读了三遍,惶恐不安,才知道三位先生胸襟如青天白日,没有一丝一毫隐藏回护的姿态,真是圣门诸贤哲的气象。所谓只知义理无穷,不见物我有间,哪里还会计较自己能力大小、所得多寡而进退呢?更加知道先生的深厚用心是有所在的,所以才任意抒发胸臆,以至于说出这样混乱的言论,希望您能有所教导,也许不至于辜负我当初求教的本意。来人行程很快,又有些琐碎事情,不能详细说,请您鉴察。今天天气忽然转冷,伏惟您的起居清安。汸先前伏读《大学辑释》,曾承蒙您郑重吩咐,让我以鄙见求教。后来又辱承您的亲笔信,承蒙多方印可,并且说凡有所见都不妨直言相告。这对先生来说本来只是盛德之余事;可是小子我问学空疏,却错误地承受了您的推许奖掖,不能不惭愧。我多次想写信致谢自己的不敏,却因为琐事繁多没有做到。《中庸》所采录的前辈精义,大略没有遗漏,比《大学》高明得多。然而这部书实在难以轻易说明,唯恐无法向您答复,所以稍久不敢奉还。近日偶然读到东阜翁《礼记集义纲领》,其中说:“儒家把《大学》看作门户,把《中庸》看作深奥内室。进入它的门庭,达到它的内室,由此再读戴记的四十七篇,大根本就立起来了,应当没有什么困难。”我反复读了几遍,仍不知道这话的旨意在哪里。如果只把诵习其中的说法算作进入门庭,把贯通其中的义理算作进入内室,那么子思所说的树立大根本,恐怕不是这个意思。不知老先生所说的门庭、内室究竟指什么,难道还要等到诵读戴记以后,大根本才能树立吗?庄生说:“谈论道而不合乎道的次序,就不是道了。” 前代人也有取法于此的。过去朱夫子跟随李先生学习《中庸》,探求“喜怒哀乐未发”的旨意,自以为还没有通达;李先生去世后,他有如穷困之人无所归依的感叹。后来他与长沙、南轩讨论这件事,三日三夜也不能取得一致。由此看来,朱子之所以详细询问、明辨是非,难道只是文字义理之间的事吗?如果只从文义上求取,那么这部书有《章句》、有《或问》、有门人的记录、还有石氏所辑录的文字。根据已经说出的内容去探求尚未说出的内容,思考就已经过半了。如果一定要把它看作自己的事情,那么程子所说“放开它就弥漫六合,收卷它就退藏于隐密之处,而终身运用也有不能穷尽的地方”,恐怕不是逐字寻索、比较纸面文字所能求得的。朱子曾对范淳夫说:“一生只是把圣贤的话趁忙乱中抄录一遍就算了,所以自己的见解完全不精明。”范淳夫高明博雅,远胜同辈,长期跟随二程夫子游学,当时名闻天下的士人没有不推重佩服他的。然而后来的大儒评论他的过失,竟然如此,那么我们之道的广大,确实是不容易了解的啊!朱子又曾说:“不下圣贤那么多工夫,也看不出圣贤的境界;

不用某许多工夫,亦看某底不出。”其所谓圣贤工夫、某工夫,必有事实,决非虚言。然则茍不求其工夫所在,以实用其力而遽欲苟附益于圣经贤传之间,皆朱子之所不许也。若曰著述事体与反己之学殊涂,则亦未审其何所据依,以为折衷羣言之本欤?大抵近世君子多以辨析义理便是朱子之学,纂述编缀便是有功斯文,故于向上工夫鲜有发明,日用之间无所容力。其资质近厚者,亦不过茍免显然悔尤而已。圣贤中庸之教,岂如是哉?若汸之气薄质弱,尤切忧惧,而用志不勇,未之有闻。先生诚不以其言为妄,尚幸有以教之也。蒙诱掖谆切,不敢自弃,屡欲面启而拘事未遑。兹因便风,谨勒此承动静,俟得近闻,却当进谒,并请中庸下巻参玩前后续求所以教也。不备。向因送客,得邂逅一见,少慰翘渴。值仲本拉过其家,不获践回途谒教之约。继又以事奔走郡城,是以中间虽尝两奉惠书,而皆不得以时上答状也。昨方抵馆舎,则知从者亦尝过邑郛,但未知继此可得侍晤否?县公亦欲少欵,若得径为此来,尤幸。汸屡读《中庸辑释纂録》,前精义大畧不遗,良不易矣。思欲罄竭愚虑,少副谦德之万一,而涵泳所闻未之有得。袁氏所録吴先生绪说,多宗程子,其异同之故,亦非一再省览所能骤决也。是以虽欲妄有指陈,而自知其非,未敢輙竟其说。尝观朱子自序有曰:「沈潜反复,葢亦有年,一旦恍然,似有以得其要领者。」此葢语人以其先难之故,后得之由,使毋以易心求之也。既曰「恍然」,又曰「似有」,则有非指要纲领四字所能发明者矣。夫是谓之知德,夫是谓之知道,而知言则其效也。其曰「然后乃敢会众说而折其中」,则可见前是葢有所未暇焉。葢其于明善、诚身、真修、实践,如行者之赴家,其至可期;饥者之得食,其饱可必。至夫一旦豁然贯通之日,而后众说之异同得失,折之于此,无一不得其衷焉。非揣摩比较,从事于行墨者所可同年而语也。区区自虑,以为如汸等辈,资质之凡近,心思之麤浅,茍不能于为已为人之际,一刀两叚发愤刋落,然后实求反已亲切之训,以致其絶利一源之功,而徒尔朝翻暮闭,口诵手抄,则是终身无由知至,毕世不能意诚,而释迦达摩果贤于孔孟矣。若夫先生志意之诚确,工力之专勤,而虚已择善,无间物我,其所存所就,岂晚学所能与知?但近日前辈著述,殆夫借仆铺面,张君锦绣者,恐不足为先生道尔。仰戴亲爱之厚,常切愧叹,深惧有负所期,故敢倾倒其胸臆之私,其是其非,尚幸明有以教之,是所愿也。《中庸辑释》二帙,《周礼订义》、《古义书》各一帙,同纳余,俟后便,恐从者。解去书馆,则侍诲有未可期者,故特专人贡此汸。此间去留迟速,却俟得严命后为之图。尔干冒清闲,无任悚息。

与袁诚夫先生论四书

译不下我那么多工夫,也看不出我的境界。”他所说的圣贤工夫、朱子的工夫,一定有实际内容,决不是虚言。既然如此,如果不探求工夫所在,不实际用力,却急于在圣经贤传之间苟且附会、增益说法,都是朱子所不允许的。如果说著述的体制与反省自身的学问是两条不同的道路,那么也不知道依据在哪里,凭什么把它作为裁断群言的根本呢?大体上近世的君子大多把辨析义理看作朱子之学,把编纂缀辑看作对斯文有功,所以对于向上的工夫很少有所发明,日常生活之间也没有可以用力的地方。那些资质较为敦厚的人,也不过勉强避免明显的悔恨过失罢了。圣贤中庸的教导,难道是这样的吗?像我汸这样气质薄弱,更加忧惧,而用心又不勇猛,实在没有听闻过什么成效。先生如果不认为这些话是妄言,还希望您有所教导。我蒙受您殷切诱导,不敢自暴自弃,多次想当面启禀,却被事务拘束,未能及时。如今借着顺风,谨慎写下这些话来问候您的动静,等有机会近前听闻教诲,再当登门拜访;并请让我研读《中庸》下卷,前后继续求教其中的道理。其余不详。先前因为送客,得以偶然见您一面,稍稍安慰了仰望渴求之情。当时仲本拉我到他家去,所以没能履行在回程中拜谒求教的约定。后来又因事情奔走于郡城,因此中间虽然曾两次收到您的惠书,却都未能及时写回信。昨天才到达馆舍,才知道您也曾到过县城外,但不知道此后能否有机会侍奉会面。县公也想略尽地主之谊,如果您能径直来此,就更加幸运了。我多次读《中庸辑释纂录》,前代精义大略没有遗漏,实在很不容易。我想竭尽愚见,稍稍报答您谦逊德性的万分之一,但对于所听闻的内容还没有真正得到体会。袁氏所录吴先生的绪说,多半宗奉程子;其中异同的缘故,也不是读一两遍就能立即判定的。因此虽然想妄自有所指陈,却自知未必正确,不敢贸然把自己的说法说完。曾经看到朱子自序说:“沉潜反复,大概也有多年了,有一天忽然恍然,似乎有所领会到其中的要领。”这大概是在告诉人们,先前困难的缘故以及后来所得的由来,使人不要抱着轻易的心态去求取。既然说“恍然”,又说“似有”,那么其中一定有不是“指要纲领”四个字所能发明的内容。这才叫作知德,这才叫作知道,而能辨知言语则是它的效验。他说“然后才敢会通众说而裁断其中”,由此可见在这以前大概还有未能从容处理的地方。大概他对于明善、诚身、真正修养、实际践履,如同出行者赶赴家中,终究可以到达;如同饥饿者得到食物,终究可以饱足。至于有一天豁然贯通之后,众说的异同得失都可以在此加以裁断,没有一件不获得恰当的结论。这不是揣摩比较、只从事于逐字寻索的人可以同日而语的。区区自我思量,像我们这些人,资质凡庸浅近,心思粗疏浅薄,如果不能在为己与为人的关头一刀两断地下定决心,发愤斩除私欲,然后切实求取反省自身的亲切教训,以达到专一去除利欲的工夫,却只是早晨翻阅、晚上合上,口里诵读、手中抄写,那么终身都没有途径达到知的极致,一生也不能使意念真诚,难道释迦、达摩反而胜过孔子、孟子吗?至于先生志意真诚坚定,工夫专一勤勉,虚心择取善处,不把物我分隔开来,您所存养、所成就的境界,哪里是后学所能了解的?只是近来前辈的著述,大概像借我的店面来铺陈、借张君的锦绣来装饰,恐怕不足以拿来向先生说明。仰承您亲近爱护的厚意,我常常感到惭愧叹息,深怕辜负您的期望,所以才敢倾吐胸中的私见。它究竟是对是错,还希望您明确地有所教导,这是我的愿望。《中庸辑释》两帙,《周礼订义》《古义书》各一帙,一并封纳在这里,等待以后有便人转送,恐怕您离去书馆以后,侍奉教诲的机会难以预期,所以特地派人把这些送给您。这一带究竟留还是走、迟还是快,等待承受您的严命后再作安排。屡屡冒犯您的清静闲暇,实在惶恐不安。与袁诚夫先生论四书

日録疑义书,即日仲冬,伏惟楼山聘君先生尊候安福。徃岁仆人还蒙赐手书,缄示《孟子日録》,许以难疑请益,可于文明处间达。窃惟先生古道盛心,嘉惠晚学如此,而小子疎庸辱教有自,敢不竭其胸臆,思所以承诲论者乎?谨以日録诸书叅之,向者所闻要语所得,尊翰诸有愚虑,悉呈先生,其终教之。戊子赐书云:足下天资非不聪明,学问非不博赡,究竟非不精详,但觉本领尚未分晓,统宗会元之地欠着工夫,此处未甚融贯,则读经书未免有窒碍。汸窃谓此一节深中浅陋之失,但上三言亦予之大过尔。又曰:虽朱子不能不微有此失,所以专守其说者又加甚焉。汸于先正大儒所造智不足以及之,不敢輙揆所闻立议,以取侏儒观场之诮。窃谓先生学于吾文正公,而文正则于朱陆二氏之学互有发明者。汸闻陆先生曰:今士大夫不志于利,惟朱元晦此言真如震雷惊霆。当时名儒杰出各立门户甚众,至此皆粉碎矣。后之君子顶门上若当不得此一针,则于元晦地歩未易抗衡也。况所谓统之宗会之元者,其可从下窥高以意识卜度乎?若学者于经旨专守一说,则事又不同。葢义理无穷,故不当以先入之言为主,但得于彼者未见其无疑,则舎于此者乌可以轻易也。若夫向里一闗无所开发,而徒欲守先哲之见以为己见,诵先哲之言以为己言,则小子虽陋,亦未忍自画于斯,先生尚有以教之否?戊子见教云:《论语》志学一章前三句是穷神之事,究竟至此则吾心之所存与天地为一;后三句是知化之事,了悟至此则吾身所行与天地为一。汸窃谓若此,则是圣人四十已前穷神至五十已后始为知化,四十已前究竟至五十已后始了悟也。《易》所谓德之盛者,其后前迟速乃若是邪?究竟了悟乃释氏所谓心学一边事,儒者不道,恐。非所以论圣人。又曰:知天命,与天地合德,是致和,是万物育;耳顺,与日月合明,是致中,是天地位。汸窃谓以此意配此章之叙,言之则当其与天地合德时,未能与日月合明;当其致和而万物育时,未能致中而天地位也。此章虽为圣人之学,然其进有序,不可如错综言之。又蒙见教,耳顺之说,且口授微旨,而未及请益。后闻之録师说者有曰:此谓天下之声耳,无不闻而心洞知之尔。彼释氏尚能通他心,吾圣人岂有不能?汸窃谓未易以言语辨也。夫大虚之无外,徃古来今之无终始,声色貎象之充塞满盈而无纪极,皆子思子所谓虽圣人有所不能知者也。而释氏则以为知之,故赞其师者以为山斤海滴,地尘空界尽,无量劫无所不知,而犹未尝即此以为具足。今使圣人果有以知其所知,则彼犹有贤于圣人者;使圣人果无以知之,则亦无待于知彼所知而后为圣也。夫天以左旋而成岁功,日以朝升而曜羣动。圣人者,顺性命之道,以叅天地而赞化育者也。是故仰观俯察,以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以知死生之说,而非有怖于中,而后求有待于人,而后征也。然则范围大化,不必周知三世;曲成万物,无取兼照十方,岂非以其所本之异乎?彼且以尧舜为凡夫,圣贤为非类,葢亦自知其不可同于儒者矣。今儒者则曰:彼所能知,吾圣人岂有不知?则是见月之生明于西,而拟天以右旋,求日之照夜也,岂其然哉?此在晚进固不当妄论,幸先生尚有以教之。日録「从心所欲不踰矩」之训,以从与不踰属天地,心与矩属圣人。在圣人分上固有此理,但非此章之义。如必用此说,则是从心上元阙却天地两字也。「大学日録」云:「明德新民,各有至善,其为至善,各有分限。明之新之者,循其分限而不相侵越,是为止于至善。」汸窃谓如曰「明德」「新民」各有分限,是明至善可也。今由其为至善,各有分限,是于至善上更有分限矣。大学经传于「明明德」「新民」未尝各出「至善」二字,微旨可见。如曰「明明德」「新民」皆止其分限而无欠无余可也,今曰「循其分限而不相侵越」,则未审「明明德」不止至善,何以为侵越「新民」界限?「新民」不止至善,何以为侵越「明明德」界限乎?戊子赐书云:「未当止而止,未满其分限,非至善也;当止而不止,越其分限,亦非至善也。」过于此则侵于彼,如谏亲不从而止,是侵入谏君分限;谏君不从,随之以号,则又侵入谏亲分限。汸窃谓以未满分限对越其分限,语意纔备,可见「侵越」二字只说得一边。「过于此则侵于彼」,就谏亲上犹可至明,何则?君亲尊同,谏诤事同,尚不达天属义合之分,而昧所施之宜,虽谓之相侵越可也。

译《日录疑义书》。今日正值仲冬,伏惟楼山聘君先生尊体安福。往年我回来时,承蒙您赐给亲笔信,寄示《孟子日录》,允许我把疑难之处请教,可以在文明处间接通达。私下想到先生崇尚古道而用心深厚,对后学如此嘉惠;而小子我粗疏平庸,能够蒙受您的教导,自有缘由,怎敢不竭尽胸中所想,思考如何承接您的教诲议论呢?谨参照《日录》诸书,把先前所听到的要语和所得见解,以及尊翰中各处引发的愚见,全部呈给先生,最后还请您教导。戊子年您赐信说:您的天资并非不聪明,学问并非不博大丰赡,探究事理也并非不精细周详,只是觉得根本和纲领还没有分明,统摄全体、会通本源的地方还缺少工夫;这里不够融会贯通,所以读经书难免有阻碍。汸私下认为这段话深深切中了我的浅陋之病,但上面三点也正是说中了我的大过失。您又说:即使朱子也不能不略有这种过失,所以专守他学说的人就更加严重。对于先正大儒所达到的境界,我的智慧还不足以达到,不敢轻率揣度所得而建立议论,以免招来矮子观看戏场的讥笑。私下认为先生从学于吾文正公,而文正公对于朱氏、陆氏二家的学问都有所发明。我听陆先生说:如今士大夫不以求利为志,只有朱元晦这句话,真像震雷惊霆一样。当时名儒杰出之士各自建立门户的很多,到这句话面前都粉碎了。后来的君子如果头顶上承受不起这一针,那么在朱元晦的境界面前就不容易抗衡。何况所谓统摄全体的宗旨、会通本源的根元,难道可以从低处窥测高处、凭意识揣度出来吗?如果学者对于经书的旨意专门死守一种说法,那又是另一回事。义理无穷,所以不应把先入的说法当作主导;但从那一说中所得的见解还没有显明其毫无疑问,那么舍弃这一说也怎么能轻易呢?至于向内的一关毫无开发,却只想守住先哲的见解来当作自己的见解,背诵先哲的话来当作自己的话,那么小子虽然浅陋,也不忍在这里自我限制。先生还能有所教导吗?戊子年您赐教说:《论语》“志于学”一章的前三句,是穷究神妙的工夫;达到最终境界时,我心中所存便与天地合一。后面三句是认识变化的工夫;领悟到最终境界时,我自身所行便与天地合一。汸私下认为如果这样说,那么圣人在四十岁以前是在穷究神妙,到五十岁以后才开始认识变化;四十岁以前达到最终境界,到五十岁以后才开始领悟。《易》所谓德性盛大,难道其先后迟速竟是这样吗?所谓最终领悟,乃是佛氏所谓心学的一方面,儒者不这样说,恐怕并不是用来议论圣人的。您又说:知天命、与天地合德,就是达到和,是万物得到生养;耳顺、与日月合明,就是达到中,是天地各得其位。汸私下认为,按照这个意思来配合本章次序,那么在与天地合德时,还不能与日月合明;在达到和而使万物得到生养时,还不能达到中而使天地各得其位。本章虽然讲的是圣人的学问,但其进程有次序,不能像错综安排那样说。又承蒙您教导我关于“耳顺”的说法,您还口头传授了微妙的旨意,只是我还没有来得及请教。后来听到记录师说的人说:“这是说天下的声音,没有什么听不到,而且心中都能洞然知晓罢了。佛氏尚且能通晓他人之心,我们的圣人难道反而不能吗?”汸私下认为这不容易用言语辨析。那广大虚空没有边际,往古来今没有终始,声色容貌形象充塞其中,满盈而没有穷极,都是子思所说的即使圣人也有不能知晓的事。可是佛氏却认为能够知晓,所以赞美其老师的人说,即使山中的木柴、海中的水滴、地上的尘土、空中的世界全部穷尽,在无量劫中也没有什么不知道的,却仍然不曾就此认为已经具足圆满。如今假使圣人果真能够知道佛氏所知道的事,那么佛氏仍有胜过圣人的地方;假使圣人果真不能知道,那么也不必等到知道佛氏所知道的事以后才算圣人。天体向左旋转而成就一年的功业,太阳早晨升起而照耀群生。圣人顺应性命之道,参与天地运行而赞助万物化育。因此仰观天象、俯察地理,以知晓幽明的道理;推究事物的开始而反求其终结,以知晓死生的道理,并不是因为内心有所恐惧,才去寻求依赖于人,然后再求得证明。既然如此,匡括天地的大化,不必周遍知晓三世;曲尽万物的生成,也不必兼照十方,难道不是因为它们所依据的根本不同吗?佛氏还把尧舜看作凡夫,把圣贤看作不同类的人,大概也知道自己不能同儒者相同了。如今儒者却说:佛氏能够知道的,我们的圣人难道有不知道的吗?这就像看见月亮在西方产生光明,便认为天体向右旋转,想寻求太阳在夜里的照耀,难道会是这样吗?这本来不是后学所应当妄加议论的,幸望先生还能有所教导。《日录》中“从心所欲不踰矩”的训释,把“从”和“不踰”归属于天地,把“心”和“矩”归属于圣人。从圣人的层次说固然有这个道理,但不是这一章的意义。如果一定采用这种说法,那就在“从心”上原本缺少了“天地”二字。《大学日录》说:“明德、新民,各自有最高的善;它们作为最高的善,各自有一定的分限。发明明德、更新民众的人,遵循各自的分限而不互相侵犯超越,这就叫止于至善。” 汸私下认为,如果说“明德”“新民”各自有分限,那么说至善有分限还可以。如今说它们作为至善各自有分限,就是在至善之上又加了一层分限。《大学》经文和传文在“明明德”“新民”上从未分别说出“至善”二字,微妙的旨意由此可见。如果说“明明德”“新民”都止于各自的分限,没有不足也没有过剩,还可以;如今说“遵循各自的分限而不互相侵犯超越”,那么不知道“明明德”不止于至善,凭什么会侵犯“新民”的界限?“新民”不止于至善,又凭什么会侵犯“明明德”的界限?戊子年您赐信说:“还没有到应当止步的时候就止步,没有充满自己的分限,不是至善;到了应当止步的时候却不停下来,越过自己的分限,也不是至善。”超过此处就侵犯彼处,比如劝谏父母而父母不听便停止,是侵入了劝谏君主的分限;劝谏君主而君主不听,便跟随号哭,又侵入了劝谏父母的分限。汸私下认为,把“没有充满分限”与“越过分限”相对照,语意才算完备;由此可见“侵犯超越”二字只说到了一边。“超过此处就侵犯彼处”这句话,放在劝谏父母上还可以说得明白。为什么呢?因为君与亲尊贵相同,劝谏的事情也相同,尚且不能通达天亲与义理相合的分际,又昧于施行的适宜,即使说成彼此侵犯超越也可以。

今「明明德」「新民」虽有内外本末之分,然首尾相因,只是一事。葢「明明德」止于至善,则家国天下一以贯之,而「新民」在其中矣。未有余于「明明德」而不足于「新民」者,亦未有有余于「新民」而不足于「明明德」,何以谓之过此则侵彼乎?又云:「格致」则欲其学而知之,止于至善;「诚意」则欲其勉而行之,止于至善;「正心」则欲其操而存之,止于至善;「修身」则欲其泛应之,无不止于至善。汸窃谓「至善」以事理当然之极得名,《日録》以当乎理而妙于事,释之精矣。但谓「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以下工夫各欲止于至善,则恐非《大学》本旨。《大学》以「在止于至善」上承「明明德」「新民」,下即继以「知止能得」,而以「知所先后」继之,然后因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而遂推八事以先之,叙却由「物格」以顺说相因,后之效而无复「止至善」之云。传文中亦以「无所不用其极」之效,其下引诗以见「新民」用其极者,则直蒙上文言之,不复更云「至善」。自第十六章传以后,皆无一语及「至善」矣,其详畧后先必有深旨。葢尝论之,必修身以上五者皆备,乃为明。明德必齐家,以下三者皆备,乃为新民。故总以「明明德于天下」一语起之。必明明德新民,无不用其极,方是止于至善。故经传说「至善」处,皆合「明明德」「新民」言之,不复析为二也。若八事则不然,当其「物格知至」,意未必诚也;当其「意诚心有未正」,身有未修,而家国天下未能齐治平也。安可以一事之功,而袭至善之名乎?茍一事未至,且不得为明明德,且不得为新民,又何以谓之至善乎?传所谓「仁敬孝慈信」,乃是明德既明之后所止,莫非至善。其目虽五,其为至善则一。葢未有为人臣止于敬,而为君不仁者;未有为人子止于孝,为父不慈者。使得之于此,而失之于彼,则其所谓得者,亦必非其至也。况所止之善,必有其名,若「仁敬孝慈信」是也。今谓「格致」以下,各有以止于至善,则其至善之目,随事得名,当有八义,将何以为之名哉?然则以「物格知至」为知至善之所在,则可谓知之;「止于至善」则不可谓「意诚」以下为得所止之叙,则可谓各止于至善,则不可。故「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之功,各造其极,只可谓之「物格知至」「意诚心正」「身修」,而无至善之名。「齐家」以下亦然。何者?八事反复相因,初无二绪,而「止至善」为「明明德」「新民」之极致,不可以物各有止之泛言者而汨言之也。日録云:「有定者意诚,能静者心正,能安者身修,能虑则齐家治国平天下在其中矣。」汸按:近日前辈多有同此说者。窃谓「有定」则意可得而诚矣,定未底于诚也;「能静」则心可得而正矣,静非正之谓也;「能安能虑」则身可得而修,凡举而措之者,无不宜矣。安固不可以言修,而曰「齐」「曰治」「曰平」者,乃所虑之事,而非能虑之云也。日録云:「知所先后,则进为有叙,而不拂乎大学之方法矣。」汸按:以「方法」训「道」字,是欲与第一句「道」字相应。然既曰「知所先后」,则是已得其方法,不可但谓之近不拂,亦非近字之义。日録云:修身之功,在省察其身之所行,而整饬其过不及之差。又曰:欲人于此动輙省察其身之所行,免致五者之辟。戊子赐书云:圣人虽曰安而行之,亦须常加省察修身之功。圣人亦虽有,但易如贤人尔。汸窃谓如上所论,则五者之辟虽圣人亦几不免。而后中也,是犹有所存然后能不亡,有所理然后能不乱也。何以为大而化之?何以为有迹无迹?何以谓之由仁义行,非行仁义?向者僭易说此意,与濓洛先生论圣人气象处不同,正谓此尔。己丑赐书云:圣人有心而无为,才说有心,则是省察。汸窃谓圣人有心,是对天地无心说。若曰圣人有心省察,却是有为矣。据愚见则贤者不忘省察为有间断,颜子不能无违于三月之后是也。圣人纯亦不已,自无过不及,安用省察?若曰心不自圣,亦只可言明德,不可言修身,可言顾諟,不可言省察。是故大学明明德传中无学者工夫,修身传中无圣人气象。故汸尝谓明明德新民,止于至善,是举圣人事为大学标准。自格物至平天下,乃是学者工夫。举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而逆推其用力之叙,则所以明古之圣人亦必由学而后至,而学者之功必可至于圣人。是则所谓大学之道。孟子日録浩然之气章云:正心即大学之正心,言勿强正其心。

译如今“明明德”“新民”虽然有内外、本末的区别,但首尾相互承接,本来只是一件事。大概明明德止于至善,那么齐家、治国、平天下就一贯贯通,而新民也包含在其中了。从来没有明明德有余而新民不足的,也没有新民有余而明明德不足的,怎么能说超过此处就侵犯彼处呢?又说:“格物致知,是希望人学习并认识它,止于至善;诚意,是希望人努力实行它,止于至善;正心,是希望人操持并存养它,止于至善;修身,是希望人广泛应对一切,没有一件不止于至善。”汸私下认为,“至善”因事理应然的最高境界而得名,《日录》把它解释为合乎道理而在事情上达到精妙,解释得很精当。但说“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以下的工夫各自都要止于至善,恐怕不是《大学》的本意。《大学》以“在止于至善”承接“明明德”“新民”,下面立即接着说“知止能得”,又以“知所先后”承接;然后因古代想要在天下明明德的人,进一步推演出八件事作为先行工夫,叙述从“物格”开始,顺次相因而说到后来的功效,不再说“止于至善”。传文中又以“无所不用其极”的功效为说,下面引用诗篇来说明新民达到极致,就直接承接上文来讲,不再另说“至善”。从第十六章传文以后,再没有一句提到“至善”,这种详略先后的安排一定有深意。我曾经论说过,必须修身以上的五件事全部具备,才叫作明;明德既明,必须齐家,以下三件事都具备,才叫作新民。所以总的以“明明德于天下”一句开头。必须明明德、新民都无所不用其极,才是止于至善。因此经文、传文说到“至善”的地方,都把明明德、新民合起来说,不再分成两件事。八件事却不是这样。当物格知至时,意未必已经诚;当意诚而心还没有正时,身还没有修,家国天下还不能齐、治、平。怎么可以凭一件事的功夫就承袭至善的名称呢?如果一件事还没有达到极致,尚且不能叫作明明德,尚且不能叫作新民,又怎么能称为至善呢?传文所说仁、敬、孝、慈、信,乃是明德已经彰明以后所止的地方,没有不是至善的。它们的条目虽然有五个,但作为至善却是一个道理。因为从来没有做臣子止于敬,却做君主不仁的;也没有做儿子止于孝,却做父亲不慈的。假使在这里有所获得、在那里却有所丧失,那么所谓获得也一定没有达到极致。何况所止的善必定有它的名称,如仁、敬、孝、慈、信就是这样。如今说“格致”以下各项都各自止于至善,那么它们至善的名称随着事情而定,应当有八种意义,将用什么名称来称说呢?因此,把“物格知至”看作知道至善所在,可以说是知;说“止于至善”就不能把“意诚”以下看作得到所止的次序,可以说各自止于至善,却不能这样说。所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的功夫,各自达到极致,只能称作物格知至、意诚心正、身修,不能称为至善。齐家以下也是如此。为什么呢?八件事反复相因,原本没有两条头绪,而“止于至善”是明明德、新民的最高境界,不能被“每件事各自有止处”这种泛泛说法混淆。日录说:“有定就是意诚,能静就是心正,能安就是身修,能虑则齐家、治国、平天下都包含在其中了。”汸按:近来前辈多有与此相同的说法。我私下认为,有定以后,意就可以达到诚,但有定还没有达到诚;能静以后,心就可以达到正,但静并不就是正;能安、能虑以后,身就可以得到修养,凡是举措施行的事情,也都没有不合宜的。安本来不能说就是修身,至于说“齐”“治”“平”,那是所思虑的事情,而不是“能虑”本身的意思。日录说:“知道所当先、所当后,进步就有次序,也不违背《大学》的方法了。”汸按:把“方法”解释为“道”字,是想与第一句的“道”字相照应。但既然说“知道所先后”,就是已经得到方法,不可只说接近而没有违背,也不是“近”字的意思。日录说:修身的功夫,在于省察自身行为,并整治过与不及的差错。又说:希望人对于自己的每一举动都能立即省察自身行为,免得陷入五者的偏失。戊子年您赐信说:圣人虽说安然实行,也必须经常加以省察修身的功夫。圣人也有这种工夫,只是比贤人容易罢了。汸私下认为,按照上面所说,五种偏失即使圣人也几乎不能避免;这样之后才达到中,正如还要有所存养才能不致亡失,还要有所治理才能不致混乱。那么怎样才能说是达到“大而化之”?怎样区分有迹和无迹?怎样说是由仁义而行,而不是实行仁义?先前我冒昧解释过这个意思,它与濂洛先生论圣人气象之处不同,正是因为这一点。己丑年您赐信说:圣人有心而没有人为造作,才说有心,就已经是省察。汸私下认为,说圣人有心,是针对天地无心而言的;如果说圣人有心而且还要省察,那就成了有为。依我的愚见,贤人不能忘记省察,因而有间断,颜子在三个月以后不能不有所违失,就是这个意思。圣人纯粹而不停止,自然没有过与不及,哪里还用省察?如果说心不能自行成为圣人,那么也只能说是明德,不能说是修身;可以说是顾视这个明德,不能说是省察。因此,《大学》明明德传中没有学者用功的说法,修身传中没有圣人气象的说法。所以我曾经说,明明德、新民止于至善,是拿圣人的事情作为《大学》的标准。从格物到平天下,才是学者的工夫。列举古代想在天下明明德的人,再反过来推究他们用力的次序,是为了说明古代圣人也必定由学习而后达到境界,学者的功夫也一定可以达到圣人。这就是所谓《大学》的道。《孟子日录》“浩然之气”一章说:正心就是《大学》的正心,是说不要勉强使心正。

汸窃谓必加强字作勿强正其心,而后语意可通,则非大学之正心矣。向承赐教谓必有事焉,是急所先务,勿正心正是勿期其效之意,但不以预期训正尔。既曰勿正,是不预期其效之意,则以预期训正,左传有明文。比之加一强字而后通者,固不省力乎?大抵此章之旨,本不必以大学之叙言。如欲合而言之,则诚意正心之功之效未尝不备。孟子此葢所谓不动心者,心正之验也。持其志者,正心之功;无暴其气者,正心之助也。下文言浩然之气,则志又在其中矣。葢养而无害,已包言诚意正心之功,塞乎天地之间,即其效也。日録曰:「所行皆直,则吾之动作与天地同运,而天地之气即吾气矣。」谓非心正身修之验可乎?然其所以至此者,岂有他哉?义者,人心之裁制,而形于事;道者,天理之自然,而具于心。得是气以为之配,则内外昭著,充周不穷,而心无不正,身无不修矣。所谓直养有二:集义者,养之始事也。但事事合义,曰自反常缩,则意无不诚矣。必有事为养之终事也,循天理之自然,而不以人为加之,非正心而何?始之害有二:义袭而取不慊而馁,是也。不知义者,不足与言此,告子所以外之也。终之害亦有二:忘与助长是也。若专以「必有事焉」为集义,则烦复失叙,而不可通矣。昔二程先生皆以有事为敬,其曰「敬则内自直」者,必有事焉而勿正,是也。其曰「以敬直内」,则不直者正,与助长之谓也。伊川所谓「不集义」,却是无事者为不先集义,而徒欲持敬者言之耳,非谓「必有事」为非言敬也。上蔡亦曰:「浩然之气,须于得其正,识取而初心之要,实在勿助勿忘之间。」舎是他,无以为正心之功矣。孟子之论,初未尝废却正心工夫,但此章养气之论,乃是举其所自得者以告人,故不以《大学》之叙言之,其实未尝不互有发明也。以寡欲为诚意之事,亦非《大学》之旨。葢寡欲是恶恶如恶恶臭,方是诚意,只言寡欲,则其自慊不自慊未可知也。篇末云:「万古一理,千圣一心。」世虽逺,而心之神明实相接;迹虽异,而心之天理实无不同。汸谓有以见「万古为一理」,则不必言相接,相接者,两物相连及之义也。有以见「千圣一心」,则不必言无不同,无不同者,两物相似之名也。将欲一之,适以二之,葢亦语病之一端乎?《中庸》修道之旨,向者豫章、临川皆得剧论,今亦不复多为之说,以渎尊听。但谓此书篇首。三言从上生下,语意相涵可法。如云所率者,即天命之性;所修者,即率性之道。两性字无异义,则两道字岂容有二乎?今必以此道为有污壊之道,必修而后复,则与率性之道异矣。又恶可以同条而共贯哉?大抵此三言,是欲推原性道教所以得名之实。曰性,曰道,皆指其本体之自然,故教字亦从君师立法为言。如所谓诚明谓性之性,明诚谓教之教,皆是更转一义而已。谓之得名之实,可乎?《中庸》传道之书也,是以继之曰道也者,不可须臾离。实从天理自然处言之,故下文有戒慎之教,无克治之功。此孟子性善之教所从出也。使其指有所污壊言之,则当迁而之善可也,安得连举三道字而断之以不可须臾离乎?「不可」二字是儆戒之辞,而日録以未尝须臾离释之,则未尝离云者,乃以自然之理言之也。然则上文独不可谓因其未尝须臾离者而修之以为教乎?夫道以自然之理言,日録则以污壊释之。「不可」者儆戒之辞,日録则以自然之理释之,其非此书宗旨甚明。始借圣贤之书以寓已意,则无不可。若曰「修者」整饬敝壊之辞,不可谓之品节,则此字之始乃段肉为脯之名。夫条而段之,十脡为束,于品节之义为近,初非以肉之敝壊而为之也。窃观先生四书《中庸日録》特为精密,多所发明,惟首章之义为一书大纲,而未易通解,如此故中间虽有微文小节不能无惑者,皆不及遍举。惟德人君子以辨学明经为志,不厌不倦之美,诵法圣师,庶几有以终教之乎?汸齿日以长,读书穷理,未尝少忘于中山居陆沈殊罕寸益,西望引领,不胜驰情,非寻常人事语也。尝附问豫章知文明,以秩满归计无从达,今留钱塘,因元哲还便,谨具録平日所欲上请者附纳左右。倘有尊翰批答,则敝邑张尹乃杨随翁高明初亲戚,其家常有人徃还可以转致,末由。省谒,伏冀调适寝兴,为斯文自重,不宣。

春秋纂述大意【寄宋景濓王子充】

译汸私下认为,必须把“强”字补进去,作“不要勉强使心正”,这样语意才通;如此便不是《大学》所说的正心了。先前承蒙您教导说,“必有事焉”是把最先要做的事看得急切,“勿正心”正是不要预先期待功效的意思,只是不把“正”解释为预期罢了。既然说“勿正”就是不预期功效的意思,那么把“正”解释为预期,在《左传》中有明文。相比之下,必须加上一个“强”字才通,岂不是更费力吗?大体上,这一章的旨意本来不必拿《大学》的次序来说明。如果想合起来说,那么诚意、正心的功夫和功效未尝不包含在内。孟子这里所说的不动心,就是心正的验证。持守志向,是正心的功夫;不伤害自己的气,是正心的辅助。下文说浩然之气,志也包含在其中。大概涵养而不加伤害,已经包括了诚意正心的功夫;它充塞于天地之间,就是这种功夫的功效。日录说:“所做的事都正直,那么我的动作就与天地同运,天地之气也就是我的气了。”这难道不是心正身修的验证吗?然而达到这种境界的原因,难道还有别的吗?义,是人心裁断制约而表现于事情上的原则;道,是天理的自然状态而具备于人心之中的原则。得到这种气来配合义与道,那么内外都明白显著,充满周遍而没有穷尽,心没有不正,身没有不修。所谓直养有两方面:集义,是涵养的开始。只要每件事都合乎义,自我反省时常常觉得理直,意念就没有不诚的了。“必有事焉”,是涵养的最终工夫;顺循天理的自然,不用人为再加造作,这难道不是正心吗?开始阶段的祸害有两种:把义袭取来而内心不能自得,因而气馁,就是这样。不懂义的人,不足以同他谈论这个,告子所以把义说成在心外。最终阶段的祸害也有两种:忘记和助长。如果专门把“必有事焉”解释成集义,就会烦琐重复、失去次序,也讲不通。从前二程先生都把“有事”解释为敬;他说“敬则内自直”,就是“必有事焉而勿正”的意思。他说“以敬直内”,则是说不直的要使它正,这就是助长的意思。伊川所说“不集义”,是说没有事情可做的人不先集义,却只想持守敬意的人;并不是说“必有事”不是在讲敬。上蔡也说:“浩然之气,必须在得到正气时辨识出来;而初心的关键,实在不助长、不忘记之间。”舍弃这条路,就没有什么可以作为正心的功夫了。孟子的论说从未废弃正心工夫,只是本章论养气,是把自己所得的工夫举出来告诉别人,所以不按《大学》的次序来讲;实际上二者未尝没有互相发明之处。把减少欲望当作诚意的事情,也不是《大学》的旨意。减少欲望只是做到像厌恶恶臭那样厌恶邪恶,才是诚意;如果只说减少欲望,却不知道内心是否自得满足,仍然说不清。篇末说:“万古同一义理,千圣同一心。”世代虽然遥远,但心的神明实际上彼此相接;行迹虽然不同,但心中的天理实际上没有不同。汸认为,如果能够说明万古同一义理,就不必再说彼此相接;“相接”是两个事物互相连接、相及的意思。如果能够说明千圣同一心,就不必再说没有不同;“没有不同”是两个事物相似的称谓。想把它们说成一体,反而恰恰说成了两体,这大概也是语病的一种吧?关于《中庸》修道的旨意,先前豫章、临川都曾充分论说过,如今也不再多说,以免烦扰您的听闻。只是说,这部书篇首的三句话,由上句生出下句,语意彼此涵容,可以作为法则。比如所说的“所率”,就是天命之性;所说的“所修”,就是率性之道。两个“性”字意义没有不同,那么两个“道”字难道能有两个意义吗?如今一定要把这个道说成有污坏的道,必须修治以后才能恢复,那就与率性之道不同了。又怎么能够把它们列在同一条中贯通起来呢?大体上,这三句话是想推究性、道、教这些名称所以成立的真实依据。说性,说道,都是指它们本体的自然状态,所以“教”字也是从君主、老师制定法则这一意义上说的。所谓“诚明”是说性之性,“明诚”是说教之教,都不过是转变一个意义罢了。这样说成名称成立的真实根据,可以吗?《中庸》是传授道的书,所以接着说“道也者,不可须臾离”。这实在是从天理自然的地方说起的,因此下文有戒慎的教导,却没有克制治理的功夫。这正是孟子性善之教的来源。假使它指的是性有所污坏,那么应当迁移到善处才对,怎么能连续举出三个“道”字,最后又断定道不可片刻离开呢?“不可”二字是警戒之辞,而《日录》把它解释为从未片刻离开;所谓从未离开,是从自然之理而言的。既然如此,上文难道偏偏不能说因为道从未片刻离开,所以修治它而成为教吗?道字既然从自然之理来说,《日录》却把它解释成污坏;“不可”既然是警戒之辞,《日录》却把它解释成自然之理;这不是本书宗旨,已经很明显了。最初借圣贤之书来寄托自己的意思,自然没有什么不可以。如果说“修”字是整饬破败的说法,不能解释为品节,那么这个字的本义原来是把肉分段制成肉脯的名称。把肉分条切段,十条扎成一束,这与品节的意义比较接近,原本并不是因为肉已经破败才这样做的。我私下看到先生的四书《中庸日录》特别精密,发明阐释很多;只是首章的意义是全书的大纲,不容易贯通理解,因此中间即使有细微文字、小节上的疑惑,也不能全部列举。唯有有德之人、君子以辨析学问、阐明经义为志向,具备不厌不倦的美德,诵读并效法圣师,也许才能最终继续教导我吧?汸的年纪一天天增长,读书穷理从未稍有忘怀,只是居住在中山,沉寂闭塞,很少有寸进;向西遥望,引颈企盼,驰念之情实在难以承受,这不是寻常人事上的话。我曾托人询问豫章知文明,想在任期届满回去时通达消息,却没有办法送到;如今我留在钱塘,借元哲回去的便利,谨慎把平日想向您请教的内容记录下来,一并附上呈给您。如果承蒙您的亲笔信批答,那么敝邑的张尹是杨随翁高明的近亲,他家常有人往来,可以转交给我;否则就没有办法了。不能亲自拜谒,伏望您调理好起居,为斯文珍重自己。不再详述。《春秋纂述大意》【寄给宋景濂、王子充】

春秋师说三卷黄先生所著《六经补注》《翼经》《罪言》等书,篇目虽多,其攻撃辨难,使人致思,只是一样文章。大畧与公是先生《意林》《权衡》相似。雅意欲得同志二三人共传其学。其入门只是教人看许多疑节,后却自思之。虽告危太朴,亦不过如此。初受《春秋》,只令熟读三传,于三传内自有向上工夫。比请益,则立例使人思之。如行状中「二百四十二年内外之说」,一二年不能晓得。其易置后,则注脚元只在前说中。葢「二百四十二年之外者」,自伯禽至鲁国亾之《春秋》史官相承之法也。「二百四十二年之内者」,隠公元年至获麟之《春秋》圣人之法也。凡一事皆具此二义,以为单传密付,尽于此矣。然退而读本经,终是例断不得许多书法异同,始且旁及他经。辛巳秋,归朱文试回,疑小子辈年少学浅,故此老不轻授,即慨然同徃拟同受其《易》象之学。比至相见,颇喜朱文精敏,然问答之际,不易前规,大意与行状中谢李学士之说同。朱文先回,汸独留得口授六十四卦卦辞大象,谛而求之,大抵于象学无入处。乆之所考《左传》杜注等义例,颇见鲁史遗法,欲以此复命请益,而此行先至道园,为虞公留住一岁。来年专徃九江,则先生捐馆矣。《易》学既难着手,而《春秋》微言颇有可思者,乃摭取诸书中说《春秋》处,叅以所闻,辑为《春秋师说》三巻,附行状后,所以备述其事者,葢黄先生是深究经旨失传之由,以先儒多才高说得经学太易为戒,以深思自得为凖故严立一家门,在熟于先儒成说,徃徃看得不然,此是第一节首,冀留览幸甚。春秋左氏传补注三巻黄先生论《春秋》学,以左丘明、杜元凯为主,所谓鲁史遗法,既于《左氏传注》中得之,而笔削微旨,殊未能潜窥其罅隙。后思《礼记·经解》,始悟《春秋》之学,只是属辞比事法,公谷所发书不书之义,陈止斋因之以考《左传》,正是暗合此法,故其笔削义例独有根据。所可惜者,偏于公谷与杜元凯,正是吾得一边,乃以陈合杜,举经证史,以章旨附入《左传》集集解中,属辞比事以考之。今属辞书中八体,由此得其六七。后考日月之法,传中事实巨细,徃徃脗合为益甚多,其它傅会处与凡例之谬,为先儒所攻者,并论之。然前辈知《左氏》义例之背谬,而不知其事实之可据;知后传论世变之可取,而不知其以书法解经,在三传后独能发笔削之权,此补注所以不容已也。春秋属辞十五巻初尝会萃诸家说,合经意者作集传。岁乆未能脱藁,日月之说亦未定。始悟属辞比事欠精欠密。窃谓先王制礼,后王定律,事虽不同,然其伦理分义,治体法意,莫不在乎尊卑上下内外之间,缓急轻重大小之际。况春秋兼该礼法,事有常变,道有经权,而学者乃为一切之说以释之,宜其不能通也。于是离析部居,精别其义类,而更以属辞比事之法细推之,则凡滞碍胶结处,皆涣然冰释。因之以考日月之法,亦昭若发蒙,如有神助矣。葢属辞比事之法至是愈见其妙,而经之八体始定。既又思八体之名虽不可易,汸出于一得之愚,若非彚别胪分,使人一见了然,非惟覩者未易深察,虽吾书亦未必无矛盾也。乃分为八篇而类释之,名曰《春秋属辞》。尝谓圣人作经,虽不可测,以今观之,二百四十二年,简重如山,亦必属辞比事而后可施笔削。所以学《春秋》者,若非属辞比事,亦不能达笔削之权,故其间纪纲义例,皆是以此法求之于经,的有证据,然后取先儒之说以实之,殊与臆断无绳墨者不同,此属辞之所以名也。第一篇与末篇,即是黄先生之意,考之经传,并不见笔削之迹。第二篇笔削之旨,乃本二传,陈氏择其所当存而补所未备。第三篇至六篇,间有先儒之说,而后传之指居多,或辨其所未然。第七篇发机于二传、何氏及西畴崔氏,然黄先生日月例亦只守孟氏之说。尝取林少颕谕日月二篇置六经补注中,亦不甚取。后传不全废褒贬,所取三传义例,今皆不能尽合。譬如适国都者,其道路行程轨辙一遵指授,至于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只合据今日所见言之,乃为弗畔尔。愚见如此,悉俟是正。春秋集传十五巻

译《春秋师说》三卷 黄先生所著《六经补注》《翼经》《罪言》等书,篇目虽然很多,但其中攻难辨析、使人深入思考的内容,其实只是同一种文章。大略与公是先生的《意林》《权衡》相似。先生的雅意,是想得到二三位志同道合的人共同传授他的学问。他的入门之处,只是教人看许多疑难的章节,后来再让人自己思考。即使告诉危太朴,也不过如此。最初学习《春秋》时,只让人熟读《左传》《公羊传》《谷梁传》三传;在三传之内自然有向上的工夫。等到请教时,他便树立体例,使人自己思考。例如行状中所说“二百四十二年内外的说法”,一两年也不能明白。后来把次序移置之后,注脚原来只在前面的说法中。大概所谓“二百四十二年之外”,是从伯禽到鲁国灭亡,《春秋》史官相承的法则;所谓“二百四十二年之内”,是从隐公元年到获麟,《春秋》圣人所制定的法则。凡是一件事都同时具备这两层意义,作为单独传授、秘密付与的内容,全部在这里了。然而退下来再读原经,终究不能仅凭体例判断出许多书法的异同,于是开始旁及其他经书。辛巳年秋天,我从朱文试回来,怀疑我们这些人年少学浅,所以这位老先生不肯轻易传授;于是我慨然打算一同前往,准备共同学习他的《易》象之学。等到见面后,我很欣赏朱文精明敏锐;但在问答之间,他并不容易改变原先的规矩,大意与行状中谢李学士的说法相同。朱文先回去了,汸独自留下,得到口授的六十四卦卦辞和大象,仔细探求,看来大体上在象数之学方面没有入门的途径。后来长期考察《左传》杜注等书的义例,颇能看出鲁国史书遗留下来的法则,想凭这些重新复命并请教增益,然而这次出行先到了道园,被虞公留住了一年。第二年专程前往九江时,先生已经去世了。《易》学既然难以着手,而《春秋》的微言大义颇有值得思考之处,于是摘取各书中论说《春秋》的地方,参照自己所听闻的内容,辑成《春秋师说》三卷,附在行状之后。之所以详细叙述这件事,大概是因为黄先生深究经义失传的原因,把先儒多才而自恃高明、把经学看得过于容易当作警戒,以深思自得作为准则,所以严格建立一家之学;对于先儒已经形成的说法,他往往看出并不正确。这是第一节开头,希望您留意,十分荣幸。《春秋左氏传补注》三卷 黄先生论述《春秋》学,以左丘明、杜元凯为主。所谓鲁史遗法,既然从《左氏传注》中得到,但圣人笔削的微妙旨意,却始终未能深入窥见其中的缝隙。后来思考《礼记·经解》,才悟到《春秋》之学只是按词句、比事实的法则;《公羊传》《谷梁传》所阐发的该记与不该记之义,陈止斋据此考察《左传》,正好暗合这种方法,所以他关于笔削的义例独有依据。可惜他偏重《公羊传》《谷梁传》和杜元凯,这正是我所得的一面,于是把陈氏与杜氏结合起来,以经文证明史实,把彰明经旨的内容附入《左传》集解中,用按词比事的方法加以考察。如今《属辞》一书中的八种体例,由此得到了六七成。后来考察记载日月的法则,传中事实无论大小,往往都彼此吻合,所得益处很多;对于其他牵强附会之处,以及凡例的错误和先儒所攻击的地方,也一并加以论述。然而前辈只知道《左氏》义例的背谬,却不知道其中史实可以凭据;只知道后传论说世变有可取之处,却不知道它用书法解释经义,在三传之后独能阐明圣人笔削的权衡。这就是《补注》不能不作的原因。《春秋属辞》十五卷 起初曾汇集各家的说法,把符合经义的编成集传。年久以来一直未能脱稿,关于日月的说法也没有确定。后来才悟到,按词比事还不够精密。我私下认为,先王制定礼制,后王制定法律,事情虽然不同,但其中的伦理名分、治国体制和法令旨意,无不在尊卑上下、内外之间,以及缓急轻重大小的区别之中。何况《春秋》兼备礼与法,事情有常态和变化,道理有常规和权变,学者却用一概而论的说法来解释它,难怪不能贯通。于是我把各部分分开排列,精细辨别它们的义类,再用按词比事的方法详细推究,那么凡是停滞、胶着的地方,都像冰雪融化一样豁然贯通。由此考察记载日月的法则,也像启发蒙昧一样明白,仿佛得到神助。按词比事的方法到此更加显现出它的奥妙,而经书的八种体例也开始确定。后来又想到,八体的名称虽然不可更改,但汸所得不过是一孔之见;如果不加以汇总区别、分条列举,使人一看便明白,不仅读者不容易深入了解,即使我的书也未必没有矛盾。因此分成八篇,分别按类别解释,命名为《春秋属辞》。我曾说,圣人作经,虽然不可测度,但从今天看来,二百四十二年间,简册堆积如山,也必定要用按词比事的方法,才能施行笔削。所以学习《春秋》的人,如果不用按词比事的方法,也不能通达圣人笔削的权衡。因此其中的纲纪义例,都是用这种方法在经文中求取,确实有证据以后,才采用先儒的说法来充实它,这与没有准绳、凭臆测断定的做法很不相同,这就是称为《属辞》的原因。第一篇和末篇,体现的就是黄先生的意思;考察经文和传文,并没有看见笔削的痕迹。第二篇论笔削的旨意,依据的是二传,陈氏选择其中应当保存的,补充其中尚未完备的。第三篇至第六篇,间或采用先儒的说法,但以后传的旨意为多,有时辨析其中不正确的地方。第七篇从二传、何氏以及西畴崔氏那里得到启发,但黄先生关于日月的条例也只是遵守孟氏的说法。我曾取林少颕讲论日月的两篇文章,置于《六经补注》中,但也没有很重视。后传并没有完全废弃褒贬,所采用的三传义例,如今也不能全部吻合。譬如前往国都的人,道路、行程和车辙全都依照指示;至于宗庙的壮美、百官的充实,只能根据今天亲眼所见来说明,这才不算违背。我个人的见解如此,全部等待订正。《春秋集传》十五卷

旧藁纂述之意备见旧序新藁日月之法既明,八体既备,义例俱有定说。之后重改旧说,尚未尽脱藁,然属辞已有全书。而集传终不可无,传者属辞,是先考定史法,以明圣人笔削之权;集传是推原事情世变,以达圣人经世之用。二书各有所主,互相发明,而后经意乃备。右具如上。此经唐宋说者虽多,大抵有二途:一曰褒贬,一曰实録。褒贬之法每相矛盾,其说自不能通;而实録只是史官之事,与孟子说《春秋》处不合。诸家各以其意立论,言人人殊,既失事情,又昧书法。故黄先生一切断以虚辞,必经旨既明,义例既定,然后可择其存者存之。若黄先生力主杜氏,得圣人制作本原;止斋根据三传,从书法立义,得学《春秋》之要,皆卓然有功于经。然啖、赵以前说者已数百家,近代复数百家。汸徃来江湖,所见不过数十家,然无踰三传三注及陈氏者。最后见庄氏《文雅堂书目》内有未见者四十余家,一时甚不能忘情。疾病颠沛后,心力凋残,不复动念。惟有以是正之,幸甚。

共学斋记

后王降德之道不明,士君子能反诸身以为学者,千百年来大畧三变,以复于古,而异端不与焉。处污浊之世,不忍自同于凡民,而又患夫资之不足也。于是乃有佩韦弦以矫偏,运甓枕圆以警惰,昼有所为,夜必焚香质于神明,念虑善恶之萌必察焉,而各以其物识之,以观其消长。葢动心忍性,不如是不足以有立于时,则自知也亦明矣。于是有君子者出,主忠信以饬其躬,以匹夫而立师道,使在三之义赫然白于天下。后有作者不敢忘焉,其视专一善名一行,则又逺矣。于是又有君子者出,以其得于天而成诸己者,本经训以淑斯人,使礼先乐后之教,下学上达之旨,复明于世。益自秦汉以来学术多失,于是始归于大中,可谓罔极之恩矣。自其教行,高明特达之士翕然归之。然其间善学者乃复因其性之所近,端居黙识,以极夫反已致曲之功,而后传之无弊,则君子之学,夫岂易言也哉。汸学于古人而未之能进,窃惧夫气昏力薄不足以底于成,乃题山居读书精舎之西室曰「共学与同志者居而勉焉」。噫,人固与庶物并生者也,茍无以反之,则情识利害之间将无以自别。矧学不至于知至而意诚,其气机之窃发者每起于芒忽而不自知,而天理之存焉者寡矣。彼愤悱坚制,高迈卓絶以自拔于凡污者,亦何可少乎?《易》曰:「智崇礼卑,智崇效天,礼卑法地。」圣贤之言无二致也。羣居终日而义有不出于此者,何足道哉?乃书之以为《共学斋记》。

华川书舎记【因宋君论文而详叙其本】

译旧稿编纂撰述的意旨,已经详见旧序。新稿中,记载日月的法则已经明白,八种体例已经完备,义例也都有了确定的说法。后来重新修改旧说,尚未完全脱稿,但《属辞》已经成为完整的一部书。然而《集传》终究不可缺少:作传,是先考定史书的法则,以说明圣人笔削的权衡;《集传》则是推究事情的原委和世道的变化,以通达圣人经世济民的作用。两部书各有主旨,彼此发明,这样以后经书的意义才算完备。以上情况都如前所述。这部经书,唐宋以来解说的人虽然很多,大体上有两条路:一是讲褒贬,二是讲实录。褒贬的方法常常彼此矛盾,所以那些说法本身就不能贯通;实录则只是史官的事情,与孟子论说《春秋》的地方不相符合。各家都按照自己的意思立论,众说纷纭,既失去了事情的真实情况,又不明白书写的法则。因此黄先生一概用虚辞来裁断,必须先使经旨明白、义例确定,然后才能选择其中应当保存的加以保存。如果黄先生极力推尊杜氏,得到的是圣人制作经书的根本;止斋依据三传,从书写法则中建立义理,得到的是学习《春秋》的要领,二人都卓然对经书有功。然而在啖助、赵匡以前的说家已经有数百家,近代又有数百家。汸往来江湖之间,所见不过几十家,但没有超过三传、三注以及陈氏的。最后看见庄氏《文雅堂书目》中还有四十多家自己未曾见过的著作,一时很难忘怀。后来疾病困顿,心力衰竭,便不再动念。只希望有人以此加以订正,便十分荣幸。《共学斋记》后世君王施行德教的道路不明,士君子能够反求自身来求学的人,千百年来大体经历了三次变化,才恢复到古代的状态,异端不在其中。处在污浊的时代,不忍心使自己与普通百姓相同,又担心自己的资质不足,于是有人佩带韦带、弓弦来矫正偏差,搬运砖块、以圆木作枕来警戒懈怠;白天有所作为,夜里一定焚香向神明质问,念头中善恶的萌芽必定加以察看,并分别用相应的事物作标记,以观察它们的消长。大概只有这样动心忍性,才能在当时立得住脚;他们自己也明白这一点。于是有君子出现,以忠信为主来修饰自身,以平民身份树立师道,使作为三种重要关系之一的师道之义,清楚地昭示于天下。后来有作为的人不敢忘记这一点;至于只专心追求善名、只修饰一项品行的人,就差得更远了。于是又有君子出现,把从天性中得到、在自身修成的道理,根据经书训诫来使人向善,使礼先乐后的教化、由下学而上达的旨趣重新在世间明白起来。自秦汉以来,学术大多失其正道,到这时才开始归于中正大道,真可以说是无边无际的恩德。自从这种教化施行以后,高明卓异的士人纷纷归依它。然而其中善于学习的人,又根据自己性情所接近的方面,安静居处、默默体认,以极力完成反求自身、由曲折处推究的功夫;之后还把它传下去而没有弊病,那么君子的学问,哪里是容易说清楚的呢?汸向古人学习,却还没有能够有所进步,私下担心自己气质昏昧、力量薄弱,不足以达到成功,于是把山居读书精舍的西室题名为“共学”,与志同道合的人居住在那里互相勉励。唉,人本来与万物一同生成;如果不能反求自身,那么在情感、认识和利害之间,就无法使自己与万物区别开来。何况学习没有达到知至意诚的境界,气机暗中发动,往往从细微处兴起而自己并不知道,这样天理的存留就少了。那些心怀愤懑、刻苦自制、志向高远卓绝、以此使自己从凡俗污浊中拔脱出来的人,又怎么能轻视呢?《易》说:“智慧崇高,礼节谦卑;智慧崇高,是效法天;礼节谦卑,是取法地。”圣贤的话没有两样。大家整天相处,如果义理有不出于此的,还有什么值得说的呢?于是写下这些,作为《共学斋记》。《华川书舍记》【因宋君论文章而详细叙述其本意】

婺州义乌县有泽曰华川,王君子充书舎在其上。同门友宋君景濓歴叙上世以来为文者之得失,而卒归于圣人,以为记。辨博精诣,殆不可加矣。至正十一年冬,汸与子充相见于钱塘。子充又俾汸伸其说,既不得终辞,则以复曰:「圣人之文,非一家之言也。昔者成周盛时,帝王制作大备,其载诸方册以垂轨当世者,谓之礼经。若韩宣子适鲁所见,其类矣。诗采诸民间,策书辞命,职在史氏,未尝使学者执笔习为之也。吾夫子顺先王诗书六艺以设教,而学文之训门人识之,亦曰考观圣贤成法,以尽其职分所当为者而已。葢自一身以达天下,弥纶益着,而非外求。由小学以底大成,品节愈严而无二本。成德达材之众,率由于斯。而徒以文学称者,非圣人之意也。是故夫子删诗定书,赞易修春秋,以为万世明法,而必曰述而不作,曰吾从周,则岂以言出诸口者谓之文哉?战国争疆,道术分裂,则一家之言兴而异端起矣。自兹以来,吏治不足,继以武功,而为国者始思息民以黄老。经义未明,流为笺疏,而反身者唯知洗心于释梵。由是马班崔蔡之伦以文名家,凌厉纵横,浩不可遏,而先王经世之术微矣。贾谊董仲舒掇拾于残阙而莫之行,诸葛孔明范希文鞠躬尽力而未足以有明也。舂陵河南大儒继作,然后二帝三王所相传授者,始焕然于时。闗中张子因之,崇执礼之教,精思以致道,修辞而断事,以一乡而准天下,考三代以示方来,卓哉学者之楷模矣。迨新安朱子继周程之绪,大明经训以觉斯人,而浙河以东若吕薛二郑氏,取周公旧章,离析错综如示诸掌,学者始由斯得以窥见圣人制作之盛焉。然当是时,陆子静氏出于临川,以其得于心者行乎家邦,充然自足,而诸君子之志荒矣。薛郑会归于朱子,而吕氏则无间焉。陈君举,薛之徒。也乃自以书请益于陆氏。此又论先哲于乡土者,所宜慎思而明辨也。况夫有志于斯文者乎?子充早受业于同郡学士黄公。黄公之见于文章者,岳静渊澄,不大声色。固非欲以言语文字名世,而子充明经洁行,卓越不羣。因乡先生精神念虑所存,以端述作之本原,极古人之能事,必有征矣。则虽俯仰一室,而所以系吾徒之望者,何可量哉?浙东多文献故家,他郡莫及。昔余尝欲徃游而未能也。异时考德会文之乐,舎华川奚适乎?

永贞庵记

道吴兴郡而西,百里至安吉县之东北,有昆山焉。左蜒蜿以前横,右蹲踞而外塞。隆然其中,如锜釡之覆者,奉训大夫延福大监湖山张公之子世华子英,葬其母陆氏夫人之墓也。子英以至正九年己丑正月毕窀穸,豫为屋数间于墓西,规置守者以给祠事。子孙岁时展省,得以止而休焉。取《易》坤用六之义,名曰永贞之庵。墓前地可十畆,巨竹万竿。即其南为亭四楹,名曰云亭。其东有泉,靡凿靓深,甘洁冬夏常流,名曰长生之泉。葢庵以明礼,亭以着诚,而泉以知本也。葬者,事亲之终,不可不慎。殷《易》首坤厥名,归藏永贞,以大终藏之道也。水泉蝼蚁,古人虑之,而非以为利。故曰庵以明礼,墟墓之间,生哀其发扬于上,为昭明焄蒿凄怆者,蔚然其如云,沛然其将雨,而未尝有所聚散徃来也。况于孝子慈孙之致爱致悫者乎?故曰亭以着诚。礼原于天,诚立于已。自吾身而反之吾亲,有存有亾,其气同也。自吾身而达之吾子吾孙,有今有后,其心一也。君子之事亲,行乎自然而发于不容已,起乎一念而放之无终穷者,岂有他哉?观乎流泉之不息而可见矣。故曰泉以知本。君之意葢将使其子孙进于庵而知礼之不可诬,拜于亭而信诚之不可掩,退酌斯泉而悟夫一本者之未尝异也。则张氏孝思之泽寜有既乎?浙河以西,俗敝乆矣,而丧亲之变,又君子所不忍言。其能瘗于土者,则美田庐以崇梵释,治园圃以盛游观,岁驾大舟,引妇子举一觞以酹焉。托体魄于千载之藏,而求夫安且固者,葢蔑如也。若张君因安厝之严以致终身之慕,即视瞻之敬以明礼义之原者,其可少乎?故为之记,使其乡人子弟观之,幸而有感焉,则贤者之泽不特善其一家而已。《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君其益广之哉。

沧江书舎记

译婺州义乌县有一处水泽,名叫华川,王子充的书舍就在它上面。同门友人宋景濂详细叙述了上世以来作文者的得失,最后归结到圣人,以此让我作文记述。其辨析广博而精深,大概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至正十一年冬,汸在钱塘与子充相见。子充又让汸申述他的说法,既然不能一直推辞,便回答说:“圣人的文章,并不是一家一户的言论。从前成周盛世,帝王制作的典章已经十分完备,把它们载在方册上流传下来、给当世作准则的,叫作礼经。像韩宣子到鲁国所见到的,大概就属于这一类。诗歌采自民间,策书和辞命由史官掌管,从未让学者拿笔来专门练习创作。我们的夫子顺着先王的《诗》《书》和六艺来设立教化,至于学习文章的训诫,使门人记住的,也只是考察、观察圣贤已经形成的法则,尽力完成自己的职分所应做的事情罢了。大概从自身推及天下,内容越来越周备而显著,并不是向外寻求;由小学达到大成,品节越来越严格而始终没有两个根本。众多成就德行、通达才艺的人,大都由此而来。若只以文学著称,并不是圣人的本意。因此夫子删定《诗》,整理《书》,赞说《易》,修订《春秋》,为万世显明法则,却一定说‘述而不作’,又说‘我遵从周礼’,难道把从口中说出来的话才叫作文章吗?” 战国时代争夺疆土,道术分裂,于是各家的一家之言兴起,异端也随之出现。从那以后,吏治不足,接着又崇尚武功,治理国家的人才开始考虑用黄老之术使百姓休养。经义没有明白,流变为笺注训疏;反求自身的人只知道在佛教、梵教中洗心。由此马融、班固、崔骃、蔡邕一类人以文章闻名,文辞凌厉纵横,浩大而不可遏止,而先王经世治国的学术渐渐衰微。贾谊、董仲舒从残缺的典籍中拾取遗意,却没有人施行;诸葛孔明、范希文鞠躬尽力,也不足以使它彰明。舂陵、河南的大儒相继出现以后,二帝三王相互传授的道理,才在当时重新焕然明白。关中的张子继承这一点,崇尚执守礼教,精心思考来达到道,修饰文辞来裁断事情,以一乡为标准推及天下,考察三代来昭示后世,真是学者的楷模。到了新安朱子继承周敦颐、二程的传统,大大阐明经书训诫来启发世人;浙河以东如吕氏、薛氏、二郑氏,取用周公旧有的典章,分解错综,如同把一切展示在手掌上,学者才由此得以窥见圣人制作典章的盛大。然而正在这时,临川陆子静出现,把自己内心得到的道理施行于家庭和国家,充实自足,于是各位君子的志向就荒疏了。薛氏、郑氏最终归于朱子,吕氏则始终没有间隔。陈君举是薛氏一派的人,却又亲自写信向陆氏请教增益。这又是评论乡土中的先哲时,所应当谨慎思考、明辨是非的地方,何况是有志于文章的人呢?子充早年曾向同郡学士黄公学习。黄公在文章中表现出的境界,如山岳般沉静、如深渊般澄澈,不夸张声色。本来就不是想凭语言文字扬名于世的人,而子充明察经义、品行高洁,卓越而不合群。他因乡先生的精神和思想所在,端正地阐述著作的本源,穷尽古人的能事,必定会有凭据。那么即使俯仰于一室之中,他所寄托的我们这类人的希望,又哪里能够估量呢?浙东有许多世代传承文献的名门望族,其他郡都比不上。过去我曾想前往游历,却没有能够成行。将来考察德行、会集文章的乐趣,除了华川还能到哪里去呢?” 《永贞庵记》沿吴兴郡向西走,一百里到安吉县东北,有一座昆山。左边山势蜿蜒向前横亘,右边山势蹲踞在外形成阻塞。中央隆起,好像倒扣的锜釜,是奉训大夫、延福大监、湖山张公之子世华、字子英为母亲陆氏夫人所营葬的墓地。子英在至正九年己丑正月完成下葬,预先在墓西建了几间屋子,规划安排守墓人,以供奉祠祭之事。子孙每年按时前来省视,能够在这里停留休息。他取《易》坤卦用六的意义,命名为永贞庵。墓前的地有十畆,可以看到大竹万竿。就在墓地南面建四楹亭子,命名为云亭。东面有一眼泉水,没有开凿却清澈幽深,甘美洁净,冬夏常流,命名为长生泉。大概庵是为了彰明礼,亭是为了显明诚,泉是为了使人知本。安葬,是侍奉父母的最后一件事,不能不慎重。殷人的《易》以坤卦为首,归藏以永贞为名,这是用大终来收藏万物的道理。水泉、蝼蚁等事,古人都曾考虑,却不是为了从中求利。所以说庵是为了明礼。坟墓之间,生命所产生的哀伤向上发扬,形成昭明、烟气蒿草和凄怆的景象,繁盛如云,充沛得将要下雨,却从来没有真正的聚散往来。何况孝子慈孙所表达的爱和诚敬呢?” 所以说亭是为了显明诚。礼根源于天,诚建立于自身。从自身反观父母,无论父母在世还是亡故,元气是相同的;从自身推及子孙,无论在今世还是后世,心意也是同一的。君子侍奉父母,出于自然,发自不能自已的真情,从一个念头开始而推广开来,永远没有穷尽,哪里还有别的原因呢?从这不断流淌的泉水就可以看见。因此说泉是为了知本。张君的意思,大概是要让他的子孙进入庵中,知道礼不可欺罔;在亭中行拜礼,相信诚心不可掩盖;退下来饮用这眼泉水,领悟同一本源的人从未真正不同。这样,张氏孝思所形成的恩泽,难道会有穷尽吗?浙河以西,风俗败坏已经很久了,而丧亲之事,又是君子不忍谈论的。有些人能够把亲人埋入土中,却用美田美宅来尊崇佛教,用修治园圃来盛大游观,每年驾着大船,带着妻子儿女斟一杯酒祭奠。他们把遗体寄托在千年坟墓中,却寻求安稳牢固之处,大概已经非常少见了。像张君这样,因严肃安葬而寄托终身的思慕,又以瞻视墓地的敬意来彰明礼义的根源,难道可以轻视吗?所以我为他作记,使乡里的子弟能够观看此文,幸运地有所感悟。这样,贤者的恩泽就不只是使自己一家受益而已。《诗》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永远把福泽赐给你的同类。”张君啊,你应当把这种孝思更加推广开来。《沧江书舍记》

新安江合衢婺之水而东,未至海二百里为桐庐县。湍濑既尽,潮汐欲平,恬波慢流,一碧千顷。岸江之山,完厚深固,雄峙挺出,又足以挟而有之。故自昔遯世之士,咸乐居焉。邑故有阅礼坊,宋儒方公悫,即唐比部侍郎方公勋别业为居室,注礼书之所,后人因以旌之。今徐君方舟作沧江书舎,即此地也。始方舟举进士,不得志于有司,乃退食郡吏之禄以为养。然岁大比,犹辍吏牍,趋场屋。至是乃尽弃举子业,一意于为诗,逺师汉魏,近宗盛唐,视他作以为格卑不足法也。其在新安,每从文学儒者,相羊山水间,吟讽终日,殆不知有簿书期会之劳。间惟属家人,益植花竹果木,环舎前后,令诸子肄业其中,以迟吾归老。予是时亦与君游,葢尝竒君为人,而窃叹其不遇。自后一再会君钱塘,谈诗论文,亹亹不倦。因扣其中曰:“吾非乐为吏,每意有不合,輙欲舎去。适朝论复省台欲拯禁榷之敝,为庶民请命,而赵郡真定公实来。吾幸以末学见庸,书生穷达不足论,得大人君子为知已,不与寻常刀笔吏俱汩没无闻,斯足矣。矧后数年,吾山中花木俱长茂,诸儿读书有成,服劳奉养各供其职,吾当反衡茅,理残编,闭闗却扫,咏歌古人,暇日泛扁舟烟浦间,望三山于海门,吊胥涛之忠愤,觅双台于江浒,挹严濑之清风,岂为晚耶?”予闻其言而善之,且喜其气之不衰,而信其事之有成也,遂为记之以俟云。

唐尹生茔记

译新安江汇合衢州、婺州的水流向东,在距离海边不到二百里的地方,是桐庐县。急流险滩已经消尽,潮汐将要平缓,水面安静,流势舒缓,一片碧色望不到边。江岸的山,完整厚重、深沉坚固,雄伟挺立,又足以把江水夹在其中。因此自古以来,逃避尘世的士人都乐意居住在那里。县里原有阅礼坊,宋代儒者方公悫,也就是唐代比部侍郎方公勋的别业,曾在这里居住并注释礼书,后人因此用它来表彰。如今徐君方舟所建的沧江书舍,就在这个地方。当初方舟考中进士,却不被主管考试的官府赏识,于是退下来领取郡吏的俸禄以供养自己。然而每逢岁试,他仍停下公务,赶赴考场。到了这时,才完全放弃举子业,一心作诗,远师法汉魏,近取法盛唐,认为其他人的作品格调卑下,不足以效法。他在新安时,常常跟文学之士、儒者在山水之间徜徉,整天吟诵诗篇,几乎不知道有文书簿册和期限会集的劳苦。间或只是嘱咐家人,多种花、竹、果树,环绕书舍前后,让几个儿子在那里读书学习,等待自己归来养老。我当时也和君同游,曾经认为他的为人奇异可贵,私下感叹他怀才不遇。后来一两次在钱塘与君相会,谈诗论文,孜孜不倦。于是追问他的内心,他说:‘我并不喜欢做官,每当心意有所不合,就总想辞去。正好朝廷的议论又要恢复省台,准备挽救专卖制度的弊端,为百姓请求生路,而赵郡真定公恰好来到这里。我幸而凭借浅陋的学问被认为还可任用;书生的穷困显达不值得谈论,能够得到大人君子赏识,不和寻常刀笔小吏一同混没无闻,这就足够了。何况再过几年,我山中的花木都长得茂盛,几个孩子读书有成,服侍劳作、奉养父母,各自都能尽到职责,我就应当回到简陋的茅屋,整理残缺的书籍,闭门谢客,歌咏古人;闲暇时驾一叶扁舟在烟霭笼罩的水湾间漂泊,向海门眺望三山,凭吊伍子胥怒涛般的忠愤,在江边寻找双台,领略严子陵濑的清风,这样做难道还晚吗?’我听到这些话,很赞许他,也欣喜于他的志气没有衰减,相信他的愿望一定能够实现,于是写下这篇记来等待后续。《唐尹生茔记》

事有起乎千载之上,而说犹未明,非圣贤所传而终不可止者,非葬地之法乎?夫人之爱其身,与子之爱其亲,无间于死生,人情所同也。魂升矣,魄降矣,而终不敢谓升且降者为无知,亦人心之所有也。是故蝇蚋之嘬,狐狸之食,则上世之人而泚之水泉;蝼蚁之害,昔人无可奈何,则周末之为志者尝忧之。夫见于上世者,歴代帝王既已定为棺椁衣衾之制,殡葬茔兆之仪,使人人得以尽其情,而无缺于所不见。其于周末而无可奈何者,则汉魏间多识之士始竭思虑,以为其所得为,而葬法兴焉。然其归在于利生者,而用之有信有不信,其信求之有得有不得也。是以家自为书,人自为法,而不可尽通。又以其有时而信也,故其传终不可止。然则其说之用与不用,特在祸福疑信之间,而凡上世以来人情所忧恻而不能己者,初未尝论。奈何疑其说者,遂以死者为散灭不灵,而悖其送终之道乎?夫信而有得者,必其家之积德厚,而宰物者畀善地以为之符;不信而无得者,反是,理亦无足怪者。而浙右之俗,以其说之不信也,凡有丧皆措诸水火,则是死者恒不爱其身,而生者不知爱其亲也。呜呼,可为悲夫!此吾于吴兴唐公子华生茔之作而深有感焉者也。始公官休寜,见其故家子孙与祖宗坟墓相为乆逺,至数百年,窃叹美之,而又恶夫訹于祸患,至岁乆不葬者。其弃官而归也,余尝即而访焉,暇日相与泛舟游河山之阴,西望沈村之原,若厦屋千间,重门列庑,而穾奥之尊且严也;若营万塞车,环骑绕而中坚之完且固也。予仰而叹曰:“美哉,兹原殆所谓山川竒会处乎?”时犹未知为某氏物,而公己心识之。余既归之,明年公乃以书来曰:“向云山川竒会处者,客有以风水家言相之曰:‘是谓吉土,葢天目之原委也。’吾既以值得之,异时将规以全。吾归,子盍为我记焉?既又以书见招,至三四不倦。今季冬,余至武林,公以夫人蒋氏丧赴,余徃吊如礼。时公方为夫人营宅兆于所得地区,穴之左葬有期矣。或曰:“三吴葬不择地,其来已乆。”昔公葬其先君,已得佳兆,今又豫为斯茔,可谓爱亲以及其身者。虽然,贤者所尚,俗必效焉。吾恐葬书不可尽信,吉地不可多得,是死者虽幸脱于焚弃,而终不免于暴露也,则如之何?余曰:“是不然。夫所谓吉地者,乃天道报施善人之一物尔,非可以智力求也。”唐公自起家教授,借秩亭长,佐郡幕掾,行宣政化,皆存心忠厚,无世俗短薄。行其宰休寜,悯田租不实,革三十余年守令顾虑不行之敝政,设施毅然不惧不惑,有德于人甚厚。夫人以鲜兄弟,留养其亲近三十,始嫁,待众媵有恩,抚庶孽如已子,语言不出户外,而四时祭享必敬必亲,皆古所谓善人者。而其先又多阴德,则天畀佳城以安体魄而利子孙,固宜。彼或无公一日之积,而惟欲以力求之,则虽终身无得,或得之而谬不足信,亦何怪哉?夫葬必以礼者,先王所以因人情而厚伦纪也。葬地之法,不经而诡秘,未能家喻户解,而终不可泯絶,亦人情物理有固然者。今或不葬不以礼,士葢有所不为。惟善不加勉,而徒恃不经之说,可以胜造化而昌后人,则余亦有所不信也。故为公记之,而具述余所感者,以谂其乡人君子。公名棣,字子华,晚号遁斋,去官二年,以奉议大夫平江路知吴江州致仕,今年纔六十有五。其地负壬揖丙,董是役者,夫人之弟祯,字国祯云。

起云轩记

译有些事情发生在千年以前,至今说法仍未明白;不是圣贤所传授却最终也不能停止的,难道不是葬地之法吗?人爱惜自己的身体,儿子爱惜父母,无论生死都没有差别,这是人共同的感情。魂魄一个上升、一个下降,但人们终究不敢说上升和下降的东西就是没有知觉,这也是人心共有的想法。因此,苍蝇蚊虫叮咬、狐狸吞食尸体,上古的人便用水泉来防止;蝼蚁造成的祸害,古人无可奈何,于是周末论述此事的人曾对此忧虑。上古以来,历代帝王已经制定棺椁、衣衾的制度,以及殡葬、墓地的礼仪,使人人能够尽到自己的感情,对于看不见的事情也没有缺失。至于周末时已经无可奈何的那些问题,汉魏之间有见识的士人才开始竭尽思虑,尽力做自己能够做的事,于是葬地之法兴起。然而它最终还是归结到使活人获利,有人相信,有人不信;即使相信,求取时也有得到和得不到的。因此每家各自写书,每个人各自立法,不能完全贯通。又因为有时似乎确实灵验,所以它的流传始终不能停止。这样看来,这些说法是否有用,只在于祸福和疑信之间,而上古以来人情所忧虑、所悲恻、不能自已的事情,却从来没有被论及。为什么有些怀疑这种说法的人,就把死者看成形神消散、没有灵性,从而违背送终的道理呢?相信而有所收获的人,一定是因为家族积德深厚,而主宰万物者赐给他吉地作为符应;不相信而没有收获的人,情况正相反,这个道理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然而浙东的风俗因为不相信这种说法,凡有丧事便把遗体投入水火,这就等于说死者始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而生者也不知道爱惜父母。唉,实在可悲啊!这是我为吴兴唐公子华营作生茔时深有感触的地方。当初唐公任职休宁时,看见当地世家子孙与祖宗坟墓相距很久远,甚至已有数百年,私下赞叹其美好;又厌恶那些被祸患之说迷惑,以至于长久不能安葬的人。他弃官归来后,我曾亲自去拜访他,闲暇时和他一起泛舟游览山河的北面,向西望见沈村的原野,仿佛有千间厦屋、重重门户和排列的廊庑,其中幽深之处尊严庄重;又仿佛有万乘军营,车马环绕、骑兵护卫,而中央坚固完整。于是我仰头感叹说:‘美啊,这片原野大概就是所谓山川奇异会合的地方吧?’当时我还不知道它是某家的产业,但唐公已经在心中认定了它。我要回去以后,第二年唐公便写信来说:‘先前你说这里是山川奇异会合的地方,有一位懂风水的人为我相看说:这叫吉地,大概是天目山脉的源流。’ 我既然因为这件事得到它,将来准备规划营建,使它完备。我回去后,你何不替我写一篇记呢?后来他又写信来邀请,三四次都不厌倦。今年冬季,我到武林,唐公因蒋夫人丧事前来,我按礼前往吊唁。当时唐公正在所得地界为夫人营造墓穴,墓穴左侧的葬期已经确定。有人说:‘三吴地区下葬不选择墓地,这种情况由来已久。’过去唐公安葬先君时,已经得到佳兆,如今又预先为自己营造墓地,可以说是爱父母并推及自身了。虽然如此,贤者所崇尚的,民间一定会仿效。我担心葬书不能完全相信,吉地也不可能多得;这样死者虽然幸免于焚弃,最终却不能免于暴露,那又怎么办呢?我说:‘不是这样的。所谓吉地,不过是天道报答善人的一种事物,不是凭智力和力量可以求得的。’唐公从起家任教授、借秩任亭长、担任郡府幕僚,到推行宣扬政教,都存心忠厚,没有世俗的刻薄。他任休宁县令时,怜悯田租虚报不实,革除三十多年间历任官吏顾虑而不敢施行的弊政,施行改革果断坚决,不畏惧也不迷惑,对百姓的恩德非常深厚。夫人因为兄弟很少,留下来奉养自己的亲属三十人,出嫁后,善待众妾有恩,把庶子庶女抚养得像自己的儿女一样;从不把家中的话说到外面,四时祭祀也一定恭敬亲自主持,这些都是古人所谓的善人。而且他的祖先又积累了许多暗中行善的德行,那么上天赐给他佳城来安顿遗体、使子孙获利,本来就是应该的。有些人没有唐公一天这样的积德,却只想凭力量求得吉地,那么即使终身得不到,或者得到的只是荒谬之地而不值得相信,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安葬一定遵循礼制,是先王借助人的感情来敦厚伦理纲常的方法。葬地之法不合经义而又诡秘,不能让每家每户都明白,却终究不能彻底消失,这也是人情和事理本来如此。如今有些人不按礼制安葬,士人或许有所不愿做;但如果不更加努力行善,只依仗不合经义的说法,妄想胜过造化、使后人昌盛,那么我也是不相信的。因此我替唐公作这篇记,并详细叙述我的感受,来告诫他的乡人君子。唐公名棣,字子华,晚年号遁斋,离职两年,以奉议大夫、平江路知吴江州的身份退休;今年才六十五岁。墓地坐壬向丙,主持这项工程的是夫人的弟弟祯,字国祯。” 《起云轩记》

汸尝泛舟严陵,仰观乌龙、马目崇髙极天,新安、金华二水合流其下,云气之兴,浑浑灏灏,千变万化,日新不穷,而莫可名状也。切意其间,必有卓越之士,高居自致,极一世之荣观,以乐幽闲而忘外慕者焉。欲舎舟求之而未能也。至正癸巳之秋,戴君庭芳自其郡归,为汸言于严陵,得友曰马君周翰,以起云名轩,轩居而欲子为之记也。余时闻其轩名,已犂然有当于心,已辞不获,故问君出处之详。戴曰:「马君素无宦情,尝起家教授,而非世俗之仕也。其家居雍雍于于,与物无竞,图书以为苑囿,礼义以为舟舆,其所存固未易知也。葢尝得蜀郡虞公、赵郡苏公碑,其先茔世家之逺,可以槩见。以吾子者,二公之客也,故求记其名轩之义,子又奚辞?」汸非能为二公役者,而戴君之言若是,其可无一辞以复于马君哉!嗟夫,浊世之士,乐富贵而患失之,厌贫贱而不能去也,则好恶忻戚交仇其中,其起居若惊,其阅寒暑如疟,其观山川之流峙如在梦中,则云物之舒巻,亦野马尘埃而已矣。而又何取于斯?今马君之贤,度越流俗如此已,不愧于青门故家矣。即轩居之名以求之,其胸中必有得于观感之妙,而非世人所能知者。昔余所欲求而愿见者,君殆其人耶?《易》曰:「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其取象于云也,尚矣。唐之诗人有得于咏物适情者,于言云尤善,君其尚有取于斯耶?抑尝燕坐静观,物与性合,有不能喻之于言者耶?余不能为郢书燕说,而雅善名邦山川之胜,又乐闻君之为人也,姑书此为记。异时从戴君买舟,率水之滨,顺流东下,求君于是轩中而请其说,君如有以告我,当续书之。

素隠斋记

世尝言隠者,士之不遇也。余独以为不然。苟志于隠矣,遇不遇不足道也。彼不遇而隠者,岂其中之所乐哉?孔子于干之初九曰:“龙德而隠者也。”然夫子尝欲居九夷矣,尝欲浮于海矣,而皆不果。佛肸召,欲徃;公山弗扰召,欲徃;遇阳货曰:“吾将仕矣。”有干初九之义而不以何哉?问津于长沮,不对;问于桀溺,不对;使子路反见,荷莜文人曰:“隠者也。”至则行矣,其长徃不来有如是者。既而子路卒委身于孔悝,而冉有、子贡、樊迟辈亦相与尽心于季孙之鲁。其不隠不以遇也,则彼三子者,岂皆不遇而后隠哉?古今时不同,而士之出处亦有不可以槩论者。世之乱也,覊旅甿隶之流,云蒸龙变,莫不奋其一旦之死力以易终身之富贵。章甫逢掖,虽欲不退藏,不可得也。世之平也,宗庙朝廷,百官有司,悉用文治。瞋目语难之士,欲进而自售,得乎?而世常言士必不遇而后隠,则其所以为士者,从可知矣。孔子于大过曰:“君子以独立不惧,遯世无闷。”彼不遇而隠者,其能无闷也哉?是故论士之隠者,不必以遇,不必以不遇,顾其中所存何如耳。星溪江君子文,居深山之中,以素隠名其斋,其亦异乎不遇而后隠者乎?子之结发读书,不蕲乎声利,隠自其素志。中遭世乱,起家从事军府,而不贪天以为功,不阙人以封已。虽是非万变,祸福相寻,而超然其间,与人同忧而不同其患。其进也不易其常,其退也不愆于素。如是而隠,寜有不遇之叹乎?余尝论君色和而气温,无城府于中,不表襮其外,视古幽人逸士无愧焉。信乎能素其隠者,故为道隠之时义以为名斋之记。

黟令周侯政绩记

译汸曾经乘船游览严陵,抬头看乌龙山、马目山高耸入天,新安、金华两条江在山下合流,云气升起,浑厚浩大,千变万化,每天都有新的变化而没有穷尽,无法用名称和形状来描绘。我仔细想来,其中一定有卓越的人士高居于此,自我修养成就,享尽一世的壮观,用幽静闲适自娱而忘却外在的追求。我想舍船去寻找,却没有办到。至正癸巳年秋天,戴庭芳君从他的郡中归来,向汸谈到严陵,说在那里有一位友人叫马周翰,以“起云”为轩名;马君居住在轩中,想请你为它作记。当时我听到轩名,心中已经觉得十分恰当;既然推辞不掉,于是询问马君出仕与退处的详细情况。戴君说:‘马君一向没有做官的兴趣,曾经被起用为教授,但并不是按世俗方式求仕。他居家和乐自在,与万物无所争,以图书作为园林,以礼义作为车船,他的内心所守,本来就不容易知道。他曾得到蜀郡虞公、赵郡苏公的碑文,从中可以大略看出他祖先墓地和世家传承的久远。以你的身份来说,你是二公的门客,所以他请求你记述轩名的意义,你又何必推辞呢?’汸并不是能够为二公效劳的人,但戴君的话既然如此,我难道能不写一篇话来回答马君吗?” 唉,浊世中的士人,喜欢富贵又担心失去,厌恶贫贱却不能摆脱,于是好恶、欣喜、忧戚互相交战于心中;他们起居时仿佛受到惊吓,经历寒暑如同患疟疾,观看山川的流动和耸立仿佛身在梦中,那么云物的舒展与卷合,也不过是野马尘埃罢了,他们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呢?如今马君的贤能,已经这样远远超过流俗,足以无愧于青门的旧家风了。就从“起云轩”这个名称来推求,他胸中一定从观物感兴的妙处有所领会,而不是世人所能知道的。过去我所想寻访、所希望见到的人,马君大概就是那样的人吗?《易》说:“云气上升到天上,君子因此饮食宴乐。”它取象于云,是很高明的。唐代诗人中有人能够在咏物中自得、借物适情,尤其善于写云,马君是否也从这里得到启发呢?还是曾经安静地燕坐观察,使万物与本性相合,有些体验无法用语言说明呢?我不能写出郢书燕说那样牵强的解释,但一向喜爱名邦山川的胜景,也乐意听闻马君的为人,姑且写下这些作为记。将来我跟随戴君买船,沿着水边顺流向东而下,到这座轩中寻访马君,请他说明其中的道理;如果君能告诉我,我当续写下来。” 《素隐斋记》世人常说隐士,就是士人怀才不遇。我独自认为不是这样。如果立志隐居,那么是否得遇就不值得谈论了。那些因为不遇而隐居的人,难道这是他们内心真正感到快乐的吗?孔子解释乾卦初九说:‘具有龙的德性而隐居的人。’然而孔子曾想居住到九夷,也曾想乘船漂浮海外,最终都没有实现。佛肸召唤他,他想前往;公山弗扰召唤他,他也想前往;遇到阳货时还说:‘我将要出仕了。’既然有乾卦初九的意义,为什么又不是这样呢?孔子向长沮询问渡口,长沮不回答;又向桀溺询问,桀溺也不回答;孔子让子路回去见他们,扛着除草器具的人说:‘那是隐士。’等到子路赶到,他们已经离去了;他们长久离去而不回来,就是这样。后来子路终于把自己交给孔悝,冉有、子贡、樊迟等人也一起尽心效力于季孙氏的鲁国。他们不隐居并不是因为得遇,那么那三个人难道都是因为不遇才隐居的吗?古今时代不同,士人的出仕与退处也有不能一概而论的地方。天下动乱时,羁旅、农民、奴隶一类的人,像云气蒸腾、蛟龙变化那样,都会奋发一时,以拼死之力换取终身富贵。那时,即使戴章甫冠、穿宽袖衣的人想退藏,也不可能。天下太平时,宗庙、朝廷、百官、各部门,全都任用文治。那些瞪着眼睛、言语尖刻而难以相处的士人,想要出仕以自我推销,能成功吗?然而世人常说士人一定要不遇之后才隐居,那么他们之所以成为士人的情形,也就可以由此知道了。孔子解释大过卦说:‘君子因此独立而无所畏惧,避世而没有忧闷。’那些因为不遇而隐居的人,难道能够没有忧闷吗?所以论说士人的隐居,不必以是否得遇为标准,也不必以是否不遇为标准,只要看他的内心存养如何罢了。星溪江子文居住在深山之中,把书斋命名为“素隐”,他大概不同于那些不遇之后才隐居的人吧?江君从年轻时读书,就不希求声名利禄,隐居本来就是他的志向。后来遭逢乱世,从家中出来任职于军府,却不把上天的功劳据为己有,也不排挤别人来成就自己。即使是非万变、祸福接连,他也超然处在其中,与人共同忧虑,却不和人共同遭受祸患。他出仕时不改变平常的操守,退处时也不违背原有的志向。像这样隐居,难道会有不遇的叹息吗?我曾谈论江君,认为他面色平和、气度温厚,内心没有城府,外表也不炫耀,和古代幽居的高人逸士相比也没有愧色。他确实能够始终保持自己的隐居本色,所以我阐明隐居在不同时势中的意义,用来作为题名书斋的记。《黟令周侯政绩记》

国家既平羣盗,所复州邑大帅得承制具官。时永嘉周侯君儒宰吾徽之黟县,卓然以廉能著称。汸葢耳熟焉,而未知所以为政也。今年六月,以病求医于黟,寓县北僧庐,日与父老相接,颇能言侯设施之详,且曰:“侯有阴德于人,请记其事。”余曰:“凡子云云,皆侯之政尔,何以为阴德?且居是官,则不茍于其事,侯非有为而为者,又何以文为?”父老曰:“不然,郡邑不幸陷贼,居人无更生之思矣。赖朝廷厚恩,复得列于编民。当天兵逺临,刑威莫测,饥馑荐至,征发繁兴,陨身丧家者何可胜纪。而黟人以侯故,咸免于非辜,其为阴德甚着。记而传焉,以示吾邑人子孙,使无忘侯德,不亦可乎?”余嘉其辞直,且喜道侯善政,乃比其事而书之曰:至正十三年三月,侯始至官,即宣布朝廷恩德,使民户晓。凡纪纲禁令,悉复旧规。选吏募民,守要害,人民翕然还业,无复疑虑矣。数日,有使者至,劝民入粟实军储。侯言:“盗贼兵火之余,民甫安集,不宜遽有科扰。”使者怒,以语侵侯,且谮之于其长。侯即移文,愿解职事。明日使者果至,祸叵测。侯毅然上道曰:“得一言而死,足矣。”既而主将察侯无罪,第以不当辞职加诮让而已。还县,会府帖下録诸从事者家。侯曰:“诏书已释罪録其家,非德意。”吏言:“始官军至时,给民印号以明归正,邑民不至者数十家。当籍,侯曰:‘此等或转徙他郡,或避冦逺山未还,或方从军效用,何遽论为盗?’亲治文书上之,皆得免。”又有命征郡邑大家城郡治,侯力言:“小县痍伤后,不堪重役。”徃返数四,卒得请。郡将捕叛卒之匿民间者,大索境中,比屋惶惑。侯出令:“民无得輙动。”日与将居处,亲其鞫问,不得妄有称引,民恃以安。守疆卒言:“宣之太平县一廵检,从百余人突入境中,不可止。民骇之。侯请主簿将民丁护归邑中,毋令扰民。比至,问所以来,乃太平被盗时县。”失其印,以盗始,从黟来,欲执黟民牛李二人,去问印所在。侯谓廵检曰:「公从二人者求县印,当即其家索之,不必以其人去。」乃与廵检至李氏居,坐门外,遣卒入索印,无有。再命索之,无有。又命索之,廵检辞,固遣卒入,印终不可得。至牛氏居,亦如之。廵检媿屈,一旦引去。从人有泄其情者曰:「太平人有恶于富人某某,与其吏谋,遣卒袭执牛李归拷,令妄称县印在某某家,乃致死牛李狱中,则被引者祸不可解,而家破矣。知计不行,故去尔。」黟地壤沃,一熟而饱,三岁乱后畊稼失时,沟渠壅底。北门堨之渠,经邑中曰槐沟,积秽填芜,尤甚。侯按图考问,差次其役,疏浚有方,咸复其旧。县第七都为浮梁、祁门走郡官道,郡盗反复以来,里无居人,田皆芜秽不治。侯按视其地,叹曰:「今兹艰食,而田复不畊,则失业者无还期矣。」乃下令逺近之民,有能耕吾废田者,比秋成十分其入,耕者取其六,田主収其四。明日负耒耜至者数十人,侯亲至田所,勉励之,无种者假之。不十日,境内荒田皆莳矣。前此侯尝禁邑中廪糓毋得粜入他境,人以为非。至六七月,米斗值十余千,黟人有饿者,始服其逺见。第七都所耕荒田大稔,民頼以活者千余家。榷茶使者治休寜,吏卒出入旁午,求茶商短长以怵吏民,其来乆矣。守疆卒报,有茶司吏止茶商境上责赇,吏去而商与茶在。侯使问商曰:「私茶以两计,汝惮称量,则毋入吾境。」俄有报廵茶卒十余辈先后至者,商计穷,引避谷中,焚茶而去。卒至县,诟吏胥,索食饮。侯视其行槖曰:「此辈得毋侵掠吾民耶?设有言者,我必以法治之。」卒闻大惧,求茶商不可得,潜散去,各以所掠还民家而遁。自是私茶不复入境,吏卒亦罕来矣。县小吏沈甲与民李丙家争磨石,私遣尉卒索之,居十日,丙男妇死。李乙言妇有孕,尉卒暴之致死,事由沈甲。侯曰:与人争磨石,不言官私。使尉卒,卒不禀尉而徃,皆有罪,即収繋之。谓乙曰:“汝言妇由卒死,惟验乃辨。设验不实,则汝罪亦不轻也。吾视汝特怨沈与卒,欲以人命破其家尔。”乙不服。侯问妇有他亲属乎?乙言有母兄在,即并収。乙呼问其母兄:“女死果有寃,当验耶?”皆曰:“女病笃,非有侵暴事,不忍从验也。”乃从之,释乙而论吏卒如法。其听讼谨审,多类此。黟地陿,号大家不过三四。官吏逺来,常恐失其意。于是举一县事,惟所欲为,而细民告病矣。

译国家平定群盗之后,所收复州县的大帅可以承制任命官员。当时永嘉周侯君儒任我徽州黟县县令,以廉洁能干而卓然著称。汸早就听熟了他的名声,却不知道他施政的具体情况。今年六月,我因病到黟县求医,寄居在县北的寺院中,每天与父老接触,颇能听他们详细谈说周侯的施政,并且说:‘周侯对百姓有暗中的恩德,请您记述这件事。’我说:‘你们所说的这些,都是周侯的政绩,怎么能叫暗中恩德?况且既然处在这个官位上,就不应在政事上苟且;周侯并不是为了有所作为才这样做,又何必加以文饰呢?’父老说:‘不是这样。郡县不幸陷入盗贼之手,居民已经没有重新生活的希望了。幸赖朝廷厚恩,才重新列入编户百姓。正当朝廷军队远道而来时,刑罚威势不可预测,饥荒接连发生,征发频繁兴起,丧身破家的人哪里数得清?但黟县人因为有周侯在,全都免于无罪受害;他的暗中恩德非常明显。把它记下来流传,给我们县的百姓和子孙看,使他们不要忘记周侯的恩德,不也可以吗?’我赞赏他们的话直截了当,也高兴他们称说周侯的善政,于是按事情的先后记录如下:至正十三年三月,周侯刚到任,便宣讲朝廷恩德,使百姓家家户户都知道。凡是纲纪禁令,全都恢复旧有规制。选拔吏员,招募百姓,守卫要害之处,人民欣然回归本业,再也没有疑虑了。几天后,有使者来到,劝百姓输纳粮食以充实军储。周侯说:‘经历盗贼兵火之后,百姓刚刚安定聚集,不应立即加以征敛扰扰。’使者恼怒,用话语侵犯周侯,并且向他的上级进谗。周侯立即发文,愿意解除职务。第二天使者果然到来,灾祸难以预测。周侯毅然上路,说:‘能够因为说了一句话而死,也足够了。’后来主将察知周侯没有罪,只是因为他不应当请求辞职而加以责备罢了。周侯回到县里,正遇到府中下帖,要登记各位从事人员的家属。周侯说:‘诏书已经赦免罪过并登记他们的家属,这不是体现恩德的旨意。’属吏说:‘当初官军到达时,发给百姓印号以表明归顺,县中有几十家百姓没有到。当登记他们时,周侯说:‘这些人有的迁徙到别郡,有的躲避盗寇到远山还没有回来,有的正在从军效力,怎么能立即把他们当作盗贼论处?’他亲自办理文书上报,这些人全都获免。又有命令征调郡县的大户来修筑郡治城墙,周侯极力申辩说:‘小县遭受创伤之后,承受不了繁重劳役。’往返申诉数次,最终获准。郡将要捕捉藏在百姓中间的叛卒,在全境大肆搜查,家家户户惶恐不安。周侯下令:‘百姓不得擅自行动。’他每天与郡将同处,亲自参与审问,不许任意牵连指引,百姓因此依靠他而安心。守边的士卒说:‘宣州太平县有一名巡检,带着一百多人突然进入县境,无法阻止,百姓都受到了惊吓。’周侯请主簿带领民丁护送他们回到县城,不要让他们扰害百姓。到了以后,询问他们来这里的原因,原来他们是太平被盗时的县吏,丢失了县印,因盗乱而从黟县过来,想捉拿黟县百姓牛、李二人,带回去审问县印在哪里。周侯对巡检说:‘您既然是要从这两个人那里寻找县印,就应当直接到他们家中搜查,不必把他们本人带走。’于是和巡检到李氏家,坐在门外,派士卒进去搜印,没有找到。又命令搜查,仍没有找到;第三次命令搜查,巡检推辞,周侯坚持派士卒进去,最终还是没有找到印。到了牛氏家,也照此办理。巡检羞愧屈服,过了一会儿便带人离开。有随从泄露内情说:‘太平人中有人与某个富人结怨,便和他的属吏谋划,派士卒袭击捉拿牛、李二人,带回去拷问,逼他们胡乱说县印在某人家中,于是会把牛、李二人置于死罪,而被牵连的人也会遭受无法解脱的祸患,家产也会破败。后来知道计谋不能得逞,所以离开罢了。’黟县土地肥沃,一熟便能使人吃饱;但经过三年战乱,耕种失时,沟渠淤塞。北门堨的水渠,经过县城,叫作槐沟,积存污秽、淤泥和杂草,尤其严重。周侯按地图察看并询问情况,依次安排劳役,有步骤地疏浚,沟渠全都恢复原状。县境第七都,是通往浮梁、祁门和郡府的官道。郡中盗乱反复以来,乡里没有居民,田地全都荒芜无人耕治。周侯巡视这些地方,叹息说:‘如今粮食艰难,如果田地又不耕种,那么失去产业的人就没有归来的日期了。’于是下令,远近百姓中有能耕种我县荒田的,到秋收时按收成十分之一分配,耕种者取六成,田主收四成。第二天背着耒耜前来的人有几十个,周侯亲自到田间勉励他们;没有种子的,就借给他们。不到十天,境内的荒田全都播种了。此前周侯曾禁止县中的仓粮卖到其他境界,百姓认为不对。到了六七月,米价每斗十余千,黟县有了饥民,大家才佩服他的远见。第七都耕种的荒田获得大丰收,百姓依靠它活下来的有一千多家。榷茶使者驻治休宁,吏卒往来纷杂,借查问茶商的短处来恐吓官吏百姓,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守边士卒报告说,有茶司的吏员停留在县境上向茶商索取贿赂,吏员离去而茶商和茶叶仍在。周侯派人询问茶商说:‘私茶以两来计量,你如果害怕称量,就不要进入我的境内。’不久有人报告,十多个巡茶士卒前后到来;茶商计穷,带着茶逃入山谷,把茶烧掉后离开。士卒来到县里,辱骂吏胥,索要食物饮料。周侯看着他们的行囊说:‘这些人莫非侵扰掠夺了我的百姓?如果有人告发,我一定依法惩治。’士卒听后非常害怕,找不到茶商,便暗中散去,把各自掠夺的东西还到百姓家中后逃走。从此私茶不再进入县境,吏卒也很少来了。县中小吏沈甲与百姓李丙家争夺磨石,沈甲私自派尉卒去索取,过了十天,李丙的男男女女都死了。李乙说,妻子怀孕,是尉卒粗暴对待她而致死,事情起因在沈甲。周侯说:‘你们是因为争磨石,不能说官府占有还是私人占有;沈甲派尉卒,尉卒没有向尉官禀报便前往,这些人都有罪。’于是把他们都收捕拘禁。他对李乙说:‘你说妻子是被尉卒害死的,只有检验才能辨明。如果检验不实,你的罪也不会轻。我看你只是怨恨沈甲和尉卒,想用人命毁掉他们的家。’李乙不服。周侯问:‘死者还有别的亲属吗?’李乙说有母亲和兄长,于是又把他们一起收捕。李乙喊来询问他的母亲和兄长:‘女儿确实死得冤枉,应当检验吗?’他们都说:‘女儿病得很重,并不是遭受侵害暴虐之事,我们不忍心同意检验。’于是听从他们,释放李乙,依法论处吏员和尉卒。他审理诉讼谨慎周密,大多像这样。黟县地方狭小,号称大户的不过三四家。外地来的官吏,常常担心不能满足这些人的意愿。于是全县的事情,便任由他们想怎样就怎样,而普通百姓已经苦不堪言了。

郡邑甫定,吏每持豪民陷贼事,民得以财自解,则所负挟无异平时。侯知盗所从起,无深恶于其民。临政明辨而遣决刚毅,大家者不敢尝以私服役公庭,唯谨小大相安,而邑无事矣。公退杜门,自奉甚约,至不可堪。有愠见者,亦弗恤也。凡皆黟人之言如此。侯以发阴私,不畏强御,为怨家所倾。然事本末吏牍具存,虽巧诋莫能文致,不过直以非罪之而已。是故黟人尤惜之,欲来者之不能忘,而公论之遂不泯也。是有假于余言焉。汸闻迩岁廷议以盗贼滋蔓,由守令非才,有旨牧守得不次试用,称职者满岁为真。尝切叹曰:“起一世人才,共成治安之业,事无急于斯者。”圣天子忧民至深至切,顾方伯连帅举措何如耳。侯才识通练,尤长治剧。以诸生为府吏,歴茶盐漕,所至举法除弊,卓卓有声。为书论浙盐积滞,究其槖害甚详,大要以三岁一住煎为说。尝恤为吏者无所师法,述临民出政之方五十条,以授初仕者。从军策画多中,以功擢用。其素所树立,欲自表见于当世,故为令期月,具有成绩。乃卒与冗官俱罢,又遭摧抑如此,诚逺近所共叹也。为之记,不惟以慰邑人之思,庶几在上者知艰难中为朝廷牧养小民,有若侯之用心,诚为难得。而公卿大夫有意乎兴贤育材,以报国家于无疆者,亦将有感于斯焉。

月潭八景记

由屯溪溯流西南入张公山二百里,尽浙江之源。水皆自高注下,湍流峻急,滩浅者可揭也。当山水竒会处,輙汇为蛟龙窟宅。自浮游至龙深,以潭名且十数,而月潭最竒。潭上两山相揖,如牛饮于溪,其鼻皆巨石夹溪对峙如门。其南有山合诸小水来会,离立参拱,故潭形正圆。其深不可测也。每春夏溪流大涨,束于石门,涌而复坠,则震荡回潏,声振天地,势摧山岳。水之所入深若归壑,虚汨之所出旋如车轮,使人目眩心掉,不可端视。其水落波平,则浅深一碧,茔彻无瑕。鸟飞鱼跃于溪光山色间,皆悠然自适。夹溪多白沙翠竹,贩舟鱼艇徃来其间,如畵图。然而雪天尤为清絶,此月潭之大都也。朱君伯初父世居潭上,心独有乐于是。乃阁其南曰临清亭,其北涯曰观澜。造小舟置笔床茶灶其中,曰钓雪。其取于是潭者备矣。其于游观之乐,至吴潭之北曰平林,竹树蒙宻,有隠君子居之。平林东五里有古丛林曰星洲寺,每与客舣舟其下,意适则澹然忘归。南七里有颜公山,相传昔有隠者于此仙去。君暇则杖屦独游,游輙数日而还。葢君之所好乐者如此,而廓然无累于其中,又如此。是故其神不劳,其形不衰,优游无为,若将终其身而不厌也。于是好事者即潭之景物曰月潭,曰石门,曰临清阁,曰观澜亭,曰钓雪舟,曰平林小隠,曰星洲寺,曰颜公山,为诗凡八咏,以贶君而属汸记之。汸葢未之暇也。至正十七年夏五月,始来游于潭上,而切有感焉。时郡邑洊经兵火,水村山郭,名乡甲第,高台别墅,凡昔之以纷华盛丽相夸诩者,莫不化为丘墟瓦砾,荒田野草。则人与物之变灭相寻者多矣。惟君与是八景者俱无恙也。然则君之不以此易彼也,宜哉。吾闻之,智士无思虑之变则不乐,察士无凌谇之辨则不乐,钱财不积则贪者忧,权势不亢则夸者悲,皆囿于物者也。岂惟囿哉?舟已败矣,而乗风破浪者方新;车已覆矣,而夙驾疾驱者未已。乃若有物使之然。然则世之人,终不以彼而易此,宜也。葢于是重有感焉,遂为之记,使后之人知月潭八景之显于时,实自君始。

橘隠堂记

译郡县刚刚平定,官吏常常拿豪民陷入贼案的事来办案;百姓若能用财物自行解脱,那么他们所受的压迫与平时没有不同。侯君知道盗贼是由什么原因兴起的,并不深深憎恶百姓。他临政时明察辨析,处置案件刚正果断;豪门大族不敢再把私事当作公事来役使官府,只求大小事情彼此相安,于是县里便无事了。公务退下后,侯君闭门自守,生活供给非常俭约,甚至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有人因此显露不满,他也不加理会。黟县人所说的,大体都是这样。侯君因为揭发隐秘的私事,不畏惧豪强权势,受到仇家的倾陷。然而事情的始末,官府文书都完整保存着,即使巧言诋毁,也无法罗织成罪,不过只是直接把他定为无罪之罪罢了。因此黟县人尤其惋惜他,希望后来的人不能忘记他,使公论也不至于泯灭。这就是请我写这些话的缘由。我赵汸听说近年朝廷议论认为盗贼日益滋蔓,是由于守令没有才能,于是下诏允许州牧郡守不按常格试用人才,称职者任满一年便正式任用。我曾深切感叹说:“起用一代人才,共同成就天下太平的事业,没有比这更紧要的事了。”圣明天子忧虑百姓,深切到了极点,只看各地长官如何举措罢了。侯君才智见识通达练达,尤其擅长治理繁难事务。他以诸生身份任府吏,历任茶盐、漕运等职,所到之处都整顿法令、革除弊病,声名卓著。他曾写文章论述浙盐积压停滞的问题,把其中的弊害考察得十分详尽,大意是主张三年更换一次煎盐之所。他曾体恤那些做官却没有准则可以学习的人,写成治理百姓、施行政令的方法五十条,授给初次做官的人。他参与军务谋划,大多切中要害,因功被提拔任用。他平素所树立的志业,本想在当世自行表明,因此做县令一个月,就已经取得了完整的成绩。可是最终却和那些冗余官员一起被罢免,又遭受这样的压抑摧折,实在是远近之人共同叹息的事。我为他写这篇记,不只是为了安慰县人的怀念,也希望在上位的人知道:在艰难困苦中替朝廷治理、养护百姓,像侯君这样用心,实在难得。而公卿大夫若有意于兴举贤能、培养人才,以报答国家无穷的恩德,也将会对此有所感触。《月潭八景记》从屯溪逆流向西南进入张公山二百里,便到了浙江的源头。水都从高处向下奔流,水势湍急险峻,浅滩处甚至可以提衣涉水过去。每当山水奇特会合之处,往往汇聚成蛟龙居住的潭窟。从浮游潭到龙深潭,以潭命名的地方有十多个,其中月潭最为奇特。潭上两山相对作揖,像牛在溪边饮水;牛鼻般的地方都是巨石,夹着溪水对峙,像一道门。潭南有山,汇合各条小水流前来交会;群山分立,拱卫相向,所以潭的形状正圆。潭水深不可测。每逢春夏溪流大涨,被石门束住,水涌起又落下,于是震荡回旋,声音震动天地,气势足以摧毁山岳。水流进入潭中,深得仿佛归入深壑;潭水空洞回旋而出,旋转得像车轮,使人眼花心惊,不能正面注视。水势退落、波面平静时,水面上下都是一片碧色,清澈透亮,没有一点瑕疵。鸟儿飞翔,鱼儿跳跃在溪光山色之间,都悠闲自在。溪水两岸多是白沙和翠竹,运货的船、捕鱼的艇往来其间,宛如一幅画。然而下雪时尤其清幽绝美,这是月潭的大致景象。朱伯初君的父亲世代居住在潭上,心中特别以此为乐。于是他在潭南建阁,叫作“临清亭”;在潭北岸边建亭,叫作“观澜”。又造小船,里面安置书案和茶炉,叫作“钓雪舟”。月潭中可供取乐的景致,他都安排齐备了。在游览观赏的景致中,吴潭北面有一处叫平林的地方,竹树茂密,隐士君子居住在那里。平林向东五里有一座古老的丛林寺院,叫星洲寺;他常常和客人把船停泊在寺下,兴致舒适时便淡然忘记归去。潭南七里有颜公山,相传古时有隐士在这里成仙离去。朱君有空时便独自拄杖穿鞋游览,每次游览总要数日才回来。大概朱君所喜爱、所享受的就是这样,而且心胸开阔,在其中毫无牵累,也正是如此。因此他的精神不劳累,形体不衰老,优游自在、无所作为,仿佛要终身如此而不厌倦。于是好事之人就取潭边景物为名:月潭、石门、临清阁、观澜亭、钓雪舟、平林小隐、星洲寺、颜公山,作诗八首,赠给朱君,并嘱托我赵汸写记。我原本一直没有空闲。到了至正十七年夏五月,才来到潭上游览,心中深有感触。当时郡县屡经兵火,水边村落、山中城郭、著名乡里和高门宅第、高台别墅,凡是过去以繁华壮丽相互夸耀的,无不化为丘墟瓦砾,成为荒田野草。这样看来,人与物相继变灭的情况实在太多了。只有朱君和这八处景物都安然无恙。那么朱君不肯用那些东西来替换这些景物,实在是应该的。我听说,聪明的人若没有思虑变化的事物就不会快乐,明察的人若没有争辩冲突的事情就不会快乐;钱财不积聚,贪婪的人便忧愁;权势不能显赫,夸耀的人便悲伤,这些人都被外物所拘束。哪里只是被拘束而已呢?船已经坏了,乘风破浪的人却还在更新船只;车已经翻了,早早驾车疾驰的人仍未停止。似乎是有外物在使他们这样。那么世上的人始终不肯用那些东西替换这些东西,也是应该的。我对此又深有感触,于是为他写下这篇记,使后人知道:月潭八景能够显名于当时,实在是从朱君开始的。《橘隐堂记》

朱君广仲父筑室于溪流之上,环舎前后皆种嘉橘,题其堂曰「橘隠」。日与乡之老人徜徉其中,以奕棋饮酒赋诗自娱,葢有慕夫古者商山四皓、东园甪里之伦也。客有谓君曰:「昔秦为无道,海内思乱,故此四人者避而去焉。高祖龙兴,羣雄景附,高此四人者之行而求之,数岁不得,卒为吕后太子,以卑辞厚币致之。于是四人者皆老矣。观其对高祖之辞甚陋,且堕张子房计中而不悟者,虽一时徼安刘之名,其道不足称也。今君日以种树为乐,视世之荣枯得失废兴成败,漠然不入于胸中,又何羡乎四老人者而比儗之耶?」君喟然叹曰:「若是乎子之论人,所谓终无已者。夫秦失其鹿,刘季与一二刀笔吏羣椎埋屠狗【樊哙】吹箫【周勃】贩缯【灌婴】之徒相与犄而逐之,不可以儒说也。彼诚知儒者迂阔于事情,设有以儒见者,輙嫚骂解其冠溺焉。叔孙通挟礼乐之说,惴惴焉在鲰生竖儒间,缩项吐舌,不敢出一语,急取故羣盗大猾荐之。其不为陈渉之孔鲋、项羽之韩生者,几何?是宜此四人者逺避而不为出也。迨天下既一,上乃欲以爱易太子,在朝之臣举无能回上意者,而张留侯、陈户牗之术至是亦穷矣。此四老人者,一出而国本定,汉祚遂安,既乃飘然去之,不知所终,则非有所利而为之,亦明矣。而子犹有疑于其出处去就之间乎?」今吾幸不为世所知,惟戒家人子孙异时有橘实大如四五石瓮盎者,慎勿摘也。吾得深根固蒂于是,足矣。客笑曰:「若是则子过此四人者逺矣。」遂书之以为堂记。

松云轩记

星源郡邑东北有川曰龙潭。龙潭之上为鸿村。山水竒会处。汪君仲鲁既葬其母夫人于此。又筑室墓傍以居。室外构隙宇。宇间函丈。宾友之接燕闲之处。皆在其中。扁曰松云轩。或者疑之。则曰:君蚤以进士举。世皆谓公誉可立致。中遭乱亾。避地无所。提卒数十。立保伍。塞亭隧。左支右吾。风飡雨宿不倦。乡人赖之。虽擢居州牧。犹谓不足为君报。今一旦退居山泽。与林翁野叟折旋斗室间。非人之情。沿龙潭而下。两山壁立。如丹艧之呈。一溪曲折其间。宜小舟卧游。循鸿村而上。千崖献竒。万谷汇碧。泉石之怪谲。林木之靓深。可以娱心神悦耳目者多矣。乃独寓意于松云。是皆有未易解者。客或晓之曰:士之所以出处进退者。非富贵功名游观闲逸之谓也。然或志不足以自强。才不足以自固。而出处进退之间未能超然无累于中。则变故之来。能不摧折溃败鲜矣。尚何富贵功名游观闲逸之可言哉。今君当覆邦万方。舟流靡届之时。能与乡里宗族同其忧患。而夷险一致。人无间言。松之独贯四时不改柯易叶。庶或似之。其用舎以时。去就不胶。则云之无心。出处亦靡间焉。人见其偃然一轩中。日观夫二物者。蓊蔚葱蒨。淡荡冲融。倐徃忽来。合散无迹。而不知其心有独感。神有冥契。则虽无是轩与二物者可也。又何必穷极穹显。搜抉竒奥。然后为得意哉。夫辋川之景物胜絶一时。而后凋之节可媿。平泉之草木累于贻厥。而无心之道罔闻。是皆高人达士之通弊也。又何疑于一轩之易足乎。疑者不复能诘。他日余过君鸿村。庶得其说。及与君相见。是轩中俯仰终日。竟不见所谓松云者。而君淡然自得。亦无异举进士时。乃喟然太息。以客为知言。遂记其说于轩中而去。

东山存稿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东山存稿巻四

(元)赵汸 撰

○文

方山楼记

译朱广仲君在黟水之南、乌聊之北寄居,房屋前后四周都种着优良的橘树,把他的堂题名为“橘隐”。他每天和乡里的老人一同在其中徜徉,以弈棋、饮酒、作诗自娱,大概是仰慕古代商山四皓、东园甪里一类人。客人对他说:“从前秦朝无道,天下都思乱,所以这四个人便避世离去。高祖兴起后,群雄像景星一样归附,高祖仰慕这四人的操行而寻访他们,多年也找不到,最终替吕后和太子用谦卑的言辞、丰厚的财礼把他们招来。这时四人都老了。看他们回答高祖的话,十分浅陋,而且陷入张子房的计策还没有察觉;即使一时获得了安定刘氏的名声,他们的道义也不值得称道。如今君每天以种树为乐,对于世间的荣枯、得失、废兴、成败,漠然置之,不让它们进入胸中,又何必羡慕四位老人而拿自己和他们相比呢?”朱君长叹说:“如果像你这样评论人物,那就是所谓永远没有完的时候了。秦朝失去天下,刘季和一两个刀笔小吏,以及群盗、掘墓者、屠狗者【樊哙】、吹箫者【周勃】、贩缯者【灌婴】之流,共同争夺天下,这些事不能用儒家的说法来解释。他们确实知道儒生迂腐而不切实际;假如有儒生来求见,他们就肆意辱骂,甚至解下他的帽子往里面撒尿。叔孙通带着礼乐的主张,战战兢兢地处在浅陋书生和迂腐儒生之间,缩着脖子、吐着舌头,不敢说一句话,赶紧把原来的群盗和大奸猾之人推荐上去。他没有成为陈涉手下的孔鲋、项羽手下的韩生,已经算是很幸运了。这样看来,这四个人远远避开而不肯出来做官,难道不是应该的吗?等到天下统一以后,皇上想用宠爱改立太子,朝廷中的臣子全都不能改变皇上的心意;张留侯、陈户牖的谋略到这时也穷尽了。这四位老人一出山,国家根本便安定了,汉朝的国运也随即安稳;事情办成以后,他们便飘然离去,不知最终到了哪里。这说明他们并不是为了谋取利益而出山,也很明显了。这样你还要对他们出仕、退处、离去、留下之间有所怀疑吗?”如今我幸而没有被世人知晓,只告诫家人子孙:将来若有橘子结得像四五石的瓮或盆那么大,千万不要摘下来。我能在这里扎下深根、稳固根基,就足够了。客人笑道:“如果这样,那么您超过这四个人可就远了。”于是我把这番话写下来,作为橘隐堂记。《松云轩记》星源郡县东北有一条河,叫龙潭。龙潭上方是鸿村,正是山水奇特会合的地方。汪仲鲁君已经把母夫人安葬在这里,又在墓旁筑屋居住。屋外建有一间小屋,屋内只有一丈见方,是宾友交往、宴饮闲居的地方,都在这里。题匾叫“松云轩”。有人对此感到疑惑,他便说:‘我早年以进士身份中举,世人都说公卿的声誉可以很快获得。后来中途遭逢乱亡,避难而无处可去;我率领几十名士卒,建立保伍,堵塞亭隧,左支右撑,风餐露宿而不知疲倦。乡人都依赖我。即使后来升任州牧,仍觉得不足以报答您。如今一旦退居山泽,和山林老人、乡野老者在狭小屋子里周旋,这不合人情。沿龙潭而下,两山壁立,像涂着丹红的墙壁;一条溪水在其中曲折流过,适合乘小舟卧游。沿着鸿村向上,千重山崖呈献奇景,万条山谷汇聚碧色。泉石的奇异,林木的幽深,可以娱悦心神、赏心悦目的景物很多。可是我偏偏独自寄托心意于松和云,这些都有不容易解释的地方。’客人有人明白其中意思,说:‘士人出仕、退处、进退,不是说富贵功名、游览观赏、闲适安逸罢了。然而有的人志向不足以自我勉强,才能不足以自我坚守,在出仕退处、进退之间不能超然处之,心中没有牵累。那么变故一旦到来,能够不被摧折、不致溃败的人就很少了,还谈得上什么富贵功名、游览观赏、闲适安逸呢?如今君正当国家覆亡、天下纷乱、舟船漂流而无所归依的时候,能够和乡里宗族共同承担忧患,并且无论平安还是险难都同样对待,别人没有非议。松树独自贯穿四时,枝干不改、叶子不换,或许可以和它相似。它的任用和舍弃顺应时势,离开和留下不被任何事物胶着,正如云的无心;它的出仕和退处也没有分别。人们看见他安然坐在一轩之中,每天观赏松、云二物:枝叶蓊郁青翠,神态淡荡冲和,忽然飘过,忽然归来,聚合离散都不留痕迹;却不知道他的心中另有独特的感受,精神与它们暗中契合。这样,即使没有这座轩和松云二物也可以,又何必一定要穷尽高远显著之景,搜寻幽奇奥妙之后才算得到满足呢?辋川的景物一时胜绝,但不随时衰败的节操却值得惭愧;平泉的草木牵累于留给后代,而无心之道却无人听闻。这些都是高人达士共同的弊病。对于一座轩便能满足,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那位疑惑的人不再能够诘问。后来我经过君的鸿村,希望能够得到他的解释。等到与君相见,在轩中俯仰一整天,竟没有见到所谓的松和云,而君仍淡然自得,也和中进士时没有不同。于是我长叹一声,认为客人的话确实说中了道理,便把这番话写在轩中而离去。《东山存稿》第三卷 ●钦定四库全书 《东山存稿》第四卷 (元)赵汸撰 ○文章 《方山楼记》

吾州在万山间,饮食起居,无不与山接。惟浙江之上游,率水出焉。郦道元《水经注》所谓率东者,川平山开,洲渚隠见,烟云蔼杳,有江湖之思。两涯多穷林密竹,垣屋靓深,前直孔道,舟车所辏,行旅所趋,日用百需,不求而至。居人皆有以自乐,与他里不侔。中更丧乱,荡为丘墟,而荒郊断岸,衰草寒烟,四顾寂然,江山不可复识矣。程静翁世居北涯之上,乃絶大溪而南,作重屋两山间以居。屋前有山,端重若屏,顾而乐之,因题曰「方山楼」。楼距故居不数里,右阻大溪,左挟邃谷,长松巨杉,参错掩映。四方宾客徃来之士,风飡露宿之余,登楼而赋者,皆徘徊而不能去。壬寅之春,余还自郡城,道过率东,泛览溪山,有感于今昔之异,呼舟叩门访君,登楼少憩,亦喜其能择胜而自适也,为之叹息不已。君曰:「不然,吾岂乐乎是哉?夫人之嗜欲无穷,而生业广陿有限,以有限给无穷,是以利害交乎外,而好恶取舎战乎中。虽有林泉之美,耳目之娱,其心焦然,常若不可以终日。我则不然,筑室足以居,妻孥供祭祀而已,不必有余。推此类也,则名誉不必矜,恩雠不必快,子孙孙子不知何人之计,不必豫为之忧,是以吾心休休焉,无徃不乐,不待林泉之美,耳目之娱,而后为适也。」余曰:「善哉!信如君言,居室可益也,不能必其身之安;田畴可广也,不能必其子孙之能守;恩雠可快,名誉可矜,而不能无失意之时,激昂青云,得志富贵而已,有议其后者矣。昔人有藏舟于壑者,以为莫能夺也,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去。今君之自处者如此,虽有大力,其如君何?」道经率东,而有感于江山风景之不同者,登君之楼,而获闻斯言,亦可以悠然而自释矣。不亦善夫!遂书之以为《方山楼记》。

云麓书隠记

译我州处在群山之间,饮食起居无不与山相接。只有浙江上游的水,大多从这里流出。郦道元《水经注》所谓“率东”的地方,河道平缓,山势开阔,洲渚时隐时现,烟云迷蒙幽深,使人产生江湖之思。两岸多是荒僻的树林和茂密的竹子,墙垣房屋幽静深远;门前正对大道,是船车聚集、行旅趋赴的地方,日常所需的各种物品,不必求取便会送来。居民都能各自得到快乐,与其他乡里不同。后来遭逢丧乱,全部荡然成为丘墟;荒郊断岸,衰草寒烟,四下寂静,江山已经无法重新辨认了。程静翁世代居住在北岸上,于是横渡大溪到南面,在两山之间建造重屋居住。屋前有一座山,端正厚重,像屏风一样;他回望而喜爱它,因而题名为“方山楼”。楼距旧居不过几里,右边被大溪阻隔,左边依傍深谷,长松巨杉交错掩映。四方宾客和来往之人,风餐露宿之后登楼作赋,都徘徊不肯离去。壬寅年春天,我从郡城回来,路过率东,泛舟浏览溪山,感慨今昔差异,便叫船叩门拜访程君,登楼稍作休息,也为他能够选择胜地自得其乐而高兴,叹息不止。程君说:‘不是这样,我哪里是以此为乐呢?’ 人的嗜好欲望没有穷尽,而生活产业的范围却有限;用有限的东西供给无穷的欲望,所以外界利害交相而来,内心好恶、取舍相互争斗。即使有林泉之美、耳目之娱,他的心也焦灼不安,常常像一天都无法过完。我却不是这样,筑屋只要足够居住,妻子儿女能够供奉祭祀就行,不必有剩余。由此类推,名誉不必自夸,恩仇不必以报复为快,子孙后代不知将来是什么人,也不必预先替他们忧虑;因此我的内心安闲舒畅,无论到哪里都快乐,不必等到有林泉之美、耳目之娱以后才感到适意。”我说:“说得好!确实如您所说,房屋可以增加,却不能保证本人安宁;田地可以扩大,却不能保证子孙能够守住;恩仇可以报复,名誉可以自夸,却不能保证没有失意的时候。即使激昂奋发、声达青云,得志而富贵,也会有人议论他的后事。过去有人把船藏在山谷中,以为没有人能夺走它,然而半夜却有大力士把它背走了。如今君对待自己就是这样,即使有大力士,又能把您怎么样呢?”我经过率东,因江山风景今昔不同而有所感触;登上您的楼,听到这些话,也就可以悠然地自我排解了。这不是很好吗?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方山楼记》。《云麓书隐记》

鄂州蒲圻县南有迭秀山,山之壮丽,吾邑主簿何君故居在焉。始何君去其乡数载,桑梓之念已切于中,有为图迭秀云林之胜,使时自览观以自释者,因题曰「云麓书隠」,以见其志云。既归大邦,遂佐兹邑,每与人言之不忘,且俾汸为之记。汸闻而叹曰:「嗟乎!君何以隠为哉?吾精神敝于乐饵,寒暑迁于床箦,饮食起居,动静百为,一切易其常度,葢濵于危亾者屡矣。唯如是,君子以隠疑之,故虽病之至于斯极而有不察也。呜呼!岂犹有待而后信耶?夫隠之能为不祥若是,而君又何取焉?吾观君以文学从政,兢兢畏慎,不敢少越绳尺,而亦不为崖异以徼名,屡董重役,未尝以鞭朴示威,而吏不能欺,事无不集,触风雨,犯寒暑,出入鼪鼯■〈犭员〉狖之区,与从御同甘苦,或不为上官所察,未尝迁怒于民,其居官任职,超乎流俗,有如此者,乃欲一旦飘然与世相忘,恐不可得。又况一室萧然,箪瓢屡空,有愠见者弗暇恤也,则虽欲千里西还,为隠居计事,亦恐未易遂意。君徒有所激而为是言,或姑以寓其意焉耳,故不暇深叩君所以然者而论著之。」无何,君复以书来言曰:「吾先世蜀资中人也,宋末曾大父第进士,官于广,而蜀已残于兵,乃留家于鄂。自吾祖吾父以及于吾,家于是者四世矣。俄而迯难骇散,吾宗奕世之祀不絶如线,今子孙存者唯吾一人而已。况先人敝庐乆为荆棘之墟,丘墓所在,又皆狐兎之薮,不孝之罪,尚忍言耶?倘旦暮得代去,且当号于当道君子,以图归省,结茅茨,修坟墓,力耕以供祭祀,暇则求父书而伏读之,庶几克遂其初志,而旷官速谤,亏体辱亲之罪,亦可免矣。」此君之自叙云耳。然则士之志于隠者,非得已也,而世之君子僴然若不察其情,曷不以何君之事观之乎?传曰:「学士大夫则知尊祖矣,尊祖故敬宗,敬宗故収族。」又曰:「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况君家自毅斋、见山至龙冈先生三世,鳌极有转移,而科名相踵不絶,诗书礼义之泽,非他族比也。雨露春秋之感,精神翰墨所存,委诸草莽而不图其可乎哉?然则君之彷徨西顾而不忘乎云麓之下者,夫岂有所激而然哉?昔者蜀郡虞公家于江右者再世矣,尝与人言:「蜀被兵时,故家大族狼狈奔走,流寓东南;而蜀之君子官于中朝若郡县者,皆不复能归。若某姓某公子孙,今在某郡,仅有某人,未尝不为之感叹焉。」时九江有黄楚望先生,其先亦资中人,为公所留念者,葢公惓惓桑梓之义,未尝以疎逺而有遗类如此。况乎何君以孑然千里之身,独承家世之逺乎?余察君之意,茍得伸其情事,区区穷达得失利害之间,若有不足计者,然后知余所以量君者浅也。虽然,又尝闻之:士之所以自立者,才与志也。昔者孔子之门,有千乗之国可使治其赋者矣,有百乗之家可使为之宰者矣,圣人皆不使之处以枉其才。至闻漆雕开之言则喜,闻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则怒。夫二子者,居一官,效一职,岂由求之比哉?而志之所存者,弗获信则有遗恨矣。故圣人皆不使之仕,以违其志。后之有国家者,措诸行事,未必一一皆合于圣人。至于简才贤以成治功,奬恬退以励风俗,亦未有偏废者也。然则何君之志其有不遂者乎?故为之记以俟。

云山庵记

译鄂州蒲圻县南面有迭秀山,山势壮丽,我县主簿何君的故居就在这里。当初何君离开故乡已有数年,对桑梓的思念已经深藏心中;有人画了一幅迭秀山云林胜景图,让他时常观览,以此自我排遣,于是题名为“云麓书隐”,用来表明他的志向。何君后来回到大邦,便辅佐本县政务,每次和人谈到此事都不能忘怀,并且让赵汸为它作记。我听说后叹息道:“唉,何君为什么要以隐居为志呢?我的精神被声色享乐损耗,寒暑变化也只在床席之间度过,饮食起居、行动静止和各种事务全都改变了常态,大概已经多次濒临危亡。正因为这样,君子才会对隐居产生疑问;所以即使疾病到了这种极点,也有人不能觉察。唉,难道还要等到别的事情发生以后才相信吗?隐居能够造成这样的不祥,君又为什么要取它呢?我看君凭文学才能从政,谨慎戒惧,不敢稍微越过规矩,也不故意标新立异来求取名声;多次督办重大劳役,从未用鞭打来显示威严,而属吏不能欺骗他,事情没有不办成的。他冒着风雨,顶着寒暑,出入鼪鼯■〈犭员〉狖出没的地方,和随从、御者同甘共苦;有时不被上官察知,也从未因此迁怒百姓。他任官任职,超出流俗,达到这样的程度,却想一旦飘然离世,和世俗相忘,恐怕未必做得到。况且居室空空荡荡,箪食瓢饮也常常空缺,即便有人显露不满,也没有空闲顾及;那么即使想要远行千里向西归还,打算隐居,也恐怕不容易如愿。君不过是有所激发才说出这些话,或许姑且借此寄托心意罢了,所以我没有时间深究君这样做的原因并加以论述。”不久,何君又来信说:“我的先世是蜀地资中的人。宋末年间,我的曾祖父考中进士,在广地任官,而蜀地已经被兵乱摧残,于是把家留在鄂州。从我的祖父、父亲直到我,家族居住在这里已经四代。后来忽然逃难,惊散离析,我宗族世代延续的祭祀如一线将断,如今子孙还在世的只剩我一人。何况先人的破旧房屋早已成为荆棘荒地,祖先坟墓所在之处又都成了狐兔出没的巢穴;不孝的罪过,哪里忍心说起呢?假如早晚能够得到替代而离任,我将向当道君子申诉,请求设法回乡省视,搭建茅屋,修整坟墓,努力耕作以供祭祀,有空便寻找父亲的书籍伏案诵读,希望能够完成先人的初志,也可以免除旷废官职、招致非议、损害自身并辱没父母的罪过。”这只是何君自己的叙述。然而这样看来,士人立志隐居,并不是出于自愿,而是不得已;世上的君子为何还要傲然自得,仿佛不能体察他的实情呢?为什么不从何君的事情来看看呢?《传》说:“学士大夫便知道尊敬祖先;尊敬祖先,所以敬重宗族;敬重宗族,所以收拢族人。” 又说:“对于自己所厚待的人反而薄待,对于自己所薄待的人反而厚待,这种情况从来没有。”何况何君家族从毅斋、见山到龙冈先生,三代之中,鳌极相继转移,科举功名接连不断;诗书礼义的恩泽,不是其他宗族可以相比的。对于春秋祭祀、雨露时节的感触,以及祖先精神和翰墨遗存,难道可以任由它们委弃草莽而不加图存吗?那么何君徘徊西望,不能忘怀云麓山下,难道是由于一时激愤才这样吗?从前蜀郡虞公的家族在江右居住已经两代,他曾对人说:‘蜀地遭兵乱时,旧日世家大族狼狈奔逃,流寓东南;而蜀地的君子在朝廷或郡县任官的,也都不能再回去。像某姓某公的子孙,如今在某郡,只剩某人,我没有不为此感叹的。’当时九江有位黄楚望先生,他的先世也是资中人,是虞公所挂念的人;大概虞公对故乡的深厚情义,即使关系疏远,也从未遗漏同类之人。何况何君孤身一人远在千里之外,独自承受久远的家世责任呢?我考察何君的心意,假如能够使他的情感和事情得到伸展,那么在区区的穷达、得失、利害之间,似乎都不值得计算;这样以后,我才知道自己估量何君,原来太浅了。不过,我又听说:士人所以能够自立,靠的是才能和志向。”}], 从前孔子的门下,有能够治理拥有千乘之国的赋税事务的人,有能够担任拥有百乘之家的家宰的人;圣人都没有让他们出仕,以免使他们的才能受到委屈。后来听到漆雕开的言论便高兴,听到子路让子羔担任费邑宰便发怒。这两个人,一个任职于一官,一个效力于一职,哪里能同冉有相比呢?可是,他们心中所存的志向不能得到信任,便会留下遗憾。因此,圣人都没有让他们出仕,以免违背他们的志向。后世拥有国家的人,把这些道理施行于政事,未必件件都符合圣人的做法。至于选拔贤能以成就治理的功业,奖勉淡泊退处以励正风俗,也没有哪一项被偏废。那么,为什么有些人的志向竟会不能实现呢?所以写下这篇记,等待后来的验证。《云山庵记》。

出邑西门,渉两溪而南,郊原衍迤,冈垄回复,烟云竹树间有屋数楹,负岩石而面隈曲,曰云山庵者,寓上人宇内立锡之所也。上人以疾病为道场,以汤液作佛事,救疗一切患苦,无二无别,不蓄古方书,每因症为剂。君一臣二,佐后使先,如钥透簧,如矢破的。众医所不疗者,輙起之。其以为可治,未尝一失,是以逺近数十里间,请其药者十室而九,以疾求视者踵相接于途。日与人药,多至不可计,未尝记主名,即有不能报,他日复请,应之无倦色。诸以粟米金帛、食饮瓜菓来馈谢者,无多寡,咸欢喜受之,如获檀施。上人以粟米饮食瓜菓饲徒属,欵宾客,以金帛益市善药,辅其术以应人之求,出其所资,沛然不穷。乃积其赢余,作此庵供养观音大士,置田若干畆,择其徒之谨愿者付之,使耕且食,而职香火焉。尝谓余曰:「浮图号出世法,而不能不在人间,故世尝以不耕而食病之。吾观世人以阴阳方技食于人者众矣,求其有功而不可以伪售,虽食焉而无愧于吾教者,惟医其庶乎?此吾所以既不敢安居以食,而欲必从事于斯也。然既假是以救疾苦,以报佛恩,且自给焉,而不精其术,则去为竒衺者几何?此吾所以遇有疾,必尽吾心,而不暇计其报施之有无也。虽然,吾道既行,吾愿已得矣,而焚修之地,弛于妄庸见堕豪夺,使奉吾教者疑且怠焉,不可也。请为我书之石,庶后来有儆,其可乎?」余曰:「可哉!」师抚之,金溪人,幼失父母,十三出家,十六为僧,策元寺始学医。其师曰僧允中,在策元尝一新其寺,游潜山,建观音堂于市,来者如归。辛夘之变,始至休寜,丁酉秋乃克作庵于兹地。其志愿所发,观乎其言可见。积乆充周,至不可为限量,报缘所及,必将大有震耀于方来,而况是庵乎?然则庵之永乆,亦且师一念中耳,又岂他人能为废兴也哉!乃为记其始。末如此,凡田土物色处所,勒于碑阴。

栎轩记

郑之恒侨居黟水之南,乌聊之北,题其隙宇曰“栎轩”。其言曰:“栎,不材木也,无所可用,是以能终其天年。”吾闻之庄生云:“居无何,大夫士为诗文以释其名轩之义者甚众,言人人殊。”郑之恒不怿,以其间日之黎阳山中,见支离无谓而问焉:“曰吾以‘栎’名轩,而人鲜能喻吾志者,言之輙异,何也?”支离无谓曰:“子无惑乎人言之异也。世之所重者材也,而子独以不材称;材之所贵者用也,而子独以无用全。子无惑乎人言之异也。虽然,生之有寿夭,岂材不材之谓哉?深山之楩、柟、豫章,阅千百年未有过而问者;道旁之樗、栎,未拱把而伐于斧斤,其所托者不同也。夫栎之不材,犹樗也;栎以社而存,犹樗之以神也。然社有变置,而举或废之,则樗与栎岂能自全邪?谓不材之木独能终其天年,非庄氏意也。彼庄子者,悲夫世俗之士以材为累,不若不材者之无用也,故为是不得已之言;又悲夫不材者亦有时而不得免也。将自处于材不材之间,然材不材之间,似是而非,犹未免乎累也。则夫可以害生者,岂惟材哉?邦君之于国也,圣哲之于名也,皆累也。彼且欲鲁侯洒心去欲,而游于无人之野;使仲尼辞交游、去弟子,而逃于大泽。其忧患乎一世者,岂有涯哉?嗟夫!乱世多害,智愚贤不肖俱困,而莫知除其忧,此夫人所深悲,而非为一己之私也。子之以不材自处,岂其意耶?”曰:“然则庄氏昔所谓者非耶?”支离无谓曰:“庄子固尝言之矣,其所保者与众异也。且子亦尝闻所谓‘物之初’者乎?游于物之初,则不物于物;不物于物者,益之而不加益,损之而不加损,天地蘧庐也。古今一息也,死生旦夜也。虎兕无所措其爪角,兵无所容其刃,无伤于物,而物亦莫能伤也。是岂材不材之论哉?虽然,为栎有道,即子之居,行子之志,使董梧无所用其助,而舎者争席,则材与不材皆不足为子累矣,又何恤乎人之言?郑之恒矍然而起,释然而悟曰:「善哉,进于道矣!虽然,吾于栎有取焉。」请书是说于轩中,以为记。

颜公山重造全真庵记

译出了县城西门,涉过两条溪水向南走,郊野平坦绵延,山冈田垄曲折回环;烟云、竹林、树木之间有几间屋子,背靠岩石,面向曲折的山湾,这就是名为“云山庵”的地方,是上人宇内停留驻锡之所。上人把疾病当作道场,把汤药当作佛事,救治一切患病受苦的人,没有区别对待;他不收藏古方书,每每根据症状配制药剂。药方中以一味为君、两味为臣,辅药在后,使药在前,像钥匙穿入锁簧,又像箭射中靶心。众多医生不能治好的病,他往往能够使病人痊愈。他认为可以治的病,从未有过一次失误,因此方圆几十里之内,请求他给药的人十家中有九家,请他诊视疾病的人在路上接踵而来。他每天给人用药,多到无法计数,从不记施药者的姓名;即使有病人不能报答,日后再来求治,他也毫无倦怠之色。那些拿粟米、金帛、饮食、瓜果来馈赠致谢的人,无论多少,他都欢喜接受,如同获得檀越的布施。上人用粟米、饮食、瓜果供养徒众,款待宾客;用金帛增购优良药材,辅助他的医术来满足人们的请求。他拿出自己的资财,充沛而不枯竭。于是积累盈余,建造这座庵供养观音大士,置办若干亩田,选择门徒中谨慎而虔诚的人交给他们,让他们耕种田地并以此为食,同时负责香火。他曾对我说:“佛法被称为出世之法,却不能不处在人间,所以世人常常以不耕种却取得食物为过失来责难出家人。” 我看世上凭借阴阳术数和医方技艺从人们那里取得食物的人很多,寻求其中有功效而又不能靠虚假来售卖的,即使靠此谋生也不愧于我佛教教义的人,大概只有医生吧?这就是我既不敢安居享用供养,又一定要从事医术的原因。然而,既然借此救济疾病困苦,以报答佛恩,并且供给自己生活,如果不精通医术,那么与从事奇邪之术又有多少区别呢?这就是我遇到病人时一定竭尽心力,而无暇计较有无报酬的原因。虽然如此,我的医道既已施行,我的愿望已经实现,而供奉修行的地方若因荒诞庸俗的见解而废弛,甚至被豪强侵夺,使奉行我教法的人产生疑虑而懈怠,那是不可以的。请替我把这些事写在石碑上,希望后来的人有所警戒,可以吗?”我说:“可以。”上人抚州人,金溪县人,幼年失去父母,十三岁出家,十六岁成为僧人,在策元寺开始学习医术。他的师父是僧人允中;允中在策元寺曾经全面修缮寺院,又游历潜山,在市中修建观音堂,使来访者都有归家之感。辛卯之变时,他才来到休宁县;丁酉年秋天,才得以在这里建造庵院。他所发的志愿,从他这番话中便可以看见。长久积累而充实周备,最终达到不可限量的程度;随着报应因缘所及,必将在未来大为显扬,更何况是这座庵呢?这样看来,庵院能否长久存在,也不过在于上人的一念之间,哪里又是别人能够使它兴废的呢?于是我为它记述创建的始末。文末所列田土、物品和处所,刻在碑的背面。《栎轩记》。郑之恒寄居在黟水之南、乌聊山之北,把他闲置的小屋题名为“栎轩”。他说:“栎树,是不成材的树木,没有什么可以用处,所以能够享尽它的自然寿命。”我听庄生说过:“居无何,大夫士大多作诗作文,来解释把屋子命名为此名的意义,所说的各不相同。”郑之恒很不高兴,趁着间日到黎阳山中,见到支离无谓,便问他:“我用‘栎’给轩命名,但人们很少能够明白我的志向;一说起这件事,他们的说法就各不相同,为什么呢?”支离无谓说:“你不要对人们说法不同感到疑惑。世人所看重的是材,而你偏偏以不材自称;材木所可贵之处在于有用,而你偏偏以无用来保全自己。你不要对人们说法不同感到疑惑。虽然如此,生命有长有短,难道只是由材与不材决定的吗?深山中的楩木、楠木、豫章,经历千百年也没有人经过并询问;道路旁的樗树、栎树,还没有长到合抱,便被斧斤砍伐,它们所处的位置不同罢了。栎树不成材,和樗树一样;栎树因为被奉为社树而得以保存,也和樗树因为被视为神木而保存一样。然而社祠有时会改置,举而废弃它的人也可能出现,那么樗树和栎树难道能够自己保全吗?说不成材的树木独自能够享尽自然寿命,并不是庄氏的本意。” 那位庄子,是悲悯世俗之士把有材看作负累,却不如不材者那样无用,所以才说出这种不得已的话;他又悲悯那些不材者有时也不能免于祸患。他将要把自己处在材与不材之间,然而处在材与不材之间,似乎正确却又不完全正确,仍然不能免除负累。那么,能够损害生命的,难道只有有材吗?国君对于国家,圣哲对于名声,也都是负累。他还想让鲁侯洗涤内心、去除欲望,到无人的旷野中遨游;让仲尼辞去交游、离开弟子,逃到大泽之中。他对于一世忧患的忧虑,哪里有尽头呢?唉,乱世中祸害很多,聪明人、愚笨人、贤者、不肖者全都困顿,却没有人知道怎样解除这种忧患;这正是人们深深悲哀之处,并不是只为自己的私事。你把自己置于不材之地,难道就是这个意思吗?”郑之恒说:“那么,庄氏从前所说的难道不对吗?”支离无谓说:“庄子本来曾经说过这些,只是他所保全的东西与众人不同。况且你也曾听说过所谓‘万物的本始’吗?遨游于万物的本始之中,就不会被外物所役使;不被外物役使的人,增加他也不会更加增加,减少他也不会更加减少;天地不过是旅舍。古今只是一息之间,死生如同早晨和夜晚。老虎和犀牛无处施展爪角,兵器无处容纳刀刃,既不能伤害外物,外物也不能伤害他。” 这难道是材与不材的议论吗?虽然如此,做栎树也有道理:就是住在你的居所,实行你的志向,使董梧没有机会施展他的辅助才能,使寄居者彼此争夺座席,那么材与不材都不足以成为你的负累,又何必忧虑别人的言论呢?”郑之恒惊醒般站起,释然领悟,说:“好啊,这已经进于道了!虽然如此,我对于栎树还是有所取法的。”于是请我把这番话写在轩中,作为记。《颜公山重造全真庵记》。

颜公山全真庵事,载宋郢州守郡人罗公颂所为碑。石毁而文仅传。二百年来,庵新作者三,无为记之者。岁癸巳,僧惟忠乃因眷家朱君请书其事于石。余谓兹山在邑南五十里外,而环邑中无逺近,举首即见之。其髙出众山之上,固不待言。惟旧志言山以颜公隠居得名,而不言公为何如人。迨僧慧圆,则像设如圣僧大士矣。山故有龙池二,求雨者必先祷于公,而后请水于池。众奉水至其乡,则雨随而注。其灵应之迹,今昔无二。而碑不言庵所从始。甿有为菑谷中者,得古佛像,髙数寸,葢范金所为。僧庋奉于颜公神室中。自是求雨者必请得金像与水俱,尤称灵异。而碑不及其事。又志言池阔五畆,罗公谓今二池各不过寻丈,疑后人湮之。若是者皆无所征。暇日当从君登山一览胜槩,以释所疑,然后为之记未晚也。既而君屡以登山约,余以衰病乆弗克行。甲辰秋七月几望,访君义门故居,夜同宿颜溪僧舎。旦日縁陇直上十五里,得全真庵。后直危峰,峰中引而下为小阜。其左蜿蜒前抱,右断处直下为壑,有堤塞其断,高二丈余。二池在堤内,当庵前。右庵所直峰名高湖峰,为山絶顶。后倚古郎山,乃星源巨嶂。其两端之陇并出而内拱者,盘据复余里。视境内诸大山,行而不上,分而不完者,特异。古所谓山川百源,能云雨天子,将大雩上帝,必先命有司祈祀者,非兹山之祷欤?世变礼失,凡名山有神灵者,皆以佛老子之祠当之。其像颜公如古圣僧,而又重以金佛事,无足疑者。是山之能出云雨以济生人,而靡间于治乱安危,固自若也。山髙而支巄下,故防山以内蔽。使无是堤,则水潦下泻如建瓴,而又安取池五畆哉?或言髙湖峰疑以昔人堤水为池得名。今遇霖雨弥月,水皆入二池而涸,山中人方以为异。则谓后或湮之,亦未有以证其必然。既山之神灵有在,则凡若此者姑置勿论可也。乃为考其本末而为之记曰:始开山奉颜公祠者,僧如升,其岁月不可知矣。重作庵者,慧圆,则宋建炎庚戌之岁也。名其庵曰全真,且为书扁者,金部髙邮吴公,并今之请文于罗公,则知惠州邑人朱公权也。寳佑丁巳,庵毁于火,碑碣皆灼壊,而金像与颜公俨然独存。募众力创梵殿庑钟楼如式者,僧道穹也。庵无田以膳众,僧徒应供者以出入为艰,乃即颜溪土地神祠为别庵居之,以便请召。自是上方非祷祀不至,而屋室有壊者矣。大德丁酉,有从僧浄贵之请,舎田倡众食浄人,以职焚修,且刻之石者,里人杭州路人匠提举朱君震贤,首为浄人者程普应也。至正丁卯,悉撤其敝而新之者,僧良辰,浄人俞道坚、俞道美也。钟楼旧在庵前危峰上,后又建于其左,皆慿虚下瞰数百寻,以不利于乆,乃作于前峰蜿蜒中。其岁复为丁酉,而创重屋五间于殿后以为斋堂,则前邑令吴君遵也。葢庵之规制至是略备矣。髙湖峰两腋泉会于山麓,是为颜溪,土壤沃而菑害鲜,其族居于溪上者,巴、余、汪三家,世修祀事以答灵贶,而惟忠巴氏子也。上距如升传代二十有一,今浄人吴普寿,本洪都建昌卢氏子,以勤谨称。山高苦寒,云雾所蒸,衣服器用常湿润,屋善敝,势不及百年,其人非朴实而坚苦者,亦不能乆居也。而惟忠之徒曰印宣者,将以己资买田庵中,而反于是山老焉。乃并为书之,朱君名复,于提举为从子云。

听雨轩记

译颜公山全真庵的事情,记载在宋代郢州守、郡人罗公颂所撰写的碑文中。碑石毁坏,文章仅仅流传下来。两百年来,庵院重新修建过三次,却没有人为此作记。癸巳年,僧人惟忠才因眷属朱君的请求,请我把这件事写在石碑上。我说,这座山在县城南五十里之外,但环绕县城一带,无论远近,抬头就能看见它。它高出众山之上,本来不用说。只是旧志说此山因颜公隐居而得名,却没有说明颜公是怎样的人。到了僧人慧圆时,山中便设置了颜公像,把他当作圣僧大士。山中原有两个龙池,求雨的人一定先向颜公祈祷,然后再向池中请水。众人把水送到乡里,雨便随即倾注而下。这种灵验的事迹,古今没有不同。然而碑文没有说到庵院的由来。乡民有人在灾害后的谷地中耕作,得到一尊古佛像,高几寸,大概是用金属铸成的。僧人把它收藏供奉在颜公神室中。从此求雨的人一定请出金像,并与池水一同带走,尤其称说其灵异;但碑文也没有涉及这件事。又有志书记载池面宽五亩,罗公说如今两个池子各自不过寻丈大小,怀疑是后人填埋了。像这些事情都没有证据。闲暇时应当跟随朱君登山,一览胜景,解除疑惑,然后再为它作记也不迟。后来朱君多次以登山相约,我却因衰老多病,长久未能成行。甲辰年秋七月接近望日,我拜访朱君义门的故居,夜里一同住在颜溪的僧舍。第二天早晨沿着田垄直上十五里,找到了全真庵。庵后正对着险峻的山峰,山峰中间向下延伸成为小丘。左边山势蜿蜒向前环抱,右边断开的地方直下成为山谷,有一道堤坝堵住断口,高二丈多。两个池子在堤内,位于庵前。庵右边正对的山峰名为高湖峰,是此山的最高处。庵后倚靠古郎山,那是星源的巨大屏障。山峰两端的山脊一同向外伸出,又向内拱抱,盘踞延伸了几里。与境内其他大山相比,这座山行走其上却不上升,山脉分开却不残缺,格外奇异。古人所说山川有百源,能够兴云降雨,天子将要举行大雩祭祀上帝时,必先命有关官员祈祷祭祀,说的不正是这座山的祈祷吗?世道变化,礼制失传,凡是有神灵的名山,都用佛教、道教的祠庙来承当祭祀。如今颜公的塑像像古代圣僧,又加上供奉金佛之事,也就没有什么可疑的了。这座山能够兴云降雨以救济百姓,无论政局治乱、世道安危,都始终如常。山势高而支脉向下,所以修筑堤坝来从内部拦蓄水势。假如没有这道堤坝,积水就会像倒水建瓴一样向下倾泻,又怎么会有五亩大的池子呢?有人说高湖峰或许是因为古人筑堤蓄水成池而得名。如今遇到连月的霖雨,雨水都流入两个池子却仍然干涸,山里人反而把这看作奇异之事。因此说后来有人填埋了池子,也没有办法证明一定如此。既然山中的神灵确实存在,那么诸如此类的事情姑且放置不论也可以。于是我考察它的本末,写下这篇记说:最初开辟山地、奉祀颜公祠的,是僧人如升,年代已经无法知道了。重新修建庵院的是慧圆,那是宋建炎庚戌年。给庵院命名为“全真”,并为它书写匾额的,是金部、高邮人吴公;如今请罗公撰文的,则是惠州郡人朱公权。宝祐丁巳年,庵院毁于火灾,碑碣全都烧坏了,但金像和颜公像却独自完好地保存下来。募集众人力量,按照原有规制创建佛殿、廊庑和钟楼的,是僧人道穹。庵院没有田地供养众人,僧徒接受供养又因出入不便而艰难,于是就把颜溪土地神祠作为别庵,让他们居住在那里,以便接受请召。从此,山上的上方庵非有祈祷祭祀便不再前往,房屋也有了毁坏。大德丁酉年,有人因僧人净贵的请求,捐舍田地,倡导众人供养净人,使其专职焚修,并且把此事刻在石上;此人是乡里人、杭州路人匠提举朱君震贤,最先担任净人的是程普应。至正丁卯年,全部拆除破败之处并重新修建的,是僧人良辰,以及净人俞道坚、俞道美。钟楼原先在庵前的险峰上,后来又建在庵左,都是凌空向下俯视数百寻,因为不利于长久保存,于是改建在前峰蜿蜒的山势之间。这一年又是丁酉年,在大殿后面创建五间重屋作为斋堂的,是前任县令吴君遵。这样一来,庵院的规制到此大略完备了。高湖峰两侧的泉水在山麓汇合,这就是颜溪;土地肥沃,灾害很少。居住在溪边的族姓有巴、余、汪三家,世代修治祭祀之事以报答神灵的恩赐,而惟忠就是巴氏的子孙。他向上追溯如升,传承了二十一代。如今的净人吴普寿,是洪都建昌卢氏的子弟,以勤劳谨慎著称。山高而且严寒,云雾蒸腾,衣服器物常常湿润,房屋容易损坏,情势上难以撑过百年;如果不是朴实坚苦的人,也不能长久居住在这里。而惟忠的徒弟印宣,打算用自己的资财在庵中购买田地,并在这座山中终老。因此一并把这些写下来。朱君名复,在提举中是朱震贤的侄子。” 《听雨轩记》。

韩君仲亷尝治一室,书册几杖,凡百日用之需,具在。兄弟二人同处其中,自为师友,以为人间之乐,未有加于此者。适秋夜大风雨作,相视翛然,有感于眉山三苏公京师驿舎之约,题其室曰「听雨轩」。其后稍出游江淮,见武威余公而告之。余公为篆书「听雨轩」三大字,归而揭诸楣间。造其室者,莫不油然增手足之爱焉。中更乱亡,井邑为墟,季子之不幸蚤世,而余公书独存。仲亷即其寓舎,重辟一轩,仍旧扁以寄其幽思,且使汸记之。汸以病废笔砚乆矣,而仲亷每相见輙以为言。念终不可无一辞以释其意者,乃告之曰:「昔者二苏公之大科举也,其君为仁祖,其相为韩忠献公,以二人荐者欧阳公,而其进退者司马君实、范景仁诸君子也。葢自三代以下,未有盛于斯时者。二公者起西南数千里外,明天子、贤宰相将皆以宰辅储之,区区小有得失,何足深计?而乃忧别离之不免,慨功名之难期于韦苏州之诗,遽有感焉?何与夫苏州之示二季,特其适然之辞尔,而公以为终身之戚?每遇离合感慨,必形于言,又何欤?传曰:『未及而忧,忧必及之』。彭城之漂泊,黄筠、雷儋之相寻,固已兆于斯矣。今君兄弟幼同学,长俱有志于四方,千里之涂未发轫也。而又姑取昔人感慨之无已者以名其轩,居虽曰天伦之乐,存乎寂寥澹泊之中,有非他人所能知者,而亦岂可谓之适然也哉?虽然,未及为忧,与忧而弗释,君子皆弗与也。故子由彭城所赋,读者凄惨,而长公亟思有以解之。然长公既谓子由自少旷达,天资近道矣,而犹必以退休相从日长为辞,则其未达者犹在也。吾观仲亷冲然其如寄,陶然其若忘,于旷达而近道,葢庶几焉。况乎进退存亡,处之有素,方之二公,其海崖之后乎?轩名虽旧,而其人所存,则已进于道者矣。故卜子夏之告司马氏者,不复以。云。

知本堂记

宗法之废乆矣。近代盛时,虽号为世家大族者,其子孙徃徃散越,无以相维,与凡民等,而况于衰乱之世乎?可叹也已。传曰:「人道亲亲也。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敬宗;敬宗,故収族。」此宗法所由立也。茍人道不明,而尊祖之义阙,则虽有世家大族,而穷祸患害不能相収,亦何足异哉?故曰:「鸟兽则知有母而已,庶人则知有父矣。若夫学士大夫,则知尊祖矣。」今兄弟虽或异母,其与己同出于父则一也,而世或以同产为加亲,是知有母而不知有父也。亲兄弟与族人之为兄弟者,虽有戚疏,其与己同出于祖则一也,然亲兄弟则知爱之,族人之为兄弟者则不知爱也是知有父而不知有祖也。知识且不足,以及其祖父,于族人何有焉?是故贵不与贱齿,富不与贫叙,争夺之端多于异姓,忮忍之害憯于他人。岂惟不能収也哉?然则尊祖之义,固不可论于凡民也。呜呼,其亦可哀也夫!若夫有志之士,因其所可为,以为其所得为,使亲亲之道复明,而为尊祖敬宗兴行于一家,以达乎一乡一国,是固学士大夫之用心也。同郡汪侯仲玉,早岁尝有志于斯,中遭多难,虽军务填委,未尝一日而忘,乃即星源大畈田中创重屋为楹间者五,其上通三间以为室,奉始得姓之祖神主;中居及初渡江者,及始来居大畈者,而昭穆序列左右者十有□世。又为庙于屋南,像其祖之有封爵在祀典者,配以其子孙之有功德者四人。重屋之下有堂有斋舎,延师其中,聚族人子弟而教之。庙有庑有门,时享月荐,买田以给凡费者若干畆,合而名曰「知本堂」,以族人之属尊而年长者主祀事焉。别为专祠于大畈西浯村先人故居,曰「永思堂」,祀高祖而下四世,其田与祭则继高祖者主之焉。葢「知本」者,以明大宗之事;而「永思」则小宗之遗意也。夫宗法之不能复古,自今世以来病之。侯之意,葢欲因四时之享,以寓合族之义,使其族人之登斯堂者,思世家之逺如彼,而有功德者之盛又如此,则必不肯一日自同于凡民子弟之学。于是者,晨夕瞻敬,知千百人之身本同出一人,则亲亲之念蔼然自生,必将力求所以无负于先王之教者矣。呜呼!若侯为此者,岂非学士大夫之志也哉?自祸乱以来,所在大家殱夷,不能相保,何可胜数。大畈之族,以侯力独完,又作斯堂以尊祖敬宗,教示将来,其所以遗夫族人子孙者,可谓逺矣。故为书之。侯名同,始得姓者,鲁成公子讳汪,父名尝,食采颍川,初渡江者,汉龙骧将军讳文和,始居大畈者讳中元,有封爵而在祀典者,唐越国公,国朝封昭忠广仁武烈灵显王,配食者,团练使积官御史大夫讳濆,神号端公。中元其仲子也,曰顺义军使检校司空讳武,皆以靖冦捍患有功。曰宋西京文学四友先生讳存,有经学行义。曰端明殿学士招讨制置使立信,以忠节显,皆其谱实云。

休寜监邑坊公闵雨记

译韩君仲廉曾经整治一间屋子,书册、几案、手杖以及各种日常生活所需之物,一应俱全。兄弟二人共同居住其中,彼此作为老师和朋友,认为人间的快乐没有比这更大的。恰逢秋夜刮起大风,下起暴雨,兄弟相视而感到洒脱自在,因而想起眉山三苏公在京师驿舍相约的事情,便把这间屋子题名为“听雨轩”。后来他稍稍出游江淮,见到武威余公,便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余公用篆书写下“听雨轩”三个大字,韩君回来后把它悬挂在屋檐之间。来到这间屋子的人,没有不油然而生、更加珍爱手足之情的。后来中途遭逢战乱,井邑化为废墟,弟弟不幸早逝,唯独余公所写的字保存了下来。仲廉就以自己的寓舍为基础,重新开辟一轩,仍旧悬挂那块匾额,以寄托幽深的思念,并且让汸为此作记。汸因病长期不能执笔作文,但仲廉每次见面总是提起这件事。我想到终究不能没有一篇文字来阐释他的心意,于是告诉他说:“从前二苏公参加大科举考试时,他们的君主是仁祖,宰相是韩忠献公,推荐他们的是欧阳公,主持他们进退取舍的则是司马君实、范景仁等诸位君子。大概自三代以来,没有比这个时代更盛的了。二公从西南数千里之外崛起,英明的天子、贤能的宰相都将把他们作为宰辅来培养,小小的得失,哪里值得深深计较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日〕 可是,他们竟然忧虑离别无法避免,又因功名难以预期而感慨,读到韦苏州的诗便突然有所触动,这又是为什么呢?这不过是苏州写给两个弟弟的诗中,恰逢其时说出的言语,然而苏公却把它当作终身的忧戚;每逢离合感慨,便一定表现在言语中,又是为什么呢?《左传》说:‘事情还没有发生就忧虑,忧虑往往就会降临。’彭城的漂泊,以及黄筠、雷儋彼此寻访的事情,本来早已在这里显露征兆了。如今你们兄弟从小一同求学,长大后都怀有四方之志,千里道路还没有起步;而且又姑且取用古人感慨不止的诗句来给轩命名,居处虽说是天伦之乐,却存在于寂寥淡泊之中,有些情怀并非别人所能理解,这难道也能说只是偶然触发的感慨吗?虽然如此,事情尚未发生便预先忧虑,以及忧虑之后不能释怀,君子都不赞同。因而子由在彭城所作的赋,读来令人凄惨,而长公急切地想办法来排解它。然而长公既然说子由从小就旷达,天资接近于道,却还一定以退休后相从的日子很长作为说辞,那么他尚未通达的地方仍然存在。我看仲廉神情冲淡,仿佛寄身世间;陶然自得,仿佛已经忘怀一切;在旷达而接近道的境界上,大概差不多了。何况对于进退、存亡,他一向都有准备,和二苏公相比,他大概已在他们之后、更加通达了吧?” 轩的名称虽然是旧的,但轩主人所守持的境界,却已经进于道了。因此,卜子夏告诫司马氏的那番话,就不必再引用了。[末句原文疑有脱漏或讹误。] 《知本堂记》。宗法废弃已经很久了。近代太平兴盛的时期,即使号称世家大族的人家,子孙也往往离散逃亡,没有办法彼此维系,和普通百姓一样,更何况是在衰败动乱的时代呢?真令人叹息。古书说:“人的伦常在于亲爱亲人。亲爱亲人,所以尊敬祖先;尊敬祖先,所以敬重宗族中的宗子;敬重宗子,所以收拢族人。”这就是宗法得以建立的原因。如果人伦之道不明白,尊祖的义理缺失,那么即使有世家大族,遇到穷困、祸患和灾害也不能互相收恤,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所以说:“鸟兽只知道有母亲,普通百姓则知道有父亲;至于读书人和士大夫,才知道尊敬祖先。”如今兄弟即使有的不是同一个母亲,但他们同样出自父亲,这一点是相同的;可是世人有时把同胞兄弟看作更加亲近,这是只知道有母亲而不知道有父亲。亲兄弟和族人中同为兄弟的人,虽然有亲疏之别,但同样出自祖先;然而对于亲兄弟就知道爱护,对于族人中的兄弟却不知道爱护,这是只知道有父亲而不知道有祖先。连认识和亲爱尚且不足以推及祖父,对族人又能怎样呢?因此,贵人不肯和地位低贱的人同列,富人不肯和贫穷的人叙亲,争夺的端由比异姓之间更多,嫉恨残忍的祸害比对待外人更加惨烈。难道只是不能收拢族人而已吗?这样看来,尊祖的义理,本来就不能向普通百姓谈论。唉,这也实在可悲啊!至于有志之士,则应当根据自己能够做的事情,去实现自己所能实现的目标,使亲爱亲人的道理重新彰明,在一家之中兴起并推行尊祖敬宗之道,再由此推广到一乡、一国;这本来就是读书人和士大夫的用心。同郡的汪侯仲玉,年轻时就曾经有志于此,中途遭遇许多灾难,即使军务繁多,也没有一天忘记此事。于是就在星源大畈田中建造重屋五间,屋上连通三间作为正室,供奉最初获得姓氏的祖先神主;中间安置迁徙渡江之初以及最初迁居大畈的祖先,按照昭穆次序分列左右,共计□世。又在屋南建造庙宇,塑造祖先中有封爵并列入祀典者的像,配祀其子孙中有功德的四人。重屋下面有堂和斋舍,在其中延请老师,聚集族人的子弟加以教导。庙有廊庑和门,按时举行祭享、每月进献,购买若干亩田地供给各项费用,合起来命名为“知本堂”,让族人中尊贵而年长的人主持祭祀事务。又在大畈西浯村先人的故居另建专祠,名为“永思堂”,祭祀高祖以下四代祖先;祭田和祭祀事务,则由高祖以下的继承人主持。所谓“知本”,是为了阐明大宗的事情;而“永思”则寄托着小宗的遗意。宗法制度不能恢复古制,自今世以来一直是令人忧虑的弊病。侯的意思,大概是想借四时祭享,寄托合族的意义,使族人登临这座堂的人,想到世家传承是那样久远,而有功德者的盛大又是如此,就一定不肯有一天把自己等同于普通百姓家的子弟去求学。这样一来,他们早晚瞻仰敬奉,知道千百人的身体都同出于一人,亲爱亲人的念头自然会蔚然生起,一定会努力寻求不辜负先王教诲的方法。唉!侯这样做,难道不正是学士大夫的志向吗?自从祸乱以来,各地大族被摧残殆尽,不能彼此保全,不知有多少。大畈一族因为侯的力量才独得保全,又建造这座堂来尊祖敬宗,教诲后人,他留给族人子孙的用意,可以说深远了。因此替他写下这篇记。侯名同。最初获得这个姓氏的人,是鲁成公的儿子,名汪;他的父亲名尝,食邑在颍川。最初渡江的人,是汉代龙骧将军,名文和;最初居住在大畈的人,名中元。有封爵并列入祭祀典制的,是唐越国公,以及本朝封为昭忠广仁武烈灵显王者;配享的,是团练使、累官至御史大夫、名濆的人,神号端公。中元是他的第二个儿子,即顺义军使、检校司空、名武的人;他们都因平定盗寇、抵御祸患而有功。又有宋代西京文学四友先生、名存的人,精通经学而且有德行义举。还有端明殿学士、招讨制置使立信,以忠贞气节显名;这些都载在他的族谱中。休宁监邑坊公闵雨记

春秋鲁君有以闵雨得书者,君子曰:“其有志乎民也。”闵雨,则其有志乎民,何闵雨而雨也?闵雨而雨,则不闵雨者为无志乎民,罪也。以无志乎民者为罪之,在则闵雨者之有志乎民,不可不书也。若坊公彦翚之为休寜者,其知《春秋》闵雨之义已乎?曰:“若坊公可谓能闵雨者矣。”公之闵雨奈何?公在官之明年,雨不违时,野无惰农,苗以美矣。俄雨环休寜之邑,四郊同日大水,漂禾稼,荡民居室,不可胜言也。而邑之言则曰:“大涝之后无丰年。”既而果弥月不雨,苖将槁矣。公恻然忧之,若锋刃之在己也。亦既率僚吏行祷羣祀暨名山大川于社于门矣,而不雨。既又召佛者、老者、方技者,各使以其法求焉,而又不雨。则旱甚矣。于是民嗟以怨,而公不怨也;巫穷以怠,而公不怠也。昼曝于野,霄露于庭,不知其病也。乃斋宿走祠所,再拜稽首,兴手瓣香,跽而祷之曰:“以蒙从政于兹,而岁不雨,蒙不足托于士民之上矣。今旱日甚,殆不可生,是天絶之也。民无罪而天絶之,吏有罪也。请以絶民者移诸吏。”言讫泪缘睫,又再拜稽首。退而屏处却食,期必得雨。乃以厥明日雨于南郊,又明日大霈于邑西,雷电昼冥,四合齐注。于是槁者苏,秀者实,岁不凶矣。若坊公可谓有志乎民矣。然则他邑亦有闵雨者乎?曰:“有,则何以不见称于君子?其闵雨非闵雨也,事至而后为之者也。”他邑旱则民呌无辜于天,而吏弗闻也,乃蠭集于公堂,噪而假粟焉。吏为发廪以赈之,而后定,则其闵雨者非也,事至而后为之者也。夫民易动而难定也,易使而难悦也。是故善保者必慎其几焉。若他邑之民上者,亦殆矣。古者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则坊公独非事至而后为之者欤?曰:“公为政期岁矣,不得责三年,于是也。”其为政奈何?民之情伪无或隠也,然不恃以为明;狱之大小无不察也,然不倚。以立威。吏民之欲求宠于公者,茍假其一嚬一笑,斯足逞矣。而公不与谗谀诋诘之辞不至于耳,苞苴请托之问不至于户,豪举武断欺负之徒不行境中。于是闵雨而雨焉,则亦异乎他邑之在民上者矣。君子曰:「若坊公之有志乎民者,不可不书也。」是故笔其辞,附诸《春秋》闵雨之义,以俟夫通四方之志者取焉。

九思堂记

九思堂者,高昌仲礼公闲居之所也。至正十一年冬,公莅两浙盐政,命前所治邑休寜诸生赵汸为文以记之。汸闻诸君子一言而可以决天理人欲之几者,曰“思”而已。然或昧其当务,则刚者健决而失中,柔者纒绕而无断。去夫不思而蹈于恶者,不逺矣。故吾夫子之教,欲人即身心日用以慎夫所宜。思其目虽九,而思则一。夫曰视,曰听,曰色,曰貎,曰言,曰事,六者皆人之所以交于物也。曰疑,曰忿,曰得,三者又交物之所不能无者。人惟忽而不察,与夫思之不以道,也是以欲动情胜而蹈于一偏。设有觉焉,而天君内正,以念其所当然,则必明必聪,而是非不壅于闻见;必温必恭,而惰慢不摄于身体;必忠必敬,而悔尤不见于言行,以至于疑不滋惑,忿不忘身,取不伤亷,而动无不当矣。故思者,所以遏人欲而存天理之防也。详其目,则接于外者有恒一其心,则主于中者不二。譬如明镜在室,上下四旁靡不照,而岂有一偏之失,罔断之疑哉?自古圣贤所示修身、为政之要,莫切于此。公能取之以名其堂,信乎知所先务者矣。然汸观公之治休寜,也不姑息以为寛,而民懐其惠;不任刑以为猛,而民畏其威;不避嫌以为刻,而民信其亷。既去而复相与立石颂焉,字刓而重刻,比沦于水,又出而树之。愈乆而愈不能忘。为御史弹核,无所顾虑。言既不行,退居于家者八年,未尝以一辞通贵人亲戚。在水监行视河患,不避险艰。及当兴重役,则喟然叹曰:“大禹圣人,亦行其所无事而已。”夫以公之见诸行事如此,则存诸念虑者正矣。其于夫子之言所谓“非苟知之,亦允蹈之”者欤?近世论大夫者,咸观其取舎以为得失。然公尝谓汸曰:“凡人材性长短,皆得于天,至于义利取舎,则为之在我,又何难耶?”葢非见善明而用心刚,不足以与此。岂崇猜集忌以察为明者可?同日道哉?公之祖哈喇托音监战,公以万夫长与御史丞相同树勲绩。考呼图克布哈公仕止镇江监郡,有贤声。而公以胄子入官,其世家之泽逺矣。因名堂之义以进其德,而伟然自立于一时也,宜哉!

休寜县达噜噶齐巴侯武功记

译春秋时期,鲁国国君有因怜悯旱情而被《春秋》记载的,君子说:“他是有志于民的。”怜悯旱情,说明他有志于民;为什么一怜悯旱情就下雨了呢?怜悯旱情而下雨,那么不怜悯旱情的人,就是没有志于民,因而有罪。既然要把没有志于民视为罪过,那么怜悯旱情者有志于民,就不能不记载。像坊公彦翚担任休宁县令,他已经懂得《春秋》中“闵雨”的意义了吗?回答说:“像坊公这样的人,可以说是真能怜悯旱情的。”坊公是怎样怜悯旱情的呢?他任官的第二年,雨水没有违背时令,田野没有懒惰的农民,禾苗长得茂美。不久,大雨环绕休宁县城,四郊同日发大水,禾稼被冲走,民居房屋被荡毁,难以尽述。县里人却说:“大涝之后不会有丰年。”后来果然整整一个月不下雨,禾苗将要枯死了。坊公悲痛忧虑,仿佛刀刃割在自己身上。他已经率领僚属官吏,到各处祠庙、群祀以及名山大川、社坛、城门祈祷,但仍不下雨。又召来佛教徒、道士和方术之士,各自让他们按照自己的方法祈求,还是不下雨。旱情就更加严重了。于是百姓叹息怨恨,而坊公不怨;巫师们疲惫懈怠,而坊公不懈怠。他白天暴晒在野外,夜间任露水沾身于庭院,却不顾自己的劳苦。于是他斋戒住宿,奔走到祠所,拜了两拜叩头,起身用手取一瓣香,跪着祷告说:“我蒙受任命在这里从政,如今一年不下雨,我就不足以托身于士民之上了。现在旱情一天比一天严重,恐怕将无法生存,这是上天要断绝他们。百姓没有罪而上天要断绝他们,是官吏有罪。请把上天断绝百姓的灾祸转移到官吏身上。”说完眼泪沿着眼睫流下,又拜了两拜叩头。退下后独居屏处,停止进食,决心一定要得到雨水。第二天,南郊下了雨;再过一天,县城西边下起大雨,雷电使白昼昏暗,四面同时倾注。于是枯槁的禾苗复苏,抽穗的结出果实,这一年不再成为灾年。像坊公这样,可以说是有志于民了。那么,其他县也有怜悯旱情的人吗?回答说:“有,那么为什么不见君子称赞呢?他们的怜悯旱情并不是真正的怜悯,而是事情发生后才去应付。其他县发生旱灾,百姓向上天哭诉无罪,官吏却听不见;于是他们像蜂群一样聚集到公堂,喧闹着借取粮食。官吏于是开仓赈济,他们才安定下来;这种怜悯旱情就不是真正的怜悯,而是事情发生后才去应付。百姓容易被煽动而难以安定,容易驱使而难以取悦。因此善于保全百姓的人,必定谨慎对待祸患的苗头。像其他县那样对待百姓,实在危险。古人三年耕种,必定储存一年的粮食;那么坊公难道不是在事情发生后才去应付吗?” 回答说:“坊公执政已经满一年,不能拿三年的标准来责求他。”他的政绩怎样呢?百姓的真情和伪情没有什么能隐瞒他,但他不凭此自以为明察;案件无论大小没有不审察的,但他不依靠刑罚来树立威势。官吏和百姓中想向坊公求宠的人,只要借着他一皱眉或一笑脸,便足以逞意。但坊公不让谗毁阿谀、诋毁责骂的话传到耳中,馈赠请托的事情到不了门前,豪横专断、欺凌百姓的人也不能在境内横行。这样,他怜悯旱情而终于下雨,也就不同于其他县那些处在百姓之上的官吏了。君子说:“像坊公这样有志于民的人,不能不记载。”所以写下这些话,把它附会于《春秋》闵雨的意义之后,等待那些通晓四方民情的人取用。九思堂记 九思堂,是高昌仲礼公闲居的地方。至正十一年冬,仲礼公任两浙盐政,命令原先治理过的休宁县诸生赵汸写文章记述此事。我听君子说,有一个字可以用来裁断天理与人欲的分界,那就是“思”。然而有的人不明白当务之急,刚强的人勇健果决却失于中正,柔弱的人缠绕不决而没有断然。离开不思考而陷入邪恶的境地,也就不远了。因此我们夫子教导人,要就自身心性和日常事务,谨慎对待应当做的事情。思考的对象虽然有九项,思考本身却只有一个。所谓看、听、脸色、容貌、言语、事情六项,都是人用来与外物交接的方面;所谓疑惑、愤怒、取得三项,又是与外物交接时不能没有的情形。人只因忽略而不察,或者思考不合乎正道,所以私欲发动、情感胜过理智,便陷入一偏。假使能够有所觉察,使心中的主宰端正,思考事情应当如此,那么一定会明察聪敏,是非不会堵塞于耳闻目见;一定会温和恭敬,懒惰傲慢不会表现在身体上;一定会忠诚敬慎,悔恨过失不会出现在言语行为中,以至于疑惑不滋长为迷乱,愤怒时不忘记自身,取得财物不伤害廉洁,行动没有不合宜的。因此,思就是遏制人欲、保存天理的防卫。详细分说它的条目,就是与外物接触时都有恒常的规范;统一自己的心,就是内心所主宰的没有二心。譬如明镜放在室内,上下四方没有照不到的地方,哪里会有偏失和妄断的疑惑呢?自古圣贤所揭示的修身、为政要领,没有比这更切近的了。仲礼公能取这个意义为堂命名,确实是知道什么应当优先办理的人。然而我看仲礼公治理休宁,不以姑息为宽仁,百姓却感怀他的恩惠;不以滥用刑罚为威猛,百姓却畏惧他的威势;不因避嫌而显得刻薄,百姓却相信他的廉洁。他离任后,百姓又共同立碑歌颂他;碑上的字磨损了,便重新刻写,几乎被水淹没,又把它取出重新树立。时间越久,越不能忘记他。他任御史弹劾核查时,无所顾虑。进言不被采纳,退居家中八年,从未用一句话去联系贵人亲戚。他在水监巡视河患时,不避艰险。等到应当兴办重大劳役时,叹息说:“大禹是圣人,也只是做那些不得不做的事罢了。”以仲礼公在这些事情上的表现来看,他内心存养的念头是端正的。他大概就是夫子所说的“不是勉强知道它,也确实履行它”的人吧?近世评论大夫,都看他如何取舍来判断得失。然而仲礼公曾对我说:“人的才性长短,都是得自上天;至于义与利的取舍,却在于自己,又有什么困难呢?” 若不是看见善事明白而且用心刚正,就不足以做到这一点。难道那些崇尚猜疑、聚集忌妒,把苛察当作明察的人,也能与他相提并论吗?仲礼公的祖父哈喇托音任监战,仲礼公以万夫长的身份,与御史丞相共同建立功勋。他的父亲呼图克布哈公,任官至镇江监郡,有贤能的声誉。仲礼公凭借世袭贵族子弟的身份入仕,他家世的恩泽深远了。因堂名的意义来推进他的德业,使他卓然自立于当世,实在是应该的。休宁县达噜噶齐巴侯武功记

国家既一,南北极天所覆,罔不顺承。数十年来,郡邑之间,丰乐暇豫,相安于无虞,以为治葢升平之日乆矣。乃昔盗起淮蔡,羣偷相挺以逋天诛,而蕲黄无頼之民,始蠭出为之外应。大江而南,要郡紧县,皆震动摧陷,转相冦贼,则亦渐靡之极也哉。徽州治山谷间,一旦闻警,守弃其民,将委要害,居人仓卒亡匿,市井为空,盗乘虚纵入郡邑,以焚荡屠洗,胁民出藏货。为兵民不胜愤,相率奋起图之,事不效,举义者咸死焉,而盗益恣睢,长驱四出,无顾虑矣。时不闻官府之令巳三月,王师自严之淳安乗胜独克,日战歙南境中,得陷贼农甿輙释不杀,使归告父兄子弟无轻从盗,官军至矣。郡人藉以少安,实江浙行省宣使巴侯之兵也。又两月,行省兵始复徽州,侯从元帅沙布鼎公抚定休寜,以达噜噶齐官治其民。其后盗去而复来者一再,行省兵亦再克定,皆仍侯休寜先时军士遂所复新陷州县輙用入贼境法,而交午之使一切以军兴草芥其民。侯左支右吾寜以身任怨,而不忍重伤遗民于疮痍之后,故休寜之民德侯独深。既取侯制胜之迹绘为图以观之,又请记侯武功以文着其岁月以传邦人子孙于永乆焉。侯名巴特玛实哩,字某,髙昌人,世居河西,为贵宦家,早游京师,以材勇闻。至正十二年春,盗始侵掠浙江郡县,行省臣用荐者言,以侯为其省宣使,募兵严婺间,得壮士数百人,还报受命济师徽州。时徽州已陷盗犯严之淳安,行省平章伊噜公亲视师浙西,宪臣来督战,贼屡北师进。侯以所募士为前锋,贼乗髙下石伤侯善马,侯与壮士隠身负崖聚足而度,大呼出其后奋撃走之,行登贼所据云头塔山壊其石寨,焚庐舎二十余处,视地形势还见省宪白之。六月初二日也。十五日进焚邑人为贼将者方请之所据道观得贼六人冶工。二人弓矢刀鎗甚众。十七日至第七都,与贼众大战,得贼十余人。明日进徽州歙县之街口。二十日焚邑人,为贼将者余高居室,执其家人子弟付吏。二十六日至深渡,斩首二级。二十九日战于郡东三十里大佛,杀贼甚众。是日复还街口。时贼将项奴儿自蕲黄来,率众急攻杭州。其骁将拒王师自南来者歙南,请相地形便,导官军置营,以乡人助战。侯以省臣命帅兵赴之,邑人争负米取间道饷焉。七月初六日追盗孙村,斩首三十级。明日复与贼战败之。初六日贼据叶干山险阻以待,侯仰射者皆坠死,破其阵,得贼三人。十三日贼五千人阵于逢村,既战射贼将二人堕马,获之。追至岑山渡而还。十六日得贼将一人,追至逢村擒杀甚众,生降一百九十二人,喻以恩德纵还其乡。十九日与贼遇上村,贼溃。二十三日追至烟村,贼以舟渡驰马射之,坠水死者三千余人。二十五日战歙浦岭下,贼可万人陷阵夺其大红旗。二午还余岸,贼大至,与千户布延呼鲁、百户苏世杰俱力战,杀贼甚众,所射三十余人皆殪之。贼纵围官军,侯与二将疾射得脱。时犯会府者皆自溃而还,始陷徽州,大掠金帛去者云南康人也。至是复来,羣盗十余万萃于徽州,复分冦诸路。俄而行省平章薨于师,侯与诸将退保淳安。盗复进据云头塔山,淛西佥事与行省叅政亲勒兵,侯仍以前锋破其塔山砦,射杀贼二人。八月二十八日也。自是并日追贼,以九月初三日复至深渡,初八日以省臣命次兹村,循进与大军犄角,得贼二人。十八日行省兵大破贼元帅沙布鼎,射伪万户之据徽州者殪之。二十四日以省臣命引兵归其大军。明日战贼徽州城外,先陷阵多斩获,贼奔祁门。其攻宣州者亦溃而还。郡既复,行省臣承制具官,故侯有休寜之命。十月初二日至休寜,民皆还业。侯櫜弓坐槊,旦暮廵警,重法以戢军士之暴,民诛恶少,导贼残大家者二十三日,贼复以众至县西十里杨村,侯先诸将跃马挥双长刀,突阵出入排撃,追奔二十余里,擒获不可胜计。扑耙者,贼中利器,以御刀槊,一可当十,贼畏侯善战,每选精其技者以当侯。是日有操扑耙大呼直趋者,侯左刃按扑耙,右刃劈其首,贼徒属目皆失声,遂大败之。十一月十三日,民有言项奴儿自广德陷常湖,为大军所逼,弃其众迯来,已入休寜境中者,侯与邑义士分道遮捕,斩首三十余级,生得项奴儿及其将二人,妇女二,马四,骡一,银牌一,伪符牒五。别帅以兵下祁门未定,遽分兵还黟,盗一夕奄至,师溃还休寜。黎明侯闻贼至,即彀弓上马迎战,时大雾四塞,咫尺不辨人马,盗由邑西绕南门取东门,同时大呼齐入,我军无营栅,帅与吏士在邑之民皆遁焉。

译国家统一以后,南北直到上天所覆盖的地方,没有不顺服承受的。几十年来,各郡各县丰足安乐、闲暇太平,彼此相安无事,人们以为天下太平的日子已经很久了。可是过去盗贼在淮、蔡一带兴起,群盗相互勾连逃避天诛,蕲州、黄州的无赖百姓开始蜂拥而出,成为他们在外的响应。长江以南,重要郡县都震动崩陷,互相转为寇贼,这也到了逐渐败坏的极点。徽州的治所在山谷之间,一旦听到警报,守臣就丢下百姓,准备放弃要害;居民仓促逃亡藏匿,市井空虚,盗贼乘虚纵入郡县,焚烧荡毁、屠杀洗劫,逼迫百姓交出藏匿的财物。兵民不胜愤怒,相互率领奋起图谋消灭他们,事情没有成功,起义的人全都死了;盗贼更加肆无忌惮,长驱四出,再无顾虑。当时已经三个月听不到官府的命令,王师从严州的淳安乘胜独自攻克,在歙县南境每日作战,凡是俘获的陷贼农民就释放而不杀,让他们回去告诉父兄子弟,不要轻易跟随盗贼,官军已经到了。郡人借此稍稍安定,实际是江浙行省宣使巴侯的军队。又过了两个月,行省军才收复徽州,巴侯跟随元帅沙布鼎公安抚平定休宁,任达噜噶齐治理当地百姓。此后盗贼一再离去又一再回来,行省军也两次攻克平定;每次仍由巴侯带领休宁原先的军士,刚收复新陷的州县,就依照进入贼境的军法办理,而各路往来的使者一概把战事看成草芥般对待百姓。巴侯左支右绌,宁可由自己承担怨责,也不忍心让战乱创伤之后的遗民再次受到严重伤害,因此休宁百姓对巴侯尤其感恩。百姓已经把巴侯取胜的事迹绘成图来观览,又请人记述巴侯的武功,写明年月,使它流传给当地百姓以及子孙后代,直到永久。巴侯名巴特玛实哩,字某,高昌人,世代居住在河西,是显贵官宦之家;他早年游学京师,以才干勇力闻名。至正十二年春,盗贼开始侵掠浙江各郡县,行省大臣采纳推荐者的意见,任巴侯为本省宣使,在严州、婺州之间招募士兵,得到几百名壮士,回来报告后奉命援助徽州。当时徽州已经陷落,盗贼侵犯严州的淳安,行省平章伊噜公亲自到浙西督军,宪臣来督战,盗贼屡次败退,官军不断推进。巴侯以所募士兵为前锋,盗贼凭高处投石,打伤巴侯的良马;巴侯和壮士们隐藏身形,背靠山崖聚足而行,大声呼喊,从敌后冲出奋力攻击,将其击退;于是攻上盗贼占据的云头塔山,摧毁石寨,焚烧房舍二十多处,观察地形后返回,把情况报告给行省和宪臣。这是六月初二日。十五日进军,焚烧了一个休宁县人、身为盗贼将领的余高的住所,捉住他的家人子弟交给官吏;在所据的道观中俘获盗贼六人和冶工[原文“冶工”疑有脱误]二人,缴获弓箭刀枪很多。十七日到达第七都,与盗贼大军交战,俘获盗贼十多人。第二天进军徽州歙县的街口。二十日,焚烧休宁县人、身为盗贼将领的余高的住所,捉住他的家人子弟交给官吏。二十六日到达深渡,斩首二级。二十九日在郡城东三十里的大佛与盗贼交战,杀死盗贼很多;当天又返回街口。当时盗贼将领项奴儿从蕲州、黄州来,率领军队急攻杭州。他的骁将抵抗从南面来的王师,在歙县南边,请求察看地形便利之处,引导官军设置营寨,并让乡人协助作战。巴侯奉行省大臣之命率兵前往,县中百姓争相背米,寻找间道运送粮饷。七月初六日,在孙村追击盗贼,斩首三十级;第二天又与盗贼交战并击败他们。初六日,盗贼占据叶干山的险要地势等待,巴侯仰射,敌兵纷纷坠死,攻破其阵,俘获盗贼三人。十三日,五千盗贼在逢村列阵;交战后射中两名盗贼将领,使他们坠马并将其俘获,追到岑山渡才返回。十六日俘获一名盗贼将领,追到逢村,擒获杀死很多盗贼;活捉后投降的有一百九十二人,向他们晓谕恩德,释放他们回乡。十九日在上村与盗贼相遇,盗贼溃败。二十三日追到烟村,盗贼乘船渡河,官军纵马射击,坠水而死的有三千多人。二十五日在歙浦岭下交战,盗贼约有一万人,冲入敌阵夺取了他们的大红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原文“二午还余岸”疑为“二十五日还余岸”等,文字有误]返回余岸时,盗贼大举到来,巴侯与千户布延呼鲁、百户苏世杰一同奋力作战,杀死盗贼很多;所射中的三十多人都死了。盗贼放开包围官军,巴侯和两位将领急射突围。此时进犯会府的盗贼都自行溃散退回;起初攻陷徽州、大肆掠夺金帛离去的,是云南康人。到这时他们又回来,十多万群盗聚集在徽州,又分兵侵扰各条道路。不久,行省平章在军中去世,巴侯与诸将退守淳安。盗贼又进据云头塔山,浙西佥事与行省参政亲自率兵,巴侯仍任前锋攻破塔山寨,射杀盗贼二人。这是八月二十八日。从此连续追击盗贼,九月初三日又到深渡,初八日奉行省大臣之命驻扎在兹村,逐步推进,与大军形成犄角之势,俘获盗贼二人。十八日,行省军大败盗贼元帅沙布鼎,射死那个据守徽州的伪万户。二十四日奉行省大臣之命率兵归入大军。第二天在徽州城外与盗贼交战,先冲入敌阵,斩获很多;盗贼逃奔祁门,进攻宣州的盗贼也溃败退回。郡城收复后,行省大臣奉诏任命官员,所以巴侯接受了治理休宁的命令。十月初二日到达休宁,百姓都回去恢复旧业。巴侯收起弓箭,坐着持槊,早晚巡逻警戒;以严厉军法收敛军士的暴行,百姓诛杀恶少、引导盗贼残害大户的行为二十三日[原文语意有脱误]。盗贼又在县城西十里的杨村率众而来,巴侯先于诸将跃马挥动两把长刀,冲入敌阵往来砍杀,追击败兵二十多里,擒获的盗贼数不胜数。扑耙是盗贼使用的利器,用来抵挡刀槊,一件可以抵挡十件;盗贼畏惧巴侯善战,总是挑选技艺精熟的人来对付他。这天有一个手持扑耙大喊着直冲过来的人,巴侯左手的刀压住扑耙,右手的刀劈开他的头,盗贼同伴们个个瞠目失声,于是大败他们。十一月十三日,有百姓说项奴儿从广德攻陷常州、湖州后,被大军逼迫,丢下部众逃来,已经进入休宁境内;巴侯与县中义士分路拦截追捕,斩首三十多级,活捉项奴儿及其两名将领、妇女二人、马四匹、骡一头、银牌一面、伪造的符牒五份。另一位统帅带兵攻下祁门但尚未平定,突然分兵返回黟县;盗贼一夜之间突然到来,军队溃败退回休宁。黎明时巴侯听说盗贼到来,立即张弓上马迎战。当时大雾四面弥漫,近在咫尺也辨不清人马;盗贼从县城西面绕到南门,夺取东门,同时大声呼喊一齐冲入。我们的军队没有营栅,统帅和官吏士兵以及城中百姓全都逃散了。

侯单骑去,盗数人追蹑且及,侯回刃拟之,盗不敢迫,复徐去,间道从省臣退保淳安。始羣盗出祁门将散去,会湖口剧盗以其众来助,故祸愈烈,分掠休歙二邑境中,同日皆遍,杀人满山谷。既多得财,稍引去,其前冦者皆为官兵所败。十二月二十四日,从省臣进复徽州,与三万户之兵,军休寜。至正十三年正月十七日,贼复大至,官军战小却,明日战邑西蓝渡,杀伤相当,贼来愈众,又明日遂薄邑治,侯力战至暮,溪桥壊,舎马歩鬬,跳出重围者再,夺贼所得我军名马以还。天又大雪,官军不利,师退,侯亦行募兵,严之遂安。会行省平章公以大军平芜湖、广德,移军撃贼淳安走之,命侯与格尔千户蒙古军及赵万户军俱进次兹村、烟村之地。是月三十日,会大兵定徽州,三月初五日至休寜,仍以达噜噶齐治其民。自始受命募兵至是,周一岁矣。先是郡邑不时定,士多亡失,三易主将,故侯功状未着,然意无纎芥不满识。者多知,而村落间儿童妇女皆知其名矣。夫当盗贼方张之时,以新募数百之众,深入溪山,据其胸腹,而日与之战,使郡人知官军有必至之期,无敢轻于从贼。他出之冦有所顾虑而奔溃以还,又能抚循遗民,俾休息伤残,使疮痍易合,则其所繋逺矣。岂独是邑之人于侯能不忘哉?矧侯方妙年,以忠勇絶伦之姿,益广爱人之术。异时建大功名,取髙爵显位,为国家着得人之效,将自兹始乎?故为之记。

商山书院学田记

新安自南迁后,人物之多,文学之盛,称于天下。当其时,自井邑田野以至于逺山深谷民居之处,莫不有学有师,有书史之藏。其学所本,则一以郡先师子朱子为归。凡六经传注,诸子百氏之书,非经朱子论定者,父兄不以为教,子弟不以为学也。是以朱子之学,虽行天下,而讲之熟,说之详,守之固,则惟新安之士为然。故四方谓东南邹鲁,其成德达才之出,为当世用者,代有人焉。然考其学所由,则在宣政间,婺源有汪公绍者,始作四友堂于其乡,以居四方学者。其子存遂,以明经教授学者,称为四友先生。一时名士,若金公安节、胡公伸辈,皆出其门。此吾郡义塾之始见也。其后则有尚书锡山陈公之茂,初尉休寜,命乡举秀民为学官弟子,而躬教之,故休寜之学特盛,岁大比与贡者至千人,葢有自来矣。迨夫世降日下,文治既微,俗亦少衰焉。荐经祸乱,自井邑田野以至于逺山深谷民居之处,莫不荡为丘墟。学者逃难骇散,未安其生,又奚暇治诗书礼乐之事哉?识者于此,葢深忧之。而郡别驾汪公义学之建,田租之广,所为惓惓者也。公,四友先生七世孙也。其平居时,尝欲推先世遗意,创义塾以教乡人子弟,多难未遑。间虽从事军旅,日不暇给,而未尝少忘于中。至正丙申岁,既以义兵克定乡郡,驻师休寜,什伍其民,使相守护,郡邑葢少安焉。重惟人亡礼失,经残教弛,莫甚于斯时,作兴之机不可少缓也。乃求溪山清邃之地,得邑人吴氏遗趾于商山之南五里,规创书院,以为学者讲习之所。其既廪之供,则买于旁近,得田二百余畆,在黟者五十余畆,命邑士黄权图其地形广狭,识其物色处所,岁入若干为籍,以示乆逺而司其出纳。其学舎造作土木工役之事,始终巨细之相其成者,皆属诸宗人周,周亦四友之族也。其庙学之制,释奠之仪。师弟子供亿之节,教学之规,一切皆使学者相时考礼,以序为之。公若无所豫焉。公之所尤汲汲者,在乎定厥居,以収其人于散亡之余,继之粟以续其食于族处之日,使士得安身一志,以从事于其所当为者而已。于是周与黄权以告于邑人赵汸,而请记其事。汸闻而叹曰:「于乎,斯文之兴丧,天也。世变极矣,岂其遂泯絶于斯乎?抑将有待于人乎?夫有国家者,化民成俗之方,莫先于学。而学之为道,又非可以私意茍且而妄为之者。矧新安之学,本乎郡先师者,父兄师友之授受,犹或有传也。其可一旦废而不讲乎?此固大夫君子之所宜尽心,而凡民俗吏以为迂逺而阔于事情者也。」今别驾公以刚明之姿,承家世之逺,虽兼职军民,令行郡邑,而凡所以为妻妾之奉,子孙之遗者,漠然不动其心。既建知本堂以膳其宗族,而兴学育才之志不懈益虔,葢如此。其观夫兴衰之变,存亡之故,而审夫得失之机也,明矣。天其或者尚存斯文遗绪于东南,则商山之学者必有光于四友之堂,而汪氏为世有功于新安之士矣。是岂非公之志哉?乃为之记,使刻诸石,以勉夫在学之士,而凡学田之物色处所,岁入之数,咸勒于碑阴。

东山存稿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

东山存稿巻五

(元)赵汸 撰

○文

书东坡尺牍后

译巴侯单骑离去,几个盗贼追踪将要赶上,巴侯回身挥刀逼近他们,盗贼不敢逼迫,巴侯又慢慢离去,从小路跟随行省大臣退守淳安。当初群盗从祁门出来将要散去,正逢湖口的强盗带着部众来援助,所以灾祸更加严重;他们分兵抢掠休宁、歙县两县境内,同一天到处遍及,杀人遍满山谷。得到很多财物后,才逐渐退去;先前进犯的盗贼都被官兵击败。十二月二十四日,巴侯跟随行省大臣进军收复徽州,与三万户的军队驻扎在休宁。至正十三年正月十七日,盗贼又大举到来,官军交战稍稍退却;第二天在县城西面的蓝渡交战,双方杀伤相当。盗贼越来人越多,又过一天便逼近县城,巴侯奋战到傍晚,溪桥毁坏,便下马步战,两次跳出重围,夺回盗贼缴获的我军名马。天又下大雪,官军不利,军队退却;巴侯也去招募军队,在严州的遂安驻扎。恰逢行省平章公率大军平定芜湖、广德,转移军队攻击盗贼,迫使他们逃离淳安,命巴侯与格尔千户的蒙古军、赵万户的军队一同推进,驻扎在兹村、烟村一带。这月三十日,大军平定徽州;三月初五日到达休宁,仍任命巴侯以达噜噶齐治理当地百姓。从最初接受命令招募军队到这时,整整一年了。在这以前,郡县不能及时平定,士卒大多逃亡损失,主将三次更换,所以巴侯的功绩没有显著记载;然而他的心中没有丝毫不满,认识他的人很多,村落之间的儿童妇女也都知道他的名字。当盗贼正盛之时,他凭新招募的几百人,深入溪山,占据盗贼的腹心之地,每天与他们交战,使郡中百姓知道官军必定会到,不敢轻易跟随盗贼;又使其他地方来犯的盗贼有所顾忌而奔溃退回;还能安抚遗民,使他们休养伤残,让战争造成的创伤容易愈合,那么他的功绩所关联的意义就深远了。难道只有休宁县的百姓会不忘记巴侯吗?何况巴侯正当年富力强,以忠勇无比的资质,进一步扩大爱护百姓的方法。将来建立大的功勋声名,取得高爵显位,为国家显示得到人才的成效,或许就要从这里开始吧?所以为他写下这篇记。商山书院学田记 新安自南宋迁都以后,人物众多,文学兴盛,闻名天下。当时,从城镇乡村田野直到远山深谷的居民之处,无不有学校、有老师,有经书史籍的收藏。他们的学术根本,则一概以本郡先师朱子为归依。凡是六经的传注和诸子百家的书,不经过朱子评定的,父兄不拿来教,子弟也不拿来学习。因此朱子的学说虽然通行天下,但讲解最熟练、论说最详尽、守持最坚定的,只有新安士人如此。所以四方称新安为东南邹鲁,那里不断有成就德行、通达才学而被当世任用的人才。当考察他们学术的来源时,可以追溯到宣政年间,婺源有汪绍公,开始在家乡建四友堂,让四方学者居住其中。他的儿子汪存遂以通晓经学教授学者,被称为四友先生。当时的名士,如金公安节、胡公伸等,都出自他的门下。这是本郡义塾最早出现的情形。后来有尚书、锡山人陈之茂公,起初任休宁尉,命乡里推举的秀异百姓子弟做学官弟子,亲自教导他们,所以休宁的学术特别兴盛,每逢三年大比,参加贡举的达到一千人,大概是有来由的。等到世道日益衰败,文治已经衰微,风俗也稍稍衰落了。接连遭遇祸乱,从城镇乡村田野直到远山深谷居民之处,无不荡然成为废墟。求学的人逃难惊散,连自己的生活尚且没有安定,又哪里有空闲治理诗书礼乐之事呢?有见识的人对此深为忧虑。郡别驾汪公兴建义学、扩大田租收入,正是他反复努力要做的事情。汪公是四友先生的第七代孙。他平日里曾想推行先世遗留下来的心愿,创办义塾来教育乡里子弟,但因多难未能抽身。间或虽从事军旅,日子忙碌得没有空闲,却从未在心中稍稍忘记此事。至正丙申年,他既已凭义兵攻克平定乡郡,驻军休宁,按什伍编制百姓,使他们互相守护,郡县大体稍稍安定。又想到礼制丧失、教化衰败,没有比这个时候更严重的,振兴教育的机会不可稍稍拖延。于是寻找溪山清幽深邃的地方,在商山以南五里的地方得到休宁人吴氏的遗址,规划创建书院,作为学者讲习的场所。至于书院廪膳的供给,就在附近购买田地,得到二百多亩,其中在黟县的有五十多亩;命县中士人黄权绘制地形大小,标明各项田产的形状和所在,每年收入多少登记成册,以表示长久之计并掌管收支。书院校舍的营造、土木工程等事情,从始至终无论大小,帮助它完成的,都交给族人周办理,周也是四友先生的族人。书院中庙学的制度、释奠的仪式、师生供给的节度以及教学的规章,一切都让学者根据时令考察礼制,依次办理。汪公似乎没有预先参与其中。汪公最急切在意的,是确定他们居住的地方,把这些人在离散逃亡之后收拢起来;接着供给粮食,使他们在族居之日能够继续得到食物,让士人可以安身一处、专心一志,从事自己应当做的事情罢了。于是周和黄权把这件事告诉县中人赵汸,请他记述此事。赵汸听后感叹说:“唉,斯文的兴盛和衰败,是天意。世道的变化已经到了极点,难道它会在这里彻底灭绝吗?还是将有所期待于人呢?凡是拥有国家的人,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方法,没有比学校更优先的了。而求学所遵循的道路,又不是可以凭个人私意草率妄为的。何况新安的学术根本在本郡先师朱子,父兄师友之间的传授承接,仍然或许有所流传,难道可以一旦废弃而不讲习吗?这本来是大夫君子应当尽心的事,却被普通百姓和庸俗官吏认为迂远而脱离实际。”如今别驾汪公凭刚明的资质,承继久远的家世传统,虽然兼管军民事务,政令通行郡县,但凡是供养妻妾、留给子孙的事情,都漠然不动其心。他已经建造知本堂来供养宗族,而兴学育才的志向不懈怠,反而更加虔诚,大概就是这样。他观察兴衰变化、存亡缘故,并审察得失的关键,确实是明白的。上天或许还把斯文遗留的根绪保存于东南,那么商山的学者一定会使四友堂增光,而汪氏也将世世代代对新安士人有功。这难道不正是汪公的志向吗?于是为此写下记文,叫人刻在石上,用来勉励在学的士人;至于所有学田的形状、所在和每年的收入数目,也都刻在碑阴。《东山存稿》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东山存稿》卷五 (元)赵汸撰 文 书写东坡尺牍之后

宋礼部尚书赠太师东坡苏公,忠义贯日月,名声塞宇宙。葢千载一人也。妙龄登高科,思以文学经济,如贾太傅、陆宣公。中岁偃蹇不偶,始留心佛乗,交友禅伯,如白乐天、栁子厚。晚节播迁岭海,遂欲阴学长年起,然遐举如安期生、梅子真。此公平生学术三变,见于手笔书疏者,具有本末也。若夫文章妙天下,特其余事。传《周易》、《尚书》,解《论语》,亦博洽之,及尔要非志气所存。然公尝有言曰:「胶西多古君子,使葢公真徃来其间,轼何足以见之与?」答陆子厚书所论黄高人之意,适同。噫!内圣外王之道不明,而豪杰之士不能忘情于方外者,如此。然则世人所求于公者,殆其粃糠土苴。至正己丑秋,过倪氏黟川寓居,敬书此于其所观东坡尺牍后。

跋欧阳文忠公墨迹后

欧阳文忠晚岁好习书,意有所至,輙形纸墨。若今赵郡苏公所藏二帖是也。宋翰林学士恩礼颇不及唐,然于天下国家事无不得言,则言语侍从论思献纳之职未尝废。文忠犹以禁职不当外同百司,欲渐修故事。葢君子居是官,则思尽其道,如此使如太史公所谓文史星厯,主上尊礼不如公孙丞相者,其肻一朝居乎?且公在致和间为职事,言可也。治平初入政府,熙寜补外矣,犹纪阅録视,眷眷不忘,欲广其君之见闻而引之当道者。夫岂以逺近亲疎而有二哉?时王荆公方得政,职谓都俞之间有乐子无知之意,葢与文忠用心正相反,则尽排众议,独运化枢以至于败。乃翁事亦何怪哉?

跋东坡墨迹后

大叅苏公出示东坡墨迹一巻。前一帖,玩其词意,疑是元佑间未被谴之时。与嘉父公尝有书,与嘉父论春秋学甚详。继闻其作春秋博士而喜者也。次一帖,过岭后书,不知与何人。后二诗,在化州追写惠州所赋,则行渡海矣。按东坡以绍圣四年丁丑五月再贬儋耳,时子由亦责海康,相遇于滕,同行至雷,六月相别。迟即子由长子侍行者二诗,实当时所书也。罗浮栖禅之游,视丰乐桥钓鱼、逍遥堂采杞,无异与焚香黙坐小室、饱饭烂睡为埀老安逸,皆是翁实语。始翁过岭有云:“今日岭上行,身世永相忘。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葢已信死生祸福非人所为矣。临卬魏公独以要观南海、窥衡湘,为伤于大豪欠却敬天之威,气象岂儒先君子所学不同,执德亦异邪?虽然,以埀老之年,当转徙流离之际,而浩然无毫发顾虑,非此事素定于中者,殆未易能。

题三史目録纪年后

作史之难,尚矣!司马迁、班固纂其家学,范晔、欧、宋润色成书,皆歴年之乆而后克就。其揽取该备,固宜。又汉、唐惟吏治武功最盛,是非易明,然而王勃、刘子玄辈搜讨摭拾其间,犹未已也。陈寿而降,葢无几焉。宋有天下三百年人材学术上嫓成周,论政议礼,明道正学,皆未易一言蔽其得失。中间二三大贤,欲以修于身者措诸当世,稽古考文之士,星罗林立,抱遗经以求致用之方,而故家世德,衣冠文物,与其国祚相终始,表世系、志艺文、传儒林者,亦或未之见也。况理度世相近,而典籍散亡;辽金传代乆,而纪载残阙,欲措诸辞而不失者,亦难矣哉!叅政赵郡苏公,早岁入胄监,登禁林,接诸老儒先生绪言,最为有意斯事。尝取三国史志、文集,总其编目于前,而合其编年于后,事之闗于治乱存亡者,则疏而间之,题曰《宋辽金三史目録》,所以寓公正之准的,肇纂修之权舆也。后虽出入中外,不克他有撰録,而所至访求遗文,考论逸事,未尝少忘。近岁朝廷遣使行天下,罗网放失,大兴删述之事,则宋辽金史皆成矣。若夫合三书于一致,以求治乱之原而不相矛盾,极其贤人君子之心志,以征文献之盛而无所逸遗,则由目録纪年而广之,岂无当论著者?公其尚有意乎!

题耕读堂巻后

余读《耕读堂记》,于郡邑故家兴废之由,窃有感焉。异时豪杰特起之士,奋自田里,掇危科,跻膴仕,视功名富贵如持劵取物,皆读之功也。而奚暇于耕?迨其后裔,蒙世德,因遗业,袭纨绮,厌膏粱,凡可以悦耳目、娱心志者,皆坐而有之,则并忘其读矣。栾郄狐续降在皂隶,叔向所嗟,贵游子弟转乎沟壑,推之埀训,古今一辙,可为悲夫!鲍氏之先,以慈孝称,其见于乡先生方公、回程公文所纪述者,太史氏已特笔书之。其勤生缉学,皆以积累驯至,而无所愿乎其外,子孙守之以为家法焉。是故伯原父当英妙之年,即恬于进取,筑室读书,从师取友,而不忘稼穑之事,所以承家保世者,深且逺矣。缙绅先生庄色而书之,固宜。岁戊戌,余自邻郡还,道哭郑先生,所过名乡甲第,皆荡为丘墟,而耕读堂独岿然无恙。时伯原父方家居,父子自为师友,翕然为乡里所称。葢尝望而叹曰:“鲍氏慈孝之泽未艾也。”因尚絅寄示此巻,輙书其后,以明诸公为知言云。

书赵郡苏公所藏经史遗事

译宋代礼部尚书、赠太师的东坡苏公,忠义贯通日月,声名充塞宇宙,大概是千年才有一个的人。年轻时考中高等科第,想凭文学和经世济民的学问建立功业,如同贾太傅、陆宣公。中年时困顿失意、仕途不顺,开始留心佛教,结交禅师,如同白乐天、柳子厚。晚年辗转播迁岭海,于是又想暗中学习长生之术,然而想要远游升举,如同安期生、梅子真。这位公一生的学术有三次变化,见于他的手笔、书信和奏疏,首尾本末都很齐全。至于文章精妙冠绝天下,只是他的余事。传授《周易》《尚书》,解说《论语》,也都博大通达,到了这些方面,终究不是他志气所在。但苏公曾说:“胶西有许多古代君子,假使盖公真在其中来往,我苏轼哪里够资格去见他呢?”他在《答陆子厚书》中论说黄高人的意思,与此恰好相同。唉!内圣外王之道不明白,而豪杰之士不能忘情于世外之学,正是这样。那么世人向苏公所求的,大概只是他的糟粕土渣罢了。至正己丑年秋天,我经过倪氏在黟川的寓居,恭敬地把这段话写在他所收藏的东坡尺牍之后。题跋欧阳文忠公墨迹之后 欧阳文忠晚年喜爱练习书法,心中有所感触,便立即表现在纸墨之间,像如今赵郡苏公所收藏的这两幅法帖就是这样。宋代翰林学士所受的恩礼很不如唐代,然而对于天下国家的事情,没有不可以发言的,因此作为皇帝近侍、参与论思、进献意见的职务从未废弃。文忠还认为禁中职官不应在对外地时同于各司百官,想逐渐修复旧制。大概君子处在这样的官位,就会想着尽到它的职责;如果像太史公所说,掌管文史星历,而君主尊礼他却不如公孙丞相,那么他哪里肯一朝居于此职呢?况且欧阳公在致和年间任职时,有话可以说;治平初年进入政府,熙宁年间补任外职,仍然记录阅览文书,殷切不忘,想扩大君主的见闻,把他引导到正确的道路上。他哪里会因为远近亲疏而有两种态度呢?当时王荆公正得势执政,我认为他在君臣应答之间流露出以无知为乐的意思,大概与文忠的用心正好相反,于是排斥众议,独自运转权力枢纽,直到失败。难怪他的父亲王安石也会如此了。题跋东坡墨迹之后 大参苏公拿出一卷东坡墨迹给我看。前面的一帖,玩味它的词意,疑心是元祐年间尚未被贬谪的时候写的。苏轼曾给嘉父公写过信,与嘉父详细讨论《春秋》学;后来听说他担任《春秋》博士而感到高兴。第二帖是过岭之后所写,不知是写给什么人的。后面的两首诗,是在化州追写惠州所作的诗,那时已经渡海了。考察东坡在绍圣四年丁丑五月再次被贬到儋耳,当时子由也被贬责到海康,两人在滕县相遇,一同走到雷州,六月分别。[原文“迟即子由长子侍行者二诗”疑有讹脱]罗浮栖禅之游,与在丰乐桥钓鱼、在逍遥堂采杞没有不同;同在小室焚香默坐、吃饱饭熟睡,都是这位老人在垂老时所说的真实话。起初苏轼过岭时有诗说:“今天在岭上行走,身世永远相忘。仙人抚摸我的头顶,结发便接受长生。”大概他已经相信死生祸福不是人的力量所能造成的了。临卬魏公却只把游览南海、窥视衡山湘水作为重要事情,认为这是过于豪迈而欠缺敬畏上天威严的表现;这种气象难道和儒家先贤君子所学不同、所坚守的德行也不同吗?即便如此,一个人在垂老之年,处在辗转迁徙流离之中,却能浩然自得而没有丝毫顾虑,如果不是早已在内心确定了这种道理,恐怕也很难做到。题《三史目录纪年》之后 编写史书的困难,自古就有!司马迁、班固继承家学编纂史书,范晔、欧阳修、宋祁润色完成著作,都是经历多年以后才得以完成,所以它们搜集广泛、记载完备,本来是应该的。况且汉、唐两代只有吏治和武功最为兴盛,是非容易辨明;然而王勃、刘子玄等人在其中搜集考察、拾取遗文,仍然没有停止。自陈寿以后,大概没有几个人能做到。宋朝拥有天下三百年,人才学术上比肩成周;讨论政治、议论礼制、阐明正道、端正学术,都不是一句话可以概括其得失的。其间有两三位大贤,想把修养自身所得施用于当世;考察古代、研究文献的士人星罗棋布,抱持遗留的经典,寻求推行实用的方法;而世代显贵之家、德业传统、衣冠文物,与国运相始终。至于表述世系、记载艺文、传述儒林的人,也有的尚未见到这些。何况时代和人情相近,而典籍已经散失;辽、金传承国祚长久,记载却残缺不全,想措辞记述而不失实,也实在困难啊!参政赵郡苏公,早年进入胄监,后来登上翰林禁林,听取各位老儒先生的绪言,对这件事最为留意。他曾取三国史志和文集,把目录编排总列在前面,又把编年合列在后面;对于关系到治乱存亡的事情,就分条疏列其中,题名为《宋辽金三史目录》,用来寄托公正的准则,开创编纂修史的起点。后来他虽出入内外任职,不能另外编撰记录,但每到一处都访求遗文,考察评论逸事,从未稍稍忘记。近年朝廷派遣使者巡行天下,搜集散失的文献,大力开展删订撰述,于是宋、辽、金三史都已经完成了。至于把三部书合为一体,以求考察治乱的根源而互不矛盾,穷尽贤人君子的心志,征验文献兴盛而没有遗漏,那么从目录、纪年扩充而来,难道没有值得论著的地方吗?苏公或许还存有这个心愿吧!题《耕读堂》卷后 我读《耕读堂记》,对于郡县世家兴衰的缘由,私下深有感触。过去那些突然奋起的豪杰之士,从田野里奋斗出来,考中难得的科举,登上显要仕途,把功名富贵看得如同拿着凭券取物,都是读书的功劳啊。可是哪里还有空闲耕作呢?等到他们的后代,蒙受祖先的德泽,凭借遗留下来的产业,继承华美的衣饰,厌弃肥甘美食,凡是可以悦耳目、娱心志的东西,都坐享其成,于是连读书也一并忘掉了。栾氏、郄氏、狐氏的后代后来降为皂隶,正是叔向所叹息的;贵族游宦子弟转眼之间沦落沟壑。推究先人垂训,古今都是同一道理,真可悲啊!鲍氏的祖先以慈爱孝顺著称,这些事见于乡先生方公、回程公文章中的记述,太史公已经特意为他们立传书写了。他们勤于谋生、努力治学,都是靠积累逐步达到的,从不在分外之事上有所企求;子孙守持这些道理,把它作为家法。因此伯原父正当英年,就安于不急求进取,筑室读书,跟从老师、结交朋友,又不忘记耕种收获之事;他用来承继家业、保全家世的用心,深远而且长久。缙绅先生正色为之书写,本来是应该的。戊戌年,我从邻郡回来,路上哭吊郑先生,所经过的名乡大宅,都荡然成为废墟,唯独耕读堂巍然无恙。当时伯原父正住在家中,父子之间互为师友,和睦融洽,受到乡里的称赞。我曾远远望见而感叹说:“鲍氏慈爱孝顺的恩泽还没有衰竭。”于是尚絅寄给我看这卷书,我便写在卷后,以说明各位先生确实说中了要害。书写赵郡苏公所收藏的经史遗事

后金章宗朝,史官所得内送显宗为皇太子奏东宫阙官帖,黄一纸命编入实録。进士刘国枢记其父司经迎所闻皇太子嘉言暨诗文凡八条,诗不録。翰林学士张行简起居注草藁,起明昌六年正月朔,止三月十五日。后有张公题识及部数脱藁提空式,今赵郡苏公通辑为一巻而藏之。金至世宗,南北战争甫定,葢天所以靖斯人也。皇太子简贤德,职辅导,其深知所以为天下本者乎?及观国枢所记,则于南面之术得之已多,惜乎弗克嗣位而崩殂尔。起居注记章宗言动甚详,其礼仪、国用、除罢、聘好可备叅考。所云礼部尚书张空其名,为谠直官重勘镐王狱者,乃张公之父讳,故下文书名字皆阙。其右体新史言允中之狱成于宰相无将妄想之奏,朝臣惟曹利用乞贷其死,而章宗不从,则犹有未厌人心者。时张公已罢兼职,不及记覆治何状?不然尚书当时名士,以谠直举,岂得黙黙无一言耶?张公自言以明昌三年闰二月兼记注,凡歴三十九日,而本传不书,百官志亦不言。起居注尝用学士兼,则阙文多矣。且当时左右有簪笔之臣,纂修有实録之篇,史官不为虚设,而典籍散失如此,良可惜哉。公家藏书万巻,于辽金逸事、宋代遗文犹拳拳収购不倦,此其毫芒尔。葢有志述作者,其平居暇日必如是而后可庶几也。当朝廷修先代史,一时文学之士莫不与能,乃独留公外藩,论者每为惜之。而汸窃以为不然者,眉山公有云:「文字议论是非予夺,难与人合甚于世事。」藉令公被命入书局,果无昔人头白汗青之诮,而函承旨意,敏于撰述有如今日之所就者乎?汸所不能必也。善乎资中黄先生之言曰:「制作之文,上闗天运,非可以私意茍且傅会其间者。」然则网罗遗逸,成一家言,藏诸名山,以俟后之君子,将不在于公乎?

书苏奉使本末后

自帝王巡狩省方之礼废后,世人主尊居九重,惧忧民一念,无以自达下情,或不得而上通也。于是始遣使分行天下,以问疾苦,明黜陟为事。所谓揭日月于乆昏,轰雷霆于重聩,诚承平之旷典,圣哲之宏规矣。若乃委任隆重,戒勑谆严,由乎睿断,则未有若皇上至正五年明诏之盛者焉。故輶轩未出国门,而四方万里至于海隅,苍生寒饥滞屈鳏寡孤独,皆翘然有惠鲜之望矣。是时江东西闽浙间,官吏发百姓治道路,张设赫奕,如待神明。使者所至,持诉牒遮马首,号呼者千百余辈,皆漫不加省,不过即官署一布德音而去。未知圣天子属以何事,乃漠然如是乎?颇闻他道有捽持长吏,发擿司宪者,莫不称快。然民生多艰,弊源非一,茍咨询谋度有所未至,则兴废举坠之方,洗寃泽物之实,果何如邪?八年冬,来钱塘,于省掾葛元哲所得,观叅政赵郡苏公奉使京畿还朝所报公事纲目,首询民疾苦,其事二百八十九次,兴废除利病五十七,禁革科扰四十九,均平差役二十三,平反寃狱一十六,昭雪改正二十二,追问赃污七十六,责罚稽违七十一,断革凶寃恶三十六,体察纠劾五,审理罪囚九十七,建白时政二十一,勉励学校三,劝课农桑四,而荐举官吏一十四。终焉所歴神州赤县三十处,罢斥官吏四百八十六人。观其后先,可以知亷问之有序;考其详略,可以见缓急之得宜。大抵好恶重轻,一因民情而已,无所与非。惟不能造端以求衅,亦未尝废务以市恩也。既又闻佥宪杨公昼躬诘问,夜稽案牍,殚智竭虑,所得悉在于此。当时黎庶感悦,称为包待制,优伶鼓舞,方诸韩魏公。则圣天子深仁厚泽,固已宣布浃洽于邦畿之内矣。夫以公之用心如此,而亦与不称旨者同得罢归,未审庙堂之论,谓奉使当作何体?此其意或有在,非草茅所知也。夫善为国家者,如医之理疾,必审其元气盛衰,感受新乆以施标本之治,故病去而身安。彼庸医以温平药,沈痼固无足言,然或昧于缓急后先,而疏导涌泄,率然以施者,亦非病家之福也。矧京畿上承辇毂,实冠诸道,设复有当抚循者,公其得已乎?未几,台宪交论,赏罚未当,上复起公于家,不一月,三进其职。则公之行事,虽不见察于一时,而未尝不显白于天下后世也。窃惟皇上恤民深切,至于亲遣大使,而耳目所及,公论亦待乆而后明,则四海之内不得均被德泽,岂无执其咎者?于是重有感焉,乃书其说于《至正奉使本末》巻终。

书苏叅政所藏虞先生手帖后

译金章宗朝以后,史官得到宫内送出的显宗为皇太子时上奏东宫缺官的奏帖,是黄色纸张,命令编入实录。进士刘国枢记录其父司经刘迎所听闻的皇太子嘉言以及诗文,共八条,诗没有收录。翰林学士张行简的起居注草稿,起于明昌六年正月初一,止于三月十五日。后面有张公的题识,以及有关若干部草稿脱落、提空的格式;如今赵郡苏公把它们汇辑为一卷收藏。金朝到世宗时,南北战争刚刚平定,大概是上天用来安定百姓的。皇太子简朴贤德,职责在于辅导,他深深知道天下根本所在了吗?等到看刘国枢的记载,那么对于君临天下的道理,他已经懂得很多了;可惜没有能够继承帝位便去世了。起居注记载章宗的言行很详细,其中礼仪、国用、任免、废罢、聘问和睦邻等事,都可以备作考察参考。所说的礼部尚书张某,因直言而被举荐为官,负责重新审理镐王案件的,正是张公的父亲,名讳因此下文书写姓名的地方都空缺。其右体新史[原文词语疑误]说,允中之狱因宰相无将妄想的奏章而定案,朝臣只有曹利用请求宽免他的死罪,而章宗不听,这仍有未能满足人心的地方。当时张公已经罢去兼任,不知道没有记载后来复查处理的情形吗?不然,礼部尚书当时是名士,又因刚直敢言而被举荐,难道会默默无言、不说一句话吗?张公自己说,他从明昌三年闰二月兼任起居注,前后共三十九日,但本传没有记载,百官志也没有说明。起居注曾经由学士兼任,因此缺文很多。况且当时左右还有执笔记录的大臣,纂修也有实录的篇章,史官并非虚设,而典籍散失到这种地步,实在可惜。苏公家中收藏万卷书,对于辽、金逸事和宋代遗文仍然殷切搜购、从不厌倦;这不过是其中极小的一部分罢了。有志于著述的人,平日闲暇时一定要像这样,才可以差不多做到。当朝廷修撰前代史时,一时的文学之士没有不参与的,却唯独把苏公留在外藩,评论者常常替他惋惜。我私下却认为不应如此,因为眉山公曾说:“文字、议论、是非、褒贬,很难和别人完全相合,比世俗事务更难。”假使苏公奉命进入史局,果真能没有古人所说头白而史书未成的讥讽,且迎合承受圣旨,像如今已经完成的著述这样敏捷吗?这是我不能确定的。资中黄先生说得好:“著作文章,向上关系到天运,不可以凭个人私意草率地牵强附会其中。”那么搜集散失文献,成一家之言,收藏在名山,等待后世君子,难道不会在苏公身上实现吗?书写苏公奉使事迹始末之后 自从帝王巡狩、巡视四方的礼制废弃以后,世代的君主高居九重宫阙,担心忧虑百姓的一点心意没有办法传达下去,下情有时不能上达。于是开始派遣使者分路巡行天下,询问百姓疾苦,明察官吏升降作为职责。所谓在长久昏暗中揭示日月,在重重聋聩中发出雷霆,确实是太平时代的盛大典制、圣哲君主的宏大法度。至于委任隆重、告诫严密而且反复,出于皇帝的明断,则没有比皇上至正五年明诏更盛大的了。因此使者还没有出国门,四方万里直到海边,所有受寒挨饿、困顿屈抑以及鳏寡孤独的人,都翘首盼望得到恩惠。当时江东、江西、闽、浙之间,官吏发动百姓修治道路,张设华丽仪仗,像迎接神明。使者到达之处,拿着诉状拦在马前、呼号的有一千多人,却全都漠然不加理会,不过到官署宣示一番恩德诏令便离去。不知圣明天子把什么事情交付给他们,他们为什么竟冷漠到如此地步?很听说其他道路有揪住长吏、揭发宪司的人,无不称快。然而民生多艰,弊病的根源不止一处;如果咨询谋划有所不到,那么兴利除弊、振兴废坠的方法,洗刷冤屈、施恩利物的实效,究竟会怎样呢?至正八年冬天,我来到钱塘,从省掾葛元哲那里看到参政赵郡苏公奉使京畿、回朝后上报的公事纲目。首先询问百姓疾苦,计二百八十九件;兴办废止、革除弊病五十七件;禁止革除科派扰民四十九件;均平差役二十三件;平反冤狱十六件;昭雪改正二十二件;追查赃污七十六件;责罚拖延违误七十一件;审断革除凶恶冤屈三十六件;体察纠劾五件;审理罪囚九十七件;陈述时政二十一件;勉励学校三件;劝导督课农桑四件;推荐官吏十四人。最终经过神州赤县三十处,罢免斥退官吏四百八十六人。观察事情的先后,可以知道廉察问讯是有次序的;考察其详略,可以看出缓急处理得当。大体上,喜欢什么、厌恶什么,事情轻重如何,全都依据民情,没有夹杂私意。他既不制造事端来寻找罪名,也不曾废弃职务来博取恩惠。又听说佥宪杨公白天亲自诘问,夜里查考案牍,耗尽才智心力,所得结果都在这些记录中。当时百姓感激喜悦,称他为包待制;优伶击鼓歌舞,把他比作韩魏公。这样看来,圣天子深厚的仁德恩泽,确实已经在京畿之内充分宣扬施行了。以苏公用心如此,却也与不合圣旨的人一样被罢职归去,不知朝廷的议论认为奉使应当采取什么样的体制?其中或许另有深意,不是草野之人所能知道的。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就像医生调治疾病,必定审察元气的盛衰、病邪感受的时间长短,来施行治标和治本的方法,所以疾病除去而身体安宁。那些庸医用温和平缓的药物,对沉重痼疾本来没有什么可说的;但如果不明白缓急先后,便随意用疏导、涌泄的方法施治,也不是病人的福气。何况京畿承接帝王车驾,实在居于各道之首;假使那里还有应当安抚治理的事情,苏公难道能够停止不管吗?不久,御史台和宪司交相论奏,认为赏罚不当,皇上又把公从家中起用,不到一个月,连续三次晋升他的职务。可见公的作为,虽然一时没有受到察识,却未曾不在天下后世显明。窃以为皇上体恤百姓深切,甚至亲自派遣大使,而耳目所及之处,公论还要等待很久才明白,那么四海之内不能普遍蒙受皇上的恩泽,难道没有应当承担这过错的人吗?于是我再次有所感慨,便把这番话写在《至正奉使本末》的卷末。写在苏参政所收藏的虞先生手帖之后

邵庵先生文章学问冠冕一时,而临池之工近代莫及。今大叅赵郡苏公以成均旧游,同朝日乆,得先生手笔为多。比来江浙,而先生没,乃出前后十有七纸,以清河元公暨先生与其先公二帖弁于巻首,辑而藏之。至正九年又十月,汸谒公于临安私第,公出以见示,因得谛观连日。窃思曩岁获侍先生燕闲之论,每及当世人材,必曰:“吾伯修汸起,请曰:苏公今见用于朝,有大名于天下。所録当代名公言行词章,山林晚进得窥国朝文献之盛者,赖此二书而已。”若公学行之详,则或不能尽知。于是先生为言公所以贤于人者,因顾侍史,抽架上文字一帙来,曰:“此伯修所作镇湖南时録以见寄者也。”汸展巻疾读,先生慿几听焉。至论帝王统绪之正,先生止汸读叹曰:“论兹事于前代,先儒具有成言。若夫世变不齐,异论蠭起,自非高见逺识,公万世以为心者,安能明决如是乎?”继此每读尽一篇,先生必为申其旨意以告在坐者,且曰:“伯修之文简洁严重如其为人,吾尝欲叙其述作之意,顾老病未暇,今当成之。”俄其子敬祖从叅政干公辟为江西省宣使,当受事趋京师,归求契旧书问以待。先生曰:“自吾归田野,未尝以尺牍通中朝故人,惟苏伯修、王君实乃无间尔。”即口占二书授简于汸,俾执事焉,首末外封名皆自署。未几竟以病不起,叙不及为敬祖,既丁艰,故书亦未达。尔然先生卧病时尝谓诸子曰:“吾居闲乆矣,知心之友存者无几。汝曹欲刻石圹中求铭苏叅政可也。”今观先生与叅政公父子诸帖,皆辞意谆悉,情谊蔼然,见其于公世契深厚如此。赵子长帖乃归田后第一书,惟寄声君实,众仲所谓无间于此可征。众仲尝从先生游,亦亲厚故及之。葢虽家人子弟间事,未尝属他人尔。巻中有曰:“阁下力学修行推于实用”,有曰:“阁下为人物学问”所归皆与称公之贤,以语汸者辞旨不少异。葢先生知公甚深,期公甚逺,匪为一时游从之好。故其平居与学者言,即其所尝告公者也。托贞石于幽隧,岂偶然哉?先生好魏晋法书,如巻首在朝数帖,虽临事遣笔,楮墨各殊,而指腕妙处,使米元章、黄长睿在,亦无所容喙。目眚后,字画多倚侧重迭,然笔意犹髣髴可见。代书泛出,门生侍史得于口授,故时有讹字。所谓副端门人南游,应遣候之,应当作,因尔追念畴昔,为之慨然。乃録所闻先生语与手书中有相发者,系于巻终。

书所编李文公集篇目后

李文公集十有八巻百四篇。江浙行省叅政赵郡苏公所藏本。汸既从公传写,复总其篇目如上。始汸见欧阳公论文,每称韩李,其读幽懐赋,恨不得与之同时上下。其议论而老泉苏公亦谓李文,其味黯然以深,其光油然以幽。自是每欲求其集,观之不可得,所得者文苑英华中数篇而已。既又见豫章黄公谓皇祖实録,文如女有正色。又子朱子论复性书,虽病减情之旨出于释氏,而亦善其有如此。思虑益以不覩全集为憾。至是乃请于公而得之,甚慰也。公名翱,字习之中进士第,元和间为史馆修撰,疏言既以武功定海内,当革敝事,复高祖太宗旧制,用文德兴太平,不然恐大功之后逸欲易生,因条上正本六事。宪宗不能用。后迁礼部郎中,面折宰相李逢吉过失,移病去。雅好推毂贤士。韩文公尝书与之云:「于贤者汲汲,惟公与不材尔。」其复书以为韩公虽好士,惟其有文章兼附己者无所爱惜,或不能然则不肯荐拔,与已不同。又尝以书责裴晋公居相位,道不行,忍耻内愧,不能忍退。其于师友及知己厚者,骨鲠无讳忌如此。则视逢吉辈复何惮而唐史乃言由不得显仕,怫郁无所发,面斥逢吉,既斥之又自惧而去。其言抵牾,非事实甚明。昔人谓韩公于学莫如文章,于德莫如好直,而习之文行庶几似焉。则以韩谥易名而韩李并称,可无愧矣。叅政公将刻梓以广其传于学者,故汸窃着其为人大畧,且非排史氏之妄,以明欧阳公为知言云。

书罗鄂州小集目録后

译邵庵先生的文章和学问,在当时首屈一指,而书法造诣近代无人能及。如今大参赵郡苏公,过去同在成均游学,又同朝为官日久,得到先生的手迹很多。近来他任职江浙,而先生已经去世,于是拿出前后十七幅手迹,把清河元公以及先生和先生父亲的两幅手帖放在卷首,编纂起来收藏。至正九年又十月,汸到临安他的私第拜访,苏公拿出来给我看,因此得以连续多日仔细观览。我私下想起从前有幸侍奉先生闲谈,每当谈及当代人才,他必定说:“我的伯修汸来了。”我曾说:“苏公如今被朝廷任用,在天下享有盛名。他所记录的当代名公的言行和文章,使山林中的后进得以窥见本朝文献之盛的,只有这两部书罢了。”至于苏公学问品行的详细情况,我或许不能全部了解。于是先生向我说起苏公比常人贤能的原因,便回头对侍史说,抽出书架上一册文章来,说:“这是伯修任湖南镇守时所作、寄给我的文集。”汸展开卷子快速阅读,先生倚着几案听着。读到论述帝王统绪正统之处,先生叫停我,赞叹说:“关于这件事,前代的先儒已经有现成的论说。至于世道变化不一,各种异议纷纷兴起,若不是见识高远、把万世大计放在心上,怎么能像这样明断决绝呢?” 从此以后,每当我读完一篇,先生必定替它申明主旨,告诉在座的人,并且说:“伯修的文章简洁严肃,正如他的为人。我曾经想为他的著述说明用意,只是年老多病没有空闲,现在应当完成它。”不久,他的儿子敬祖跟随参政干公,被征辟为江西省宣使;将要接受任命、赶赴京师时,回来请先生索取旧日交情的书信,问先生以便等待。先生说:“自从我归隐田野以来,不曾用一封书信同朝廷中的故友往来,只有苏伯修、王君实二人没有间隔罢了。”随即口授两封书信,让汸写在简牍上,叫我办理此事,信的首尾以及外封上的姓名全都亲自署写。不久先生终于因病不起,来不及为敬祖写序;后来遇到服丧,旧信也没有送达。然而先生卧病时曾对几个儿子说:“我闲居已经很久了,知心的朋友还在世的没有几个。你们将来如果想在墓穴中刻石求铭文,请苏参政来写就可以。”如今看先生给参政公父子的各封手帖,辞意都恳切周详,情谊和悦深厚,可见他同苏公一家世代交谊是如此深厚。赵子长的手帖是他归田后的第一封信,只是托他问候君实;众仲所说的“没有间隔”,在这里可以得到验证。众仲曾经跟随先生交游,也受到亲厚,所以提到了这件事。大概即使是家人子弟之间的事情,他也从未托付给别人。卷中有一句说:“阁下努力学习、修养品行,并且把它们推行到实际运用中。”又有一句说:“阁下是众人的归依,是学问的归依。”这些话都在称赞苏公的贤能,先生对我所说的话与这些文字的意思相差不大。大概先生深深了解苏公,对他的期望也很远大,并不是因为一时交游的友好。因此他平日同学者谈论的,正是他曾经告诉苏公的内容。把这些话托付给坚贞的墓石,难道是偶然的吗?先生喜爱魏晋法书,像卷首那些在朝廷任职时写的几幅手帖,虽然都是临事挥笔而成,纸张墨色各不相同,但其中运笔腕力的精妙之处,即使米元章、黄长睿在场,也没有什么可插嘴的地方。眼睛昏花以后,字形多有倾斜重叠,但笔意仍然依稀可见。代笔之作大多是门生、侍史根据口授写出,所以有时会有错字。所谓“副端门人南游,应遣候之”,应当作“因而追念从前”,因此追想往昔,不禁为之感慨。于是我记录下所听到的先生的话,以及手书中相互发明的内容,附在卷末。写在所编《李文公集》篇目之后 《李文公集》十八卷,共一百零四篇,是江浙行省参政赵郡苏公所收藏的版本。汸已经跟随苏公传抄,又把它的篇目总列如下。起初我读欧阳公论文章,常常看到他称赞韩愈、李翱;读到《幽怀赋》时,遗憾不能与作者同时上下往来。苏老泉也评论说,李翱的文章,意味深沉幽远,光彩油然而出而又深藏幽暗。从此我常想寻求他的文集来阅读,却一直不能得到,只在《文苑英华》中得到几篇罢了。后来又看到豫章黄公说,《皇祖实录》的文章,像女子具有端正的容色。又看到朱子评论《复性书》,虽然认为其中减损情感的宗旨出自佛氏,却也称许它能有这样的成就。我越发因为看不到全集而感到遗憾。到这时才向苏公请求而得到它,心里非常欣慰。苏公名翱,字习之,中进士第;元和年间任史馆修撰,上疏说既然已经用武功平定天下,就应当革除弊政,恢复高祖、太宗的旧制,用文德兴起太平,否则恐怕大功之后容易产生放纵和欲望,于是分条上奏端正根本的六件事。宪宗不能采用。后来升任礼部郎中,当面指斥宰相李逢吉的过失,因病请求离职。他一向喜爱推举贤能之士。韩文公曾写信给他说:“对于贤者急切求取,只有您和我这个不成材的人这样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四篇〕 李翱在回信中认为,韩公虽然喜爱士人,但只有对那些既有文章、又附和自己的人才毫不吝惜;有些人如果不能做到这一点,他就不肯荐举提拔,因而与自己不同。李翱又曾写信责备裴晋公身居宰相之位,道路不能推行,还忍受耻辱、内心惭愧,却不能忍心退职。他对于老师、朋友以及厚待自己的知己,刚直鲠切而毫无忌讳就是如此。那么他面对李逢吉一类人又有什么畏惧的呢?可是《唐史》却说他因为不能显达任职,郁愤无从发泄,便当面斥责李逢吉;斥责之后又自行害怕而离去。这些说法彼此抵牾,不合事实是很明显的。古人说,韩公的学问没有比文章更出色的,品德没有比喜好直言更可贵;而习之的文章和品行差不多可以与之相似。这样用韩愈的谥号来改称李翱,并把韩、李并称,他可以无愧了。参政公将要刻板刊印,使它在学者中广泛流传,所以汸私下略述他的为人,并且不惜排斥史家的妄说,用来说明欧阳公确实是善于识人的人。写在《罗鄂州小集》目录之后

右乡先达宋朝奉郎权发遣鄂州军州事罗公文五巻,权通判鄂州军事临江刘公清之所编次。公与刘公同官于鄂,公既卒于官,刘公因以是编刻置郡斋。于公平生所著不能十一,故题曰《小集》。其藏于家者余五十巻,不幸一再传而中絶,遂俱亡矣。惟《新安志》《尔雅翼》二书,吾郡尝刻诸梓。此《小集》者,郡人亦尝再刻之,故家有其书。兵火后板本既弗存,三书皆不易得矣。汸避地还,藏书多散失,求《小集》于友人,又得乡先生陈公栎所传本,而正其疑缪。顾二家本皆前阙篇目,乃为叙録如上。宋南渡后,士大夫经术政理无愧东都,惟文辞若与世俱降者,虽能言之士叅立角出,各名一家,高文大册照耀先后,而庆厯元佑之风轨邈不可追矣。公之为学,自三代制作名物,帝王经世之迹,古今治忽之变,下逮草木虫鱼之隠赜,博考精思,靡不淹贯。起欧阳王曽氏,上接汉秦,求其合作而斟酌剂量之,故其为文质厚中正,而节度谨严,本人伦,该物理,闗世教,而未有无所为而为者。使天假之年,恢廓光大,见诸设施议论风旨,自本朝而达天下,则韩欧诸子所以弥纶昭代者,赫然复见于当时,夫岂至于散落仅存如今所传而已。然则刘公既哀之,而子朱子每见其文而推让之,比闻其即世而叹惜之者,其不以斯欤。公早岁尝以荫授京官矣,考满归即请祠。既第进士得县矣,复请祠。越五载乃起倅贑州,既满归,又七年乃得郡,其于进退取舎之际如此。志之所存,何可量也。而天固啬之,寿则当世君子所以重为公惜者,岂惟以其文哉。虽然,公之于文则有道矣。公尝论儒者之学,去己之私,以尽其所受之分,以施于上下亲踈之际。前圣有作,大经大法皆具,今之学者亦求合于彼而已。其有不合者,积思以通之,汰去浮游散越之念,而日就亲切,忽不自知。其合矣,呜呼!昔之以文名家者,葢未尝及此也。以公学于古人,而反求诸己者,类得其要如此。于文辞,其有不合乎?读公之文者,试以此言思之。公讳愿,字端良,号存斋。刘公字子澄,后鄂州卒。时甲子岁十一月日,南至。赵汸书。

罗君传道,鄂州使君七世诸孙也,将赴官洪之靖安,使其表弟汪弁奉写本《鄂州小集》来校其阙误,将刻诸官舎。汸以所藏本证之,去其续编之弗类者,而补其阙逸,以还刘公之旧。昔四明王公伯厚以博洽名一世,守吾郡时,于鄂州遗书尤致意焉,尝与郡人前太学博士方公万里求诸罗氏,得《尔雅翼》而刻之学宫。其杂着则舎刘公所编外,片言不可复得矣,况兹再更变故也乎?并録所叙篇目以归之。嗟夫,吾郡先达如金忠肃、程文简、汪龙溪、吴竹洲、方秋崖、吕左史诸公,文集失传者多矣。乱亡之余,安得子孙皆如传道之克自树立,以世其家,而因得重刻家集以广其传乎?旧题后十有一年八月几望,汸再书。

题妙絶古今篇目后

译右边是乡里前辈、宋朝奉郎、权发遣鄂州军州事罗公的文章五卷,由权通判鄂州军事、临江刘公清之编次。罗公和刘公一同在鄂州任官,罗公死在任上,刘公于是把这部编集刻印,收藏在郡斋中。罗公平生著作不及十分之一,所以题作《小集》。收藏在他家中的还有五十多卷,不幸传了一两代便中断,因而全都亡佚了。只有《新安志》《尔雅翼》两部书,我郡曾经刻印过。这部《小集》,郡中人也曾经重刻,所以各家还收藏有它。兵火之后,刻板已经不存,三部书都很难得到。汸避乱归来,藏书大多散失,向朋友求取《小集》,又得到乡先生陈公栎所传的本子,并校正其中可疑和错误之处。只是两家本子都在篇目前面有所缺失,于是撰写序文并记录篇目如下。宋室南渡以后,士大夫在经术和政理方面不愧于东都,只是文章辞采仿佛也随着世道一同衰落了。虽然能作文的人纷纷出现,各自成为一家,宏篇巨制前后辉映,却再也无法追及庆历、元祐年间的风范了。罗公治学,从三代的制度名物、帝王经世治国的事迹、古今治乱兴衰的变化,一直到草木虫鱼幽微难察之处,都广泛考察、精心思索,没有什么不能深究贯通的。他的学问上承欧阳氏、王氏、曾氏,下接汉、秦;探求其中共同之处,加以斟酌调和,所以他的文章质朴厚重而中正,法度谨严,以人伦为本,全面说明事物的道理,关涉世道人心,从没有无所作为而写作的文章。假如上天多给他一些寿命,使他的学问更加宏阔光大,体现在政务设施、议论和文章旨趣中,由本朝推广到天下,那么韩愈、欧阳修等诸位用来匡弼光显本朝的事业,也会在当时重新显现,哪里会至于像现在所传的这样散落,只剩下少数篇章呢?既然如此,刘公已经为之悲伤,朱子每次看到他的文章都推许谦让,听说他去世后又叹息惋惜,难道不正是因为这些吗?罗公早年曾经靠荫补授任京官,任期考核期满回乡便请求任祠官;考中进士后得到县令之职,又请求任祠官;过了五年才起用为赣州副职,任满回乡后,又过了七年才得到知州之职。他在出仕、退处、取舍之间就是如此。他所坚持的志向,哪里可以估量?可是上天本来就吝惜他的寿命,那么当世君子之所以再次为他惋惜,难道只是因为他的文章吗?尽管如此,罗公在文章方面确实有自己的道理。他曾论述儒者的学问,认为应当去除自己的私欲,尽到自己所承受的本分,并把它施行于上下亲疏之间。前代圣人有所作为,大经大法都已经具备;今天的学者也不过是寻求与它们相合罢了。其中有不能相合的地方,就积累思考来贯通它;淘汰浮泛、游移、散乱、放纵的念头,使思想日益贴近实际,往往在不知不觉中便达到了相合。达到相合之后,唉!过去那些以文章著名成家的人,大概从未达到过这种境界。罗公学习古人而反过来求之于自身,大多能这样把握住要领。至于文章辞句,难道还有不能相合的吗?读罗公文章的人,请试着用这番话来思考。罗公讳愿,字端良,号存斋。刘公字子澄,后来死于鄂州。甲子年十一月某日,冬至。赵汸书。罗传道,是鄂州使君七世孙,将要赴任洪州靖安,便让他的表弟汪弁带着《鄂州小集》的抄本来校正缺漏错误,准备刻印在官舍中。汸用自己收藏的本子加以考证,删除续编中不相类的篇章,补入缺失散佚的文字,以恢复刘公原来的编次。从前四明王公伯厚以博学广闻闻名一世,任守吾郡时,对鄂州遗留下来的著作尤其留意,曾同郡人、前太学博士方公万里一起向罗氏求取,得到《尔雅翼》并刻在学宫中。至于其他杂著,除刘公所编的部分外,连片言只语也无法再得到,何况又经历了这次变乱呢?现把所叙述的篇目一并记录下来交还给他。唉,我郡前辈如金忠肃、程文简、汪龙溪、吴竹洲、方秋崖、吕左史诸公,文集失传的很多。经历乱亡之后,哪里能够得到像传道这样都能自立、继承家业的子孙,从而重新刻印家集、扩大流传呢?旧题之后十八年八月将近望日,汸再次书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题写《妙绝古今》篇目之后

右起《春秋传》止《眉山苏氏》凡七十九篇。宋故端明殿学士致仕汤文靖公汉伯纪所编。始余丱角读书家塾,得诸兄所録鄱阳马公文,有妙絶古今序,已知世有是书。然观马公辞意若无取焉者,因忽不复求。其后于书肆中见之,巻首不载马公之序,自书谓「千戴英华萃矣」。马公葢不喻,然后题称「紫霞老人」者赵公汝腾也,颇言其择之精。然自春秋战国而后,能言之类众矣。七十九篇之外,夫岂他无可取者?虽反复细玩其篇目,而终莫知采择之由,因置不取。暇日登吴山望海门,叹其宗社为墟,稍求遗文逸事,得失衰微之迹,与汤公出处大槩而后乃识其意思。徃书肆求之,则已为人取去矣。自是尝徃来于懐,每遇藏书家必询之。吴兴唐君棣宰吾邑,闻余言,既归访诸好事者,则已刻梓行后。其家以板质钱于富人,故传之者鲜。唐君从富人摹本以寄余,始得之,乃为次第其编目如上。呜呼!是编所録若郑子产、乐毅、诸葛武侯、范文正公类,非以文辞名世者。当宋之季世,内修不立,外攘无策,生民重困,疆场日蹙,天下所愿见者四君子而已。弥逺、清之、嵩之大奸相继擅国,贪权黩货,与中外为市,而又有进聚财之说于其君者。于是以万乘之主而纳私贡,丰内帑,近习女谒,浊乱朝政。观范匄重币,韩起求玉,郄至以富,魏舒以贿,囊瓦以货,见讥于识者,而左氏亦以惩肆去贪为《春秋》之法。岂非迷途之疾呼也邪?端平诸巨公,学术足以匡君,才猷足以定国,而阨于权臣,志弗克遂。窃观国势日蹙,亡形毕具,与晏平仲、叔向两贤深语交论齐晋之衰,而莫能振起者,同一喟也。然而本原始祸,则理宗德弥逺立,己而举国以听焉,视周襄王不以私劳变旧章,有惭色矣。于是自天子公卿大夫而下,尽失其职,旷其官。若季氏之妇,所以诲其子,左史倚相论卫。武公子产谏子皮,邮无正谏赵简子者,乃其君臣之龟鉴邪?又究而论之,则自高宗忍耻事仇,称臣割地,使三纲不正,国威不立,以至于斯。当时士大夫非无申胥、鲁仲连、公子无忌、虞卿之忠谠,而楚以六十里为雠人役,卒有愧于论弋之夫。此南渡以来,志士仁人没世不忘之遗恨也。观是编者,惟以其文取之,可乎?楚灵王闻祈招之诗,不能自克,以及于难;襄王用庄辛之计,而国复强,劝戒昭矣。贾谊之论秦所以亡,韩信之对,郦生之说汉所以兴,出汉中,出散闗,二疏不以炎祚埀亡而废天讨也。唐高祖纪赞,唐所以兴;平淮西碑,中衰而能复振,首论藩镇之痈疽;以成王进传赞,则其溃裂壊烂之余殃也。二代之兴亡,具矣。读屈原传,答燕惠王书,客难,获麟解,送孟东野序,苏子美文集序,士之不遇,可胜言哉?然闻东郭先生之论,淮南之训,王承福之言,伯夷、严光、徐孺子之高风者,遇不遇,曽何足动其心也?考庄生论方术,太史公自序,刘歆移太常博士书,韩退之送文畅序,目録序,则道学之散乆矣。然孙子战地之说,术也,而通乎微;泰豆氏之御,庖丁之解牛,轮扁之斵技也,而进于道。列御冦论无为之无不为,庄生本阴阳动静以明内圣外王之道,又皆古圣人之微言也。盖尝闻之,汤氏家学,祖朱宗陆,而且有取于庄氏之书,其以斯欤?荀卿之学,长于礼,其论之精者,与戴氏记当并传,亦不可以文论也。夫以文为学者,若唐韩、栁宋欧、曽、王、苏氏,其人欤?然观其答李翱书,送徐无党序,答吴充书,齐书目録序,文甫字说,虽皆以文为学,而能探其本。潭州新学诗,书洪范传后,吴职方赴阙序,思堂记,则又闵学之陋,而稍知反诸身。丰乐亭记,政成而归美于上;陇冈阡表,身达而能显其亲;族谱引,则知尊祖敬宗矣。梓人传言为相之有体,云峰院记,闵土俗之好争,皆非无实之空言也。虽然,当宋室盛时,有若王元之、范文正公、张方平,又皆人材之出于学术者,而欧阳公足继昌黎,伯苏子瞻以其雄文直气叙而赞之,可以亷顽立懦矣。此七十九篇者,所以为絶妙古今,而非他作可及也欤?然而自序但以为千载英华萃是者,时上方好文学,君臣相尚以虚文,而危亡之恤不因其所好而启廸之,庶几乎知所自反也哉?其后贾似道专国,汤公以从官一再去位,五辞召命不起,则天下事不可为矣。而马公终身受其轩轾于国亡而后止,则其观是编而不悟,无足言者。若赵公者,亦惟以言语句读取之,而且欲进之于经,岂当时宾主间偶未之及邪?抑未知其意而不欲斥言也?不然,则六经固家传而人诵者,茍不践其实,其不为言语句文者几希。余尝考宋季之事,而深悲其贤人君子之不遇,以汤公是编之作,犹且不见知于当时而未白于后如此,而况于他乎?故为发其微意,以视观者。

题吴君仪教授植芸轩巻后

译右起《春秋传》,下至《眉山苏氏》,共七十九篇,是宋朝已故端明殿学士、致仕汤文靖公汉伯纪编纂的。起初我年幼在家塾读书,从兄长所抄录的鄱阳马公文章中,看到《妙绝古今序》,已经知道世上有这部书。然而看马公的措辞语意,似乎并不取意于此,于是忽然不再寻求。后来在书肆中看到了它,卷首没有收录马公的序文,书中自序说:“千载英华都荟萃于此。”马公大概没有明白其中意思。后来题作“紫霞老人”的赵公汝腾,很赞扬它选择篇目的精当。然而从春秋战国以来,善于作文的人很多,七十九篇以外,难道就没有其他可取的文章吗?我虽然反复细读玩味这些篇目,最终还是不知道选取的依据,于是放下而不再取阅。闲暇时登上吴山远望海门,感叹宋朝宗社已经成为废墟,便稍稍搜求遗文逸事,考察国家得失、衰微的迹象以及汤公出处的大概,这才认识到他的用意。后来到书肆去寻求,书已经被别人买走了。从此我常常记在心里,每遇到藏书家就必定询问。吴兴唐君棣任我县县令,听说我的话,回去后向好事之人访求,却已经在刻板流行之后了。他家把刻板抵押给富人借钱,所以流传此书的人很少。唐君从富人那里摹写了一个本子寄给我,我才得以得到它,于是按次序编排了篇目如下。唉!这部书所收录的,如郑子产、乐毅、诸葛武侯、范文正公一类,并不是以文章辞采闻名于世的人。宋朝末年,内部没有建立修治之政,外部又没有抵御侵略的策略,百姓困苦日甚,疆土日益收缩,天下所希望看到的,也不过是这四位君子罢了。弥远、清之、嵩之这些大奸臣相继专擅国政,贪恋权势、贪污财货,同朝廷内外做交易,又有人向君主提出进献财物的说法。于是以万乘之尊,反而接受私人的贡奉,充实内库;亲近的宦官和女宠干预朝政,使政事混乱。看范匄用厚重的礼物,韩起索求玉器,郄至凭财富,魏舒凭贿赂,囊瓦凭货财,都受到有识之士的讥刺;左氏也把戒除放纵、去掉贪欲作为《春秋》的法则。这难道不是对迷失道路者的大声疾呼吗?端平年间的诸位大臣,学术足以匡正君主,才略足以安定国家,却受制于权臣,志向不能实现。我私下看国家形势日益紧迫,灭亡的征兆完全显现,就像晏平仲、叔向两位贤人深入交谈、议论齐国和晋国衰落,却没有办法振兴它们一样,同样只有一声叹息。然而追究祸乱的根源,是理宗让德祐、弥远等人建立势力,自己后来又把全国政事交给他们听任;同周襄王不因私人的功劳而改变旧有法章相比,已经有惭愧之处了。于是从天子、公卿、大夫以下,全都失去了自己的职责,空置了自己的官位。像季氏的妇人教导她的儿子,左史倚相论说卫国之事,武公的儿子、子产劝谏子皮,邮无正劝谏赵简子,这些难道不是君臣应当引以为鉴的事吗?再深入考察,就会发现从高宗忍受耻辱侍奉仇敌、称臣割地开始,使三纲失去正当性,国家威严不能树立,最终发展到这种地步。当时士大夫并不是没有申包胥、鲁仲连、公子无忌、虞卿那样忠贞正直的人,可楚国却以六十里土地替仇敌效劳,最终在论弋之夫面前也感到惭愧。这是南渡以来志士仁人至死不能忘记的遗恨。读这部选编,难道只因为它的文章而取用吗?楚灵王听到《祈招》诗,却不能克制自己,终于遭遇祸难;襄王采纳庄辛的计策,国家又重新强盛,劝善惩恶的意义很清楚。贾谊论述秦朝灭亡的原因,韩信的回答,郦生论说汉朝兴起,出汉中的谋略,出散关的谋略,二疏并没有因为汉朝国运将尽便废弃上天讨伐的责任。唐高祖《纪赞》说明唐朝兴起的原因;《平淮西碑》写中途衰落而能够重新振作,开头论述藩镇的弊病;《成王进传赞》则写其溃裂败坏之后留下的祸患。两个朝代的兴亡,都已经具备于其中了。读《屈原传》《答燕惠王书》《客难》《获麟解》《送孟东野序》《苏子美文集序》,对于士人不得志的遭遇,哪里说得尽呢?然而听到东郭先生的议论、淮南王的训诫、王承福的话,以及伯夷、严光、徐孺子的高尚风节,是否得志,又有什么值得动摇他们内心的呢?考察《庄子》论方术的篇章、《太史公自序》《刘歆移太常博士书》《韩退之送文畅序》《目录序》,可知道学的分散已经很久了。然而孙武关于作战地点的论说虽属兵术,却通达精微之理;泰豆氏驾车、庖丁解牛、轮扁斫轮的技艺,也都进于道。列御寇论无为而无所不为,庄子以阴阳动静为根本来阐明内圣外王之道,这些也都是古代圣人的精微言论。大概我曾听说,汤氏家学尊奉朱子、宗仰陆九渊,同时又取法庄子的著作,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吧?荀卿的学问长于礼,他精到的论说,应当同戴氏《礼记》一起流传,也不能只按文章来评判。至于把文章作为学问的人,如唐代韩愈、柳宗元,宋代欧阳修、曾巩、王安石、苏氏,大概就是这些人吧?然而看他们的《答李翱书》《送徐无党序》《答吴充书》《齐书目录序》《文甫字说》,虽然都把文章当作学问,却能够探究根本。《潭州新学诗》《书洪范传后》《吴职方赴阙序》《思堂记》,又能忧虑学问的浅陋,并且稍稍懂得反求自身。《丰乐亭记》写政事有成而把美名归于君主;《陇冈阡表》写自己显达而能够显扬父母;《族谱引》则说明懂得尊祖敬宗。《梓人传》说做宰相应有体统,《云峰院记》忧虑地方风俗喜好争斗,都不是没有事实根据的空洞言论。尽管如此,在宋室强盛的时候,王元之、范文正公、张方平,又都是由学术培养出来的人才;而欧阳公足以继承韩昌黎,伯苏子瞻用雄健的文章和正直的气节为他作序赞颂,足以使贪婪顽固者廉洁,使怯弱者立志。这七十九篇之所以能够妙绝古今,恐怕不是其他作品所能比拟的吧?然而自序只把它说成“千载英华荟萃”,当时皇上正喜好文学,君臣彼此崇尚空虚的文饰,却没有因这种爱好而启发他们忧虑危亡、引导他们反省,难道能够算是知道应当反省的根源吗?后来贾似道专擅国政,汤公作为从官一再离开官位,五次拒绝征召而不肯起任,这时天下的事情已经无法挽救了。可是马公终身任由贾似道在国亡之后才停止对他的进退摆布,那么他读了这部书却不能醒悟,也就没有什么值得说的了。至于赵公,也只是把它当作言语句读来取用,而且还想把它提升到经学的地位,难道是当时宾主之间偶然没有谈到这一点吗?还是不知道其中的意思,只是不愿明白斥责出来呢?否则,六经本来就是家家传习、人人诵读的著作,如果不践行其中的实际内容,那么不流于言语句读文章的情况又能有多少呢?我曾考察宋朝末年的事情,深深悲叹那些贤人君子不得志;汤公编纂这部书,尚且在当时不被知晓,到了后世还像这样没有得到昭明,何况其他人呢?所以我把其中微妙的用意发明出来,给读者看。题写吴君仪教授《植芸轩》卷之后

汸闻邑南吴公君仪父之贤,心窃向慕之,而不及见也。既而得与其子希道游,喜其和易而能立,疏通而有守。虽盛衰祸福变故相寻,而晏然不易其平素。语曰:“后稷家儿不惰穑,伯夷家儿不夺席”,岂不信哉?自是以来,益以不获识吴公为恨。无何病卧故山,虽希道亦不相见者数年矣。一日,黄子中来访希道,以毗陵陈思氏为其家君作《植芸轩记》,属子中见示。余三读其文,而窃有感焉。吴公年踰六十,始以医仕,且犹不忘畎畆。而陈君反复称述,将若不可及者,何也?葢尝闻之,四海既一,风声气习非复南州之旧。胜国遗老每戒其子孙以儒术,苟不见用于时,则当退业农圃,或隠于医卜,不然寜小作商贩自资,慎毋倚权势习刀笔,以壊心术偾家声,而贻后祸。今观吴公所以自处者如此,所谓非茍知之,实允蹈之者乎?吴公之先君子号达斋,未冠即领乡荐,乡先达左史吕公以其子妻之,不及继其世科,而国除,屹然山林,弗自光耀。则君仪父所以持身保世者,固有所受矣。池上之亭,燕及曽孙,可也。希道趣尚不堕流俗,固宜。乃书所闻于巻后而归之陈记。后十有八载孟夏下澣,里生赵汸敬题。

书揭学士赠相士吴大春巻后

人之生,圆颅而方趾,阳上而阴下,乾坤之位定矣。心为火,居南而在上;肾为水,居北而在下;肝为木,居东而在左;肺为金,居西而在右。坎离震兑成形于内,而三辰五行见象于外矣。然而二五之变,错揉不齐,其短长、清浊异禀,其吉凶利害殊遇。则夫衰旺生克、精祲休祥,见于一尺之面者,与星厯家所推,徃徃相似。此人之所以肖形天地,此命乎天者,所以不可推移,而姑布子、卿之术所从出也。荀卿子乃独以谓古之人无有学者,不道为非,相之篇以排之。至其言相之说,不过长短大小、善恶之间,而所谓善恶者,又不过以疾秃跳偏为恶,美丽妍冶为善而已。然则禀生受分,万变不同,即其人而无不可见者,卿固不及知欤?自卿为是论,儒者多宗之。然自秦汉以来,善相人者固未尝絶于世。宋之盛时,名公贵人乃或假此为知人之助。希夷先生陈公,天人之学,近代以来莫之先也。于钱副枢、种谏议,亦皆以相取之。则相之为术,诚有不可忽者。虽然,岂惟知人为有助哉?其于自知也,先审矣。使人皆知分之命乎天者,一定而不可推移,葢一照索而可决焉。咸少安而无躁,其于人心世道,良非小补。顾学而精之,使言无不中,而足以取信于人,则亦未易能耳。尝闻北方贵人有精于斯事者,患无可告语,晚得一士,使居暗室,悬五色丝一握,其中钥户塞牖,而穴壁以进食,告之曰:「相眼学也。」坐乆眼明,能辨丝色而数其多寡,则可以出而受术矣。葢期年而后悉如其言,乃得尽其术。尝于大比之岁,阅进士于广坐中,歴言其人是岁科名得失,与其父母之疾病寿夭,无一失者。其非进士而与坐者,亦能言其挟某术、精某艺,闻者莫不惊异。以其术之精微若是,故传者鲜焉。则荀卿子之论,犹不废于缙绅间,理亦无足怪者。吾邑吴大春,尝以斯术游众大之都。名公贵人莫不尚焉。待制赵公尝请学士揭公为文以赠之。后二十年,其子心鉴甫自外归,里人以休咎询之,无不验于后者。一日携揭公序文过余山居,曰:「吾先人之术,以五行十一曜为法象,葢术而通于理者也。」揭公未尝进而叩之,故未及有所表章。吾先人谨藏其文于家,而未尝敢出以示人也。余曰:「无伤也。公之文视荀卿子之文则有间矣。夫相之为术,固有难言者,不以其所不知而即其所知以为言,此所以为可贵乎?矧子能取信于人,其得失常悬于三寸之舌端,亦非他人之言所能为轻重也。」虽然,为吾子述所闻,书其后,使观者知子之论人,其术与常流异,而子之先人所以见知于当世者,终赖揭公之文以传,不亦可乎?

跋刘郎中所藏邵庵先生戴笠图诗巻后。

译我听说本邑南部吴公君仪父亲贤能,心中私下敬仰向往,却没有机会见到他。后来得以同他的儿子希道交游,喜爱他和蔼平易而又能自立,通达明白而且有所操守。虽然盛衰祸福等变故接连发生,他却安然自若,不改变平素的操守。俗语说:“后稷家的孩子不会懒于耕作,伯夷家的孩子不会夺取别人的席位。”难道不是这样吗?从此以后,我更加因为没能认识吴公而感到遗憾。不久我因病卧于故乡山中,连希道也有好几年没有见到。一天,黄子中来拜访希道,拿出毗陵陈思氏为吴家主人所作的《植芸轩记》,嘱托子中给我看。我把那篇文章读了三遍,私下有所感触。吴公年过六十,才凭医术出仕,而且仍然不忘田地。陈君反复称述他的事迹,仿佛是别人不能企及的,这是为什么呢?我曾听说,天下统一以后,风气习俗已经不再是南方旧日的样子。前朝遗老常常告诫子孙学习儒术;如果当时不能得到任用,就应当退下来从事农圃,或者隐居行医、占卜,否则宁可稍稍做商贩来维持自己,千万不要依仗权势、学习刀笔吏的手段,以败坏心术、损害家声而留下后患。如今看吴公自处的方式正是这样,难道不就是所谓“不只是勉强知道,实际上确实践行”吗?吴公的先父号达斋,还未成年便考取乡荐;乡中前辈、左史吕公把女儿嫁给他。他没有来得及继承家族的科举传统,国家便灭亡了;但他仍然屹立于山林之间,不以自身显耀。那么君仪父亲所以持守自身、保全家世,本来就是有所承受的。在池塘上的亭子中安享燕乐,恩泽延及曾孙,是可以做到的。希道的志趣也不堕入流俗,当然应该如此。于是我把所听到的写在卷后,连同陈公的记文一并归还。十八年后的孟夏下旬,里生赵汸恭敬题写。写在揭学士赠给相士吴大春的卷后 人的身体头圆脚方,阳气在上、阴气在下,乾坤的位置便确定了。心属火,位于南方而在上;肾属水,位于北方而在下;肝属木,位于东方而在左;肺属金,位于西方而在右。坎、离、震、兑在人体内部成形,日月星辰和五行则在外部显现形象。然而阴阳二气与五行的变化交错混杂,并不整齐,因此人的长短、清浊禀赋各不相同,遭遇的吉凶利害也各不一样。于是衰旺、生克、精气、灾祥,显现在一尺见方的面孔上,往往同星历家推算的结果相似。这就是人的形体所以像天地,命运由上天所赋予、所以不能随意改变的原因,也是姑布子、卿相之术由此产生的根据。荀卿却独自认为古人没有学习相术的,因此不谈相术,把《相》篇写出来加以排斥。他所说的相术,不过是长短大小、善恶之间的事情;而所谓善恶,又不过是把疾病、秃头、跳动、偏斜看作恶,把美丽、妍好、妖冶看作善罢了。既然如此,人的禀赋和命分千变万化、各不相同,那么只要观察这个人,没有什么不能看出来的,难道荀卿竟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吗?自从荀卿提出这种论说,儒者大多奉为宗旨。然而自秦汉以来,善于看相的人本来就没有在世上断绝。宋朝盛时,名公贵人有时也借助相术来帮助识人。希夷先生陈公关于天人关系的学问,近代以来没有人能超过他。他对于钱副枢、种谏议,也都是凭相貌来选取任用的。这样看来,相术确实有不可忽视的地方。不过,难道它只是对认识他人有帮助吗?对于认识自己,它首先就有作用。假如人人都知道自己的命分由上天决定,固定而不可改变,大概只要一照镜子就可以判定了。这样人人都会稍微安定而不浮躁,对于人心和世道,实在不是小小的补益。只是要学习相术并达到精通,使所说的话没有不中的,而且足以取信于人,也不是容易做到的。我曾听说,北方有一位贵人精通此事,只是苦于没有可以传授的人;晚年得到一名士人,便让他住在暗室里,悬挂一束五色丝,把门锁上、窗户堵住,只在墙上凿孔送进食物,并告诉他说:“相眼是一门学问。”坐了很久,眼睛适应黑暗后,能够辨别丝线的颜色并数清多少,才可以出来接受相术。大约过了一年,他完全如贵人所说,于是学尽了这门技艺。曾在大比之年,在众人聚集的地方考察进士,逐一说出那些人这一年科举得失,以及他们父母的疾病、寿命长短,没有一件不应验的。那些不是进士而和进士同坐的人,他也能说出他们所掌握的某种技艺、精通的某种技艺,听到的人无不惊异。正因为他的技艺精妙到这种程度,所以传授它的人很少。这样看来,荀卿的论说仍然没有在士大夫之间废弃,也就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了。我们乡里的吴大春,曾凭这种相术游历各大都市,名公贵人没有不推重他的。待制赵公曾经请学士揭公写文章赠给他。二十年后,他的儿子心鉴才从外地归来,乡人拿吉凶祸福询问他,后来没有不应验的。一天,他带着揭公的序文经过我的山居,说:“我先人的相术,以五行、十一曜作为法则和象征,大概是能够通达事理的方术。”揭公没有进一步向他询问,所以没有来得及为此表彰。我的先人谨慎地把这篇文章收藏在家里,也从不敢拿出来给别人看。我说:“这没有什么妨碍。您的文章和荀卿的文章相比,当然有高下之别。相术本来就有难以言说的地方;不因为自己不知道某件事,便把自己知道的事情拿来妄说,这难道正是它可贵的地方吗?何况您能够取信于人,您的得失往往悬在三寸舌端,也不是别人的话能够随意加以轻重的。”尽管如此,我还是为您叙述所听到的事情,写在这篇文章后面,使读者知道您评论人物时,方法同一般流俗不同;而您的先人之所以能被当世知晓,最终还要依靠揭公的文章流传,这样做不是也很好吗?跋刘郎中所收藏的邵庵先生《戴笠图》诗卷。

右邵庵先生戴笠图畵者,陈可复,乃宋邕管安抚陈公元晋裔孙,先生表侄也。所题诗四章,后既改第二章,好事者复请先生小字别书以刻诸石,流传颇多。而行字韵一章,则传者未之见也。第四章结句云:“此是先生戴笠图。”是字阙下半体,由悬手书,笔不着纸。病目后作字若此者多矣。先生家素贫,仕虽显,而食指众,俸入初不自给。所居临川之崇仁负郭,有田一顷余。乃夫人赵氏存时,蚕绩奁具所置者,悬车后岁収仅支数月。鸾服犀带金带各一时,入邻里质库中。四方来见之士,道路相望,座上常满。有餙亭馆,植花木,作重屋以规邸舎之利者,其束修乗壶之入,羔鴈之贽,与夫碑板之义,取还以为宾客费,虽空乏弗恤也。每风日清好,则领宾客从以门生子弟、山僧野老,徜徉山水间,或寻梅放鹤,觞咏而归。一日出游遇雨,借笠田家戴之,乃得还。戴笠有图,以此。先生平居口未尝言贫,而诗中“薇”字、“絺”字二韵颇纪其实,葢有无入而不自得之意。石本自跋云:“人间之境,如云渡水,如花随风,不足记也。”读者更以此意观之,则一时高致可想见矣。江夏刘公明善既得此图,常寳玩之。公方显用于时,而于前辈流风遗韵不忘,敬慕如是,则其趣向可知。诗后名公题者已众,非先生昔所简拔,则颂其诗,读其书而知其人者,汸登门最晚,刘公亦已见示,故述当时事于巻尾,以明图与诗所由作云。

跋赵文敏公临东方先生画赞

汸徃岁游吴兴,登松雪斋,闻文敏公门下士言,公初学书时,智永千文临习,背写尽五百纸,《兰亭序》亦然。今观宋仲珩所藏《东方先生画赞》临本,见公于书学虽老不倦,前言于是益信。然公子仲穆父尝谓汸曰:“先人书,某不当论。晚岁尝书《大洞经》,必求佳纸,遣人于姑苏捣冶入潢,每用清晨起盥潄,焚香下笔,以三纸为节。”是书真不愧古人,惜乎书之未毕而捐馆矣。因出以示坐客,皆称叹,以为笔势超絶,乃平生所未见,惟《湖州学记》为近之尔。郊外有幻住庵,唐君子华偕余游焉。庵中唐人天王四幅,子华言此亦公所鉴定者,每指其衣文妙处,以为古篆籕遗法也。子华以善书著名,葢尝有得于公者。仲珩好学书,小篆、八分、草、隶皆通习之,故以所闻见于吴兴者,且以见前辈于翰墨之事用力精深如此,不以贤于时人而自足也。

跋谢翱西台恸哭记后

汉丞相诸葛武侯卒,蜀人巷祭,野哭,当时不能禁。宋丞相文公欲为武侯事,而不可得,卒不屈其志以死。江南人哀之,有甚于蜀人。哀武侯者,三山谢翱皋羽,其起兵时谘事叅军也。望夫差墓,过越王台,登子陵台,触物悲恸,不能自已,固宜然。既自归晞发宋累,又作为歌诗,慷慨懐古,且匿名记其事以自讳。豫求葬地于子陵台侧,将自附于梁伯鸾,类若有意于警发愤愤乎张子孟坚,恐其事湮没,取其文稍释庾隠而传之。葢有见于此,虽然先正有言,观大节必于平日。

跋谢翱冬青树引后

余为儿童时,尝见文字记:嘉木扬喇勒智发宋诸陵,将建塔,钱塘旧大内,越中有义士,夜募诸少年,别求遗骸,尽易其所暴露者。后虽取去,与牛马骨杂瘗塔中,悉非真龙所蜕矣。其义士与作传人,皆不著名氏。自马相而下,题其后者十数公,亦隠其名。所叙述却甚详,且言是夕事,几觉有踰垣折足者。然余后游钱塘,问于父老,乃无人能言其事。或云是塔凡三经雷震,最后乃焚其金褁,浮图尖之若瓠壶者。使皆无名氏遗骼,何以能动天如此?余无以应之。张孟坚所注谢皋羽为唐珏玉潜作《冬青树引》,葢是暗记此事。向所闻义士者,岂即珏耶?然注中或言是王修竹,又何人也?此大竒事,非季布、剧孟之徒不能办。数十年间,岂无族人子孙能言其事者乎?孟坚更转语好事君子,倘得其实,宜详注谢诗以传。倘能一过越中,访问南山陲,求得植冬青故处封域而表揭之,且记其事于郡乘,又一大竒事也。毋徒曰疑以传疑而已。

葬书问对

译右边这幅邵庵先生的《戴笠图》,画家是陈可复。他是宋代邕管安抚陈公元晋的后代,也是先生的表侄。题在画上的诗共有四章,后来第二章已经改写,好事者又请先生用小字另行书写,刻在石上,流传的版本很多。但是行书字韵的一章,流传下来的人还没有见过。第四章的结句说:“这就是先生戴笠的图画。” “是”字缺少下半部,是悬腕书写时落笔没有接触纸面造成的。先生眼病以后,这样写字的情况很多。先生家一向贫困,虽然做官显达,但家中人口众多,俸禄收入原本就不够供给。住在临川崇仁城郊,有田一顷多。是他的夫人赵氏在世时,用养蚕纺织所得置办的;先生退休以后,每年的收成仅够维持几个月。鸾服、犀带、金带各一件,曾经都拿到邻里质库中抵押。四方来拜访的士人道路相望,座上常常坐满。有修饰亭馆、栽种花木、建造重屋来谋求宅舍利益的人,他们送来的束修、乘壶之礼、羔雁之贽,以及碑板的酬金,先生都收回用作宾客费用,即使自己贫困也不顾惜。每当风和日丽,就带领宾客,跟着门生子弟、山僧野老,在山水之间闲游,有时寻梅、放鹤,饮酒吟诗后归来。一天出游遇到下雨,向农家借了一顶斗笠戴上,才得以回来。《戴笠图》便由此而作。先生平日口中从不说贫穷,但诗中“薇”字、“絺”字所押的两韵颇能记载他的实际情况,大概说明他虽然贫穷,却无论遇到什么都能自得。石刻本的自跋说:“人世间的境遇,如云彩渡过水面,如花朵随风飘落,不值得记载。”读者再用这个意思去看它,就可以想见当时高雅的情趣了。江夏刘公明善得到这幅图后,经常珍藏玩赏。刘公正当在当时显达、受到任用,却不忘前辈流传下来的风范和遗韵,能够如此恭敬仰慕,那么他的志趣便可想而知了。诗后题名的名公已经很多;不是先生过去亲自选拔提携的人,就是赞颂他的诗、读过他的书而了解他的人。汸登门最晚,刘公也已经把这件事给我看过,所以我把当时的事情写在卷末,用来说明这幅图和这些诗创作的缘由。跋赵文敏公临摹《东方先生画赞》从前汸游历吴兴,登临松雪斋,听文敏公门下的士人说,文敏公起初学习书法时,临摹智永《千字文》,背临写尽五百纸,《兰亭序》也是如此。如今看宋仲珩所收藏的《东方先生画赞》临本,看到文敏公学习书法即使到了老年仍不倦怠,更加相信从前听到的话。然而文敏公的儿子仲穆父曾对汸说:“先人的书法,我不应当评论。晚年曾经书写《大洞经》,一定要寻求好纸,派人到姑苏捣炼并染黄;每次必定清晨起来洗漱,焚香后才下笔,以三张纸为一段。”这部书确实不愧于古人,可惜还没有写完便去世了。于是我拿出来给在座的宾客看,大家都称赞叹服,认为笔势超绝,是一生没有见过的,只有《湖州学记》可以接近它。郊外有一座幻住庵,唐君子华和我一同游览。庵中有唐人的四幅天王像,子华说这也是文敏公鉴定过的作品,并且常常指点画中衣纹的精妙之处,认为那是古代篆籀书法遗留下来的法则。子华以擅长书法闻名,大概曾从文敏公那里有所领会。仲珩喜爱学习书法,小篆、八分、草书、隶书都通晓并练习,所以把我在吴兴听到、看到的这些事情记下来,同时用来显示前辈在翰墨之事上用力精深到如此程度,并不因贤于当时之人便自我满足。跋谢翱《西台恸哭记》之后 汉丞相诸葛武侯去世,蜀人走遍街巷祭奠,在野外哭泣,当时也无法禁止。宋丞相文公想要效法武侯的作为,却没有机会实现,最终不屈服自己的志向而死。江南人哀悼文公,比蜀人哀悼武侯更加深切。哀悼武侯的是三山谢翱皋羽,他在起兵时曾参与军务、担任参军。眺望夫差墓,经过越王台,登上子陵台,触景生悲,悲痛不能自已,本来就应当如此。后来他自己归来,留发以示不仕宋,又作歌诗,慷慨怀古,并且隐去姓名写下这件事,以此自我避讳。他预先在子陵台旁寻找葬地,将自己比附于梁伯鸾,似乎有意警醒、激发张子孟坚的愤懑。我担心这件事湮没不传,便取出他的文章,稍稍解释其中隐晦之处而流传它。大概我是从这里有所看见;不过前代正人曾说,考察一个人的大节,必须看他平日的表现。跋谢翱《冬青树引》之后 我小时候曾看过文字记载:嘉木扬喇勒智发掘宋朝诸陵,准备建塔;钱塘旧日皇宫中、越地之内有义士,夜里召集一些少年,另外寻找遗骸,把所有暴露在外的遗骨都替换下来。后来虽然被发掘取走,却同牛马骨混杂埋在塔中,全都不是真龙蜕下的遗骸了。那位义士和为他作传的人,都没有留下姓名。从马相以下,题写在这件事后面的十几位公,也都隐去了姓名。所叙述的事情却十分详细,还说那天夜里的事情,几乎让人觉得有人翻墙时折断了脚。可是后来我游历钱塘,向父老询问,竟没有人能够说出这件事。有人说,这座塔一共遭受三次雷击,最后烧掉了包裹金子的东西,连同佛塔尖端那种像瓠壶的部分也烧掉了。如果都是没有姓名的遗骸,为什么能够感动上天到这种程度呢?我无法回答。张孟坚给谢皋羽所作、替唐珏玉潜写的《冬青树引》作注,大概是在暗中记述这件事。从前听说的那位义士,难道就是唐珏吗?可是注中有时又说是王修竹,王修竹又是什么人呢?这件大奇事,不是季布、剧孟一类人不能办成。几十年之间,难道没有族人子孙能够说出这件事吗?孟坚又转而对好事的君子说,假如能够得到真实情况,应当详细注释谢翱的诗来流传;假如能够到越中一趟,访问南山边缘,找到过去栽种冬青树的旧址,划定界域并立碑标明,同时把这件事记入郡志,又是一件大奇事。不要只是说以疑惑传疑惑罢了。《葬书问对》

或问:“葬地之说,理有是乎?”对曰:“有之。然则其说孰胜?”对曰:“葬书至矣。”问曰:“葬书真郭氏之言乎?抑古有其传乎?”对曰:“不可考。《周官》冢人掌公墓,墓大夫掌凡邦墓,皆辨其尊卑度数而葬,以其族。大司徒以本俗六安万民,次二曰族坟墓,则葬不择地,明矣。岂有无其事而着其法者哉?《汉书·艺文志》叙形法家,大举九州岛之势,以立城郭室舎,形人及六畜骨法之度数,器物之形容,以求其声气贵贱吉凶,而宫宅地形与相人之书并列,则葬地之法,其肇泒于斯乎?余尝读张平子《冢赋》,见其自述上下冈陇之状,大畧如今葬师寻龙捉脉之为者,岂东汉之末,其说已行于士大夫间?至景纯最好方技,世见其葬母暨阳,卒逺水患,符其所征,而遂以《葬书》传诸郭氏耶?然无所考矣。”问者曰:“《葬书》世所有,然自齐梁至隋唐,君子不道。至宋司马温公乃欲焚其书,禁絶其术,何也?”对曰:“其言有大悖于理者,书固可焚,术固当絶也。夫盛衰消长之变,一定而不可推移者,虽圣智巧力无能为,葢天命之所存,而神功之不可测度者也。后世诸子百氏,好为异端竒论者众矣,未有取易此以为言者,而《葬书》独曰‘神功可夺,天命可改’,嘻,其欺天罔神,谤造化而诬生民也甚矣!世俗溺于其说,以为天道一定之分,犹有术以易之,则凡人之为事,是非黒白,物我得失之细,固可以颠倒变乱,伏藏擒制于方寸之隠发,以遂吾私而无难,世道人心遂有不可回者,岂非《葬书》之言有以误之欤?禁而絶之,固善。”问者曰:“夫其谬戾既已如此,而又以为葬地之理在焉,何也?”对曰:“术数之书,其言不纯,徃徃类此。夫创物之智,难以言传,固不可以为言者之失而蔽其善也。”曰:“敢问其言之善者,何谓也?”对曰:“所谓‘乘生气’者是也。班孟坚曰:‘形与气相首尾’,此精微之独异,而数之自然,最为得形。法之要,葢与葬书之言相表里。夫山川之起止合散,其神交气感,备百物之情。故地形之书,与观宫宅人物者同出一原。而后世杨、廖之徒,遂精其能而极其变,然后坤灵生息之机,得乘以葬而无失焉。葢非殊资异识,足以尽山川百物之情,逆来顺徃,旁见侧出,皆得其自然之数者,不足以语此。则其事虽鄙,而理亦微矣。故其书愈多,其法愈密,而此三言者,足以尽蔽其义。葢古先遗语之尚见于其书者乎?又问曰:「星,天象也。术家以名山,岂葬书之旨耶?」对曰:「五行阴阳,天地之化育,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声色貌象,各以其类。葢无物不然,无微不着。而况山阜有形之最大者哉?茍至理所存,不必其说之皆出于古也。」曰:「直者,吾知其为木;鋭者,吾知其为火;转动者,吾知其为水;而圆之为金,方之为土。何也?」对曰:「易象,干为天,为金,为圆。因其从革以观其在镕,则知之矣。四方形而土居其中,葢体坤而得地之象也。」问者曰:「然则或谓人间万事皆顺,惟金丹与地理为逆者,何也?」对曰:「人有五藏,外应五行,散精布气以养形也。阳施阴受以传代也。非逆不足以握神机而成变化。天有五气,行乎地中,流润滋生草木荣也;絪缊上腾,发光景也。非逆不足以配灵爽而贯幽明。知金丹之为逆者,则生气得所乘之机矣。夫岂一物对待之名哉?」又问曰:「今闽巫方位之说,亦得葬书之旨乎?」对曰:「论五行衰旺生克,此自阴阳家事,非所以求形法。葬书言方位,在势与形之次,而近世临川吴公刋定其书,寘是语于杂篇之首。葢尝与人言,方位时日无闗于地理,可谓得其本矣。譬诸方技家起死回生,必精乎色脉之度数;长生乆视,不出乎内外之法象。葢形气之治,神机合变,不系于方,其本如此。」问曰:「然则欲知葬地之理者,将即形法而求之备乎?抑合阴阳家而论之也?」对曰:「是。」固当辨譬之人事,形法其言相也,阴阳其推命也,有不相待者矣。然言相者,因百物之异形,而各极其情状,以察造化之微,而知吉凶,必不以相人者相六畜也。推命者,以生年月日时论祸福吉凶,犹或失之者,由其为术之本不足以范围大化也。移之以推六畜,輙大谬者,六畜之生不同于人也。夫方位之说,本非所以求地理,况乎随意所摘,不得形法之真,而槩以其说加之,则亦何异以虚中子平之术而推六畜?以论牛马者而论人耶?又问曰:然则其说何自而始?

译有人问:“关于葬地的说法,按道理真有这回事吗?”回答说:“有。”问:“那么各种说法哪一种更高明?”回答说:“《葬书》说得最详尽。”问:“《葬书》真是郭氏的言论吗?还是古代早已有这种传说?”回答说:“无法考证。《周官》说,冢人掌管公墓,墓大夫掌管所有邦国的墓葬,都要辨别尊卑等级和规模数量,依照宗族来安葬。《大司徒》说根据本地风俗用六种方法安定百姓,第二项就是族坟墓;这样看来,葬地并不选择地点,已经很清楚了。难道会有不存在的事情,却专门制定它的法则吗?《汉书·艺文志》叙述形法家时,大略讲九州的地势,用来修筑城郭房舍;又讲人的形貌以及六畜骨骼法度的高下、器物形状的大小,用来探求声音气色所表示的贵贱吉凶,并且把宫宅地形的书和相人之书并列,那么选择葬地的方法,难道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吗?我曾读张平子的《冢赋》,看到他亲自叙述上下冈陇的形状,大略像如今葬师寻找龙脉、捉摸地脉的做法,难道东汉末年,这种说法已经在士大夫之间流行了吗?后来景纯最喜好方术,世人见到他把母亲葬在暨阳,最终避开了水灾,和他所推测的相符,于是就把《葬书》传给郭氏了吗?但这些都没有考据。”问者说:“《葬书》世上本来就有,但从齐、梁直到隋、唐,君子都不谈它。” 到了宋代司马温公才想烧掉这部书,禁止断绝这种术法,为什么?”回答说:“它的言论有大大违背道理的地方,书本来就可以烧掉,术法本来就应当断绝。盛衰消长的变化,一旦确定便不可改变,即使圣人、智者、巧匠、力士也无能为力;这是天命所在,也是神妙功力不可测度的地方。后世诸子百家喜好提出异端奇说的人很多,却没有人拿改变天命来立论,只有《葬书》偏偏说‘神功可以夺取,天命可以改变’。唉,它欺骗上天、蒙蔽神明、诽谤造化、欺罔百姓,实在太过分了!世俗沉溺于这种说法,认为天道所决定的命分虽然固定,却还有术法可以改变它;这样一来,凡人做事的是非黑白、事物与自身的得失细节,当然都可以颠倒混乱,隐藏、制服于心中的暗处,以满足自己的私欲而毫不困难,世道人心于是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难道不是《葬书》的言论误导了他们吗?禁止并断绝它,本来就是好事。”问者说:“它的谬误既然已经这样严重,可是又认为其中有葬地的道理,这是为什么?”回答说:“术数之书,言论往往不纯,大多有这种情况。创造万物的智慧很难用语言传达,不能因为说法有错误,就把其中的善处一并遮蔽了。” 问:“请问其中说得正确的地方,指的是什么?”回答说:“所说的‘乘生气’,就是正确的。班孟坚说:‘形与气相互首尾相接。’这是精微之处中特别不同的一点,也是数理自然的表现,最能说明形。葬法的要旨,大概同《葬书》的说法彼此表里相应。山川的起伏、终止、会合、分散,其中神气交会、气息感应,具备万物的情状。因此,地形的书和观察宫宅、人物的书出自同一个根源。到了后世杨氏、廖氏一类人,把这种技能发挥得精细而穷尽变化,于是大地神灵生息的机理,便能够借助葬法而不失误了。若不是禀赋特殊、见识不同,足以穷尽山川万物的情状,能够逆来顺往、旁见侧出,都得到它们自然的规律,就没有资格谈论这些。这样看来,这件事虽然鄙近,所包含的道理却很精微。因此书籍越写越多,方法越讲越细,而‘乘生气’三句话已经足以概括它的全部意义。大概这就是古代先贤遗留下来的话还在书中可以看见的地方吧?”又问:“星辰是天上的形象,术家用星辰来命名名山,难道这是《葬书》的宗旨吗?”回答说:“五行阴阳,是天地化育万物的过程;在天上形成形象,在地上形成形体。声音、色彩、容貌、形象,各自都按照同类相应。大概没有什么事物不是这样,没有什么细微之处不能显现。何况山岳是有形之物中最大的呢?” 只要其中保存着至理,就不必要求它的说法全都出自古人。”问者说:“直的,我知道它属于木;尖锐的,我知道它属于火;转动的,我知道它属于水;那么圆形属于金、方形属于土,又是为什么呢?”回答说:“《易》的象数中,乾代表天,也代表金和圆。由金具有变革、顺从锻造的性质,观察它在熔炉中的状态,就可以知道这一点。四方形的土地,而土位居中央,大概是体现坤卦而取得大地的形象。”问者说:“既然如此,为什么有人说人间万事都顺应自然,只有金丹和地理是逆行的呢?”回答说:“人体有五脏,外在对应五行,分布精气来滋养形体;阳气施予、阴气承受,以传续后代。若不采取逆行的方式,就不能掌握神妙的机理而成就变化。天有五气,运行在大地之中,流动滋润,使草木生长繁茂;阴阳之气相互交融上升,发出光明景象。若不采取逆行的方式,就不能配合神灵、贯通幽明。懂得金丹是逆行的人,就懂得生气得到承载、运行的机理了。难道这只是把一件事同另一件事相对待的名称吗?”又问:“如今闽地巫师讲方位的说法,也符合《葬书》的宗旨吗?”回答说:“讨论五行的衰旺、生克,这是阴阳家的事情,并不是寻求形势地法的途径。《葬书》谈方位,处在地势和形状的次要位置;近代临川吴公刊定这部书时,却把这句话放在杂篇的开头。” 我曾经对人说过,方位和时日与地理并无关系,可以说是抓住了根本。譬如方技家要起死回生,必定精通面色、脉象的尺度和数理;要长生久视,也不出内外之法的规律。形气的治理,神机随时变化,并不系于某种方术;它的根本就是这样。有人问:“既然如此,那么想知道葬地的道理,是应当只从形法中求取完备,还是应当结合阴阳家的说法来讨论呢?”我回答:“是这样。”本来就应当把它比作人事:形法所说的,是观察形相;阴阳所说的,是推测命运;二者有并不相互依待之处。然而,谈形相的人,是根据万物形状的不同,分别穷尽其情状,以观察造化的微妙而知吉凶,绝不会用相人的方法去相六畜。推命的人,以出生的年月日时来论祸福吉凶,尚且有时会错,这是因为这种术数的根本不足以包容天地的大化。把它移来推测六畜,往往大错特错,是因为六畜的生命不同于人。方位之说,本来就不是用来求取地理的,何况任意摘取几条,得不到形法的真义,却一概把这种说法加上去,那又和用虚中子平之术推测六畜有什么不同?难道要用论牛马的方法来论人吗?又问:“那么,这种说法究竟从哪里开始的?”

术家多谈之者,又何耶?对曰:不知其所自起也。贑人相传,以为闽士有求葬法于江西者,不遇其人,遂泛观诸郡名迹,以罗镜测之,各识其方,以相叅合,而傅会其说如此。葢瞽者扣盘扪烛以求日之比,而后出之书益加巧宻,故遂行于闽中,理或然也。夫势与形理显而事难以管窥豹者,每见一斑;按图索骥者,多失于骊黄牝牡。茍非其人神定识超,未必能造其微也。方位者,理晦而事易,画师喜模鬼神,而惮作狗马,况覉旅求合之巫,恶肯攻所难以艰其衣食之途哉?此可为智者道尔。问者又曰:理既如是,则葬书所谓「反气纳骨,以荫所生」也者,固在其术中也,何乃于「夺神功,改天命」之说而斥絶之若是耶?对曰:本骸得气,遗体受荫者,气机自然之应也。然吉地不易求,而求全吉者尤未易,葬师尝鲜遇,而遇真术者为尤鲜。是其术之明晦用舎,地之是非得失,且悬于天而不可必。今其言曰:「君子以是夺神功,改天命」,何其不思之甚乎?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葬书之所谓君子者乎?又曰:然则今之名卿大家,其先世葬地多验如执劵取物,至其盛时竭力有求,輙无所得,或反倍谬取祸,岂亦分定者不可推移耶?对曰:不但如是而已。夫家之将兴,必先世多潜德阴善,厚施而不食其报,若是者,虽不择而葬,其吉土之遇与子孙之昌,固已潜符黙契,葢天畀之也。后世见其先之鼎盛,而不知所自来,于是妙探巧取,牢笼刻削,以为不知何人之计,则其急于择地者,亦殖私规利之端尔。其设心如是,则获罪于天而自促其数者多矣。择而无得,与得而倍谬,岂非神理之显著者哉?问曰:然则大儒子朱子亦有取焉,何也?对曰:大贤君子之事,不可以常人类论。古者三月而葬,凡附于棺者,必诚必信,水泉蝼蚁之为患至深,善腐速朽之藏,如委弃于沟壑,葢时有定制,民无得而遗焉,皆昔人知之而无可奈何者。伊川程公谓死者安则生人安,乃自后世择地而言其自然之理尔。朱子之葬必择地,亦曰为所得为以自尽,夫必诚必信之道而不失程子之意云尔。然而君子之择,未尝有加于报施之常,则其托斯事于季通氏者,又岂有所歆羡期必也哉?固非可与常人类论也。问者又曰:死葬者,生人之所必有,而大儒君子所为,乃后世之标准也。故世之论葬地者,必以朱子为口实,则仁人孝子之葬其亲地,不可以无择也,明矣。今物理之难明者既如彼,而得失之悬于天者又如此,则所谓为其得为以尽其必诚必信之道者,将何自而可耶?对曰: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敛手足形,还之葬与葬以天下一也。故丧具称家之有无,夫吉地之难得,岂特丧具之费而已哉?先王制礼严于庙,以尽人鬼之情,而藏魄于幽,以顺反原之变,其处此固有道矣。积善有余庆,积不善有余殃,秦不及期,周过其厯祈天永命,归于有德,而心术之懐气数随之,此必然之理也。圣贤岂欺我哉?学士大夫秉礼以丧亲,本仁以厚德,明理以择术,得失之际,观乎时义而无所容心,则庶乎不悖于性命之常,而亦可无憾于慎终之教矣。岂非先哲之志而君子之道哉?又问曰:然则孝经所谓「卜其宅兆而安厝之」者,果何事?而前辈谓中原土厚水深,地可不择;江南水土浅薄,不择之患不可胜道。则将奈何?对曰:圣人之心,吉凶与民同患,而不以独智先羣物,故建元龟泰筮,以为生民立命;而窀穸之事,亦得用焉。岂以偏方地气之不齐,而强人以所难知者哉?且江南之林林总总,生生化化者,无有穷时;而地之可葬者,有时而尽也。又安得人传景纯之说,而家有杨廖之师哉?夫道不足以公天下,法不足以闗后世,而可以埀训者,未之闻也。虽然,有一于此,葬书所谓「势来形止,地之全气者」,诚未易言。若夫童断过独,空缺旷折,水泉砂砾,凶兆之速灭亡者,固有可避之道也。大山长谷,回溪复岭之中,岂无高平深厚之地,可规以为族葬者?虽鬼福之应无及于人,而盛衰之常得以尽其天分。譬如有病不治,常得中医,其视委之庸巫,听其贪戾妄作,冥颠暗覆于一坏之壤而不自知者,则大有径庭矣。昔人谓误解本草为生人之祸,今葬术岂轻于本草?然药饵得失见于目前,而葬地吉凶每存于身后,故未有能稽终知敝者也。事有闗于送终之大节,儒先君子有所不废,而流俗因仍未能极其表里精粗之藴,与夫得失之由,故作葬书问对。

译术士们为什么大多谈论它呢?我回答:“不知道它是从哪里兴起的。赣地人相传,福建有个士人曾到江西求葬法,没有遇到所求之人,于是泛泛察看各郡的名胜古迹,用罗盘测定方位,分别记下,再彼此参照附会,便形成了这样的说法。大概就像盲人敲着盘子、摸着蜡烛来寻求太阳的比喻,后来出的书更加巧密,所以终于在闽中流行,这个推测或许是对的。形势和形理显而易见,但事情难以窥见全豹的,往往只看到一斑;按图索骥的人,大多会把骊、黄、牝、牡混淆。如果不是那种心神安定、见识超拔的人,未必能达到其中的微妙。方位一类的说法,理论隐晦而事情容易,画师喜欢摹画鬼神,却害怕画狗马,何况那些羁旅之中求取附会的巫师,哪里肯攻治难处,使自己的衣食之路更加艰难呢?这话只能对有智慧的人说。问者又说:‘道理既然如此,那么葬书所谓“反气纳骨,以荫所生”,本来就在这种术数之中,为什么又对“夺神功,改天命”的说法斥责拒绝到这种地步呢?’我回答:‘遗骸得到地气,后代承受荫庇,是气机自然运行的结果。然而吉地不容易求得,求得完全吉利的尤其不容易;葬师本来就很少遇到,遇到真正懂得此术的人更少。’ 这门术数的明暗、取舍,土地的对错、得失,尚且都悬系于天而不能强求。如今他们却说:‘君子凭这种术数夺取神功、改变天命’,这是多么不加思考啊!孔子说:‘不知道天命,就没有办法成为君子。’葬书所说的君子,难道是这种人吗?又问:‘那么,如今的名卿大家,他们祖先的葬地往往应验得像拿着契券取物一样准确;到了家族兴盛之时,竭尽力量去求取,反而总没有所得,有时还加倍错谬而招来祸患,难道这也是命分已定、不能改变吗?’我回答:‘不只是这样。一个家族将要兴盛,必定是祖先世代积有隐德暗善,厚施于人而不享受其报。这样的人,即使不选择葬地而安葬,他遇到吉地以及子孙昌盛,本来已经暗中相合,大概是上天赐给他的。后世看见祖先的鼎盛,却不知道它的由来,于是用玄妙的探求和巧诈的索取,牢笼拘束、刻意雕削,以为是某个不知名的人制定的计策,那么急于选择土地,也就成了滋长私欲、谋求利益的端绪。存这样的心,就会获罪于天而自行缩短命数的人多了。选择而不得,得到而反受大错,难道不正是神理显明的表现吗?’问:‘那么,大儒朱子也曾有所取法,为什么呢?’我答:‘大贤大君子的作为,不能用常人的情形来类比。’ 古时候三个月便下葬,凡是附着在棺木上的东西,都必须诚实可靠;泉水和蝼蚁造成的祸患非常深重,容易腐烂、迅速朽坏的葬地,就像把尸体丢弃在沟壑中。大概当时有确定的制度,百姓不能违背,都是古人已经知道却无可奈何的事情。伊川程公说,死者安稳,活人才能安稳;这只是从后世选择葬地的角度来说它自然的道理。朱子下葬一定选择土地,也只是说要尽自己所能,以求不失去诚实可靠的原则和程子的本意罢了。然而君子的选择,从未超过施报常理的范围,那么他把这件事托付给季通氏,难道是有所羡慕并期望一定得到什么吗?本来就不能和常人相提并论。问者又说:‘死者下葬,是活人必然要做的事;大儒君子的作为,又是后世的标准。所以世上谈论葬地的人,必定把朱子作为口实,那么仁人孝子安葬父母,就不能不选择葬地,这一点很明白了。如今地理之理既然难以明白,得失又悬系于天,那么所谓尽自己所能以完成诚实可靠的原则,究竟应从哪里做起呢?’我回答:‘死者按礼下葬,按礼祭祀,收敛手足形体;把遗体送还于葬所,和葬在天下任何地方,本质上是一样的。’ 所以丧葬器具只须根据家中的财力来办。吉地难得,难道只是丧葬器具的费用问题吗?先王制定礼制,在宗庙之事上极为严格,以充分表达对人鬼的情感;把魂魄藏于幽冥,以顺应返回本原的变化,这些事情本来就有一定的道理。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秦朝未满一世便灭亡,周朝超过了历数,向上天祈求长久的国命,最终都归结于有德与否;内心和行为的好坏,也会随着气数而显现,这是必然的道理。圣贤难道会欺骗我们吗?士大夫依礼为亲办丧事,以仁心培厚德行,明白道理而选择术数,在得失之间观察时势和义理,不把个人私心放进去,这样或许就不会违背性命的常理,也可以无愧于慎终的教诲了。这难道不是先哲的志向和君子的道路吗?又问:‘那么,《孝经》所说的“卜其宅兆而安厝之”,究竟是指什么?前辈又说中原土层深厚、水源深,土地可以不选择;江南水土浅薄,不选择土地的祸患说不尽。那么应当怎么办呢?’我回答:‘圣人的心意,是和百姓共同忧患吉凶,而不是凭一己之智凌驾于万物之上,所以设置大龟和大筮,为百姓建立命运的依据;墓穴之事,也可以使用这种方法。难道会因为偏远地区的地气不齐,就强迫人接受自己难以知道的东西吗?’ 况且江南草木繁盛、万物生长变化,没有穷尽的时候;而可以用来安葬的土地,却有用尽之时。又怎么能让每家都传承景纯的学说,并且每家都有杨、廖那样的葬师呢?道理不足以公示天下,方法不足以传给后世,却说可以垂为训诫,我从未听说过。虽然如此,有一点是可以说的:葬书所谓“形势来临而形体止息,是土地完整的气”,确实不容易说明。至于土地童断、过独、空缺、旷折,以及水泉、砂砾等会迅速导致灭亡的凶兆,本来有可以避开的办法。在大山长谷、回溪复岭之间,难道没有高平深厚、可以规划为宗族合葬之地的地方吗?即使鬼神福佑的应验不能达到活人身上,家族盛衰的常理也可以尽其天赋。譬如有病却不医治,却常常能遇到良医;这和把病交给庸巫,任凭他贪婪乖戾、胡乱施治,糊里糊涂地把人埋入一抔土中而自己还不知道相比,差别实在太大了。古人说,错误理解《本草》会成为活人的祸害;如今葬地之术难道比《本草》轻微吗?只是药物的得失当下就能看见,而葬地的吉凶往往要到身后才显现,所以从来没有人能够考察到底并知道其中的弊病。有些事情关系到送终的大节,儒家前辈君子有所不废;但世俗沿袭旧说,不能穷尽其中表里、精粗的含义和得失的原因,所以我作《葬书问对》。

吾友程君仲本,最为留意斯事,学之十余岁矣,而审问明辨,弗得弗措,葢有志乎明理以择术者,非世俗凡近之为也。故书以遗之。仲本之师,乡先生朱君允升其人也。朱君明达精博于六经之藴奥,文字之源委,邃古之初,万化之源,阴阳方技之本,昔贤开物致用,与其精神思虑之存乎艺事者,莫不心悟神解,诚穷乡晚进之蓍龟氷鉴也。于山川情性,寜有不得者哉?以仲本之善学,而卒业于朱先生,如王良造父,驾轻就熟,将有以得夫天人物理之大全,岂曰俯察而已?

医说

医之为术,古之君子类皆能之,以为养生、事亲、慈幼之切务,非可漫焉诿诸人者,是以百家众技莫得而先焉。况人之有身,肌肤之会,筋骸之束,元气之藏,神明之谷,经之所起,脉之所止,荣卫周流,屈伸聚散,与天地比运,气靡常,土风殊理。五脏六腑,胜负衰旺,死生疾病之所以,皆儒者格物致知之道所当必究。未有冥然于一身之内而得为大儒君子者也。去古既逺,由百家众技而上,率以空言相师而不究其实,惟医则利害得失决于旦暮间,甚逺不过旬日,以文辞隐蔽,故学者鲜焉。于是判为专门,而世俗养生、事亲、慈幼之际,亦惟他人是托,其不能无憾者众矣。宋之盛时,尝命文臣知其说者,取前代方剂,杂民间所献,遴选而慎存,以极谨审之道,业斯术者赖焉。奈何庸人谬为増损,一以温平和解掩其所不知,而终无益于治疗之效。汉长沙太守之书,观症察脉以知病之所在,而汤剂施焉,其道最为精当,而近世以来遂为絶学。间有剽闻一二,曽未得其要领,而疏导涌泄,率意妄施,戕生人于掌股间而目不瞬,其流弊岂有涯哉?故凡儒者所当为而不知讲,则世俗之士将起为之,其祸有不可胜言者。不独医也。河南处士郭公子和,尝以其修己治经之余,取张氏书,精意研覃,补其阙畧。子朱子为序,以表章之。沙随程公可乆,亦有论著,今传者罕矣。四海既一,河间刘氏、东垣李氏之说始行东南,其遗书未尝散布者犹数十种,有志者由是以溯长沙之学而有得焉,可以养生,可以事亲,可以及人,庶几古者大儒君子之能事,不遂泯于方来已乎?虽然,医仁术也,其体甚大,其理甚微,其用物也猥而杂,其取效也近而着,非通乎天地之化,辨乎事物之赜者,不足以成其能也;非贯乎方论之博,极其心思之至者,不足以致其用也。葢必有明敏之资躬质厚之行,而又反诸身,以求古人格物致知之所必究者,而用力焉,使其心静而理明,志坚而神定,然后圣神工巧,脉病证治之说可以意会,金石草木形色气味之性可以类推,而又博济而匪私,善施而不伐,庶几医道复古者乎?余尝重有慨于斯。切意通都大邑,或有其人而未之见闻。浙东朱公彦修,亲得河间东垣之传于其师,每欲一从之游,亦因循未暇也。至正己丑冬,来钱塘卧病,进士临川葛元哲会舎君,时为行省掾,以长沙法亲煮药饮予,且曰:“予书佐卢叔原善论医,当使为子发药。”既而叔原至,按脉处方,乃东垣治内伤法也。药三进而病愈。予归山中,每思叔原,不忘。辛卯十月,予复来,而叔原方给事公府,少暇日,则指徐君子贞告予曰:“此予表侄,可与共论斯事者。”予时始与子贞相识,因造其家,得观李氏诸书,叹其用力之乆。客中感疾,屡从子贞得药,如钥透簧,汤沃雪,又喜其取效之速。闻朱公昔游会府,子贞之先君子爱慕之,因遣子受其说。又知其学为子传,书肆老人陈思复为予言:子贞之父孝于亲,养生送死,不堕流俗,尤笃友谊,则其过庭之间所以为学问之本者,必有道矣。葢是数者,皆非今世方技家所能备,而子贞兼有之,且年甚富,气甚清,读书论文,日进,因之以成其能,致其用,使得于己者可及于人,续于前,不絶于后,其事甚伟,而乃优游独善,使其道闇然而不章。余葢深惜之,故具以平昔所见为子贞言。子贞傥因予言而有感,其必善施博济,不失父师之意,有以副交游之望乎?

崔尚书寅斋说

译我的朋友程仲本,最留意这件事,学习它已经十多年了;他审慎求问、明辨是非,不得到结论便不停止,大概是有志于明白道理、选择方法,而不是做世俗浅近的事情。所以我写下来送给他。仲本的老师,是乡里的先生朱允升。朱先生通达精博,熟悉六经的深奥、文字的源流、远古的开端、万物变化的根源,以及阴阳方技的根本;对古代贤人开创事物、讲求实用,以及他们在技艺方面所保存的精神思虑,无不心领神会。他实在是穷乡僻壤后进之人的指南和明镜。对于山川的情性,难道还有什么不能了解的吗?凭仲本善于学习,又能在朱先生门下完成学业,就像王良、造父驾驭车马而熟练自如,将会由此获得关于天、人、万物之理的整体认识,难道只是俯察山川而已吗?医说 医术这种技艺,古代的君子大多都能掌握,因为它是养生、侍奉父母、慈爱幼儿的紧要事务,不能随意推给别人,所以百家众技没有什么能排在它之前。况且人有身体,肌肤相会,筋骨相束,元气藏于其中,精神明慧之处,经脉所起、脉气所止,营气卫气周流,屈伸聚散,都和天地一起运行;气没有常态,土地风俗各有不同。五脏六腑的强弱、盛衰,死生疾病的原因,都是儒者格物致知之道所必须研究的。没有人能对自身内部一无所知,却还能成为大儒君子。离古代已经很远了,由百家众技而上,大都只用空话相互传授而不研究实际;唯独医术的利害得失在早晚之间便可判定,最远不过十天,因为不能用文辞掩饰,所以学习它的人很少。于是医术被划为专门的行业,而世俗在养生、侍奉父母、慈爱幼儿时,也只把事情托付给别人,留下遗憾的人就很多了。宋朝兴盛时,曾命文臣中懂得医理的人,收取前代药方和民间献上的方剂,慎重挑选保存,以极其谨慎审慎的态度整理,学习这门术的人因此有所依凭。可惜庸医胡乱增删,一味用温和、平缓、调和、解表的说法掩盖自己的无知,最终对治疗效果没有帮助。汉代长沙太守张仲景的著作,通过观察症状、诊察脉象来知道疾病所在,然后施用汤剂;这种医道最为精确恰当,但近世以来竟成了绝学。间或有人听到一两点皮毛,却从未掌握要领,便任意施用疏导、涌吐、泄下等方法,随意妄为,在掌股之间残害活人而眼睛都不眨一下;这种流弊哪里有尽头呢?所以凡是儒者本来应当做而不去讲求的事情,世俗之士就会起来做,造成的祸害真是说不尽。不只是医术如此。河南处士郭子和,曾在修养自身、研究经学之余,取张氏的著作精心研习,补充其中的缺略。朱子为它作序,加以表彰。沙随程可久也有论著,如今流传下来的很少。天下统一以后,河间刘氏、东垣李氏的学说开始在东南流行;他们留下的著作尚未散佚的还有几十种。有志之士由此追溯长沙的学术而有所收获,既可以养生,可以侍奉父母,也可以惠及他人,或许古代大儒君子所能做的事情,就不会终于湮没于后世了吧?不过,医术是仁爱的技艺,体制广大,道理精微;所用的药物琐碎而复杂,取得的效验却近在眼前而且明显。若不通晓天地造化,辨析事物深奥复杂的情状,就不足以成就医术;若不能贯通各种医方医论的广博内容,穷尽心思所能达到的极致,也不足以发挥医术的作用。一定要有明敏的资质、敦厚的品行,又反观自身,去求索古人所说格物致知中必须研究的道理,并在这方面用力,使心神安静、道理明白,意志坚定、精神安定;这样以后,关于圣、神、工、巧四等医术,以及脉象、疾病、证候、治疗的学说,才可以凭心意领会;金石草木的形状、颜色、气味、性质,也才可以类推。而且还要广泛救济而不怀私心,善于施救而不自夸,或许才能使医道复兴到古代的样子吧?我对此曾深感慨叹。心想交通繁盛的大都市中,或许有这样的人,只是自己还没有见到听到。浙东朱彦修亲自从他的老师那里得到河间、东垣的传授。我多次想跟随他交游,也因拖延而没有空闲。至正己丑年冬天,他来到钱塘,我正卧病不起;进士临川葛元哲在会舍中遇到我,当时任行省掾,亲自依照长沙医法煎药给我喝,并且说:‘我的书佐卢叔原很善于谈论医术,应当让他替你开药。’不久叔原来到,按脉开方,原来采用的是东垣治疗内伤的方法。药吃了三剂,病就痊愈了。我回到山中,每每想起叔原,始终不能忘怀。辛卯年十月,我又来到这里,而叔原正在公府供职,没有多少空闲时间,便指着徐子贞对我说:‘这是我的表侄,是可以和你共同讨论这件事的人。’ 我当时才和子贞相识,于是到他家去,得以看到李氏的各种著作,感叹他用功长久。我在客居期间染病,屡次从子贞那里得到药物,药力就像钥匙穿透簧片、热汤浇在积雪上一样顺利,又为其见效迅速而高兴。我听说朱彦修以前游历会府,子贞的先君子十分仰慕他,便派子贞接受他的学说;又知道朱彦修把学问传给了子贞。书肆老人陈思复对我说:子贞的父亲孝敬双亲,奉养生者、安葬死者,不堕入流俗;尤其重视友谊,那么他在父亲庭训中所接受的学问根本,一定是有道理的。这几方面,都是当今方技家所不能完全具备的,而子贞兼而有之;况且他年纪还很富盛,气质清正,读书作文每天都有进步。沿着这个方向成就他的才能、发挥他的作用,使自己所获得的能够惠及他人,继承前人而不使后世断绝,这件事十分伟大;可是他却安闲自守,只求独善其身,使自己的道术隐晦而不显扬。我实在深深为此惋惜,所以把平日所见的情况全部告诉子贞。子贞如果因我的话有所感动,就应当善于施救、广泛济人,不辜负父亲和老师的心意,以此回应朋友们的期望吧?崔尚书寅斋说

自二程夫子以敬为圣贤心法之要,朱子又从而申之,以为圣学始终皆在于此。读二氏之书者,靡不知于是,有以敬名其斋居者,程门高弟众矣,求其由敬入者,尹公彦明一人而已。登朱子之门者尤众,迨其所以论敬,则曰惟畏为近之。夫畏非敬也,常人之情,必有所畏然后能敬,于是有以畏名其斋居者。然则敬其果易言乎?然先儒言敬,实本虞书。虞既言敬矣,又屡言寅字。书敬惕也,欧阳公之为言恭,为且畏之辞,为敬畏二义而一言以举之,莫切于寅者。藁城崔公宗明,名其斋居之室曰寅,葢取诸此。虽然,汸尝闻之,敬与畏皆非由外铄我也。孟子所谓礼之端者,人皆有之,茍于此而有见焉,不患乎持守之无术矣。顾学者茍非资质之美,则无以为用力之地;非感发之深,则无以慎其终。求诸古人,在汉有秺侯者,其为笃慎,虽天子亦必敬之;有万石君者,恭敬无与比,家人化焉。齐鲁诸儒质行,皆自以为莫及二君子者,于圣贤之学初未尝有闻也。惟其得之于天,有大过人者,故能中存敬畏如此。在宋则有若司马文正公,自言其平日视地而后敢行,措足而后敢立;有若赵清献公,昼有所为,夜必焚香告之于天。二君子者,于圣贤之言则固有闻之矣。若二程夫子所谓心学者,亦未必尽合也。然而持守以道而警戒严密乃如此,向所谓敬近之者,益有征焉。岂非深有所感发而然乎?今崔公质美行驯,视汉二君子固无足多让,至其以寅名斋,则肃然敬愓之义常接于目而着于心,是必有闻乎文正、清献二公之遗风而兴起者也。其见知于明天子而拜大宗伯也,宜哉。缙绅文学为公发明名斋之义甚悉,以为公之于寅,所谓非茍知之,实允蹈之者,故取昔人操履之实,申释其义,以明公之志云。

二星说

丙午三月,太白在酉,光耀异常,芒角上拱,如佛像之圆光然。岁星在卯,亦如之。时镇星亦在卯。说者谓卯火垣也,而为木旺之地,木火土金逓相生,故太白尤异于常。所喜者,岁星之得其所也。五纬固有常占矣,然则虚中之术,不但可推人命,虽世运亦不能逃也耶?

范叔豹字说

吴兴范君元质,字叔豹,请于缙绅先生,求文以道其义,至屡数十篇。其辞富,其义博矣。而君犹求之不已,且俾余亦赘言焉。予屡以不敏辞,而弗获,乃为之言曰:夫即名字以求言,因称谓而知警,进学之一端也。为其说者,容可易于言乎?夫本人心,稽圣训,察刚柔善恶之宜,以极扩充变化之妙,使夫人终身诵焉而有余,上也。辞有征,义有止,约不至于陋,振不失于矜,次也。审于义而未周,措诸辞而多失,无次矣。前二者,余既不足以及之,强而言,且出于无次者之后,君又奚取焉?虽然,姑以管中一斑者为君告可乎?夫君之字,所以取义于豹者,以其有文而善变也。然豹之文,生而有之,非由外餙。其变也蔚然而着,足以美其身。人之生而有之足以美其身者,非仁义之谓乎?反而求之,扩而充之,虽有不美之质,犹将变焉。时至而化,则仁义不可胜用矣。而况于质之美者乎?此古之君子所谓人之文者也。君和易疏直,而为质之美,而无昏妄之杂也。然则因气质之善,以尽问学之功,即名字之美,以致反求之实,有余师矣。迨乎进而能变,则和易者为忠厚,非有加于前也;疏直者为严正,非有待于外也。目视耳听而品节存焉,手持足履而仪章着焉,罔不由乎中也。然则其为文也盛矣。彼以敦重朴钝为不足,而膏口吻、华笔端以为能者,曽不足以美其七尺之躯,而况能美人乎?先民有言:“一为文人,无足观矣。”夫文豹犹见取于人,而文人至于无足观者,恶无实也。文之在已茍无其实,且不足观,而况于在人者乎?是亦有不足为君愿者矣。虽然,文人之文,未易能也。君之求而不厌者,亦不徒以文也。然余之言,必至于斯而止焉。其尚有以谅余心而警省也夫。

代举留沙元帅状

译自从二程先生把“敬”作为圣贤心法的要旨,朱子又加以阐明,认为圣学始终都在于此。读二程、朱子著作的人,没有不知道这一点的;有的人用“敬”来命名自己的书斋,程门高弟很多,但追究其真正由敬入学的人,只有尹彦明一人。登朱子门下的人尤其多,等到谈论“敬”的含义时,却说只有“畏”最接近它。畏并不是敬,只是常人的情感,必须有所畏惧之后才能产生敬意,于是又有人用“畏”来命名书斋。那么,敬果真是容易说清的吗?然而先儒谈敬,实际上根本出自《虞书》。《虞书》既说敬,又多次说“寅”字。“敬”就是敬慎、警惕;欧阳公解释为恭敬,是将近于畏惧的说法,把敬、畏二义合在一个字里表达,没有比“寅”更切当的了。藁城崔宗明,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寅”,大概就是取自这里。虽然如此,我汸曾听说,敬和畏都不是由外物灌输给我的。孟子所说礼的萌芽,人人都有;如果能在这里有所体会,就不必担心没有保持它的方法。只是学习者如果不是资质美善,就没有用力的根基;如果不是感发深切,就不能谨慎到底。考察古人,汉代有秺侯,他为人笃实谨慎,即使天子也一定敬重他;又有万石君,恭敬之心无人能比,家人也受到他的感化。齐、鲁诸儒的品行质朴端正,都认为自己比不上这两位君子;而他们起初并没有听闻圣贤的学问。只是由于他们得之于天,具有远超常人的资质,所以能在内心保持这样的敬畏。宋代则有司马文正公,他自己说平日看着地面以后才敢迈步,放稳脚以后才敢站立;又有赵清献公,白天所做的事情,夜里一定焚香向上天禀告。这两位君子,对于圣贤的言语当然已经有所听闻。至于二程先生所说的心学,也未必完全合乎他们的情形。然而他们依道保持操守,警戒严密竟然如此;先前所说“畏”接近“敬”,更加有了证据。难道不是因为受到深切感发才这样的吗?如今崔公资质美好、品行驯谨,比起汉代那两位君子本来毫不逊色;至于他用“寅”命名书斋,使肃然敬慎、警惕戒惧的意义常常映入眼中并铭刻于心,他一定是听闻文正公、清献公的遗风而受到激励。如今他为圣明天子所知遇,授任大宗伯,是很恰当的。缙绅文士为崔公阐明书斋命名的意义已经很详尽,认为崔公对于“寅”,正是所谓不只是随便知道,而是真正实践。因此我取古人操守实践的事实,进一步解释其中含义,以说明崔公的志向。二星说 丙午年三月,太白星位于酉方,光芒异常明亮,锋芒向上拱起,像佛像的圆光一样。岁星位于卯方,也有这样的情形。当时镇星也在卯方。论者说,卯方是火垣,又是木旺之地,木、火、土、金依次相生,所以太白尤其异于平常。值得庆幸的是,岁星处在合宜的位置。五纬星本来有固定的占验,那么虚中之术不但可以推测人的命运,即使世代的气运也不能逃脱吗?范叔豹字说 吴兴范元质,字叔豹,请缙绅先生写文章说明其中的意义,已经求过几十篇了。那些文章辞采丰富,义理广博;但范君仍不停地求取,并且让我也来附带说几句。我多次以才疏学浅推辞,却没有获准,于是替他说道:根据名字来寻求训诫,因称谓而知道警策,是进学的一条途径。为此作说,难道可以轻易下笔吗?如果能本于人心,考察圣人教训,观察刚柔善恶各自的适宜之处,穷尽扩充变化的妙理,使人终身诵读仍有余味,这是上等。文辞有依据,义理有止境,简约而不至于浅陋,振发而不失于自矜,这是次等。义理虽审察而不周全,措辞又多有失误,那就没有等次可言了。前两等我都不足以达到,勉强作说又排在无等次之后,您又有什么可取的呢?不过,姑且把我从管中所见的一斑告诉您,可以吗?您的字取“豹”为义,是因为豹身有文采而且善于变化。然而豹的斑纹天生就有,并不是由外物装饰的;它的变化灿然显著,足以美化自身。人天生具有、足以美化自身的东西,不就是仁义吗?反过来寻求它,再加以扩充,即使本来有不美的资质,也还将发生变化。时机到来而发生变化,仁义就会有用不尽的地方,何况资质本来美好的人呢?这就是古代君子所说的人之文。您性情和易、疏朗、直率,资质本来美好,没有昏昧妄诞的杂质。那么,凭借气质的善良来完成问学的功夫,因名字的美好而达到反求自身的实践,就已经有充分的老师了。等到进步而能够变化时,和易就成为忠厚,并不是在原有之外另有增加;疏直就成为严正,也不是要依赖外在力量。眼睛看、耳朵听,都有品格节制;手所持、足所履,都显出礼仪章法;没有一样不是发自内心。这样看来,您身上的文采就很盛了。那些把敦厚稳重、朴实迟钝看作不足,反而用油滑的口吻、华丽的笔端来显示才能的人,连自己的七尺身躯都不足以美化,何况能美化别人呢?古人说:“一旦成为文人,就没有什么可观的了。”有文采的豹尚且被人取法,而徒有文饰的文人竟至于不足观,是因为没有实际内容。文采存在于自己身上,如果没有真实内容,尚且不足以观赏,何况要施加于别人呢?这也是我不愿以此来祝愿您的地方。不过,文人的文采也不是轻易能够达到的。您不断求取文章,也不只是为了文采。但我的话只能说到这里为止。希望您还能体谅我的心意,并以此自我警醒。代举留沙元帅状

尝闻削平冦乱,湏资忠勇之才;牧养民黎,必藉亷明之政。惟乆任乃全终始,故借留非比泛常。切见某人,某始以江浙行省都镇抚统兵克复江山、玉山等县有功;继而回兵救援省治,破贼建德、淳安,克复徽州抚安属县。再从平章政事萨木丹巴勒剿除逆贼,规画钱粮,接济军马,进复饶州、乐平等处。尽心体国,罔顾其它,险阻无常,坚贞不易,可见其忠。当红贼扰攘之时,本官每善以寡撃众,生擒斩首不计其数。或策马陷阵,为士卒之先;或振威一叱,而贼徒奔散。初复徽州,亲入贼阵,射杀蕲黄贼首伪彭万户,贼徒畏其威名,可见其勇。自奉俭约,门禁甚严,号令赏罚悉由至公,子女玉帛,秋毫无犯,官民共知,逺近称诵,可见其亷。本路僻在万山,户口实为繁伙,始缘官吏轻弃城池,遂致愚民无辜陷贼;继而官军数少,由是贼去复来。然而胁从之徒,不过百中之一。本官察都邑之寃枉,洞见秋毫;布国家之信恩,确如金石。招安诖误,则指天誓心,闻者感泣;禁革科扰,则家至户晓,民赖以安。比之战功,意尤深逺,可见其明。加以好贤下士,见义敢为,识朝廷之大体,达将帅之弘规,真可为斯民父母,不可一日而无者也。况兼本路兵戈之后,饥馑相仍,城池公廨,正此用工未及成就。非本官尽知民情事体,终始监临大闗利害,今者朝除达鲁花赤将至,本官屡尝辞职,民情忧惧,恐或一旦失其所依,为此不辞逺道,陈乞举留,谨具状上告。

祭婺源汪王庙文【代总制王克恭奉使汪广洋作】

惟王鄣山之英,黟水之灵,生为人豪,殁为神明,保障六州,不为已荣,识机慕化,克全民生,庙祀邈绵,足以表其忠烈之盛,子孙千亿,足以彰其惠爱之诚。回视当时,如世充、建德辈,不知天命,困犹力争,残民毒众,卒为顽冥,飘风游尘,徒污汗青。昔王生存,尝以殄冦道出星源,邑人留像,千载犹传。则夫一时六郡之内,蒙其福泽者,又可名言也哉!克恭钦承朝命,来镇于兹,抚军字民,匪神曷依?广洋世迁,高邮奉命,出使水木本源,敢忘所自?唯王诞辰,实在兹日,虔率官僚,即祀庙宅,薄奠斯陈,神其来格。

东山寓舎安神主祝文

维至正十有三年十月乙未朔,越十有五日己丑,孝孙某暨合家眷属等,新作先妣以上四世神主于东山寓舎祠堂。奉安先高祖考帅属百六府君神主,先高祖妣程氏恭人神主,居西第一室;先曽祖考税院二府君神主,先曽祖妣金氏安人神主,居西第二室;先祖考县丞定一府君神主,先祖妣朱氏安人神主,居第三室;先考仓使相二府君神主,先妣汪氏安人神主,居第四室。敬以清酌庶馐之奠,即祠堂合祭昭告祖考四世之灵:惟我祖宗,始居休寜龙川,歴唐末五季,入宋三百余年,以及本朝又几百年,传绪十有七世,至于某等。当其盛时,赀产擅一乡,家学以儒名,在官为命士,而丧祭之仪通乎礼俗。子孙既众,聚散不常,固未能为一定可乆之规也。汸等不幸遭此阨运,兵火之余,兄弟离散,祭奠无所继。以先妣丧亡,哀苦逃生,哭泣无地,深悲至痛,何可忍言。岁月不居,练祥已届,兵戈既逺,疾疠甫平,始获渐谋休息。而几筵之位屡设屡迁,亵渎甚矣。葢练而后祔,祔而还寝,传有明文。然家庙不在,势既不得羣居,兄弟散处,不容别安灵座。乃即兹山新成隙宇,为四龛南向,作主之式,神位之次,大畧取法先贤,庶几垢面徃来,朔望得以伸哀,蔬食菜羮,子孙不致忘本而已。于礼意之合,则不敢知。孤苦余生,情文荒忽,伏惟尊魂鉴之,尚享。

外祖汪公、祖妣朱安人改葬墓所祭文。

呜呼!礼有继絶,乃先王所以重传世而厚伦纪。故为后者得见于经。昔吾外祖与祖妣之殁,不数年而舅氏夭逝。奈何赀分产析,而主嗣不立,祔食于伯氏者再世,七十余年矣。岂无近属而莫之争?此吾母所以痛心疾首乎!斯事固尝悲思啜泣,俯椀湮席,以逮老乃卒抱恨于九京。夫世降俗迁,有难言者,而两家多故以至于此,则其责实在诸甥。然诸甥各已老大,而五丧其二,则内之羣从兄弟亦十亡五六。而况乎祸乱之相仍,今其人存而业不坠,宜为吾舅氏后者惟曰礼字季和一人而已。乃慨然悲从叔之不祀,而愿身为之后,以主其祭事。非有为而悉存乎忠诚。呜呼!使非母族犹有斯人,则诸甥之情事终身不白,而将何以见吾母于幽庭?葢于外祖与祖妣改葬之议始建,而山川委和,近在咫尺。乃若神藏鬼秘,以为承祀者之吉征。日吉辰良,秋高气清,虔奉二亲窆于新茔,庶神气之归复,伫天光而发荣。使世家由是而益昌大,以永世,则不嗣于昔而续于今者,乃天理之复明。痛吾母之莫见,空涕泣之交零。爰衔哀以致奠,冀昭格于冥冥,尚享。

祭外舅文

译我曾听说,削平盗寇叛乱,必须依靠忠诚勇敢的人才;治理抚养百姓,必须借助廉洁明察的政务。只有长期任职,才能善始善终,所以请求留任并非寻常之举。切见某人,起初以江浙行省都镇抚的身份统率军队,攻克收复江山、玉山等县有功;随后回师救援省治,攻破建德、淳安的贼寇,收复徽州并安抚所属各县。又跟随平章政事萨木丹巴勒剿灭逆贼,筹划钱粮,接济军马,进而收复饶州、乐平等地。他尽心体国,不顾其他,面对险阻而始终坚定不移,可以看出他的忠诚。红贼扰乱之时,本官常常善于以少击众,生擒、斩首不计其数;有时策马冲入敌阵,身先士卒;有时振作声威大喝一声,贼徒便奔逃溃散。刚收复徽州时,他亲自进入贼阵,射杀蕲黄贼首伪彭万户,贼徒畏惧他的威名,可以看出他的勇敢。他生活俭朴,门禁非常严格,号令、赏罚全都出于公正;子女、玉帛等财物,丝毫不侵犯,官民都知道,远近都称颂,可以看出他的廉洁。本路偏处万山之中,户口实际上十分繁多;起初由于官吏轻易放弃城池,致使无知百姓无辜陷入贼手;后来官军人数太少,因此贼人离去后又回来。然而被胁迫随从的人,不过百人中有一个。本官察知都邑的冤屈,洞察细微之处;施行国家的诚信恩惠,坚定如金石。招抚那些因误入而被牵连的人,便指天发誓、以诚心相告,听见的人无不感动流泪;禁止革除各种摊派扰民的行为,则逐家逐户宣告,使百姓因此安定。与战功相比,他的用心尤其深远,可以看出他的明察。加上他喜爱贤才、礼遇士人,见到正义敢于行动,懂得朝廷的大体,通晓将帅的宏大谋略,实在可以做这些百姓的父母,是一天也不可缺少的人。何况本路经过战乱以后,饥荒接连不断,城池和官署正要兴工修建却尚未完成。如果不是本官完全了解民情和事务,始终亲自监督而掌握利害,如今朝廷任命的达鲁花赤将要到来;本官又屡次请求辞职,百姓忧虑恐惧,害怕一旦失去依靠。因此我不辞路远,陈述请求举荐留任的理由,谨具此状上告。祭婺源汪王庙文【代总制王克恭奉使汪广洋作】大王是鄣山的英气、黟水的灵秀,生为人中豪杰,死后成为神明;保护六州,并不是为了自己的荣耀;察识时机、仰慕教化,能够保全百姓。庙祀绵延久远,足以表彰您忠烈的盛大;子孙众多,足以彰显您惠爱百姓的真诚。回头看当时,像王世充、窦建德一类人不知天命,困顿之中仍竭力争斗,残害百姓、毒害众人,最终成为顽愚昏暗之徒,如飘风游尘,只是徒然污损史册。当年大王在世时,曾因消灭盗寇取道星源,邑人留下您的神像,千年之后还在流传。至于一时之间六郡之内蒙受您福泽的人,又哪里能一一说尽呢?克恭恭敬接受朝廷命令,来到这里镇守,抚军爱民,若不是依靠神明又能依靠谁呢?广洋世代迁居,在高邮奉命出使,来到水木本源之地,怎敢忘记自己的根本?今天正是大王诞辰之日,我虔诚率领官吏,到庙中祭祀,陈列微薄祭品,愿神明降临享用。东山寓舍安神主祝文 至正十三年十月乙未朔日后的第十五日己丑,孝孙某和全家眷属等,在东山寓舍祠堂新制先妣以上四代的神主。奉安先高祖考帅属百六府君神主、先高祖妣程氏恭人神主,居于西面第一室;先曾祖考税院二府君神主、先曾祖妣金氏安人神主,居于西面第二室;先祖考县丞定一府君神主、先祖妣朱氏安人神主,居于第三室;先考仓使相二府君神主、先妣汪氏安人神主,居于第四室。谨以清酒和众多菜肴作为祭品,在祠堂合祭并恭敬告知四代祖考之灵:我们祖宗起初居住在休宁龙川,历经唐末、五代,进入宋朝三百多年,直到本朝又经过几百年,世代相传十七世,传到我们这些人。当家族兴盛之时,财产在一乡之中最为丰厚,家学以儒学著名,做官则成为有俸禄的士人,丧葬祭祀的礼仪也都合乎礼俗。后来子孙众多,聚散不定,本来就未能制定固定而长久的规矩。汸等不幸遭逢这样的厄运,战乱之后,兄弟离散,祭奠无人接续。又因先妣去世,悲哀痛苦之中逃生,哭泣也没有地方,深重的悲痛实在难以忍受和诉说。岁月不停留,服丧期满和祥祭的日期已经到了;兵戈已经远去,疾病瘟疫刚刚平息,我们才得以逐渐谋求休息。然而灵筵的位置屡次设置又屡次迁移,实在太过亵渎了。大概服练之后应当祔祭,祔祭之后又回到寝处,这在典籍中有明文。可是家庙不在这里,形势上既不能共同居住,兄弟又分散各处,也不容许另行安置灵座。于是就在这座山中新建的空屋里,设置四座龛位,面向南方;神主的式样和神位的次序,大略取法先贤,希望能够让我们在污秽尘劳中往来,朔日、望日得以伸展哀情,吃些蔬食菜羹,使子孙不至于忘记根本而已。至于是否合乎礼意,我不敢知道。我们孤苦余生,情感和礼文都荒疏模糊,伏望尊贵的魂灵明鉴此心,尚请享用。外祖汪公、祖妣朱安人改葬墓地祭文。唉!礼制有使断绝的宗族得以延续的规定,这是先王用来重视传承世代、厚待伦理纲常的办法。所以作为后嗣的人可以在经典中找到依据。从前我的外祖父和祖妣去世,没过几年舅父又早逝。无奈财产已经分割,产业已经析散,而主持祭祀的后嗣没有确立;他们的神位附祭在伯父一支,已经两代、七十多年了。难道没有近亲,只是没有人出来争取吗?这正是我母亲痛心疾首的原因。此事本来常常使她悲思哭泣,低头对着碗、泪洒席面,直到老去仍抱恨于九泉。世代下降、风俗变迁,其中有难以言说的地方;两家又因多次变故而到了这个地步,这责任确实在各位外甥身上。然而各位外甥都已老大,而五服之内的丧服亲属已经死去两成;内里的同宗兄弟也死了十之五六。况且祸乱接连不断,如今还活着且家业没有败落、适合做我舅父后嗣的人,只有礼字季和一人而已。于是他慨然悲伤于从叔没有人祭祀,愿意亲身承继后嗣,主持祭祀之事,并不是为了有所图谋,一切都出于忠诚。唉!假如母族中没有这样的人,那么各位外甥的情义和事实终身都无法申明,又将凭什么在幽冥之中见到我的母亲呢?大概就在议定改葬外祖父和祖妣之时,山川融和,墓地又近在咫尺;这仿佛是神明隐藏、鬼神秘护,作为承继祭祀者的吉祥征兆。选择了吉日良辰,正值秋高气爽,虔诚地将二位亲人安葬在新墓,希望神气得以归复,等待上天的光明使家族发达。假如世家由此更加昌盛,长久延续,那么过去没有后嗣、如今重新接续,正是天理重新显明。只是悲痛于我的母亲不能亲眼见到,徒然眼泪交相流落。于是含着哀痛来献上祭奠,希望在幽冥之中能够感通明察,尚请享用。祭外舅文

维年月日,壻某谨以清酌庶馐之奠,再拜顿首,敢昭祭于外舅故纯二朝奉之灵:老成凋瘁,旧徳谁存?公如灵光,岿然独尊。马医撃钟,夏畦鼎食,餙外为夸,公则异是。铢累寸积,云升川増。若非已有,不振不矜。闻鸡而息,戴星而起,槁项华颠,劬躬未已。近忧逺虑,必谨其端。渊冰之戒,听者为寒。善不近名,人惟求旧,厚以镇浮,质而不陋。遐不黄耉,芘其后人。一夕不起,天胡不仁?埀絶之音,闻者孔悲。天乎痛哉!饮恨奚为?大物有归,犹相代禅。矧伊传邮,而足追睠?一气阖辟,廓然大公。孰短孰长?孰为穷通?微纆纠纒,平陂相倚。有命在天,公奚憾只?公奚憾只?陟降相羊,鉴余深衷。釂此一觞。

宋处士诔文

处士金华宋氏讳文昭,字文霆,曰蓉峰。处士者,集贤院所赐号也。处士以质行信于郡邑,见称于名公贵人,以闻于朝着于是集贤院为制处士号,下其书以旌之。其子曰濓,字景濓,亦用布衣召入翰林,不起,以遂其养。而父子一时俱见重于缙绅矣。汸辱与景濓游,而不及升处士之堂,亲炙其德容词气,以窥其所存之万一。然尝观景濓博物洽闻,足以名一世,而不以自多。为文章下轹魏晋,上拟周秦,而视若蜩翼蛇跗。茍可以慰其亲,虽忧患在已而不辞。志有不得行,虽縻之以好爵而不顾。凡世之所谓械机荣辱,漠然若不入于其中,可谓贤矣。逮其述处士之行,且犹欿然自失,以弗克承明训,绍先德为忧。则处士之身教葢有非言语文字所能形容者乎?处士年八十有一,以微疾终。终之日,濓与兄弟及子若孙咸在左右。葢世所谓全人备福者,而逺近闻讣,莫不嗟悼伤悲哀。善人之不可复见也。乃作诔曰:

维处士之先世居于秦,载自唐初,厥有闻人宪丞大理,实迁吴兴,为易讲师,朋来振振。五季弗靖,再徙乌伤。时维体仁教义,益彰卒谥文通,河汾有光。奕世皆儒,幽而不扬,潜溪之滨,伯仲来止。宋熄其炎,世族中否,吏虎而冠,盗聚蜂蚁,孰寜厥居?完而弗毁,积厚未施,虽伏必发。爰有吉人,溉其萌蘖,雍容纡徐,有待无捷,委祉埀祥,以开来叶。猗欤处士,禀淳毓和,内刚以毅,外则柔嘉,涵濡熏陶,夙成厥德。孝以事亲,诚以接物。其孝伊何?服勤尽瘁,恳恳菑畬。载观其志,其诚伊何?内省必端,一诺之信,重如丘山。乡邻有急,临难毋茍,彼狂阻饥,聚啸林薮,吏资其画,卒殱羣丑。捍患之劳,用昌厥后。教子谆谆,文通尔思,积乆充大,蔚为儒师。彼富我仁,彼爵我义,贻厥之志,孰为崇卑?闻人一善,喜见眉间,遇不仁者,咨嗟俛颜,非矫而为,禀乎自然。简俭冲黙,自全其天。里闬推尊,宗婣是则,声流天朝,雅号攸锡。配彼蓉峰,长乐无极。属罹艰屯,颠沛离析,履险如夷,有冯有翼。天祚高年,聿昭世德。世德方兴,有子明哲,大发于文,施而不食,增崇本初,以考元吉。如何不淑?木壊山頺,善人云亡,四邑之哀。呜呼哀哉!我未识公,辱交公子,载钦道义,匪但文史,出入惟亲,兢兢惧喜,脱遗疾疢,躬奉甘旨。孙子子孙,均庆同美,胡不百龄,遽闻摧毁?兴懐悲恸,痛如在已。欲置生刍,沉疴未已,述德序哀,敢忘丧纪。呜呼哀哉!

御书赞

徽州路休寜县达噜噶齐臣雅克哈雅以其先臣某所得今上皇帝御书「和斋」二大字示县尹臣棣,臣棣谨拜手稽首而述赞曰:

于穆圣明,神文冠昔,由潜而升,乃见天德。睠兹守臣,和冲以居,爰锡嘉名,云章。曅如按体结字,肆笔而成。日月分耀,山川奠形。龙图出河,羲画攸则。天纵多能,千载一日。圣明御■〈宀禹〉并育羣生。鳯至麟游,万邦以寜。小臣在官,敢曰疎逺?敬顺罔违,温恭是勉。至寳所在,荣光必腾。朂尔是德,曽孙是承。

邵子赞

阴阳、昼夜、死生、天地、人物、开闭,浑然一以贯之。余暇弄丸,游戏。

陆先生赞

儒者曰:「其学似禅。」佛者曰:「我法无是,超然独契本心,以俟圣人百世。」

赠河南省叅政追封真定郡公苏公画像赞。

义足以守身,故不乘时而速化;忠足以体国,故能因事而有为。是葢势有所弗趋,患有所弗避,而卒能活边庭数百万之众,振殊俗以书诗者欤?噫!锡爵受封,显荣褒大者,报施之彝道尔。当巽懦苟安之日,微斯人,其孰与归?

江浙省都镇抚哈密公纪功之碑。

译某年某月某日,女婿某谨以清酒和众多菜肴作为祭品,再拜叩首,恭敬地昭告祭祀外舅故纯二朝奉之灵:老成之人凋零衰谢,旧日的德行还有谁保存?您如同灵光殿,巍然独自尊崇。那些像马医击钟、夏日田夫穿着鼎食之家衣服的人,只会修饰外表来夸耀自己;您却与他们不同。钱财一点一滴积累,如云气上升、河水增涨;若不是已有的,不夸张、不自矜。听见鸡鸣便休息,戴着星光早起,颈项枯槁、头发花白,辛勤劳作仍未停止。对近处的忧患和远方的谋虑,都一定谨慎地从根本做起。关于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戒惧,听到的人都感到寒栗。行善不接近名声,别人只求与您交往已久;以厚重镇定浮薄,以质朴而不鄙陋。为何不能享有高寿,庇护后人?一夜之间竟不起床,上天为什么这样不仁?临终诀别的声音传来,听到的人极为悲痛。天啊,实在令人痛心!含恨又有什么用呢?万物终有归宿,仍然相互代替、循环更迭;何况人生像传舍驿站一样短暂,又哪里值得长久留恋?天地一气开合,广阔而公正。谁短命,谁长寿?谁困穷,谁通达?细微的纠缠彼此相连,平坦与险阻相互依凭。命运在天,您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您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愿您的神灵升降徘徊,鉴察我深藏的衷情。请享用这一杯酒。宋处士诔文 金华处士宋氏,讳文昭,字文霆,号蓉峰。所谓处士,是集贤院赐给他的称号。处士凭借品德操行取信于郡邑,受到名公贵人的称誉,声名传到朝廷,于是集贤院制定处士的称号,下发文书加以表彰。他的儿子名濂,字景濂,也曾以平民身份被召入翰林,但没有出仕,以便奉养父亲。父子二人一时都受到缙绅的尊重。我有幸和景濂交游,却没能登上处士的门堂,亲自接受他的德行、容貌和言谈气度的熏陶,以窥见他内在修养的万分之一。然而我曾看见景濂博学多闻,足以名重一世,却不因此自满;作文章下可压倒魏晋,上可比拟周秦,却视若蝉翼蛇跗般轻微。只要能够安慰父亲,即使忧患落在自己身上也不推辞;志向不能施行,即使以优厚爵禄束缚他也不顾;对于世人所谓的机巧、荣辱,淡然得仿佛完全没有进入他的心中,可以说是贤者了。等到他叙述处士的品行时,仍然感到惭愧失意,担忧自己不能承受明训、继承先德。那么处士以身作则的教诲,大概有不是言语文字所能描绘的地方吧?处士八十一岁时因小病去世。去世那天,濂和兄弟以及子孙都在身边。他大概就是世人所说的德行完美、福分齐备的人;远近听到讣告的,没有不叹息悼念、悲伤哀痛的。善人再也不能见到了。于是作诔辞说:处士的祖先世代居住在秦地,事迹从唐初记载下来,其中有著名人物宪丞、大理,实际迁居吴兴,成为讲授《易》的老师,前来求学的朋友众多。五代不安定,又迁居乌伤。当时他们实践仁义、教化和道德,声名更加显著,后来终于谥为文通,使河汾之地增光。世世代代都以儒学为业,隐居而不显扬;在潜溪之滨,兄弟来到这里居住。宋朝的光焰熄灭,世族命运中衰;官吏如虎戴冠,盗贼像蜂蚁聚集,哪里能安居?家业完整而没有毁灭,积累深厚尚未施展,虽然暂时潜伏,终究必定发扬。于是有吉祥之人,灌溉它的萌芽,雍容舒缓,不求速成,承受福祉、降下祥瑞,以开启后代。啊,处士!您禀承淳厚,孕育和气;内心刚强坚毅,外表柔和美善;受到涵养熏陶,很早便成就德行。以孝侍奉父母,以诚信接待万物。那孝是什么?勤劳侍奉,竭尽辛苦,诚恳经营田地。再看他的志向,那诚信是什么?反省自身一定端正;一旦许诺,信用重如山丘。乡邻有急难,面临危难也不苟且退缩;那些狂妄之徒因饥饿聚集于山林,官吏借助他的谋划,终于消灭了群丑。保卫百姓免除祸患的功劳,使他的后代兴盛。教育儿子谆谆不倦,文通啊,这是您的心愿;积累日久而充实宏大,终于成为儒学老师。别人富有,我以仁德自守;别人有爵位,我以义自守;把这样的志向留给后人,谁高谁低?听到别人有一件善行,喜色显现在眉间;遇到不仁的人,便叹息低头,并非故意做作,而是秉性自然如此。简约节俭,深沉静默,自全其天性。乡里推尊他,宗族姻亲把他作为榜样;声名流传到朝廷,朝廷雅正地赐给他这个称号。与蓉峰相配,长久安乐无穷。后来遭逢艰难困顿,颠沛离散,却把危险视为平地,有人扶助、有人辅翼。上天赐予他高寿,使世代的德行显明。世德正在兴盛,又有明智的儿子,在文章方面大为发达;施行恩惠而不求报偿,增益崇厚根本,以求得大吉。为什么竟然不善?树木毁坏,山岳崩颓,善人如云般逝去,四邑都为之哀痛。唉,悲哀啊!我没有见过您,却有幸和您的儿子交游,始终敬重他的道义,不只是文章史学方面;出入相交,只以亲近相待,既敬畏又欣喜;等我摆脱疾病,还要亲自奉上甘美食物。孙子及更后代,人人都共享美庆、同样美好;为什么不能享有百岁高龄,却突然听到您去世的消息?我心中兴起悲恸,痛苦如同发生在自己身上。本想放置一束生刍以致敬,但重病尚未痊愈,只能叙述您的德行、排列我的哀情,哪里敢忘记丧礼的期限?唉,悲哀啊!御书赞 徽州路休宁县达鲁花赤臣雅克哈雅,把他的先臣某所得的当今皇帝御书“和斋”二大字拿给县尹臣棣看。臣棣恭敬拜手叩首,作赞说道:多么盛美的圣明之主,神妙的文章冠绝古今;从潜藏到升腾,于是显现上天的德行。眷顾这位守臣,他以和厚谦冲自居,于是赐给他美好的名号和云章。字形明丽,如同按法体制结字,挥笔便一气写成;日月分发光辉,山川奠定形势;黄河龙图出现,伏羲八卦有所取法。上天纵使他具有多种才能,千年之中如同一日。圣明的皇帝御临■〈宀禹〉,并育养群生。凤凰来到,麒麟游行,万国因此安宁。小臣在官任上,岂敢说自己疏远?恭敬顺从而不违背,努力做到温和恭谨。至宝所在之处,荣光必定腾起。勉励你保持这种德行,让曾孙承继它。邵子赞 阴阳、昼夜、死生、天地、人物、开合,全都浑然一体而贯通其中。我在闲暇时玩弄丸球,把它当作游戏。陆先生赞 儒者说:“他的学问像禅。”佛教徒说:“我的佛法并不是这样;他超然独自契合本心,以等待圣人在百世之后出现。” 赠河南省参政、追封真定郡公苏公画像赞。义足以守护自身,所以不趁时求取速成;忠足以奉行国事,所以能因事而有所作为。这大概就是在形势允许时也不趋附,在祸患面前也不逃避,最终能够使边庭数百万百姓活下来,并用诗书振兴异俗的人吧?唉!赐爵受封,显赫荣耀、褒奖隆盛,不过是施报的常理罢了。在巽弱怯懦、苟且偷安的时代,如果没有这样的人,谁能和我同道而行呢?江浙省都镇抚哈密公纪功碑。

至正十四年,江浙省征行都镇抚哈密公选吏定黟之明年,平章移师乐平,尽殄逋冦。厥岁既大穰,生息稍复。父老言于县令长曰:「自蕲黄盗起,江东浙右咸被其毒。黟数十里小邑,居山谷间,其人坐受虔刘,得不死,所頼圣朝厚恩,幸复齿编民。惟平章奉若天威,以严节制;惟镇抚削平羣盗,以勇树功。矧又俾我贤令安而全之,休而养之,使有今日。然平章勲业有大,史氏书凡民敢议,请以镇抚嘉绩勒真石,以示方来,且明国家将帅有人,草窃乌合为不足平也。」既以言于县,即退诣海寜赵汸请文曰:「公初以丹阳县达噜噶齐从省臣镇京口,既而有旨从江浙省萨木丹巴勒平章讨贼。平章贤其才,版授征行都镇总制。诸将所复郡邑,得便宜具官。十二年十月,会元帅刘托音兵复武康。十一日,舟师次湖州横山,贼以五百艘拒战。公手火筒炮曰:「贼兵多胁从,吾不忍万众无知就死,将惊之,使自散尔。」发二炮,出贼舟上。贼进不止,则连以炮败其数舟,余悉隠遁。俄赭衣数万循山奄至,公登岸谓将士曰:「贼虽破,皆新衣,不过仓卒被驱迫尔,慎无多杀。」仍使骑前呼曰:「汝等皆吾良民,宜舎兵亲射!」贼将二人殪之,众皆弃兵走。又遣骑呼曰:「有能夺贼马、执贼将来者,有重赏!」众皆倒戈夺马十余匹以献。十三日,会元帅韩邦彦兵败贼湖县治所,斩馘以千计。平章至郡二十六日,大破贼长兴,明日撃贼五里桥,擒杀殆尽,湖州平。十一月初八日,大破贼馒头山,广徳平。十二月初三日,撃贼溧阳,大败之,擒贼将甚众,溧阳、溧水皆平。十二年二月,以平章命将所部军撃贼徽饶,军次严之淳安,适戍徽将士水陆奔溃。公执偏裨一人,责偾军状,斩之。其将皆惧,请自效。十八日,与贼战威平镇,破之。明日贼悉其众来,赤帜弥望。公突入贼中,左右排撃,当者皆靡,上下山。谷或骑或歩,解而复合者数四。诸将之兵继至,遂大败之。二十一日,天微明,贼猝至营外,公不及甲,跃马陷阵。有号「黒杨」者,骁贼也,以所操扑杷中公右臂。公仰刃断扑,投槊中其颔,黒杨殒地。下马将斩之,贼锋交至,乃卓剑洞其腹,奋两刀斫贼,多所杀伤。大兵乘胜逐北,俘斩不可计。时冦杭者,亦为叅政董公所败,慓悍畧尽。自是贼势衰矣。二十二日,撃贼徽州城外,走之。明日,次徽州治所,以诏赦从贼者罪,使其叅谋廵检周希濓、府史侯塾、照磨张德明等宣布恩信,以安集之。平章至郡,命公以所将兵同韩元帅进讨。三月,次休寜,用其县达噜噶齐巴特玛实哩仍戍之。移军祁门,黟人皆出迎。得僧为贼将者二人,斩之。以杭州路西南隅録事司达噜噶齐伊尔苏克为黟县达噜噶齐,周希濓为县尹。平章傔从斡齐尔为主簿,治其民,转粟饷军。徽州平时盗据饶州,立伪署如省府,煽虐祁门境上。四月十一日,公与韩元帅、蒙古军镇抚舎哩巴噶伊噜勒万户之兵俱进,自以所将兵行,遇贼侯骑三十人,尽擒之,益知贼虚实。乃置营栅为疑兵,间道走分水岭,伏隘道旁,候贼过輙断要害,掩杀之。回兵苦竹港,尽殱其众,擒贼将号「宰相」者二人,倍道直捣浮梁二百里,贼垒连络,刬削如破竹然。五月初一日,与贼战饶州三十里冈,自寅至巳,大破之。分兵三道入城,遣鋭卒要其去路,贼多赴水死,手擒伪平章一人、万户八人,得饶州路所失印。平章公命以达噜噶齐治饶州,领征行都镇抚事如故。所将先锋王千户、孟千户皆为万户。按地利,阳镇盗中夕斫营,身被十余创,夺贼槊格杀数十人,贼遁。且日进兵,尽殄之。江东宪上其功,时湖滨盗犹众,江西省移书会捕,公犹以所部军平之。南康黄溪贼恃坚壁杀掠尤甚,选勇士袭破其砦,南康平。江西省宪嘉其功,遣使宴劳甚厚,以事闻于朝,十四年二月也。公,西域人,有功云南,知名。为人慷慨,得壮士心。临贼境,必先谕以恩德,不服乃加兵。周令便人其治,以兵戈后务为休息,洁已爱民,设施无所疑挠。邑人赖之。诗曰:

译至正十四年,江浙省征行都镇抚哈密公选任官吏平定黟县的第二年,平章调兵到乐平,把逃窜的盗寇全部消灭。这一年获得大丰收,百姓生息稍稍恢复。父老对县令县长说:‘自从蕲黄盗贼兴起,江东、浙西都遭受他们的毒害。黟县是方圆几十里的小县,处在山谷之间,百姓坐受残害,能够不死,只是依赖圣朝深厚的恩惠,幸而重新列入编户齐民。平章奉行天威,以严明的节制统领军队;镇抚削平群盗,以勇敢建立功绩。何况又让我们贤能的县令安定、保全百姓,使他们休养生息,才有今天。可是平章的功业很大,史官尚且记载不尽,平民哪里敢议论?请把镇抚的卓著功绩刻在坚石上,昭示后世,同时说明国家将帅有能人,草寇乌合之众不足以平定。’这番话传到县里以后,他们退下而到海宁请求赵汸写文章,说:‘哈密公起初以丹阳县达鲁花赤的身份,跟随省臣镇守京口;后来奉诏跟随江浙省萨木丹巴勒平章讨伐贼寇。平章认为他才干贤能,任命他为征行都镇总制。各位将领收复郡邑以后,可以根据情况自行任命官员。至正十二年十月,恰逢元帅刘托音的军队收复武康。十一日,水军驻扎在湖州横山,贼军以五百艘船迎战。’ 公亲自操持火筒炮,说:“贼兵中有许多是被胁迫跟从的,我不忍心让万千无知之众白白送死,先惊吓他们,使他们自行逃散罢了。”发射两炮,落在贼船上。贼兵继续前进不止,公便接连开炮,击败了他们的几艘船,其余全都隐遁而去。不久,数万名穿赭衣的贼兵沿山突然来到。公登岸对将士说:“贼虽已被击破,但都是刚换上的衣服,不过是仓促间被驱迫来的,千万不要多杀。”又派骑兵上前喊道:“你们都是我的良民,应当放下兵器,亲自来射击贼兵!”贼将二人被射死,众人全都丢下兵器逃走。又派骑兵喊道:“有谁能夺取贼马、捉住贼将带来,便有重赏!”众人纷纷倒戈,夺得十多匹马献上。十三日,会同元帅韩邦彦的军队在贼兵占据的湖县治所击败贼军,斩获敌首以千计。平章到郡后二十六日,大败长兴的贼军;第二天在五里桥攻击贼军,将其几乎全部擒杀,湖州于是平定。十一月初八日,在馒头山大败贼军,广德平定。十二月初三日,攻击溧阳的贼军,大败他们,擒获许多贼将,溧阳、溧水都平定了。至正十二年二月,奉平章命令率领所属军队攻打徽州、饶州,军队驻扎在严州的淳安,恰逢戍守徽州的将士从水陆两路溃逃。公逮捕了一名偏将,责问他使军队溃败的情状,将他斩首。那些将领都感到害怕,请求亲自效力。十八日,与贼军在威平镇交战,将其击破。第二天,贼军全军出动而来,赤色旗帜望不到尽头。公冲入贼阵,左右排击,凡是抵挡的人全都溃败,贼军上山下山逃窜;在山谷中,有的骑马,有的步行,队伍解散后又重新聚合,如此反复了数次。各将领的军队随后赶到,于是大败贼军。二十一日,天刚微明,贼军突然来到营外。公来不及披甲,跃马冲入敌阵。有个名叫“黑杨”的,是贼军中的勇悍之徒,用手中的扑杷击中公的右臂。公仰身用刀砍断扑杷,投出长矛刺中他的下颌,黑杨倒地而死。公下马准备斩他,贼军锋刃交错而来,便竖剑刺穿他的腹部,又奋力挥动两把刀砍杀贼兵,杀伤很多。大军乘胜追击败逃的贼兵,俘获、斩杀的敌人不可计数。当时在杭州作乱的贼军,也被参政董公击败,凶悍之徒大都被消灭。从此贼军的势力衰弱了。二十二日,在徽州城外攻击贼军,将其驱逐。第二天,军队驻扎在徽州治所,依据诏书赦免跟从贼军者的罪过,派参谋巡检周希濓、府史侯塾、照磨张德明等宣布恩德和信义,以安抚聚集百姓。平章到了郡中,命公率所部军队与韩元帅一同进讨。三月,军队驻扎休宁,任用该县达鲁花赤巴特玛实哩仍旧戍守。军队移往祁门,黟县人都出来迎接。擒获了两名充当贼将的僧人,将他们斩首。任命杭州路西南隅录事司达鲁花赤伊尔苏克为黟县达鲁花赤,任命周希濓为县尹。平章的随从斡齐尔任主簿,治理当地百姓,转运粮饷供给军队。徽州平定时,贼军占据饶州,设置伪官署,制度仿佛行省和府,煽动祁门境内的暴虐。四月十一日,公与韩元帅、蒙古军镇抚舍哩巴噶伊噜勒万户的军队一同进军,亲自率领所部军队前行,遇到贼军三十名侦骑,将他们全部擒获,更加了解了贼军的虚实。于是设置营栅作为疑兵,取小路越过分水岭,在险要道路旁设伏,等贼军经过便截断要害,突然袭击消灭他们。军队返回苦竹港,将贼军全部歼灭,擒获号称“宰相”的贼将二人;又加速行军,直捣二百里外的浮梁。贼军营垒彼此连接,攻破削平它们就像劈竹子一样容易。五月初一日,与贼军在距饶州三十里的冈地交战,从寅时到巳时,大败贼军。分兵三路进入城中,派精锐士卒截断贼军退路,贼军大多投水而死;亲手擒获伪平章一人、万户八人,取得了饶州路丢失的官印。平章公命公以达鲁花赤身份治理饶州,照旧兼领征行都镇抚事务。所率先锋王千户、孟千户都升为万户。阳镇根据地势,贼军在半夜砍杀营寨;公身中十多处创伤,夺过贼人的长矛,格杀数十人,贼军逃走。第二天进军,将他们全部消灭。江东宪司上报了他的功劳。当时湖滨的贼军仍然很多,江西行省发文约同捕剿,公仍率所属军队将其平定。南康黄溪的贼军倚仗坚固营垒,杀人抢掠尤其严重;公选勇士袭击攻破其营寨,南康于是平定。江西行省和宪司嘉奖他的功劳,派使者设宴慰劳,礼遇非常优厚,并把此事上报朝廷,这时是至正十四年二月。公是西域人,曾在云南立功,因而很有声名。他为人慷慨,能够得到壮士的拥护。面对贼军境地,必定先用恩德晓谕;不服从,才加以兵讨。周令使当地治理便利,以战乱之后应当休养生息为务,洁身自持,爱护百姓,施政毫不疑惑动摇。乡邑百姓都依赖他。诗说:

冦攘纷披,大邦之縻裒,厥凶残恣睢四驰。矧是穷山邑,于岩石不戒于邻,转而相贼。搜原剔薮,豺狂狼毒,孰有其命?牢牲视人,吁天何高,扣地何厚?方伯连帅,曷日予捄?大盗再举,贪懦弗惩,盗嘻民怼,卒溃于成。帝命南征,平章总戎,从以虎臣,将其选锋,殱厥渠魁,罔俾行悔。哀此下愚,大恩斯霈。孔武哈公言奋其威,矢无虚发,刃不徒施。一夫授首,万众逃命。三吴既平,黟歙底定,畀我贤令。时民渴饥,罔俾佥壬渔夺其私。我有居室,昔盗攸考,妇子具完,匪令谁保?我有田畴,亦既芜秽,黍苗欣欣,匪令谁艺?痍伤未合,疾疢相仍。令曰:「时诎毋或举赢」,嗟令之仁,公实惠之。公曰:「匪我平章之思,惟平章公,天子所命。不振不矜,式前庙胜,江湖澄清,衮衣来归。帝锡哈公虎节熊旗,为国藩屏,为民司命。寿考无疆,受天之庆。」

克复休寜县碑

蕲黄盗乱江东,徽州受害尤大,徽属六邑,惟休寜得祸最深,自行省兵始复徽州,即以达噜噶齐戍休寜,卒完遗民,以成底定之功者,前省宣使高昌巴侯也。侯在县一岁,郡邑命吏皆至官,邑人惜其去,咸走大府言侯得民心,缓急可仗,不宜置散地。吏议莫夺,则相与伐石刻文,着侯功德,焯示来裔。其序曰:惟至正十一年冬,盗破江州,杀守官,掠南康、鄱阳,裒凶煽顽,转相仇贼。明年四月,繇婺源犯休寜,军民一夕皆遁,遂陷徽州。休寜地四达,羣盗蜂午,残毁尤甚。俄顷,贼将项奴儿自蕲黄来,益収兵,急攻杭之昱岭闗,分冦建德、宣州。从奴儿来者孙哲与邑人吴相及诸良家子弟,谋得壮士可二千人,相期执项奴儿以迎官军。六月二十二日,战郡西七里溪,众败皆死之。盗尽焚诸起事者家,奴儿遂夺昱岭闗,犯会府。时不闻官府之令,已三月矣。行省兵破淳安,侯以所募士乘胜独克,战歙南溪山间,凡三十余日,横挫贼锋,使不得合冦浙西,壊其始谋,得被驱农隶,輙释不杀,咸印识其衣,纵还乡里。贼气愈夺,当是时,巴侯之名已震于贼中,而山谷逃难之民,莫不忍死以待王师矣。既而冦诸郡者皆奔还,官军退保淳安,项奴儿复自广德陷常湖等郡。浙西佥宪哈喇哈纳公亲勒兵,军声大振。九月复徽州,侯从元帅沙布鼎公进抚休寜,民既归业,元帅还郡,侯治县事,诛恶少,导贼残大家者十余人。十月二十三日,盗迫西杨村包山络谷,不见其后,候骑还,侯方卧店,即决起上马,西望发三矢而进,手挥双长刃,先诸将突阵,人马俱奋,出入排撃,当者无不披靡,贼大败,僵尸三十余里。自是邑无不倚侯为重矣。项奴儿之众溃于浙西,间道逃来,民争起逐之,侯与邑义士遮捕,生得项奴儿,槛车送行省伏诛。

译盗贼侵扰纷乱,大片国土受到牵累;那些凶残暴虐之徒,任意四处横行。何况这是穷山僻邑,山岩之间没有防备邻近之患,转眼便彼此相残。搜遍原野,清剿山林,豺狼般的狂暴和毒害,谁能保有性命?把牢中的牲畜看待得如同人命,仰天呼号,天为什么这样高?叩地哀诉,地为什么这样厚?方伯和统帅们,什么时候才能来救我?大盗再次兴起,贪婪懦弱的人不加惩治,盗贼嬉笑,百姓怨恨,终于在成势之后溃乱。皇帝命令向南征讨,平章统率军队,虎将随从,率领精锐,消灭那些首领,不让他们留下后患。怜悯这些愚昧的百姓,广施大恩。孔武的哈公奋力展现威武,箭无虚发,刀刃绝不徒然挥动。一个人被斩首,万众便逃命。三吴已经平定,黟、歙也安定下来,把我们交给贤能的县令。当时百姓又饥又渴,不让那些奸邪小人乘机掠夺他们的财产。我们有房屋,过去曾被盗贼毁坏,如今妇女孩子都保全了,若不是县令,谁来保护?我们有田地,也已经荒芜污秽,如今黍苗欣欣生长,若不是县令,谁来耕种?创伤还没有愈合,疾病又接连发生。县令说:“此时困窘,不要有人举债求利。”唉,县令多么仁慈;公实际上是把这种恩惠施给了我们。公说:“这不是我的功劳,都是平章公的谋虑;平章公是天子所任命的。他不振作自矜,遵循先代庙堂的胜策,使江湖澄清,穿着衮衣凯旋归来。皇帝赐给哈公虎节熊旗,让他成为国家的藩屏、百姓的司命。愿他长寿无疆,承受上天的福庆。” 愿他长寿无疆,承受上天的福庆。《克复休宁县碑》蕲州、黄州的盗乱蔓延江东,徽州受害尤其严重。徽州所属六县中,只有休宁遭受的祸害最深。自从行省军队开始收复徽州,便任命达鲁花赤戍守休宁,最终保全遗民、完成平定大功的,是前行省宣使高昌巴侯。巴侯在县中一年,郡县任命的官吏都到任,乡邑百姓舍不得他离去,全都到大府诉说巴侯得民心,危急时可以倚仗,不应把他置于闲散之地。官吏们商议后没有异议,便共同伐石刻文,记载巴侯的功德,鲜明地昭示给后代。碑文的序说:至正十一年冬,盗贼攻破江州,杀死守官,抢掠南康、鄱阳,聚集凶徒、煽动顽民,彼此转相仇杀。第二年四月,贼军从婺源进犯休宁,军民一夜之间全都逃走,于是攻陷徽州。休宁四通八达,群盗蜂拥而来,残毁尤其严重。不久,贼将项奴儿从蕲州、黄州而来,又收集军队,迅速攻打杭州的昱岭关,并分兵寇掠建德、宣州。跟随项奴儿来的孙哲以及乡人吴相和各家良民子弟,谋划招募壮士约二千人,约定擒住项奴儿来迎接官军。六月二十二日,在郡城西七里的溪边交战,众人败退,全都战死。贼军把所有起事者的家都烧毁,项奴儿于是夺取昱岭关,进犯会府。当时已经三个月听不到官府的命令了。行省军队攻破淳安,巴侯率领所募士卒乘胜独自攻克敌军,在歙县南部溪山之间交战,共三十多天,连续挫败贼军锋芒,使他们不能会合进犯浙西,破坏了他们最初的谋划。凡是被驱赶来的农民奴隶,巴侯便立即释放而不杀,并在他们衣服上盖印作记,放他们回乡。贼军的气势更加受挫。当时,巴侯的名声已经震动贼军之中;而山谷间逃难的百姓,无不忍死等待王师。后来,进犯各郡的贼军都逃回,官军退守淳安,项奴儿又从广德攻陷常州、湖州等郡。浙西佥宪哈喇哈纳公亲自统率军队,军威大振。九月收复徽州,巴侯跟随元帅沙布鼎公进军安抚休宁。百姓已经回归本业,元帅返回郡城,巴侯治理县政,诛杀恶少,惩治十多个引导贼军残害大户的人。十月二十三日,盗贼逼近西杨村,包围山岭、连接山谷,望不到后方。候骑回来报告时,巴侯正躺在店中,立即起身上马,向西望去,射出三箭便进军,亲手挥舞两把长刀,冲在诸将之前突入敌阵;人马一同奋击,凡是抵挡者无不披靡。贼军大败,尸体横陈三十多里。从此乡邑没有人不把巴侯看作依靠。项奴儿的部众在浙西溃散,取小路逃来,百姓争相起来追逐;巴侯与乡邑义士拦截搜捕,生擒项奴儿,用囚车送到行省依法处死。另一位统帅率兵巡行祁门,尚未平定,便仓促分兵进入黟县,盗贼一夜之间突然到来。军队溃退,休宁当时大雾四塞,盗贼从县城西面绕到南

别帅以兵狥祁门未定,遽分兵入黟,盗一夕奄至。师溃还,休寜时大雾四塞,盗由邑西绕南门,趋东门大呼合撃,我师无营栅,帅与吏士在邑之民皆殱焉。侯杀二人,以单骑免,盗相视不敢追。杨村之败,盗将散去,适湖口剧贼驱使同来,众可五六万,大掠休寜境中,杀人满山谷,求执项奴儿者,灭其乡十有二月。行省兵大破贼于昌化,复徽州。侯还休寜,十三年正月,与三万户之军俱次邑治,居十余日,盗又大至,天雨雪,官军战不利,失一万户。侯力战至暮,溪桥壊,舎马歩鬬堕重围中,杀伤甚众,夺贼所得我军名马以还。行募兵遂安。三月,行省平章萨木丹巴勒总大兵平淛西,复广德撃贼淳安,以诏书赦其人,卒定徽州。侯以蒙古千户之军戍休寜,乃除蓁薉,正涂街,筑宫室,招商居肆,农还田畆,朔望率诸生谒先圣先师。新作公署,稍复都邑之制焉。此休寜克定之大凡也,而侯之勤劳亦可槩见矣。侯名巴特玛实哩,家世北庭贵族,年甫三十,长身有胆气,为法不苛,使吏畏而民安之。羣帅之兵三进乆次休寜,未尝杀一不辜,军使旁午,不敢暴其境内,则侯诚有德于人矣,讵可忘哉?其诗曰:「皇有万方,邈是东南郡,守县令厥长惟监,小大相承如臂使指,德洽羣黎,威行万里,遂堕列城,天下为公,孰为恬嬉?不习而同,惟仕惟家,惟官惟市,不虞横目,示以其技,业业新安,据崖枕溪,壮哉休寜,去险即夷,列肆连云,冠带衣履,积居充溢,吴会伊迩,大山长谷,名卿故家,富贵豪胥角为尊奢,盗发淮堧,崇妖矫异,烟起黄冈,宫亭鼎沸,夏畦马医俳舞傩驱,尔相彼公杀人以嬉,列炬长趋,岩石如砥,既焚休寜,遂及郡治,积僵如山,泽以量尸,釡爨似罗,脍肝若饴,羣行于野,抢掳而食,释尔耒耜,执我矛戟,少年风生,士不宿诫,义则信矣,孰计成败?矫矫巴侯,駪駪黄华,大藩选将,众誉羣夸,快马如龙,双刀如雪,驻坡蓦磵,且。」驰且射,既剪云头,遂营歙东山。木林丛杂,袭蚁蜂。触热排炎,缘高缒深,百战不回。羣愚和心,师却而振。孔武宪臣,卓彼东帅。西域之珍,既复郡治,进抚休寜。属侯櫜鞬,与帅俱行。上恩孔仁,帅维渥之。凡民有心,帅维度之。冦溃而奔,民其子来,女不盗,从予心。女懐稚耋,欢呼帅言,允仁酾酒,椎牛罗列辕门。盗逼西郊,侯奋而起,委馘横尸于三千里。孰为进讨,斥堠弗戒,尔师尔偾。我则弗败,弗败则那?式昭其勇,跃身重围,手馘弗纵。盗则日増,郡亦从生。再失再复,羣帅之力,相臣后至于赫。天兵云兴,电扫翼之风霆。维此邑人,侯实生之。舎我弗忘,从我弗思。

译门,奔向东门大声呼喊,合兵攻击;我军没有营栅,统帅、官吏和城中百姓都被杀尽。巴侯杀死二人,凭一匹马逃脱,盗贼彼此对望,不敢追赶。杨村之战失败后,盗贼正要散去,恰好湖口的强盗驱使他们一同前来,人数约五六万,在休宁境内大肆抢掠,杀人遍满山谷;他们为了追捕项奴儿,连他的乡里也一并毁灭。十二月,行省军队在昌化大败贼军,重新收复徽州。巴侯回到休宁,至正十三年正月,与三名万户率领的军队一同驻扎在县治,住了十多天,盗贼又大举到来。当时天下雨雪,官军作战不利,损失一名万户。巴侯奋力战斗到傍晚,溪桥毁坏,便舍弃坐骑步行作战,陷入重围之中,杀伤敌人很多,夺回贼军抢去的我军名马后返回。又在遂安招募军队。三月,行省平章萨木丹巴勒统率大军平定浙西,收复广德,进攻淳安的贼军,并以诏书赦免其民,最终平定徽州。巴侯率蒙古千户的军队戍守休宁,于是清除杂草,修整道路街巷,营建房屋,招募商人居住开店,农民返回田地;每月朔日、望日率领诸生拜谒先圣先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万户、一万户〕 重新建造官署,渐渐恢复了都邑的制度。这就是休宁得以平定的大致情形,巴侯的辛劳也可以由此大概看见了。巴侯名叫巴特玛实哩,家世是北庭贵族,年仅三十岁,身材高大而有胆气,执法不苛刻,使官吏畏惧而百姓得到安宁。各路统帅的军队三次进驻休宁很久,却从未杀害一个无辜之人;军使往来频繁,也不敢在他的境内暴虐,可见巴侯确实对百姓有恩德,怎么能够忘记呢?他的诗说:“皇帝拥有万方土地,东南这个郡多么遥远;守县的县令,是地方的长官,上下大小相承,如同手臂听从手指。恩德遍及百姓,威势行于万里;于是列城倾覆,天下归于公道,谁还能安然嬉游?人们不必事先训练便能同心,无论做官、居家,无论在官署还是市场,都没有料想到会遭遇横祸;面对凶暴之徒,只好显示自己的本领。新安郡戒惧不安,依山临溪;休宁多么壮美,离开险境便趋于平夷。店铺连绵如云,官绅百姓衣冠鞋履,聚积的货物充满市场;吴会近在咫尺,大山长谷之间,名卿故家、富贵豪强争相以尊贵奢侈自夸。盗乱从淮河边地兴起,崇尚妖异,假托奇变;烟火在黄冈升起,宫亭一带沸腾。夏日田畦中,马医和俳优跳舞驱傩;你们看那群人,竟把杀人当作嬉戏,列举火炬长驱而来。岩石被踏得如磨刀石一般,休宁既被焚毁,灾祸又延及郡治;尸体堆积如山,湖泽中到处是尸首,锅灶罗列,肝肉被切来吃,众人在野外行走,抢掠人口来食。你们放下农具,拿起我们的矛戟;少年们逞强如风,士卒不接受宿卫戒备。既然自以为义,谁还计较成败?” 英武的巴侯,军马奔驰如飞;大藩选拔勇将,众人都称誉夸赞。快马如龙,双刀如雪;驻马越过山坡和深涧,且行且驰,且驰且射。既已削平云头山,便在歙县东山扎营。那里树林杂乱丛生,遭到蚂蚁和蜂群般的袭击;顶着炎热排除暑气,攀登高处、下入深谷,百战而不回头。众多愚民同心协力,军队退却后又重新振作。勇武的宪臣,是那卓越的东路统帅。来自西域的珍材,既然收复郡治,便进军安抚休宁。巴侯佩弓带箭,与统帅一同前行。皇上的恩德极其仁厚,统帅尤其优厚地对待百姓;凡是百姓有愿望,统帅都替他们考虑。盗贼溃败逃窜,百姓把孩子送来归附,女子也不被盗贼掳掠,正合我们的心愿。你们怀抱幼儿和老人,欢呼统帅的号令;确实仁慈,便洒酒庆祝,杀牛排列在辕门。盗贼逼近西郊,巴侯奋然起身,三千里内横陈着被斩的首级和尸体。谁来进讨?侦候没有戒备,导致你的军队败亡。我军却没有失败;没有失败,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应当彰显他的勇武,他跃身冲出重围,亲手斩杀敌人,绝不放走。盗贼一天天增加,郡县也随之再度滋生。失守之后再次收复,都是群帅的力量;辅政大臣后来赶到,声威更加显赫。天兵像云一样兴起,像雷电风霆一样迅速扫荡并从旁助力。正是这个地方的百姓,巴侯使他们获得新生。不要舍弃我们而忘记,也不要跟随我们却不思念。如今蔓草寒烟

蔓草寒烟,我耕我稼,亦有来牟。伊谁是赖?

译之间,我耕种我的田地,也有小麦收成;这是谁的恩德使我们得以依赖?

败瓦颓垣,鬼哭神哀。日中成市,伊谁是开?妇女儿童,具知侯徳。孰云侯归,使我心恻?天子大圣,羣公至明。相臣凯还,大赉是经。朱芾彤弓,三锡弥光。为国虎臣,以守四方。民生多艰,矧伊茕独。邑人作诗,敢告司牧。

东山存稿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东山存稿巻六

(元)赵汸 撰

○文

邵庵先生虞公行状

曽祖刚简,宋朝请大夫,利州路提点刑狱,赠中大夫。妣赵氏,赠宜人。祖■〈〈工工〉上〈工工〉下〉宋奉直大夫,知连州仁寿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国朝累赠嘉议大夫,礼部尚书,追封雍郡侯。妣氏,追封雍郡夫人。父汲,故国史院编修,致仕,赠中奉大夫,四川等处行中书省叅知政事,护军,追封雍郡公。妣杨氏,追封雍郡夫人。虞氏,系出虞仲世家,会稽唐永兴文懿公世南,事太宗,陪葬昭陵,子孙为雍人,事见本传。永兴生工部侍郎昭,工部生江阴令陟,江阴生盱眙丞知,待盱眙生长城令礼,长城生金吾卫长史明。金吾四子,叔曰殷,中和间守蜀仁寿郡,因家焉,遂为蜀人。仁寿九子,伯曰赏,赏五子,次四曰琚,琚二子,幼曰庾,庾四子,次二曰承询,承询二子,幼曰继崇,继崇三子,季曰昭。白宋银青光禄大夫,国子祭酒,赠太师周国公。周公五子,季曰轩,赠太师魏国公。三子,季曰祺。及进士第,歴官左中大夫,赠太师秦国公。秦公生左丞相雍国公允文,赠太师,谥忠肃,功烈具《宋史》。丞相三子,伯曰公亮,性高简,不乐仕进,晚以奉议直秘阁,赠开府仪同三司。仲曰公着,知渠州,官至中奉大夫,仁寿县开国男,累赠光禄大夫。季曰杭,孙大理寺丞,至中奉大夫,赠通议大夫,开国六子,次二提刑也。与临卭魏华父、成都范文叔、李微之辈讲学蜀东门外,非洙泗伊洛之道不言,着《易诗书论语说》以发明其义,由是蜀士尽知周程张朱传授之旨。所居官輙举其职,从四川置司,羣为叅议官,自请行边,却强敌数十万,知简州,擢夔州路提刑,迁利路,立保伍之法,三年民归之者三十九万余人,为屯田,听民自耕,边实人足,敌不敢犯,学者称为沧江先生。沧江二子,伯尚书也,以文学著称,知永州,兴学校,靖冦暴,更以简易治之,去而民不忘,迁连州。六子,伯曰普,兵部。侍郎直寳文阁兵部三子仲曰从龙,朝请郎,通判惠州,子三人,伯为通直郎黄冈尉。尚书无子,以黄冈继宗事,即叅政也。宋亡,自海上还,隠于临川之崇仁礼义忠厚乡里,信之。与翰林学士临川吴公伯清为友,吴公称其文清而醇,晚稍起家教授,有知人之鉴,于诸生中识故江浙行省叅政鲁公子翚,今翰林承旨欧阳公原功,而深期之。夫人杨氏,故工部侍郎国子祭酒文仲之女。杨公世以春秋名家,而从弟叅知政事平舟先生栋,以濓洛之道自任。夫人未笄时,即尽通其说,至近代典故,亦贯穿不遗。平舟以彗变上书,夫人侍侧,进曰:「叔当去位乆矣。」平舟叹曰:「汝曷不为男子生我家乎?」及归叅政事,舅姑以孝闻,虽在患难,动不忘礼,族姻严惮之。生三子,伯讳集,字伯生,即公也。仲曰盘,进士及第,官至承事郎武昌路嘉鱼县尹。季曰叶。咸淳间,杨公守衡州,以叅政从未有子,杨公为祷于南岳,俄梦客将启曰:「南岳主者来谒。」既觉而公生于馆,壬申岁二月二十二日也。乙亥,杨公守漳州,明年趍岭外,叅政亦在行。公三岁即知读书,干戈中无书册可携,母夫人口授《论语》《孟子》《左传》欧苏文,闻輙成诵。九岁北还,至长沙就外傅,始得书之刻本,则已尽诵诸经,通其大义矣。又五岁始来崇仁,吴公伯清见其所为文,谓叅政曰:「贤郎后当有大名于世。」时江左学者犹守旧业,郡邑学校有用前代科目法出题讲课,以程其艺者,所取輙百数十人。公与嘉鱼令以所业应之,咸考中,出诸老儒上。时犹未冠也。故国名卿学士多寓是邦,公入则受教家庭,出则从诸公游,于经传百氏之说,帝王之制,有国家者兴衰得失之由,与其为之之术,无不学焉,而典故沿革,世家爵里,考核于近代者,尤精详矣。杨夫人尝曰:「吴伯清今世大儒,可为师表,故公与嘉鱼令从吴公游。」吴公于先儒之言有所辨释,公悉能推类以达其意。吴公亟称之。宋之将亡,蜀先被兵,其世家大族狼狈奔走,仅保遗息于东南。内附以来,日以衰微,忘其所自者众矣。尚书之解组永州也,道过临川,寓公邕管安抚陈公元晋之夫人,其女弟也,率诸子迎伯兄以归,因得前郡守江陵项公别第于崇仁邑南门外。故叅政自长沙来居之,稍収养其族人于伤残驱迫之余。蜀既不可返,而家益贫,无以为生,葢不胜遗绪之忧也。公生有异质,长益自奋于学,叅政少慰意焉。手植紫薇于庭以期之,尝与嘉鱼令屏居一室,日讲所学。因读邵子书有契,题其宇曰“邵庵”,故四方称为邵庵先生。大德六年,以大臣荐擢大都路儒学敎授。十一年除国子助敎,明年丁内艰。

译残瓦颓垣之间,鬼哭神哀。如今中午已经形成市场,这是谁重新开启的?妇女儿童都知道巴侯的德行。谁说巴侯要离去,使我们的心感到悲伤?天子极其圣明,群臣公卿极其明察。辅政大臣凯旋归来,丰厚的赏赐由此施行。红色蔽膝和朱红弓箭,三次赐予,光彩更加显盛。愿他做国家的虎臣,镇守四方。百姓生活多有艰难,何况那些孤苦无依的人。乡邑百姓作诗,谨敢把这些话禀告地方长官。《东山存稿》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东山存稿》卷六 (元)赵汸撰写 ○文章 邵庵先生虞公行状 曾祖父刚简,宋朝请大夫、利州路提点刑狱,追赠中大夫。曾祖母赵氏,追赠宜人。祖父■〈〈工工〉上〈工工〉下〉,宋奉直大夫、连州仁寿县知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本朝屡次追赠嘉议大夫、礼部尚书,追封雍郡侯。祖母某氏,追封雍郡夫人。父亲汲,原任国史院编修,退休后追赠中奉大夫、四川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护军,追封雍郡公。母亲杨氏,追封雍郡夫人。虞氏出自虞仲世家。会稽唐代永兴文懿公虞世南,侍奉太宗,陪葬昭陵;他的子孙成为雍地人,事迹见于本传。永兴生工部侍郎虞昭,工部侍郎生江阴县令虞陟,江阴县令生盱眙县丞虞知,盱眙县丞生长城县令虞礼,长城县令生金吾卫长史虞明。金吾卫长史有四个儿子,叔子名殷;唐中和年间任蜀地仁寿郡守,于是定居在那里,遂成为蜀人。仁寿有九个儿子,长子名赏;赏有五个儿子,第四个名琚;琚有两个儿子,幼子名庾;庾有四个儿子,第二个名承询;承询有两个儿子,幼子名继崇;继崇有三个儿子,幼子名昭。昭为宋银青光禄大夫、国子祭酒,追赠太师、周国公。周公有五个儿子,最小的名叫轩,追赠太师、魏国公。周公有三个儿子,最小的名叫祺。他考中进士后,历任左中大夫等官,追赠太师、秦国公。秦国公生左丞相、雍国公允文,追赠太师,谥号忠肃,他的功业事迹详见《宋史》。丞相有三个儿子,长子名公亮,性情高洁简淡,不喜欢出仕求进,晚年以奉议郎兼直秘阁,追赠开府仪同三司。次子名公著,任知渠州,官至中奉大夫,封仁寿县开国男,屡次追赠至光禄大夫。幼子名杭,任孙大理寺丞,官至中奉大夫,追赠通议大夫;开国有六个儿子,其中次子、二子都是提刑。杭与临卭的魏华父、成都的范文叔、李微之等人在蜀地东门外讲学,除洙泗、伊洛一系的道理外不谈论,并撰写《易诗书论语说》来阐发其中的义理,因此蜀地士人全都了解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传授的学旨。他任职所到之处,总是举明并履行自己的职守;从四川置司任职时,众人共同推举他为参议官。他主动请求出兵边境,击退数十万强敌;任知简州时,升任夔州路提刑,后调任利路,创立保伍法。三年之内,归附他的百姓有三十九万多人;他实行屯田,听任百姓自行耕种,使边地物资充实、人口充足,敌人不敢侵犯。学者称他为沧江先生。沧江有两个儿子,长子官至尚书,以文学著称,任知永州时兴办学校,平定盗寇暴乱,又以简约易行的方式治理当地;离任后百姓仍不忘记他,后来调任连州。沧江有六个儿子,长子名普,官至兵部侍郎、直宝文阁;兵部侍郎有三个儿子,次子名从龙,官任朝请郎、通判惠州;从龙有三个儿子,长子任通直郎、黄冈尉。尚书没有儿子,便以黄冈承继宗祧,他就是参政。宋朝灭亡后,他从海上归来,隐居在临川崇仁的礼义忠厚乡里,当地人都信服他。他与翰林学士、临川人吴公伯清交好,吴公称赞他的文章清雅醇厚。晚年渐渐出仕,任教授;他有知人之明,在众多学生中识别出原江浙行省参政鲁公子翚,以及当今的翰林承旨欧阳公原功,并对他们寄予厚望。夫人杨氏,是已故工部侍郎、国子祭酒文仲的女儿。杨公世代以《春秋》学闻名,他的从弟、参知政事平舟先生栋,则以传承濂洛之道自任。夫人尚未及笄时,就已经完全通晓平舟先生的学说,即使是近代的典故,也都贯通掌握,没有遗漏。平舟先生因彗星变异上书时,夫人侍立在身旁,进言说:“叔父应当离开职位已经很久了。”平舟先生叹息说:“你为什么不投生为男子,生在我家呢?”后来夫人归嫁参政,侍奉公婆以孝顺闻名;即使身处患难之中,举止行动也从不忘记礼法,宗族姻亲都敬畏她。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名集,字伯生,就是虞公。次子名盘,考中进士,官至承事郎、武昌路嘉鱼县尹。幼子名叶。咸淳年间,杨公任衡州知州,参政因一直没有儿子,杨公便到南岳祈祷。不久梦见一位客人将要启奏说:“南岳的主神来拜访。”醒来后虞公便出生在官舍中,时间是壬申年二月二十二日。乙亥年,杨公任漳州知州,第二年前往岭外,参政也随行。虞公三岁就懂得读书;战乱中没有书册可以携带,母亲杨夫人便口授《论语》《孟子》《左传》以及欧阳修、苏轼的文章,他听过就能背诵。九岁时向北返回,到长沙跟随外傅学习;起初得到书籍的刻本时,已经把各部经书全都背熟,通晓其中的大意了。又过了五年,才来到崇仁。吴公伯清看见他所作的文章,对参政说:“贤郎将来一定会在世上获得大名。”当时江东学者仍然拘守旧业,郡县学校采用前代科举的方法出题、讲课,以考察学业,录取的往往有一百几十人。虞公与嘉鱼县令以所学应试,都考中了,并且超过了各位老儒生。当时虞公还没有成年。故国的名卿学士大多寄居此地,虞公在家便接受家庭教育,外出便与各位名公交游;对于经传诸子百家的学说、帝王的制度、国家兴衰得失的原因以及治理国家的方法,没有不学习的。至于典章沿革、世家爵位和籍贯,考察近代事迹尤其精详。杨夫人曾说:“吴伯清是当世大儒,可以作为师表,所以虞公与嘉鱼县令跟随吴公交游。”吴公对前代儒者的言论有所辨析解释,虞公都能类推引申而通达其意,吴公屡次称赞他。宋朝将要灭亡时,蜀地最先遭受兵祸,那些世家大族狼狈奔逃,只在东南保全了一点后代。归附元朝以来,家势一天比一天衰微,忘记自己出身来历的人很多。尚书辞去永州职务时,路过临川,寄居在临川郡安抚陈公元晋夫人家中;那位夫人是他的妹妹,便率领几个儿子迎接长兄回家,因此得到崇仁县南门外前郡守江陵项公的别墅。已故参政从长沙来居住在那里,逐渐收养族人在战乱伤残、被驱迫之后留下的人。蜀地既然无法返回,家境又更加贫困,没有办法谋生,大概是承受不住先世遗业衰败的忧患。虞公天生资质非凡,长大后更加奋发求学,参政稍稍得到安慰,便亲手在庭院中种下紫薇树来期待他成才。他曾与嘉鱼县令闭门居住一室,每天讲论所学。因读邵雍的书有所领会,便题写居室名为“邵庵”,所以四方人称他为邵庵先生。大德六年,经大臣推荐,升任大都路儒学教授。十一年,授任国子助教;第二年遭逢母亲丧事。

至大二年再除国子助敎。四年授将仕郎国子博士。延佑元年除从仕郎太常博士。三年奉诏西祀名山大川。四年除承仕郎集贤修撰,考大都路乡试。五年被旨以集贤直学士召吴公伯清于家。六年除翰林待制儒林郎兼国史院编修官,丁外艰。服除以旧官召。泰定元年考试礼部进士,除承德郎国子司业。二年除奉训大夫秘书少监。四年考礼部进士,拜翰林直学士奉议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升奉政大夫兼经筵官。明年兼国子祭酒。天厯二年升中顺大夫,未几拜奎章阁侍书学士,升亚中大夫,仍前翰林直学士知制诰同修国史兼经筵官兼国子祭酒。岁中进阶中奉大夫。至顺元年为御试进士读巻官,奉旨修皇朝经世大典,任总裁。二年拜翰林侍讲学士通奉大夫,余如故。今上皇帝入纂大统,被旨赴上都,秋以病谒告归田里。元统二年有旨召还禁林,从使者至,即疾作不能行而归。至正八年五月二十三日终于崇仁私第,年七十有七。初藁城董忠宣公以左丞相镇江右,延叅政与吴公而宾礼之因,以知公之贤。及拜行台中丞,请于叅政,以公俱行,命其子受学焉。俄入朝,公始来京师。方海内承平,中朝无事,四方名胜萃焉。为文章相尚以雄严新竒,不必尽合于古。栁城姚公在翰林,广平程公、吴兴赵公继之,与公言,俱大悦,即以异日斯文之柄归之。涿郡卢公处道、清河元公复初,素相善,有所述作,輙即公论定。元公尝谓公曰:「子文无雷霆之震,惊无鬼神之灵变,将何以称于世乎?」公谢曰:「诚不能也。」后元公卒,以公所为为善业,觚翰者稍为改弦易调矣。时元老大臣为中书鲁国文贞公、翰林承旨唐公,多国初侍从旧人,因董氏识公者,輙见亲厚于先代文献有所征焉。公亦得以尽知国家之旧典,西北之遗事。台臣言公材堪御史,虽不果擢用,而公名高一时矣。始教授京庠,平阳王文宪公以相臣尹京,贤公之为,待以客礼,故公得尽心训廸,益自致于所愿学者。时前代故家子孙仕于朝者不数人,公与四明袁公伯长最厚,尽交友之义。尝追考故国士大夫德业之盛,各述其乡邑之旧而论著之。大史院教授洛阳杨茂弘者,知置律候气之事,尝与太史郭公试用之而应,以为律厯不可偏废,将为书上之。自恨其文繁失宜,不足达意,以公素讨论斯事,求为之润色。公既为整饬其书,又以告诸有位者。会茂弘以病死,不得达其所著书,犹藏大史签院齐公伯亨家。成均之士数百人,多宗戚子弟,施教者每不安厥职,公为助教,即以师道自任,申国学之成法,以严正大之规,本圣贤之遗书,以发精微之藴,明事理之非。二通雅俗于性情修辞者,陈义必精,辨惑者无微不显。学者资质不齐,俱获其益。有志者待公之退,多挟策趋门下以卒其业。他馆之士,靡然宗尚,多相率诣馆下请益,为之师者一无间言。为博士言于祭酒曰:「惟学务修德诱以利禄使之进,虽勉弗喜也。圣天子嘉惠监学,使得岁贡士,以次授官,盍求其足以为劝者而激励之。李秦公时领学士,闻而是之,趣以名士当言之于上。乃于诸生中得端静有守,尝试以事者二人,并牍上之,委于吏议,不得达,而秦公已归翰林矣。大成殿新赐登歌乐,其师世居江南,乐生皆河北田里之人,性情不相能,不能成音。公为亲教之,然后成曲。复请设司乐一人掌之,将有所考正焉。仁宗方责成监学,拜台臣为祭酒,以重其事,屡起名儒为之师,皆欲有所更张以副上意。公力助其说,有为异论以沮之者,执政为之动。好进者乘间媒孽其间,谤议沸腾,前后两司业或称病,或投檄去,公亦以病免。在太常时,晖忠宪王为使,盛年不饮酒,好静黙间,独从公问礼器祭义,甚悉。及至家,必留坐欵曲,或尽日无倦色。公为言先王制作之本,天理人情之实,以及古今因革治乱之迹,忠宪屡为嘉叹,益信儒者有用。公以去蜀乆,乞充使,幸得一视坟墓,遂被(阙页)用者将以一道德同风俗,非欲使学者专门擅业,如近代五经学究之固陋也。圣经深逺,非一人之见可尽,试艺之文,惟其髙者而取之,不必先有主意。若先定主意,则求贤之心狭,而差自此始矣。后再为考官,率持是说,故所取每称得人。以次对,复入翰林,即荐芜湖令欧阳原功于朝,除司业,又举以自代。尝约待制马公伯庸同推挽之。马公复书曰:「玄翁博洽有古学,司业先生力荐不置。在先生则得矣,如祖常等心愧何?」玄翁者,原功别字祖常,马公名也。

译至大二年,再次授任国子助教。四年,授将仕郎、国子博士。延祐元年,授从仕郎、太常博士。三年,奉诏出使西行祭祀名山大川。四年,授承仕郎、集贤修撰,主持大都路乡试。五年,奉旨以集贤直学士的身份到吴公伯清家征召他。六年,授翰林待制、儒林郎兼国史院编修官,遭逢父亲丧事;服丧期满后,以原职征召。泰定元年,主持礼部进士考试,授承德郎、国子司业。二年,授奉训大夫、秘书少监。四年,主持礼部进士考试,授翰林直学士、奉议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升奉政大夫兼经筵官。第二年兼任国子祭酒。天历二年,升中顺大夫;不久授奎章阁侍书学士,升亚中大夫,仍任翰林直学士、知制诰、同修国史、经筵官、国子祭酒。年中晋阶为中奉大夫。至顺元年,任御试进士读卷官,奉旨修撰《皇朝经世大典》,任总裁。二年,授翰林侍讲学士、通奉大夫,其余职务照旧。当今皇帝入继大统后,奉旨前往上都;秋天因病请假回乡。元统二年,诏令召回禁林,他跟随使者出发,但立即发病,不能前行,只好返回。至正八年五月二十三日,在崇仁的私宅去世,享年七十七岁。当初,藁城董忠宣公以左丞相身份镇守江右,延请参政和吴公,以宾客之礼相待,因此知道虞公的贤能。等到拜任行台中丞时,便请参政让虞公一同前往,并命自己的儿子拜他为师。不久董公入朝,虞公这才来到京师。当时天下太平,朝廷无事,四方名士都聚集在这里。人们竞相以雄奇严峻、新颖奇特的文章相尚,不一定完全合乎古法。柳城姚公在翰林,广平程公、吴兴赵公继任,他们与虞公交谈,都非常高兴,便认为将来文章的权柄应当交给他。涿郡卢公处道、清河元公复初,平素与他友善,有所著述便立即请虞公评论定稿。元公曾对虞公说:“您的文章没有雷霆震动般的声势,也没有惊动鬼神般的奇变,将凭什么在世上获得声誉呢?”虞公谢绝说:“确实做不到。”后来元公去世,认为虞公所作才是正道,于是文人们渐渐改变文风。此时元老大臣中,有中书鲁国文贞公、翰林承旨唐公等人,多是建国初年的侍从旧臣;凡是通过董氏认识虞公的人,都亲近厚待他,虞公由此得以征考前代文献。虞公也因此完全了解国家旧典和西北遗事。台臣说虞公的才干足以担任御史,虽然最终没有升用,但虞公的声名已经冠绝一时。起初他任京城学校教授,平阳王文宪公以宰相身份兼任京尹,认为虞公做得好,便以宾客之礼相待,所以虞公能够尽心教导学生,更加努力实现自己所愿学习的道业。当时前代故家子孙在朝中做官的不过几人,虞公与四明袁公伯长最为交厚,完全尽到了朋友之义。他曾追考故国士大夫德行功业的盛况,各自叙述他们乡邑的旧事,加以论述著录。太史院教授、洛阳人杨茂弘懂得设置律管、测候节气的事,曾与太史郭公试用而应验,认为律历不可偏废,准备撰书上奏。他只恨文章繁杂不合适,不能充分表达意思,因虞公素来讨论此事,便请求虞公为他润色。虞公替他整理修订了这部书,又把它告诉给有关官员。适逢茂弘因病去世,未能使所著之书上达朝廷,书仍藏在太史签院齐公伯亨家中。国子学有数百名学生,多是宗室亲戚子弟,施教者常常不能安心尽职。虞公任助教时,便以教师之道自任,重申国学的成法,严格端正宏大的规矩,以圣贤遗书为本,阐发其中精微深奥的意蕴,说明事理的是非。在贯通雅俗、阐明性情和修辞方面,陈述义理必然精确;辨析疑惑时,细微之处也无不显明。学生的资质各不相同,却都从中获益。有志于学的人等到虞公退课之后,往往带着书册到门下,完成自己的学业。其他馆舍的学生也纷纷以他为宗师,大多结伴到馆舍请教;其他教师没有一句非议。虞公任博士时对祭酒说:“学校的事务在于修养德行、用利禄诱导学生进取;即使勉强他们,他们也不会喜欢。圣明的天子优厚对待国子监,使我们能够每年贡举士人,按次授官,为什么不寻找足以作为劝勉的人来激励他们呢?”李秦公当时兼领学士,听到后认为有道理,催促虞公把名士推荐给皇帝。于是从诸生中选出两名端庄安静、操守坚定且曾经试办政事的人,连同奏牍上报;此事交给吏部议论,没能上达,而李秦公已经回翰林了。大成殿新近获赐登歌乐,乐师世代居住江南,乐工都是河北乡里人,性情彼此不合,不能奏成曲调。虞公亲自教导他们,后来才奏成乐曲。他又请求设置一名司乐主管此事,以便有所考订。仁宗正督责国子监办好事务,任命台臣为祭酒,以加重此事的重要性;又多次起用名儒任教,都想有所改革以符合皇帝的意旨。虞公竭力支持这种主张,有人提出异议加以阻挠,执政者也因此动摇。急于求进的人乘机挑拨离间,诽谤议论沸腾;前后两位司业有的称病,有的投递文书离去,虞公也因病免职。在太常任职时,晖忠宪王任使者。他正当壮年,却不饮酒,喜欢安静独处,唯独跟随虞公询问礼器和祭祀的意义,问得非常详细。到了虞公家中,他一定留坐,亲切交谈,有时整天也不觉得疲倦。虞公向他讲说先王制作礼乐的根本、天理人情的实际,以及古今沿革和治乱的迹象;忠宪王屡次赞叹,更加相信儒者是有用的。虞公因为离开蜀地已久,请求充任使者,希望能有幸一看祖坟,遂被……任用者,是想用道德统一风俗,并不是要让学者专门固守一业,像近代那些拘陋的五经学究一样。圣贤经典深远,不是一人的见解能够穷尽;考试文章只取其中高明的,不必预先设定主旨。如果先定下主旨,那么求贤的心胸就会狭窄,偏差也由此开始。后来虞公再次任考官,总是坚持这种说法,所以录取的人往往都称得上适用。后来任次对,又入翰林,便把芜湖县令欧阳原功推荐给朝廷,授为司业,又举荐他来代替自己。他曾约待制马公伯庸一同推举扶助欧阳原功。马公回信说:“玄翁博学广闻,具有古学,司业先生竭力不断地推荐。对先生来说当然是得到了人才,像我祖常这样的人,心里怎么能不惭愧呢?”玄翁是原功的别字,祖常是他的字;马公名伯庸。

欧阳公闻之,亦寓书于公曰:「阁下学足以变文体,身足以为道郛,此固海内士所属望者也。」分义则然,芜湖终更,乃闻有自代之荐。樊英无竒,终贻他日之累,淮阴新进,难免当时之惊。朝廷竟用公言,召欧阳公国子博士,一时二三名贤更相。推让缙绅翕然相庆,经筵肇开,劝讲进读之臣,具极一时之选。未几,驾幸上都,次北京,以讲臣多髙年,召公与集贤侍读学士王仪伯执经从行。秋还,皆有金织文锦之赐。自是岁常在行,晋邸知公贫,特命出中统钞五十锭,即其家赐之。公气貌温和,敷陈剀切,间及时务,必曲尽事宜。尝因讲罢,论京师恃东南运粮为实,竭民力以航不测,非所以寛(阙页)遽了,乃以属公,而译者始克讫事。奎章阁初置授经郎,上命公选汉人授经者,公以豫章揭公曼硕、莆田陈公众仲名闻,上竟用揭公、陈公,仕至翰林应奉而终。公犹深惜其不寿也。尝以先世坟墓逺在吴越者,岁乆芜没,乞一郡自便。上曰:“尔材何不堪,顾今未可去。”尔时闗中大饥,民枕藉而死,有郡县无孑遗者,大臣有受命赴捄而粟无所从出,致哀痛以死。公侍廷顾问所以捄闗中者,公对曰:“承平日乆,人情宴安,有志之士急于近效,则怨讟兴焉。不幸大菑之余,正君子为作新之机也。若遣一二有仁术、知民事者,稍寛其政令,使得有所为,随郡县择可用之人,因旧民所在定城郭、修闾里、治沟洫、隈畎畆、薄征敛、招其伤残老弱,渐以其力治之,则逺方而来归者渐至,春耕秋敛皆有所助。一二岁间勿征徭,封域既正,有望相济,四面而至者均齐方正,截然有法则,三代之民将见出于虚空之野矣。”上称善,因进曰:“幸假臣以一郡,试以此法行之,三五年间必有以报朝廷者。”左右有曰:“虞伯生欲以此去尔。”遂罢其议。天子于所体貌之臣,多呼以字,故奏对者亦得以字行。孔林新修大成殿告成,有旨行香,公请充使,上许之。既而复曰:“是欲为归计尔。”乃命公传旨以他学士行。公初除阁学士,以祭酒之职朝暮训廸,难于兼领,乞辞免。有旨:“奎章阁事切要,特免祭酒。”至是复以国史所重,恐兼职废务,辞不许。上将策士于廷,公被命为读巻官,拟制策四篇以进。其策汉士者畧曰:夫亲亲莫奈于九族,今百世本支繁衍盛大,则既尊位重禄矣,尚有以劝之之道乎?尊贤莫先于百姓,今世臣大家勲业弘茂,则亦既富方榖矣,尚有以体之之道乎?多方内附之众,因其俗而道之者亦既乆矣,一而同之之道尚有可充者乎?生聚教养之民,因其生而厚之者亦既周矣,协而雍之之道尚有可致者乎?上览毕,命用其次一篇,即所问九圣之道者。是岁有旨修皇朝经世大典,以公与中书平章赵公子敬仝任总裁。公移文阁中言:建大厦者必藉众工之长,田甫田者岂责一夫之力?大典之书,所以见宗祖创业之规模,列圣继承之次第,圣上睿思之深逺,国家治体之详委。事体大重,闗系非轻。今院监官员多兼他职,不无分其心力,其专执笔者数人而已。切见礼部尚书马伯庸,识见详宻,多闻旧章;国子司业杨廷镇,素有厯象地理,记问度数之学,可共典领。修撰谢敬德,应奉苏伯修,大常李惟中,国子助教陈众仲,前詹事院照磨宋显甫,侍仪通事舎人王继志,俱有见闻,精力优赡,可共笔削。如蒙转以上闻,许令添助撰録,庶几是书早成。议未定,而上命阁学士专率其属为之。公遂兼修治典。治典者,大典臣事六篇之首,凡国家诏旨,官府建置沿革,宰相拜罢年月,世家功臣勲业始末,官吏黜陟之例,廷臣条列之议,莫不系焉。文字浩穰,巻帙山积,祁寒盛暑未尝少休也。俄赵公告归,公遂专领其事。阅两岁,书始成为八百册以进。是日宴于兴圣殿,受书览之大悦。复命礼部尚书巙公子山别制为小方册,以便观省。行幸则以二驼载之,驾前时,公以目疾丐解职,不允,乃上章举治书侍御史马伯庸自代。其辞曰:臣某猥以疎逺,仰荷圣恩,拔诸凡庻之中,置在清华之列,叅侍书帏之顾问,仍仝史馆之编摩。儒者至荣,叨承过望。乃者目生内障,今岁弥深,文字不分,视瞻如隔。或蒙召对,每惧颠跻。敢因求退之诚,切效荐贤之报。伏见侍书侍御史马祖常,髙科进士,昭代竒材,已被简知,扬歴台省。观其退食之暇,手不废书,每期上接于古人,不肯茍安于常见。其制作刻之金石而无愧,其雅颂被之弦歌而有余。揆诸等伦,允为超异。切见本阁学士,多以近臣宰辅兼职,如以本官兼代微臣侍书职事,使之出赞清肃,入陪秘殿之论思,黼黻皇猷,实惬众望。

译欧阳公听说后,也寄信给虞公说:“阁下的学问足以改变文风,自身足以成为大道的城郭,这本来就是天下士人所寄望的人。”按情义本应如此,但芜湖县令任期结束后,才听说有人推荐自己来代替虞公。樊英没有奇异才能,最终留下了后日的祸患;淮阴的新进之士,也难免当时的惊疑。朝廷最终采纳虞公的意见,召欧阳公任国子博士,一时之间,二三位名贤相互推让,士大夫们全都欢庆。经筵开始设置,担任劝讲、进读的臣子,都是当时最优秀的人选。不久,皇帝巡幸上都,驻跸北京;因为讲臣大多年事已高,便召虞公和集贤侍读学士王仪伯捧经随行。秋天返回时,都得到金织文锦的赏赐。从此虞公每年常随皇帝出行,晋王知道他贫困,特命拿出中统钞五十锭,到他家中赐给他。虞公气质容貌温和,陈述事情恳切直接,间或谈及当时政务,必定委婉而详尽地说明利害。曾经在讲论结束后,谈到京师依赖东南漕运粮食作为根本,竭尽百姓力量航运而不能预料风险,这不是用来宽……事情很快结束,于是把任务交给虞公,译者才得以完成。奎章阁刚设置授经郎时,皇帝命虞公选拔教授汉人经书的人,虞公把豫章揭公曼硕、莆田陈公众仲的名字上报,皇帝最终任用揭公、陈公,两人做到翰林应奉而去世。虞公仍然深深惋惜他们没有长寿。他曾因先世坟墓远在吴越,年久荒芜湮没,请求任一郡守以便照料。皇帝说:“你的才能哪里不够,只是如今还不能离去。”那时关中发生大饥荒,百姓枕藉而死,有的郡县甚至没有留下一个活人;大臣中有人奉命前往救济,却没有粮食可以调发,最终悲痛而死。虞公在朝廷侍从皇帝询问救济关中的办法,回答说:“太平日子长久了,人情习惯于安逸,有志之士急于求取眼前成效,于是怨言便兴起。不幸遭逢大灾之后,正是君子革新创造的机会。如果派一两名有仁政方法、懂得民事的人去,稍稍放宽政令,使他们能够有所作为;再从各郡县选择可用之人,依据原有百姓居住的地方确定城郭、修整里巷、疏浚沟渠、整治田间水道,减轻赋税,招集那些受伤残疾、年老体弱的人,逐渐依靠他们自己的力量治理。那么从远方来归附的人会逐渐到来,春耕秋收都有人帮助。一两年之间不要征发徭役;疆域确定之后,便有希望互相救济。四面来到的人排列整齐方正,各有法度,那么三代的百姓将会在这片空旷荒野上重新出现了。”皇帝称善,他趁机进言:“希望陛下暂借给臣一个郡,让臣试行此法,三五年之间一定会有可以报效朝廷的成效。” 身边有人说:“虞伯生是想借此离开你罢了。”于是皇帝停止了这项议论。天子对于自己所礼遇的大臣,多称呼他们的字,所以奏对时也可以称字。孔林新修的大成殿落成,有诏令举行行香礼,虞公请求充任使者,皇帝答应了。不久又说:“这是想为归乡作打算罢了。”于是命虞公传达诏旨,另派一位学士前往。虞公起初授任阁学士,因兼任国子祭酒,早晚教导学生,难以兼顾,便请求辞去祭酒。诏令说:“奎章阁事务非常重要,特免去祭酒。”到这时又因为国史事务重要,担心兼任会荒废政务,虞公辞职,皇帝不准。皇帝将要在朝廷策试士人,命虞公任读卷官;虞公拟写四篇策问进呈。其中考问汉士的一篇大略说:亲爱亲族,没有比九族更亲的;如今百世宗族支派繁衍壮大,已经享有尊贵地位和厚重俸禄了,此外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劝勉他们吗?尊重贤能,没有比百姓更应优先的;如今世代为官的大家族功勋事业宏大,也已经富足安定了,此外还有什么办法可以体恤他们吗?各方面归附朝廷的民众,顺着他们的风俗加以引导已经很久了;使他们统一而和同的办法,还有可以推广的吗?生息聚集、接受教化和养育的百姓,顺着他们的生活使其富足已经很周全了;使他们协调和睦的办法,还有可以达到的吗?” 皇帝看完后,命令采用其中第二篇,就是询问九圣之道的那一篇。这一年,诏令修撰《皇朝经世大典》,命虞公与中书平章赵公子敬共同任总裁。虞公发文给阁中说:建造大厦必须借助众多工匠的长处,耕种大片田地,难道能责成一个人的力量吗?《大典》这部书,是用来显示宗祖创业的规模、历代圣主继承的次序、圣上睿智思虑的深远,以及国家治理体制的详细情形。事情重大而重要,关系非同小可。如今院监官员大多兼任其他职务,难免分散心力,专门执笔的人只有几位。切见礼部尚书马伯庸,见识详密,熟悉旧章;国子司业杨廷镇,素来精通历象、地理以及记诵度数之学,可以共同主持此典。修撰谢敬德、应奉苏伯修、太常李惟中、国子助教陈众仲、前詹事院照磨宋显甫、侍仪通事舍人王继志,都有见闻,精力充沛,可以共同删削修订。如果承蒙转报皇上,允许他们增补为助撰、助录,大概这部书就能早日完成。议论尚未确定,皇帝便命阁学士专门率领属官来编修。虞公于是兼任修治典。治典是《大典》六篇臣事中的第一篇,凡国家诏旨、官府设置沿革、宰相任免年月、世家功臣功业始末、官吏升降的制度、朝廷大臣分条陈述的议论,无不归入其中。文字浩繁,卷册堆积如山,无论严寒酷暑都不曾稍稍休息。不久赵公请假归乡,虞公于是专门主持这件事。经过两年,书才编成八百册进呈。这天在兴圣殿设宴,皇帝接受书册后看得非常高兴。又命礼部尚书巙公子山另行编成小方册,以便阅览。皇帝出行时,就用两匹骆驼装载这些书。驾前之时,虞公因眼疾请求解除职务,皇帝不准,于是上奏章举荐治书侍御史马伯庸代替自己。奏章说:臣某身份卑微而又疏远,仰蒙圣恩,从平庸百姓中拔擢出来,置于清华之列,参与侍奉书帏、接受顾问,仍然兼任史馆编修。对于儒者来说,这是极大的荣耀,臣承受的恩遇实在超过期望。近来眼中生内障,今年更加严重,已经不能分辨文字,看东西如同隔着一层。偶尔蒙召入对,常常害怕跌倒。臣敢借请求退职的诚意,恳切地以推荐贤能来报答圣恩。臣看见侍书侍御史马祖常,是高科进士、当代奇才,已经受到皇帝简拔知遇,历任台省官职。看他退朝用膳的闲暇,手中从不停止读书,每每期望上接古人,不肯苟且安于平常见解。他的文章刻在金石上也无愧,他的雅颂配上弦歌也绰绰有余。以同辈衡量,确实超群出众。臣切见本阁学士多以近臣、宰辅兼任;如果让本阁学士以本官兼代臣的侍书职务,使他出朝辅佐清肃之政,入内陪侍秘殿讨论政事,文饰皇帝的治道,实在符合众望。

以闲局而扳要职,或贻诮于众人。以君子而有多能,固宜兼于数用,庻几贤人毕效,谋为而臣得以桑榆,遍求医药,稍全目力,可竭心思,追寻末学之微,歌咏圣朝之盛。时御史中丞赵伯寜为上所信用,乘间为公请曰:「虞伯生乆居京师,甚贫又病目,幸假一外任,使得便医药,他日复召用未晚也。」上怒曰:「一虞伯生,汝辈不能容邪!」乃已。初上在潜藩,已知公名,尝幸治亭,见所题榜,命左右摩取观之。馆阁文史之间,号为散地,无所与乎国。而上方向用文学,开奎章阁,置学士员,立艺文监以治书籍,设艺林等库,任摹印,将大修圣贤经传之说,以为成书。知名之士多见进用,自中朝至于外方,金石之锡,承诏撰作,几无虚日。以公弘才博学,无施不宜,一时大典册咸出其手,故重听其去。公每渉笔论思,不忘规切,承顾问及古今政治得失,尤委曲尽言,冀有所裨益。用事者患其知遇日隆,渐多论建,思有以间之,而谮言兴矣。赖公夙诚雅望,扬歴有自,故不能有所中伤。尝被旨撰一佛寺记,其处有前代遗迹,适进对,上问曰:「人言汝前代相臣子孙,今为是文,适美前事尔。」公对曰:「前代逺矣,其臣庻子孙不忘本初者,已鲜有能思其祖父而不忘其祖父所事者,必忠孝之士也。臣不足以及。」此能为陛下言此者,必忠孝人矣。今臣等幸以疎庸,际遇圣时,政位通显,泽流后嗣,庻几子孙世世不忘朝廷厚恩,则诚犬马至愿。故臣以为非忠孝之人,不能为是言。上目一侍臣,叹异之。勲旧有得赠封王者,公已受命草制,适同列二人至,言有旨,姑封为国公。二人亦上所亲近,公不复疑,即草制以待。俄丞相自榻前来趣书制,甚急,公以草藁进,丞相愕然。公知为同列所绐,不复言,即改易以进。向非公为之隠,二人者且得罪矣。度量率多类此。既归江西,复有终隠之志。先世有赐田宅在吾门,而力不能东,踰二年乃克于故庐之西筑室以居。益讨论旧学,俯而诵,仰而思,不以闲退自佚。暇日引宾客从以门生子弟,徜徉山水之间,咏歌圣神,寤寐先哲,不知年岁之晚也。圣明在上,顾念儒臣,无间疎逺,屡有勑即家撰文以锡近臣及老氏之宫。公卿大夫思有所论载者,冠葢相望于道。四方之士不数千里登门,其欲考典礼之逸遗,以尽乎一代之制作者,亦必以公为归。朝廷修先代史,大臣有欲起公任其事者,既而弗果,议者惜之。然公素重兹事,晚复失明,殆不可为矣。崇仁当故宋时为令者,尝劝其大家出钱买田収租入,以待荒歉,名其仓曰平粜。内附初,其惠犹在,既而以其田上不在官,下不在民,粟米力役之征无所从出,遂沦入于道士之观。官吏无复建白,岁乆不能复。公归,屡为部使者言之,又以告故交之在行省者,率复其旧,邑人受无穷之利矣。始感疾,即呼长子付以后事。卧病旬余,饮药輙不效,医潜易他药以进,公心知为重剂,却不服,且解之曰:「吾脉甚平,息甚均,吾中甚安然,不复起则命也,复何求哉?」又旬日,大风动地,飘瓦拔屋,前后巨木数十株,居人震恐,公神气愈澄彻,语言简逺如平时。诸子复进以药,公曰:「吾病殆非药所能治矣。」持去毋溷我。五月丙辰夜起,危坐甚急,畧问家事,子弟俱侍立,意其遂逝,有哽咽者。公从容慰之曰:「未湏诀别也。」己未乃革治命,以深衣敛,勿用浮图。公性孝友,方二亲以故,家令徳中遭乱亡,侨寓下邑,左右承顺无违。少与嘉鱼令同学于家,父子兄弟间自为知已。公哀嘉鱼早殁,不得大施于世,视其孤不异巳。子孟兄采,以筦库输赋京师,稍失捡察,比至折阅数千缗,公尽力营货代为偿之,无难色。抚庻弟棐,嫁孤妺,具有恩意。常以禄不及亲为叹,遇珍膳未尝尽器,虽盛暑不以童子挥扇,曰:「劳人以自佚,君子不为也。」自幼为学,则有雅度,山林之士有所见闻者,必倾已下之老而不厌。岩穴隠沦,抱负积蓄不能自见者,咸就其所至为之表章。好接后进,虽齿少且贱,与之论辨扣撃如敌已论荐人才,必先器识,心所未善,不为牢笼以沽名誉。鉴别文字是非得失,不折之于至当,不少止其诡于经者,文虽善不与也。然亦以是二者忤物速谤,致取忌于时。最善清江范公德机,称其制作妙入神品,其卒也尤哀之。舟过清江,抚存其孤,子为之慨然。方权门赫奕,公视之邈然,雅为张察公、赵鲁公所爱敬。赵公之归,公请召复职,上从之,而赵公不复起矣。

译以闲散职位牵连重要职务,或许会被众人讥笑;但君子具有多种才能,本来就应当兼任多种事务。这样或许能使贤人充分发挥作用,而臣也可以借此在晚年谋求余力,遍访医药,稍稍恢复视力,竭尽心思,追寻末学的精微,歌咏圣朝的盛德。当时御史中丞赵伯宁受到皇帝信任,乘机替虞公请求说:“虞伯生长期居住京师,十分贫困,又患眼病,希望陛下暂时给他一个外任,使他可以方便求医用药,将来再召回任用也不晚。”皇帝怒道:“一个虞伯生,你们这些人就不能容下他吗?”于是此事作罢。当初皇帝还在潜藩时,已经知道虞公的名声;曾经驾临治亭,看见虞公题写的匾榜,便命身边人拓取下来观看。馆阁文史之间,通常被称为闲散之地,与国家政务没有直接关系;而皇帝当时正重用文学之士,开设奎章阁,设置学士职位,建立艺文监来管理书籍,设置艺林等库,任用人员摹印书籍,准备大规模修订圣贤经传的学说,编成著作。知名人士大多得到进用,从朝廷到地方,接受诏令撰写金石文章,几乎没有空闲日子。因为虞公才大而学博,没有什么事务不适合他,一时之间国家重要典册都出自他的手笔,所以皇帝格外重视,不愿听任他离去。虞公每次下笔论政思考,都不忘规劝切谏;承受皇帝顾问、谈及古今政治得失时,更是委婉周详地把话说尽,希望能够有所补益。掌权的人担心他日益受到知遇,渐渐提出许多政事建议,便想找办法离间他,于是诬陷之言兴起了。幸亏公素来忠诚而有高尚声望,仕途历履也有来由,所以他们无法加以中伤。曾经奉旨撰写一篇佛寺记,寺中有前代遗迹,恰好入朝进见,皇上问道:“人们说你是前代宰相的子孙,如今写这篇文章,正好是赞美前代的事吧。”公回答说:“前代已经久远了,那些前代臣民的子孙,能够不忘本源的,已经很少;能够思念祖父而不忘祖父所事奉的君主,必定是忠孝之士。我还不足以做到这一点。”能够这样对陛下说话的人,必定是忠孝之人。当时公看着一位侍臣,侍臣感叹而惊异。功勋旧臣中有得到追赠封王的,公已经奉命起草制书,恰好同列两人来到,说有诏旨,暂且封为国公。这两人也是皇上亲近的人,公不再怀疑,立即起草制书等待。很快丞相从御榻前来催促书写制书,十分急迫,公把草稿呈上,丞相惊愕不已。公知道自己被同列之人欺骗了,便不再说什么,立即改写后进呈。如果不是公替他们隐瞒,那两个人将要获罪了。他的度量大多都像这样。回到江西以后,他又产生了终身隐居的志向。先世有皇帝赐给的田宅在吾门,但他无力东行,过了两年才得以在旧居西面筑室居住。他更加研讨旧日学问,俯首诵读,抬头思考,不因闲居退处而放纵自己。闲暇时带着宾客、门生和子弟,在山水之间漫游,吟咏歌颂圣神,昼夜思念前代贤哲,竟不知年岁已经晚了。圣明的皇帝在上,顾念儒臣,不因关系疏远而有所间隔,屡次有诏令让他在家中撰文,赐给近臣以及老氏的宫观。公卿大夫想要有所论述记载的,车马冠盖在道路上相望。四方士人不远千里登门,他们想考察典礼遗失的内容,以完备一代制度的,也必定把公这里作为归宿。朝廷修撰前代史书时,大臣有人想起用公担任此事,后来却没有成功,议论者都为此惋惜。然而公一向重视这件事,晚年又失明,大概已经无法做成了。崇仁在故宋时有一位做县令的人,曾劝当地大户出钱买田收租,来救济荒年,把那座仓库命名为“平粜”。归附元朝初年,这项惠政还存在;后来因为那些田产上不属于官府,下不属于百姓,粮食和劳役的赋税无从征出,便逐渐落入道士的道观。官吏不再上书陈述,这件事年久不能恢复。公回来后,多次向部使者进言,又把这件事告诉在行省任职的旧友,他们大多恢复了旧制,邑中百姓得到无穷的利益。刚开始得病时,他就叫来长子交代后事。卧病十多天,服药总不见效,医生暗中换了别的药送来,公心里知道那是重剂,却不肯服用,并且解说道:“我的脉象很平和,呼吸很均匀,胸中也十分安适;如果不能再起身,就是命数如此,还求什么呢?”又过了十天,大风震动大地,吹飞瓦片,拔起房屋,前后有几十株大树倒下,居住的人都震惊恐惧,公的神气却更加澄澈,言语简约高远,和平时一样。几个儿子又送药来,公说:“我的病大概不是药物所能治好的了。拿走,不要来扰乱我。”五月丙辰夜里起身,端正危坐,急促地略问家事,子弟都侍立在旁,以为他就要去世,有人已经哽咽。公从容安慰他们说:“还不必诀别。”己未日才改定遗命,入殓时穿深衣,不要使用佛教仪式。公天性孝友,正当双亲因故去世时,家令德中遭遇战乱死亡,寄居在下邑,公对左右亲属都顺承照料,没有违逆。公年轻时曾与嘉鱼县令在家中同学,父子兄弟之间彼此视为知己。公哀悼嘉鱼县令早逝,不能在世上大有作为,照看他的遗孤与自己的孩子没有不同。他的长兄孟,名采,因为主管库务而向京师输送赋税,稍微疏忽了查验,等到抵达时亏折了数千缗钱,公竭尽力量经营货物替他偿还,脸上没有为难之色。他抚养庶弟棐,嫁出孤女,都十分有恩意。他常常感叹俸禄不能供养双亲,遇到珍美的饭菜从未吃尽一器,即使盛暑也不让童子替自己摇扇,说:“让别人劳累来使自己安逸,君子是不做的。”他从幼年求学时起,就有高雅的气度;山林中的士人只要有所见闻,便一定倾心请教,即使向年长者请益也不厌倦。隐居岩穴、沉沦不遇、胸有抱负和学问却不能自行显露的人,都在他所到之处为他们表彰推荐。他喜欢接纳后辈,即使对方年少而且地位低微,也同他们辩论问难,如同与敌手交锋。他论荐人才,必先看重器量和见识;内心认为不善的人,不会加以笼络来博取名誉。他鉴别文章的是非得失,不能达到最恰当的标准,就不会轻易认可;即使文章写得好,只要有违背经义之处,也不予推许。然而也正因为这两点触犯了众人、招来诽谤,以至于受到当时人的忌恨。他最友善清江范公德机,称赞范公的著作妙入神品;范公去世时,他尤其悲痛。船经过清江,他抚恤存问范公的遗孤,自己也为之感慨。正当权贵门第显赫时,公却把他们看得很遥远,平素受到张察公、赵鲁公的爱重敬重。赵公归乡时,公请求召他恢复职务,皇上答应了,但赵公最终没有再起用。

自余知公者,虽或浅深不齐,然与之言必尽其诚,会议朝堂,论政荐士,多见容受,屡以片言解疑误,出人于滨死,亦不以为德也。娶赵氏,系出宋宗室秦邸,累封雍郡夫人,前公四十一年卒。子男四人:安民,以荫屡官奉议大夫,广州路东筦县尹□□大夫,惠州路府判,延平广东宣慰司从事,秩满授武缘县博合寨廵检。翁归叅政干公至江西,辟为其省宣使,髙门未仕。女一人,适谈绂。孙男五人:虎孙,纯阳,原阳,贞阳,□□。女一□□□□。呜呼!昔者孟子没,歴战国至于秦汉,遗经仅存,当时号称能言之伦,已莫能尽知。其说魏晋而降,注意渐广,而好简者相尚以清虚,词章愈繁,而厌末者遂宗于寂灭,豪杰之士奋乎其间,求一言之几于道而不可得也。至于近代作者勃兴,而后六经、羣圣人之书,本诸其身而可以措诸天下国家者,焕然复明于世,所谓罔极之恩乎?宋熄其炎,山林奥学之儒,日以老死,言之而不谬,举之而不违,几希矣。况乎知学之有自,而辨其微,因其所知以极其所未至者哉?公以絶人之资,承家世之逺,自其亲庭传习已极渊微,又得一世大儒以端其轨辙,其于前哲之所发明者,彚聚部分,凿如金石,因言见志,慨然有千载之思焉。遭遇盛时,以经筵、胄监、翰苑、台阁歴事圣明,名声震于当世,固乃逊志于退休之余,玩心于义理之微,以终其身而无间于死生之变。吾党小子,葢有不足以知之者矣。公于诸经之说,不专主一家,必博考精思以求致用之道。谓《易》因卦立言,畅于周公,究于孔子,首尾完具,生乎千载之下而仰观千载之上,以凡人之资而欲窥见天与圣人之道,不可下此而他求也。尝得江东谢仲直氏传授之说,以先天八卦圆图为河图九数,而九位为洛书,而十数而五位者为五位相得之图,心雅善之。或请着论以伸其说,则曰:「《易》道广大,何所不该?诚得其自然之数,则无徃不合也。然先儒有成言焉,当存之以俟知者。」其不茍异如此。谓学而修之则可以行之者,惟礼为然,治经者当以为先务。其经传虽多残阙,惟二戴氏书杂以文士记变礼之得于传闻者,不可尽据以为信,其余则尧舜三王之遗说,天子诸侯大夫士之成制,大畧具在,不可以浅近窥也。然欲因时制宜,使不失帝王之意,则非明智之士不足以及此。尝欲上泝下沿,通古今为一书,使后之观会通者有考焉。以见用于朝,弗克就。近代儒先君子之众,自濓洛新安诸贤外叅立,并出其人,皆未易知;其学皆未易言也。公以髙情逺识,尚友古人,皆就其所存,以极其所至,而慨夫吾党之士,知之者微矣。尝欲取太原元公《中州集》遗意,别为《南州集》,以表章之,惜篇目虽具,而书未及成。临川吴公,当弱冠时,即以斯道自任,据经析理,穷深极微,莫之能尚也。及乎壮岁,犹幡然以为非是,知类入德之方,上达日新之妙,葢有同游之士所不及知,而公独得闻之者矣。吴公没,其书大行,读者各以所见求之,徃徃失其本真。公毎为推本吴公成已之要,以告人,而后愿学者得以致其意焉。尝言:先儒于致知之目,其考乎二氏者,皆将有所辨正,非博闻之谓也。盖尝接其徒,扣其所以为说,然后叹夫圣人之教不明,学者无所据依,以为下学上达之地,而欲切究性命之原、死生之故,其不折而归之者寡矣。其于为文,主之以理,成之以学,即规矩准绳之则,以尽方圆平直之体,不因险以见竒也;因丝麻榖粟之用,以达经纬弥纶之妙,不临深以为髙也。陶镕粹精,充极渊奥,时至而化,虽若无意于作为,而体制自成,音节自合,有莫知其所以然者。比登禁林,遂擅天下,学者风动,从之由是,国朝一代之文,蔼然先王之遗烈矣。尝题其稿曰《道园学古録》,门人类而辑之,得应制稿十二巻,在朝稿二十四巻,归田稿三十六巻,方外稿八巻,余散逸者尚多,存其可得而编次者为拾遗若干巻。尝言:古之君子,有所不为,其所当为者,未尝茍也,故于字书音律星厯医药之说,皆留意不倦。篆隶得汉人笔意,行楷直抵晋唐,虽以书名家者,咸推让焉。汸以穷乡晚进,无所闻于当世之作。

东山存稿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东山存稿巻七

(元)赵汸 撰

○文

汪古逸先生行状

译其余认识公的人,虽然交情有深有浅,但同他说话,他一定吐露全部诚意;在朝廷会议中讨论政事、推荐人才时,他多能容纳接受意见,多次只凭片言只语消除疑惑和错误,使人从濒临死亡的处境中脱身,却也不把这当作自己的功德。他娶赵氏,出自宋宗室秦邸,累封为雍郡夫人,在公之前四十一年去世。儿子四人:安民,因荫袭屡任官职,官至奉议大夫、广州路东筦县尹、□□大夫、惠州路府判、延平广东宣慰司从事,任期届满后授武缘县博合寨巡检。翁归参政干公到江西时,征召他任本省宣使;高门,尚未出仕。女儿一人,嫁给谈绂。孙子五人:虎孙、纯阳、原阳、贞阳、□□。孙女一人,□□。唉!从前孟子去世以后,经历战国直到秦汉,先圣遗留下来的经书仅仅保存下来;当时号称善于谈论学问的人,已经没有谁能够完全理解它们。到魏晋以后,关于这些学说的解释逐渐广博;喜好简约的人竞相崇尚清虚,词章越来越繁复,厌恶末流的人便归宗于寂灭。豪杰之士在其中奋发求索,想得到一句接近大道的话,却始终不可得。到了近代,著作者蓬勃兴起,从此六经和群圣人的著作,那些根源于自身而可以施行于天下国家的道理,灿然重新显明于世,这难道不是所谓无穷无尽的恩德吗?宋朝的光辉熄灭后,山林中深奥治学的儒者日渐老死,能够言说而不谬误、举出而不违背经义的,几乎没有了。何况还要懂得学问有其源流,辨析其中微妙,并依据自己已经懂得的去穷极尚未达到的境界呢?公凭借超越常人的资质,承继久远的家学;从父母庭训中接受的传习已经极为深奥,又得到一代大儒为他端正学术路径。他把前代先哲所阐明的内容汇聚分类,清楚坚实如金石;由言语而见其志向,慨然生出跨越千载的思考。他身逢盛世,历任经筵、胄监、翰苑、台阁等职侍奉圣明,声名震动当世;到了退休之后,反而谦抑自守,玩味义理的精微,用尽一生而不因生死变化有所间断。我们这些同道后辈,大概有许多还不足以理解他。公论说各部经书,不专门依附一家,必定广泛考察、精心思索,以寻求施行实用的道理。他认为《易》因卦象建立言说,在周公那里得到阐发,在孔子那里得到穷究,首尾完整;生于千载之后而仰观千载以前,以普通人的资质想窥见上天与圣人的道理,除了从这里下功夫,不能再从别处求取。他曾得到江东谢仲直氏传授的学说,把先天八卦圆图作为河图九数,把九位作为洛书,把十数五位作为“五位相得之图”,内心很赞赏这种说法。有人请他撰写论说来申明自己的学说,他说:“《易》的道理广大,什么不能包括?如果真正得到它自然的数理,就没有哪里不相合。然而前代儒者已有成说,应当保存下来等待有见识的人。”他就是这样不随意标新立异。他认为学习并加以修养就可以实行的,只有礼是这样,治经的人应当把礼作为首要任务。礼经和传虽然有许多残缺,只有二戴氏的书夹杂着文士记录的、从传闻中得到的礼制变化,不能全部据此作为可信材料;除此之外,都是尧舜三王遗留下来的学说,天子、诸侯、大夫、士的成制度,大体都在其中,不可以用浅近的见解窥测。然而要顺应时势制定适宜的制度,使它不失去帝王的本意,如果不是明智之士,就不足以达到这一点。他曾想向上追溯、向下沿循,贯通古今写成一部书,使后世观察礼制会通的人有所考据。他被朝廷任用时,未能完成。近代儒学先贤很多,除濂洛、新安诸贤之外,又有多人并立出现,都不容易了解,他们的学问也不容易论说。公凭借高远的情怀和见识,以古人为友,考察他们所保存的学问,穷极他们所达到的境界;又感慨我们同道之士,能够理解这些的人太少了。他曾想取太原元公《中州集》的遗意,另编《南州集》,来表彰南方贤者,可惜篇目虽然已经具备,书却未能完成。临川吴公在刚到弱冠之年时,就以弘扬此道自任,依据经书分析义理,穷究深奥微妙,没有谁能超过他。到了壮年,他仍然突然认为以前的见解并非正确,懂得由类推而入德的途径、日益向上通达而不断更新的奥妙;这些大概是同游之士所不能知道,而只有公独自听闻并领悟的。吴公去世后,他的著作广泛流传,读者各按自己的见解去寻求,往往失去了吴公的本来意义。公常常替人推究吴公成就自身学问的要领,告诉别人,于是后来愿意求学的人才能领会他的旨意。他曾说:前代儒者在列举致知的条目时,考察佛、道二氏,都是要有所辨析订正,并不是所谓博闻而已。因为他曾经接触二氏的门徒,追问他们立说的依据,才叹息圣人的教化不能彰明,学者无所凭依,不能以此作为由下学而上达的根基,却想切实探究性命本源和死生缘由;能不折返而归向二氏的,很少了。他写文章,以义理为主,以学问完成,用规矩准绳作为法则,充分表现方圆平直的形体,不靠险怪来显示奇异;依据丝麻谷粟等日用之物,来通达经纬包容的奥妙,不站在深渊边上装作高峻。文章陶铸熔炼而纯粹精深,充实到极其深奥的境地,时机成熟便自然化成;虽好像无意于创作,体制却自然形成,音节自然协调,有人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等到他进入禁林,便独擅天下文名,学者受到风气感召而纷纷跟从;从此,本朝一代的文章,蔚然具有先王遗留下来的盛美功业。他曾题写自己的稿本为《道园学古录》,门人分类编纂,得到应制稿十二卷、在朝稿二十四卷、归田稿三十六卷、方外稿八卷;其余散失的还很多,现存能够编次的,编为《拾遗》若干卷。他曾说:古代君子有些事情不做,但凡是应当做的,从未苟且,因此对于文字、音律、星历、医药等学说,都留意而不厌倦。他写篆书、隶书得到汉人的笔意,行书、楷书直达晋唐境界,即使以书法成名的人,也都推重谦让于他。我赵汸只是偏远乡里的后进,对当世的作品没有什么见闻。《东山存稿》第六卷。钦定《四库全书》。《东山存稿》第七卷。(元)赵汸撰写。文章。汪古逸先生行状。

先生姓汪氏,讳炎昶,字懋远,自号古逸民,学者称为古逸先生。曾祖冲,祖天衢,父季安,世居新安之婺源。新安汪氏,繇唐越国公华始显。大中间有讳道安者,自歙州兵马使充婺源镇都虞候,生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太子宾客兼御史大夫上柱国某。柱国初自婺源镇将徙三吴镇,因家于上逰十里大畈。今大畈汪氏皆其后也。先生幼有竒志,然短于记诵,常以坚苦自励,至忘飡寐,遂于书无所不读,钩深探赜,洞极渊奥。虽素号慱学者,蔑能加也。其学渊源六经,得程朱性理之要于言意之表,取朱子《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四书,采择羣书,发挥微旨,每有得则疏之,不汲汲于成书。长身修髯,衣冠甚伟,动静语黙,进退之间,超然不随流俗。巧利鄙诈之士,闻其风而意消,见之者莫不怳然如有所失也。宋太学生孙公嵩,元京国亡归,隐海宁山中,杜门赋咏,锻苦錬枯,凄断沦絶,以寄其没世无涯之悲。先生早从孙公游,亦善为诗,遂絶意当世。婺源有江君凯伯几者,许公月卿之客也。许公者,宋名进士,国亡归隐婺源山中,制齐衰服之以居。竒江君归以其女,故江君亦不求仕,而独与先生游。江氏所居号雪矼,有涧泉林木之胜,日与先生徜徉其间,赋诗饮酒,上下古今,抵掌剧谈以相娯乐。世或比之古者山泽列仙之俦,以为非今之士也。然先生虽老矣,犹不废讲学。时海宁有陈寿翁,先生方家居著书,尝请先生所注四书观之。先生与陈公初不相识,即尽送其书,陈公所且吿之曰:「平生无他技能,唯不护疾忌医是其所长,千万不必致疑于直言也。」时先生年近七十,犹求益不厌,如此。陈公每诵其言以励登门之士。先生教人必使循序而进,去华务实,勿徇虚名。于古文章得昔人用意深处,每指其律度绳削以示人,而戒毋轻作。其自为文竒而有法,诗微婉遒劲,亦时出于悲壮激烈云。先生蚤丧父,事母孝,每先事周旋,常恐少失。母出一言,奉之唯谨。家常不足于食,然自视无可为者。教授之余,未尝有所计度,或反关不出,动十数年。然时节必力致美肴饍以奉其亲,虽老不怠。太夫人年登九十,若不知其家之贫也。至正戊寅夏四月,先生寝疾,呼其子淮琛,使具疏食菜羮。既设,整冠起坐,稍进饭啜。羮置筯,谓淮琛曰:「事死如事生,祭不必丰,羮饭之谓也。」言讫,反席正身,敛手晏然而逝。是月二十四日也,得年七十八岁。娶江氏,子男三:淮琛、照乘、为弟禹玉;后棠金蚤卒。女适詹某。孙男三:药树、琪树、芳树。先生卒时皆幼。所注《四书集疏》未脱藁,诗文多散佚不存。淮琛尝刻诗五巻于家。同郡方公万里见先生所为诗,辄叹曰:「不意吾州复有此人。」巴西邓公善之,与孙公有世契。宪江东日行部休宁,求孙公已捐馆,因得先生所作赋一篇及他文,曰:「此栁子厚之笔也。」又有传先生诗数十篇至江西者,蜀郡虞公伯生见而叹曰:「此豪杰之士也。山林中乃有名作若是者乎?」其为名流所称如此。新安自朱子后,儒学之盛称天下,号东南邹鲁。宋亡老儒犹数十人,其学一以朱子为宗,其论议风旨皆足以师表后来,其文采词华皆足以焜煌一世。国初汸祖长卿贰令,星源自许公而次如胡公济鼎、吴公遯翁者,无不得而友之。而滕公山臞方为主簿,故家承平时所藏诸公文翰最多。汸尝抚巻慨然,以生晚不见前辈为恨。及从先生游,然后知先进之士所以不可及者,其立身行已流风余韵,莫不皆有所自云。先生之殁,从孙叡与淮琛来,谓汸宜状先生行。汸谢曰:「尝闻録贤者必详其所终,今窀穸之事犹未有期也。幸而克襄,其何敢辞?」后十有九年,叡始克买地于同里黄荆山高路之原,奉先生柩■〈穴上之下〉焉而以书来吿,其事则淮琛之死已踰一年矣。呜呼!以汸之不肖,其能知先生所藴而称述之耶?若先生卓然上友千古,则有不待学者之言,而有不亡者矣。姑録其梗概如此,后有君子,尚克表章之。

黄楚望先生行状

译先生姓汪,名炎昶,字懋远,自号古逸民,学者称他为古逸先生。曾祖父名冲,祖父名天衢,父亲名季安,世代居住在新安婺源。新安汪氏从唐代越国公汪华开始显达。大中年间,有一位名道安的人,由歙州兵马使充任婺源镇都虞候,生下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太子宾客、兼御史大夫、上柱国某人。上柱国最初从婺源镇将迁往三吴镇,于是定居在上游十里的大畈。如今大畈汪氏都是他的后代。先生幼年便有奇异的志向,但记诵方面较弱,常常用坚苦自励,以至于忘记吃饭和睡觉;于是对于书籍没有不读的,探究深奥隐微,通达极其幽深的道理,即使一向号称博学的人,也没有谁能超过他。他的学问以六经为源流,在言语和意旨之外领会程朱性理之学的要旨;取朱子《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四书,采择群书,阐发微妙旨意,每有所得便作疏解,并不急于完成一部书。他身材高大,长着长髯,衣冠仪表十分伟岸;举止、静止、言语、沉默、进退之间,都超然不随流俗。巧取私利、卑鄙奸诈的人听到他的风范便意气消沮,见到他的人没有不恍惚若有所失的。宋代太学生孙公嵩,元朝攻陷京城后逃归,隐居在海宁山中,闭门作诗吟咏,刻苦锤炼,写得凄切断肠、沉沦绝望,以寄托自己没世无穷的悲痛。先生早年就跟随孙公交游,也擅长作诗,于是断绝了在当世求取功名的念头。婺源有位江君,字凯伯,名几,是许公月卿的门客。许公是宋代著名进士,宋朝灭亡后归隐在婺源山中,制作齐衰服穿着居住。江君把女儿嫁给许公,所以江君也不求仕进,只独自与先生交游。江氏居住的地方号称“雪矼”,那里涧泉林木景色优美,他每天都和先生在其间徜徉,作诗饮酒,上下谈论古今,拍掌纵谈,以此相互娱乐。世人有时把他们比作古代山泽中的列仙一类,认为他们不是当今之士。然而先生虽然年老了,仍然不停止讲学。当时海宁有位陈寿翁,先生正在家中著书,陈公曾请求观看先生为《四书》所作的注释。先生起初并不认识陈公,却把自己的书全部送给他,并对陈公说:“我平生没有别的技能,只有不讳疾忌医算是长处,您千万不要因为直言而对我产生疑虑。”当时先生年近七十,仍然这样不厌其烦地寻求增益。陈公常常诵读他的话,来勉励登门求教的人。先生教人,一定使他们循序渐进,摒弃浮华而致力于务实,不要追逐虚名。他能够从古代文章中体会前人用意深远之处,常常指出其中的法度、规矩和删削安排给人看,并告诫人们不要轻易作文。他自己写的文章奇特而有法度,诗歌含蓄婉转而刚劲有力,有时也流露出悲壮激烈的气势。先生很早就失去了父亲,侍奉母亲十分孝顺,每逢事前安排周旋,常常唯恐稍有疏失。母亲说出一句话,他都恭敬谨慎地奉行。家中平常连食物都不足,但他自认为没有什么可以作为的事情。教书之余,他从未作过什么谋划,有时反而闭门不出,一动就是十几年。然而每到节令,他一定竭力置办精美的菜肴来奉养母亲,即使年老也不懈怠。太夫人年满九十,仿佛不知道自己家境贫寒。至正戊寅年夏四月,先生卧病,叫他的儿子淮琛,让他准备粗饭和菜羹。饭菜摆好后,先生整理好帽子起身坐下,稍稍进食饮羹。羹放下筷子后,他对淮琛说:“侍奉死者要像侍奉生者一样,祭品不必丰盛,说的就是羹和饭。”说完,他回到席上端正身体,收拢双手,安详地去世了。这一天是本月二十四日,享年七十八岁。娶江氏为妻,有三个儿子:淮琛、照乘,以及弟弟禹玉;后棠金早年去世。女儿嫁给詹某。孙子有三个:药树、琪树、芳树。先生去世时,他们都还年幼。先生所注的《四书集疏》尚未脱稿,诗文大多散失不存。淮琛曾在家中刻印诗五卷。同郡的方公万里见到先生所作的诗,便感叹说:“没想到我州又有这样的人。” 巴西的邓公善之,与孙公有世代交好的情谊。宪江东巡行部属到休宁时,孙公已经去世,于是得到先生所作的一篇赋和其他文章,说道:“这是柳子厚的笔法啊。”又有传到江西的先生诗歌几十篇,蜀郡的虞公伯生见到后感叹说:“这是豪杰之士啊。山林之中竟然有这样的名作吗?”他受到名流称许,就是如此。新安自朱子以后,儒学兴盛而闻名天下,号称“东南邹鲁”。宋朝灭亡时,年老的儒者还有几十人,他们的学说全都以朱子为宗旨;他们的议论和风范,都足以成为后世的师表;他们的文采和辞藻,也都足以光耀一代。国初,汸祖长卿任副县令时,星源自许公以下,像胡公济鼎、吴公遯翁这样的人,没有不能与之交友的。而滕公山臞当时正任主簿,因此旧家在太平时期所收藏的诸公文稿书札,他保存得最多。汸曾抚摸着书卷感慨,遗憾自己出生得晚,没有见到前辈。等到跟随先生交游以后,才知道前代贤士之所以令人无法企及,是因为他们立身处世和行为操守所流传的风范余韵,无不各有渊源。先生去世后,孙叡和淮琛前来,对汸说,应该为先生撰写行状。汸推辞说:“我曾听说,记述贤者一定要详细写明他的结局;如今安葬的事情还没有确定日期。幸而能够完成安葬大事,我哪里敢推辞呢?”此后过了十九年,孙叡才得以在同乡黄荆山高路之原购置墓地,将先生的灵柩奉去安葬,并写信来告知;而这时,淮琛去世也已经超过一年了。唉!凭我汸这点不肖的才德,难道能够了解先生的内蕴并为他称述吗?如果先生卓然不群,能够向上与千古贤人交游,那么便有不必等待后学之士言说、而自然不会泯灭的东西了。姑且把他的事迹梗概记录如下,后来若有君子,希望还能为他表彰发扬。黄楚望先生行状

先生讳泽,字楚望,其先长安人。唐末有官于蜀者,知资州内江县,曰舒艺,卒葬资州。次子师明留居,后遂为资州人。师明长子知权,知丹山县事。知权长子延节,宋初以德行道艺闻,拜宣德郎,通判渠州,讨宼有功,召入面奏当世利害,剀切,太祖大悦,除大理寺评事兼监察御史。以子德润、德全官稍显,累赠金紫光禄大夫。季曰德柔,先生十世祖也。五世祖拂与二兄播、揆同年登进士第,蜀人荣之,为赋诗称美其事。考某字仪,可以孝友闻,累举不第,随兄骥子官九江。蜀乱不复能归,因留家九江,而贫日甚矣。先生生有异质,日诵数千言,年十二三即尽通当代进士经义论策之学,内附国朝。年十六矣,慨然以明经学古,笃志力行自励,好为苦思,屡以成疾。疾止则复苦思如故。尝见邵子论天地自相依附,既以此思之,因及河图洛书、浑天盖天,吾道异端不同之故,以为格物致知之端,孰有大于此者,昼夜思之弗得弗措也。年二十余,始旁通古今史志、别集、诗文,皆不习而能,诗尤超迈清美。乆之,于周程张朱之书有得,作《颜渊仰高钻坚论》以自勉。是时行省巨公犹有尊贤敬学者,屡以书院山长之禄起先生,教授江之景星、洪之东湖。考满即归,闭门授徒以为养,悉取六经百氏传注疑义千余条,离析辨难以致其思,不复言仕矣。始先生尝梦见夫子,以为适然,既而屡梦见之,最后乃梦夫子亲授所校六经字画如新。其家无一亩之殖,而决意归休,以六经絶学为己任,盖深有所感发也。时大德甲辰,先生年四十五矣。自是以来十余年间,屡悟圣经隐赜之义,凡数十处,而失传之旨以渐可通,乃作《思古吟》十章,极言圣人德容之盛,上达于文王、周公,以致其寤寐不忘之意。时郡守寓公犹有能敬重先生者,待先生以学校宾师之礼,月致米六斛钞。三十千,盖国初贤守设此以奉致政寓公之无归者。方二亲高年,陋巷破窻,不蔽风雨。先生敬恭奉持菽水,驩然如有三牲之养也。又十余年,而二亲相继终。先生年近六十矣。数经岁大祲,家人采木实草根疗饥。行部有蔡副使者考学者之籍,谓先生一耆儒尔,月廪太丰,削其三之二。时先生老不复能教授,而家人辈饥寒自此始矣。当其絶食相视,黙黙不知所出,而先生瞑目端居,涵泳优游,未尝少变。或与客谈论终日,揖让如平时,客不知先生未饭也。然终不为一日降志以谋温饱,唯以圣人之心不明,经学失传,若已有罪,用是为戚。盖自昔所闻,儒学之士贫屡空乏以终其身,未有若斯甚者,而先生晏然曽不少动其意。非有高明卓絶之见,坚苦特立之操,其孰能与于此。先生卒于至正六年丙戌月日,得年八十有七,以郡人王仪甫所归棺殓。九江学者盖少,先生又深自韬晦,不求闻知,唯待人接物则无贵贱长幼,一致其诚,故死之日,远近闻者莫不哀之。娶某氏,子男二:圣予,幼者早夭;女二:刘齐贤,徐可乆其婿也。孙男二,女一。先生于经学,以积思自悟为主,以自然的当不可移易为则。故其悟也,或得诸幽闲寂寞之余,或得诸颠沛流离之顷,或得诸疾病无聊之日,或得诸道途风雨之中。及其乆也,则豁然无不贯通。自天地定位,人物未生以前,沿而下之,凡邃古之初,万化之原,载籍所不能具者,皆昭若发蒙,如示诸掌。然后由伏羲、神农、五帝、三王,以及春秋之末,其人伦之端,礼乐之本,皇道帝德,神化宜民之妙,井田区画之初,封建自然之势,鬼神祭祀之始,神物前民之用,起数立象之机,声教文治之原,制作因革之渐,忠质文异尚之体,世变礼失之由,以力假仁之习,皆若身在其间而目击其事者。于是《易》《春秋》传注之失,《诗》《书》未决之疑《周礼》非圣人书之谤,凡歴代聚讼不决,数十年苦思而未通者,皆氷解冻释,怡然各就条理,盖由专精积乆而后得之,每自以为天开其愚,神启其秘也。其于《易》,以明象为先,以因孔子之言,上求文王、周公之意为主,而其机括则尽在十翼。作《十翼举要》,以为《易》起于数,因子设卦,因卦立象,因象起意,因意生辞。故孔子曰:“易者,象也。立象以尽意。”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圣人言《易》之为教如此。《易》不可废,象明矣。由象学失传,汉儒区区掇拾凡陋,不足以得圣人之意。而王辅嗣忘象之说兴,至邢和叔则遂欲忘卦弃画。虽以近代巨儒继作,理学大明,而莫能夺也。作《忘象辨》。有一卦之象,有一爻之象,或近取诸身,或远取诸物,或以六爻相推,或以阴阳消长而为象,学者犹可求也。

译先生名泽,字楚望,他的先祖是长安人。唐朝末年有一位在蜀地做官、任资州内江县知县的人,名叫舒艺,死后葬在资州。他的次子师明留居当地,后来便成为资州人。师明的长子知权,任丹山县令。知权的长子延节,宋初以德行和学问闻名,被授为宣德郎、渠州通判;讨伐盗寇有功,被召入朝面奏当世利害,言辞恳切,宋太祖十分喜悦,任命他为大理寺评事兼监察御史。因为他的儿子德润、德全官位渐显,累次追赠他为金紫光禄大夫。排行最小的叫德柔,是先生的十世祖。五世祖拂与他的两个兄长播、揆同年考中进士,蜀人以此为荣,作诗称美这件事。父亲某,字仪,以孝友闻名,多次应试却未考中,跟随兄长骥子任职九江。蜀地发生战乱后不能回去,便留家九江,家境日益贫困。先生天生资质奇异,每天诵读数千字,十二三岁时就完全通晓当代进士所学的经义、论策之学。归附元朝时,他已经十六岁,慨然以阐明经学、学习古人为志,专心致志,努力实践来勉励自己,喜欢苦苦思索,多次因此成病;病止之后,仍旧像以前那样苦思。他曾读到邵子论天地彼此依附,便由此思考,又想到河图洛书、浑天盖天以及吾道与异端不同的缘故,认为这是格物致知的开端,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大呢?于是昼夜思考,不得出结论便不停止。二十多岁时,他才旁通古今史志、别集、诗文,各类著述都不用专门学习便能通晓,尤其诗歌超逸清美。过了很久,他从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的著作中有所领会,写《颜渊仰高钻坚论》来勉励自己。当时行省中还有尊贤敬学的高官,多次用书院山长的俸禄起用先生,先后教授于江之景星、洪之东湖。任期考核期满便回乡,闭门授徒以维持生活,全部取六经和诸子百家的传注中有疑义的千余条,逐条分析辨难以发挥自己的思考,从此不再谈出仕。他起初曾梦见孔子,以为只是偶然;后来又多次梦见孔子,最后梦见孔子亲自传授给他校订过的六经文字,字画清楚如新。他家中连一亩田产也没有,却决意归隐休息,把阐明六经失传的学问作为自己的责任,大概是受到了很深的感发。当时是大德甲辰年,先生四十五岁。从此十多年间,他多次领悟圣经中幽隐深奥的义理,共有几十处,失传的旨意也逐渐可以贯通,于是写《思古吟》十章,极力称说圣人的德行仪容之盛,上溯到文王、周公,以表达自己梦寐不忘的心意。当时郡守中有寄居当地而能够敬重先生的人,按照学校宾师的礼数对待先生,每月送给米六斛、钞三十千,大概是国初贤能的郡守设置此项供给,用来奉养没有归宿的退职寄居官员。正值双亲年高,住在简陋的街巷中,破窗不能遮蔽风雨。先生恭敬奉养他们,哪怕只是粗茶淡饭,也欢然如同有三牲奉养。又过了十多年,双亲相继去世,先生将近六十岁。此后连续多年遭遇大灾荒,家人采集树果和草根充饥。巡行部属的蔡副使考核学者名册,说先生不过是一位老儒,每月廪米太多,削减了其中三分之二。当时先生年老,已经不能授徒,而家人从此开始挨饿受冻。正当全家断粮、彼此相视,默默不知怎么办时,先生闭目端坐,涵养从容,始终没有稍微改变。有时同客人谈论一整天,揖让应对和平时一样,客人不知道先生还没有吃饭。然而他始终不肯为了谋求温饱而降低一天的志向,只因圣人的心意没有彰明、经学失传,仿佛自己已经犯了罪,因此为之忧戚。自古以来所听说的儒学之士,贫困匮乏以至终身的,还没有像他这样严重的;但先生安然自若,心志丝毫没有动摇。如果没有高明卓绝的见识和坚苦卓立的操守,谁能做到这样呢?先生卒于至正六年丙戌某月某日,借郡人王仪甫送来的棺木殓葬。九江的学者大概很少,先生又深自隐藏,不求声名和知遇;只是待人接物时无论贵贱长幼,都一律诚恳相待。因此去世之日,远近听闻的人没有不哀悼的。他娶某氏,儿子二人:圣予,幼子早夭;女儿二人:刘齐贤、徐可久是她们的女婿。孙子二人,孙女一人。先生治经,以积累思考而自行领悟为主,以自然恰当、不可改变为准则。因此他的领悟,有时得自幽静寂寞之余,有时得自颠沛流离之际,有时得自疾病无聊之日,有时得自道路风雨之中。时间一久,便豁然贯通,无所不明。从天地定位、人物尚未产生以前开始,向下推演到远古初始、万物变化的本源,那些史籍不能详尽记载的内容,都像拨开蒙昧一样昭然明白,仿佛呈现在手掌上。然后从伏羲、神农、五帝、三王一直到春秋末年,人伦的开端、礼乐的根本、王道帝德、神明教化而使百姓适宜的奥妙、井田区划的开端、封建制度自然形成的形势、鬼神祭祀的起源、神物先于民众而发挥作用的意义、创制数理和建立卦象的关键、声教文治的根源、制度创制沿革的渐变、忠厚质朴和文饰等不同风尚的本质、世道变化和礼制丧失的缘由、以武力假借仁义的习气,全都像亲身处在其中、亲眼看见其事一样。于是,《易》《春秋》传注中的错误,《诗》《书》中尚未解决的疑问,以及诋毁《周礼》不是圣人之书的说法,凡是历代争论而没有定论、苦苦思考几十年仍不能贯通的,都像冰雪消融一样,欣然各自归入条理。这大概都是由于专心精研、长期积累后才得到的,他常常自认为是上天打开了自己的愚昧、神明启示了其中的秘密。他研究《易》,以阐明卦象为先,主要依据孔子的话向上探求文王、周公的意旨,而其中的关键全在《十翼》。他作《十翼举要》,认为《易》起源于数,根据数设置卦,根据卦建立象,根据象产生意,根据意形成辞。所以孔子说:“《易》就是象,建立卦象来穷尽意旨。”平居时观察卦象、玩味卦辞,圣人用《易》施教的道理就是这样。《易》不可废弃,因为卦象已经明白了。由于象学失传,汉代儒者只是在王公贵族所弃置的浅陋材料中零星拾取,不足以得到圣人的旨意;后来王辅嗣“忘象”的说法兴起,到邢和叔时竟想忘掉卦象、抛弃卦画。即使近代大儒接续著作,理学大为彰明,也不能改变这种局面。于是作《忘象辨》。一卦有一卦的象,一爻有一爻的象,有时近取自身,有时远取万物,有时根据六爻相互推演,有时根据阴阳消长形成卦象,这些学者还可以寻求。

然有象外之象,则非思虑意识所能及矣,而况于立例以求之乎?李鼎祚缀缉于王氏弃掷之余,朱子发后出而加宻,丁易东继之而愈详,圣人立象之妙终不可见。作《象略》。象学既明,则因象以得意,因意以得辞,阴阳消长有一定之几,上下贵贱有一定之分,善恶吉凶有一定之则,位之当者,孔子无由独言其非,卦与爻之小者,文王、周公固不谓之大,然后知三圣人之《易》一而已矣。若舎象而求,则人自为《易》,不期于异而自异。作《辨同论》。尝曰:“《易》有八卦,有六十四卦,有三百八十四爻,有大象,有小象,有大传繋辞,有说卦,有序卦,有杂卦,有河图洛书,蓍策之数,学者当随处用工,各诣其极,至于一以贯之,而后全《易》见矣。”其于《春秋》,以事实为先,以通书法为主,其大要则在考核三传,以求向上之工,而其脉络则尽在《左传》。作《三传义例考》,以为《春秋》有鲁史书法,有圣人书法,而近代乃有“夏时冠周月”之说,是史法与圣法俱失也。作《元年春王正月辨》,又以为说《春秋》有实义,有虚辞,不舍史以论事,不离传以求经,不纯以褒贬,泥圣人,酌时宜以取中,此实义也。贵王贱霸,尊君卑臣,内夏外夷,皆古今通义。然人自为学,家自为书,而《春秋》迄无定论,故一切断以虚辞,作笔削本旨,又作诸侯取女、立子通考,鲁隐公不书即位义,殷周诸侯禘祫考,周庙太庙单祭合食说,作丘甲辨凡,如是者十余通,以明古今礼俗不同,见虚辞说经之无益。尝曰:说《春秋》须先识圣人气象,则一切刻削烦碎之说自然退听矣。其但以为録实而已者,则《春秋》乃一直史,可修亦未为知圣人也。其说《易》有常变,而《春秋》则有经有权,《易》虽万变,而必复于常;《春秋》虽用权,而不远于经,各以二义贯一经之旨。尝曰:《易》象与《春秋》书法废失之由,大略相似,茍通其一则可触机而悟矣。盖古者占筮之书,即卦爻取物类象悬虚,其义以断吉凶,皆自然之理,乃上古圣神之所为也。文王、周公作《易》,特取一二立辞以明教,自九簭之法亡,凡簭人所掌者皆不可复见,而象义隐微,遂为百世不通之学矣。鲁史记事之法,实有周公遗制,与他国不同,观韩宣子之言可见。圣人因鲁史修《春秋》,笔则笔,削则削,游夏不能赞一辞,则必有与史法大异者,然曰“其文则史”,是经固不出于史也。今鲁史旧文亦不可复见,故子朱子以为不知孰为圣人所笔,孰为圣人所削,而《春秋》书法亦为歴世不通之义矣。先生所谓废失之由有相似者,盖如此。又惧夫学者得于创闻,不复致思,故所著书目虽多,皆引而不发,乃作《易学滥觞》《春秋指要》《经旨举略》《稽古管见》,示人以求端用力之方,而《易春秋全解》则终身未尝脱藁示人也。其辨释诸经要旨,则有《六经补注》;诋排百家异义,则取杜牧之“不当言而言之意”,作《翼经罪言》。其论《周礼》,以为六官所掌皆修唐、虞、夏、商已行之事,虽有因革损益,或加详宻而大体不能相远,非周公创为之制也。古今风俗事体不同,学者不深考世变,而辄指其一二古远可疑者,以为非圣人之书,此不难辨。独其封国之制与孟子不合,则所当论。盖孟子所言,因殷之制,周官乃国家之制也。计武王兴周,殷诸侯尚千有余国,既无功益地,亦无罪削邑,此当仍其旧封,百里之下为三等,如孟子之说。乃若周公、太公有大勲劳,及其余功臣当封爵,与夫并建宗亲以为藩屏,岂可限以百里之法哉?自当用周制耳。诸侯恶其害已,而去其籍,是书当世学者鲜得见之,则周家一代之制,虽孟子亦有不能详也。其于官属多寡之由,职掌交互之故,错乱之说发尤精当。其祭祀之法则兼戴记而考之,作《二礼祭祀述畧》《礼经复古正言》。其辨王肃混郊丘、废五天帝、并昆仑神州为一祭之说曰:「祭法,虞、夏、殷、周皆以禘、郊、祖、宗为四重祭。周人禘喾而郊稷,祖文王而宗武王。禘祭天地,以喾配,即圜丘、方泽是也。郊祀上帝,以后稷配,建寅之月,南郊祀感生帝,以祈谷也。四时祀五天帝于四郊,以迎气也。祖禘喾以后稷配,尊始祖之所自出也。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总配五天帝也。其后则祖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宗武王于明堂,以配五帝。凡此皆郑氏义也。」故《周礼》大司乐注以圜丘、方泽、宗庙为三禘,盖天神、地祗、并始祖之所自出为三大祭,皆五年之禘也。郊次圜丘,社次方泽,宗次祖,皆常岁所举之祭也。东迁土蹙财匮,大礼遂废,所修唯郊社二祭,故圜丘、方泽二禘,传记亦罕言之,非浅闻所及矣。

译然而象之外还有象,就不是思虑意识所能达到的了,何况还要设立条例来寻求它呢?李鼎祚在王氏抛弃的残余中加以编缀,朱子发后来出现而使之更加细密,丁易东接着研究而更加详尽,但圣人建立卦象的奥妙终究不能显见。于是作《象略》。象学既然明白,就可以由象得到意,由意得到辞;阴阳消长有一定的规律,上下贵贱有一定的区分,善恶吉凶有一定的准则。位置恰当时,孔子没有理由单独说它不对;卦和爻中较小的方面,文王、周公本来不称为大,于是知道三位圣人的《易》道其实是一致的。如果舍弃卦象去求取,人们就各自造出自己的《易》,本来不想不同却自然不同。于是作《辨同论》。他曾说:“《易》有八卦、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有大象、小象,有《大传》《系辞》,有《说卦》《序卦》《杂卦》,有河图洛书和蓍策之数。学者应当在各处下功夫,各自达到极致,直到把它们贯通为一体,然后才能完整地看见《易》。”他研究《春秋》,以事实为先,以通晓书法为主,关键在于考核三传,以求向上探究的功夫,而其中的脉络全在《左传》。他作《三传义例考》,认为《春秋》有鲁国史书的书法,也有圣人书写的法则;近代却有“以夏历时节冠以周历月份”的说法,这是史法和圣法都丧失了。于是作《元年春王正月辨》。他又认为,解说《春秋》有实义,也有虚辞;不能舍弃史实来议论事情,不能离开传来寻求经义,不能只从褒贬去理解,也不能拘泥于圣人,而要斟酌时宜取其中道,这就是实义。尊王而轻霸,尊君而卑臣,以中原为内、以夷狄为外,都是古今相通的义理。然而人人各自为学,各家各自立说,《春秋》始终没有定论,因此一概断定为虚辞;于是作《笔削本旨》,又作《诸侯取女、立子通考》《鲁隐公不书即位义》《殷周诸侯禘祫考》《周庙太庙单祭合食说》《作丘甲辨》等十多篇,用来说明古今礼俗不同,也说明用虚辞解释经书没有益处。他曾说:解说《春秋》必须先认识圣人的气象,那么一切刻意削割、琐碎烦杂的说法自然都会退避。那些只认为《春秋》不过记录事实的人,那么《春秋》就只是一部直录史书;即使能够修撰,也还不能说懂得圣人。他认为《易》有常道和变道,而《春秋》有经法和权宜;《易》虽然变化万端,却必定回归常道。《春秋》虽然采用权宜之法,却不远离经常之道;二者各以常、变或经、权两层意义贯通一部经书的旨意。他曾说:《易》的卦象和《春秋》的书法之所以废失,大致相似,如果通晓其中一个,就可以触类旁通而领悟另一个。古代占筮之书,依据卦爻取物类比、悬示虚象,用其中的意义判断吉凶,都是自然之理,是上古圣神所作。文王、周公作《易》,只是选取一两项来设辞明教;自从九簭之法失传,凡是筮人所掌握的内容都不能再见到,卦象的意义便隐微不明,终于成为历代都不能通晓的学问。鲁国记事的方法,确实有周公遗留下来的制度,与其他国家不同,从韩宣子的话就可以看出。圣人依据鲁国史书修订《春秋》,该写的就写,该删的就删,连子游、子夏也不能增添一句,这必定与史书法大不相同;然而又说“它的文字像史书”,可见经书本来就不等同于史书。如今鲁国史书旧文也无法再见,因此朱子认为不知道哪些是圣人所写、哪些是圣人所删,《春秋》的书法也成为历代不能通晓的义理。先生所说二者废失的缘由相似,大概就是如此。他又担心学者偶然得到新奇见闻便不再深思,所以所著书目虽然很多,都只是引导而不完全说破;于是作《易学滥觞》《春秋指要》《经旨举略》《稽古管见》,向人指示探求端绪、用力研习的方法,而《易春秋全解》则终身没有脱稿,也没有给人看。他辨析解释各经的主要旨意,作有《六经补注》;驳斥诸子百家的异说,取杜牧“不应当说却说了”的意思,作《翼经罪言》。他论《周礼》,认为六官所掌管的,都是唐、虞、夏、商已经实行的事情;虽有因革损益,或许更加详细严密,但大体不能相差太远,并不是周公新创的制度。古今风俗和事体不同,学者不深入考察世道变化,却动辄指出其中一两个古远可疑之处,认为不是圣人之书,这不难辨明。只有其中封国制度与孟子所说不合,才是应当讨论的。大概孟子所说的是沿用殷朝制度,周官所说的则是国家制度。推算武王建立周朝时,殷代诸侯还有一千多个国家;既没有因为功劳而增加土地,也没有因为罪过而削减封邑,这些应当仍旧保持原来的封地,百里以下分为三等,如孟子所说。至于周公、太公有巨大的功劳,以及其他功臣应当封爵,和分封宗室亲属作为屏藩,怎么可以限制在百里的制度内呢?自然应当采用周朝制度。诸侯厌恶这种制度妨害自己,便销毁了相关典籍,所以当时的学者很少能见到这部书;周朝一代的制度,即使孟子也有不能详尽说明的地方。至于官属人数多少的缘由、职掌彼此交错的原因,他所发明的辨析尤其精当。他又兼考《戴记》中的祭祀制度,作《二礼祭祀述略》《礼经复古正言》。他辨析王肃把郊祭、丘祭混为一谈、废除五天帝、把昆仑和神州合为一祭的说法,说:“祭祀制度中,虞、夏、殷、周都把禘、郊、祖、宗作为四项重大的祭祀。周人禘祭帝喾而郊祭后稷,奉文王为祖而奉武王为宗。禘祭天地,以帝喾配享,就是圜丘、方泽之祭。郊祭上帝,以后稷配享,在建寅之月于南郊祭祀感生帝,以祈求丰收。四时在四郊祭祀五天帝,是为了迎接四时之气。祖祭禘祭帝喾,以后稷配享,是尊奉始祖所出自的祖先。宗祭在明堂祭祀文王,以配享上帝,合祭五天帝。后来则在明堂奉文王为祖,以配享上帝;奉武王为宗,以配享五帝。这些都是郑氏的说法。”所以《周礼》大司乐注说,圜丘、方泽、宗庙是三种禘祭,大概天神、地祇以及始祖所出自的祖先,构成三项大祭,都是五年举行一次的禘祭。郊祭次于圜丘,社祭次于方泽,宗祭次于祖祭,都是每年举行的常祭。东周迁都以后土地缩小、财力匮乏,大礼于是废止,只保留郊祭和社祭两项;所以圜丘、方泽两种禘祭,传记中也很少谈及,不是浅陋见闻的人所能理解的。

《周礼》有祀天旅上帝、祀地旅四望之文,天地主于一,故称祀上帝;四望非一神,故称旅。肃欲以圜丘为郊,可乎?司服王祀昊天上帝,服大裘而冕;祀五帝亦如之。既曰「亦如之」,则五帝之祀与昊天上帝非一祭矣。肃欲混之,可乎?《孝经》称「严父配天」。又称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易》豫卦曰:“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上帝亦天神也。肃欲废五天帝而以五人帝当之,可乎?昆仑者,地之顶;神州者,地之中。皆天地之所交也。地祗主昆仑、神州,非是。设此二祭,乃求神于二处。大地神灵莫测,不知神之在彼乎,在此乎?故求之于彼,亦求之于此也。康成以方泽主昆仑,北郊主神州。北郊不见于经,误分为二。王氏由此并昆仑、神州为一祭,而遂谓北郊为方泽,可乎?若郑氏知乐九变之祭为禘,而不言及喾,又以为禘小扵祫,此则其失也。故断之曰:郑氏深而未完,王肃明而实浅。晋武帝,肃外孙也,故用其说,并方圜二丘而祀南郊。歴代无所因袭,而《周礼》天神、地祗、人鬼极盛之祭,遂为古今不决之疑矣。其辨感生帝之说曰:“姜嫄履帝武敏歆而生后稷,周人特为立庙而祭,谓之閟宫。”君子以为圣人之生异于常人,无异义也。况乎生民之初,气化之始,五天之精感而为帝王之祖,亦何疑乎?五帝感生之祀,上世流传既乆,非纬书创为之说也。且《河图》《洛书》蓍策之数,皆纬文也,其可废乎?其辨胡仁仲以社为祭地曰:“二社以享水土谷之神,而配以勾龙。稷非祭地也。”礼,天子、诸侯、羣百姓、大夫及庶民皆立社,故有王社、侯社、大社、国社。置社之名,其义高下不同如此,而谓之大祗之祭,可乎?殷革夏,周革殷,皆屋其社,是辱之也。旱干水溢则变置社稷,是责之也。王者父事天,母事地,而可责可辱乎?《周礼》王祭社稷、五祀,则希冕以社稷下同五祀,而用第五等之服,不得与先王、先公、四望、山川比,则社非祭地明矣。

译《周礼》有“祀天旅上帝”“祀地旅四望”的文字。天帝地神各以一位为主,所以称为“祀上帝”;四望不是一位神,所以称为“旅”。王肃想把圜丘作为郊祭,这可以吗?《司服》说,天子祭祀昊天上帝,穿大裘戴冕;祭祀五帝也这样。既然说“也这样”,就说明祭祀五帝与祭祀昊天上帝不是同一祭祀。王肃想把它们混同,这可以吗?《孝经》说“严父配天”,又说郊祭后稷以配天,宗祭在明堂祭祀文王以配上帝。《易》豫卦说:“先王因此作乐崇尚德行,盛大地进献给上帝,使祖先父考配享。”上帝也是天神。王肃想废除五天帝而用五位人帝代替,这可以吗?昆仑是大地的顶端,神州是大地的中央,都是天地交会之处。地祇以昆仑、神州为主,并不是这样。设置这两种祭祀,是在两个地方寻求神灵。大地神灵深不可测,不知道神灵究竟在那里还是在这里,所以既在那里求,也在这里求。康成认为方泽祭祀昆仑,北郊祭祀神州。北郊不见于经文,把它误分为两处。王氏由此把昆仑、神州合为一祭,于是又说北郊就是方泽,这可以吗?” 如果说郑氏知道以乐舞九变举行的祭祀就是禘祭,却不说到帝喾;又认为禘祭小于祫祭,这就是他的过失。因此断定说:郑氏深邃却不完备,王肃明白却实际上浅陋。晋武帝是王肃的外孙,所以采用他的说法,把方丘、圜丘合并,在南郊祭祀。历代没有沿袭这种做法,于是《周礼》中天神、地祇、人鬼最盛大的祭祀,终于成为古今无法解决的疑问。他辨析感生帝的说法说:“姜嫄踩到上帝足迹的大拇趾而心生感应,生下后稷,周人特意为他建立宗庙祭祀,称为閟宫。”君子认为,圣人的出生不同于常人,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何况在生民初始、气化开始之时,五天帝的精气感应而成为帝王的祖先,又有什么可疑呢?五帝感生的祭祀,上古流传已久,并不是纬书凭空创出的说法。况且《河图》《洛书》和蓍策之数,都是纬书中的文字,难道也能废除吗?他辨析胡仁仲认为社是祭地的说法说:“二社是用来享祭水、土、谷物之神的,并以勾龙配享;稷不是祭地。”按照礼制,天子、诸侯、众百姓、大夫和庶民都建立社,所以有王社、侯社、大社、国社。设置社的名称,其意义有高下不同;却把它说成祭祀大地之神,可以吗?” 殷朝取代夏朝、周朝取代殷朝,都把原朝代的社坛覆盖起来,这是对它的羞辱。遇到旱灾水涝就更换社稷,这是责罚它。君王把天当父亲侍奉,把地当母亲侍奉;难道还可以责罚、羞辱父母吗?《周礼》说君王祭祀社稷和五祀,使用希冕,说明社稷在礼制上与五祀相同而采用第五等服饰,不能与先王、先公、四望、山川相比,因此社祭并不是祭祀大地,显然可知。

传曰:“戴皇天,履后土。”是后土则地也。《周礼》大祝大封,先吿后土;大师旅大会同,宜于社。又建国先吿后土,则后土非社矣。《舜典》类扵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六宗者,上下四方之神,即五天帝及地也,故其祀在上帝之次,山川之前。《周礼》四望与五帝同兆于郊,又与祀地同玉,又与山川同祭服。则四望者,祀地之四方也。又有分乐所祭五土之祗,祭地之礼不止于方泽矣,而欲以社当之,可乎?《周礼》以圜丘对方泽,以天神对地祗,以苍璧礼天,对黄琮礼地。以祀天旅上帝,对祀地旅四望。《书》及《礼记》乃多以郊对社,盖郊祀上帝,社祀水土之神,其礼专,圜丘、方泽徧祭天神地祗,其意广远,分为四祀,明矣。天地之道高深玄远,大神大祗不可烦渎,故岁事祈之于郊,而水土之变则责之于社,此古人立祀深意也。胡氏家学不信《周礼》,故率意立说如此。大抵先生之意,以为圣人制礼,远近亲疎,高下贵贱皆有自然之序,必通其本原,而后礼意可得。盖圜丘所祭者,全体圆转之天,总南北极、赤黄道、日月星辰所丽者而言,故主北辰而曰天神,皆降是,总祀天神也。上帝者,高高在上之天,以其在上而为主宰,故曰上帝。分主五方,故曰五帝。合上下四方而言,则曰六宗,皆天神之分祀者也。方泽所祭者,全体承天之地,总山陵川泽,极天所覆者而言,故主昆仑而曰地祗,皆出是,总祀地祗也。地有四方,望其方而祀曰望,五岳四渎之祀曰山川,川泽山林丘陵坟衍原隰之祀曰五土,水土之祀曰社,皆地祗之分祀者也。所谓自然之序,盖如此。其辨赵伯循,王者禘其始祖所自出之帝于始祖之庙,以始祖配之,而不及羣庙之主,曰《大传》。王者禘其始祖之所自出,以其祖配之,诸侯及其太祖,大夫士有善省于其君,于祫及其高祖,此以禘与祫对言,则禘祫皆合祭,通上下文见之也。盖诸侯之祫,犹天子之禘,诸侯及其太祖,大夫士及其高祖,是有庙无庙之主皆在,而又上及其太祖高祖,故谓之祫。天子则于七庙及祧庙之上,更及其所自出。之帝,故谓之禘也。若曰禘其祖之所自出,而反不及有庙无庙之主,寂寥简短,非人情矣。故程子曰:「天子曰禘,诸侯曰祫,其礼皆合祭也。」《尔雅》禘,大祭也。」非大合昭穆,何以谓之大祭乎?字书训释曰:「禘者,谛也,审禘昭穆也。」若非合祭,何以有昭穆乎?盖后稷有庙,郊既祀帝喾,虽配天而无庙,不可阙人鬼之享,故五年一禘,则后稷率有庙无庙之主,以共享于喾,所以使子孙皆得见其祖,又以世次乆远,见始祖之功德为尤盛也。况后稷之庙,毁庙数十世之主皆藏焉,岂可当享喾之时而屏置之乎?盖禘祫所以相乱者,由天子诸侯之制不明,先儒或推天子之礼以说诸侯,或推诸侯之礼以说天子,不知诸侯之礼有祫无禘,天子之禘礼必兼祫,虽其意不主合食,而率子孙以共尊一帝,自然当合食矣。《礼》曰:「天子犆、礿、祫、禘、祫、尝、祫、蒸。」则是天子祫祭随时皆用也。其辨成王赐鲁天子礼乐曰:「周公相成王,制礼作乐,为天子诸侯不易之大法。身没而王与伯禽躬为非礼,以享周公。成王贤王,鲁公贤君,必不至是以《鲁颂》「白牡骍刚」推之,则记礼者之过也。禘者,殷诸侯之盛祭,周公定为「不王不禘」之法,故以禴代之。成王以周公有大勲劳于王室,故命鲁以殷诸侯之盛礼祀周公,以示不臣周公之意,故牲用白牡,白牡者,殷牲也;骍刚,鲁公之牲也。又可见鲁公以下皆合食于太庙,而礼秩初未尝敢同于周公。又以春秋推之,则亦非常岁之祀,成王斟酌礼意,盖如此,而非有祭文王为所自出之礼,如或者之云也。其禘于羣公之庙,则后世始僭之。然晋亦有禘,盖文公有勲劳于王室,欲效鲁禘祭而请于天子,故得用之也。若夫东周诸侯为所自出之王立庙,称周庙,如鲁与郑是也。然止谓之周,不敢以祖庙称之,诸侯不敢祖天子也。然则子孙亦不敢与享于庙。单祭所自出而已。祭用生者之禄,则亦用诸侯之礼而已。若鲁既得禘于周公之庙,则周庙亦应用禘。禘必有配,则固宜于文王庙以周公配也。若据赵氏,则鲁本无文王庙,止于周公庙祭文王,临期立文王主与尸以享之,此于礼意实不相似。若以为有文王庙,则是自文王庙迎尸以入周公庙,以父就子,以尊就卑,必不然也。鲁之郊大雩,则平王之世惠公请之,是以得郊祀苍帝而三望虽僭,而犹未敢尽同于王室也。盖以鲁有天子礼乐为成王赐者,本《明堂位》《祭綂》以为惠公所请者出《吕氏春秋》。鲁郑周庙,晋有禘祀,见《左传》。先生以经证经,而折衷百氏之说,多如此其辨说《诗》之失。

译传文说:“头顶着皇天,脚踏着后土。” 这里所说的“后土”,就是大地。《周礼》说,大祝举行大封之礼时,先告祭后土;大师在大规模出征、会盟等大典时,要在社祭祀。又说建立国家时先告祭后土,可见后土并不就是社。《舜典》说,祭祀上帝,精诚祭祀六宗,遥望祭祀山川。六宗,是上天下地和四方之神,即五方天帝和地神,所以祭祀次序在上帝之后、山川之前。《周礼》说,四望与五帝在郊外同坛,又与祭地共用玉器,又与祭祀山川共用祭服。这样看来,四望就是祭祀大地的四方。又有分奏乐章、祭祀五土之神的礼仪,可见祭地的礼不只是在方泽举行;想把社祭当作祭地,可以吗?《周礼》以圜丘对应方泽,以天神对应地祇,以苍璧礼敬天,对应以黄琮礼敬地;以祭祀上天、遍祭上帝,对应祭祀大地、遍祭四望。《尚书》和《礼记》却多以郊祭对应社祭,大概是因为郊祭上帝,社祭水土之神,礼意较专;圜丘、方泽遍祭天神地祇,意义广大深远,分为四种祭祀,已经很清楚了。天地之道高深玄远,大神大祇不可烦扰亵渎,所以每年在郊外祈求天地,而水土发生变故则到社中责问神灵;这就是古人设立祭祀的深意。胡氏家学不相信《周礼》,所以任意立说,才有这样的说法。大体说来,先生的意思是:圣人制定礼制,远近、亲疏、高下、贵贱都有自然的次序,必须通晓它的根本原理,才能理解礼的意义。圜丘所祭的是整体而周流运行的天,包括南北二极、赤道黄道以及日月星辰所依附的天空,所以以北辰为主而称为天神,诸天神都由此统摄,总称为祭天神。上帝,是高高在上的天,因为它在上而成为主宰,所以称为上帝。分掌五方,所以称为五帝。合说上下四方,则称为六宗,都是分开祭祀的天神。方泽所祭的是整体而承载上天的大地,包括山陵、河川、湖泽以及上天所覆盖的范围,所以以昆仑山为主而称为地祇,诸地祇都由此出发,总称为祭地祇。大地有四方,遥望其方而祭祀,称为望;祭祀五岳四渎,称为山川;祭祀川泽、山林、丘陵、坟衍、原隰,称为五土;祭祀水土之神,称为社;这些都是地祇的分祭。所谓自然的次序,大概就是这样。他辨析赵伯循的说法:天子举行禘祭,是在始祖庙中祭祀始祖所出自的那位帝,并以始祖配祭,而不涉及群庙中的神主,这就是《大传》所说的。天子在始祖所出自的那位帝处举行禘祭,以自己的祖先配祭;诸侯及其太祖,大夫、士及其高祖,有善行而受到君主省察,在祫祭时祭及高祖。这是把禘和祫相对而言;由上下文可以看出,禘、祫都是合祭。诸侯的祫祭,大致相当于天子的禘祭;诸侯祭及太祖,大夫、士祭及高祖,因此有庙、无庙的神主都在祭祀之列,又上及太祖、高祖,所以称为祫。天子则在七庙和祧庙之上,还要追及自己所出自的那位帝,所以称为禘。如果说禘祭只祭祖先所出自的那位帝,反而不涉及有庙、无庙的神主,那就寂寥简略,不合人情。因此程子说:“天子称禘,诸侯称祫,它们的礼都是合祭。”《尔雅》说:“禘,是大祭。”如果不是大规模合祭昭穆之神,怎么能称为大祭呢?字书解释说:“禘,就是审谛,即详察昭穆。”如果不是合祭,怎么会有昭穆呢?后稷有自己的庙,郊祭时已经祭祀帝喾;虽然帝喾配享上天,却没有专庙,不能缺少对人鬼的祭享。因此五年举行一次禘祭时,就由后稷率领有庙、无庙的神主,共同享祭帝喾;这样既使子孙都能见到自己的祖先,又因为世代相隔久远,使人看见始祖的功德尤其盛大。何况后稷庙中还收藏着被毁庙的数十代祖先神主,难道在享祭帝喾时可以把他们排除在外吗?禘、祫之所以混乱,是因为天子、诸侯的制度没有弄清楚。先儒有的推演天子的礼制来解释诸侯,有的推演诸侯的礼制来解释天子,却不知道诸侯只有祫祭而没有禘祭,天子的禘礼必然兼有祫祭。即使禘祭的本意不专在合食,但率领子孙共同尊奉一位帝,按理自然就应当合祭。《礼》说:“天子举行犆祭、礿祭、祫祭、禘祭、祫祭、尝祭、祫祭、蒸祭。”这就是说,天子的祫祭随着四时祭祀都要举行。他辨析成王赐给鲁国天子礼乐的说法说:“周公辅佐成王,制定礼制、制作乐章,这是天子和诸侯不可改变的大法。周公去世后,成王和伯禽亲自违背礼制,以天子礼仪祭享周公。成王是贤王,鲁公是贤君,必不至于如此。根据《鲁颂》所说‘白牡骍刚’来推断,这是记礼者的过错。禘祭,是殷代诸侯的盛大祭祀,周公制定‘不是天子不得举行禘祭’的法令,所以用禴祭代替。成王因为周公对王室有大功劳,便命鲁国用殷代诸侯的盛礼祭祀周公,以表示不把周公当作臣下的意思。因此牲用白牡;白牡是殷代的祭牲,骍刚则是鲁公所用的祭牲。又可见鲁公以下的祖先都在太庙合食,而礼制等级从未敢与周公相同。再根据《春秋》推断,这也不是每年常规的祭祀。成王斟酌礼意,大概就是如此,并不是像有人所说的那样,有祭祀文王为始祖所出之帝的礼。至于在群公之庙举行禘祭,则是后世开始僭越的。晋国也有禘祭,大概因为文公对王室有功劳,想仿效鲁国举行禘祭,便向天子请求,所以获准使用。至于东周诸侯为自己所出自的王建立庙宇,称为周庙,鲁国和郑国就是这样。但只称为周庙,不敢称祖庙,因为诸侯不敢把天子当作自己的祖先。既然如此,子孙也不敢参与庙中的合祭,只是单独祭祀自己所出自的那位王而已。祭祀使用生者所得的俸禄,也就只采用诸侯的礼制罢了。若鲁国既然获得在周公庙举行禘祭的许可,那么周庙也应当举行禘祭。禘祭必定有配祭,所以本来就应当在文王庙中以周公配祭。若依据赵氏的说法,鲁国本来没有文王庙,只是在周公庙祭祀文王,临祭时才设置文王神主和尸来享祭,这实际上与礼意很不相合。若认为鲁国有文王庙,那就是从文王庙迎尸进入周公庙,以父亲降就儿子,以尊者降就卑者,必定不会这样。鲁国举行郊祭和大雩,是平王时鲁惠公请求得到的,因此得以郊祭苍帝;至于三望虽然是僭越,却还不敢完全与王室相同。大概鲁国拥有天子礼乐,是成王所赐;《明堂位》《祭统》这样记载,而认为是惠公请求得到的说法,出自《吕氏春秋》。鲁、郑的周庙以及晋国的禘祭,见于《左传》。先生以经书相互印证,综合折衷诸家之说,大多像这样;他辨说《诗》的错误,也多是如此。

以为古者重声教,故采诗以观所被之浅深。然今三百篇有出于太师所采者,《周南》《召南》是也。有録于史官而非太师所采者,《豳风》及周太史所作是也。其余诸国风多是东迁以后之作,率皆诸国史官所自记録。方周之盛,美刺不兴。《汉广》《江沱》诸诗虽是诸侯之美,而风化之原实繋于周。其后天子不能綂一诸侯,诸侯善恶皆无与于周,故不以美刺,皆谓之变风。以其不繋于二南而各自为风也。《周礼》王巡狩则太史太师同车,又其官属所掌皆有世奠繋之说。方采诗之时,太师掌其事,而太史録其时世。及巡狩礼废,太师不复采诗,而后诸国之诗皆其国史所自记録,以考其风俗盛衰政治得失。若《左传》于高克之事则曰「郑人为之赋清人」,庄姜之事则曰「卫人为之赋硕人」,必有所据矣。故大序曰「国史明乎得失之迹,伤人伦之废,哀刑政之苛,吟咏情性以风其上,达于事变而怀其旧俗」,是说《诗》者不可不辨采诗之时世也。「黍离」降为国风,此时王泽犹未竭也,故人民忠爱其君,犹能若此。其后听既玩,而言者亦厌,遂与之相忘,则虽国风亦不可复见。至此则书契以来文治。之迹始刬絶矣。以时考之,国风止于泽陂,在顷王之世,当鲁文公之时,故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故说诗者尚论其世也。先生经学自得之说为多,以其书不传,故掇其关于体要者着之。当其时,唯临川吴文正公辨学正谊,尽通诸经,最为知先生者。后吴公拜集贤之命,至扬而还,养疾九江濂溪书院,初见先生所著《易学滥觞》《春秋指要》,心大善之,题其巻端曰:「楚望父之着经也,其志可谓苦矣。《易》欲明象,《春秋》欲明书法,盖将前无古而后无今,又得六经补注观之。谓学者曰:今人无能知黄楚望者。孟子曰: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楚望其人乎?」亦为序以归之,其略曰:「楚望贫而力学,读《易》《春秋》《周官》《礼记》,为之辨释补注,弘纲要义,昭揭其大而不遗其小,究竟谨审,灼有真见。先儒旧说可信者,拳拳尊信,不敢轻肆臆说以相是非。用工深,用意厚,以予所见,明经之士未有能及之者也。」晚年见此,宁不为之大快乎?予叹美之不足,因以验于学者,盖必于诸经沉潜反复,然后有以见其用工之不易,用意之不苟云然。先生雅自慎重其学,未尝轻与人言,以为其人学不足以明圣人之心志,不以六经明晦为己任,则虽与之言终日无益也。学士李公溉之使还,过九江,请先生于濂溪书院,会寓公缙绅之士,躬定师弟子礼,假馆庐山,受一经之学,又将经纬先生家为子孙计。先生谢曰:「以君之才,辍期岁之功,何经不可明?然亦不过笔授其义而已。若予则于艰苦之余乃能有见,吾非邵子,不敢以二十年林下期君也。」李学士为之叹息而去。或谓先生幸经道已明于已,而又閟于人如此,岂无不传之惧乎?先生曰:「圣经兴废,上关天运,子以为区区人力所致乎?」德化县令王君子翼请刋补注藏先生家,先生犹慎重之,非其人不传也。荐经冦乱,故宅为墟,遗书之存者鲜矣!悲夫!先生宁使其学不传于后,终不肯自枉以授诸人。是故能以数十年之勤,尽究诸经扵阙塞之余,而不能使圣人之心大明于天下后世。盖其道若是也,岂非天乎?昔者吾夫子赞易,删诗,定书,正礼乐,修春秋,将以为百王大典。遭秦焚书灭学,帝王经世之法遂斩然泯絶于斯时。盖自开辟以来,宇宙横分,一大变也。郑康成当专门固陋之世,以一家之学,纂释羣经,具着成说。孔颖达考核百家,大明郑义,虽于圣人之道无闻,而慱古穷经,斯亦勤矣。自是四百余年,习为定论。至宋清江刘原父,始以聪明慱洽之资,据经考礼,欲尽排周秦以来传注之失。宋代经学之盛,刘公实张之,而说者日亲矣。及子朱子出,而羣言有所折衷,遂定扵一,犹吾夫子之志也。然朱子于易简其辞,微其义,将使皆得自致于经。晚岁犹拳拳礼学,而弗克论著。其成书贵阙疑,而又深疑古今文之异体。春秋独得书法废失之由,折衷诸传,各极其当矣。而门人学者于二经师说,不能有所发明。故君子论古今经注,以为自朱子诗集传之外,俱不无遗憾也。先生乃欲以近代理明义精之学,用汉儒慱物考古之功,加以精思,没身而止。此盖吴公所谓前无古而后无今者也。呜呼,其遂不传也欤?汸始拜先生于其门,请问治经之要。先生念其远来,不以为不可,教吿之曰:「在致思而已。」然不尽悟传注之失,则亦不知所以为思也。

译他认为古代重视声教,所以采集诗歌来观察教化所及的深浅。但如今《诗经》三百篇中,有些出自太师采集的诗,《周南》《召南》就是这样;有些是史官记录而不是太师采集的诗,《豳风》以及周太史所作的诗就是这样。其余各国风,大多是东迁以后创作的,通常都是各国史官自行记录的。当周朝强盛时,赞美和讽刺还没有兴起。《汉广》《江沱》等诗虽然是赞美诸侯的诗,但风化的根源实际上系属于周王室。后来天子不能统一诸侯,诸侯的善恶都与周王室无关,因此不再以美刺为名,都称为变风,因为它们不再系属于《周南》《召南》,而各自成为一国之风。《周礼》说,天子巡狩时太史、太师同车;而且他们各自所属官员所掌管的事务,都有世代确定联系的说法。采诗时,太师掌管采集,太史记录诗歌产生的时代和世次。等到巡狩之礼废止,太师不再采诗,此后各国诗歌都由本国史官自行记录,用来考察风俗盛衰和政治得失。《左传》记载高克之事说“郑人为他赋《清人》”,记载庄姜之事说“卫人为她赋《硕人》”,一定是有所依据的。因此《诗大序》说:“国史明白得失的踪迹,伤悼人伦的废弛,哀叹刑政的苛酷,吟咏人的性情来讽谏君上,通达于世事变化而怀念旧日风俗。”这说明谈论《诗》的人不能不辨明采诗的时代。《黍离》降为国风时,周王的恩泽还没有完全枯竭,所以人民对君主仍然忠诚爱戴,还能如此。后来听政的人已经玩忽职守,说话的人也感到厌倦,于是彼此相忘,即使是国风也再无法见到。到这时,自有文字契券以来文治的踪迹才开始完全断绝。按时代考察,国风止于《泽陂》,是在顷王时期,也就是鲁文公时,所以说“王者的踪迹熄灭,诗也就亡失了”;因此谈论《诗》的人还应当考察它所处的时代。先生在经学方面有许多独到的见解,因为他的书没有流传下来,所以我把其中有关大要的内容辑录下来。当时只有临川吴文正公能够辨明学术、端正义理,通晓各部经书,是最了解先生的人。后来吴公接受集贤院的任命,到了扬州又返回,在九江濂溪书院养病,初次见到先生所著的《易学滥觞》《春秋指要》,心中十分赞赏,在书卷开头题写道:“楚望父研究经学著书,他的志向可以说是艰苦卓绝了。《易》是想阐明卦象,《春秋》是想阐明书法,大概将使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后来又看到《六经补注》,便对求学者说:如今没有人能够认识黄楚望。孟子说:能够论说并排斥杨朱、墨翟的人,是圣人的门徒。楚望大概就是这样的人吧?” 吴公还作序把书归还给先生,序文大意说:“楚望贫穷却努力求学,研读《易》《春秋》《周官》《礼记》,为它们辨析、解释、补充注文,弘扬纲领和要义,彰明揭示大的方面而不遗漏小的方面,探究到底而谨慎审察,确实有真知灼见。对先儒旧说中可信的地方,他恭敬地尊重相信,不敢轻率放纵地凭主观臆断与之争论是非。用功深厚,用意笃实;依我所见,通晓经学的人还没有能赶上他的。”晚年看到这些话,难道不会大为畅快吗?我感叹赞美还不足,于是拿它来验证求学者的情况:一定要对各部经书沉潜反复研读,然后才能看出他用功不易、用意不苟。先生一向对自己的学问十分谨慎,不曾轻易向人谈论;他认为,如果对方学力不足以阐明圣人的心志,又不把阐明六经的晦明当作自己的责任,那么即使同他谈一整天也没有益处。学士李公溉奉使回来,经过九江,请先生到濂溪书院;当时寄居当地的缙绅人士聚集在那里,亲自确定师生礼仪,借庐山的馆舍,请先生传授一部经书的学问,又打算把先生的家学整理传给子孙。先生谢绝说:“凭您的才华,放下整整一年的功夫,哪部经不能阐明?但也不过是用笔传授其中的义理罢了。至于我,是在艰苦困顿之余才有所领悟的;我不是邵子,不敢让您在山林中用二十年时间来期待我。”李学士为此叹息着离开了。有人说,先生幸而已经把经学之道弄明白了,却又这样不肯传给别人,难道没有担心学问失传吗?先生说:“圣经的兴盛和废绝,上关乎天运,难道你认为只是区区人力所造成的吗?”德化县令王君子翼请求刊刻补注、收藏在先生家中,先生仍然慎重其事,不是合适的人不传。后来经逢寇乱,故宅成为废墟,遗留下来的书很少了!可悲啊!先生宁可让自己的学问不传给后世,也始终不肯委屈自己传授给一般人。因此,他能够凭数十年的勤苦,在残缺阻塞之余彻底探究各部经书,却不能使圣人的心意在天下后世大为彰明。他的道路大概就是这样,难道不是天意吗?从前我们的夫子赞定《易》,删定《诗》,整理《书》,厘正礼乐,修订《春秋》,想把它们作为历代帝王的大典。后来遭逢秦朝焚书灭学,帝王经世治国的法则就在那时断然泯灭。这大概是自开天辟地以来,宇宙分裂之后的一次大变故。郑康成处在专门之学固陋的时代,凭一家之学编纂、解释群经,详尽著成自己的学说。孔颖达考核百家学说,大力阐明郑玄的义理;虽然对圣人的道没有真正闻见,但博通古学、穷究经书,这也算勤勉了。从此四百多年,郑学被奉为定论。到宋代清江刘原父,才凭聪明博洽的才资,根据经书考察礼制,想把周、秦以来传注的错误全部排除。宋代经学的兴盛,实在是刘公首先推动的,后来论说经学的人也日益亲切明白。等到朱子出现,各家言论有了折衷,于是统一确定下来,这仍然符合我们夫子的志愿。不过朱子在《易》方面使文辞简约,使义理隐微,是想让人人都能自己深入经书。晚年仍然殷切研究礼学,却未能完成论著。他成书时以有疑处宁可保留为贵,又深深怀疑今文、古文经书的体制不同;唯独《春秋》找到了书法废失的原因,折衷各家传说,都处理得极为恰当。然而他的门人和学者对于这两部经书中的师说,不能有所发明。所以君子评论古今经学注本,认为除朱子的《诗集传》之外,都不能没有遗憾。先生于是想以近代义理清楚、意义精密的学问,结合汉儒博物考古的功夫,再加上精深思考,直到终身而止。这大概就是吴公所说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唉,难道它终于不能流传了吗?我赵汸起初到先生门下拜见,请问治经的要领。先生想到我远道而来,没有认为不可以教我,告诉我说:“只在于用心思考罢了。”然而如果不能完全领悟传注的错误,也就不知道应当怎样思考。

请问致思之道,先生曰:「当以一事为例。」礼,女有五不娶,其一为丧父长子。注曰:「无所受命。」近代说者曰:「盖丧父而无兄者也。」女之丧父无兄者多矣,何罪而见絶于人?如此其非先王之意明矣。姑以此思之。或二三年,或七八年,倘得其说,则知先儒说经,其已通者未必皆当,其未通者未尝不可致思也。汸退而思之,女之丧父无兄者,诚不当与逆乱。刑之子同弃于世,乆之乃得其说曰:「此盖宋桓夫人、许穆夫人之类尔,故曰无所受命。注犹未失也。」若丧父而无兄,则朞功之亲皆得为之主矣。尝以质于先生,先生曰:「子能如是求之,甚善。然六经疑义若此者众矣,当务完养而慎思之,母轻发也。」遂授以求《春秋》之要曰:「楚杀其大夫得臣,此书法也,当求之于二百四十二年之内。夫人姜氏如齐师,此书法也,当求之于二百四十二年之外。」汸思之,经岁不得其说。先生为易置其语曰:「夫人姜氏如齐师,此书法也,当求之于二百四十二年之内;楚杀其大夫得臣,此书法也,当求之于二百四十二年之外。」汸盖自是始达《春秋》笔削之权,乃知先生扵六经之学,以其所自得而教人者,盖如此。惟《易》所谓象外之象,则有不可得而尽闻者,呜呼悲夫,有遗恨矣。谨述先生世家文行大概与其经学复古之功如右。伏惟立言君子,以当世斯文为己任者,尚克表章之。至正十有二年十有一月朔,学生新安赵汸谨状。

长乐县程令君行状

译我请问深入思考的方法,先生说:“应当拿一件事来作例子。《礼》说,女子有五种情况不能娶,其中一种是父亲去世而自己是长女。注文说:‘没有人可以接受父亲的命令。’近代的说法是:‘大概是父亲去世而没有兄长的女子。’父亲去世而没有兄长的女子很多,她们有什么罪,却要被人拒绝娶为妻呢?这样看来,显然不是先王的本意。姑且从这件事来思考。有时需要两三年,有时需要七八年,假如能够得到正确解释,就会知道先儒解释经书时,已经通晓的地方未必都恰当,尚未通晓的地方也未必不能通过思考得到。赵汸退下后思考,认为父亲去世而没有兄长的女子,确实不应当和逆乱之臣的女儿一样被抛弃在世上。过了很久才得到解释,说:‘这大概是宋桓夫人、许穆夫人这一类人,所以说没有人可以接受父亲的命令;注文还没有错。’如果只是父亲去世而没有兄长,那么期服、功服的亲属都可以作为她的主婚人。我曾把这个意见拿去请教先生,先生说:‘你能够这样探求,很好。但六经中像这样的疑难义理很多,应当努力充实涵养、慎重思考,不要轻易发表。’于是又把探求《春秋》要旨的方法传授给我,说:‘“楚杀其大夫得臣”,这是《春秋》的书法,应当在二百四十二年之内探求;“夫人姜氏如齐师”,这也是《春秋》的书法,应当在二百四十二年之外探求。’ 我思考了整整一年,也没有得到答案。先生替我调换了语序,说:“‘夫人姜氏如齐师’,这是《春秋》的书法,应当在二百四十二年之内探求;‘楚杀其大夫得臣’,这是《春秋》的书法,应当在二百四十二年之外探求。”我从这时起才开始通晓《春秋》笔削裁断的权衡,于是知道先生研究六经、用自己所得来教人的方法,大概就是这样。只是《易》所谓“象之外还有象”,有些内容终究无法全部听闻。唉,真可悲啊,其中留下遗憾了。谨将先生的世系家世、文章品行的大概,以及他复兴古学经学的功绩,像上面这样叙述。伏望以立言为己任、把当代斯文视为责任的君子,能够加以表彰。至正十有二年十有一月朔,学生新安赵汸谨慎撰述。《长乐县程令君行状》

令君讳愿学,字希圣,别字节卿,徽之休宁人。其先自晋新安太守元谭,以治郡有绩,锡褒诏赐田宅于郡,因留家焉。十三传而至忠壮公,父子以节义显于梁陈,庙食其乡。子孙碁布天下,而休宁之族尤繁衍,多闻人。君上距忠壮公二十有六世,十二世祖南唐检校中丞澐,始占居邑南■〈氵义〉川。曾祖大明,祖自得,父逢午,字信叔,再领乡荐,一为魁,不第即弃去,举子业弗为,家居教授,所学日益精诣。族父勿斋先生雅敬之,每过公所,谈论辄竟日。数郡交荐,版授紫阳书院山长,着《中庸义说》数万言,益畅朱子之旨,以为教学者多所发焉。秩满,授嘉兴路海盐州文学,命下而卒,追赠承事郎徽州路同知婺源州事。母呉氏,追封宜人。子二人,令君其嫡长也。少卓荦有竒志,慎交游,重然诺,以行义自砥砺。甫冠,游京师,巨公名士莫不倾倒。尝黎明与其友出郭外,道过大第,友入谒,诿令君少俟,比出已暮,令君犹俨立不去。蜀人赵公炞职秘府,闻而嘉之,即造令君与语,大悦,即日挈行李过其馆,授策焉。居无何,有旨修职方氏书,赵公亟荐令君入书局,书成,同辈俱被优用,令君独后,乆之乃擢从事兵部。部从事数十人,惟令君为南士,毅然特立,俦列不敢慢。尝奉旨将段帛劳诸侯王之戍和林者,□□王事,屡徃来岭北,不以艰远辞也。秩满,调镇江路司狱,旦暮出入犴狴,察其寒饥瘐疾者,而时其衣食。尝叹曰:“彼固罪人,然或以非罪死,则岂天讨之谓哉?”比满,几无以为归,适有诏下,府君乃以令君宣诏诸邑,时使者所至郡邑,皆敛诸民以为之赆。府君夙敬令君,欲以是为归计也。比至属县,卒事,吏以常例致赆,令君呵曰:“我以赍诏来,而取民财以去乎?”督其还诸民而后行。比至他邑,亦如之。迁湖洲武康县主簿,明法令,申约束,革其弊政,豪右武断者,媢之相率,重赂大府,俾令君以他役入京,比还则以忧去职矣。服除,转循州长乐县尹。循介闽广之交,远宦者蛮夷,其民弛法废度,肆其贪虐,依托官府,剥下归上者,县率数百人,而长乐以僻远尤甚。居民迫渔夺,困征敛,率逃窜他郡,其尤桀黠者,负险隘,操锄梃以自卫。间有出身奉上,不避徭者,赃猾利其资产,中以他祸,足涉城市而家破矣。君始至,则尽得其奸党巢穴,发以他事,悉断遣还其乡里,整饬案牒,申明德意,植贫弱,寛徭赋,分遣耆老入其乡,申谕朝廷治意,民信其所为,流亡之众来归者不可胜纪。县治所寓生聚日蕃,渐可比内郡都邑,乃建先圣庙扵治之西南胜地,择其士之有学者为之师。山谷之民,大冠长裾,来游来息,彬彬然见先代之遗风焉。时上司人徃来属邑,辄托散土宜以钓重贿,邑则掊诸民以赠之。君独却不纳,而自割俸薄赠之,人知君风裁,不敢受而遂不复来矣。如徃他邑,则间道不敢令君知之。邑有赖某妄诉黄某刼掠财物事,连数十人,黄被讼不知所为,举族逃匿已五载矣。州移檄下,索罪人甚急,黄闻令君至,即诣公庭自归。君呵曰:「汝盗也而逃耶?」黄泣诉曰:「某与赖争拦堨耳,非盗也。不逃即举家虀粉矣。今闻邑有贤君,愿得自明。」君曰:「汝窜者甚众,今一人来,安能明?」乃与刻日,令尽领同窜者至,黄诺而去。上司以君擅纵强盗问罪,黄所领先期至郭,夕闻之皆散去,黄独叹曰:「我宁死不忍累程县尹也。」乃受逮。州尝以他名色敛民财,愤君不受命,欲因此中伤之,令黄诬君前尝受赇。黄曰:「某陷非罪,不能自明,宁忍贼陷忠良耶?」考掠备极酷毒,至宛终无一语涉君。州犹讯连坐十余人,会部使者詹侯行郡,直其枉,君乃免。民有死非命者,其妻诉不愿理,君呵曰:「此即杀人贼也。」一讯即服。事连富人,请以万缗贻君,君不纳。富人惧,重贿大吏,移鞫他县,冀得行已志,且以成君罪。君仰天叹曰:「使杀人者皆可以财免罪,则有财者皆可杀人耳。天地鬼神,其可欺乎?」他县果问如富人意。吏抱成案将署,忽大雷雨,昼晦,栋折瓦坠,官吏震骇,失文书所在,竟置不敢复问。罗江五峡诸獠,时出掠边境。大府发兵捕治,畏盗不敢逼,遣介诱谕,令纳缺折弓刀,即以获宼反命。豪酋视官府如无为,暴益甚,民甚苦之。会有羣獠入邻境,刼财物,杀人盈道。郡邑吏不敢问,反致羊酒,嘱使他去。

译程令君名愿学,字希圣,别字节卿,是徽州休宁人。他的先祖是晋代新安太守元谭,因为治理郡县有功,得到褒奖诏书,获赐田地住宅于郡中,于是留下来定居。传到第十三代,出了忠壮公;他父子以节义闻名于梁、陈,乡里为他们立庙祭祀。子孙像棋子一样遍布天下,而休宁这一族尤其繁盛,出了许多闻名之人。程君上距忠壮公二十有六世,十二世祖是南唐检校中丞澐,开始占籍居住在县城南面的■〈氵义〉川。曾祖大明,祖父自得,父亲逢午,字信叔,曾两次考取乡荐,一次名列第一;后来没有考中,便放弃科举,不再从事举子业,居家教授,学问日益精深。族父勿斋先生一向敬重他,每次经过他的住所,谈论总是整日不止。几个郡共同推荐他,以版授身份担任紫阳书院山长,著有数万字的《中庸义说》,更加畅明朱子的旨意,对教育学者多有启发。任期届满后,授任嘉兴路海盐州文学,任命下达便去世了,追赠承事郎、徽州路同知婺源州事。母亲吴氏,追封为宜人。有两个儿子,令君是嫡长子。令君年少时卓异不凡,胸有奇志,谨慎交游,重视诺言,以品行道义磨炼自己。刚满二十岁,他游学京师,显贵公卿和知名士人无不为之倾倒。一次天刚亮,他和朋友出城,路过一座大宅,朋友进去拜访,请他稍候;等朋友出来时天已经黑了,令君仍然严肃地站在那里,没有离开。蜀人赵公炞任职于秘府,听说此事后赞赏他,立即去见令君交谈,非常高兴,当天就带着行李到他的住处,授予他策问之学。不久,有诏命修纂《职方氏书》,赵公赶紧推荐令君进入书局。书成之后,同僚都得到优先任用,唯独令君落在后面,过了很久才升任兵部从事。兵部从事有数十人,只有令君是南方士人;他刚毅卓立,同列不敢轻慢。他曾奉诏带着段帛,慰劳戍守和林的诸侯王,□□王事,多次往来岭北,不因道路艰险遥远而推辞。任期届满,调任镇江路司狱,早晚出入监狱,察看其中受寒、挨饿、患病的人,并按时供给他们衣食。他曾叹息说:“他们固然是罪人,但如果有人因为并非犯罪而死,那哪里能说是上天的惩罚呢?”任期将满时,几乎没有办法回乡,恰好有诏书下达,府君便让令君到各县宣读诏书。当时使者所到的郡县,都向百姓征取财物作为赠礼。府君一向敬重令君,想借此替他安排归途。到了所属县,事情办完,县吏按照惯例送来赠礼,令君呵斥说:“我是带着诏书来的,难道还要拿百姓的钱财离开吗?” 他督促县吏把财物退还百姓,之后才上路。到了其他县,也都这样做。后来调任湖州武康县主簿,他明察法令,申明约束,革除弊政;豪强专断的人嫉恨他,彼此联合,重金贿赂大府,让令君以办理其他差役为名进京。等他回来时,已经因为父母忧丧离职了。服丧期满后,转任循州长乐县尹。循州处在闽、广交界,远离中原,蛮夷杂处;当地百姓松弛法令、废弃制度,放纵贪婪暴虐之行。依托官府、剥削下民而归附上级的人,一个县往往有数百人,长乐因偏僻遥远尤其严重。居民被强夺逼迫,又困于征敛,通常逃往别的郡;其中最为强悍狡猾的,凭借险要关隘,拿着锄头木棒自卫。偶尔有人挺身而出、奉养上司,不逃避徭役,却被贪赃狡猾的人觊觎财产,借别的祸端陷害,刚走进城里,家产便被毁掉了。令君刚到任,就完全查出了这些奸党的巢穴,借其他案件发捕他们,把他们全部审判遣返回乡;整顿案牍,申明德政,扶助贫弱,宽减徭役赋税,分派老人进入各乡,宣谕朝廷治理百姓的意旨。百姓信服他的作为,逃亡的人纷纷回来,多得数不清。县治所在地居民日益繁多,渐渐可以和内地郡县的城邑相比,于是在县治西南的胜地建立先圣庙,选取当地有学问的人担任教师。山谷中的百姓戴着高帽、穿着长衣,来这里游学、休息,文雅有礼,显现出先代遗留下来的风气。当时上司往来于所属县,常常托言分送土产来诱取重贿,县里便向百姓搜刮财物赠送给他们。唯独令君拒绝接受,自己从俸禄中拿出少量财物赠送。人们知道令君的操守和风度,不敢接受,于是再也不来了。后来他们前往其他县,偶尔还要绕道而行,不敢让令君知道。县中有赖某诬告黄某抢劫财物一案,牵连数十人。黄某被告发后不知如何是好,全族逃藏,已经五年了。州里发公文下来,急切搜捕罪人;黄某听说令君到任,立即到公堂自首。令君呵斥说:“你是盗贼,却还逃跑吗?”黄某哭着申诉说:“我只是和赖某争夺拦水堰,并不是盗贼。如果不逃,全家就会被剁成肉酱。如今听说县里有贤明的县令,希望能够自己申明真相。”令君说:“你们逃亡的人很多,如今只来一个,怎么能说清楚?”于是和他约定日期,让他把一同逃亡的人全部带来。黄某答应后离去。上司因为令君擅自释放强盗而追究他的罪责;黄某所带领的人在约定日期前到了城外,晚上听到这个消息都散去了,只有黄某叹息说:“我宁可死,也不忍连累程县尹。”于是接受逮捕。州里曾以其他名目征收民财,因恼怒令君不奉命,想借此陷害他,便让黄某诬告令君以前曾经收受贿赂。黄某说:“我陷入不是自己所犯的罪,不能为自己申明,难道忍心让贼人陷害忠良吗?”拷打审讯极其酷毒,直到身体蜿曲,始终没有一句话牵涉令君。州官仍然审问十多个连坐的人,正好部使者詹侯巡视郡县,判明这是冤枉,令君才得以免罪。百姓中有人被人非法杀死,他的妻子申诉却不愿追究;令君呵斥说:“这就是杀人贼!”一审讯,凶手便服罪。案件牵涉一名富人,他想送给令君一万缗钱,令君不接受。富人害怕了,重金贿赂大吏,把案件移到别县审问,希望实现自己的意图,并且借此坐实令君的罪名。令君仰天叹息说:“如果杀人者都能用钱免罪,那么有钱人就都可以杀人了。天地鬼神,难道可以欺骗吗?”别县果然按照富人的意图审理。狱吏抱着已经办成的案卷准备签署,忽然雷雨大作,白昼昏暗,屋梁折断、瓦片坠落,官吏惊恐万分,找不到文书所在,最终放置此案,不敢再审。罗江五峡一带的各族獠人,时常出兵劫掠边境。大府派兵捕治,他们畏惧盗贼不敢逼近,便派中间人诱导劝说,让他们交出残缺的弓刀,便以已经捕获盗贼回报。豪强首领把官府看作无能,暴行更加严重,百姓十分痛苦。恰逢一群獠人进入邻境,抢劫财物,杀人满路。郡县官吏不敢追究,反而送去羊和酒,请他们离开别处。

盗果入长乐境,君自领卒要之于道,缚其渠魁七人,余悉散走。邑簿尉惧变,尽室宿舟中,视缓急为去留。君不为动,曰:「宼来,吾自当之。」集吏民,授以方畧使各分守隘要,益遣卒捕逐其余。獠大惧,终君任不敢涉足长乐境。邑素多火灾,民言城隍神衣朱所致,请易之。君曰:「火灾由民不谨尔。」乃下令浚沟池,修火具,庐舎苫盖者易以瓦。在职五载,火不复作,民以为神相之矣。长乐去家数千里,仅以一僮自随,五六年间,介然如一日也。秩满归,舟行至庐陵之十八滩,以疾卒。时子植在侍,遂殓以时服。元綂乙亥年六月十七日也。君生于至元丙子五月四日,寿六十岁。植奉君柩归葬扵里之深坑源。后十年甲申,君之执别驾王公巴延彻尔来官于徽,访得君之子讲,通家之好。比满,谒选于京,求得君歴仕政绩于吏部。朝命以承直郎真定路中山府判官致仕,实至正八年六月也。令君气禀刚明,资貌挺特,而操行清苦,且承故家令德。凡所交皆国初老成巨公,其所熏陶以成就者,为有自来。故歴官中外,忠而不谀,勤而不扰,廉以自持,诚以接物,又明练法律以辅之,是以遇事有立,不以祸害变其所守,而宰物者亦赫然临而鉴之。非其操心行事,不愧不怍者,能如是乎?君没后,客有游江西虞公伯生之门者,公闻。令君已没,叹曰:「斯人有用世之才,若在今日急缓可仗。惜其年未甚远,位不足以展布其才耳。」其为当世名流所知,类如此。夫人滕氏,赠宜人。令君无子弟,幼学早卒。子男女四人,君抚之如已子,植其季也,遂为君后。孙男二,性上经;孙女三人。汸虽不获识令君,而缔交于植,且闻君家世及君持身莅官之实,为详切。谓于古循吏无愧也,故为述其梗概,俾上之太史氏,以图不朽焉。至正十四年夏五月朢日,里生赵汸谨状。

节妇呉氏婉传

王纲妻呉婉者,与纲皆和阳含山人也。年十五,归纲。时淮西已乱,居二年,兵至含山。婉从舅姑匿梅山深谷中。兵猝至,家人骇散。婉为一贼逐得,迫使出山。行遇纲叔克昭及弟维。婉问曰:「父与母安在?」克昭曰:「不知也。」复问纲安在,曰:「亦不知也。」婉曰:「既父母与吾夫皆不知所在,我将安归?」遂投道旁之水中。贼以矛接之不及,乃刺杀之。踰一月,克昭始得与家人相见,具道婉死时事如此。纲竟不知所终。纲父克仁,字子安,悯其妇之罹于难也,每为人道其事。金华儒者多为文辞称美之,且目曰《呉贞媛》云。新安赵汸曰:「自丧乱以来,妇人女子能执节不挠者,徃徃蹈白刄而无悔。其不幸仓卒不获死地者,可胜言哉!王氏妇齿甚弱,遇强暴能得其死,亦可谓贤矣。故为述其事以遗子安,且以慰纲云。」

资善大夫淮南等处行中书省左丞汪公传。

译盗贼果然进入长乐县境,令君亲自率领士卒在道路上拦截他们,捆住七名首领,其余全部逃散。县中的主簿、县尉害怕发生变故,全家住在船里,视形势缓急决定去留。令君不为所动,说:“盗贼来了,我自当抵挡。”他集合官吏百姓,传授方略,让他们分别守卫险要关口,又增派士卒追捕其余盗贼。獠人非常害怕,在令君任期内始终不敢踏入长乐县境。长乐一向火灾很多,百姓说是城隍神穿红衣导致,请求给神换衣。令君说:“火灾是百姓不谨慎造成的。”于是下令疏浚沟池,修整消防器具;草盖的房屋改用瓦盖。他任职五年,火灾不再发生,百姓便认为是神灵在帮助他。长乐离家数千里,他只带一个童仆随行,五六年之间,始终孤高自守,像第一天一样。任期届满回乡,乘船行至庐陵十八滩时,因病去世。当时儿子植正在身边,于是用当时的衣服给他入殓。这是元统乙亥年六月十七日。令君生于至元丙子五月四日,享年六十岁。植奉父亲灵柩回乡,葬在本里的深坑源。十年后,甲申年,令君的旧交、别驾王公巴延彻尔到徽州做官,访得令君的儿子讲,结为通家之好。任期将满时,讲到京城参加选官,请求吏部查得令君历任官职的政绩。朝廷命令以承直郎、真定路中山府判官之职让他退休,实在是至正八年六月的事。令君禀性刚正明察,资质容貌挺拔奇特,操守清廉刻苦,并且继承了故家世代的美德。他所交往的都是开国以来老成持重的显贵公卿,他所受熏陶而成就自己,是有来由的。因此他历任内外官职,忠诚而不阿谀,勤勉而不扰民,廉洁以自守,真诚以待人,又以通晓熟练法律来辅助自己,所以遇到事情能够有所担当,不因祸害而改变自己的操守,而主宰万物的上天也赫然在上,照察着他。若不是他存心正直、行事无愧无怍,能够这样吗?令君去世后,有位客人曾游学于江西虞公伯生门下,虞公听说令君已经去世,叹息说:“此人有经世致用的才干,如果生在今天,无论事情紧急还是缓慢,都可以倚仗他。可惜他去世得还不算很晚,官位却不足以施展他的才干。”他受到当时名流知遇,大多就是这样。夫人滕氏,追赠宜人。令君没有兄弟,幼年求学时早逝。子女四人,令君像抚养自己的子女一样抚养他们;植是其中最小的,于是成为令君的后嗣。孙子二人,性上经;孙女三人。我赵汸虽然没有亲自认识令君,但同植结交,又听闻令君的家世和他持身、任官的实际情况,所以记述得较为详尽。我认为他即使与古代的循吏相比也没有愧色,所以为他叙述大概,交给太史氏,以求流传不朽。至正十四年夏五月望日,同里后生赵汸谨慎撰述。《节妇吴氏婉传》王纲的妻子吴婉,和王纲都是和阳含山人。她十五岁时,嫁给王纲。当时淮西已经发生战乱,过了两年,军队来到含山。吴婉跟随公婆藏在梅山深谷中。军队突然到来,家人惊慌逃散。吴婉被一个贼兵追上,逼迫她走出山谷。路上遇到王纲的叔父克昭和弟弟维。吴婉问:“父亲和母亲在哪里?”克昭说:“不知道。”她又问王纲在哪里,克昭说:“也不知道。”吴婉说:“既然父母和我的丈夫都不知道在哪里,我将归向何处?”于是投身路旁的水中。贼兵用矛去接,却没有来得及,于是刺杀了她。一个多月后,克昭才和家人相见,详细说出吴婉临死时的情况。王纲最终也不知所终。王纲的父亲克仁,字子安,怜悯儿媳遭逢灾难,常常向人讲述她的事。金华的儒者多作文章称颂她,还题作《吴贞媛》。新安赵汸说:“自从丧乱以来,妇女能够守节不屈的,往往面对白刃也无悔恨。那些不幸在仓促之间没有找到死处的人,哪里数得清呢?王氏媳妇年纪还很轻,遇到强暴能够求得一死,也可以说是贤烈的。因此我为她叙述这件事,留给子安,也用来安慰王纲。” 《资善大夫淮南等处行中书省左丞汪公传》

左丞姓汪氏,名同,字仲玉,始名武同,避叔父讳也。其父德润,以子不育,故祷于雷坛。是夕梦神降雷作,觉而同生,身长瘦黑。其先世多业儒,同独不肯事笔墨■〈▯兰〉踉不检束。母夫人叶氏怒其不成器,辄自矜曰:「同儿成器,乃与人异。」与羣牧戏为分队,立长,教以坐作进退法,曰:「吾为将帅,则扵某处立营,扵某处置旗皷,羣牧悉听命。」见者异之。十五,渡淮北行,买马交游诸军校,习骑射,所有赀货尽丧,不能归。过庐江县鹭鸶桥,问沽,遇贫道者与饮。道者曰:「吾能推命,汝勿忧,十年后当以武功显名传天下,官二品,慎保令终。」语讫出门即不见。及归,所假称贷不能偿,父怒。同曰:「兄为偿之,吾力耕以养父母,不累于兄。」兄叡儒者也,信其言,且曰:「勿诒父母忧。」偿盈其数,计钱二千四百二十缗,终亦不事耕耨。至正壬辰,兵起蕲黄,号红巾,破江饶,闰三月二十一日陷婺源。知州张士谦力御不克,被擒死江州。乡里遭焚掠逃窜,乃推同为首,依山谷保聚捍御之。同分署部众,后乘五岭,前倚溪谷,宼不敢犯。兄叡走官军,所陈策以决进取。平章萨木丹巴勒喜曰:「得子兄弟,无忧矣。」癸巳三月,萨木丹巴勒綂军自严复徽,以元帅韩邦彦镇抚哈玛尔军复湖州广德,以会于徽。三月,同率众破贼栅,殱渠首,开五岭道路,献馘辕门。于是特古勒德尔军由回岭进,元帅刘托音军由亭子岭进,同先领兵直趍州城。四月一日,复婺源州,捷闻。平章遣使赍白金盂色段新楮二万劵赏之。署义兵千户,率义兵恊辅官军,由浮梁界迎合邦彦哈玛尔军马复饶郡。四月十六日,率先官兵由浇岭迎会浮梁。二十二日,宼兵大至,邦彦分队逐敌,大破之,积尸满野。三战乘胜前趍。五月一日,复饶州,捷闻。平章遣使赍劳,同为余干州同知,叡为浮梁州同知。叡即辞归,邦彦苦留之。对曰:叡本田家,不闲军旅,遭宼荼毒,忠愤激切,以至此。仰叨战胜之威,饶既平定,则婺源山中可以少安。上养亲,下教子,其素心也。功名非所望,弟同为国,吾当为家耳。秋宼再至,时岁旱饥甚,故饶之民竞趍焉。同从邦彦军,七月至十二月,大小八十余战,每先锋破敌,徃徃运铁简冒矢石,出入贼中,或出其后,众皆披靡,无能当者。由是同之勇鋭善战,无不称服。左丞罗罗至饶,首嘉劳之。萨木丹巴勒曰:「同战功多,亦数危殆,宜稍优之。」甲午正月,委镇圆沟八磵桥。时饥馑之余,盗出没,掠人以食。八磵桥驿道百余里,无人烟,使人行商不敢过。同设法招谕,择害人者殪其一二以警,由是驿道无虞。七月调守浮梁,贼至辄败去。先是万户汪保移镇西营,贼无所忌,不意同至,战败,自相谓曰:「不料汪老子又来。」同夜率壮士突贼营入之。汪保愤已无功,乃曰:「吾守西营,同知自徃守景德镇。」汪保居西营未逾月,贼破西营,擒之,即据浮梁。同徃复之,请官镇御,且辞病归。使者踵至,同曰:「吾随军守饶,身经百战,不敢侥朝廷官爵。但士卒饥疲多亡溃,吾亦病弗能堪矣。」时福通元帅镇徽,知同还家,举为府判。乙未三月到郡,四月徃镇祁门。元帅马国寳信左右谤语,同谢病还休宁。七月宣州陷,江东宪使周伯琦得脱贼庭,来驻徽,礼请同会元帅杨英军复宣进。遇苖军帅杨完者欲拉同徃杭,同不行,以病还婺源。饶自平章萨木丹巴勒去后,朝廷以托克托鄂尔和并为元帅,分统萨木丹巴勒军遇贼剿捕。叅政恩宁普军镇州城镇抚哈玛尔素以战功不受约束,由是军不綂一,贼得乘隙而进。官军溃,恩宁普军还驻婺源,以束帛玄纁起同知婺源州事。贼已至境内,诸军无斗志。十二月同与贼战于横槎严坑,还谓诸帅曰:「军士宜并力为国除贼,婺源不守,又退徃何地?人无」应者明日,贼至城西,同方给诸军粮,未甲即上马,出北门溪塝,遇贼与斗,道狭,劔戟弓矢皆莫能施,贼乘高下矢石,同稍却,马失足坠荷池,同跃出拔劔斗,且却贼还,视不敢逼,十二月之二十五日也。因步追及,恩宁普军扵开化之蒻溪,身被数创,恩宁普躬傅善药,刘脱因解衣衣之,畀所乘马,扬于众曰:「汪知州胆勇才畧,诸将孰能及之!」同驻开化之马金,募兵守险阨,休宁俞嵋集民兵,据岭南溪西之险,以抗贼,兵不能胜,以其从兄士英岳卿来吿急,同曰:「我军士未集,乏器械,不可徃。」士英强之曰:「嵋于公为懿亲,以公故据险抗贼,以待公一徃,兵气自倍,不徃则乡里之人旦夕虀粉矣。」

译左丞姓汪,名同,字仲玉,原名武同,因为避叔父的名讳而改名。他的父亲德润因为儿子一直没有生育,便到雷坛祈祷。当天夜里梦见神灵降临、雷声作响,醒来后汪同便出生了;他身材高瘦,面色黝黑。他的祖先世代多以儒业为生,唯独汪同不肯从事笔墨,走路跌跌撞撞而不受约束。母亲叶夫人恼怒他不成器,常常自夸说:“同儿一旦成器,就会与众不同。”他和一群牧童游戏时,便把他们分成队伍,设置队长,教他们坐、起、进、退的法令,说:“我如果做将帅,就在某处扎营,在某处设置旗鼓,牧童们都听从命令。”看见的人都觉得奇异。他十五岁时,渡过淮河向北行走,买马,与各军校交游,学习骑马射箭,所有钱财都耗尽,无法回家。经过庐江县鹭鸶桥时,他询问酒价,遇到一个贫穷的道士,便和他一起饮酒。道士说:“我能推算命运,你不要忧虑,十年以后应当凭武功扬名天下,做到二品官,并且谨慎保持善终。”说完走出门去,立即不见了。等他回家后,所借贷的钱无法偿还,父亲大怒。汪同说:“让哥哥替我偿还吧,我用力耕作来奉养父母,不连累哥哥。”哥哥叡是儒生,相信他的话,又说:“不要让父母忧虑。”于是替他偿清全部债务,共计钱二千四百二十缗;但汪同最终也没有从事耕种。至正壬辰年,蕲州、黄州起兵,号称红巾军,攻破江州、饶州,闰三月二十一日攻陷婺源。知州张士谦奋力抵御未能取胜,被擒后在江州死去。乡里遭受焚烧劫掠,百姓逃散,于是推举汪同为首领,依靠山谷聚集防守。汪同分派部署部众,后面凭借五岭,前面依托溪谷,盗贼不敢侵犯。哥哥叡投奔官军,把自己的策略陈述给官军,帮助决定进取。平章萨木丹巴勒喜悦地说:“得到你们兄弟二人,就没有忧虑了。”癸巳年三月,萨木丹巴勒统军从严州收复徽州,同时元帅韩邦彦镇抚哈玛尔军收复湖州、广德,约定在徽州会合。三月,汪同率众攻破贼寨,消灭首领,打开五岭道路,在辕门献上敌首。于是特古勒德尔的军队从回岭进军,元帅刘托音的军队从亭子岭进军,汪同先率兵直奔州城。四月一日,收复婺源州,捷报传来。平章派使者带着白金盂、色段和新钞二万锭作为奖赏。汪同代理义兵千户,率领义兵协助官军,从浮梁边界迎接并会合韩邦彦、哈玛尔的军队,收复饶郡。四月十六日,他率领先头官兵从浇岭出发,在浮梁会师。二十二日,盗贼大军到来,韩邦彦分兵追击敌军,大败他们,尸体堆满原野。三次交战都乘胜前进。五月一日,收复饶州,捷报传来。平章派使者带着慰劳物品,任命汪同为余干州同知,任命叡为浮梁州同知。叡立即辞职回乡,韩邦彦苦苦挽留。他回答说:“叡本来是农家人,不熟悉军旅之事,只因遭受盗贼荼毒,忠义和愤恨激发,所以到了这里。仰赖诸位战胜的威势,饶州既已平定,那么婺源山中可以稍稍安定。我上奉养父母,下教养子女,这才是我一向的心愿。功名不是我所希望的;弟弟汪同为国家效力,我应当为家庭效力。”秋天盗贼再次到来,当时旱灾饥荒十分严重,所以饶州百姓争相逃往他处。汪同跟随韩邦彦的军队,从七月到十二月,大小作战八十多次;每逢担任先锋攻破敌军,往往运用铁简,冒着箭石,冲入贼军,有时从敌军后方杀出,众贼全都披靡,没有人能够抵挡。因此汪同勇猛锐利、善于作战,人人都称赞佩服。左丞罗罗来到饶州,首先嘉奖慰劳他。萨木丹巴勒说:“汪同战功很多,也多次身临危境,应当稍微优待他。”甲午年正月,任命他镇守圆沟八磵桥。当时经过饥荒之后,盗贼出没,掠夺人来充饥。八磵桥驿道长达百余里,没有人烟,行人商旅不敢经过。汪同设法招抚劝谕,选择其中伤害百姓的人杀掉一两个以示警戒,从此驿道平安无事。七月调任镇守浮梁,盗贼一到就被他击败逃走。在此以前,万户汪保移镇西营,盗贼无所顾忌;没想到汪同到来,交战失败,彼此说:“没料到汪老子又来了。”汪同夜里率壮士突袭盗营并攻入其中。汪保恼恨自己没有功劳,便说:“我守西营,汪同知自己前往守景德镇。”汪保在西营还不到一个月,盗贼攻破西营,擒获汪保,随即占据浮梁。汪同前去收复浮梁,请求官军镇守抵御,并且以有病为由辞职回乡。使者接连到来,汪同说:“我跟随军队守卫饶州,亲身经历百战,不敢侥幸求取朝廷官爵。但士卒饥饿疲惫,很多人死亡逃散,我自己也病得不能支撑了。”当时福通元帅镇守徽州,知道汪同回家,便举荐他为府判。乙未年三月到郡,四月前往镇守祁门。元帅马国寳听信身边人的谗言,汪同便以有病为辞回到休宁。七月宣州陷落,江东宪使周伯琦逃出贼军,来到徽州驻扎,以礼相请汪同会合元帅杨英军,进军收复宣州。途中遇到苗军统帅杨完者想强行带汪同去杭州,汪同不去,以病为由返回婺源。饶州自平章萨木丹巴勒离开以后,朝廷任命托克托鄂尔和并为元帅,分别统领萨木丹巴勒的军队,遇到盗贼便进行剿捕。参政恩宁普的军队驻守州城,镇抚哈玛尔一向凭战功不受约束,因此军队不能统一指挥,盗贼得以乘隙进攻。官军溃败,恩宁普的军队退回驻扎婺源,朝廷用束帛玄纁征召汪同担任婺源州事。盗贼已经进入境内,各军都没有战斗意志。十二月,汪同与盗贼在横槎严坑交战,回来对各位统帅说:“军士应当齐心协力为国除贼;婺源守不住了,再退又要到哪里去?没有人……”第二天,盗贼来到城西,汪同正在给各军发粮食,来不及披甲便上马,从北门溪塝出发,遇到盗贼便交战。道路狭窄,剑戟弓矢都无法施展;盗贼凭高处投射箭石,汪同稍稍退却,马失足跌入荷池。汪同跳出水池,拔剑交战,一边退却一边击退盗贼;盗贼看见他不敢逼近。这是十二月二十五日的事。汪同于是步行追赶,追上恩宁普军于开化的蒻溪;他身上中了数处创伤,恩宁普亲自给他敷用良药,刘脱因解下自己的衣服给他穿,并把自己所骑的马给他,还向众人宣扬说:“汪知州胆略勇猛、才智谋略兼备,诸将谁能比得上他!”汪同驻扎在开化的马金,招募士兵守卫险要处;休宁人俞嵋集合民兵,占据岭南溪西的险要来抵抗盗贼,但军队不能取胜。俞嵋让他的堂兄弟士英、岳卿来告急,汪同说:“我的军士还没有集结,缺少器械,不能前往。”士英强求他说:“俞嵋是您的近亲,因为您的缘故占据险要抵抗盗贼,等待您一到,士气自然增加一倍;您不去,乡里百姓早晚就要被剁成肉酱了。”

同不得已,出白霁岭应之,丙申正月十三日也。军士粮乏,嵋请进兵,同曰:「贼初至必众,我军士未集,刍粮器械皆无,进不成功,徒祸乡里,此行不遇为声援耳。」十五日,同退驻马金,贼众大至,嵋走,士英逃匿,贼追获杀之,其子茂逃从同为先锋,长叅政恩宁普以休宁县尹起叡招谕休宁婺源,人人响应,于是兵益集。四月,同分部署严队伍,令汪德贤、汪圭为左右翼,器械稍备,呉观国、呉止善、叶宗茂、汪周来从者众,而观国、宗茂为播弄握权,叡心恶其奸贪邪媚,不与同事。四月十七日,兵渡马金岭至羊栈岩,贼来战败之,至鳯林又败之,高枧渡又败之,二十三日复休宁,五月二日复徽州,会深渡官兵进驻徽城,升府治中,实授承直郎徽州路府判。五日领兵复黟县,六月复祁门,同每先锋破贼,军士乘鋭气,所向无前,牒万户朱文选守祁门,还军休宁,道见有父子代牛耕者,下马抚问,以牛与之,远近感悦。叡方奉二亲,开化恩宁普遣使要叡至,委集余兵督守诸险阨,以为同声援,其父谓叡曰:「婺源乃祖宗坟墓所在,汝留意,况汝弟左右持忠心者甚少。」叡于是招谕婺源,遗同。书刻日,会兵中平。五月十九日,同军渡五岭。二十日,复婺源,会合元帅达年等军驻守。二十五日,还驻军休宁。升浙东道佥都元帅叡,驻中平,结集民兵,以卫乡里。六月二十一日,贼复来婺源,守兵溃。二十六日,叡领兵与贼遇,辄胜,进复婺源,升摄婺源知州。分兵设策,守饶境,贼不敢过。会元帅达年、特穆尔万户王敬、田松山军来婺源,不肯驻州治,于河西寅坑口树栅自固,纵军四出,杀掠不已。八月,叡见诸军不进,自领兵破汪可梅田砦。九月,同领军二万余众,破西坑,克田鳯、游山诸贼砦,直抵浮梁,连与贼战,皆捷。将乘胜徃复饶城,因达年二帅忌其成功,要絶饷馈,乃还军,欲与战,叡力止而和解之,遂还休宁。元帅刘玖来镇徽,贪暴为甚,同徃浮梁。呉观国以帅府都事权府,不以礼交玖,又徇私专杀,以造衅端。人以忠言吿者,皆为观国所抑遏。叡尝言:「赵汸学识高远,可为师表,事宜咨而后行。汪幼鳯正直,可为辅。」至是,汸极以书言,继又面论其故,并幼鳯皆为观国所短毁,不听用。玖先以小恚収其枭将汪圭、曹马、汪德贤杀之。将以计取同,同手杀其骑兵五人,夺其马,擒其一人,而语之曰:「纵汝还语刘元帅,我与元帅俱为国家除强暴,岂料肆贪暴之欲,少不遂意,即以计杀害忠良。如必欲战,请元帅约日亲阵,吾不敢避,勿为此盗贼见识。」玖知同不陷其计,曰:「吾不可留也。」还军驻严。赵小九元帅以私愤与玖战,玖败走衢。宋监司杀之。十二月,使者至,升同为朝列大夫郡府治中,兼浙东同知副都元帅。郡帅巴尔斯请同俱守徽,同至郡,即议修城垒,且曰:「近有强敌,退无所归,宜完城为固守计。」有司皆惮其烦劳。巴尔斯懦而无断,同曰:「决在元帅。」元帅世守此郡,同亦生长此土,不宜再为严陵客也。巴尔斯应曰:「汪元帅且饮酒,明日议之。」同曰:「国家大计岂可以酒废议。元帅如不欲修城,则元帅精兵皆在祁门,宜令还驻郡,同以所镇休宁兵进守祁门,庶亦两便。巴尔斯曰:「甚善。」同还休宁。巴尔斯又听左右言,以祁门军不可移而止。同曰:「是岂可与同事?」丁酉三月,镇南王专使致书嘉劳。江浙省平章庆通、萨木丹、巴勒书问不絶。五月,丞相达实特穆尔以天子所赉酒赐同。七月,邓院判由宣来取徽,逾三日,同日夜徃攻之,有备弗克。而元帅达年特穆尔由婺源攻其后,叡方以母忧家居。呉观国潜逃遂安。李克鲁本以进士为帅府都事,与同甚相得,时留邓军中,以书吿曰:「元帅前后受敌,计将安出?幸至中途论心,不必疑也。」同先以宗茂、余善徃,克鲁果于黄墩候之曰:「吾谓汪公必至,乃疑我邪?须面可言耳。」宗茂还言克鲁候扵黄墩。元帅勿惜一行也。至黄墩,从者曰:「前途具饍,候元帅数步即是。」过黄墩则壮士百数骑突出。克鲁曰:「主将请元帅相见。」同抽劔欲自刺,克鲁走抱止之曰:「天下豪杰自有人,元帅平日以意气相许,与亲见然后知之。」即驰马偕至郡。邓院判请徃金陵,遂见相国,俾平婺源寅坑口营栅,还居郡城。戊戌,从邓取严还,送妻孥徃金陵居而已。以院判镇婺源,筑城治兵。始戊戌十二月,岁己亥冬告完,为四门,门各重檐复屋,城上环树杨栁,官舍仓廪一新。于是饶之德兴、浮梁皆来附,儒贤并归军,集食足,分兵教战,名誉甚隆。

译汪同不得已,从白霁岭出兵接应他们,这是丙申年正月十三日。军士粮食缺乏,俞嵋请求进兵,汪同说:“盗贼刚到时人数必定很多,我军尚未集结,草料、粮食和器械全都没有;进攻不能成功,只会给乡里带来灾祸。这次出行只是为了形成声援,并不与敌军交战。”十五日,汪同退驻马金。盗贼大军到来,俞嵋逃走,士英逃藏,盗贼追上并杀死了他;他的儿子茂逃来跟随汪同担任先锋。长参政恩宁普以休宁县尹的身份起用叡,招抚休宁、婺源,人人响应,于是兵力更加集中。四月,汪同分派部署,整顿队伍,命汪德贤、汪圭为左右翼,器械也稍有准备;吴观国、吴止善、叶宗茂、汪周等跟随他的人很多。但吴观国、叶宗茂掌握权力、搬弄是非,叡内心厌恶他们奸诈贪婪、邪曲谄媚,不与他们共事。四月十七日,军队渡过马金岭到达羊栈岩,盗贼来战,被击败;到达凤林,又击败盗贼;在高枧渡再次击败盗贼。二十三日收复休宁,五月二日收复徽州;正好深渡的官兵进驻徽城,于是汪同升任府治中,实授承直郎、徽州路府判。五月五日,他率兵收复黟县;六月收复祁门。汪同每次担任先锋攻破盗贼,军士乘着锐气,所向无前。他发文命万户朱文选守卫祁门,自己率军返回休宁;路上看见父子二人替牛耕田,便下马慰问,把牛送给他们,远近的人都为之感动喜悦。叡正在侍奉双亲,开化的恩宁普派使者召叡前去,委任他集合余部兵力,督守各处险要,以便彼此声援。他的父亲对叡说:“婺源是祖宗坟墓所在之地,你要留心,何况你的弟弟身边能持忠心的人很少。”于是叡招抚晓谕婺源,并送去书信,约定日期会合兵力于中平。五月十九日,同军渡过五岭。二十日,收复婺源,会合元帅达年等部,驻军防守。二十五日,返回驻军休宁。浙东道佥都元帅叡升任,驻守中平,召集民兵,以保卫乡里。六月二十一日,贼军再次来到婺源,守兵溃败。二十六日,叡率兵与贼交战,屡战屡胜,进军收复婺源,升任摄婺源知州。他分兵部署策略,防守饶州边境,贼军不敢越过。适逢元帅达年、特穆尔万户王敬、田松山的军队来到婺源,却不肯驻守州治,而在河西寅坑口修筑栅栏自守,放纵军队四处出击,杀人抢掠不止。八月,叡见各军不肯前进,便亲自率兵攻破汪可梅的田砦。九月,他与人共同率领二万多军队,攻破西坑,夺取田鳯、游山等贼砦,直抵浮梁,接连与贼交战,每战都取胜。他准备乘胜前往收复饶城,却因达年等二位元帅嫉妒他的功劳,断绝粮饷供应,只得率军返回,并想与他们交战;叡竭力劝止,调和了双方,于是返回休宁。元帅刘玖前来镇守徽州,贪婪暴虐到了极点,与叡一同前往浮梁。呉观国以帅府都事代理府事,不按礼节与刘玖交往,又徇私擅自杀人,制造了事端。有人把忠言告诉叡,都被呉观国压制阻拦。叡曾说:“赵汸学识高深远大,可以作为师表,凡事应当先向他咨询再实行。汪幼鳯正直,可以作为辅佐。”这时赵汸极力写信劝说,随后又当面陈述缘故,但他和汪幼鳯都被呉观国诋毁贬低,未获任用。刘玖先因一点小怨恨,逮捕并杀了他的骁将汪圭、曹马、汪德贤。刘玖准备设计擒取叡,叡亲手杀死他的五名骑兵,夺取他们的马,擒住一人,并对他说:“你尽管回去告诉刘元帅,我和元帅都是替国家铲除强暴,哪里料到他竟放纵贪暴欲望,稍不如意,就用计杀害忠良?如果一定要交战,请元帅约定日期亲自列阵,我不敢回避,不要做出这种盗贼般的举动。”刘玖知道不能使叡陷入圈套,说:“我不能留在这里了。”于是回军驻扎严地。赵小九元帅因私愤与刘玖交战,刘玖败逃到衢州,被宋监司杀死。十二月,使者到来,任命叡为朝列大夫、郡府治中,兼任浙东同知副都元帅。郡帅巴尔斯请叡一同守卫徽州。叡到郡府后,便商议修筑城垒,并说:“近来有强敌,退却也无处可归,应当修完城池,作坚守的打算。”有关官吏都害怕劳烦。巴尔斯懦弱而没有决断,叡说:“决定权在元帅。元帅世代镇守这个郡,叡也在这片土地上长大,不应该再做严陵的客人了。”巴尔斯答道:“汪元帅姑且饮酒,明天再商议。”叡说:“国家的大计,难道可以因为饮酒而耽误商议吗?元帅如果不想修城,那么元帅的精兵都在祁门,应当命令他们返回驻守郡城;叡则率所镇守的休宁兵进驻祁门,这样或许两方面都方便。”巴尔斯说:“很好。”叡返回休宁。巴尔斯又听信身边人的话,以祁门军队不能调动为由停止此事。叡说:“这哪里是可以共事的人?”丁酉年三月,镇南王的专使送来书信,表示嘉奖慰劳。江浙省平章庆通、萨木丹、巴勒的书信问候不断。五月,丞相达实特穆尔把天子赏赐的酒赐给叡。七月,邓院判从宣州前来夺取徽州,过了三天,叡日夜兼程前往攻打,因敌军有防备而未能攻克。元帅达年、特穆尔从婺源进攻其后方时,叡正因母亲去世居家守丧。呉观国暗中逃往遂安。李克鲁原本以进士身份任帅府都事,与叡相处十分融洽。当时他留在邓军中,写信告诉叡:“元帅前后受敌,打算怎么办?幸好我们在途中相遇,可以互相推心置腹,不必怀疑。”叡先派宗茂、余善前往,克鲁果然在黄墩等候他们,说:“我料想汪公一定会来,难道竟怀疑我吗?必须当面才能说清楚。”宗茂回来报告说克鲁在黄墩等候,元帅不要吝惜亲自走一趟。到了黄墩,随从说:“前面已经备好饭食,离元帅只有几步了。”经过黄墩后,突然有一百多名壮士和骑兵冲出。克鲁说:“主将请元帅相见。”叡拔剑想要自刺,克鲁奔过去抱住他阻止,说:“天下自有豪杰之士,元帅平日凭意气与我相交,还是亲自见过之后再作判断。”随即骑马与叡一同到达郡城。邓院判请叡前往金陵,叡于是见到相国;相国让他平定婺源寅坑口的营寨栅栏,返回居住在郡城。戊戌年,叡跟随邓院判攻取严州后回来,只把妻子儿女送往金陵居住。邓院判镇守婺源后,修筑城池,整治军队。从戊戌年十二月开始,到己亥年冬天告成,共设四座城门,每座城门都有重檐复屋;城墙上环植杨柳,官舍、仓廪焕然一新。于是饶州的德兴、浮梁都来归附,儒者贤士也一同归入军中,粮食充足,分兵训练作战,声誉极为显赫。

初,呉观国逃遂安,依长鎗邢同佥。邢自归于婺州,观国叛邢以归,缘同族父周以请同,欣然招之。叡闻与同书曰:「观国当危难则逃,事有绪则来,岂可再令隳成业乎?」同得书笑曰:「宁人负我。」观国再至日言:「事艰厥成。」又福建以省叅政致同,江浙以枢宻同佥徕同。庚子六月,同领军征饶,驻太阳渡,竟单骑潜徃浙。丞相达实特穆尔奏为枢宻同佥,且曰:「虚此以待君,有日矣。」张太尉又以礼召至姑苏,同见张心不纯,潜迫致丞相达实特穆尔诸大臣于死,乃徃淮安,与史左丞见,气义殊洽,与议中原事,曰:“李察罕公忠足任,徃一见之可也。”乃行,见李公曰:“明公以身任天下之重,宜广揽英杰,为天子扫清寰宇,建万世不拔之基。”李公曰:“善。”相见恨晚,曰:“吾中原事定,平江南,当自姑苏始。君远来,必朝见主上,竭所欲言,还则与君定约。”同朝京拜资善大夫,淮南等处行中书省左丞,御笔褒宠曰:“江南忠义之士。”还江南见李公,公曰:“张士诚非忠于国家者,旦夕当声罪致讨,君与史君宜恊力焉。”同曰:“诺。”还淮安,史适与张有隙,亦委心于李。未几而李为贼降将田丰所害,史曰:“不幸及此,志不获施,宜要金陵兵,徃取姑苏,则不暇我谋可待。”中原事定,寻为之计,乃遣使授书,徃金陵,使本姑苏人,至中途叹曰:“吾宁徃姑苏,为保妻子计。”张得其所通金陵书,大怒,出兵高邮。张四平章与史素相得,招与言事,同曰:“徃不可测也。”史曰:“将卒家留姑苏,必有所顾,一也;中原事如此,后援未可恃,二也;金陵兵未即向太湖,三也。我辈姑待时可也,未必便害我辈,况四平章我昔尝救解其危急,宜不至此。”八月二十五日徃会于高邮,二十八日登舟,九月二日达姑苏,士诚即拘同问曰:“我待汝极厚,何负于汝而反我邪?”同曰:“我之来,以汝为元太尉,忠于国家,今汝既叛我,岂得从汝反邪?”四平章力营救之,且具酒馔为别,同曰:“为语平章,甚荷厚意,吾能死忠不为无义生也,但我死后,诸公亦不能乆于富贵耳。”十二日遇害,临刑颜色不少变,方去高邮,而朝廷以为荣禄大夫,淮南省平章,命下而同死矣。伤哉!其子澄随母留金陵,岁癸夘八月,朱先生升为取之,还乡里。论曰:昔关侯为曹操刺杀颜良于万众中,以报德,而卒徃从昭烈者,义气之所存也。昭烈为汉室之胄,雄才大畧足以有为。侯之不违昭烈,义也。卒死于战,谋不胜勇故也。同出保乡井,立勲于国,义声昭著,心之终始不变。其初,其勇而义与侯盖类焉。天理民彝不可泯于人心,固如此。视茍乎富贵者,为何如哉?

鲍孝子传

鲍孝子讳元鳯,字叔和,世家歙之棠樾,为硕宗。曾大父讳庆云,故儒者,宋季试漕闱,补特奏官,不仕而庇其乡。大父讳珪,父讳回,皆雄于产。叔和生有至性,扵家庭极相睦。至正壬辰二月,红巾贼起蕲黄,破江饶。四月踰婺源,陷郡城。于时老弱狼狈奔窜,叔和母呉氏年及耄矣。昆弟聚议谋避兵,叔和泣曰:“妻子固宜生全,然母一而已。脱有不虞,为子者宁独生。”乃奉母氏,挈家黙居刘村靑山。旦暮瘁力为养。俄而贼将项奴儿纵残四掠,人人股栗,莫克自保。叔和语其妻子曰:“势诚急矣,若等各保若生,假天祚吾家骨肉图再聚也。”遂吁扵天,戴星裹粮,躬先负母远行,深入岩穴间,履缒梯攀,艰苦备至。继而间行踪,询妻子,薄暮偶会,恍若神为之导者。母氏惊且喜曰:“吾儿舍妻子脱我扵难,天实知之。独惜庐舍已毁,将奈之何?”叔和跪以请曰:“愿高年眠食无恙,虽乱离无足虑也。”后兵寝还乡,葺理旧庐,觞豆为乐,复如初。里闾啧啧称其孝。叔和从子伯原,山长余老友也,每属余纪其事,乃次第为之传云。

东山赵汸曰:「昔江次翁负母避乱扵下邳,人称其孝。邓伯道弃其子以存弟之子,人尤义之。余观鲍叔和事,甚与次翁相类。至其权于重轻,临难亟保其母,而卒全其妻子,此则伯道之所难者。鲍之先有传,叔子、寿二先生,并以孝义书于宋史。叔和克济其美者耶?呜呼!民俗既降,德色谇语于其亲者不尠也。观风于乡井者,盍表吾叔和以为劝哉!」

戴庭芳母金安人墓附葬志

译起初,呉观国逃到遂安,依附长鎗邢同佥。邢同佥后来归附婺州,呉观国背叛邢同佥而来归附叡,叡因同族的父辈周某出面请求,欣然招纳了他。叡听说此事,写信给叡说:“观国遇到危难就逃跑,事情有了头绪就回来,怎么可以再让他毁坏已经成就的事业呢?”叡看到信后笑道:“宁可让别人辜负我。”呉观国第二次到来时说:“事情艰难,才能成就。”后来福建以省参政的名义征召叡,江浙又以枢密同佥的职位招徕叡。庚子年六月,叡率军征讨饶州,驻扎太阳渡,最终却单骑秘密前往浙江。丞相达实特穆尔上奏任命他为枢密同佥,并说:“我虚设这个职位等待您,已经有些日子了。”张太尉又以礼节召他到姑苏。叡看出张太尉用心不纯,暗中逼迫丞相达实特穆尔等大臣陷入死地,于是前往淮安,与史左丞会见,气概义理十分投合,一同商议中原的事情。史左丞说:“李察罕公忠心耿耿,足以担当大任,前去见他一面也是可以的。”于是叡出发去见李公,说:“明公以自身承担天下的重任,应当广泛招揽英杰,为天子扫清天下,建立万世不拔的基业。”李公说:“好。”两人相见恨晚。李公说:“等中原的事情平定、江南平定之后,应当从姑苏开始。” “您远道而来,一定要入朝拜见皇上,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尽,回来后我再与您订立盟约。”叡入朝,拜为资善大夫、淮南等处行中书省左丞,皇帝亲笔褒奖宠信他说:“江南忠义之士。”叡回到江南后去见李公。李公说:“张士诚不是忠于国家的人,早晚应当声讨他的罪行并出兵征讨,您和史君应当共同努力。”叡说:“遵命。”叡回到淮安,史左丞恰好与张士诚有了嫌隙,也把心意托付给李公。不久李公被贼军降将田丰杀害。史左丞说:“不幸到了这个地步,志向还没有施展,应当请求金陵军队前往攻取姑苏,使张士诚无暇顾及我们,这样我们就可以等待时机。”中原事情平定后,史左丞不久便为此筹划,于是派使者带着书信前往金陵;使者是姑苏人,走到半路叹息说:“我还不如前往姑苏,为保全妻子儿女打算。”张士诚得到他与金陵往来的书信后大怒,出兵高邮。张士诚手下的四位平章与史左丞一向相交甚厚,招他来商议事情。叡说:“这一去吉凶难测。”史左丞说:“将领士卒的家属都留在姑苏,这是第一点顾虑;中原局势如此,后援不能依靠,这是第二点;金陵军队还没有立即向太湖进发,这是第三点。我们暂且等待时机也可以,张士诚未必马上会加害我们,何况四位平章我从前曾救过他们的危急,他们应该不至于如此。” 八月二十五日,叡前往高邮会合;二十八日登船;九月二日到达姑苏。张士诚立即拘捕叡,问道:“我待你极其优厚,你有什么地方对不起我,反而背叛我呢?”叡说:“我来这里,是因为把你看作元太尉,认为你忠于国家。如今你既然背叛了我,我怎么能跟随你反叛呢?”四位平章极力设法营救他,还准备酒菜为他送别。叡说:“替我告诉平章,我非常感谢厚意。我能够为忠义而死,不愿无义偷生;只是我死之后,各位也不能长久享有富贵了。”十二日,叡遇害。临刑时神色一点也没有改变。就在他离开高邮之后,朝廷任命他为荣禄大夫、淮南省平章,但诏令下达时叡已经死了。可悲啊!他的儿子澄跟随母亲留在金陵。癸卯年八月,朱先生升任职务后将他接回,返回故乡。评论说:从前关侯在万人之中刺杀颜良,以此报答曹操的恩德,但最终还是前往追随昭烈帝,这是因为他心中存有义气。昭烈帝是汉室后裔,有雄才大略,足以成就事业。关侯不背弃昭烈帝,是因为义。后来他战死,是谋略不胜勇力的缘故。叡出兵保卫乡土,为国家建立功勋,义声显著,始终不改其心。他起初的勇敢和重义,大概与关侯相似。天理和民间常伦在人心中不可泯灭,本来就是这样。那些苟且追逐富贵的人,与他相比又如何呢?《鲍孝子传》鲍孝子名元鳯,字叔和,世代居住在歙州棠樾,是当地的大宗族。他的曾祖父名庆云,是已故的儒者,宋朝末年参加漕运试取,补任特奏官,但没有出仕,而是庇护乡里。他的祖父名珪,父亲名回,都以产业兴盛。叔和天生具有至诚的性情,在家庭中与亲人极为和睦。至正壬辰年二月,红巾军在蕲州、黄州起兵,攻破江州、饶州。四月越过婺源,攻陷郡城。当时老弱仓皇奔逃,叔和的母亲呉氏已经年近八十。兄弟们聚集商议躲避兵乱,叔和哭着说:“妻子儿女固然应当保全生命,但母亲只有一个。假如她遭遇不测,做儿子的怎能独自偷生?”于是他奉养老母,带着全家悄悄住在刘村青山。早晚竭尽力气供养母亲。不久贼军将领项奴儿纵兵残害,四处劫掠,人人都胆战心惊,没有谁能够保全自己。叔和对妻子儿女说:“形势实在危急了,你们各自保全自己的性命吧,假如上天保佑我家骨肉,将来还可以设法重新团聚。”于是他向上天祈求,顶着星光带上粮食,亲自走在前面背着母亲远行,深入岩穴之间;又是踩着绳索,又是攀登梯子,艰苦到了极点。后来他设法打听妻子儿女的行踪,傍晚偶然与他们会合,恍惚间仿佛有神灵在为他们引路。母亲又惊又喜地说:“我的儿子舍弃妻子儿女,把我从危难中救出,上天实在明白这一点。只是可惜房屋已经毁了,这可怎么办呢?”叔和跪下请求说:“只愿母亲年高而睡眠饮食平安无恙,即使身处乱离之中,也没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后来战事渐渐平息,母子回到故乡,修葺旧屋,设酒备菜为乐,又恢复了从前的生活。乡里人纷纷称赞他的孝行。叔和的侄子伯原,是山长余某的老朋友,多次请我记述这件事,于是我按次序写成这篇传记。东山赵汸说:“从前江次翁背着母亲到下邳躲避战乱,人们称赞他的孝行;邓伯道舍弃自己的儿子,以保全弟弟的儿子,人们尤其赞美他的义行。我看鲍叔和的事迹,与江次翁很相似。至于他在轻重之间作出权衡,遇到危难时急忙保护母亲,最后又保全了妻子儿女,这正是邓伯道难以做到的地方。鲍氏先祖有事迹流传,叔子、寿二位先生都因孝义而载入《宋史》。叔和难道是能够继承并成就他们美德的人吗?唉!民俗已经衰败,对父母表现出傲慢神色、出言不逊的人并不少见。在乡里观察风俗的人,为什么不表彰我们叔和,把他作为劝善的榜样呢?” 《戴庭芳母金安人墓附葬志》

至正十三年十有一月庚寅,戴君庭芳葬其母安人金氏,以子琥尚文妻孺人金氏附。安人兄子之子也。地在戴氏居里南由山乡遐富之原,壬山同坎异■〈穴上之下〉间,以疏甓距。安人殁七年,孺人殁十月初。安人丧夫踰月而生,君卒丧提孤子,号泣归其父母。既重怜安人无依亲,为鞠君于家。君既长,还故居,自伤生不见父,常哀戚无喜笑容。与人言及其亲,辄泣下。安人卒,君服丧营葬,将有以自致者。江南地多砂砾,水泉藏善坏,尤拘方位时日。君三世单传,思得乆大之兆,而里巫客师,人人异言,葬是以缓。红巾之乱,君先事挈家逃难建德城中,丧其子妇。事平以丧归。尚文念妻有淑质,男女辄不育,又不幸死外郡,别葬他陇在远,或忘请于君,是以附葬。君之归自建德也,居室既毁于盗,服用百物无在者。君一不暇省,日惟卜葬是务,常与琥意行先人墓北阴端阳倪昭晰呈露,如挈领振裘,倒囊出物,盖有得于山川中合之妙焉。而风水家求观者,莫不着发蒙,脱口称善,无复以偏辞横议。君是以克终大事,卒如其志云。戴故休宁望族,入国朝犹称大家,方兴未艾。吉土殆天授。尚文为明经选士,闵贤嫓早亡,无嗣,请从祖姑其处心厚,防患远,亦宜。惟君孺慕终身,上不蔽于天下,不訹于人。其未葬也,如有负而不酬;其既葬也,如有释而获免。世之荒忽慢藏与贪戾屡迁,或数世不葬者,闻君之风,庶几少愧。而古者地域有利葬不踰时,未葬衰麻不除,真帝王中国之制哉!君世系见故翰林直学士贡公所为君考南山处士墓志。尚文今由乡举为句容校官。金氏宋迪功郎严州司户叅军修和曰成忠郎武冈军新宁县主簿革曰国子生应鳯。安人曾祖祖考也曰皇赠武畧将军江浙行省副都镇抚南庚曰平江十字路万户府镇抚震祖孺人。之祖父也。前事尚文,从外甥金侯过余山居,言祖母葬未得地,重为家君忧色,辞甚戚。汸曰:「君家流泽深远,虽不求吉地,将自得。事毕,君复余曰:『子言其然,惟子妇葬附祖姑,恐后来莫考,愿有述也。』故为之志。」

倪仲弘先生改葬志

新安有贤行君子曰倪仲弘先生,以其学教授于黟,二十有三年。既没,而家贫不能葬,逾四年乃克反葬于休宁故里赤丘之原。地下湿,欲更诸爽垲,力未能也。黟人思先生之德,乆而不忘。门人汪志道,其弟存心,相与谋曰:“先生设教吾邑,遂留家焉,盖所谓没而可祭于社者。吾里西北黄坑有善地,请改葬先生于此,以繋邑人之思,可乎?”其孤闻之,谦不敢当。又二年,为至正十四年冬十有二月,邑令永嘉周侯希濓赴官饶州,道过汪氏之居,闻其言而叹美之曰:“吾于此得以知先生之贤,且以弟子之地而葬其师,义无不可者。”即日命志道存心以已意为书授先生家,又命诸孤急诹日营葬,而后去。于是遂以今年乙未正月癸酉改葬先生于黟南黄坑余思坞之原,从黟人之志也。先生守身制行,不为名高,而事亲至孝,接物以诚,非其人不交,非其有不取,非仁义道德之说,尝论定于郡先师朱子者,不以教人。凡卑污茍贱之事,不接于身;利害得失,揣摩计较之辞,不挂于口。虽大寒暑,未尝一日辍其业以嬉,终其身人不见疾言遽色。是故黟人信其言而尊其行,既没而复思之。倪氏世家休宁,至先生而益贫,无以为生,居常授徒以养黟人。汪君泰初闻其贤而敬礼之,筑室下阜里中,请先生奉二亲来居,躬率子弟与邑人同学焉。志道存心皆其子也。先生讳士毅,仲弘其字也。曾祖机,祖文虎,考良弼,皆以文学教授。其师曰陈寿翁先生,亦休宁人,所注书曰《四书集释》,闽坊购其初藁刻之,尝别为纂释之例甚精。书未脱藁,又将以次及他经,皆未就而卒。其卒以戊子岁四月九日,得年四十有六。娶呉氏,子男四人:尚絅、尚德、尚义、尚礼。尚絅后汪氏,尚义为从父士安子女嫁徐宗显,孙男铨,女幼。始先生居父丧未终,而感疾不起,又三年而太夫人与吴氏相继卒,故黟人尤哀之。葬之日,凡为先生之宾友与门人弟子,皆切感黟人之知义,周侯之乐善,而先生身教之道益彰矣。既葬,乃谋买石刻文墓次。以汸自幼为先生所知,又号为能知先生者,则授笔焉。汸阅战国、秦、汉以来,大道既隐,而忠信孝友惇厚之士未尝无也。圣学复明于近代,士始以知道为宗。乆之又失其传,而学者益以空言自蔽。由是高节卓行,鲜复见称于时,则民伪滋而世变极矣。若吾倪仲弘者,何可得哉?故因志改葬,畧见其为人如此,使君子有所考焉。

处士汪君墓志铭

译至正十三年十一月庚寅日,戴庭芳安葬母亲安人金氏,并将儿子琥尚文的妻子孺人金氏附葬。安人是兄长子之的女儿。墓地在戴氏居住地南面的由山乡遐富原,坐壬向山,与坎方同向而穴位不同,墓间用疏朗的砖墙相隔。安人去世已经七年,孺人则在十月初去世。安人丧夫一个多月后生下庭芳,庭芳年幼时父亲去世,母亲抱着孤儿哭泣回到娘家。外祖父母更加怜悯安人无所依靠,便把庭芳养在家中。庭芳长大后回到故居,常常伤感自己出生时没有见过父亲,平日忧愁悲戚,脸上没有喜笑的神情。与人谈到父母,常常流泪。母亲安人去世后,庭芳服丧并营办葬事,想以此尽自己的心意。江南土地多砂砾,地下水泉又容易损坏墓穴,尤其讲究方位和日期。戴家三代单传,他希望找到能够长久兴盛的吉兆,于是乡里的巫师、外来的风水师各说各话,葬事因此拖延。红巾军作乱时,庭芳先带全家逃难到建德城中,儿媳死在那里。事情平定后,他带着丧事返回。尚文想到妻子品性贤淑,可惜始终没有生育男女,又不幸死在外郡,另葬在远处的山岗;有人忘了向庭芳请求,所以这次将她附葬。庭芳从建德回来时,住宅已经被盗贼毁坏,衣服器用等一切物品都没有了。庭芳一概无暇顾及,每天只以占卜选择葬地为要务,常与琥仔细察看祖先墓地北面的山阴,那里地势端正,阴阳向背分明,仿佛提起衣领抖动皮裘、倒空袋子取出物品,似乎领悟了山川形势相合的妙处。前来求看墓地的风水师,无不拨开迷雾,脱口称好,再也没有人用偏颇的言辞妄加议论。庭芳因此终于办成了这件大事,最终如愿以偿。戴氏原是休宁的望族,进入国朝后仍被称为大家,家势正兴盛而未衰。看来这块吉地大概是上天所赐。尚文是通过明经考试选取的士人,妻子闵贤嫓早逝,没有子嗣;请求从祖姑代为其后,她处心厚道,考虑长远,也很合宜。庭芳一生都像孺子仰慕父母那样敬爱母亲,对上不欺瞒天下,对下不欺骗他人。母亲尚未下葬时,他仿佛背负着责任而没有得到偿还;已经下葬后,又仿佛卸下重负而获得解脱。世上那些荒疏怠慢、疏忽收藏,以及贪婪暴虐、屡次迁葬的人,有的甚至几代都不安葬父母;听到庭芳的事迹,也许会稍感惭愧。古代规定,选定有利于安葬的地域而不超过时限,未下葬时丧服麻衣不得脱去,这真是古代帝王治理中国的制度啊!庭芳的世系,见于已故翰林直学士贡公为其父所撰的《南山处士墓志》。尚文如今通过乡试任句容校官。金氏先世:宋迪功郎、严州司户参军修和,名曰成忠郎、武冈军新宁县主簿革,名曰国子生应鳯;安人的曾祖、祖父和父亲分别是皇帝追赠武略将军、江浙行省副都镇抚南庚,平江十字路万户府镇抚震祖,以及孺人的祖父。此前,尚文跟随外甥金侯经过我的山居,说祖母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墓地,又一次为家君面露忧色,言辞十分悲戚。赵汸说:“您家世代流传的恩泽深厚久远,即使不刻意寻找吉地,也自然会得到。事情办完后,您又对我说:‘您的话果然如此,只是儿媳附葬祖姑,恐怕后人无法查考,希望您写篇记述。’所以我为此写下墓志。” 《倪仲弘先生改葬志》新安有一位品行贤良的君子,名叫倪仲弘先生,在黟县以他的学问教授生徒,共二十三年。去世后,家中贫困,不能安葬,过了四年才得以将他迁葬回休宁故里赤丘原。墓地地下潮湿,想要改葬到干爽高地,但力量办不到。黟县人思念先生的德行,长久不曾忘记。门人汪志道和他的弟弟存心共同商议说:“先生在我们县设馆教学,最终还留居此地,这正是所谓死后可以在乡社祭祀的人。我们乡西北的黄坑有一块好地,请把先生改葬在那里,以寄托本县人的思念,可以吗?”先生的孤子听说后,谦逊地表示不敢承当。又过了两年,到了至正十四年十二月,黟县县令永嘉周侯希濓赴饶州任职,路过汪氏住处,听到他们的话,赞叹说:“我由此得以知道先生的贤德,而且用弟子的土地安葬老师,在义理上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当天就命令志道、存心把他的意思写成书信交给先生的家人,又命令诸位孤子赶快选择日期办理安葬,然后离去。于是就在这一年乙未正月癸酉日,将先生改葬在黟县南面黄坑余思坞的原野上,实现了黟县人的愿望。先生守持自身、修养品行,不追求虚名;侍奉父母极为孝顺,以真诚待人;不是合适的人不交往,不是自己的东西不取;凡不是仁义道德的学说,或没有经过郡中先师朱子的评定,他从不拿来教人。凡是卑污苟且、低贱不堪的事情,都不让自身接触;关于利害得失、揣摩计较的话,也不挂在嘴上。即使遇到严寒酷暑,也不曾有一天停止学业去嬉游;直到终身,别人从未见过他疾言厉色、神情急躁。因此黟县人相信他的言语,尊重他的品行,死后仍然思念他。倪氏世代居住在休宁,到先生这一代更加贫困,没有谋生的办法,平日靠在黟县授徒来养活自己。汪君泰初听说先生贤能,便恭敬地礼待他,在下阜里修筑房屋,请先生奉养双亲前来居住,亲自带领自己的子弟与县中人一起向先生学习。志道、存心都是他的儿子。先生名士毅,仲弘是他的字。曾祖父机、祖父文虎、父亲良弼,都凭文学授徒。先生的老师是陈寿翁先生,也是休宁人;他所注的书名为《四书集释》,闽地书坊购得初稿并刊刻,另行编纂解释的体例极为精密。书稿尚未完成,又准备依次注释其他经书,但都未完成便去世了。他在戊子年四月九日去世,享年四十六岁。娶呉氏,生四个儿子:尚絅、尚德、尚义、尚礼。尚絅的后代随汪氏;尚义把从父士安的子女嫁给徐宗显;孙子名铨,孙女尚幼。起初先生父亲的丧期尚未结束,先生便染病不起;又过了三年,太夫人和呉氏相继去世,所以黟县人尤其悲痛。安葬那天,凡是先生的宾客、朋友以及门人弟子,都深切感佩黟县人的知义和周侯的乐于行善,而先生以身作则教人的道理也更加彰明了。安葬之后,大家便商议购买石料,在墓旁刻写碑文。因为赵汸自幼受到先生的了解,又被称为能够了解先生的人,于是把笔交给了他。赵汸考察战国、秦、汉以来的历史,大道既已隐没,但忠信、孝友、敦厚之士从来没有断绝。圣贤之学在近代重新明白显现,士人开始把明道作为根本。可是过了很久,这一学说又失去了传承,求学者更加用空洞的言辞蒙蔽自己。因此高尚节操、卓越品行的人,少有再被当时称誉的,于是民间伪诈日益增长,世道变化到了极点。像我们倪仲弘这样的人,哪里还容易得到呢?所以借改葬之志略略写出他的为人,使君子有所考察。《处士汪君墓志铭》

新安凤亭汪氏祖,饶州刺史恩。饶州当唐末,以上书言事见知。呉相徐温为其府属,以显子孙多徙他邑。然积善弗耀,克世其家,莫盛于凤亭。歴五代宋,十有七传而逮于乱。凤亭西南接饶境,宼攘狎至,汪氏聚族而谋,伍其子弟甿隶栅隘,自保盗相戒,不敢犯者数年。事既平,顾旁近大家殱夷颇众,而凤亭之族独完。于是族之长明初谓其子曰:「吾族居当四达之冲,丁斯阨会,而卒能全活,老稚不陨其世者,岂区区人力所致哉?慨思前人深积厚累,以显芘吾子孙者,靡不至矣,焉可忘也?」然曾高而上,家谱可以概见,诸祖父墓碣在焉。惟我先君勤劳足以济多艰,任恤足以周急难,立善之规至于今不废,而墓门之刻阙焉,其何以示子孙于异日乎?汝其图之。子汇退而述状来请铭。予感汪氏事可劝为善者,故不终辞。序曰:君讳天佑,字佑翁。五世祖邦光,宋太学内舍生,尝伏阙上书论与金人和好非是,不报,然用此见知张魏公,因出入其门,退如建安,问学于子朱子,以孝悌忠信教授其乡。高祖安节,早游四方,有奇志。庆元初,赵丞相南迁,遂不复仕。曾祖箕,有学行,尝取先代忠孝义烈事约为千文,以教子弟。初入小学者,祖应龙,父可贵,皆以长者称。母齐氏有贤德。君生乙亥,大军渡江之岁也。生二日,兵猝至,乡人皆尽室以逃,或扬言曰:「负赤子者不可以俱。」齐夫人曰:「汝等宜速行,吾与吾儿同死耳。」行抱儿独后,未数里,兵来急,仓卒匿道旁土穴中。儿熟寐两日夜无啼声,兵退乃出,而前行者皆被掠,人莫不异之。三岁知读书,四岁屹然有成人志。尝与羣儿戏池上,两儿堕水中,君视旁有笕水竹,即拽投池中,二儿援竹得不死。其机警不羣,幼已如此。内附初,调发剧繁,巨室皆重困。君甫十岁,即出应里役,长益练达有能声。公无阙事,而世业不坠乡。里尤赖之。尝有邑吏受赇者,知君与吏有隙,指为证。君曰:“讼庭者,公论所在也,以私灭公,人谓我何?”卒白吏无罪,邑人伟之。盗发先世墓,君诉于有司,必获贼乃已,凡费皆已出,一钱不以烦族人。庚午、辛未岁,连大祲,皆出粟以济饥者,不足则为田剂质诸富家以继之。惫甚不能受粟者,烹粥哺之,所活以万计。素善事亲,父年登八十,君凿池筑室其上,日奉老人,从宾客奉酒称寿,为乐以适其意。君硕貌美髯,倜傥重然诺,急义轻财,而事亲能养,里人嘉之,为扁其堂曰《寿庆》。又以其不求仕而有及物之仁,号君《春郊处士》。一时儒先生若程君登庸、吴公存宗、人汪君泽民、同里程君文,皆为诗文以叹美之。以丁丑十二月十有五日卒于家,年六十有三。配方氏,先君卒,子男一,明初也;女二,皆择配儒士。孙男三:汇为长,次帅,次勇。后九年丙戌十一月某日,始克奉君与夫人之柩合葬于凤岭之源。始君以能养闻,至明初,所以养其父母者,一如君志。吾观汪氏世有隐德而不食其报,至君所树立者又如此,宜乎其宗之遭变而能存也。汇生一岁而失母,君抚之尤笃,昼则坐诸膝,口授诗书古文,夜引手腹上习字画,故其述君事不虚美无佚善,曰:“以报吾大父之恩也。”呜呼,其亦有感于君立心之厚也夫!铭曰:世孰为善,孰不为善?维天既定,吉凶乃见。凤亭之宗,遭乱益昌。曰汇我能,昔人之光。嗟处士君,济其世美。我铭其封,以诒孙子。

芝山老人李君生墓志铭

译新安凤亭汪氏的祖先,是饶州刺史汪恩。唐朝末年,汪恩因上书谈论政事而受到赏识。呉相徐温任用他为府属,于是子孙显贵,多迁居到其他县邑。然而积善没有显赫地表现出来、能够世代守住家业的,没有比凤亭汪氏更兴盛的。历经五代、宋朝,传了十七代,直到战乱来到。凤亭西南连接饶州边境,盗寇侵扰接连不断,汪氏便聚集全族商议,让子弟、佃农和奴仆编伍,在险要处设置栅栏自保,盗贼彼此告诫,数年不敢侵犯。事情平定后,回头看附近的大族被消灭的很多,唯独凤亭一族完整保全。于是族长明初对儿子说:“我族居住在四通八达的冲要之地,遇到这样的危难,最终竟能保全生命,使老幼没有灭绝,难道只是人力造成的吗?感慨追想前人深厚积德、积累福泽来显明地庇护我们子孙,真是没有不做到的,怎么可以忘记呢?然而曾祖、高祖以上,家谱还可以大略看见,各位祖父的墓碑也在那里。只有我们的先君勤劳足以渡过许多艰难,任事而能体恤人,足以周济急难,所立下的善行规范直到今天还没有废弃,但墓门上的碑刻却缺少了,今后凭什么把这些示范给子孙呢?你应当设法完成它。”他的儿子汪汇退下后撰写事状,前来请求我写墓志。我感到汪氏的事迹可以劝人为善,所以没有一直推辞。墓志说:君名天佑,字佑翁。五世祖邦光,是宋朝太学内舍生,曾伏在宫阙之下上书,论说不应与金人讲和,未获答复;但因此被张魏公赏识,得以出入其门。后来退居建安,向朱子求学,用孝、悌、忠、信教育乡里。高祖安节,年轻时游学四方,有奇伟志向。庆元初年,赵丞相被贬迁南方,于是安节便不再出仕。曾祖箕有学问和品行,曾把前代忠孝义烈的事迹简约编成千字文,用来教育子弟。最初入小学学习的是祖父应龙和父亲可贵,他们都被称为长者。母亲齐氏具有贤德。君生于乙亥年,正是大军渡过长江的那一年。出生第二天,军队突然到来,乡人全家逃走,有人甚至扬言:“背着婴儿不能一起逃。”齐夫人说:“你们应当赶快走,我和我的孩子一同死罢了。”她抱着孩子独自落在后面,走了不到几里,追兵急速赶来,仓促间躲进路旁的土穴。孩子熟睡了两天两夜,没有哭声,直到兵退才出来;而走在前面的人都被掳掠,人人无不惊异。三岁就懂得读书,四岁时已经卓然有成人的志向。曾经和一群孩子在池塘边玩耍,有两个孩子掉进水里,君看见旁边有引水用的竹管,便把竹管拖进池中,两个孩子攀着竹管得以不死。他的机警非同寻常,幼年时就已经如此。内附之后,征调繁重,豪门大族都深受困扰。君刚满十岁,就出来承担乡里的差役,年长后更加干练通达,得到有才干的声誉。凡是公事,他没有不办妥的,乡里仍能维持世代的产业,乡人尤其依赖他。曾有县吏收受贿赂,知道君与该吏有嫌隙,便指使他作证。君说:“公堂是公论所在,怎能因私情毁坏公道?别人会怎样看我?”最终使县吏获白无罪,县人认为他伟大。盗贼挖掘先世坟墓,君向有关官府控告,非要捕获盗贼才罢休,所有费用都由他自己支付,一文钱也不让族人承担。庚午、辛未年间,接连发生大饥荒,他都拿出粮食救济饥民;粮食不足,就把田地典押给富家来继续救济。那些疲惫不堪、不能来领粮的人,便煮粥喂养他们,救活的人数以万计。他一向善于侍奉双亲,父亲年过八十时,君在池塘上凿池筑室,每天侍奉老人,又让宾客奉酒祝寿,设法娱乐来使父亲称心。君身材高大、长着美髯,性情豪放,重视诺言,急于行义而轻视钱财;侍奉父母又能尽力奉养,乡人称赞他,给他的堂屋题匾为《寿庆》。又因为他不求仕进却有惠及万物的仁心,称他为《春郊处士》。当时的儒学先生,如程登庸、吴公存宗、汪君泽民,以及同乡程文,都写诗作文赞叹他。他于丁丑年十二月十五日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三岁。配偶方氏先于他去世,儿子一人,即明初;女儿二人,都选择嫁给儒士。孙子三人:汪汇为长孙,其次是帅,其次是勇。九年后的丙戌年十一月某日,才得以将君与夫人的灵柩合葬在凤岭源。起初君以善于奉养父母闻名,到了明初,他奉养父母,也完全按照君的遗志。我看汪氏世代都有隐而不显的德行,却没有享受到相应的报偿;到了君这里,所树立的德业又是这样,所以他们宗族遭逢变乱而能够保存下来,是很自然的。汪汇一岁时便失去母亲,君抚养他尤其深厚,白天让他坐在膝上,口授诗书古文;夜里牵着他的手在腹上练习书写。因此他叙述祖父的事迹,并没有虚美或遗漏善行,说:“这是为了报答我祖父的恩德。”唉!他大概也是被君立心深厚的品德所感动吧!铭文说:世上谁行善,谁不行善?上天既已作出安排,吉凶终究会显现。凤亭的宗族,遭逢乱世反而更加昌盛。汪汇说:我有能力承继,这是前人的光辉。可叹处士君,成就了家世代代的美德。我把铭文刻在墓上,用来留给子孙。《芝山老人李君生墓志铭》

番士之老人李君圭卿谓休阳赵汸曰:「吾今年八十有一矣,妻亡而长子丧,亲戚故人逃难阻絶,子孙存者幼,不胜事,乃亲卜宅于风雨山多蛇冲先茔之侧,以俟归藏。既又请于官,愿舍所居宅为道院,身奉老子祠其中,以俟没余齿。郡府为上其事,集贤院间独念早岁由吏入官,每思服勤奉职以报国家,而所至辄被讼。其在维扬,竟夺两官以归,于是遂不复仕,而岁月所积恩数所覃,与夫休致彝典,亦皆耻于自陈矣。今兹又以耄荒遯世,吾惧夫无以诏吾子孙于后日也,请以文累子。墓门有石,吾将亲观其刻焉。」言毕,则尽出歴官行事本末与一时贤人君子赠言。汸受而读之,诚有可征者,盖于是切有感焉,乃不复固辞,而以复于君曰:「君以髙年丁阨会,茍得怡神老子法中,虽行其意可也。此事无可论者。君由御史台典史为中书省断事官,史都水监史,皆以刀笔佐人,功归所事,虽有善不复书。由大都路仓官选权大都路供儒府知事,半岁以忧去,皆天下剧职。再尹大县,平赋均役,戢盗擿奸,具着劳绩,而决狱尤号精审,屡有所平反,在君皆为能事,盖有不可胜书者。独君官所至辄与人讼,而人或未知致讼之由,请比而书之,不惟君之为人得以显白,而志存当世之士亦于是乎有所考观矣。京仓出纳浩穰,吏常以腐坏损折为忧,每收以大斛小量,出因积其赢以谢监临诸司及吏卒之巡行者,其得善去者十常八九。君至仓,恐负累,乃集二十仓主吏问计,皆不知所出。君令仓各簿记日月主名所费如干,即事败明无一钱入已。比秩终,领财计大臣谓诸庾吏非有赢粮不得辄书满去,以二尚书治其事,君等坐繋逾月,皆出簿自明。大臣知连坐众事不复竟,而君所监仓独余粮千五百石,用被选抡。此君为永济仓监纳支时事也。淮安之虹,」县有鹰山,海东靑鹘岁来巢焉。邑豪民争占籍,镇南王府为打捕戸,以王教禁民无得入山樵采,惊散鹰鹘,因为奸利。君至官,即诣宪府极言其害,得启王免采鹰罢户,豪民尽怨君,而王府亦恶之矣。县有东朗湖,灌田万顷,邑民渔猎樵苏其中为生。淮东富民苦重役者,咸徙家邑中,岁贿吏幸见容,号白居户。乆之,请于官涸泽为田,输其恒赋。民讼之十余年不决,君蠲租复湖,传发白居戸各还其乡。由是白居户与前豪民怨君者共结权势,告君罗织不公。宪府移泗州听其狱,告者不得志,又移淮安路,卒白君无罪。此君为虹县尹致讼之由也。太湖县小吏詹甲教方乙诬戍卒践死幼女,又合富人与卒有怨者出钱贿吏成其狱,具得甲行赇之籍。罗甲夺人田,反以事陷田主瘐死狱中。豪民持官府得失,猾吏为两造,师尉卒与盗分货,君皆痛绳以法。而詹甲连僚吏,由是僚吏与被法者咸欲以计倾君。所决狱同官辄异议,君视囚有乆系者,日促吏具案,独自署决遣之。乃共造飞语谮君于行部使者,使者下车索君独署案,求过差毫发不可得。复逮君所决囚与告者问得失,皆言君守法无私。使者亦贤君,而嫉之者愈甚矣。君每遣吏上事大府,度有当请谢者,辄下县取一大家,任其费,名能干人。县官吏共署剂,与大家者约得罢一岁恒役。取当君不肯署剂,遇有不可止者,府下县切责之。君不得己令勿为剂,第置簿记贷民钱,岁月出纳所由。乆之,僚吏嫉君者以为是可媒孽君矣,乃共走淮东宪府告君擅用所贷民钱。移安庆路听其狱,告者不得志,又移和州,卒白君无罪。此君为太湖县尹致讼之由也。镇南王宿卫士岁费衣粮巨万,不可会二大府相视莫敢发,乃以属君。君尽汰其冒滥,一无阿。王府益恶之。郡有疑狱,遇赦当释録囚,使者复収繋之。其怨家有力焉。君抱案诣宪府,言狱当释。状亷访使是君言。君又以事上行中书省,言使者审録不明。宪府遂恶之。因君断他狱,遂按君受不枉法赃。君竟自诬服。此君为扬州路推官,夺官以去。之由其终不得自明,则有非前事比者矣。而世或以好讼疑君,故备録其事。以为业已为吏,今世茍思竭诚奉公,不宜惮与人讼。彼恇怯畏事,遇不可不能必达其志者,虽不被讼,亦何赖哉。如君者,庶几能达其志者矣。君世家汴之太康,高祖毅,宋迪功郎,饶州司理叅军,始家于饶。曾祖达,祖荣,皆不仕。父仲,饶州都大司磨钱局都监,勤生好施。母蔡氏,生君五岁而殁。继母齐氏鞠君,不啻如己出。君在虹,得赠都监承仕郎,徽州路知婺源州事。蔡氏、齐氏曁妻钱皆宜人。

译番阳士人中的老人李君圭卿对休阳赵汸说:“我今年八十一岁了,妻子已经去世,长子也丧亡,亲戚故旧逃难而阻隔断绝,尚存的子孙又年幼,无法承担事务,于是我亲自到风雨山、多蛇冲先茔旁边占卜墓地,等待将来归葬。后来又向官府请求,愿意舍弃现居住宅改作道院,亲自奉祀老子于其中,等待自己去世,度过余年。郡府把此事上报,集贤院偶然想到我早年由吏员入仕,每每想勤勉奉职以报答国家,但所到之处总是遭人诉讼。在维扬时,竟被夺去两项官职而归,于是从此不再出仕;岁月积累的恩典和恩泽,以及官员退休的常规礼典,也都以自己陈述为耻。如今又以年老昏聩而退隐于世外,我担心没有什么可以在日后教诏子孙,所以请您为我写篇文章。墓门有石碑,我将亲自观看您的刻文。”说完,便把自己历任官职的行事始末,以及当时贤人君子的赠言,全部拿出来。赵汸接过来读后,确实有可以考证的内容,因此深有感触,不再坚决推辞,回答他说:“您在高龄时遭遇危难,如果能够在老子的道法中怡养精神,即使实行自己的愿望也可以。这件事没有什么可议论的。您从御史台典史升为中书省断事官,又任都水监史,都是凭借刀笔为人办事,功劳归于所事之人,即使有善行也不会再被记载。后来由大都路仓官选任为权大都路供儒府知事,任职半年因父母丧事离职,这些都是天下的繁重职位。两次任大县县尹,平定赋税、均衡差役,整治盗贼、揭发奸邪,都有明确的劳绩;尤其判决诉讼精细审慎,多次为冤案平反。在您看来这些都是能办好的事务,其中有许多实在难以一一记载。只是您每到一个任所就总与人发生诉讼,而人们有时不知道发生诉讼的原因,请允许我把这些事逐一写出,不但可以使您的为人得到显明,也使有志于当世的人从中有所考察。京城仓库收支繁多,官吏常常担心粮食腐坏折损;他们收粮时使用大斛、较小的量器,发粮时又把积下的盈余拿去酬谢监临各司以及巡行的吏卒,因此能够善始善终离职的十人中常有八九人。您到仓任职后,担心受到牵连,便召集二十名仓主、仓吏询问办法,众人都不知如何是好。您命令各仓登记年月日、经手姓名和所耗数量,事情败露时就能查明没有一文进入自己口袋。任期将满,掌管财计的大臣对各仓吏说,没有多余粮食就不准随意写满考绩离任;又让两位尚书办理此事,您等被拘系一个多月,最后都凭账簿证明清白。大臣知道此案牵连众人,便不再追究到底;而您所监督的仓库独有余粮一千五百石,因此获得选拔任用。这是您任永济仓监纳支时的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淮安的虹县有鹰山,海东青鹘每年都来这里筑巢。县中的豪民争相登记为镇南王府的打捕户,王府便以王府命令禁止百姓进山砍柴采集,惊扰、驱散鹰鹘,以从中谋取私利。您到任后,立即到宪府极力陈说其中的危害,获得宪府启奏王府,免除采捕、裁罢打捕户。豪民全都怨恨您,王府也厌恶您。县中有东朗湖,灌溉田地万顷,县民靠在湖中捕鱼、打猎、砍柴为生。淮东富民中苦于繁重差役的,都举家迁到县城居住,每年贿赂官吏,希望得到容忍,称为白居户。时间久了,他们请求官府把湖水排干改作田地,缴纳固定赋税。百姓为此诉讼十多年,始终没有裁决。您免除租税,恢复东朗湖,并传令遣返白居户,让他们各自回到故乡。因此白居户和先前怨恨您的豪民共同结交权势,诬告您罗织罪名、办事不公。宪府将案件移交泗州审理,告状者没有达到目的,又移交淮安路,最终证明您无罪。这就是您任虹县县尹而引起诉讼的缘由。太湖县小吏詹甲教唆方乙诬告戍卒踩死幼女,又联合与该戍卒有仇的富人出钱贿赂官吏,构成这桩案件;后来查得詹甲行贿的账册。詹甲侵占他人田地,反而借此陷害田主,使其死在狱中。豪民操纵官府的成败,奸猾的官吏替诉讼双方作伪,师、尉、卒与盗贼分赃,您都严厉依法惩办。詹甲又牵连同僚官吏,因此同僚官吏和被依法惩处的人都想设法扳倒您。每当您判决案件,同僚总是提出不同意见;您看到有囚犯长期羁押,便每天催促属吏备齐案卷,独自签署判决,将他们释放。于是他们共同制造流言,在行部使者面前诬陷您。使者到任后下车便索取您独自签署的案卷,想寻找差错,却连丝毫过失也找不到。使者又逮捕您判决过的囚犯和告状者,审问判决得失,他们都说您守法无私。使者也认为您贤能,但嫉恨您的人更加厉害了。您每次派遣属吏到大府办事,估计有应当请托送礼的地方,便常常下令县里征取一家大户,承担这笔费用,名义上称作能干的人。县中官吏共同签署契约,与大户约定,换取免除一年固定差役。凡是征取对象,您都不肯在契约上签字;遇到实在无法停止的,府中便下令严厉责备县里。您不得已,只命令不再办理契约,而设置簿册,记录借给百姓的钱以及每年的收支缘由。时间久了,嫉妒您的同僚认为这正好可以构陷您,于是共同跑到淮东宪府,告您擅自使用借给百姓的钱。案件移交安庆路审理,告状者没有达到目的,又移交和州,最终证明您无罪。这就是您任太湖县县尹而引起诉讼的缘由。镇南王的宿卫士每年耗费衣粮数万,账目无法核对,两府互相观望而不敢查办,便把此事交给您。您把其中冒领滥支的全部裁汰,一点也不徇私。王府更加厌恶您。郡中有一桩疑难案件,遇到大赦本应释放并登记囚犯,使者却又把他们收捕拘禁起来,其中有他们的仇家在暗中施加影响。您抱着案卷到宪府,说这批囚犯应当释放。廉访使认为您的话正确。您又把这件事上报行中书省,说使者审查登记不明。宪府因此憎恨您。后来因为您审理其他案件,宪府便追究您接受不应接受的违法赃物。您最终竟被迫自诬服罪。这就是您任扬州路推官时被夺官离职的原因;您始终不能为自己申明清白,其中还有不同于前面事情的地方。世人有时因为您喜欢诉讼而怀疑您,所以我详细记录这些事情,认为既然已经做了官吏,如今若想竭尽忠诚奉行公事,就不应害怕同人争讼。那些怯懦畏事的人,遇到不能不争、却又不能一定达到目的的事情,即使没有被人起诉,又有什么可依靠的呢?像您这样的人,差不多是能够实现自己志向的人了。您家世代居住在汴州太康。高祖毅,任宋迪功郎、饶州司理参军,才开始在饶州置家。曾祖达、祖父荣,都没有出仕。父亲仲,任饶州都大司农钱局都监,勤劳谋生而乐于施舍。母亲蔡氏,在您五岁时去世。继母齐氏抚养您,不同于亲生也没有区别。您在虹县任职时,追赠父亲都监承仕郎、徽州路知婺源州事。蔡氏、齐氏以及妻子钱氏都封为宜人。

钱宜人二女,长适平阳元仲谦,次适郡守燕人曹某子文郁。侧室牛氏,生二男不育。侯氏生男克昭,愽学负才,及壮而卒。女嫁番阳陈焕,文有学行。妾汪氏二男子,某因乱不知所在,某幼孙男某,克昭子也。君名镇,安圭卿其字,晚号芝山老人。铭曰:为吏今世,孰行其志,能独远于戾委趐归休,高年百忧出入间,以游文以着绩,爰勒贞石,迟君反斯宅。

尚友斋铭并序

余子韶名其读书之室曰《尚友》,与其学者居而习焉,俾其友赵汸为之铭。嗟夫!昔者孟子论一乡、一国至于天下,必其善士,斯可以友。其善士以友天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是曰“尚友”。夫友者,度其德则齐,比其义则叶,以相交益为道者也。度其德则十百,比其义则千万者,岂可以友命之哉?且一介之士,谓之匹士,匹士而以一乡之善名,则善出乎一乡矣。由一乡而度一国,以絜天下,其间相去亦远矣,而况于奋乎百世之上者乎?然则子韶居斯室、为斯名,必有不徒然者。子韶少有特操,所居晏如,非其人不交也,非其有不取也。今又进而论于古人,其志之所存者益远矣。乃为推本其平居所尝用力者,作《尚友斋铭》。铭曰:

有宏斯宇,有严斯室。君子攸居,自宵而旦,至于中昃,罔不于是。惟昔先民,善立有相,德成不孤。四方万里,道同则合,以类相求。矧在僻陋,隤然以处,焉知其愈?粮靡宿舂,驾无逸举,孰即而谋?我思古人,有圣有贤,为世楷模。其道孔昭,其言孔富,焕乎在书。爰即我所,昼庄以诵,夜恬以休。匪究曷明,匪存罔觉。勿亟勿徐,情有不通,穷年毕世,邈不相干。识其所趣,如听以耳,近而非迂。慎厥衔勒,居中以制,迹其步趋必端,汝外必齐,汝内毋逸而踰。燧以耀日,方诸感月,道岂外繇?于惟此心,千载一息,厥理不殊。穆穆灵明,对越在天,动息与俱。是曰尚友,夫岂致饰以相夸誉?惟子韶氏,尚克允蹈斯名,不渝。

孝则居士程君可绍墓表

君姓程氏,讳可绍,字致和,徽之婺源人也。其先世居邑之凤岭,至君之高祖宋待补上舍子敬,迁高安镇西居焉。曾大父仲贤,大父震昌,父子英,皆义士,而承先世诗书之泽。幼从伯父林隐公复心,与云峰胡先生学,修身谨行,克自树立。乡有不给者赒之,有急赴救之。里有税场官,每事资君,得无败事。他如葺桥舫以济涉,施汤茗以惠渴者,一乡德之。中年由高安镇西徙居中市溪北,筑亭水濵,曰“观澜”,为延师教子之所。危学士太朴为书“二大字”揭之楣间。至正戊子,汪尚书叔志、胡山长世佐、朱进士公迁皆咏识之。居之左起屋,立龛奉先世神主,取大雅诗语题曰“孝则堂”。丹阳尹黄公子厚为之记,刻朱子《孝经刋误》以励后学。乡先生仲鲁汪公、伯武王公为之序,而林隐公与之编辑世谱,勘订经传,惟日不足。岁壬辰,红巾盗起,时下令民有擒贼首从者予爵有差,趋今要爵者比然。君曰:“人生富贵各有命,以人命而易功名,亦奚安哉?”乡之蜂屯蚁集者,君以正道化之,多屏息。癸巳冬,母孺人以寿终,君居丧尽礼,一门四世雍睦如初。是岁旱遍野,忧惶,君斋祷扵禾嘉潭龙湫而雨。甲午又旱,君发所积以赈,不足则散所储帑帛,问籴他郡,人以是益贤之。丙申,挈家避乱衢饶之境,邑之豪士首辟君,辞不赴,语使者曰:“人生百年,遭此厄会,偷生为幸,何意功名乎?”再避难德兴之文港芦坑,临终语诸子曰:“风尘澒洞至此极矣,谨身保族,若等勉之。”言毕而逝。君生元贞丙申三月二十一日,殁至正丙申十一月十一日,享年六十有一。娶同邑祝公寿朋女,讳隆,性慈惠笃孝敬,闺门肃然,一宗慕之。生大德丁酉四月十二日,殁至正乙未十月二十五日。子男二:礼用、达道。女四:柔徳适潘,闰德适吕,意诚适张,意德适李。君墓在里之南岸之原。噫!君昔与予游师山。郑先生之门,情好深厚。其壻贵武吕公,西岷李公,复以武备咸集雄峰,翼继又以文事会徽府,而礼用达道,明敏愽达,信君之德为有后也。一日,达道过予东山精舍,奉君行状,再拜曰:「先人捐世,今已五年,生不能致孝养,殁不能发幽光,为罪大矣。先生于先人知之为深,愿赐以文。」予既悲君之未遇,而又重其子之请也,敬叙其梗概如此。庚子岁七月既朢书。

东山存稿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

东山存稿附録

东山赵先生汸行状

译钱宜人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平阳人元仲谦,次女嫁给郡守、燕地人曹某的儿子文郁。侧室牛氏生了两个儿子,但都没有养育成人。侯氏生子克昭,博学而有才,到了壮年便去世。女儿嫁给鄱阳人陈焕,陈焕有文学和品行。妾汪氏生两个儿子,一人因战乱不知所在,另一人年幼。孙子某,是克昭的儿子。君名镇,字圭卿,晚年号芝山老人。铭文说:身为当世官吏,谁能实现自己的志向?能够独自远离暴戾而退隐归休……高年之中百般忧患往来,以文章自娱,以功绩自立,于是刻在贞石之上,等待您归返这座墓宅。《尚友斋铭并序》我给子韶读书的房屋命名为《尚友》,让他与求学者居住、学习,并请他的朋友赵汸为它作铭。唉!从前孟子论说一乡、一国直到天下,都认为一定要有善士,这样才可以同他交友。以善士为友而交游天下,若善士还不够,又进一步推论古人,这就叫“尚友”。所谓朋友,是衡量他的德行而与之齐等,比照他的义理而与之相合,借相交相互增益,把这作为正道。德行相差十倍百倍,义理相差千倍万倍的人,难道可以称作朋友吗?况且一个平民士人,称为匹士;匹士若以一乡的善名著称,那么善行便从一乡显现出来了。从一乡推及一国,再衡量天下,其中的差距已经很远,何况奋发于百世之上、同古人相论呢?这样看来,子韶居住在这间屋中,并用“尚友”命名它,一定不是毫无缘由的。子韶年轻时就有独特的操守,所处环境安然自得;不是合适的人不交往,不是自己的东西不取。如今又进一步与古人相论,他的志向所存就更加深远了。因此我推究他平日曾经用力的地方,作《尚友斋铭》。铭文说:这座屋宇宏大,这间屋室庄严。君子居住在这里,从清晨到早晚,从不有一时不在这里。想那古代先民,善于树立并辅相正道;德行成就,便不会孤独。四方万里,只要道路相同就会相合,志趣相同便相互寻求。何况身处偏僻鄙陋之地,颓然居处,怎么知道自己能够进步呢?粮食没有隔夜舂好的,车马也没有悠闲奔驰的,谁来亲近我并与我谋划?我思念古人,其中有圣人,有贤人,都是世人的楷模。他们的道理极其明白,他们的言论极其丰富,光辉灿烂地保存在书中。于是就在自己的居所,白天庄重地诵读,夜晚安静地休息。不是深入探究,怎么能明白;不是存养此心,怎么会觉悟。不要急,也不要缓;即使心情有所不通,也要穷尽一年、终其一生,不能与它们相隔绝。认识古人的志趣,就像用耳朵听见一样,虽接近古人却并不迂腐。谨慎握好缰绳和嚼子,居中把握以控制方向;观察自己的步伐趋走,务必端正。你的外在行为必须整齐,你的内心不可放纵越轨。燧火可以照耀太阳,方诸可以感应月光,道难道是从外物而来的吗?只是这颗心,千年之中都在一息相通,其中的道理并没有不同。安穆而灵明的心,仿佛面对并承接上天;一举一动、一息一止都与之相伴。这就叫尚友,难道是用来装饰自己、互相夸耀赞美的吗?愿子韶能够确实履行这个名称,不改变自己的志向。《孝则居士程君可绍墓表》君姓程,名可绍,字致和,是徽州婺源人。他的先世世代居住在县里的凤岭;到君的高祖、宋代待补上舍子敬时,迁居高安镇西。曾祖仲贤、祖父震昌、父亲子英,都是义士,并且承受了先世诗书传家的恩泽。君幼年跟随伯父林隐公复心,又向云峰胡先生学习,修养自身,谨慎行事,终于树立了自己的品格。乡里有人生活无着,便周济他;有人遇到急难,便赶去救助。乡里有税场官,每件事都依靠君,因此没有败坏公事的情况。除此之外,他还修葺桥梁和船只以便利渡涉,施舍热汤和茶水来帮助口渴的人,一乡人都感念他的恩德。中年时,他从高安镇西迁居到中市溪北,在水边修筑亭子,命名为“观澜”,作为延请老师、教育子弟的地方。危学士太朴为他书写“观澜”二字,悬挂在屋檐之间。至正戊子年,汪尚书叔志、胡山长世佐、朱进士公迁都作诗题咏,记述此事。在亭子的左侧建起房屋,设置神龛供奉先世神主,取《大雅》诗句命名为“孝则堂”。丹阳尹黄公子厚为它作记,并刻印朱子《孝经刊误》来激励后学。乡先生仲鲁汪公、伯武王公为它作序,林隐公又与他编订家谱、校勘经传,总觉得时间不够用。壬辰年,红巾盗贼兴起。当时下令,百姓中有擒获贼首或贼党的人,按功劳大小授予爵位;直到如今,争相求取爵位的人还比比皆是。先生说:“人的富贵各有命定,拿人的性命来换取功名,心里怎么能安稳呢?”乡里那些像蜂群、蚁群一样聚集的盗匪,先生用正道教化他们,多数都收敛屏息。癸巳年冬,母亲孺人寿终,先生居丧完全遵守礼制,全家四代仍像从前一样和睦。那年旱灾遍及田野,人心忧惶,先生斋戒,在禾嘉潭龙湫祈祷求雨,后来果然下雨。甲午年又发生旱灾,先生拿出积蓄赈济百姓;还不够,就散尽所储存的钱帛,到别的郡去购买粮食,因此人们更加敬重他的贤德。丙申年,先生带着全家到衢州、饶州一带避乱。县里的豪杰首先征召先生,先生推辞不去,对使者说:“人生不过百年,遭逢这样的灾难,能够苟且活下来已经是幸事了,哪里还会在意功名呢?”后来又到德兴县文港芦坑避难,临终时对几个儿子说:“世道纷乱动荡到了极点,你们要谨慎自守,保全家族,你们都要努力。”说完便去世了。先生生于元贞丙申年三月二十一日,卒于至正丙申年十一月十一日,享年六十一岁。娶同县祝公寿朋的女儿,名隆,性情慈惠,孝敬笃厚,闺门之内严肃端正,全族都敬仰她。她生于大德丁酉年四月十二日,卒于至正乙未年十月二十五日。儿子两个:礼用、达道。女儿四个:柔德嫁给潘氏,闰德嫁给吕氏,意诚嫁给张氏,意德嫁给李氏。先生的墓在乡里的南岸原。唉!先生从前曾和我一起在师山郑先生门下求学,彼此情谊深厚。他的女婿贵武吕公、西岷李公,又带着武备方面的同道齐集雄峰;后来又因文事在徽府相会。礼用、达道聪明敏锐、博学通达,先生的德行确实后继有人。一天,达道来到我东山精舍,捧着先生的行状,拜了两拜说:“先父去世如今已经五年了,生前不能尽孝奉养,死后又不能使他的幽隐德行得到彰显,我的罪过实在太大了。先生对先父了解最深,希望您赐给他一篇文章。”我既悲痛先生未能得到应有的际遇,又十分看重他儿子的请求,于是恭敬地将他的事迹梗概叙述如下。庚子年七月十六日书。《东山存稿》卷七。钦定《四库全书》。《东山存稿附录》。《东山赵先生汸行状》。

先生讳汸,字子常,姓赵氏。其先陇西人。唐中和间,有讳思者,避地新安海宁之龙源里。八世孙曰安庆,时方宼乱,率义民剿平之事闻,授西隅总管。安庆生光祖,为宋京庠学官。岁大祲,出廪赒贫。提刑汪文振尝铭其墓。二子,次曰大振,淮东漕司总管。大振二子,长梦营,将仕郎。梦营二子,长弥孝,浦江税官。弥孝子象元,号可斋,才识超异。元平江南,徽既下,邻邑有持兵未服者,将加屠戮。可斋尽发私藏,诣军门请,而屠戮不行。由是贰令休宁,迁婺源丞,改授信州司狱,以疾辞。既而朝京,授杭州仁和令,未至,卒于扬州。二子幼,曰克明,号松庄,孝友敦厚,乡称善人,实先生之考也。娶同邑汪氏,生五男二女。先生最幼。初夫人梦飞鸟自齐云岩来集扵怀,觉有娠。明年延佑六年己未三月癸亥,先生生焉。资禀卓絶,自孩抱闻读书,辄能成诵。及就外傅,读朱子四书,疑难不一。师告以初学毋过求意,辄不释,夜归取文公大全集语録等书翻阅,五皷始休。由是有悟,遂厉志圣贤之学,不事举子业。少长遍诣郡之师儒,遂有负笈四方之思。鬻恒产以为褁粮,执贽之具。亲友或议其非,弗顾。闻九江黄楚望先生杜门著述,岁丁丑徃拜之。先生穷经以积思自悟为主,故其教人引而不发,使其自思。一再登门乃得授六经疑义千余条以归。辛巳秋复徃,留二岁,得口授六十四卦义与学春秋之要。过严陵,请益于夏先生。大之问易象春秋书法如何,先生以所闻于黄先生者对。夏先生叹以徒费心力为戒,因出示其家传先天易书曰:“此羲易一大象也。”继如杭,谒黄文献公于官署,公以师道自居,不少借辞色。及诵所进书,大异之,待以殊礼。甲申失怙,卒丧,谒翰林虞公于临川,授馆于家一岁。其所上书曰:“圣贤之道大矣,学者可不知其要乎?尝闻之吾之至尊至贵举天下之物不足以加之者,此心是也。吾之至亲至切,举天下之学不足以先之者,求放心之谓也。然非真有所见,无以为日用常行之地;非真有所得,无以为造诣归宿之极。所谓为学之要者,庶几在此。此汸之所以日夜忧惧,以求闻乎先觉之训,而未之有得者也。然汸之幼也,闻江西有吴先生焉,行修道立,为世表仪,而成己诲人,深悲空言之无益。及观阁下所为行状,而知先生为学之方矣。伏惟阁下察其有志,以其所得于先生者而赐教焉,俾于入德之门,不致迷其所趍,而天之所以与我至尊至贵,可以反身而有得,则阁下之赐大矣。时江西宪试请题,虞公拟策问江右先贤及朱陆二氏立教所以异同,具对卒言刘侍读有功圣经至论,朱陆二子入德之门尤为精切详备。末乃举朱子曰:“子静所说专是尊德性,而熹平日所论却是道问学上多了,今当反身用力去短集长,庶不堕于一偏也。”又举陆子曰:“追惟曩昔,粗心浮气,徒致参辰,岂足酬议。”以二说为证,使其合并于暮岁微言精义,必有契焉。子静则已徃矣。虞公评其后曰:“子常生朱子之乡,而得陛氏之说于二家之所以成己教人,反复究竟明白,盖素用力斯事者,非缀缉傅会之比也。”厥后再徃,公愈加敬异。及疾革,先生适在左右,凡丧事损益,皆以为托。诸子请先生状其行。岁丙戌,再游九江,则黄先生已捐馆矣。有袁诚夫者,文正公高弟,缉师说为《四书日録》,旨意与朱子多殊,请商订,先生为条别是非数万言,袁公心服,多所更定。赵郡苏公伯修,虞公之徒也,为浙省叅政,与先生友善,比入守邦畿要,同徃以母老辞归,名其居曰“东山精舍”,虞公尝为之记,举先生之言曰:“汸蚤岁学于乡,求程朱之余绪,诵习经训,辨释其文义之外,无所致力焉。诚恐终身不足知至,毕世不能意诚古昔圣贤。”师弟子之授受如斯而已乎?切尝思之,以求涂辙之正。至于道南之叹,而有感焉。盖其属之龟山者,必有所在;而豫章、延平所以授之朱子者,亦非有他道也。不然,罗、李二公无事业以见于时,无文采以垂于后,其所学者何学?所事者何事?而吾朱子所谓潜思力行、任重诣极者,亦将何所指乎?此精舍之作,所以愿尽心焉者也。其于《大学》则谓:三纲举,圣人事为《大学》标准;八目乃教学者用力之方。故《明明德》、《新民》传中无学者工夫,而《修身》传中无圣人气象。其举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而逆推其用力之序,则明古之圣人亦必由学而至;而学者之功必可至于圣人。又以为格物是穷尽物理,程子所谓讲明义理、分别是非之类是也;致知是程子所谓明诸心,又云潜心黙识、玩索乆之,庶几自得之类是也。

译先生名汸,字子常,姓赵。他的祖先是陇西人。唐中和年间,有一位名思的人,为躲避战乱迁居新安海宁的龙源里。他的第八代孙名安庆,当时正值盗寇作乱,他率领义民将其剿平,事情上报后,被授任西隅总管。安庆生光祖,任宋朝京庠学官。遇到大灾荒时,他拿出官仓粮食救济贫民。提刑汪文振曾为他的墓作铭。光祖有两个儿子,次子名大振,任淮东漕司总管。大振有两个儿子,长子名梦营,任将仕郎。梦营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弥孝,任浦江税官。弥孝的儿子名象元,号可斋,才华见识超凡出众。元朝平定江南后,徽州已经归附,但邻县还有手持兵器不肯服从的人,元军将要把他们全部屠杀。可斋拿出全部私人藏物,亲自到军营门前请求,于是屠杀没有进行。因此他被任命为休宁县县丞,后调任婺源县县丞,改授信州司狱,因病辞职。不久入朝,授任杭州仁和县令,还未到任,便在扬州去世。他有两个年幼的儿子,次子名克明,号松庄,孝顺友爱、敦厚诚实,乡里称他为善人;他就是先生的父亲。克明娶同县汪氏,生五个儿子、两个女儿,先生最年幼。起初,夫人梦见一只飞鸟从齐云岩飞来,落入自己怀中,醒来后便怀了孕。第二年,即延祐六年己未三月癸亥,先生出生。先生天资卓绝,从孩童时听人读书,便能立即背诵。到外傅那里读朱子的《四书》时,遇到的疑难很多。老师告诉他,初学不可过分追求深意,他却不能释然;晚上回家后,便取出《文公大全集》《语录》等书翻阅,直到五更才停止。因此有所领悟,于是立志学习圣贤之学,不从事科举文章。稍长以后,他遍访郡中的师儒,便产生了背着书箱游学四方的想法。他卖掉恒产,用来置办行粮和拜师的礼物。亲友有人议论这样做不对,他也不理会。听说九江黄楚望先生闭门著述,丁丑年去拜访他。黄先生治经以积累思考、自行领悟为主,所以教人时只是引导而不直接说破,让学生自己思考。先生两次登门,才得到六经疑义一千多条,带回家去。辛巳年秋天又去拜访,在那里留了两年,得到黄先生口授六十四卦的义理以及学习《春秋》的要领。经过严陵时,请求夏先生进一步指教。夏先生问他《易》的卦象、《春秋》的书法怎样,先生便以从黄先生那里听到的内容回答。夏先生感叹此举只是白费心力,借此告诫他,并拿出家中相传的先天《易》书说:“这就是伏羲《易》的一大体例。”后来先生又到了杭州,在官署拜见黄文献公。黄公以老师自居,对他一点也不假以辞色;等到读完先生所进的文章,却大为惊异,以特殊的礼节接待他。甲申年父亲去世,服丧完毕后,先生到临川拜见翰林虞公,在他家中受教一年。他所呈上的书信说:“圣贤之道广大深远,求学的人怎么可以不知道它的要领呢?我曾听说,我们最尊贵、最宝贵,即使把天下万物都加在一起也不能超过它的,是这颗心;我们最亲近、最切要,即使天下所有学问都不能放在它前面的,是求回那颗放纵失散的心。然而,如果不真正有所见,就没有日常实行的根基;如果不真正有所获得,就没有造诣最终归宿的极致。所谓求学的要领,大概就在这里。这就是汸日夜忧惧、希望听到先觉教诲却还没有得到的原因。不过,汸年幼时,听说江西有吴先生,品行修养高、道德确立,是世人的表率;他成就自己又教诲他人,深深悲悯空谈没有益处。后来看到阁下所写的行状,才知道吴先生求学的方法。希望阁下察知我有志于此,把从吴先生那里得到的学问赐教给我,使我进入道德修养的门径时,不至于迷失方向;如果上天赋予我的最尊贵、最宝贵之物,能够通过反省自身而有所获得,那么阁下的恩赐就太大了。当时江西宪司举行考试,请虞公拟定策问,题目涉及江右先贤以及朱氏、陆氏二家立教的异同。先生作了详细回答,最终说刘侍读对圣经作出了有功的论述,朱子、陆子二人关于入德门径的学说尤其精切详备。最后又引用朱子的话说:“子静所说的,专门是尊崇德性;而我朱熹平日所论,却是在道问学方面多了一些。现在应当反过来反省自身、用力实践,取长补短,希望不要陷入一偏。”又引用陆子的说法:“回想从前,心思粗疏、意气浮躁,只造成彼此参商,哪里值得相互议论呢?”先生以这两种说法为证,认为到了晚年,在微言精义方面必定能够彼此契合。只是子静已经去世了。虞公后来评价说:“子常生在朱子的乡里,却能得到陆氏学说,并且把朱、陆两家成就自己、教导别人的方法反复研究得清清楚楚,这大概是平日真正用力于此事的人,不是拼凑附会之作。”后来先生再次前往,虞公更加敬重、惊异。虞公病重时,先生正侍奉在旁,凡是丧事中的增减安排,都托付给先生。虞公的儿子们请先生为他撰写行状。丙戌年,先生再次游历九江,这时黄先生已经去世。有个叫袁诚夫的人,是文正公的高足弟子,编纂老师的学说为《四书日录》,其中旨意与朱子多有不同,请先生替他商订。先生分条辨别是非,写了数万字,袁公心悦诚服,作了很多修改。赵郡苏公伯修是虞公的门徒,任浙省参政,和先生交情很好。后来他将要入朝镇守京畿要地,先生一同前往,却因母亲年老辞职归乡,把居所命名为“东山精舍”,虞公曾为它作记,并引用先生的话说:“我早年在乡里求学,探求程子、朱子的余绪,诵习经书训释,只在辨析、解释文字意义上下功夫,除此之外没有用力。我实在担心终身都不能认识最高的道理,穷尽一生也不能理解并做到古代圣贤所说的诚意。师生之间的传授,难道仅仅如此而已吗?我曾切实思考这些问题,以求找到正确的途径。想到道南之叹时,便有所感触。大概程门传到龟山的学问,一定有其根本所在;而豫章、延平传授给朱子的,也并没有别的道路。否则,罗先生、李先生二人,如果没有事业可以在当时显现,没有文章可以流传后世,那么他们所学的究竟是什么学问,所从事的究竟是什么事情?而朱子所说的‘潜心思考、努力实践、任重道远、达到极致’,又是指什么呢?这就是我创建精舍、希望尽心从事此学的原因。关于《大学》,我认为:三纲领提出了圣人事业,是《大学》的标准;八条目则是教导学习者用力的途径。因此,《明明德》《新民》的传文中没有讲学习者的功夫,《修身》的传文中没有讲圣人的气象。它提出古代想要使天下人都彰明美德的人,再反过来推究其用力的次序,就说明古代圣人也必定由学习而达到圣境,学习者所下的功夫也确实可以达到圣人境界。我又认为,格物就是穷尽事物的道理,正如程子所说讲明义理、分别是非之类;致知就是程子所说的明察于心,又说潜心默默体认、反复玩味探索很久,或许自然能够有所领悟之类。

二事不可合为一,唯程子言之甚明。若曰“致知在格物”,在字之义不同,遂疑格致分而为二,则传中言“齐家在修身,修身在正心”,谓二者合为一,可乎?且闻明道先生谓学者若无事可行,且去静坐之言;而伊川先生每见人静坐,辄叹其善学。及朱子得于罗、李二公所相授,亦必危坐终日,以验夫喜怒哀乐未发之前气象为如何,而求其所谓中者。乆之而知天下之大本为有在乎是也。由是鸡初鸣则起,澄心黙坐,涵养本源,以为致思之地;而后凡所得于师之指及文字奥义有未通者,必用向上工夫以求之。于是造诣精深,而一旦豁然矣。盖虽雅志不苟于仕,而身则优为当。四方扰攘,尝论为国家者不能举天下大势以定攻守之宜,而所在浪战,不求智勇之士,真可任将兵者,使台省贵人、郡县俗吏共军旅之权,仗行省讨乱,御史台督视如平时,而诛求刼夺之弊,反复坏烂之由,朝廷终无自知之兵财两匮,郡邑一切以矫假病民,而上官方且守。故常不知通变长乆之道,赏罚不明,故是非淆混,而治安拨乱之术,行军克敌之方,皆废不讲,徒欲以岁月削平,安可得哉?大率近岁用兵之失,不越斯言,而先生经济之才,亦可见矣。自精舍成,四方学者尊之为东山先生云。壬辰兵兴,先生奉母夫人避地,尽心调护。及郡邑继复,而夫人以天年终。丙申天兵克定郡邑,其主将慕先生名,德礼罗不至。丁酉寓于衢之柯山,己亥结茅于星溪之古阆山。山深閴寥,人事几絶潜心著述,虽当颠沛流离,而进修之功不少辍。壬寅春归东山,时大明龙兴创业金陵,吾邑已附属六年矣。有司屡奉命征辟,继以议礼召,皆以疾得辞。己酉起山林遗士共修元史,先生在召中,曁竣事得请,还未几疾复作,十有一月丙申而先生捐世矣,得年仅五十有一。于戏痛哉!配同邑程氏,女二人,长适汪瓛,次适苏旼。男一人,梦吉甫入学。侧室朱氏所出也。先生孝养二亲,出乎天性,居丧哀毁过礼,事诸兄备尽敬友,抚幼以慈。三兄殁于他乡,诸子不能为丧具,先生奉柩归葬。从兄子弼有遗孤,先生抚之成立。当赋敛烦重之际,俾能保其恒产。吴氏甥失其恃怙,无所依,为之收养。若此者,在先生皆所优为,有不能殚述者。新安自朱子后,儒学之盛,四方称之为东南邹鲁,然其末流或以辨析之义,纂辑羣言,即为朱子之学。先生独超然有见于圣贤之授受,不徒在于推究文义之间,故其读书一切以实理求之,反而验之于己,非有以信其必然不已。当时乡先生皆留心著述,所以羽翼程朱之教者,具有成书。先生受而读之,犹谓未知为学之要,常曰:「读书最患多疑,每展巻则羣疑竞起,如猬毛,要须得程朱复作而命之,而后可释然尔。」是以质诸师而不得者,卒求之程朱遗言而有见焉。其于穷经之要,则有得于黄先生而推极之其。初见黄先生,问年,答曰:“己未。”黄先生曰:“生吾刋六经补注之岁也。”或曰:“书刋矣,恐无读者。”予曰:“当是读者未生耳。岂知吾子适生是岁耶?然春秋托始之岁,亦已未也。斯文缘契,实在斯乎?”先生请问穷经之要,惟告以在乎致思。问致思之道,乃举一事为例。礼曰:“女有五不娶,其一为丧父长子。”先儒以丧父无兄者当之。如使其言为然,则丧父无兄之子何罪见絶于人如此?先生思之乆,而后得其说曰:“此盖宋桓夫人、许穆夫人之类尔。故古注言‘无所受命’,犹未失也。若丧父而无兄,则期功之亲皆得为之主矣。”黄先生大称善,遂授以求《春秋》书法:“曰楚杀其大夫得臣,此书法也,当求之二百四十二年之内。夫人姜氏如齐师,此书法也,当求之二百四十二年之外。”既又为易置其语曰:“楚杀其大夫得臣,此书法也,当求之二百四十二年之外。夫人姜氏如齐师,此书法也,当求之二百四十二年之内。”先生受其说,退而思之乆,乃悟其意,则二百四十二年之外者,鲁史书法;二百四十二年之内者,圣人书法也。黄先生各以二义贯一理之旨,以为单传宻付,悉在于斯。先生即黄先生《六经补注》等书,取凡为《春秋》说者,参以耳闻,类萃为《春秋师说》三巻。复因其意为《春秋集传》十五巻。既而求之于经,终有未尽圣人之意。因思《戴记》《经解》有曰:“属辞比事,《春秋》之教也。”始悟是经全以一笔一削见义。茍不属辞比事,考其异同之故,以求之,未有得其说者。盖左氏与杜注有得于鲁史遗法,主史以释经,而不知有笔削之法。

译这两件事不能合并为一,只有程子的说法讲得最明白。如果说‘致知在格物’,因为‘在’字的意义不同,便怀疑格物、致知是两件事,那么《大学》传文说‘齐家在修身,修身在正心’,难道能说二者合为一件吗?而且我听说明道先生说,求学者如果没有事情可以实行,就姑且去静坐;伊川先生每次见人静坐,却总是赞叹他善于学习。后来朱子从罗先生、李先生那里得到相互传授的学问,也一定整日端坐,以检验喜怒哀乐尚未发作以前的心气状态究竟怎样,并探求所谓‘中’是什么。时间久了,才知道天下万物的大根本确实存在于此。因此每天鸡刚叫便起床,使心澄明,默默静坐,涵养根本,把它作为思考的基础;此后凡是老师指点的内容以及文字深意中有不通晓的地方,都一定用向上精进的功夫去探求。于是造诣日益精深,终于有一天豁然贯通。先生虽然素来不肯随便出仕,但若论自身才具,本来完全能够胜任。天下四方扰攘不安时,他曾评论说,治理国家的人不能总括天下大势来决定攻守的适宜办法,却到处任意交战;又不寻求有智有勇、真正能够任用为将领统率军队的人,反而让台省中的显贵和郡县里的庸俗官吏共同掌握军权;依靠行省讨伐叛乱,让御史台像平时一样督察;而诛求、劫夺的弊病反复造成破坏,朝廷始终不知道军队和财物已经两方面匮乏,郡县又一概用虚假的办法扰害百姓,而上级官员还只知道固守成规。所以他们常常不知道通权达变和保持长久安定的办法,赏罚也不分明,于是是非混淆;至于治理安定、平定祸乱的方法,以及行军制胜、克敌制胜的方略,全都废弃而不讲,只想靠年深日久把局势削平,这怎么可能做到呢?大体说来,近年用兵的过失都没有超出这些话,而先生经世济民的才干也由此可以看出。精舍建成后,四方学者尊称他为东山先生。壬辰年战乱兴起,先生奉母亲夫人避居外地,尽心调养照料。后来郡县相继恢复安定,夫人因寿终去世。丙申年,天兵平定郡县,主将仰慕先生的名声,想以德礼征聘他,却未能成功。丁酉年,先生寓居衢州柯山;己亥年,在星溪古阆山结茅居住。山中幽深寂静,几乎与人事隔绝,他潜心著述,虽然身处颠沛流离之中,进德修业的功夫却没有多少中断。壬寅年春天回到东山。当时大明在金陵兴起创业,我们县已经归附大明六年了。有关官员多次奉命征召,后来又因议礼而召用,先生都以疾病为由辞谢。己酉年,起用山林遗逸之士共同修撰《元史》,先生也在征召之列;到修史完毕后获准回乡,不久疾病再次发作,十一月丙申日先生便去世了,享年仅五十一岁。唉,悲痛啊!配偶是同县程氏,生两个女儿,长女嫁给汪瓛,次女嫁给苏旼。儿子一人,名梦吉甫,入国学读书,是侧室朱氏所生。先生孝敬奉养双亲,出于天性;居丧时悲伤憔悴超过礼制规定;侍奉几个兄长,充分尽到敬爱友悌之情;抚养年幼者,慈爱有加。三个兄长死在外乡,几个侄子不能置办丧葬器具,先生便把灵柩迎回安葬。从兄子弼留下孤儿,先生抚养他直到成人。在赋税徭役繁重的时候,还使他能够保住原有的产业。吴氏的外甥失去父母,无所依靠,先生便收养了他。像这些事情,对先生来说都是很能胜任的,还有许多不能全部叙述。新安自朱子以后,儒学兴盛,四方称为东南邹鲁;然而末流之学有的只把辨析义理、汇编众说当作朱子之学。先生独自超然有见,认识到圣贤之间的传授,不只是推究文字意义,因此他读书总是寻求其中的实理,再反过来在自身验证;若不是这样,便不相信自己已经确实明白而不再追究。当时乡里的先生们都留心著述,用来辅翼程朱之教,并且都有成书。先生接受这些书并阅读,却仍说不知道求学的要领,常说:“读书最怕疑问太多,每次打开书卷,群疑竞相涌起,像刺猬的毛一样;一定要等程子、朱子重新出现替我裁定,之后才能释然。” 因此,向老师请教而得不到解答的问题,最终就从程子、朱子的遗言中寻求,终于有所领悟。至于穷究经书的要领,他从黄先生那里得到启发,并把它推究到极致。先生初次见黄先生时,黄先生问他的生年,他回答说:“己未年。”黄先生说:“这是我刊刻《六经补注》的年份。”有人说:“书已经刊行了,恐怕没有读者。”我说:“只是读者还没有出生罢了。哪里知道您的弟子恰好在这一年出生呢?而且《春秋》开始记事的年份,也是己未年。这种文章与人的缘分契合,确实在这里吗?”先生请问穷究经书的要领,黄先生只告诉他在于致力思考。先生又问致思的方法,黄先生便举一件事作为例子。《礼记》说:“女子有五种情况不能娶,其中一种是父亲死了而又是长女。”先儒认为这是指父亲去世且没有兄长的女子。如果这种解释正确,那么父亲去世而没有兄长的女子究竟有什么罪过,竟然要这样被人拒绝呢?先生思考了很久,后来才得到解释说:“这大概是宋桓夫人、许穆夫人一类的情况。所以古注说‘没有可以接受命令的人’,这种解释还没有错。若只是父亲去世而没有兄长,那么期服、功服一类的亲属都可以为她作主。”黄先生大为称善,于是把探求《春秋》书法的方法传授给他,说:“‘楚杀其大夫得臣’,这就是一种书法,应当在二百四十二年之内探求它的含义。‘夫人姜氏如齐师’,这也是一种书法,应当在二百四十二年之外探求它的含义。”随后又把两句话调换说:“‘楚杀其大夫得臣’,这就是一种书法,应当在二百四十二年之外探求它的含义;‘夫人姜氏如齐师’,这也是一种书法,应当在二百四十二年之内探求它的含义。”先生接受了他的说法,退下后思考了很久,才领悟其中的意思:二百四十二年之外,是鲁国史官的书法;二百四十二年之内,是圣人的书法。黄先生把两种意义贯通为一个道理的宗旨,认为历代单独传授、秘密付托的要旨,全在这里。先生依据黄先生的《六经补注》等书,凡是解释《春秋》的著作,都参照亲耳听到的内容,分类汇集成《春秋师说》三卷。又根据黄先生的意思,撰成《春秋集传》十五卷。后来再从经文中探求,仍觉得没有完全得到圣人的旨意。于是想到《戴记·经解》说:“连缀文辞、比较事例,是《春秋》的教法。”这才领悟到,这部经完全通过一字一笔的增删来显示义理。如果不连缀文辞、比较事例,考察其中异同的原因来探求,就不可能得到它的学说。大概左氏以及杜预的注解,只得到了鲁国史书遗留下来的法则,以史书为主来解释经文,却不知道还有一字一削的笔削之法。

至若公榖、啖、赵、陈氏,俱有属辞遗意,则知求笔削之旨,而不知先考鲁史之旧章。二者各得一偏,不能无弊。合而求之,具见得失。由是不传之旨,焕然复明。每谓非黄先生教以先考史法,而后经义可求,则不得其门而入也。及重改集传,越四载,始克成。编复思是经伦类区别为义至精,参互错综,易相矛盾,茍不推类以通之,岂无遗憾?遂着《春秋属辞》八篇,虽万变不齐,始终各有条理,于是《一经》本旨方完。每谓苦思之功,若有神助,圣人复起,不易吾言。又以为《春秋》必考《左传》事实为先,杜元凯、陈君举皆有得于此,而各有所蔽,因着《左传补注》十巻。吾乡风林先生,亦以穷经为务,而莫肯雷同,一见是书,辄曰:“前无古人,《春秋》之旨论定于此矣!”时驸马都尉和阳王公镇徽,以《春秋属辞》师说《左氏补注》,下商山义塾刻梓,以广其传。然《属辞》详着笔削之权,《集传》乃明经世之志,必二书相表里,而后经旨无所遗。逮《属辞》成书,复改《集传》,使归于一,至昭二十七年而赍志以殁。门人倪尚谊证以《属辞》义例,质之以平日所闻于先生者,参互考据,足成之。若尚谊,亦可谓有功于先生之门矣。其于《易经》,则闻诸黄先生,必须明象。又曰:“《易》象与《春秋》书法废失之由,大畧相同,茍通其一则可以触机而悟矣。”先生《春秋》本旨既明于《易》,寤寐不忘,致思每有所悟,则喟然曰:“黄先生岂欺我哉!”尝曰:“《春秋》文义赖孟子之言而后有据,于《周易》亦必见其说如孟子之论《春秋》者,而后圣人之情可得而推焉。”先生尝作《序卦图说》及《经文开端》《乾坤》《屯》三卦解,大畧以为羲皇设卦繋辞,名之曰《易》。繋辞传上篇所赞,皆其事也。神农、黄帝氏继作,各因羲皇之易,别定卦序,自为一代之书。逮夏而商,其辞则世有増益,盖无不备,皆为占筮之用,《连山》《归藏》是也。至周文王以至德而不免羑里之难,乃本羲皇之易,因其交易对待、反易相因之象,定于上下二篇,以天下之道明君臣之义,因阴阳消长盈虚之变,以着人事进退存亡之戒。其辞之所繋,必有关于此者,取之而非圣人一时自为是言也。逮周公相成王,二叔流言,召公不悦,亦有感于先王忧患故,乃即卦爻象,象取其爱恶,远近相攻相取之情,作为爻辞,与先王之书相表里。以其制作之旨,视连山、归藏少异,题曰《周易》。其书与二易俱掌于太史占筮家,得通用之,而义则不专主于占筮。孔子曰:“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邪?当文王与纣之事邪?”是故其辞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倾,其道甚大,百物不废,惧以始终,其要无咎。此《周易》之本义。盖先生所求论《周易》本旨,如孟子之论《春秋》者,卒有得于夫子斯言,而不假乎他求也。诗五言,初学六朝,后改习建安诸子及老杜近体,则学乎唐人。其为文曰:“必以理胜为主,然后命意遣辞,则沛然矣。”烜窃观先生之学,以积思为本领,以自悟为归宿,勉夫切已向上之工夫,而至乎穷经复古之成效,岂偶然哉?烜自获交先生,不以疎谬进而教之,徃来请益,遂得闻穷经之要及《春秋》笔削之旨,自悔其前学之非,而惜闻道之晚也。方期以晚年相与讲授《周易》象学,而先生遽已谢世矣,何后学之不幸也?抑斯文废兴,关于天运,非人所得测识欤?尚谊偕其子梦吉,属烜为状。烜末学肤浅,何足以知先生哉?然受知最厚,义不容辞,姑述所见闻如右,愿学君子尚表章之,俾垂永乆,非为先生九京有光,实亦斯文之幸也。诸生星源詹烜谨状。

译至于公羊氏、谷梁氏、啖助、赵匡、陈氏,都有连缀文辞而推求遗意的见解,知道探求笔削的旨意,却不知道先考察鲁史旧有的章法。二者各自只得到一面,因此不能没有弊病。把它们合起来探求,就能全面看出其中的得失。这样一来,失传的旨意便重新清楚地显现出来。先生常说,如果不是黄先生教他先考察史法,然后才能探求经义,那么就找不到入门的途径。后来重新修改《集传》,经过四年,才最终完成。先生又想到,这部经按伦理类别分别立义,极其精微;各种内容相互参照、交错综合,很容易产生矛盾。如果不推究同类事例来贯通理解,难道不会留下遗憾吗?于是撰写《春秋属辞》八篇。虽然事态千变万化、各不相同,但始终各有条理,到这里,《春秋》一经的本旨才算完整。先生常说,苦心思考的功夫,仿佛有神灵相助;即使圣人再生,也不会改变我的说法。又认为研究《春秋》必须先考察《左传》记载的事实,杜元凯、陈君举在这方面都各有所得,但也各有局限,于是撰写《左传补注》十卷。我的同乡风林先生也以穷究经书为志,不肯随声附和;他一见到这部书,便说:“前无古人,《春秋》的旨意到此已经定论了!”当时驸马都尉和阳王公镇守徽州,拿《春秋属辞》《春秋师说》《左氏补注》交给商山义塾刊刻,以扩大它们的流传。然而,《属辞》详细说明了圣人笔削的权衡,《集传》则阐明了经世济民的志向,必须使这两部书互相表里,然后经书的旨意才不会有所遗漏。等到《属辞》成书后,先生又修改《集传》,使二者归于一致;到鲁昭公二十七年所对应的著述尚未完成时,先生便抱着未竟的志愿去世了。门人倪尚谊用《属辞》的义例加以考证,又以平日从先生那里听到的内容相互参照考据,才将它补足完成。像倪尚谊这样的人,也可以说是有功于先生门下了。关于《易经》,先生从黄先生那里听说,必须明白卦象。黄先生又说:“《易》的卦象与《春秋》的书法之所以失传,大体原因相同;如果通晓其中一端,就可以触类旁通而有所领悟。”先生既然在《易》中明白了《春秋》的本旨,便无论醒着还是睡着都不忘记;每当思考有所领悟,就长叹说:“黄先生难道欺骗我了吗?”他曾说:“《春秋》的文义,依赖孟子的话才有根据;对于《周易》,也一定要看到像孟子论《春秋》那样的论说,然后才能推求圣人的心意。”先生曾撰写《序卦图说》以及《经文开端》《乾坤》《屯》三卦解,大体认为伏羲创设卦象、系属卦辞,称之为《易》。《系辞传》上篇所赞述的,都是伏羲创制《易》的事迹。神农氏、黄帝氏相继制作,各自依据伏羲的《易》另行确定卦序,成为各自时代的书。到了夏、商两代,卦辞不断有所增益,大概已经无不完备,都是用来占卜的,《连山》《归藏》就是这样。到了周文王,凭借极高的德行却仍未免遭受羑里的灾难,于是依据伏羲的《易》,按照卦象中交易对待、反易相因的关系,确定为上下两篇;借天下万物的道理阐明君臣之义,依据阴阳消长、盈虚变化的规律,来显示人事进退存亡的戒惧。卦辞所系属的内容,必定与此有关,并不是圣人一时随意创作这些话。到了周公辅佐成王,二叔散布流言,召公心中不悦,也因感念先王忧患的缘故,于是依据卦爻之象,取其所表现的爱恶以及远近之间相互攻击、相互取用的情状,创作爻辞,与先王的著作互相表里。由于它制作的宗旨与《连山》《归藏》略有不同,所以题名为《周易》。这部书与另外两种《易》都由太史和掌管占筮的人掌握,可以通用,但其义理并不专门局限于占筮。孔子说:“《易》的兴起,是在殷朝末世、周朝德行盛大之时吗?是在文王与纣王的事情发生之时吗?” 所以《周易》的文辞令人警戒;有危险的,使人趋于平安;平易的,使人知道将会倾覆。它的道理极其广大,天下万物没有不涉及;从开始到结束都使人心怀畏惧,它的要旨就是使人没有咎害。这就是《周易》的本来意义。先生所探求、论述的《周易》本旨,正如孟子论《春秋》一样,最终从孔子的这句话中得到领悟,并没有借助其他途径。先生写五言诗,起初学习六朝诗歌,后来改学建安诸子以及老杜的近体诗,因此又学习唐人。他写文章说:“一定要以义理胜过一切为主,然后安排意旨、遣用文辞,文章就会流畅充沛。”我詹烜私下观察先生的学问,以积累思考为根本,以自我领悟为归宿,勉励自己下切实向上的功夫,最终取得穷究经书、复兴古学的成效,难道是偶然的吗?我自从有幸与先生交往以来,先生不因为我疏漏浅陋而拒绝教导我;我往来请教,终于得以听到穷究经书的要领和《春秋》笔削的旨意,后悔自己从前的学问不正确,也惋惜自己闻道太晚。本来希望晚年与先生共同讲授《周易》卦象之学,先生却突然已经去世了,这是后学的不幸啊!还是说,斯文的兴废关系到天命运数,并非人的智力所能测知的吗?倪尚谊和他的儿子梦吉,托付我为先生撰写行状。我詹烜学识浅陋,哪里足以了解先生呢?然而先生对我知遇最深厚,从道义上说不能推辞,只好姑且把我所见所闻叙述如下。希望有志于学的君子加以表彰,使先生的事迹长久流传;这不仅是为了使先生在九泉之下增添光彩,实在也是斯文之幸。星源诸生詹烜谨慎撰写行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