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六 《临皋文集》别集类第五 明 提要 臣等恭敬地考察：《临皋文集》共四卷，是明代杨寅秋所撰。杨寅秋字义叔，号临皋，是庐陵人。嘉靖丙戌年考中进士，官至广西左江兵备道副使。他任贵州参议时，平定答干苗族的叛乱；调任云南副使后，讨伐土夷普应春并将其斩杀；任广西副使时，攻克五山，安抚安南，平定府江，因此获得赐金并加官秩。等到征讨杨应龙时，他被任命为左监军，离间安抚杨应龙的党羽，最终平定播州。后来因病辞官归乡。他在经世济民方面有值得取法之处。他的文章在当时并不十分著名，但他是杨士奇的孙子，继承了世家传统，前辈遗风和余韵仍有保存。因此他的作品大多平和典雅，具有明初前辈的风格。奏议尤其曲折周详、尽情尽理。他的《五山纪略》《平播条议》等篇，对边疆谋略也多有裨益，并不是徒然寄托于空言。乾隆四十三年五月恭敬校订进呈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临皋文集》目录 第一卷 奏疏 序 记 第二卷 传 墓志铭 行状 赞 书信 第三卷 书信 第四卷 杂著 ●钦定四库全书 《临皋文集》第一卷 （明）杨寅秋撰 ○奏疏 《史采疏》广西等处提刑按察司副使臣杨寅秋谨奏：正史编纂正在紧张进行，谨恭敬陈述熙朝君臣和谐交泰的盛美事迹，以光耀史册，并抒发我的愚拙诚意，请圣明仿效列祖所行，使万世永垂荣名之事。臣只是一个浅陋的小吏，掌管边疆事务，哪里敢妄谈金匮石室中所藏的秘密？只是因为感激国恩深重，臣已故祖父、赠太师、谥文贞的杨士奇，以柱国少师、兵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的身份，受到成祖文皇帝、仁宗昭皇帝、宣宗章皇帝、英宗睿皇帝四十年始终如一的知遇和眷顾。文皇帝开始建立内阁时，首先擢升臣祖父入阁掌管机密，把他视为心腹，军国事务无论大小，都只向臣祖父咨询并依靠他。仁皇帝监国期间，遭遇谗言构陷、危难逼迫，臣祖父与他同心协力，共同承担艰难忧患。章皇帝眷顾倚重旧臣，有增无减；臣祖父前后受到非同寻常的恩遇，在从容的燕见交谈之间，在皇帝御座和卧榻之前，君臣欢洽如同父子，情谊亲密如同手足。皇帝还特意亲笔下诏，长笺短纸上都写有宏大的谋略和睿智的文辞，连珠合璧般珍贵。臣家遭逢多次变故，在分散传授、散失流传的余存之中，幸而还珍藏了一半。臣寅秋于是得以从草野之臣的身份，窥见皇帝筹划机密的辉煌和君臣都俞相和的盛事。近年我在京城等待任用时，购得《文庙圣政记录》和《仁庙圣政记录》抄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读这些记录，其中关于文皇帝的，如特意准许臣祖父在元旦日食时免于朝贺的请求，特意采纳臣祖父关于汉庶人封国后逗留而可疑的奏对；关于仁皇帝的，如特意赐给臣祖父“绳愆纠谬清方贞靖”银印，不时封识臣祖父所起草的奏章，特意取来翰林院进呈的臣祖父诰草，亲自增添两句话：“不要因为地位崇高而难以进言，不要因为意见有合有违而有所懈怠。”并且当面告谕他说：“我听到群臣进言后退下，没有一次不想到自己说的话可能有过错；退下以后，也没有一次不后悔。”臣祖父也有像昔日富弼所说的话：“希望不要因为意见相同或不同而产生喜怒，不要因为喜怒而决定任用或罢免。”圣德能够容纳不同意见，我们这些臣子怎敢不努力？皇帝还特意赐给臣祖父兼支三份俸禄，又赐给他郑邨坝肥沃田地二顷，他都恳切辞谢，皇帝勉强他接受。顾蹇义说：“士奇确实清廉；如果做官的人都如此，世上哪里还会有贪官的说法？”这些事都只是略略记载，没有详述。后来我跟随今任谕德刘应秋看到章皇帝御制诗的抄本，其中有赐臣祖父《猫诗》的句子：“玉爪金睛涵养着秀美气质，整日在宫中卧在花阴下。知道你家门第清白如水，退朝之后还可以陪伴我欢笑吟咏。”又有御笔题写《天官赐福图》的诗：“三

译阳和气充满八方，贤明君臣相逢而使治化成就。赐给你福禄，增加你的寿命，永远辅佐大明，兴隆太平。”这些诗句也残缺不全。我不禁惊愕：仅仅两部记载和诗集尚且如此，其他情况就可想而知了。天球昆璧般的珍藏，怎么会疏漏到这种地步？如今正史正在编纂，供万代瞻仰；当时焚藜执笔的臣子，哪一个不是具有八采三长之才的杰出人选？只是记载或有遗漏，搜集也没有门路。臣祖父夙夜勤勉、辅佐皇帝的功劳，即使湮没了也不足为惜；但列圣的宏大功业，我怎么敢因为自己愚昧而遗忘？我不避越俎代庖，除非有其他乘牒文书可以考察而没有奉到御笔颁发的材料，即使是宏大的典籍，臣也不敢记述；即使有御笔挥洒的材料，如果只是君臣和谐交泰的余绪，臣也不全部叙述。臣所陈述的，一定是帝王的光辉向下照临、天子的文辞昭然垂示，远则可作为千古的借鉴，近则可成为皇上的常法。我在永乐年间找到两件这样的事。此前，永乐九年三月，文皇帝召见臣祖父问道：“你辅佐监国很久了，他所做的怎样？”臣祖父回答：“孝敬。”皇帝说：“试着说说。”他回答：“他侍奉宗庙非常虔诚，笾豆等祭器一定亲自察看。有一天正逢时享祭祀，偶然头风病很重，左右的人请求代替他行祭，监国不肯，勉强带病亲自到场祭祀，祭祀完毕，疾病也不服药便自行痊愈。每次把御用物品送到行在，都一定亲自逐一办理。皇上车驾北征时，他忧虑不安，不能安坐。”皇帝说：“这就是人子的本分。”臣祖父回答：“古代圣贤也不过是尽到自己的本分而已。”皇帝听后高兴，消除了对他的谗言和疑虑，命人赐酒饭。永乐十四年十一月，周王、楚王来朝，按惯例应当拜谒孝陵，皇帝命东宫和皇太孙陪同拜谒，随即召臣祖父询问：“行礼时的位次应当怎样？我的意见已经决定了，你试着说说。”臣祖父回答：“周王、楚王是尊贵的宗室，应当排列在前面的两侧；东宫稍后居中，皇太孙也随后居中与他们相对排列。”皇帝随即拿出一张纸，所定的位次与臣祖父所答完全相合，如同符契。纸上还缺六个字，皇帝把笔交给臣祖父，让他补足。不久又派鸿胪丞把那张写过字的纸赐给臣祖父。文皇帝考虑得多么深远啊，他是在防微杜渐！《春秋》记载首止之会，伯父叔父都在场，却都不敢与世子抗礼，正是因为明确尊卑。文皇帝已经考虑到了这一点。至于嘉奖忠诚直谏，则有特意赐给忠良股肱之臣的诏书，大略说：“阅览你的奏章，你以仁道引导我，以德行辅助我，希望我成为唐尧虞舜那样的君主，爱惜贤俊良臣，共同成就王道教化。这真是金石般坚定的言论，确实是忠良股肱之臣。朕早晚所忧虑的，是怕你们因为我尊居帝位，害怕受到谴责，便不肯进言。如今读到这篇奏章，朕非常欣喜，足以慰藉内心。只希望你始终如一，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以符合朕委托你的心意，共同成就王道的美好。朕深深感激你，特赐你白米十石、彩币二表里、宝钞二千贯，这实在是为了表明朕对你的特殊眷待，并非按照惯例赏赐。你要领受它们，以安慰朕的心。”这是永乐二十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的诏书。皇帝的言语伟大啊，只怕正直的议论不能全部听到，贤能之士不能全部任用。古代周成王求贤的诚意，也没有比这更切实的了。我在洪熙年间又找到两件事。此前，仁皇帝即位，诏令传下，中外臣民在道路上歌舞庆贺。皇帝亲自书写草书小诏，称赞臣下能够辅佐皇帝成就大业、使四方臣民欢心，并且赐给宝钞。第二天又降下楷书小诏说：“朕观察古代帝王，都以恩德仁爱对待人民。如今朕想下诏，除去脔割、鞭背、连坐以及不论妖言诽谤一概处刑的法律，不知卿等认为怎样？你们应当谨慎地秘密商议，密封后呈报给我。”仁皇帝真是仁慈啊，正如古代祝愿君主解开罗网、怜悯无罪者。那时靖难之后叩马进谏的禁令刚刚解除，废止妖言诽谤之罪，实在有

译深远的意义。至于废除鞭背，是因为背部筋络相连，值得怜悯；废除连坐，是因为株连蔓延，值得哀悯。

译后来皇帝因星象变异而有所感触，不久特意赐下与国家同享安宁、保全子孙的诏书，大略说：“过去国家刚刚建立两京，政务正多；朕接受监国的命令时，你作为翰林亲臣，兼任春坊官职，留在左右侍奉，辅佐各项事务，答复奏章。在筹划之际，怎样做到恰到好处、解决两难，朕常常以此为忧。幸赖你和一两位臣僚同心同德，为国忘身，多次经历艰难忧患，却从未改变志向。自朕继承帝位以来，你们把嘉谋善策奏告内廷，希望辅佐朕治理天下，使百姓得到恩惠；你们正直坚定而没有二心，朕一直记在心中。现在按照朕的意思特制‘杨贞一’印一枚，赐给你收藏在家中，传给后世。希望你的子孙由此知道你取得显荣十分不易，唯有历经艰难，才能懂得保守。希望我的子孙也由此知道你辅佐朕的功劳，使你的子孙与国家共同享有安宁，永远不懈怠。《诗经》说：没有说出的话不予酬答，没有施加的德惠不予报偿。又说：做事没有不是开始很好，却少有能够善始善终的。希望君臣彼此修养，共同成就君明臣良的美誉。”这是洪熙元年四月十五日的诏书。皇帝的言语伟大啊，念及君臣共同经历艰难忧患，追想往事如同昨天。古人以朽烂的缰绳驾驭烈马的警戒，也没有这里令人警惧。宣德年间我又找到两件事。此前，章皇帝擒获汉庶人高煦后，有人建议调兵到彰德，袭击并擒拿赵王；臣祖父坚决争辩，皇帝很不高兴，便回宫了。后来皇帝非常后悔，待赵王更加亲厚，赐给他白金和彩色绸缎，并且说：“我对叔父没有失去亲亲之礼，这其中有你的功劳。”有一天，皇帝因机密事务驾临臣祖父府第，臣祖父仓促之间极力进谏，认为不可；第二天也没有前往谢恩。皇帝派官员责问他，他回答：“皇上的深恩还没有遍及四方，万一有冤屈之人伺机作乱，臣正感到惶恐，哪里敢说谢恩呢？”不久果然查获了两个盗贼，他们正准备在车驾经过玉泉寺时作乱。皇帝惊愕不已，赐给臣祖父白金和彩色绸缎，并且说：“爱护朕没有人比得上士奇，因此凡是有调度辅佐之事，没有不采纳他的意见。”宣德七年六月二十一日，皇帝坐在斋宫，召臣祖父商议决定治理之道，过了很长时间。第二天，皇帝亲自画兰竹鱼水图赐给臣祖父，并亲自题写跋文，说：“我听说古代贤圣君主，都有贤良的辅弼，何况我的德行浅薄，却继承大统登上九五之位。统治万国；万国人口众多，怎样才能使他们丰足而安宁？我早晚勤勉，只想着使天下安康济世，推心置腹、倾诚任用年高德劭之臣。你从儒生出身，升任翰林词臣，恭敬侍奉先祖和先考，多年如此。你参与议论国政，辅佐皇帝，秉持正直之道；青宫和玉署的官员，都推许你贤能。官职越尊崇，内心越谦慎；专一守持操行，不知老去。你的俭朴风范和高尚志趣没有改变旧日习惯，门庭比洒扫还要清净。对上，你以德行事；对下，你以为民为一生志向，卓异地追慕古人。我的心意在谋求治理，依靠你的辅佐；我的职责有缺失，需要你来补正。你也要尽诚尽力，满足我虚心等待的期望。大江之西、南斗星旁，有光彩夺目的庐陵忠节之乡，代代都有奋发而起的人。要昂首努力，在朝廷建立丰功伟绩，使前后的史册同样芬芳。”这是宣德九年十一月初一日的诗文。皇帝的言语伟大啊，所嘉奖的是大臣俭朴的风范和高尚志趣，所勉励的是在朝廷建立功绩、使史册流芳。古代君臣和谐、共同安定天下的歌咏，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大概上天将要开启大明亿万年绵长的福运，高皇帝以扭转乾坤的功业在前面开创基业，圣明的后代又以积德累仁的勤勉培养后嗣，等待今日皇上大大承继，而臣祖父恰好遇到云兴风烈的盛会，得以附列于有君有臣的末世，自古以来这实在是难得的事，难道只是偶然吗？臣反复思考：一个只受过一命的士人、一个平民百姓，效力于一项官职、珍惜一项操守，他的子孙后代尚且会加以论述，使之昭著于后世，何况列位祖宗圣明神武相继而来？只要略举一件事，不必加以华饰；只需润色一句话，甚至只需写下一个字，就足以超越历代帝王，光照千古。皇上正大力弘扬孝思，使这种孝心昭明而感通无极，怎么可以让先祖的光辉伟业有的完全不记载，有的虽记载却不详尽？俗话说：“狐狸腋下的白毛，不是一处腋毛就能制成；高楼大厦，也不是一根椽子就能建成。”即使臣微不足道、引述不当，万一也能成为三位祖先的一片腋毛、一根椽子吗？臣伏乞敕令礼部，或者交付史馆，重新加以考核，用来彰显我熙朝君臣相悦的盛况。这样岂只是仰慰三位祖先在天之灵？臣祖父实在也将获得荣宠，而臣等也会共同在九泉之下衔恩戴德。我还因此有一点微薄的献策。近来开局分曹编修正史，不只是为了完备一代宏大的典籍，本来还要为万世垂示法则和鉴戒。上自皇帝，下至幽深隐微之事，有盛大的举措就大书特书，以昭示美善；有过失的举措也大书特书，以昭示罪恶。爵禄不能诱惑，斧钺不能禁阻。人们又说，荣名才是宝物。从前齐景公把财富收藏在国中，拥有马四千匹，百姓却没有谁称颂他；而首阳山上饿死的伯夷、叔齐，百姓直到今天还称颂他们。由此谈来，皇上命令把美好的事迹绘入图册、光耀史册，给子孙留下不朽的荣名，应当怎样选择呢？臣愚昧而不知忌讳，私下以为效法前代圣训很难，效法本朝祖训却容易。为什么呢？圣训只是空泛的文字，没有现实征验；祖训则与今日息息相通。文皇帝不因谒见时位次的细节，而忘记正名定分的大事。如今皇长子玉质龙姿，议定冠礼、婚礼已有日期，难道不能早日建立大典、确定大礼，以满足中外臣民的仰望吗？至于不吝惜赏赐来褒奖直言，并且爱惜贤俊以成就王道教化，把直言比作金石，又何止是爱惜人才、亲自开口称许呢？近来台省官员犯颜直谏而被斥逐，几乎已经空了，难道不能优容鲁直之臣，重新开通进言的道路，使一时的耳目焕然一新吗？仁皇帝不因头风病重而派官员代替祭享，好像是在说：“我若不亲自参加祭祀，就等于没有祭祀。”皇上不能亲自祭享，一定有非常不得已的原因；偶尔身体不适时，难道不能勉强亲临一次，使精诚与神明相感通，永远安享福禄，如同仁皇帝不用服药便病愈而有喜庆吗？仁皇帝在艰危中光大继承的大业，遥想他脱离险境、思念太平时君臣流泪的情景，直到今天仍足以使人酸楚。皇上由此想到忧患，那么忧患也就可以知道了。

译即使左右侍从和供使之人，又怎么能够完全符合圣意？籍没家产时的寄顿之人，难道没有牵连无辜的吗？只希望皇上稍微平息天威，广泛张开法网，消除肘腋之间意外发生的变故，免得人心动摇；那么仁皇帝废除鞭背、连坐等刑罪，不正是值得效法的善政吗？章皇帝用睿智文辞寄托自己治理教化的心情，遥想他挥毫染翰、推心置腹、竭尽诚意的情景，至今仍足以使人欢欣鼓舞。皇上由此想到勤勉，那么勤勉也就可以知道了。如今南方忧虑倭寇，北方忧虑敌患，中原又处处萧条，所希望的是皇上延请接见大臣，及时商议决策，疏通积压的奏章，平定满朝纷纭的议论；这样，章皇帝在斋宫中与臣下鱼水相亲的欢会，难道不是美好的先例吗？今天效法祖宗的皇上，就是后代留下训示的三位祖宗；后人看待今天，正如今天看待过去。皇上想到三位祖宗培养国家的艰难，用这些事迹在史册上显扬美德。将来圣子神孙仰望皇上遵循列祖所行的作为，皇上考虑史册上的光荣，难道会浅薄微少吗？皇上把百千万亿的府库财物留给子孙，不如把百千万年的荣名留给子孙。何况聚敛很多财物反而会招致厚重的丧亡，近来已有明白的鉴戒，关键正在于一念之间谨慎权衡。臣在万里之外恭祝皇上万寿，古人说最好的祝寿莫过于华封三祝，而臣独以荣名为祝。荣名可以同天地一样长久，同日月一样光明显扬。光明伟大的天子，美好的声誉永不止息；召公拜读祖先的策命时这样祝愿，周宣王也曾这样说。臣除了以此，没有什么可以祝皇上长寿、报答国恩、并在地下与臣祖父相见。伏惟圣明采纳臣的言论，俯察臣的下情，臣惶恐至极，等待圣旨。《勘查免除岭海商船拖欠饷银疏》云南道监察御史臣杨寅秋谨题：恭逢庆贺皇嗣诞生、恩泽广泛施布之时，亲眼看见岭海百姓的艰难，恳请天恩，立即赐予勘查并免除欠项，以扩大圣上的恩泽。近来圣上嫡嗣诞生，皇上的仁德浩荡，中外臣民没有不沾受恩泽的，全都加额欢呼，在道路上歌舞庆贺。唯独岭南远隔万里，还有被监禁拘系而危及生命的百姓，受到株连的共有数百人；在巡抚、巡按看来，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完成的考核任务，在穷苦百姓看来，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偿还的官饷。情形既然值得怜悯，法律也应当加以宽宥。臣私下在这里任职最久，又承蒙恩典擢升到言官之列，正逢这次大规模施恩的日子，若还有处在困境中的人而我知道却不说，我的罪责还有什么可推辞的？查得广东地方先因军饷缺乏、哨守空虚，前任总督、巡抚都御史殷正茂建议设置官船，招募百姓承造。每只船发给造船本银六百两、盐本银一百两；一班人随时调拨出哨，一班人经营卖盐。每经营一两次，除归还盐本外，缴纳船本银二百两、盐利银二十两。三年后船本偿足，船归商民所有。间或有因公损坏的，就交付勘验属实后免除赔偿。这种办法兼顾理财用兵，具有通商裕饷的意图，确实是两方面都有所得。当时新会、顺德、东莞、番禺、南海等县沿海居民不敢立即相信，后来看到铸立铁榜，多方晓谕，说明有万分利益而没有一分害处，于是各自欣然接受船只，希望靠卖盐获得一点微利。哪里料到倭寇突然侵扰，海盗频繁警报，经营不久，船只便全部被调出去巡哨。所有火药器械的供应、兵夫的给养、修整器物等费用，都由商民借贷筹措、自行办理，并不是依靠公家供给。其中船只因公损坏的，或遭遇风暴沉没的，后来海上多年平静，虽然是由于帷幄之中的谋划，也有这些人从旁协助的功劳，不能说小。大家正庆幸平定下来，可以重新经营时，恰逢督抚上报升迁，官府立即追缴船本，商民束手无策，于是传令牵连亲族，株连没有限度，全省骚动起来。后来巡按御史马应梦上疏弹劾原督造参将白翰纪等官员，兵部据此题奏并奉到钦定，规定已经缴纳的盐利银两准许充作船本正数，稍微表示宽恤，百姓才开始安定。除去曾经经营卖盐以及稍有家产、亲属足以追赔的人，一概责令并力缴纳完毕；其余尚未缴完的银两，经过多年追逼，剥削到骨头也难以偿还。他们既无家产可卖，也没有亲族可以牵连，有的船破人亡，有的父死子逃。每次对簿公堂，所见都令人怜悯。臣只是考虑此事关系军饷，如果确实应当追偿，那么百姓接连被杖打至死，这在情理上说得通，却在法律上难以成立；臣哪里敢用饰词乞求免除？但是必须先卖盐，才能获得利润；必须获得利润，才能偿还船本。原有成案都在，如今这些人没有经营卖盐，却要责令赔偿船本，那么除非商民另有价值千金的产业，足以抵偿原额，否则根本不可能做到。然而这些人难道是拥有千金家产的人吗？这不是平民拖欠军饷，实在是公家失信。况且船并非官船，就是民船。如果认为它是官船，那么从未听说南头、北津等处六寨的船只损坏后，还要责令捕盗等差役赔偿。寨船每只每月发给捕盗、舵工等银六钱、九钱不等，每年不少于二百余金，每年修整不少于五六十金。如今商船供给兵夫、冲击波涛，功劳甚至超过寨船，难道也曾得到一文钱的供给吗？计算它们三年所费，哪里只是原先领取的船本？如果认为它是民船，那么广东境内征用民船，都以装载斤数为标准：每装载一万斤，每月发给银一两。商船装载量大的四十万斤，次等的三十万斤，每月就应当分别发给银四十两、三十两。这些都是现行章程可以查考的，并非牵引久远的旧例。如今商船只有寨船出哨的辛苦，却没有民船工食的供给；反而要让这些有劳而无罪的百姓卖掉妻子儿女、抛弃亲戚，横卧在监狱中受笞杖之苦。这些人固然不值得怜惜吗？难道唯独不替广东考虑吗？我恐怕一旦发生事情，号召民间百姓时，他们就会相继像老鼠一样逃窜。皇上加恩于百姓，无论事情大小，近来京城相继编排行铺，屡次劳烦圣上亲自叮咛，只怕一个男子或妇女失去安身之处。恩诏广泛施行，一切民间的疾苦都蒙受照察。即使在京军士每月有固定粮食，到了还从内帑出资普遍表示优恤，岂不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吗？这些商民卑微地处在遥远荒僻之地，距九重万里，没有地方申诉，无法沾及诏书宽宥的末端；事情又关系许多人的性命，臣私下替皇上怜悯他们，所以冒昧把事情始末全部陈述，代替他们哀鸣。伏乞敕令兵部查勘原先的议案：应当如何让拖欠船户缴纳欠项？他们是否已经家产全无？现行章程和案簿中，是否应当比照寨船、民船的事例办理？如果臣所说有根据，请准许释放并免除他们的欠项。这样岂只是使洪大的恩德逐渐遍及海边，也会使将来的穷苦百姓感激皇恩，更加懂得争先效力。因为恭逢庆恩广泛施布、亲眼见到岭海百姓的艰难，恳请天恩立即赐予查勘免除，以扩大圣泽。事情关系重大，不敢擅自办理，谨此题奏请旨。○序 《德安罗先生集序》

译德安罗先生学识广博、品行敦厚，是士林的典范。可惜没有充分发挥他的才能和作用，只留下所著诗文集若干卷流传于世。年代久远，文集残缺不全；先生的孙子罗纨准备续加刊刻，不久尚未完成便去世了。他的儿子罗梦禹于是继承父亲的志愿，已经刊刻完成，又因为杨家、罗家同为毛离里之戚，地位可与宗族后裔相比，便同他的兄长梦卜、梦颕，以及从子武卿等人请我为文集作序。我惶恐地起身离席以示谦让。先生博览深思，经历乱离而道路崎岖，即使背着书箱、挑着书箧，也不废弃读书。他写文章深切透彻；古体诗以汉魏为宗，近体诗以盛唐为宗。我的祖父太师文贞公所作的品评已经具备了。此前永乐年间曾有特旨公布书目，命文渊阁汇辑进呈，先生的文集就在书目之中。当时先文贞公掌管内阁事务，得以拜受诏书并珍藏此书。恰好有神灵护持，使它归于罗氏，俨然如同石渠阁、天禄阁中的珍藏。像这样，我才得以窥览它；既然先生留下的先绪余声与我有同乡情谊，实在不能推辞。拜手读完文集，我不禁产生世道盛衰的感慨。西昌节义之士和诗书文献，历历见于往昔记载；到了元代公卿，则更加灿烂显耀；到本朝才开始显著。有人说，是山川神灵有所等待，才使这些事迹得以发扬。随着时运而奋发立迹，士人恰逢时代的需要，正可以孕育淳厚、涵养宏大。前代将亡之时，有许多暗中修养的儒者；他们都像席上珍宝、尚未雕琢的璞玉，隐居时如潜龙般肥遯，出仕后必定如见龙般以光彩化育世人，使丘园增辉，并不追求闻达。陈心吾、萧正固、王竹亭兄弟、罗德安诸位先生，其中尤其杰出。且不论德安先生任郡佐时的操守和才干远超循吏，我曾试着取来县志中的仕宦记录阅读：当他和我家伯祖杨子渊、邓彦高应聘，担任拥皋县学的弟子师时，凭着他的高冠布衣，用了什么方法，竟使士人顾念感化，众人一致称为“杨、罗、邓”；直到今天，这仍成为街巷间人人脱口而出的称呼。王文端、李忠文，难道不是闻名当世的伟人吗？他们都以未能登门受教为遗憾。先生的大概情况由此可以看见了。既然有这样的培育积蓄，又经历那样的困厄，如果说西昌后来灿烂显耀是由此酝酿浸润而来，来源难道不久远吗？唉，先生去世已经二百年，井邑面貌没有改变；我不知道如今人心和士习对于前贤遗风怎样。幸好先生的遗言还在，世上有人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书，抚今追昔，能否在言语文字之外见到先生呢？希望他们不要低回向往，而应努力恢复古道。西昌的旧有文物如今一天天得到光复，这部文集的流传虽然与西昌相始终，也足以同史书、县志一同传世而不磨灭了。先生有个孙子罗璟，官至大司成，曾位居鼎甲，历任宫廷洗马、辅导等职；皇帝还认为他是良史。先文贞公幼年丧父，是先生的父亲抚养他，使他终于长成人。人人都知道先生约束自身、为后人积福；后世贤者又怎会不知道他有助于流传风教的大功呢？因此我特意把这些事表彰出来，等待有志于维持风教的君子考察。《萃和慎独斋录序》西昌统一于圣贤真道，蔚然成为著名的文献之区。到了东越有人提挈真诠，欧阳文庄公、刘晴川公共同兴起，成为辅翼。文庄公以自己独到的见解相互参证、彼此印可，一时士绅如云聚集、如影随从；四方背着书箱、挑着书担前来求学的人，交错于道路之上。我年少时头发尚未干，便常听说云津古城一带有杏坛、鹅湖的遗风。哲人已经逝去，难道连簪子也要解散吗？间或有人倡导、主持盟会，最终却因为没有藏修息游的地方，聚散没有固定时间。平川郭公于是奋然起身说：“这是本邑的耻辱，也是我的责任！”于是协调众人的谋划，接受有关官员的成议，开辟今天的萃和书院，作为尊崇圣贤、敬业求学、和乐群居的场所。又约定集会日期，制定会规，采集格言美训作为会约若干条，以树立标准。还创办膳田，收取岁入，用来资助会费，并供给四方来学习的人。入院者的规制既已完备，士人聚集于此，早晚勤学，游息吟咏，请求增益、讨论疑难，既严肃又有法度。大约从亲自筹划经营、艰苦支撑十多年后，才终于完成这件事。郭公约集缙绅，士人按时前来会集，不敢懈怠废弃。我记录这些，是因为郭公对文教有重大的创建功劳。至于慎独斋谋划设置龛位供奉郭公，在岁时祭祀中共同献祭歌咏，也一并记下。郭公的长子宁化县学博舜时，次子光泽县主簿纯繇，亲手抄录编成此书，请我为它作序。我想，乡里的先生去世后能够祭祀于社，杨少尹巨源仅仅因为善于作诗、教导后进，活到七十岁；白丞相回乡时见势而辞去荣职，并没有什么特别奇异的事，韩愈尚且把他们列入祀典，何况郭公在懒散废弛之后，振兴一个县长期废坠的典礼，厚植风俗，培育人才。这件事难道不是天理和民心所不能磨灭的吗？只是我私下想到，郭公创建这座堂时年近七十，难道是为了联络疏远者、融洽乡党，举行酒食礼仪，而在白首之年耗尽精神吗？即使我们合在一起祭祀、祝祷郭公，难道是要报答他当年的劳瘁吗？那么郭公所期待的是后来求学者，我们对郭公的祭享也应当着眼于彼而不在此，这一点是可以知道的。登上这座堂，回顾这些义理，即使不作高深议论，只要直接探究本源、领悟真实的印证，也有一些内在所得无法当着大庭广众显露出来，难道不会因此内心惭愧、外表羞赧而低回敬畏吗？如果有这种情况，那就是郭公所说的灵明独觉、随事检点约束自身，也许正是郭公戒惧之意的一小部分吧？山涧溪流、池塘水滨所生的微薄草木，郭公或许可以享用。至于勉强说些依照时序共同进退、交接宴饮欢笑的客套话，郭公以精诚倡导，我们这些人只能用微薄之礼回应。我不知道郭公把二千石的官职弃置不顾时是怎样的心情，又哪里会在意一朝的祭享呢？这些话，是用来勉励同道之人的。《泰和县清查虚粮序》

译丁亥年，我奉命赶赴贵州。郡伯杨公张祖在西台古刹中谈到虚报粮额是县里的祸害，叹息愤懑，仿佛痛苦亲身承受一般。不久经过宜春，直指朱公正在按察所属地区；直指公过去任司法官，熟知本县奸弊的情状，急忙问我：“本县的浮夸诡诈还像过去一样吗？那些积年狡猾之徒是否仍借机营私？”我回答：“百姓缴纳赋税已经将近六年，征收册籍尚且没有完成，赋税怎么能够厘清呢？”朱公默然发愤。像杨公那样安定地方，能够明察而又坚强果断，任劳任怨、不避艰难的人，应该先把这件事理清，然后才吃早饭。恰逢县令职位空缺，我也拿着杖棰向西南而去。第二年，我完成祝寿事务后回到省中，县里的父老乃至贫困之民，没有不看见我便举额惊喜，并且说：“县里的赋税已经厘清了！我们过去因虚报赋额而遭受敲扑的痛苦，幸好稍稍缓解了。”使我们得到苏息的是谁？就是别驾李公。李公来到后，由参伯史公安排本县事务，郡伯杨公实际上一同推举、荐引了他。由于册籍弊病深重，根基盘结、洞穴盘踞，除了李公，还有谁能承担呢？李公接到公文后立即召集各位掌管计算的人，让他们跪在台阶下，一面责问，一面晓谕；对于不肯回心转意的人，就补查虚额、查出隐漏，使应撒除的归入总收，使应总收的归入应除，务求革新。若有人凭借旧日手段歪曲法令，就施以三木刑具；罪大者并处死刑后流戍，罪次者服城旦、鬼薪之刑。各位掌管计算的人震恐万分，叩头于地接受命令。于是严闭门锁，按时使用车马和筹策，取出节次、日期和户籍册，勾稽掌算者私自标记或藏匿的项目；亲自检查隐藏之处，所有出入的细微差别都必须考核、核对。又挑选过去委任的、各区中可以任用的人，点灯逐项磨勘核对，交错稽查。又刊印单册分发各处，使平民能够自行查核、告发；所说的话必定约定期限查验，希望大家共同核对而不喧哗，于是停止。大约辛劳自身、耗尽精神，查阅十余个月，清理积年虚报粮额一千九百五十石有余。册籍完成后，主管官员都极力称赞。恰逢陈侯刚到任，他一到便按照李公的办法逐一查验，仿佛出自同一人的手笔。于是父老聚集族人，带着文状叩头请求说：“我们这些小民珍惜这本来之不易的册籍，但它的弊端由来已久，关键在于清除旧籍。如今收取、除免的原委已经清楚，册籍收藏在郡府，希望能把它简明地刊刻流传，使百姓也能从中获利。”李公说：“可以。”又让我这个食地方俸禄的人把话说完。最后一卷中，我说：政务有轻重，才能有偏长和兼擅。如今那些侵吞灌注之事，务求以钩稽揭发的敏捷来显露才干，难道少有这样锋芒初露的人吗？关键在于国计民生，什么比赋税沉重更重要？田地密集、人口繁多，什么比赋税繁重更紧要？百姓停止呻吟、忍住痛苦，什么比赋税急迫更重要？何况本县的情况，我实在难以再说了。狡猾的胥吏世代掌管赋算，父亲死了儿子接替；一个县赋税的增减，在他们掌中任意操纵，像鬼神一样隐没输送，因此磨勘核查十分困难。官府登记不上册，公府文书大都藏在私人巢窟中；遇到对自己不利的地方，就颠倒纷乱、互相纠缠，毁灭痕迹，使人无从查考，因此寻找凭据十分困难。山谷中愚昧的百姓，把官府看得像隔着九重天门；愚钝的人不知道，知道的人又无处申诉，因此逐家晓谕也十分困难。富民被迫屈服，拿出全部赢余，徒然作为白白的损失；如果早晚追逐飞快变动的诡诈之事，像射猎隼鸟一样反复言说，足以炫耀名目和实情，掌握长短便控制法纪，这就是驾驭纲纪的困难。一件事要同时办理，左手画方，右手画圆；不同意见萌生于各自的看法，抵触冲突又生于猜疑嫌隙，这就是协调众人、同心办事的困难。困难既然如此，又怎么能谈论那些只求保住俸禄等待升迁、悠闲处理政务的人呢？他们遇事变色退步。即使有仁父慈母把沟壑中的饿殍看作自身，推想新鲜惨状，也不免捶胸长叹。李公更加努力，并不是因为多年积累、专任会计之职，也不是因为县令官印不能久借；李公如此明察，显然不是出于日后催科考核优劣的私心。他一遇到弊端丛集，便不难竭尽昼夜之力，艰苦筹算，规划约束，重新开始，最终使版图中的户籍像列出的根株一样一刀斩断，使众人的心情预先归附。唉，这种事难道可以只凭声音笑貌来完成吗？这次举措，正因为直指、参伯、郡伯都以国家为重、忧虑百姓，不因弹压大事而轻视繁琐事务，所以能够慎重选择任用之人、专一责成；正因为李公始终肩负誓愿，不把官职看作寄居的草庐，所以能够清理积年弊蠹、聚集功绩；正因为陈侯不把今日协助我处理政务视为个人政绩，而共同考虑分担谋划，所以能够谋求善终并留下长久利益。譬如驾船游于大水，老船工观察风向，三老掌舵，篙师击桨，同船者齐心协力，即使洪涛高过天际，也有希望平安无事；如果有一个人逃避事务、吝惜力气，就一定没有侥幸。如今天下实在应当担心逃避事务、吝惜力气的人太多了。倘若真能做到上下和同、身与臂共同运作，像本县清平赋税一样，还担心什么国运呢？还担心什么国运呢？李公前后主持县政，多有惠政，这里不全部记载；只记下他完成册籍的劳苦，以及那些像奸窟一样奇异的弊端，留待后世君子考察。《广东同年序齿录序》【代作】

译丙子年，广东举行乡试，考中者共有七十五人，文质彬彬，都是俊秀之士。事情办完后，诸位生员又共同按照年龄先后编次，作成同年谱，说我有幸与他们有一日的雅交，应该写一篇序言。我想，君子以自身供国家任用，声誉和品德相同，便能环绕四海成为兄弟，并以此标明某个家门。同乡又同科考中，难道不会由此树立私交、结成朋党吗？《易经》详论同人的道义。陶唐时代，九位官员人才济济，彼此谦让正当其时；至于是否按照年龄计算次序，却没有听说。然而一旦遇到询问、选拔人才时，不说稷、契、皋陶，便说朱虎、熊罴。皋陶、契、稷、熊、虎本来并不比禹、益贤能，却竟然退让不前，唯恐诏命不能更改，这是什么心意呢？实在是圣人不自我显扬，而把贤能推让给别人，不愿让自己居先罢了。诸位生员穿鞋参加考试，南边到达琼崖，北边连接梅庾；其间翻山渡海，远的有千里，近的也不少于百里。今天的聚会，难道果真都是从往昔就结下契约吗？一定不是这样。一旦登上荐举名册、进入青云之路，那么长幼的次序便守持而无人逾越；在席位上相让，在道路上相让，整齐和谐，像鸿雁站立飞翔一样。而且又把你们的姓名登记在册，旁边还涉及祖父、兄弟以及妻子；这样一来，你们之间的同年关系，难道还有什么能够把它联结得更紧密的吗？那么，谦让应当排在谁的后面呢？大家都以公心相待而不以私心相交，也许可以稍稍继承九官遗留下来的意味了。人情世故没有什么达不到的地方，只有以公心相交才能长久。将来你们弹冠相庆、结绶出仕时，一定不会因为名位高、职位显达便嫉妒他人，也一定不会拿着“入室之戈”去伤害朋友，不会去推挤井中的人。你们之间长久的交谊，我已经能够替诸位预料到了。然而，这只是其中较少的一面。听说相遇很难，彼此成全的心意就深厚；契合得奇妙，彼此需要的情义就更加深切。诸位都是四郊的士人，早晚如同骨肉，而彼此真正相同的地方又只有千百人中的十分之一，这样的相遇实在难得而奇妙。假如不能互相砥砺、互相劝勉，树立显赫的功勋，上报主上的恩德，下不辜负平生志向，却只是彼此窃窃私语、相互依靠，掩饰过错，一个唱一个和，拿相互标榜和轻易许诺当作同道，今日举杯饮酒，连半步也不肯离开自己的位置，我私下实在以此为耻。你们如今都还只是同辈，处在野外；将来或许在宗庙中受禄，却又可能陷入困厄。诸位将要进入南宫任职，交游会更加广泛，同类也会更加繁多。通达与困厄的分界，从今天开始就要谨慎辨明，不要白白辜负今日同席交往的缘分。对人有优点就帮助他长进，有过错就规劝他；相隔遥远就彼此联络，遇到困难就迅速救助；谦让尊者而亲近卑者，让安逸者承担劳苦。不要因为势力有厚薄而疏远亲近，不要因为交谈中偶有矛盾便产生嫌恶，也不要因为意见有同有异便萌生猜疑怨恨。古人有当面折辱、在朝廷上据理力争的事，退下殿来也不失和气；这种同在乡野而有君子之德的风范，百代之后仍有人称颂。诸位难道没有受到启发吗？请带着这些话前行。同道之交不是只看外表的德行，交往次序也不是表面恭敬；如果人人都能形成彼此谦让的风气，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我本来就愿意做诸位的长者。努力吧！诸位欣然俯首再拜说：“哪里敢不唯命是从。” 贺周少府奏最序 自古以来，镇守边疆的大臣身处危难、履行险地，决胜制敌、建立奇功，凭这些被称为劳苦功高；难道他们的遭际果真只是如此吗？天下太平无事，良、平这样的人也无处建立功业。关键在于处于安定时不忘防备，身处安逸时不忘劳苦；谋划周密，防止火星从烟囱中窜出；预先筹划，如同先修整桑土。在内使百姓安稳地生活，在外消除奸宄窥伺的苗头，这才是真正的劳绩。即使那些决胜建奇功的人击鼓前进，我也不愿同他们争论高下。东粤是重要的重镇，若论海防，大概没有比东官更重要的了；东官濒临海疆，是南省会的锁钥所在。少府周同翁经营治理此地已有三年。我作为执鞭随从，常常私下观察其大略：周公筹划谋算，没有一件不竭尽心力；至于考核功绩、积累事功，却并没有亲自冲锋陷阵、斩杀首领那样的特殊功劳。如今他带着文书到督府、直指以及藩臬大夫那里接受考核，众人都把他比作长城，希望周公不要解除职务，并且将他的功绩全部上疏报告天子；他们如此看重他，竟到了这种程度。唉，这些话哪里是可以同那些只会乘时逐利的人说的呢？从前酋长、盗寇煽动暴虐之时，他们潜伏不动，难道不是很容易对付吗？只是有一两个只求保全自身的士人苟且偷安于朝夕之间，于是他们趁我方没有戒备，发动混乱和内讧，使内地骚动不安。周公奉命来到这里，立即严厉下令：凡是不修缮器械、不督促战船、不按时供应粮饷，使你们空着肚子、赤手空拳去抵御敌人，都是你们的罪过；凡是不谨慎设置侦察哨、不严密守护信地，却以退缩纵容盗寇、因犹豫而误事，徒有虚名而耗费军饷，都是你们的罪罚。驾船巡游的人员俯首接受命令，周公一夜也不曾高枕无忧；他看待汹涌洪涛如同平地，严密防守险要，重申查验核实的命令，谢绝求见的客人，船桅船桨必亲自查阅，每月的粮饷也必亲自发放，惶恐勤勉得仿佛自己已经落水；即使有一个人不能吃饱，他也已经够勤劳了。大海浩瀚无边，风云倏忽变化，即使善于谋划的人，又怎么能使鲸涛永远不起？周公在事先就作了预备，安坐而收获长远的谋略；即使酋长、盗寇再次逞凶，他们今天难道还能用一支箭来加害我们吗？从前郑公亲自救活万人的性命，自己还说经过中书二十四次考核；周公安抚百姓、使他们得以保全性命，哪里只是万人的功劳可以相比？即使有冲锋陷阵、斩杀首领的奇功，终究也不能用那种功劳替代这种功劳。皇上正锐意考察名实，按公议考核，周公的政绩如长城般屹立；这绝不是过分的赞誉。朝廷若有特殊赏赐，来报答周公早晚的辛劳，将来独当一面的人，一定就是周公。周公的恩泽遍及全郡，而他又部署治理东官；东人从士大夫直到普通百姓，没有一个不感念周公的恩德，并共同向长吏们谋划。秋说：“海防公大概确实有奠定安宁、保全安定的大功。”到了报政之日，白鹿从他的部下献上来。人们说和气能够招致祥瑞，这件事同传说完全相应，确实如此。山林泽地尚且显现它们的灵异，何况亲身沐浴在恩泽之中，转过呻吟便发出歌咏的人呢？像东人这样的人，应当怎么办？应当怎样感念周公呢？当然应当感念周公！送定庵陈公北上序

译古语说：“发现人才并不难，难的是任用他的才能。”唉！难道只有任用困难吗？培养人才也很困难。屈原、贾谊的才华太卓越了，姑且不论。我看近代如李献吉、杨用修这些人，大多凭借才华丰富、神思颖悟，声名直上青云；假如稍稍愿意受到约束，顺应时势而善于自我涵养，将来真不知会取得怎样的成就。可是他们最终意气用事、以声名自矜，自己走上了争吵不休的道路，这就确实说明培养人才很难了。如今的定庵陈公，正是所谓有才而且善于自我涵养的人。陈公文采丰盛，广泛通晓经典古籍，探究《丘索》等古书，发掘幽深奇异之处，意气昂扬，自我振奋，如同长出羽翼，凌驾于文章名家之上。他每当拍掌谈论当世事务，政事民俗的得失、经权进退的原则、古今是非的鉴戒，都明白得不亚于烛照计数。我曾多次感叹陈公的才华；假如李献吉当时在座，即使不肯向他行北面之礼，也应当空出左边的位置来延请他，哪里还会去计较规矩、绳墨呢？可是陈公却谦退自持，努力把自己置于人下，不逢迎，不偏激，不随俗，不诡异，处处显得像是木讷、空虚、拙朴。唉！这些话哪里是可以同浅薄自满的人说的呢？养由基射箭时，背靠箭靶，审视箭簇，然后才发箭。箭还没有射出时，仿佛拉开千钧之弓；一经射出，百步之外没有不能命中的目标，这就是善于涵养力量的表现。陈公凭借风驰云动般的才华，涵养自己百发百中的本领，以等待皇上的任用。如今皇上正锐意教化、讲求理念，想把天下英才一网罗致；如果确实得到陈公来充任帷幄之臣，本来就是皇上要举荐并加以亲近的人。皇上庄严地在上，直臣充满朝廷；在京城之下，难道还缺少耿直进谏的忠臣吗？只是那些只追逐外在行迹的人，被表面虚名迷惑，只羡慕显赫一时的奇才，很少有深远长久的思虑；这正是杰出士人因名声太高、见识太大而感到怏怏不平、兴发感慨的原因。幸好陈公正在任职，怎么会让自己预先涵养的才华只在一次恰当的决断中施展出来，却不能命中目标呢？陈公所树立的事业，已经可以清楚地看见了。陈公不轻易流露喜怒，所交游的多是一时豪迈不羁的士人，唯独不因我与众不同，便屡次同诸位来访我。陈公将要出行，我同诸君为他饯行，大家都内心怦怦跳动，像有所牵挂。酒樽已经摆好，嘉鱼之歌也已经唱过，我于是兴奋地起身说：“这只是私人之间的情谊而已；陈公得志而大为施展，远行千里，难道不该当面谈论吗？”诸君都说：“陈公的志意深远，请把这些话写下来。”我没有推辞，想借此观察陈公日后的成就。贺少尹汪君从征罗旁荣奖序 古人常说人才难得，如今世人更是纷纷叹息人才缺乏。世上难道真的缺少人才吗？古代任用人才，哪怕取十人中的五人，也从羁旅之士、牧童中选取；他们战战兢兢，唯恐人才不能被自己任用，所以人人奔走，都愿意贡献自己的才干。事情办成而声名显赫之后，到了末世，掌权者却拿成例来衡量高下，使士人难以脱颖而出、施展一点才力；通常只有从贤能之路出身的人才能起用。否则，即使有批判、筹划、挥洒自如的能力，进则没有奥援，退则遭受排挤，只能困守下级官僚，躬身退避，才能无从施展。世上没有纯白的狐狸，但确实有纯白的狐裘；所取的少，所求的却广。有才之人受阻于仕途，不能任用；即使任用又不恰当，即便有才能，又有谁来考核他的功劳呢？如果把最高等级的考核和特别的旌表悬在那里，用来鼓励人才，反而使磨炼才干的人坐困，而说天下缺少人才，难道真的是缺少人才吗？少尹汪君受到督府的厚恩，我心中很羡慕。汪君出身显赫家族，当初以异途出任东莞县丞，已经使他的志向受到委屈。我本来知道他不会卑微地同庸俗之人混在一起，但私下以为君出身良家，正值盛年，或许还不熟悉世务；可是他却小心谨慎而机警敏捷，议论卓异突出，不到一年，朝廷之下那些狡猾者和积久的弊病便明显改变了面貌。至于他分析裁断事务像流水一样迅速，连老吏也赶不上，我惊叹说：“世上难道有出身良家、正值盛年，却能像汪君这样坚忍而富于阅历的人吗？将来一旦有缓急之事，需要有人驰驱效力，一定就是君了。”罗旁战役中，督府像棋子一样布置兵力和哨所，烧毁山林以歼灭敌人，并让兵巡徐公负责泷水。徐公从属官中选择可用之人，心中唯独选中了汪君，便询问我；我说：“如果让他荷戈执羽，县丞之中能够小心警敏、充任帷幄任使的，没有比他更合适的。”徐公于是命汪君一同前往。汪君意气旺盛，斗志勃发，想着奋勇杀敌；进入山中后，攀登层层山岭，奔赴绝谷，白天率兵拼死作战，夜里宿在草地溪涧之中，所到之处都亲自冲在最前面，丝毫没有难色。泷水战事平定后，他的功劳列为最优；督府根据徐公的报告，发檄命有关部门按礼奖赏这位县丞，用来劝勉后来者。我看汪君的相貌像儒生，才能也不过高于普通人；如果让他管理粮盐、校核簿书，他从容不迫而毫不遗力，我还不会觉得奇异。可是他放下平日所学，在山谷行阵之间与敌人角逐，终于努力而获得皇上的奖赏，难道不能说是博通达识、不同寻常吗？士人忧虑的是没有才干，有了才干就一定能效力；才干忧虑的是无人任用，一经任用就能发挥许多作用。假如今天勤于王事的人都竭尽智慧和谋略、竭尽勇力，人人都像汪君一样，所向无所畏惧，还有什么事情办不成？假如今天奔走于各级官府的人，劳苦必有酬报，才能必得提升，而徐公和督府也都像这样，那么就可以安坐而收揽天下豪杰；又使汪君能够凭借青云之路驰骋长途，他所建立的功业哪里说得尽呢？然而君从此就要崛起了。又有人说，君统率哨兵驻守泷水，负责东莞运输草料军饷；凡是因战事而被拘系、承担差役的人，都由君把他们全部登记安置在部下。我听到后说：“汪君真仁慈啊！”君使成百上千的人得以活命，使他们免于刀兵，即使没有特别表彰，也已经有余荣了，何况对他们的劳苦和勤勉加以叙录优待，本来就不会失当。愿君把这份仁心推广开来，以最终尽力爱护东莞；我和几位同僚愿意仰慕你的风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寿卢处士七十一岁序

译我刚到宝安时，从诸生中认识了祁羡仲，后来又结识卢唐宪。我同这两个人心意相投，每次聚会都亲切交谈，往往要经过很长时间。虽然惊讶、嫉妒、怀疑的人天天在我耳边聒噪，我却一点也没有动摇；只因想到我们共同向往的道义，内心没有惭愧。腊月七日，唐宪的父亲卢处士君年寿达到七十岁。此前，祁生同袁君、林君来访我，请求说：“假如您肯屈尊同唐宪交游，希望您赐一篇文章，为处士祝寿。”我卑微浅陋，哪里有资格为处士祝寿？但因为唐宪的缘故，不能推辞。于是答应说：“起初我并不了解处士的大概情况。近来我在乡里接待处士，能否把我所听到的情况核实一下，然后再为处士祝寿呢？”大家都说：“那真是太好了。”我听说处士在一县中射术最为雄健，贫困时替人驾船，往来海上，海盗又很多；若不是处士有绝技，难道能免于灾难吗？大家说：“是。”处士脱离各种艰难之后，通晓战法，谁能比得上他？盗贼兴起、局势骚动时，处士首先提出悬赏的章程，又关于乌艚六事，写了几千字进呈给海宪，所说的都条理分明，符合军事需要。海宪汪公大为惊异。大家说：“是。”处士得到海宪赏识后，奉命督率黑指挥征讨许老等盗贼。正好黑指挥已经多次取得功劳，准备停止进兵、解除哨防，处士劝说他，他却不听。处士又根据云气推测天气，认为风势将急，劝他立即停止行动，他仍不听，最终解缆开船。船行驶时，风从四面八方怒号，结果几十艘船全都沉没。大家说：“是。”我说：“既然这样，处士就困厄了，陷入困境了，他将依靠什么呢？”大家说：“退下来在茅洲休息。”我说：“茅洲快乐吗？”大家说：“茅洲有一座小园，处士在其中种了许多花果，每天教导儿子读书，同古人交友；兴致豪迈时，便招呼少年们同去射箭，疲倦后回来，举杯斟满，呼喊‘快乐啊’，于是自号为寻乐老人。”我说：“啊，竟有这样的事！处士长寿，恐怕不只是到黄发之年。天道对待人，好像斟酒一样：空了就注入，满了就溢出。凭处士这样的才干和技艺，真是幸运啊！假如让他在伊吾鸣剑、带领弓弦之士驰骋万里，或许可以拍掌而发出得意之声，哪里知道造物主不会嫉妒他呢？如今将才华积蓄而不施展，施展时又不求穷尽，借此享受天年，观看他的儿子们发达、志向广大。处士的寿命，难道不是远远超过黄发之年吗？”于是几位君子欣然笑道：“这话说得太好了！处士在人世间没有得到机遇，却在上天那里得到机遇；他的声名没有由自身显扬，却由儿子显扬。请把您的话拿来敬酒祝处士长寿，处士一定会深深体会其中的意味。” 寿卢母余孺人八十一岁序 太史公说：“士人如果不依附青云之士，就没有办法显露自己。有滋味啊，那些像蓬草一样漂泊的隐逸者，甘愿昏暗沉没而终身不显，这样的人哪里数得清？也有居住山岩、栖身洞穴的人，声名往往能够大略流传到后世；他们凭什么获得这样的声名呢？他们的尸骨虽然腐朽，言论却流传千古，仿佛听见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有的人考察、实践他们的品行和学问，乡里人一致传诵他们的义行而无穷无尽，这样也不能说他们完全沉没而不彰显。”我唯独对妇女的德行深感慨叹。在内室之中，哪怕只是纺麻绩苎、腌肉腌枣这些细小事务，平日勤劳服事，辛苦操持，难道不光明美好吗？如果不是她的儿子或孙子卓然有成，她哪里能被后人看见并称道呢？如今我还来得及见到卢母。卢母就是我同姓监事君作宗的母亲。监事君曾经仰慕叶氏化甫，同祁羡仲交好。我有一次在云水间乘着像渔舟的浮家饮酒，监事君也在场；我对祁生说：“观察一个人同什么人亲近，凭这可以看出卢君是怎样的人了。”祁生曾对我说：“监事君深厚积德，乐于施舍，唯恐不能及于地位卑下的人；假使君不幸早逝，难道不会损害他先前的声名以及卢母的名望吗？”卢母嫁到卢家时，卢家自大中丞公以来便以清白闻名于世，家族崇尚儒学而不经营产业；卢母艰难度日，督促纺织，刻苦操劳而不遗余力，最终帮助健轩君兴家致富。家境振兴以后，卢家日常供养仍不异于居贫困时，淡泊如常。到了时节以鱼和豆类祭祀，也一定丰盛地奉养舅姑；即使只是粗茶淡饭，也用来供奉宾客，事事没有不虔敬的。她教导两个儿子早晚都要努力树立功业，并且说：“如果不能使卢氏家族兴盛，难道只是让它徒然拥有钱财和声势吗？”两个儿子传宗、作宗，都文采丰盛、长于文章，如今已经脱颖而出，正要得到任用；像监事君这样的人，也会有显达的一天。难道这同那些只会用黛眉发笄装饰自己、仅仅做些微小事情而没有什么长处的妇女一样吗？杨子说：“我对妇女的德行深感慨叹。怎么能看出卢母的贤德呢？如果不是因为儿子有才，她怎能彰显？儿子如果确实有才，却不亲近贤者、仰慕义人，不借助青云之士来显露自己，就像监事君那样，只在乡里喧扬声名，已经足够了。哪里能使母亲像今天这样永远有声名、显著明白呢？”正逢今年卢母寿数达到八十一岁，邑中俊秀而了解监事君的人，共同请我写文章为母亲祝寿。我说：“诸位难道也能泛舟瑶池、举杯祝寿吗？如果遥远而不能到达，那么除了写下这篇文章，也没有别的办法为母亲祝寿了。” 祁母锺孺人寿序

译我从都城承乏到东官任职时，便知道祁生是个倜傥不羁的人。云生胸怀奇气，熟悉文章辞藻，曾说：“男儿的志向在于四方，怎么能长年局促在乡里市井之中呢？”当时我的母亲还健在，食量不减壮年；我的伯兄供给她甘美的食物，也足以满足母亲的心愿。若不趁此时出游四方，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呢？于是他到了楚地，又到了闽地；在楚地登上匡庐五老峰，在闽地登上武夷山，还要沿彭蠡湖而行，泛舟洞庭湖，向东登临泰岱之顶，向西远望岷山、峨眉山的绝顶。忽然他想到：“幸好我的兄长能够早晚侍奉母亲；近来兄长将要任职铨曹，不能因为自己的壮志而使母亲忧虑。”于是弟弟归来，回来后同谭永明、叶化父、崔子玉等十几人结为兄弟、欢聚交游。这十几个人都是粤地高大俊伟的男子。今年阳月五日，是孺人的生日，同祁生兄弟交欢的诸位约定为母亲祝寿。有人祝颂说：“黄旗山的峰顶，高高耸立，白鹤来此栖息，扶摇直上万里，餐风饮露，千年才有一朝。黄旗山的山冈上，彩凤翱翔，凤凰轻盈飞起，独自在天霜中栖宿。既已看见您的德行光辉，便在朝阳中鸣叫。”孺人精神舒畅、心情喜悦；她的儿子将要享有仙鹤般的长寿吗？将要听见凤凰的鸣声吗？将要像宾王母亲那样承受云霄的甘露吗？我这个远方之人守居在此地，同祁生情谊深厚；听到诸君这样祝愿，于是举杯斟满，进一步说道：“诸位君子为孺人祝寿的话已经说得很完备了，但可知道孺人如何为自己祝寿吗？”当初祁生穿着草鞋游历四方，他的志向难道还不够宏大吗？他将要慷慨评论古今，像蝉蜕壳一样脱离尘世。假如祁生怀抱壮志，而母亲每天倚门倚庐盼望儿子，他还能只走半步吗？祁生的叔父早逝，叔母坚守节操，终身没有二心；她守节的品行难道不光明吗？祁氏家族又世代以清白传家，家中本来贫困，她孤单一人守寡，无论到哪里都像走向死地。于是孺人任凭祁生前往，从不以膝下的温情束缚男儿的志向，反而共同帮助叔母隐忍自守；祁君分出田地、破开宅舍，抚养遗孤并使其成长，更加坚定了寡妇的节操。唉！寡妇依靠孺人而获得不朽的声名；将来儿子所建立的功业和声望，一定不会逊于山川长久，而这一切实在是孺人成全的。这样，孺人自身便同她所成就的不朽事业一起长存了，难道不是孺人在为自己祝寿吗？我没有什么可以为孺人祝寿的了。”诸君子欣然起身说：“这正是您为孺人祝寿的方式。人的寿命长短只是天命，荣华如同朝露，本来不应当成为孺人长寿的标准；请让您为孺人祝寿的这些话，作为敬孺人的酒辞。” 孺人一边劝酒，一边看着生员说：“只管努力，不要辜负你这次壮游，也不要使令公的祝愿蒙羞；这样，我就算长寿了。”生员恭敬地答应了。《南塘遗思后序》南塘刘公去世十多年后，刘质之身在岭表，心中却仍悲伤地牵挂着螺水南塘之滨。君子说：“质之真孝啊！他使父亲以美好的声名显扬，自己却还这样徘徊郁结。”于是，大家分发文简、编纂篇章，撰述《南塘遗思》，用鸿篇巨制作为篇首，以声韵相互唱和，用华美的文辞加以描绘，篇篇累积，连篇不断，用来歌咏刘公的美德，也使质之无穷的郁结得到慰藉。我这个后辈追随在质之之后，有幸把这些作品全部阅览了一遍。于是感叹道：“我看南塘公，差不多可以称得上古人所说的风流通达之士了！凭着南塘公博通经籍、广泛阅览的才学，即使处在艰难困苦的时代，也没有废弃经传百家之学。假使他稍稍低头迎合世俗的爱好，那么凭借这些学问去寄托声名、登上青云，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呢？然而南塘公以拘泥于卑下章句为可耻，舍弃了这种道路，怀抱处士的气概，继承弓裘旧业，秉持仁义，践行孝友，并且时时救助别人的急难，排解别人的祸患，以此自比于南州孺子。唉，这些话哪里是可以对那些只作浅层窥观的人说的呢！”南塘公没有四马驾车的显贵排场，却使布衣身份比一命之官还受尊重；南塘公没有掌握权柄，只凭几句话便比刑法还令人信服。假使南塘公当年掌握权柄、乘坐驷马车，拥有显赫的爵位和崇高的地位，又哪里比得上如今这样深藏才华、收敛光辉，等待质之扩大志业、流布祥瑞呢？南塘公的见识实在深远。可是那些失意的人却说，质之应试策问、吐露奇才，自身已成为国家的英华，南塘公却没有看到他显达受誉的时刻，命运也将要把这一切带到南塘公面前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南塘公没能亲自接受皇帝的诏书，这是一件遗憾。唉，活人的道路上，哪里能看见事事圆满呢？南塘公一生的处境，对于纷华富贵究竟怎样呢？即使南塘公到了晚年，质之能够用安车迎接他，早晨勤劳于王事，晚上回到儿子的居所，每天享用甘美精细的奉养，又哪里能比得上南塘公如今的福分呢？如今质之施展才华、竭尽力量，建立功业，近则使岭表声名满溢，远则使辅佐君主的德业更加光明，声名显著于天下。这样看来，质之陈列功业的那一天，难道不就是南塘公重生之年吗？南塘公留在这里的事业将永垂不朽，质之的思念也绝不是空泛的。古语说：“大孝是不会穷尽的。”质之已经接近这种境界了。只是我这个后辈又懂得什么呢？先人日夜督促我，只怕家声衰落。我却在中途背离先人的期望，而我这个后辈一无所能，连刀锥般微小的力量都不能效法、施展。唉，我将用什么话向质之交代呢？《城头严氏通谱序》

译城头严氏的通谱编成了。严宏业居住在塘洲，他率领族人衮彦肃，穿着衣冠，带着族谱来拜访我，说：“这难道不是依仗先太师的神灵护佑，才没有使前人的事业传统毁坏吗？希望您大夫写一句话为族谱作序。”我见识浅陋，哪里足以彰明往事、垂示后人？只是我家上世的妻妾大多出自严氏，我妻子的母亲又是严氏所生，所以便恭敬地接受了这部族谱。退下来后，我考订编次其世系，反复研读往代的谱牒，读到先太师“一本同源”的话，没有一次不为之再三叹息。仁厚啊，先太师对于严氏，实在是深有感慨。严氏的姓氏从严助开始，起初由金陵迁到今天的泰和县城头。从严令钧开始，令钧生严镐，严镐生严承谧，严承谧生宋代庆历年间的进士、常州司理严震。严震有三个成年的儿子：严执矩、严执中、严执衡。严执中任新建县县丞，严执衡任临安同知，严氏才开始蓬勃兴盛，逐渐显赫壮大。如今本县严氏人口大约有万人，都出自严执矩、严执中、严执衡三支。追溯三执以上的世系，大都只有一个后嗣，像线一样艰难相传，并没有世系中断、昭穆混乱的情况。三家偏支中那些平民之家，彼此稍有冒犯，便据食露齿地互相争吵；何况枝叶繁衍、规模庞大的宗族，如鼎足般分立、云集在一起，而谱牒记载又没有普遍流传，赐姓宗族的尊卑也无法辨明，难道不会彼此视同路人吗？我家以六世鼻祖在泰和开创基业，到第十一世才开始分成两支，情形危急，和严氏相类似。先太师曾亲手编定族谱的源流始末，用来告诫后代，实在是想到源流虽远，本来同出一源，即使远代后裔、疏远支派，也不能像毛与里那样彼此分离。他又把这番意思推广来告诫严氏子孙，不只是因为情感相同、世代友好，其中也实在有内心的感慨，并非随便说说而已。世代相隔久远，亲爱笃厚的实情就会微弱；宗族一旦涣散，彼此联属的形势也会隔绝。在这期间，山河形势反复变迁，桑田沧海不断更替，即使先太师又怎么能够预先看见这些变化呢？严氏世代相承，百年如一日，又怎么能够沿着始祖的源头缀合族属，收拢离散、聚集流散，使全族和合地继续遵循先业，并像今天这样大为兴盛呢？这正如乔木的茂盛由于根基深厚，长河的发源由于疏浚源头，说明培植和疏浚的功夫深远。我成年以来便听说严氏有高大的楼阁、古老的宅第，宽阔的道路和丰厚的资财，拥有金陵粮食丰饶的优势，雄视整个通邑。等到我广泛查阅地方志和族谱，看到其中灿然列举胡忠简、周文忠、杨文节、吴文正、揭文安、刘辰翁、槎翁，以及我家先文贞、欧阳文庄等前后闻名的贤人巨公所称道的人物，才知道严氏先代唯有以仁义浸润家族、践行孝友，具有君子长者的风范，因此才能保守世业，使家族日益壮大，给后代留下无穷福泽，而其他方面都没有什么能够与之相比。唉，这也足以使人深深长久地思考了！” 况且，严氏编纂这部族谱，难道不是想要敬重祖先、亲爱族人，为子孙后代作长远打算，使子孙像螽斯、麟趾一样繁盛，振作奋发，世世代代延续而不停止吗？古语说：“想要观察千年以后的情况，哪里比得上考察今天？想要知道亿万世以后的情况，哪里比得上考察……”[此处原文残缺]前代的一二件事并不遥远，为什么不也回头想想你们的祖先，努力修养自己的德行呢？做官不一定要占据高位、越级攀附权要，只求建立功绩；富有不一定要显露积蓄达到亿秭，只求依循义理；居处不一定要住在山岩、栖身洞穴，只求成为风俗的表率。身穿高领礼服和儒者衣冠，手持钓竿、喂养牛犊，只要能够增益自己的声名品行，这样的人都足以光耀前人、裕及后代，享受福利、得到报偿。这样做，就像手持左券一样不会有差错。由此说来，到了亿万世以后，将一定有人继承这部族谱，使美善无穷地延续下去；我哪里知道严氏的始终呢？”}], 永新炎村刘氏石泉房谱序 我跟随刘质之脱去布衣出仕，在东粤做官，曾替他的先祖奉政公在《南塘遗思》末篇作序。奉政公敬祖爱亲，情义极为深厚，因此我得以详细了解刘氏世系的始末。又过了十年，我同质之分别担任宪司，到了滇臬；质之拿出《炎村房谱》给我看，并且说：“先父早晚勤勉不懈，这部谱将要刻印。知道刘氏情况的，没有像您这样的人了，希望您写几句话告诫后人、彰明先祖。”我想，国家有史书，家族有族谱，都是用来征验千百……使其不朽的。我的见识浅陋，哪里足以作证？但质之以世代讲学的情谊督促我，不能推辞，于是再次拜读族谱，考察它的世系，抽绎旧有文书；上至皇帝恩诏，下至家族规条，没有不清楚完备的。我起身叹道：“风势积蓄不厚，便不能托负南溟的大鹏之翼；水势积蓄不厚，便不能承载万斛之船。这确实如此。怎么能看待炎村刘氏呢？刘氏的先祖从南塘水部开始建立基业，分迁到庐陵、安成的山角、荆山丛桂，又再次迁到永新桂山各支，世代分布，鼎足而立。后来考察卜居炎村，自从学正嗣翁学正公迁到炎村时，他说：‘我姓炎，而又得到炎村这个地方，难道是偶然的吗？’这样的人难道不能称为宏远磊落的大丈夫吗！” 宏、英二公一同考中进士后，宏公任崇明县令，永乐年间常随大将军讨平南交；事情完成后又回任，因服丧而归为平民，后来携带粮食走到宫阙之下，请求皇上不要解除他的职任而让他守制。英公任万全县令，为县里除去大患，使百姓至今歌颂他。凭他们的强干、敏捷、精勤，然而最终都没有充分发挥其才能。两百年来，家族的兴衰循环变化，关键在于出仕或退处都没有违背先人所闻所学。上等的，修习高明的经术；次等的，保持咫尺之间的操守；不敢任意雕琢损毁，以致败坏前人开创的事业。到了今天，刘氏渐渐显明昌盛，簪缨官服相互辉映，子孙绵延而有才华，如同河水正不断上涨、太阳正逐渐升起，可见他们所积累的功业已经非常久远。鄙人有句话说：‘是谁种下它，谁就享用它？’我吉州向来是严谨的世家，前辈所称引的盛美家业，像一粒粒黍米一样积累不绝。等到家道衰敝时，夸张炫耀的意图增多，敦厚俭约的真实品德大为减少，于是只好借旁枝末节来向乡里夸示。唉！祖宗创立积累的事业，难道是为了让子孙向乡里逞强吗？树干高大而枝条必然倾斜，宗族繁多而势必离散，盛极而衰，这是理势本来如此。刘氏源流明白而根本相同，由于奉政公眷念亲族、敦厚和睦，把荆山、桂山看作与自己同根连体，因而急于编修房谱，难道是认为黄河变清难以等待、道路旁边的树木难以长成吗？” 这也许含有收敛光芒、隐藏声誉的意思吧！从前有食邑世代相袭，连续几代乘坐朱轮车的有几十人；后来没有继承者，声名便随之陨落而归于淳朴。谨慎地数说这些往事之后，可以看见先人的显达荣华直到今天仍未断绝。讨论他们的时代，便可以想见他们是什么样的人。由此看来，累积根基的地方就会高大，多次施肥灌溉的地方就会丰饶。门第是否高大隆盛，关键在自身，不在他人。刘氏的子孙，确实应当回顾先世的积累，想到今日的成就，并且深切体会奉政公勤勉编修房谱的心意。千万不要因为宗族繁衍昌盛、声名显赫，就忘记敦厚俭约，使后人看待今天如同今天看待往昔一样。愿刘氏保守家业而日益壮大，千百世永远保持美善，声名流传无穷！我同质之同年登科、同地任官，所到之处彼此切磋。起初我同佳甫一同在乡试中举，佳甫出自桂山一支，是大学士文安公的从孙。文安公同先太师有馆阁交谊，宏、英二公又同在永乐甲申年登第。这一年，我的伯祖实为南宫会试第一。我正是刘氏所说世世讲论交好的那一类人，所以在劝告刘氏时，不只是赞颂，也包含规劝，这也算是奉行古人的道理吧。○记

译东莞县核田记 虚报粮额给县邑造成的困苦，是每个男子、每个妇女都痛恨忧心的事，也是仁慈的父亲、辛劳的母亲忧愤得仿佛一天也活不下去的事。东官土地广大、物产繁多，直到现在才稍有安宁。两百年间，哪一年没有盗贼，哪一时没有战争？乡野百姓的膏血被耗尽，迁徙接连不断，虚浮的粮额空悬在册，十户中有八九户如此。奸猾的胥吏世代操纵计算，任意增减，索取贿赂，制造奸弊。往日的长吏也曾用心整治督察，但问题根深蒂固、丝乱如麻，没有可以凭据的标准。富人用减少田税来举债获利，拿田税作为交易；白白劳作的贫民只顾眼前急需，把田地割让、把税额出卖，不久田地丧失，只好卖妻抵债、典押儿子，以应付公家；妻子儿女都失去后，仍受追呼、敲扑之苦，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依然如此。我代替上级处理财赋事务，至今八年；每次面对簿册，都黯然神伤，内心受到摧折，设身处地想象他们的情状，没有一次不因忧虑而食不下咽。于是曾经清理虚假冒领、侵蚀粮额的弊病，查核新生人口的隐漏，缩短岁额编定的期限，随着时势补救弊端；但这好比治疗积病只用七年之病所服的甘苓之剂，仅仅能够停止呻吟喘息，对沉重的痼疾又有什么帮助呢？事物困穷到极点就会发生变化，气数到了极点就必然通达。天子怜悯困苦的百姓，仿佛亲眼看见他们的困境，推究根本、追溯源头，想用一次劳作换取长久安逸，赫然下诏天下，核查所属地区的田地，使小民重新开始。唉，这是百年难逢的一次机会啊！我捧着檄文从事此事，不敢说自己辛劳。那些处境孤立的穷苦人互相对视，惊喜万分，喜悦之后又流下眼泪，想不到干涸的鱼能够蒙受水的滋润，重新看见苏醒复生的希望；而那几个只知睡觉吃饭、对政务冷眼旁观的人，却拿他们无力的办法来应付此事，只看见危害而看不见利益，彼此叹息吐舌说：“有人说这会劳累民众；既然确实是让他们安逸的事，为什么还说劳累？有人说这会耗费而且烦琐；既然确实是用简便办法治理，为什么还说烦琐？”靠众人空谈很少能成功，计谋小了反而会败坏大事。于是我汇集民间风俗、土地情况以及应当趋向或舍弃的事项，提出十六条意见。各主管部门上报说：“可以。”百姓也将从中得到利益，具体内容记载在丈量规条条例中。于是选出本县一向以公正著称、可以列入月旦评的人二百五十五人，对他们说：“田地的广狭、肥瘠，若有删削增补而不合实际的，你们作为区长就要核查。”又礼聘本县品行端正、遵循义理、不阿附也不偏邪的人十一人，配备勤敏而可以任事的人一百一十一人，对他们说：“区长乘积计算是否合乎法度，申报完成后的额数是否有溢出，由你们这些邑总负责。”又用九章加以训导，用方、弓、勾、股的方法教导他们；树立标记，划分区域，到田地现场试行，条理严密，完全符合规度，众人踊跃走在田间小路上。我说：“这样就可以办成了！”于是约定第二天慰劳、劝勉你们；我分布命令，叫你们明早一同前来，用灿彩装饰，以清酒慰劳，用箫鼓引导。接受各处办成的结果后，我发出檄文，向各地遍告。檄文大意说：“发动众人、劳烦百姓，本来就不容易，尤其在这严寒之时更是艰难。若不是众人，怎么能集合？若不是合乎义理，怎么能办成？只有依靠众人、依靠义理，才真正符合王民的身份。凡是这些土地疆界的丈量、整理和保护，你们的子孙都将享用它们的成果。”于是人人感动奋发，几乎流下眼泪，伏地叩首，不敢不听命。这一天围观的人多得像墙一样，是辛巳年仲冬八日。第二天，各人拿着自己登记的鱼鳞册争先赶来，边丈量边申报，道路上脚步交错。我也穿着粗布衣服，骑一匹马，东西驰奔；有时疲倦了便停下，自己以一杯酒慰劳，招呼那些手脚生满老茧的人，席地同他们一起休息。也有妇女和孩子给南亩劳作者送饭，我也曾尝他们的饭食，不忘记他们的辛劳。各邑总都率领其副手，随报随核，尺寸一定考察，极细微处也一定核对，按亩数均衡征科，点着灯也不休息，希望上下共同努力，像身臂一样一同运作。经过五个月，草拟成章；我因为相互复核将要完成，不久便接到召命。父老们拄着杖来请求，众人都说：“侯爷到田间来，耗尽精神、竭尽心力，事情只差最后一筐土，却要驾车远行。侯爷暂离不到一个月，眼看就要见到成果，如今却要到藩臬任职，大家便拦路悲哭。”我说：“唉！父老们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和我都是父子一样的人，我既然是你们的父亲，又怎么会不顾念你们呢？可叹路途遥远，谁说饮冰可以忘忧？我留下这项可以长久实行的利益，使你们长享荣名。用这个来替代那个，究竟是受局促还是得舒展呢？”于是我一心辞去其他事务，只把登记册作为经常遵循的依据，把征收总额作为考核的标准。总共多出粮额一万石有余。浩荡的皇恩使赋税只求恢复旧额，于是把多出的部分平均分配，调节轻重；无论减轻还是加重，都没有疑惑惊惧，仿佛对鬼神负责。增减数额已经完备，便公布给四民，没有不欣喜的。有人说：“为什么陆地不能成为沃土，为什么海边不能种桑？”过去穷困的百姓，食物不能填饱肚子，征税输纳一天比一天紧迫，忧愁得像滚开的水。如今均衡赋税，我们种田、收获，粮食堆积得像屋脊、栋梁一样。春日温暖，过去逃亡的百姓，织机已经空置，妻子儿女彼此分离，不知该往哪里去。如今均衡赋税，家庭和乐欢笑，舂米从容；我喝酒，你饮醑，家室得以团聚。过去懒惰的百姓，吃饱后游荡嬉戏，看着开始丈量土地，吐舌而暗自忧虑；如今有田就有租，有德便有报偿，守着本业勤劳工作，便能安康休息。于是大家一同顿首叩首说：“这一切丰厚的恩惠，只有侯爷勤勉才能做到；把自身委托给真诚，只有勤勉和真诚才能感通无知之物，何况我们这些有知觉的百姓呢？”我说：“唉！只有皇帝的德行光照天下，遍及海角；只有诸位大夫能够报答并宣扬天子的美好命令。你们百姓不要敢于违背约束，要努力把这项功绩做到底、做成功。” 他们又一次叩首，侯爷却不把功劳归于自己；百姓实在思念您。我们的侯爷已经驾车出发，侯爷返回京城，拿什么留给我们呢？请留下这块贞石。”我说：“唉！那就写一篇《核田记》吧。” 绥交记

译万历乙未年六月，西粤贵县的蛮夷争斗纷乱，孤城危险得像层层堆叠的棋子。到了寅秋，我已经单骑奔驰前去平定了它。如今督抚陈公、戴公和前任直指黄公联合上疏陈述情况，其中有“龙荒锁钥，豸绣干城”的称誉，请求下交有关部门记录，以备日后使用，诏令准许。恰逢秋天有严重忧患，我接连上奏请求罢免三台之职，以便安定南方；因为南方构成的纷乱尚未平息，朝廷没有批准。过了一个月，百户余承武拿着檄文，领着三台所译审的夷目黎早用、范彦等人抵达邕州。陈公又亲自写信慰劳我，说：“难道不是期待你成为边疆锁钥、国家干城吗？国家威势和边防事务，中外简册所瞩望的，正如先文贞遗留下来的谋划；又如你乡里的毛司马公的旧事，这些都在眼前。你应当努力去谋求实现。”我叩首接受命令。此前壬辰年，交阯都统使莫茂洽荒淫无度，群臣侧目而视。黎维潭是黎晖的第四代孙，也是黎利的后裔。他采用世臣郑松的计策，借助内应袭击并擒获莫茂洽，将他杀死，收缴了他的印信。不久又杀死莫敬邦，消灭他的族人，几乎杀尽。莫氏族人的遗存者莫敬用、莫敬恭等逃窜到我国土司辖地。黎维潭乘胜追击败军，占有整个交阯地区，又写具款文前来归附，因此事情重大，必须通过多重翻译叩关求见。当时陈公正镇抚粤西，认为夷情不可预测；他们既未请命便杀害我国贡臣，也没有观察我国兵力，理应闭关绝交。详情记载在紧急驰报的奏疏中。第二年癸巳年，维潭又派使者送来书信，封为主上，声称臣黎氏的世孙仰仗天朝的威灵，已经复仇复国，希望像先朝那样，跟随象胥之后向慕归附。陈公于是会同前任督府陈公、直指涂公的奏疏一并请示，大意说：“他为雪恨复仇有正当名义，来者不应拒绝。趁此加以勘察处置，西南百姓可以免遭蹂躏，也还是有利的。”下交有关部门议复，批准了此事。既已选定督备指挥吴怀仁、知州孙继先到关勘察核实，并确定了日期，但道路遥远险阻，维潭等不胜等待。到这时，他又派早用等人取道海上到达端州，像先前一样叩拜辕门请命。我秋天既已奉到檄文，便详细研究祖宗朝关于控制安南、载入法令的制度。敬用等也派阮诤等人来极力乞求援助，言辞多有夸张，于是我探察实情，揣度形势，向共事者核实，却没有得到明确结论。有人说黎氏的降表是欺诈，害怕我们乘其后方空虚进攻，所以姑且拖延我军。有人说莫氏分兵据守，所收拾的尸体不下万余，正如阮诤所说。有人说维潭未必是黎利的后裔，或许是郑松、莫登庸之类的人冒充。即使是黎利的后裔，黎利侵扰华夏，且背负先朝累积的愤怒，对亡国后裔不应再予准许。我说：“唉，这些话似乎有道理，却没有看全事情。黎氏难道不知道自己处境危险、对方势力正盛，却还用卑下的言辞请求天命吗？难道不是借用我们的名号来压制对方吗？如果确实像残败的莫氏所收集的那样，死伤难道只是一家三户、一支军队吗？又怎么会穷困奔逃来利用我军呢？罪行的奏章皇帝已经宽宥了。维潭即使不是黎利后裔，蛮夷之地改朝换姓，本来就像下棋一样容易；如果确实是黎利后裔，莫登庸驱逐黎氏而篡位，维潭驱逐莫氏以求复国，难道可以相提并论吗？今天这件事，既不能拒绝黎氏，也不能抛弃莫氏，只有果断决断才能成功。”于是下檄文给黎氏说：“你确实犯有擅自杀人的罪行，不能赦免。你应遵照过去的事情，束身系带，口衔璧玉，仰望关门请求赐死。还要拿你的世系来表示归附，以证明自己不是郑氏冒充的；还要把你起兵时使用的伪印封存送还，以便议处。”又下令安置莫氏，按照往日安置在漆马江的惯例。下檄文给莫氏说：“安南的土地，究竟是谁家的旧物？既然没有收复故土的时机，就应当考虑保全一枝血脉。你们应当早日自行决断，以保存后代。”又对负责勘察的官员发誓说：“如果不能共同竭尽精诚、甘心忍受辱国之耻，甘愿剖身触犯法令，让后人连你们的尸体也不肯食用。”恰逢孙知州升官离任，请求以左州知州杨继显代替。不久，安平州土官李天爌告发交黎劫掠烟邦等村，龙州土官赵英告发农倘等村被掳，下雷州土官许应珪告发更峒等村被焚烧劫掠。龙州、英州相继归顺并来告发，我惊愕不已。黎氏为什么不长驱追击败兵、掠夺我们的边境，偏偏在他们全心请求归附的日子里来掠夺呢？这大概是莫氏暗中藏匿，想借此招致诘问吧。因此莫氏依靠土司作为逃亡藏身之所，土司又借莫氏作为侵占土地的诱饵。当天便飞马报告三台，令莫氏逃出境外。并申令各土司：凡是贪图利益、挑起事端的，按军法处置。敬用等逃到了七源峒边界。那里靠近龙州，龙州那些村落和交趾相连，百姓披发、穿左衽，和交趾人相像，常常用兵力为他们作掩护。敬用、知州以及督备到达关口，敬用前往勘察，随行护卫不下数百人。他们摆出张皇失措的样子说：“某人窥伺海东，某人雄踞高平。”知州认为确有其事，因而忧虑不安。我说：“错了！如果认为他们所带的护卫全是莫氏子弟，那么他们的这番答复果真是实情吗？”其中确有因战乱而逃亡的人，只须彻底查办。鸟儿依人而栖，若把莫氏抛弃，反而会被讥为落井下石。不久，安平州送出敬用的亲笔信，流离失所地乞求哀怜，几乎要成为沟中的死尸。吴怀仁也把敬用等人具结请求安置的文书送来，希望得到高平，像勾践在会稽那样，暂且等待日后图谋报复。人们这才惊讶地知道莫氏对自己的力量估计得很清楚，先前所说的分兵据守又在哪里呢？维潭也派谅山卫官黎重华等到勘察官处陈述请求归附的意愿，不久又叩关请示期限，约定第二年二月不得迟延。于是严令不得相信土目恐吓煽动而误了时机，也不得相信狡猾之人以私下会见、陈述谢意为名来玷污清肃之事。如果措辞不合要求，或涉及抗衡，失去藩臣的体统，就请求征调各土司的精锐，像棋子一样布置在险要处，委托参戎李凤森护送协助，以显示威严。又请增派南太知府苏民怀、吴大绅，南宁同知黄淙，南太推官卢硕、黄喜之，共同效力协助。请求发给若干商税银两来补充军需，征发、赏赐以及一切部署机宜，每有文书请示裁决，三台都立即回报。陈公又增加发给梧州军饷若干银两犒劳军队，银牌等物也相应增加，并且说不要吝惜小额费用，以免亵渎国体。第二年丙申正月，我会同守道参藩林君震，按照巡行次序先后到达太平。到达后，维潭派候命官杜汪、范彦等列具宗族世系、封好文书，所收的银印送到谅山等候。我方土司军队也已云集。我戏言下令各土司：“有谁能够乘此时机扶助正义，共同完成安抚怀柔这一盛举，我一定优厚奖赏。”思明府土官黄承祖把探听到的海东莫敬章被歼灭之事上报，率先响应命令。我察觉他过去负有罪责，想借此自我赎罪，而且和龙州早有积怨，便稍稍推心置腹地鼓励他，承祖顿时意气勃发，想要奋发立功。适逢勘察官黄淙等报告杜汪等人送来的供词，大多变幻无常、用虚妄之辞搪塞，言语乖张傲慢，实际上背弃了复国之意。

译他们说：“按照莫登庸的先例来衡量，维潭并没有这样的罪过。”维潭也把书信封好，表面上说愿意拥戴，暗中却想用族人来代替自己归附，并没有束身到关前的意思。我说：“奇怪啊！”立即派承祖挑选可靠的土目，拿着檄文督促他。天朝宽容包纳、安抚收束你们，你们却窥伺欺诈、虚伪恭敬；奉命前来就成为臣妾，不来就成为俘虏。我又深思：他们难道会没有戒心吗？于是再次给他下檄文说：如果意外发生危险，允许你陈兵披甲进入护卫，完成礼仪后退出。又催促范彦，让稍懂汉语的人当面斥责他。范彦叩额表示愿意奉上条陈和亲笔檄文返回，维潭这才内心转变、改变态度，答复说：“荒远的臣子没有别的罪，只是擅自杀人有罪，请允许我用束身、金人代替自己赴死，恭敬率领臣属耆老等候命令。”诘问伪印，他说：“只是临时描摹使用的印，必须得到诏令，才请求重新铸造。”诘问安置莫氏之事，他说：“他们是叛逆的后裔，难道还能援引我安置在漆马江的旧例吗？一切听凭天朝裁决，不敢违抗命令。”我回头看林君，认为这足以作为办成事情的凭据吗？旧印既然不存在，哪里还用重新铸造？于是从江州经过受降城到达幕府，早用等人手持香在路旁迎候，以代身来接受查验，并以饥饿疾病为由请求延期，暂且和他们约定了日期。过了一天，他们忽然说归附文书尚未准备好，土地和人民既然交给天子、先君不敢奉命，又暂时请求南归安置莫氏后裔。众人面面相觑，脸色大变：什么东西竟会像受惊的鹿猪一样，突然惊骇到这种地步？赶紧追赶他们，趁夜拔营离去，就在当天催促沿边修缮关隘、整顿烽火，表示一定断绝关系，并飞马报告三台。我于是挥袖回车。不久又奉命参加祝厘之役，将要出发时，耳边听到督备的消息：有土夷在煽惑恐吓，说我一走就会后悔，后悔之后必然再来请求，于是请求三台加以压制，三次之后才获准。承祖有能力擒获黎氏，暗中又能制约土夷，于是命令他一定要和他们交好，不要彼此猜疑。我秘密告诫承祖说：“幕府的事情若遭破坏，难道不是因为你被人嫉妒，反而败坏了公事吗？”两人因此深相结纳。我秘密禀报三台，说局势已经发生变化，谣言将会一同兴起，希望不要因为投杼之谤而采取狡计。三台点头同意，交替举杯慰劳我说：“出发吧，不要滞留在乡土。”三台不久把实情报告给省城，说黎氏首领有意蓄积威势，如果当事者不及时采取割除萌芽的措施，恐怕留下养虎遗患、积薪待燃的忧虑。唉，居于后方的人哪里知道肩负任务者的辛劳呢！御史黄公将要被替代，于是激愤上疏，大意说：“臣听说用老虎捕鼠，必须用尽全力。国初物力强盛，威武振作，自季犁之役以来，多次派勋旧大臣从四路领兵，骚扰数省，转运军粮数以万亿计，胜负大致相当，最终却很少能够平定。现在是什么时候？我们以征讨安南为名，是要请将军寻求莫氏后裔来拥立吗？遗留下来的孽种既然已经衰弱，死灰难以复燃，难道要把那里改置为郡县吗？前面的鉴戒并不遥远，今天难道还要重蹈覆辙？我妄自揣度最终的归宿，不过是允许他们纳贡称臣罢了。急迫地用兵，固然可以一定得到；缓慢地安抚，也未必最终失去。用兵取得它，固然足以扬威；安抚而占有它，难道就突然变得不威武了吗？而且劳逸、镇抚与扰动之间，相差实在太远。应当稍稍放宽日期，再次下檄勘察，交有关部门复核，正如御史所请。”过了一个月，维潭请求归附，官目郑公义等在道路上纷纷奔走；不准许的话，便极力陈述谅城饥饿疾病，请求允许回去整顿收拾，并上奏报告。因为这种请求不像是趁夜逃跑，怀仁、承祖都共同称说其诚恳。如今既已接受使命，便有死无悔。督抚陈公、戴公于是下檄说：“你们反复无常如同反掌，把归附礼物严密装载，送到关前听候决定。”当时御史林公奉职进入境内，关于修筑房舍、熔铸金银的传言蜂拥而起，于是选派浔州府同知黄宇、思明府同知李陶成前往复核查办，同时筹划统一行动。督抚二公又接连派差役下檄催我上路。我刚刚结束任事，炉火还没有烧黑，恰好又有丧葬之事，便从坟墓之间骑上马，彻夜赶路，经过庾关到达端州，拜见督台陈公。陈公回头对我说：“人情一边圆滑、一边方正，众人的谋议还没有统一，谁能到境外去建立功劳呢？”我肃然起敬，恭敬答应。到达桂林时，林公正巡行南宁一带。我拜见抚台戴公，他首先问我：“一定要安置莫氏，黎氏所坚持的话很有道理，难道可以抛弃莫氏吗？”我说：“不可以，那只是他们私下的说法。”他们必定没有深入权衡轻重，只是想以推翻衰亡、巩固生存的道义来行事，怎么能像丢弃破鞋一样把它抛弃呢？那么应当怎么办？我说：逼迫黎氏吐露并退让；如果不能退让，必定不是人所能居住之地。高平还在观望，草草也愿意取得它。哪里不是我疆域的一部分，就由我自行剖分给他们。所谓按照官府的法度治理，有什么不可以？戴公喜形于色，说明天就是年终。恰逢督备报告：维潭派杜汪、通事唐世畑等运送归附礼物到关前，等待查验。我说：时机一刻也不能耽误，当天辞别抚台，戴星赶路。丁酉正月初四到达宾州，听说承祖带着查验过的礼物清单，领唐世畑等人到达南宁，流言十分汹涌。土夷冒充莫氏在七源屯兵，劫掠交境，并扬言要夺取归附礼物；他们怀疑我方，而承祖、怀仁和夷使等人等了十多天，始终不能入城。夷使徘徊不前、心情瓦解，怀仁也意气消沉如同死灰。承祖闷闷不乐，写赋后返回，几乎成了画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 我立即派飞骑奔驰传令，告谕怀仁暂且止住夷使，告诫承祖不要划船离去。第二天我到达南宁，拜见林公，他马上和我谈得像老朋友一样，稍稍谈到交趾之事。我从容陈述过去的局面和如今的结局，林公仰面靠屋长久沉思，说：“不请示命令，难道这样就杀害贡使而不算篡逆吗？辛辛苦苦请求归附，礼物却不合礼数，难道不算亵渎吗？最终不听命令，安置莫氏而不反抗，难道不是欺诈吗？”我说：“他们所坚持的是《春秋》中复仇的道义，不是篡逆。按照黎利、莫登庸过去的事例，连篡位者都尚且允许，雪仇之事若想在一朝实现，请求并谋划它，难道可以希望吗？归附礼物只是远方人表示诚意的小小贡献，不是贡物；贡物有固定数额，归附礼物没有固定数额。山涧溪流、沼泽水滨所产的微薄物品都可以，少量来献又有什么关系？不应当同他们斤斤计较。他们严肃地自认为是上天把吴地赐给越地，以自身作为前车之鉴，怎么肯安置莫氏来保存祸根？请用天朝的法度剖析此事，谁敢不服？”林公顿时完全明白了。第二天早晨，他命承祖、怀仁率唐世畑等人来拜见，宣示恩威，并分别颁发赏赐。夷使和土官叩额大喜过望，当天派唐世畑回去催促维潭按照期限到关。土夷屯兵听说后望风散去。我不久辞别林公，横浦巡行太平，道路上到处流传莫氏军队的消息；他们一面拦路，一面在钦州四峒屯兵。

译我说：这是黄、赵两人自行积下的怨恨，与莫氏有什么关系？恩城吏目吴俊哲从龙州回来，极力声称莫氏在鬼门关以东连营筑垒，形成阻碍，一人倡议，众人附和。我说：既然形成阻碍，怎么会让黎氏使者往来不断呢？我知道龙州首领是接受贿赂才这样做的，也有人随声附和、暗中破坏，将乘其不备把龙州首领捆来依法处置。督备说没有旁证，而且还没有安抚外夷，不能先逮捕土司。维潭也应当退让一步，应该宽待他，使他效犬马之劳。只是如果不准备周全，司马便无法预先堵塞他的奸谋，于是请求委托参戎杨元调三里营兵，与土兵形成犄角之势。过了一会儿，范彦、郑公义拿着奏草来查验。维潭仍然懈怠拖延，诘问他，他说：“去年腊月送来的薄礼，到了关口又遇到上国不安闲，没有地方停放寄存，只好运回寿昌，因此迟疑奔命。”他派范彦等人来窥伺前面的旌旗，请求另定期限。我说：“唉！确实是我们给了他借口。”于是重新和他约定日期，派舍人王建立率领范彦等人护送他们前行，借机侦察情况。一天，怀仁等人飞驰来报：“莫夷勾结亡命之徒一千多人，趁夜纵火烧毁坡垒，谅山的黎氏营寨几乎全部被烧光。”黎将将要拼死作战，我问：“果真是莫夷吗？” 侦探报告说，一路从平而隘出来，另一路从岜口隘出来。我说：“莫氏军队怎么会从内部出来？他们只是用这件事来恐吓威胁、阻止拦截我们罢了。”上下都惊愕不安，众人都说应当及时回师。李同知从上石送来报告：“不要因为夜袭之事动摇归附之事。”黎氏大队即将抵达，我稍稍平息了心情，认为他的意见与我相合，当天便把俊哲下狱。有人说回师就应按军法处理，于是我假托三台的檄文，派李加正等人分头督促各土司参与这次行动；这不只是为了安抚远方夷人，也是替你们土司考虑。边境不要惊扰，不要贪图小利而忘记潜在祸患，不要逞施奸计而破坏成功，不要为满足私人怨恨而败坏公事；天宪法令都在那里。土司们惴惴不安。没过几天，维潭率黄廷爱等总兵，像烟火突然升起一样，驻扎在谅山。大规模搜捕烧毁营垒的人之后，派范彦等人手持香前来迎接；像起初查阅承祖的揭帖那样，便说：“奉命禁绝骚扰，肃清境内。”到这时，夷人彼此顾盼，低声嘟囔。我说：“如果前些日子反复申明的禁令只是表面话吗？”立即飞驰传示，并向他们发誓，使他们不再萌生退还的念头。第二天，勘察官从南关出发，我和杨参戎相继从幕府出发。到达后，向汉、土两方军队发誓：迁隆峒土官黄兆基率领一千五百多人，守卫岜口隘以防备袭击。黄应雷率领一千二百多人，守卫强村隘。上石土舍黄应宿率领五百人，守卫绢村隘。应雷、应宿都是承祖的儿子，兆基是他的女婿。龙州的平而隘则由把总周大伦率领三百名营兵，并会合龙州九百名士兵协同防守。龙州官男赵元璧请求亲自前往，于是把归附礼物、道路、里程等事项交给元璧等人统领，并告诫他们说：“这是天府所藏的东西，若有疏忽失误，谁来承担责任？”第二天，黄、李两位同知勘验归来，从关口起连一件粮食都没有被沾染，取得的供对文状，如世系、臣属耆老的供结，都清楚井然，各有条理。只有维潭入关时匍匐在地，面有难色。我说：“为什么不借此彰显威严呢？他们所担心的是土司包藏祸心。可以全部撤去土司军队，让他们退后数舍，但允许他们陈兵、露出刀刃进入，这样可以吗？”立即派督备告诫维潭必须入关。他三次派人来报告，都表示遵命；又派候命官阮沣等人请求期限，约在四月初十日。于是颁发汉地礼仪以及相见礼的仪式，命令他们演习恭敬应对，务必整饬。到了期限，官男赵元璧跟随我从南关出发，登上昭德台，陈设龙幄，仪仗盛备。我和参戎及各供事官行礼完毕，分班排列侍立，打开关门。先由夷使率领夷人组成的队伍依次进入，再由夷目率领卫兵像鱼贯一样排列两侧护卫而入。维潭戴黑帽、穿白衣、赤脚，系着白色丝带，率领全国臣属耆老面向北方伏地；解开丝带后，听从喝令，行五拜三叩头之礼，依次进献金人代身和请罪疏，臣属耆老又进乞恩疏。同知黄宇宣示朝廷的恩威，表示将待他不死。维潭再次像先前一样拜叩，恭敬地撤下龙亭，请我按照主宾礼相见。我说：“今天是接受归附，不是颁发封册，谁是宾客？不能这样，请稍稍降低礼仪。”我又说：“奉天子之命，不能不降阶接见累臣，这是不可以接受的。”承祖在旁边厉声说：“复国之事不费一口槟榔，却吝惜这四拜吗？”于是众位耆老都拜倒，以头触地，纷纷叩拜。我随即告谕他们：“莫氏的祭祀还不能断绝，可以酌量拨给高平府治，让他们有一隅之地可以栖身；我方土司不许把那里当作逃亡藏身处。安置莫氏，难道不是为了安定吗？黎氏应当恭敬接受，不要再侵扰。”维潭连声答应。退下后，陈设酒食犒劳他们。派候命官杜汪等人来报告谢恩，随后关闭关门。这一天，维潭进退行动没有失去分寸，在森严交叉的兵器之下，也不过如此而已。汉、夷两方军队将近十万人，没有人敢喧哗违令。土酋的心思难以测度，假如他们借口伪造的莫氏命令，突然喧闹，蹂躏我方五步之地，后果便难以预料。然而我没有让元璧因为防守关隘而被拘留，关门一打开，就已经控制了他的命运。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不是因为天威显赫吗？当天飞马报告三台，派指挥罗万善督促土司护送归附礼物通行，并赏赐各土司银币、牛和酒，欢呼声震动山谷。我整顿军队向东返回，所经过的地方，白眉老父们扶杖拄竹杖追来，追忆过去征发劳役的痛苦，感动得几乎流下眼泪。于是我率领夷使从桂林到端州，把我所勘定处理的事情，以及各位文武官员、流官、土官共同在归附事务上出力的情况，都交给三台裁决。三台无不击节称赏他们的劳苦。不久我据实上报，各位流官、土官有劳者都予以记录。唯独我秋天受到皇上的赏赐，褒奖文书称其像露布一样使铜柱增光，后代仍世世打开玉关；这是因为黎利之事，我的先父文贞确实曾参与朝廷议论。五月，夷使冯克宽等越过庾关，经过白下，用少牢祭祀先父文贞，祠堂和县邑中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集。八月，皇上万寿节时，克宽等人将归附文书送到宫阙之下。皇帝很高兴，按照有关部门复核的意见，授予维潭安南都统使、掌管国事的职务，赐给他敕书和印信。皇帝又深思夷邦不可没有统属，于是推及有功劳的大臣，赐给督抚、镇守大臣白金和彩绢。寅秋得到升一级官秩的赏赐，赏赉更加优厚；流官、土官分别升迁调任，各有不同赏赐。唉，我对于交趾归附之事，未尝不拍掌称快。

译章皇仁慈，带来的福祉，对两广来说是无穷的。缙绅学士没有亲身遭遇这件事，竟然妄说文皇取得安南很艰难，章皇却把它视如遗弃之物。哪里知道实心的葫芦不能当器皿使用，贫瘠的石田也不能耕种呢？庚子之役，副使翁万达善于谋划、通晓军事，毛司马确实把重任托付给他，最终使安南归附。六十年后有今天的事情，才知道章皇不忍让中国百姓肝脑涂地来侍奉外夷，这种千古明鉴哪里可以改变呢？要紧的只是确定归附条件罢了；在莫登庸的时候容易，在今天却困难。为什么？不只是因为一纸文书和十万军队相差悬殊。过去残余的黎氏在老挝境外，我方土司与他们隔绝，没有阻碍堵塞之忧。如今残余的莫氏藏在关隘附近、藩篱之内，夷人首领彼此猜疑，土司彼此败坏，人心彼此倾轧，形势瞬息万变，我难以说尽。幸好当事者掌握夷情，一片忠诚谋略，坚定地期望尊崇国体、宣扬国威，以保全南方土地。宁可说以干羽舞化，不要说树立铜柱，而且又不轻视我。那些身居高位、享受俸禄的人，竟然全心信任我、独自把重任交给我，甚至不难发出空白的墨印檄文，允许我便宜行事，还多次以翁公的事迹来勉励我。翁公在两粤有功劳，后来抵御敌寇成为名臣，我哪里敢望其项背；只是当事者所推举、托付给我的责任竟类似于此。我如果不能经历蛮烟瘴气，难道能有马革裹尸、死于疆场的结果吗？这次战事，督抚的赏赐不足以酬答功劳，恰好又发生岑峒的■〈犭翟〉事，于是更吝惜重赏。预先劝阻祸患、提前转移柴薪，自古以来就有这样的记载。陈公名大科，是维扬人。戴公名耀，是清漳人。前任督府陈公名蕖，是安陆人。林公名道楠，是莆中人。前任直指黄公名纪贤，是眉山人。涂公名宗浚，是豫章人。我在寅秋，因戊戌三月写成《绥交记》。《陈氏济美祠记》。如今聚居成族，必定要建祠堂。祠堂并不是古制；士人只有一座庙，庶人则只有寝室。把祭祀推及更远的祖先，难道不是过度了吗？但历代沿袭相承，没有人改变。归根结底，雨露并不是为了滋润，霜露也不是为了寒冷；享受先人遗留的利益、吃先人遗留的德泽，就必须思念他们。既然思念他们并祭祀他们，若没有祠堂便无所凭依。祭祀的疏密、等级和区别，都是义理所产生的。即使先王没有这样的制度，也可以实行。到了末世，世道渐渐衰落，专门夸张铺张家族声名，对先人的哀痛敬畏之意逐渐淡薄。天刚亮就举行祭祀，陈列鱼肉干腊，丰盛地摆设牲畜和黍稷，往来周旋于堂屋和寝室之间，难道不是战战兢兢吗？应当衡量先人的明德，这又是什么意思？先世曾有一个爵位，或有一次赏赐功勋的事，便到处夸耀、张挂，树立在祠堂中，唯恐别人不知道。考察他的出仕和退处，却违背了祖先的训诫和操守；积累的一切一旦毁弃，甚至把毁谤侮辱当作甘心之事。祠堂本来是由义理兴起的；没有义理，就会僭越、亵渎祖先，反而进一步招致羞辱。假使让死者永远死去，不再使他承受后人的玷辱，那还可以；如今这样做，实际上仍是在使先人活着受辱。那些先祖有的怀着刚正仁义之心、豪爽宽厚的胸怀，确实不愿意只为一朝享受祭祀血食，宁愿让后人带着依恋长叹而已。陈氏世代多有声望，祖先在国朝往往因功名载入史册。我看见大司农卿陈复，跟随幼主在崖广督运粮饷，后来考察、占卜东宫之事。他的志向没有完成，但力量已经竭尽。陈忠肃据城坚守，绝食而死，差不多可以和首阳山的伯夷、叔齐争辉。陈忠武赤脚步行，携带五百万缗钱，跟随张丞相收复兴化军，最终被车裂而死，以身殉国。我谈论他们所处的时代，想象他们当时的为人，不知不觉内心已经黯然悲痛。难道他们不是陈氏的先祖，而农卿的弟弟或侄子吗？难道不是我所说的怀有刚义之心和豪爽胸襟的人吗？如果真能想到你们的祖先，回头看祠堂之下，作为陈氏的子孙，不也很难吗？古语说：洗澡不一定要到江河里，重要的是去掉污垢。以孝心祭祀、以孝心享用祭品，与地位高低、家资厚薄有什么关系？有人能够检点一生，敦厚质朴地实践一介士人的操守，即使是平民百姓，也有诚信感通神明的道路。陈氏的先祖，本来就不是仅凭高官厚禄所能拘系的人，也不是只为一朝享受血食的人。做官而求声名，声名应当以成就事业为目标；经商而求利益，利益应当以不受轻蔑为目标；退居而耕种，亲自食用自己的辛劳，辛劳应当以不废弃为目标。无论处于什么身份，都应当树立真诚；把真诚建立起来，奉上清水，献到茅屋的台阶，即使没有按照成规祭祀，也必定会得到福祐。这是孔氏经书的道理。陈氏聚族建祠，应当谨慎地树立这种道理。祠堂在城西郭外，距离县治约三里。祠堂有寝室、正堂、门楼和回廊，设施完备。正堂前立坊作为门，匾额题作“济美祠”。匾额是谁题写的？是宪伯刘公。宪伯刘器在诸生中发现陈光祚，详细考察了他的先世，又因为我在这里担任县令，勉励我完成这篇文章。唉，如果真能对“济美”的意义有所省察，那么对于我的话已经理解一大半了。宪伯名世赏，是按察司副使，蜀地巴县人。《唐侯去思记》。

译起初唐侯以万年县令的身份，经推举选拔调任西昌，万年百姓如同失去依恋的孩子，吴升、王宗舜等读书人甚至不怕行走千里、携带粮食，愿意到西昌接受田宅编入户籍，成群结队在道路上络绎不绝。县中父老聚族惊愕：唐侯究竟施行了什么德政，竟让百姓如此思念他？任期还未到，县里的虚耗和萌乱便已被清除，恩泽遍及四方，上面没有壅塞的政事，下面没有郁结的事情，刑具没有使用，狐鼠般的奸邪销声匿迹。教化逐渐深入，士人在学校中倡导，百姓在乡野中驯服，西昌过去清静有序的景象，差不多恢复旧观了。那时乡里安宁、街巷嬉游，百姓哪里知道是谁在劝导他们？是谁劳心劳力、洗涤治理他们？到了唐侯任满考核之后，地方官再次上计的日子，百姓惶恐地唯恐唐侯一朝离开县邑，就像万年县没有等到任期终了那样，永远依赖他的美政。由此再想象万年百姓当初孤苦无告、哀号的情状，我没有一次不激愤地设身处地去想，仿佛婴儿将要被保姆遗弃，学生将要违背良师。等到唐侯升任而留在漕运系统离去时，没有人能够拥送他的旌旗；从有文采、能作泮宫诗歌的士人，到穷山深谷中不识字的老人，以及所有曾受唐侯创制、整治和纠正的人，无不顿足叩额，流泪长叹。唐侯离开后，哪怕有一个平民或妇女输送劳役而不能得到公平处理，或者不能得到公粮救济、按时发放，大家都彼此相看，仰天呼喊：“唐侯在这里，我们这些人难道会有安宁之地吗？” 或者遇到旱灾、水灾，灾害接连不断，百姓徘徊不安，无法确定自己的命运，便又仰天呼喊：“唐侯若在这里，大概能把荒年变成丰年，把灾变转为和顺，使我们免于饿死沟壑吧？”唐侯前后乘使车到县，百姓争相欢呼，捧着酒浆；有人窥伺他将要到达的境外，在道路上拦住车子，揭起车帷，唐侯难道会忘记我们这些遗民吗？唐侯有时绕道而不能来，百姓便又皱眉不快，好像唐侯遗弃了西昌百姓一样。唉，这哪里是靠一点小恩小惠、像拘谨庸俗的官吏那样就能笼络的呢？此前丙戌年，王涣等和衮彦、耆老、退隐人士一起谋划，想把百姓的歌咏刻记下来流传不朽，既然已经众口响应，便选择在驿站旁建亭。可是那里处在荒僻水边，不足以把功德传扬到远方。八年以后，罗佐明等和父老商议，希望请求唐侯清理出的县衙左侧空地，集资筹款、备办材料，拆旧建新，并共同向署理县事的郡守刘公、新任县侯张公请示。两位公正在勤勉询问民情、维持风俗，不到一个月便批准了；工程告成，比过去更加宏伟光耀，于是请我撰写碑文，大力宣扬唐侯的恩德政绩。我愚钝无能，不能窥见唐侯政绩的大概，县中士民敦促逼迫，不容推辞。我只想到：太阳不选择地方而照耀，水不选择地方而滋润，善于治理的人也不选择百姓而后施行教化。西昌的忠义记载在旧史中，世道衰微到近来，竟以难治著称；当政者所制定的规章越来越周密，弊害和祸根却日益滋生，情形甚至不止于此。遇到盘根错节的困难就这样应对，难道今天的西昌已经不是从前的西昌了吗？还是风俗流传、世道下行，就像江河奔流无法挽回一样吗？试着考察唐侯在县中辛勤操劳，以及县中百姓对唐侯的期待，抚今追昔，二者又有什么可比之处？简直像筵席与屋柱根本无法相及。赋税拖欠很多，唐侯划分区域、规定期限，使完纳赋税成为一条原则；过去劳役繁重，地方大吏接连来临，使者车辆聚集，县中子弟争着召集茭草和柴薪来供应，谁还会驱迫那些匮乏的人呢？诉讼中舞文弄墨的奸吏很多；到唐侯任期结束，大家共同传告、互相勉励，不要违犯他的恩信。唐侯每天和士大夫讲论学业、考察品德，博士弟子到厅堂，穿着宽袍恭敬作揖，退下后互相问难，质证经义、志趣相合，经营道业时雍容自在，显得从容闲暇。唐侯颁布约书，宣读法令的声音传遍四境，没有人敢把法令当作空文。议定保甲编组，互相守望帮助，夜间巡更没有惊扰。议定社仓，仰慕义理而捐田捐稻的人，像赶往自家、急于求饱一样，唯恐落后。营建万寿宫，增筑楼层来振兴人文。治理破塘时，射杀咬人的凶悍水獭，为县城的治理忧虑；前来察看的人都惊讶得咋舌后退。修筑千丈长堤，石矶绵延五里，长虹工程所费工役以万计；一点一滴都没有出自百姓，百姓也完全不知道费用从何而来。西昌难以治理，果真如此吗？还是唐侯以正直的教化敦厚民风，早已有所酝酿，并不是只在文书账册和期限会计上斤斤计较呢？大概粗疏地耕作，就会粗疏地收获；深耕、熟练地耙耘，禾苗才会繁茂滋长。唐侯向神明发誓说：“本县令所愿意学习的只有礼，愿意和县中共同遵循的，也只有礼。”礼的教化虽然微妙，却能使人迁向善良、远离罪过，甚至自己都不知道心志已经改变。西昌的县志详细记载了这番话。那些学士认为这过于迂远、不合实际，等到看见唐侯在炎日下亲自祈祷，竭尽诚意秉持礼法，已经把在烈日下受刑的囚犯取出，代替他们接受暴晒；不到一会儿，甘雨遍降四境，年成大丰收，这才知道唐侯的诚信足以感通天地、改变事物，连上天都不违背他的志愿，何况人呢？我独自徘徊沉思：唐侯认为古道一定可以倡导，按照礼法隆重要求自身，又按照礼法对待西昌百姓；有这样一位唐侯在，事情就容易，唐侯离去后便难治。回转人心、使人向道，又有什么不好？百姓怎么会有一天忘记唐侯呢？考察我这个官员，就要考察百姓；百姓所表现出来的趋向和取舍，难道只凭一点点攀附哭号、立碑夸美，就足以判断优劣吗？应当看百姓趋向什么、舍弃什么。由此谈论西昌百姓应当怎样看待唐侯，应该选择什么呢？千万不要亲自菲薄自己，只靠哭泣攀附来系住对唐侯的思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份，也都有自己的才能；按照自己的身份和才能充实自己，哪里一定要全都攀附青云？井里、岩穴、小店、市集的地方，也都足以成就事业而不使它毁坏。唐侯所称引的事例都在那里，古代先民遗留下来的风气并不遥远，为什么不也修习高明的经术，保持近在咫尺的气概？宁可砥砺名节、检点自身，也不要徇从请托；宁可敦厚忠信，也不要追逐投机利益；宁可守住朴拙、怀抱璞玉，也不要雕琢损毁方正；宁可做奉行法令、急公好义的百姓，也不要做凭恃强力、触犯刑戮的百姓。使后人回望亭下，指着鼎石急切称赞说：“这是唐侯以道德、礼法共同教化的成果，是光明长存、令人长久追思的地方。”从这里观察唐侯，也观察百姓：未来应当让唐侯和西昌始终相互成就，使其名声与日月同辉，流传于天地之间。凭这样的德行，唐侯难道不会长久安享美誉吗？听说万年县的碑石早已巍然长存，不知那里是否也有同样的情形？唐侯名伯元，字仁卿，是万历甲戌进士，东粤澄海人。《临皋文集》卷一。钦定《四库全书》。《临皋文集》卷二。（明）杨寅秋撰。传。《屦山张先生传》。

译屦山张先生，是一位隐居的君子，却喜好形势家关于地理形势的学说。他所到之处几乎遍及四方，因此人们称他为屦山，是取自他的爱好。先生名廷，字春卿，是县城西边的人。他的祖先世代凭借品行义理建立家声。宋代汝明、汝贤考中元祐、熙宁年间的进士。汝明上书触犯执政者，获得“名司谏”的称誉，事迹载在传记史书中。尉卿宋公曾为处士养拙撰写墓表，甚至把他比作司马迁所称的逸民；这就是先生的父亲。先生年少时机警聪敏，闭门攻读科举学业，博览强记，在同辈中卓然领先。二十岁时参加郡县考试，县令梅庄陈公认为他非同寻常，把他选入高等，说先生才华一经显露便指日可待。然而先生屡遭困厄阻塞，接连不能被学使录取；过了三十岁，便讲论经书、教授门徒，学生日益增多，名声传遍学校。先生仍然对科举迟疑冷落。他拍胸长叹说：“命啊，命啊！难道想吃鱼就一定要吃黄河的鲂鱼吗？”于是放弃科举，跟随族兄虞部玉屏先生学习《玉髓》《天玉》等书。先生本来是儒者，后来贯通了堪舆家的学说，恍然间得到神妙的理解。到了俯仰原野高地、泛览攀登深谷高山、探究阴阳变化、审察形势的飞翔俯伏、验证气脉聚散时，即使有世代传授此业的老师，也未必容易穷尽其中的精微。后来他又穿草鞋奔赴剑江，沿彭蠡湖而行，到达建业，远望钟山的王气；向北渡过长淮，进入云间；溯钱塘江而上，向南攀登武夷、罗浮的山顶。先生所穿草鞋走过的地方越来越广，精神也越发旺盛，真是气象宏大、见识广博啊！他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奇异准确的，而先生却只是高傲自得、纵步而行，拍掌谈论古今，言辞多么洒脱，常常惊动满座，始终不因贫穷而计较钱财和言语。于是人们都知道先生是儒者一流，哪里是那种眼界不超过井蛙、只会漂泊夸谈、靠奇巧小技换取钱粮的人呢？一时之间，名望显著的人如涤阳庄肃胡公、泉南遵岩王公、剑江襄敏李公，无不愿意同他结交。先生久居客地，他们希望先生留下不要走；他一要离开，便长歌短诗纷纷写作，灿然装满箱子，只怕先生不再游历。人们敬重引荐他到了这种程度。先生后来疲倦归来，听说邹文庄、罗文恭、王贞穆几位先生在青原、白鹭、古城之间讲授性命之学，便赶去听讲。东郭先生赞赏他的志向，亲笔写信说明学说来勉励他，大意说：穷究天地之间，难道有不朽的根本吗？既然称为不朽，它究竟在哪里？先生怅然若失，内心深受触动，从此不再在四方辗转停留，收拾破旧衣冠，带着简陋行囊逍遥自在，陶然在市井间终老，每天用旧日的学业督促两个儿子。如今长子名豹，次子名凤，才华翩翩，得到任用的日子已经不远了。人们说先生约束自身，给后代留下宽裕。先生天性孝顺友爱，养拙公改葬祖坟，花费巨大，先生没有因为分担费用而连累兄长。曾有豪奴殴打先生的兄长，几乎使他丧命；几个侄子年幼而且贫穷，先生便卖掉产业救急兄长，匍匐到官府申诉，最终使豪奴依法获罪。先生尤其善于谈论方技、星历、医术、卜筮等书，没有不通晓的。他又沉着坚毅而有谋略，筹划事情的成败，大多能切中关键。晚年喜爱吟诗，和乡里的老人诗社互相唱和，整天不知疲倦，也不再计较作品的工拙。八十岁时，头发黄白，眼睛碧亮。县中大夫将要发檄召集诸生，以宾客礼仪礼遇他；先生收敛神色辞谢，并且说：“如果老人能够用余生啸歌太平，就已经足够了，凭什么德行敢受乡里的宾礼呢？”唉，他又是多么幽深质朴、品行高洁而谦退的君子啊！杨生说：“读书人本来各有自己的寄托吗？形势地理之学难道不是儒者之事？《金柜葬经》《青乌子》等书，《艺文志》不是也有记载吗？高帽布衣之人，只要真心爱护万物，使仁人孝子能够安顿父母，使下葬者不陷入黄泉、上面又不暴露于白日，而且只践行仁爱，不窥觎利益，像屦山先生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古代的贤民吗？” 然而世人只从表面看待先生，认为他混迹于世俗、随波浮沉；他们不了解他的为人，为什么不看看他的朋友呢？从前我头发还没有干时，曾多次看见先生拜访我的先父柱史，在膝前促膝交谈、拍掌议论，他的话总是很有意味。我的祖父坎公曾被风吹倒，先生赤脚赶来分担忧患，从早到晚不曾停息；得到一个吉兆便高兴不已，哪里只是像自己遇到喜事一样？我的先父柱史有时遭遇家难，先生在各种牵制冲突之间周旋，哪怕以身相殉也不困难。谁说处在世俗末流之中、还有先生这样的人，会只是昏昧地随波浮沉呢？《养蒙王公传》。

译从前我的太师论述本邑世家，必定先说杨王家族，难道只是因为他们以文物显达吗？大概是因为世德深厚啊。太师降为杨姓以后，家族时而兴盛、时而衰落，而杨王家族在虹溪积蓄光辉，凭借“二妙”多次奠定根基；琼州的声望由太保公发扬光大，历经存斋，生顺庵；休休又生慎斋，宜高高又生执庵，执庵生旦，传至养蒙公，共十二代，家业长久而更加兴盛，家声绵延不绝。养蒙公名睿，字有光，以字行世，另字文实。少年时聪敏机警，怀有奇才，心想自家世代以儒业为本，便从诗书上求取功名，以争逐微利为可耻。执庵公承袭旧有资产，每天计算盈亏，只有养蒙公不问盈亏，闭门专心研习经术。幼年便补为博士弟子，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意气勃发。有人诬告执庵公于邑侯，邑侯性情偏狭，灾祸将不可测；养蒙公当时尚未成年，却亲自前往申辩，剖析事情，言辞委婉而恳切，使执庵公得以安然如旧饮酒。乡里有朱姓人家，世代从事刀笔，专门拿人的长短说事；他们的坟墓与太保公奉敕安葬的墓地相连。适逢王氏宗族中有人乘隙侵占我家的墓界，而执法官先听信了对方的诉告，使人不敢抬头。养蒙公匍匐上前陈述是非，泪流数行，执法官悚然变色；一时间乡里都称赞王家出了能干的孩子。长大以后，听说缙绅先生在古城云津书院倡导古学，便穿着草鞋前去请教求益，心中豁然有所领会，于是叹道：“使我不辱没王氏子弟身份的，难道只是才华豪迈吗？” 执庵公性情刚直，难以侍奉，养蒙公却委曲求全、顺从迎合，事事都务求使父亲欢喜。继母萧孺人严厉督责，养蒙公尽到为子的本分，又处处使萧孺人欢心；他的生母刘孺人早已去世，养蒙公痛恨未能及时奉养，每当谈到她，总要悲泣很久。执庵公继母去世后，他在堂上揭示侍奉双亲的事迹，以此记志终身。墓地尚未选定，他焦心劳神，日日不得闲，还说：“我哪里敢贪求福泽、为子孙谋福利呢？只要能使亲人的遗体安葬在合愿之地，我就满足了。”萧孺人去世后，他安葬祭祀必定遵守礼制；墓地不吉利，便改葬，始终没有因为母亲待他寡恩而后悔。刘孺人病危时，反复想到幼小的儿女无人托付，养蒙公流着眼泪接受母亲的嘱托；此后千方百计照料弟妹，弟妹婚嫁，比母亲在世时还更加周全。母亲有一个姐姐，遗下一名孤儿，养蒙公念及同胞亲情，厚待他如同亲兄弟。弟弟霈因租佃之事与人斗殴伤人，仇家却诬告霈是主使，事情紧迫，有人劝养蒙公早作打算；养蒙公说：“弟弟有难，我不能只求自己脱身，难道我忘了母亲的遗托吗？”他与长兄霄一同奔赴宪司，冒着寒暑、疫病，连续奔波多年，终于使事情真相大白。养蒙公的孝友出于天性，而才气又磊落，不肯居于人下；平日救济别人的急难，总怕来不及，栽培孤儿、赈济饥民、安葬暴尸，对贫乏者厚施而不求回报；他约束自己，务必屈己待人、退让自守。让人看见三家子弟时，他从不以才华富有自夸炫耀；但有人豪横放纵、横行无理，即使只是睚眦锱铢般的小争执，他也毅然与之较量，丝毫不屈服。对有贤德的人，他爱护敬重；凡居家必定用他们来训导子弟。即使是经商谋利、生活俭朴勤劳、耕作而靠自己劳动养活自己的人，他也慰劳他们，使各人安于自己的职业。有人有过失，他只记在心里，不在口头宣扬。乡里宗族之间有嫌隙，只要请他居中调解，哪怕一句话也能使人信服。至于事情关系到纲常，即使有人与他有旧日怨仇，要让他亲自承受，他也不推辞。曾有豪奴殴打自己软弱的主人，主人把事情告诉族长，族长却持两可态度。养蒙公亲手把豪奴捆在祠堂下，一面杖责，一面依法处置。主人整肃衣冠来道谢，养蒙公说：“我是为了爱惜冠履，不让王氏先败坏纲常，难道是为了等你的道谢吗？”其他豪放强悍之事大多如此。起初养蒙公参加乡试，没有考中，后来很久仍未考中，却更加困顿。于是他猛然醒悟，在龙洲卜地筑屋，尊敬老师，亲近朋友，每天以训导儿子为业。不久有诏令，养蒙公按例获得儒官冠服。他笑道：“地位卑下，无法在地下见先祖。”随后又叫来涣与涞说：“我难道不想让家中有所留传吗？孩子们既然有志向，就不要忘记你们的祖先！”如今两个儿子的品行和文章都很出众，名列士人前茅，而潚与澧还刚刚脱离襁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杨生寅秋说：“我观察养蒙公，他笃实行义，喜好任性使气，差不多有古代侠士的气概吧！可是世人浅陋地只凭耳闻观察他，间或说他心机很多、热衷货殖，借清白高洁的节操来掩饰自己；这也还没有看见养蒙公的大节所在。”养蒙公去世那天，身边没有多余财物，人们才惊愕、疑惑；等确信此事后，便一致传诵他的义行，没完没了。每逢缓急之事，必定呼喊“养蒙公”，都说“养蒙公”。俗话说：“看一个人的死，便能知道他一生的始终。那些窥伺旁观的人，见识不过像醋瓮中的小虫，选择一块地才敢落脚，只求保全自己；身死之后还要让名声与自己一同消灭，这与养蒙公相比怎么样？怎么样啊？” 王母传

译王母出身于梁氏，著姓，十七岁嫁给王氏，成为木斋公的继配，因此称为王母。木斋公年轻时志向高远，承袭先世旧业，博通群书，写文章一概取法古人；但屡遭厄运，连续不能被有司录取，平日常常闷闷不乐。王母早晚都顺从安慰他。木斋公素来不经营产业，晚年又沉溺饮酒，每次喝酒总要倾饮数斗，家中的钟釜也越来越无力供给。大母年纪很大，几个儿子都像是王母亲生的，才刚脱离襁褓，一切事务都依靠她办理。王母辛苦操劳，不遗余力，亲自操持井臼，准备甘美饭食和滑软食物来侍奉大母，同时也使木斋公高兴。不久，木斋公病重不起，王母本想以身相随。身边的人趁机劝说：“您难道要守着沟渎般的小节而重伤大母的心，使几个孤儿衰败零落吗？”王母稍有醒悟，强撑起身，每天谨慎地奉养大母。大母生病时，王母夜里穿衣起身烧火做饭，亲自在门巷间熬煮汤药，连续一百天没有丝毫懈怠。大母并不知道木斋公其实已经先去世了。此前王母嫁给木斋公时，木斋公已经有了长子；王母把他当亲生儿子抚养。木斋公去世后，长子因是异母所生，心怀二念，不修品行，跟随无赖游荡求食。王母用正义严厉地劝戒他，又告知族中长老共同约束他，却始终没有改变。那个人从前非常怨恨王母，王母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便抚胸痛哭，唾骂他说：“我不能再做你的母亲了，我不忍看着你使你父亲、祖父以及上世的家声，随着你们兄弟一起毁掉。”于是舍弃他，专心教导督促那些年幼的孤儿；而家境又困窘，连粗糙的糟糠也不能吃饱。王母为几个孤儿煮粥，等他们入外傅读书，亲自纺麻绩苎，帮助准备束脩。有孤儿有时不听教诲，王母便让他跪在庭下，一边哭一边不吃饭，几个孤儿不敢抬头看她，因此更加勉强自己，努力求取成就。若谊尤其磊落，勤勉修道；觉与勉也纯厚谨慎，从不失其分寸。人们都说王氏子弟能够振兴宗族，是王母教导的功劳。王母年老以后，几个孤儿担心她年纪太高而精神更加衰弱。孤儿们每天送来粱肉和精凿的米饭，王母挥手拒绝，始终不肯因生活富足而忘记从前的菽水之奉。孤儿们不敢强求，只能环绕膝下，随着王母的进退，作诙谐之语来使她高兴。寅秋说：“我读《坤文言》，曾疑心妻道与臣道是相等的。由此说来，这里有足以证明的事例。从前下宫遭难，赵氏祭祀危急得像系在旒上的玉，使赵婴代替自己，赵氏将要灭亡了吗？赵婴是男子。王氏世世代代富盛，王母独自承担家族衰败的末运，微薄而坚定地扶持将倾的大厦。那个人不能治家，反而把家业败坏得更厉害；其中的艰难和余患，是难以用语言说尽的。” 幸亏王母亲自主持家务，尝尽百般辛苦，使几个孤儿脱离艰难，最终让倾顿的家业趋于平夷、跌倒的家族重新站起，王家的门墙恢复完整，此后还将更加昌盛。赵婴是以臣道保存赵氏后裔，王母则以妻道振兴王氏孤儿。假使当年跟随木斋公，她一定不会显出为难的神色。王母也有男子汉的气概啊！我又听说，从前与王母不和的那个人，后来困窘得很。王母即使自己不能自给，仍常常分给他干粮。那人病重将死时，王母前去哭他，悲痛得像不愿活下去，还脱下簪珥来帮助办理后事。唉！这就是所谓不可解的天性吗？所以我记下这些事，来告诫那些做儿子的：不要因为母亲而心怀二念。”},{ 墓志铭 曾处士墓志铭

译从前，曾德明游学吴楚，溯流而上经过彭蠡，远望云梦，登上太和山，祭祀元君，为他的先父处士祈求长寿。处士的友人王有正甫，像侍奉父亲一样恭敬地侍奉处士。处士对有正说：“孝道，是无论大小事务都像舞彩衣那样取悦父母，是早晚都来省视父母吗？还是远行背着书箱而不使父母受辱才算孝呢？”有正连声应诺，不敢回答，退下后对我说：“处士是位长者。”不久，德明回来，处士已经病重，快要不起了。德明仰天大哭，昏厥后苏醒，说：“苍天啊，即使只有一天奉养父亲，也胜过已经失去他；是谁使我漂泊在外，迁延至今？父亲又呼唤我，真令人悲伤啊！家贫，拿什么来安置父亲的遗骸？若不能使他的灵魂安息于黄泉，我就会终日忧虑焦灼。于是我们经过山涧，越过险阻，登上高峰，希望能够找到吉利的墓地。我和德明、我的弟弟季若以及有正甫，脚步相接，衣襟相牵，疲倦了便停下来休息，想到没有能够报答父亲的极大恩德，便一同悲泣哀怜。唉，德明将近十年后才得以奉葬处士于梁家潭、邹溪原野，墓穴依山抱离、背坎而建，并修筑了墓道。因为我滞留在东土，不能执绋扶柩、负土送葬，便让两三个兄弟代我先行。德明穿着草鞋来请我写墓志。我这个浅陋无文的人，哪里能让处士的高尚情谊默默无闻、无法流传？于是谨据行状写道：世俗风气流荡败坏，谁不会随波逐流？兰草渐渐浸没在水中，君子却不肯随俗，也有人天性至真，抱守质朴而不失本色。我如今亲眼见到了曾处士。处士讳某，字某，号止斋。高祖子省，生用励；用励生希沛；希沛生干龄，号裕庵公。裕庵公有四个儿子，最小的就是处士。处士仪表堂堂，是名门之子，出入市井之间，性情醇厚谨慎，务求隐约自守，含藏光辉、收敛锋芒，退居一隅，像山谷中的老人，仿佛不知道世间还有巧诈和机变。他一向不喜欢制造虚名、猎取时誉，也没有在世上张扬什么声望。同乡和族中子弟，有的矜夸意气、修饰容貌，穿着华丽的衣服，乘车骑马，任意驰骋；处士却不以这些来装饰自己，低调退让，显得愚拙如痴。起初处士没有谋生的资财，放弃博士的学业而务农，但耕种不能供给生活，于是迁居酿酒，随时势谋生，渐渐积有一些财物，以维持日常生活。裕庵公去世后，棺木、寿衣等一切都只用乡里的普通物品。有人说处士贫穷而兄弟众多，财物可以均分。处士说：“贫穷还可以等待，父亲已经亡故，还有什么可等待的？兄弟本来就少，怎么能够均分？”最终没有因为贫穷而减少奉养父母的费用，仍按需要多少来办理。母亲萧孺人这才稍稍感到安慰，处士却因此更加困顿。仲兄北川公考中壬午解试，出仕于楚地，将要分发俸禄给各位兄长，并迎接萧孺人到官署居住；但那时萧孺人已经白发苍苍。处士说：“贫寒之家能够靠俸禄奉养母亲，是极大的幸运；千里险阻，难道不是太辛劳了吗？我愿意为兄长奉养母亲，给她粗茶淡饭，使母亲欢喜。人既然已经不从事儒业，就更应当自己努力谋食，让后世以我为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岁〕 处士勤劳自持，不可放纵懒惰；不耕作却想收获，这算什么呢？他最终谢绝了北川公，北川公也没有强迫他。处士终身以粗茶淡饭为食，却淡泊自得。处士有个儿子叫德贤，文采很盛，二十岁时进入学校读书，声名隐然在同辈中传扬。恰逢省试将近，他夜里点灯讲习文章，到了半夜也不停止，天天如此。处士时时委婉劝告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辛劳一生，去希求无法预知的功名，却没有听说过商人吗？商人剖开自己的身体来藏珠，珠子藏好了，自己却遭了祸。我害怕偶然得来的东西会带来祸患，而……〔原文‘而者也’疑误〕，还是停止吧。”德贤最终因病去世。等德明等人渐渐长大，处士只教导他们修养自身、谨慎行事。德明懂得求学，结交当时有名望的贤者，神色日益振奋，处士欣喜而勉励他。〔原文“人耻不夫”疑有脱误〕，人们以不得志为耻，却不以未遇知音为耻。唉，处士处在那样的困境中，却能够不心怀热切、不效法时俗的污浊习气，这已经很难得了。有这样一个儿子，早晚能够振兴家声，实在是众人祈祷求取的福分。然而处士内心却像饮冰一样清冷，一切听凭命运安排。人生取舍之间，实在艰难。俗话说：“石头不能磨成糜，墨不能染成朱。”他连骨肉亲属无劳而享的供养都不肯一顾。假使让他挥锄、穿破鞋，去获得千金，他也完全能够做到。唉，这才是真正的处士。处士生于弘治丁巳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卒于隆庆辛未年六月十四日，享年七十五岁。处士娶萧氏，生一子，即德贤；生一女，嫁给南冈的李思奎。后娶吴氏，生二子，长子就是德明，次子是德建；生一女，嫁给西原的罗岸孙；有一子名辅，另有一个孙女。安葬处士的日期是某年某月某日。墓穴右侧留出空地，等待吴氏来世后合葬。墓志铭说：“他洁白高尚啊，你沉闷自守啊；他终日劳碌啊，你迟钝拙朴啊。沉闷啊，迟钝啊，人生不过是造化暂借的旅舍。活着既然没有什么可希求的，死后难道就没有快乐吗？长久安居在这墓穴之中啊，这是君子的居所，快乐得很啊。” 亡友王有正君墓志铭

译癸未年十月，我因受到谗言陷害，被调出京城，前往浙江按察司任职。王有正甫和两三个兄弟以及我的弟弟季若，驾船送我到王峡附近。临别时手持酒杯，击桨同行。我睁眼相望，有正甫啊，你和我都在这里失去了道路，也都内心悲伤。与你分别后，各自远在天涯两方，彼此回望，低头徘徊，犹豫惆怅。美好聚会难以预期，想到风波变化无常，不知不觉眼泪滚滚而下。第二年，我的弟弟季若寄信飞驰送给我，说：夏季末的一天夜晚，在神冈的水面上，河伯乘风而来，白日也失去了光明。有正和表弟议一同沉入水中，议幸而没有死。王君遭遇灾祸，我收到书信，眼睛昏乱，精神恍惚，像醉了，又像丧失了什么；我把信扔到地上，这是事实吗，不是事实吗？难道是梦中的话吗？怎么会有这样的凶信！过了一会儿，我取回书信仔细看，才说：“唉，确实如此！有正死了！”我仰天捶胸呼喊，苍天啊，忧郁地伏在地上，仿佛无处伸展；愁肠曲折，茫然徘徊。于是我设灵位面向西方哭祭，仿效楚辞《些》体写辞哀悼他。辞文大略说：“悲叹贤哲才华挺拔卓异啊，他胸怀湖海般的广阔，谁能测知啊？慷慨激昂，向往壮游，走遍万里也面无难色啊。怜悯时世遭逢阳九之厄，近在咫尺的江流中却掀起逆风恶浪啊。阴冷的风昏暗不明，暮色中的波浪多么迅疾，使壮士也如屈原沉入汨罗啊。那里有高堂之上的老母，操守如冰般洁白，却含着忧愁纺织，连文章也织不成。她霜染的鬓发萧萧飘落，何等纷乱啊。有儿子在身边承欢膝下，便把他视为生命的依靠。没想到一旦彩衣斑斓的身影坠入江边，寂静长夜里只能呜咽，忧思如火焚烧啊。听说你们家承继祖先福业，世代都有麟趾般的贤才，家族门第长盛不衰啊。可这个人却如此萧条，内心充满深重忧虑而烦闷悲伤啊。谁说仁德之人必有后代福报？悠悠苍天，最终竟长久地欺弄人啊。唉，魂魄啊，你要安归何处？桃李不必说话，树下自然会形成道路啊。你为什么不为他悲伤，为什么不思念他啊？难道没有人卑鄙苟且却能长寿，到老死在窗下还不知道衰老吗？你家君子从年轻时就锋芒凌厉，遇见别人便意气相投、倾心相交啊。击掌扬眉，终会有施展抱负的时机，你为什么沉入这浩浩荡荡的水流啊？从前我和你相互砥砺，多少次搔首叹息，哭泣于穷途啊。我说自己是屈曲待时的尺蠖，你说自己是飞入冥空的大鸿，于是突然长啸，声破苍穹啊。可怜我的弟弟季若早早漂泊如蓬，一场疾病迁延不愈，劳你为他忧心啊。愿我们永远结为知己，不受生死和东西的阻隔啊。为什么不等到愿望实现，你却独自远去，留下我在渺渺愁云中面对悲风啊。唉，是我没有戒备离间和谗毁的妖孽啊！天吴长着九个脑袋，露出锯齿般的牙齿，甘心吞食人的鲜血啊。你曾握着我的手，惆怅地使我悲伤，忧愤郁结在心中啊。白云的秀色可以采撷啊，上面有高耸茂密的长松，清澈的山涧发出淅淅水声啊。回来吧，来修禊游春，飞传羽觞，激起如白雪般的水花啊。望不见你，心都断绝了啊。岁寒亭前，青女降霜，霜色灿烂，我迟迟等你来，共同裁霜作裳啊。呼卢饮酒，欢乐没有尽头；兰膏接续着白昼，舒展花一样的光彩啊。明眸皓齿，歌声在屋梁间回荡啊。呜呼！兴致来时，拂拭霜毫，在餐菊之轩挥笔，满含苍古之色啊。那位餐菊的人在哪里？仿佛就在水的中央啊。算了吧！我同你活着分别，如今放声高歌；君今已死，忽然之间便离去了！怎么能使你的头发在太阳山弯晒干呢？魂魄不要被烈风吹散啊，也不要被怒涛冲荡。我将要仰望天门，却徘徊不前啊！鞭打风伯，斩戮太阳啊！为什么想救你却来不及，眼泪滂沱而下啊！魂魄啊魂魄啊，我能把你怎么样呢？第二年，我向今上进献寿礼，任期办完，便顺道返程，来到你空寂的庭院拜祭你，哭着面对你的画像。梁孺人穿着丧服，拄杖拉着我，失声痛哭。第二天，我又捆扎茅草、陈列甜酒，在龙洲的水湾察看你的坟墓，和两三个兄弟围墓痛哭。当天夜里，你竟托梦给我说：“不要惊叹，不要惊叹！人本来就处在生死悬解之中，而你却为我的变化过度悲痛。我的容貌如春日般含笑，神情姿态从容安闲。”我于是惊愕，醒来后心中释然。第二天早晨，我对两三个兄弟说：“难道有正真的死了吗？万物变化没有边际，有开始就必然有终结。俯仰古今那空旷无边的天地，什么能够长存而远远延续呢？聪明圣智之人难道不会死吗？仰卧俯伏、导引养生的人难道不会死吗？王侯将相难道不会死吗？沉默和叱咤的人难道不会死吗？子安绮丽的辞藻难道不会死吗？青莲旷达平易的诗文难道不会死吗？灵均忧愤的辞章难道不会死吗？凭他一生光明磊落，必定会洗涤肺肝，梳洗头发牙齿，遍览八方而周全观看。他正要厌弃我们这些浑浊之人，凌驾于万顷水面所止之处。为什么还要为他的创伤悲泣不止，学儿女一样哀痛呢？”说到这里，两三个兄弟都笑着说：“只有喜鹊筑巢，斑鸠来居住。这个人不会死，只是看你如何理解。魂魄既在地下，你就让他在那里安息吧。”我连声应答又表示不赞同：“死了就像回归本处，何必用文章来文饰呢？”众人说：“这是礼制啊！若没有铭文，凭什么收藏墓中？若没有墓志，凭什么向后人显示？让这里永远成为他的居所，只是为了寄托对你的思念。”于是记下他的生卒年月，叙述他的世系，把铭文刻在石上。君讳谊，字有正，别号正吾。曾祖俅，因为祖父太保文端的荫庇，历任官职，做到太平府知府。祖父愈，考中某科乡荐，含藏才华而没有出仕。父亲讳某，号木斋，品行质朴而才华出众，有三个儿子。君是其中最小的一个，母亲梁氏；梁氏又娶周氏〔原文层次疑有脱误〕。君生于嘉靖戊戌年十二月某日，卒于万历甲申年六月二十七日，享年四十七岁。铭文说：有一位美好的人啊，跨行在云端；乘着强劲的风啊，来到水边。驱使海若啊，驾御冯夷；驾着青色蛟龙啊，引导白色旗帜。忽然像远去啊，又忽然像停留啊，姑且把形体寄托在这座山丘。鱼州胡先生与配偶合葬墓志铭

译从前，我的姑父胡鱼州先生与我的先父柱史两位兄长交情深厚、彼此怜爱，大概把我这个晚辈当作自己的孩子。辛未年，先生病重，两个儿子雅谏、雅议还在髫龄；我赤脚来到先生榻前，先生看着两个儿子，又以目光示意我，说：“我将要跟随令尊先君子同游地下，并不遗憾；只是这两个孩子孤苦伶仃，离开慈母的抚养，你难道没有心意吗？”我叩头接受了命令。当时我的妹妹已经许配给雅谏，第二年妹妹嫁给雅谏，我也脱去布衣做官后回省，希望兄弟合力，等到先生瞑目。然而上天不怜悯我们，雅谏不久因病去世，母亲和姑母又相继去世，只留下年幼的雅议像小牛犊一样；家产分离，先生的宗族也像层层堆积的棋子一样倾危。于是我把雅议迁到我住宅旁边，早晚加以管束照料，整理他的生活事务；那时我也已经成家，有了钟釜，便供养先生的鱼菽之祭。但他心性像蓬草一样难以驯服，人们说：“大厦将要倾倒，您打算怎么办？”我说：“唉，我没有什么可以回答的！”先生病危将死时，我更加严格地教导他，更加威严地督促他。我被召入中台，雅议跟随；不久我出任浙江按察司，雅议也跟随；我量移黔南，雅议立即又跟随。我在黔南十多年，到后来才惶恐不安，只怕死于沟壑。一天，他趁机哭着说：“我这个孤儿命运不好，哪里敢再谈先人的遗事？” 只希望无论生死，您都能像大夫一样，怜悯死者而顾及生者，最终不要让死者默默无闻。”我说：“啊，这正是我祷告祭祀、盼望你做到的事。上天或许会开启你的心智，使我得以卸下负担，也能对先生有所交代，我怎么敢落在你后面呢？”考察先生，胡姓，名绍，字以德，号鱼州。胡氏祖先与忠简公同为南唐学士赟的后裔；自吉州佥判裕迁居永阳，后来又迁到本县。经明宣德年间析分，今为夏潭著姓。曾祖叔迢，祖父大孚，父亲瑗即思齐公，都默默无闻而未显达，但他们的品行义行却被乡里月旦所推许，记载在太史干沙先生的论次中。母亲欧阳氏，就是太史的姑母；兄弟四人，庶出的有两个，先生是长子。先生生来厚重，身躯高大像巨人。长大后，拜省解东川周公为师，闭门苦读，记忆力很强，每天诵读一百多句。思齐公特别宠爱他，曾说：“孩子长得已经和门户一样高了，哪里还要计较迟早？我终究不会因为年老而拖累你谋求功名。”听说庐陵州倅养吾王公以博学著称，便立即派先生背着书箱去跟从他。先生请教求益，勤奋发愤。大廷尉琴冈黄公一见便器重赞赏，说：“胡氏怀抱璞玉已经很久了，等到你一定能卖出它吧！” 但他屡遭厄运，考试总是坎坷，此时先生的年齿和头发都渐渐老了。于是他合上书长叹道：“人的命运啊，男子得志时便当乘势而进，不得志也不过像蓬草一样漂泊罢了。我不能到白头还咿咿呀呀地读书，使家父受苦。”既然筋骨还听从自己，于是决意放弃旧日功名事业，亲自主持家务，过闲适生活。思齐公心里虽为他可惜，后来见他这样也很安适。直到思齐公去世，他始终拄杖穿鞋生活在田间，戴着便帽在乡里休息，与时人嬉游，望去飘然，人们称他为仙翁。思齐公去世，先生悲伤毁瘁，办理丧事竭尽诚心，必定依礼侍奉欧母，如同侍奉思齐公。当初弟弟们年幼，不能管理家事，而思齐公年老，先生友爱扶助他们，不遗余力，把庶弟看得如同同母弟。后来宗族分割财产，按嫡庶区别高下，先生说：“兄弟为什么要分成肥瘠不同？即便合并财产，若对同母弟不亲近，甚至削减先人的产业，也不会在脸上显露吗？”晚年三弟生活困难，住处不能遮风挡雨；当时先生的财产也渐渐减少，而且自身困窘，却仍常常推让自己的食物给他吃，分出自己的居所让他居住。人们说先生要均分家产已经非常难得，他在简约生活中分甘同乐，和乐融洽，没有一句怨言，难道不是更加难得吗？先生虽是老年平民，谈论道理、喜好学习从不停止；看到稗官小说、书信中有感触的地方，就一定亲手抄录成册，口中诵读，心里思考。平常他总坐卧在一间小屋里，鞋子从不越过门外；至于处理事务，揣摩世态人情，像数一二般清楚，洒然得当。别人饮酒时，他满怀和气；见到三家子弟，便倾心谦下，不愿当面指责人的长短，也不能替人居中调解。有人勉强他，他说：“我自身都顾不过来，哪里还顾得上别的？”有人以非礼相加，他也不惜唾到对方面上而不与之计较。事情关系到先世的堂构，即使兼并者豪横强悍，他也毅然挺身承受欺凌辱骂，丝毫不宽贷。让庐山胡公倡导乡会，修订三老之约，选择主持者很难找到合适的人；潭溪推荐先生，胡公说：“可以了。”这种不刚不柔的品格，难道是古代先民遗留下来的吗？了解先生的人，应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胡公娶杨氏，就是我的母亲的姑母。唉，姑母去世时，我这个晚辈眼泪长流，沾湿衣襟。过去我的祖父遭遇家难，像穷困无归的人一样，不久客死虔南。祖母王氏辗转迁徙，奄奄一息卧在床褥之间，而掌管家事的先父柱史身体孱弱、多病。当时姑母还是少女，一切周旋应付、抵挡艰难，都依靠姑母；姑母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使祖母满意。兄妹相依为命，时常仰天哭泣，眼泪数行流下。等先父柱史精神稍稍振作，姑母才出嫁侍奉胡先生。姑母嫁给胡先生后，仍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先父柱史。柱史感念姑母与自己共同经历艰难困顿，比姑母未出嫁时更加友爱，也非常敬重胡先生。兄长有急难，他必定奔赴；疾病痛痒都彼此关心，财物有无也共同分担；有时互为心腹，有时互为药石，彼此相依相知，关系不亚于连毛相属、比目相随。柱史早逝，姑母抚胸长号说：“天啊，为什么不让我替兄长去死！”每逢岁时祭祀，带着少量祭品和酒到墓间祭奠，成为常事，竭尽微薄之力供奉祖母，脚步奔波在道路上，还说：“难道只是奉养老母吗？或许这样可以使兄长在地下瞑目吧！”唉，姑母这样侍奉兄长，她侍奉胡先生的情形也就可知了。她尤其清白明达，懂得大体，以涂脂抹粉为可耻，绝不穿用华丽奢侈之物；即使生活微薄艰难、每天不得闲，遇到宾客、祭祀以及婚嫁之事，也始终不因贫乏而废弃礼数。晚年又患病，家境更加衰败，她勤劳施恩，因为有长子而感到满足，却突然含恨去世。可悲啊！世人说薄积厚享是造物主所禁止的；既勤修又有欲求，好像取之携之都能如愿。我看胡先生壮年时奔走奋发，老年却困居穷巷，守着墨守的操行、怀抱璞玉，难道正是所谓吃粗简田地之食、站立在不肯宽贷的园圃中的人吗？他吃苦受难，像我的姑母一样，承受的劳苦胜过无数。积累如此，享受却如此，天道究竟怎样才算公平呢？难道是把积累聚集起来又使之毁坏，其中的道理不能推测、命数不能计算吗？” 还是说，硕大的果实暂时没有被食用，其中必定有所等待，只是还不容易预先看见呢？唉，难以说清啊！先生生于正德丁卯九月初七日，卒于隆庆辛未十一月十一日。姑母生于嘉靖壬午九月二十日，卒于万历丙子十月初九日。墓在某山某向的原野。铭文说：“荆棘蔓延啊，松柏也摧折而倾颓。唉！鸿雁与孟鸟的墓地在这里，瓜瓞绵延不断；不会毁坏的根系把它牵引、维系到亿万年。” 童处士墓志铭

译从前我带领儿子和侄子在白云山间讲习学业，群才都聚集在那里。童生子庆师从黄生汉卿，汉卿过去曾拜我为师。黄生把我介绍给童生，童生以面向北方拜师的礼节相见；我仔细看他，知道他是端正之士。读他的文章，文采秀美；问他出自哪里，回答说是本邑白石里人。我说：“啊！灵芝没有根，醴泉没有源。白石里的老人是谁？难道生出了这样美好的孩子吗？”不久，我为幼子祎选择外傅，苦于难找到合适的人。仲子祚快步上前说：“没有谁比童生更能体察人心了。”我已经赏识他了，还选择什么呢？于是请他到我的私塾来；他早晚督促幼子，从不懈怠。幼子体弱失常，他便均衡调理饮食和药饵，几乎像老师又像父亲。我后来游历粤地、邕管，幼子跟随童生，不怕路远艰险，常与他同行。过去我洗耳恭听，品评人物，往往都很有意味。童生说：“有一天，我拿着令尊处士的遗事，跪在您面前请求说：‘我童庆只是蜗居中的小子，是什么使我能够拨开云雾看见天空？是依靠先人，更依靠先生不弃草芥之交；您的情谊极为高尚，愿请您说一句话，为幽暗的墓门增光。’”我以自己的学问像小瓶屡屡空乏为辞推脱，却不能获准。幼子又到庭前纠缠请求我，于是我抚按墓状，写下大略，并附上铭文。处士姓童，名倪，字天直，别号南桥。据说他的上世世系绵延久远，详情都载在太保王公、司成罗公论次的谱牒中。曾祖父某，祖父某，父亲某，称釜山公，有隐德。釜山公娶我族中庐陵潋陆的杨氏，生处士；又娶夏氏，生弟偁与俯。处士幼年不喜欢嬉戏，稍长便卓然有超脱流俗、崭露头角的志向。釜山公去世时，处士刚到弱冠，两个弟弟还在襁褓中，家业困顿，人们都把他们看作雏鸟和幼儿。处士却感愤，更加努力奋发，不论大小事务都亲自经营，以菽水奉养母亲。继母忧愁地张望，等两个弟弟成人立业，人们才惊叹不已。釜山公原有几个儿子，过了很久，大家担心处士会另立门户。处士毅然说：“我哪里敢让母亲无人奉养，难道求分家只是为了自己积聚财产吗？”于是立即召集宗族老人，不分肥瘠，不计微细，合并分配财产；每年按时祝寿，跪拜承欢，母亲如同从前。门外常有应付赋役、催收输纳、狡猾权变、难以测度的纷扰，处士依据账目、亲自计算，凡是为两个弟弟扶助保护的事，都不遗余力。俯中年没有俸禄，处士抚养他的孩子如同自己的孩子。继母去世使处士伤心断肠，于是人人都信服处士兄弟之间没有私藏财产；即使仰观天鉴、俯察月影，也清楚可见，绝无欺骗。处士性情峭直，当面指出别人的过错，对方改正便停止。至于排解纷争、平息争执，他没有丝毫昏暗糊涂之处，能够同众人一起剖析事情，体察人情，因此人人都愿意请处士居中调解。有人有急难，他便挺身为之担当，即使冒犯豪横强悍者、承受欺凌辱骂，也不推辞。他以追逐机巧和利益为耻，停止了诸多俗务。于是筑造场地，治理园圃，秋日云天、春日雨中，一只酒瓮、一把犁，便自得其乐。最终积累家产，达到富裕；有时打开粮仓接济乡邻，举火做饭时也没有施恩的神色。虽然朴实厚道，却绝无追逐纷华艳丽的念头；只是喜欢同贤人豪士、长者交往，饮酒至满，放声高歌长啸，不醉到尽兴便不停止。平日担心宗族姓氏和昭穆次序无人辨明，便依据谱牒向族中显达者谋议。房屋还来不及修筑，便仿效小宗法，从高祖以下编次世系，像缀连旒旗一样排列清楚，使后世子孙知道燕翼之谋从何而来。这难道是那些只顾世俗事务、像骈拇一样无用、在乡里夸耀自己所培植的功业可以相比的吗？此志向深远得多！在此之前，白石里一向贫薄，采用计然之策经营；相较之下，处士有三个儿子：长子孔，次子舜，帮助处士经营十分之一的产业。幼子就是子庆，早年聪颖敏锐，处士非常赏识他，专心请名师教导，夜里点灯督促功课，并节衣缩食帮助准备束脩。乡里那些见识短浅、只会提篮举筐的人聚在一起，讥笑他像侏儒，说：“三尺长的破布，分几两金子就能换到吗？我们这些小民，计算利息、经营本钱，足以使自己富足，何必让皮肤受寒、肚子挨饿，拿着墨义文章去做儒生，供人笑话呢？” 子庆没有回应。到了幼年牙齿尚未脱落时，便背着书箱跟随英俊才士交游；第一次考试便列入青衿，第二次考试又被学使置于高等。眼看振翅高飞、磨砺羽翼指日可待，邑大夫听闻后格外惊异，表彰他为耆英，赐给他章服。一时间乡里人都以处士有这样的儿子为荣，纷纷前来道贺，脸都红了。我们这些小民，哪里知道儒业能够带来这样的光荣呢？如今白石里反而教导子弟学习诗书，恐怕以后诵读声会遍布街市；处士在这件事上，正是教化的开端。人们又说：珍珠不作为贡品便不能发光，你就像深渊；仙鹤不振翅高飞而长鸣，你就只是田野之鹤。处士居蓬屋、穿白衣的高逸品格，亲自践行，传给后代，影响乡里，渐渐使质朴愚鲁之地改变为有文物教化之乡。后世有作为的人，仍将祭祀他如同祭祀社稷。正是老氏所说的善于建立而不可拔除、子孙祭祀而不停止的人；难道一定要身居朱紫官位、参与政事，才足以使声名流传不朽吗？处士生于嘉靖辛卯九月九日，卒于万历乙未腊月二十日。去世前十天，子庆还寄居在我的私塾中，处士告诫他不要急着回来，说：“既然接受了别人的托付，就不要使我担忧。”等子庆借故回来探望时，处士已经卧病在床。子庆哭泣悲恸，处士说：“庆儿不要悲恸，人哪有不死的？你努力吧，还有什么遗憾呢？” 内外亲戚来探视的人，处士都勉强起身整理衣冠与他们诀别；随后仍朗诵道家经十几遍才闭眼去世。享年六十四岁。原配萧氏，继配邓氏。儿子孔娶刘氏，舜娶吴氏，子庆为邑庠生，娶黄氏。女儿一人，嫁给郑学颢，都是萧氏所生。孔等把处士安葬在祖墓旁边。祖墓在山南虎形之地，墓都坐坎向离。铭文说：谁说不能显明？玉石般的后代振振有声，善名谁说不能发扬？以典范成为乡里敬畏的人，光明正大，令人叹息！处士声名显赫，只是寿命短而声名长。千秋万秋，安乐地居于这座丘墓。竹山刘先生墓志铭

译我从小便听长者讲述往事，遥想前代先贤的高尚风范和流传韵致，未尝不惆怅而生感慨，好像就要见到他们本人。唉，从那时到现在已经一百几十多年了，他们仍能使后人观览，渐渐浸润于仁义，深深沐浴于道德，出入行动必定合乎轨道。像如今所听说的竹山刘先生，大概就是先民遗留下来的风范吧？先生名奇旦，字思明；他所居住的地方开辟小园种竹，晚年常在其中饮酒吟咏，于是称为竹山，是顺从自己的爱好。刘氏世代多有儒行，其先祖况自后唐以来迁居珠林，第十一世祖必大迁到三冈。宋庆元年间，荣甫以进士显达；国初第五世祖仲启被举为贤良，任陕州判官，有惠民政绩，百姓祭祀他的事迹载在郡志、邑志中。陕州生士坚，士坚生鲤，鲤生鳣。鲤中永乐戊子科，鳣生世循，世循生伯鸿；伯鸿豪放任义，这就是南渚公。南渚公娶萧氏，生三个儿子，长子就是先生。先生幼年聪颖奇异，少有嗜好，刚到外傅处便低头受业，很快便使南渚公欢喜。稍长学习《尚书》，窥见其中深奥，曾经参加陆侯主持的考试，大受惊异赞赏。弱冠时补为博士弟子，心想承袭先世事业，不敢荒废坠失，闭门苦读，竭尽全力。人们都说刘氏应当振兴，能振兴刘氏的一定是先生。先生屡遭厄运，不能偶合时机，却更加奋发，还说：“难道我要用力耕作来希望有所收获吗？”于是忧愁焦虑，发愤十多年，前后十次参加乡试，先生的精力已经耗尽，最终还是没有考中。当时先生正以明经为艺士，声名卓著；仰慕风采前来请教求益的人，脚步挤满门户。先生陈列书籍，打开书箱，安坐在虎皮座上，从容剖析精微要旨，言语流畅，满座倾听；他怅然说：“命运困厄啊，命运困厄啊。”士人得志，便在春秋史册上留下功名；不得志，便向众人阐明经术。二者都能使声名流传，哪一个更多呢？白首穷究经书，登坛教授诸生，使大家都看见自己的大略，不也可以吗？我不能再局促地困在车辕之下了。两个儿子一阳、一鹗，才华崭露头角；先生早晚督促他们，不使他们失坠前人的名声，于是请求退出博士弟子名籍，戴高冠、系宽带，翻书而耕，神情自然安适。两个儿子的文章都很出色，前后冠绝众士，时常一同前来使先生欢喜。先生一边饮酒一边吟咏，有客来便饮酒至满，击掌放歌，哪里还分得出谁吃藜藿、谁乘轩驷？难道会像那些心胸狭窄、不得志便默默无言、怀抱孤愤而终其一生的人吗？先生唯一谨慎看重的是孝友，侍奉南渚公极其顺从周到。南渚公喜欢宾客，乐于施舍，家中准备精美饮食常常不够，先生便倾尽乡里的馆谷来帮助；还不够，就命令白孺人脱下簪珥接济，并说：“父母健在，哪里有私财呢？” 两个弟弟各自拜乡里的先生为师，先生带领弟弟也像这样。先生能作诗，两个弟弟也都能作诗；他们一边行走一边唱和，彼此亲爱。先生常叹息风俗衰败，父子之间计较细小之事，妇人与婆母反唇相讥，面对食物露出牙齿争抢，哪里还有服丧期功中关系亲近的亲属呢？平日他收敛威仪，豪纵之人来访求见，无论寒暑都不回避。到了巡视祖祠墓茔时，他脚步谨慎，好像有所缘由，毅然想着要身先乡里。每逢岁时、伏腊和忌日，鱼菽祭品一定要配合明德，亲自清扫坟墓，叫来长幼一同前往，还指给他们看。乙亥年春天，先生年近八十且已患病，仍然勉强起身，拄杖穿鞋行走；经过狂风后，病情更加严重。先生说：“假如让我辞别先人，到地下去游行，岂不是很愉快吗？”祠堂遭遇盗寇焚烧，他抽泣哭泣，眼泪数行流下。宗族离散又如何呢？他倡议族人重新建造祠堂，恢复旧制；族中庆贺、吊唁，都依礼行事；不能养活自己的，就给他们衣食；性情柔弱的，帮助他们立业；勤劳的，加以嘉奖；放纵暴戾的，加以压制；专心求学的人，口中津津乐道，像要把他们抱到膝上。曾有遇到疫病的人，他亲自给药，有时每天前往照料。先生捋着胡须笑道：“世上难道会有鬼怪作祟于刘竹山吗？”乡里有嫌隙，人人都愿意请先生从中调解。他正像俗语所说：“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先生坦荡平易地待人，不分亲疏，敞开心肺；又善于分析是非，不作含糊阿曲、持两可之论。当时若有豪强宗族气势凌人，历年彼此不相让，先生只说几句话便能平定，顷刻间就使对方回心转意，低心顺从。先生深入研究经籍，亲手抄录成册，堆满几案和阁架。作文以写作经生习气为耻，非常推重北地生，竭力挽救近世文风的卑弱淫靡。诗作清新超逸，触景即吟。临终前，仍在吟咏《伊吾整庵罗公正终诗》，并已经和作。俯仰天地，年届八十，惭愧自身有负；求仁却未能得到仁，终于闭目而逝。唉！死生关头真是严肃啊。像先生这样的人，难道只是天性如此吗？从前珠林有两位大儒，一位是尚书公，一位是东原公。学者把这两位先生看得不只是泰山、岱山一样尊崇：他们笃实行持，通晓经学；有的登上显贵地位，辅佐教化治理，有的守信廉洁，成就后辈。兄弟二人仕途显达或沉晦虽各不相同，但都以清白高尚的声望，帮助流传的风教，这一点是相同的。三冈考察选择墓地，来自珠林。先生不喜欢城府中的喧嚣，作为族属后裔，世代承受他们的恩泽，渐渐受到深厚影响。高山之中有重重深渊，贫瘠土地上少有丰茂的草木。由此观察先生，大概确实如此吧！按先生出生至去世计算，享年七十九岁，依照惯例授予儒官冠服，最终葬在本里萧八坑桐木冈丁山癸向的墓地。娶白氏，继娶黎氏。儿子二人，即一阳、一鹗，都是白氏所生。孙子宗珵，孙女三人。寅秋在秋阳鹗雁行之意中与他们相交，何况对方是像先生这样的人，怎么可以不为他铭刻呢？铭文说：云亭高耸明丽，气象郁郁葱葱。有位杰出人物崛起，推尊为巨公，群贤如星光玉润。儒宗的声名流传后世，相互砥砺，探寻幽深、发掘奇异，穷尽事理而工力转深。穿着宽袍，手持经书，追随前贤踪迹；面对这秋日蓬草般的短发，不禁感慨。潇洒地拂衣而去，神态从容宽舒。内蕴仁德，奉行义理，使自身受到温暖。声音如金石相击，响彻长空。共饮斗酒，逍遥相处，终于享尽高寿。山势盘曲，河流回环，墓穴就建在这里。后嗣兴盛延续，后来大概会显贵受封。千秋享有深厚福祉，流传无穷。都事象冈戴公合葬墓志铭

译都事象冈戴公名钊，字子威，是宝安故侍御戴公銧的兄长。侍御在先朝因直言劝谏而显名，过去我到本县时，地方父老还能够谈起侍御的事情。等到我任职宝安，才详细了解到侍御公的生平，又知道侍御的兄长都事君是刚直而宽厚的长者，只是命运多舛、仕途不偶。都事葬在宝山了岭的墓地，过了五年，配偶袁氏与他合葬，但墓上还没有铭文。于是都事的儿子、庠生戴礼哭着请求我说：‘愿请大夫为先父征取不朽之名。’我这个远方之人哪里值得征请？不过，我任职此地已久，都事的侄子刺史记得我所熟悉的情况，而戴礼又因悲痛恳切请求，于是记述说：戴氏的先祖是凌江人，迁到宝安象冈，后来又迁到城西高地坊。宋末，应魁、应甲接连考中进士；几代之后，燕山经历端生盛，凭侍御的显贵，获赠仪部主事。他有文才，担任凤山社长，人称宾竹先生，这就是都事公的父亲。都事公年少时便是杰出人物，胸怀奇异气概，闭门专心研习经术。二十岁时与侍御一同在县学读书，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人们说兄弟二人风度翩翩，可以立即取得科第。然而都事公长期困顿，未能登第，便更加勤奋发愤。不久，侍御中第，都事公说：‘幸好有弟弟，可以振兴家声；我不能到老还做个儒生，成为辽东的猪啊。’ 于是辞去学官名籍离开，在凤台、象山的胜景之间放情游览。恰逢按照惯例可以进入金佐司掌管财计，都事公勃然说：‘如果真心以爱护百姓为念，即使只是守关小吏，我也将有所作为。’于是又依照惯例入胄监，居住数年后，得到西粤藩司都事一职，过了一个月便死在任上。唉！唉！谁让公有机会施展才干？谁束缚了公，使他一生不能痛快施展抱负，带着长久的遗志死去呢？公严厉刚毅，无论与人亲疏，有过错一定当面斥责，从不稍加宽贷。有人与他人有嫌隙，也愿意请公从中调解，只要他说一句便能解除。曾经替族人具奏，把虚报的赋税清查出来，归还豪户，豪户想要报复公，公也不躲避。他却又很喜欢救济别人的急难，见有饿死者流落道路旁，或有人遗留下尸骨，便立即买棺材埋葬。在京城寓所时，有个姓范的乡人客死异乡，无人归葬，公悲悯他，捐资安葬。像这样施惠于不相识的人，类似事情还有很多。公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嘉靖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六十七岁。配袁氏，侧室邵氏。儿子二人，长子戴礼，醇厚谨慎而有品行；次子戴獬，是襄府引礼生。女儿三人。孙子四人：国辉，为大学生；国祚、国隆、国鲁。人们说都事公约束自身，却使后代富裕，大概确实如此吧！戴礼又说：‘我的父亲幸而有声誉，我的母亲出自温塘世族，生活勤俭劳苦，从不追求华丽。她管理下人有恩德，抚养各位妾媵都合乎礼法，使我的父亲没有内顾之忧。’这就是他的母亲。考察可知，袁氏生于弘治某年某月某日，卒于嘉靖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六十八岁。铭文说：苍天明明，赋予她美好的品德；为何不能登上云霄，却要为五斗米折腰？苍天茫茫，她的品行非常美善；子孙仰望兴盛，如初升的太阳。宝山高大隆起，佳气郁郁葱葱，墓穴建在那里。有都事公，陪葬在这里。两位美德相配合而同葬，愿永远同存于万世千秋，福泽繁盛而无穷。梁母刘孺人墓志铭

译夫妇之道若无所成就，难道不确实如此吗？她亲自操持的事务不越出家庭内务，声誉也不超出闺门范围；即使有美善柔顺的德性，足以光照后世、流传后代，若不是亲族，凭什么征述？若不是合适的人，又凭什么征述？梁母刘孺人，是我叔舅太原君的配偶，也是我朋友孝廉君东的姐姐。太原君丙戌年参加礼部会试，文章本来合格，却因名额限制只列乙榜，暂任进贤学谕。刘孺人婚后一年患病去世，令人悲伤！她的孤子维正等扶柩归来，已经完成安葬，墓地在背山面某山的向阳处。墓碑还等待铭文，第二年，他们奉太原君之命，带着君东所写的状文，哭着跪下请求我说：‘如果没有您大夫，谁来铭刻我母亲？’我只考虑自己浅陋不类，凭什么为刘孺人作铭？他们又跪下请求说：‘您是亲戚，如果没有您大夫，谁来铭刻我母亲？’我一再答应又推辞。难道他们不考虑我的才德，只考虑亲戚关系吗？但太原君的命令终究不能推辞。谨据状文记述如下：孺人姓刘，名某。父亲策斋公历任南太仆少卿，母亲是安人周氏；周安人是故郡丞中州郭先生的外甥女。郭先生在士大夫中以有道德著称，安人幼年侍奉先生，通晓《孝经》《女诫》《内则》，有识之人知道她的灵秀根基由来有自。孺人生来柔美，稍长便接受保姆教诲，举止都合乎节度法则。策斋公非常疼爱她。新宁令勉庵梁公当时正要出仕，与策斋公在青原、白鹤之间谈论学问，意气十分投合。一天，太原君侍奉策斋公，策斋公认为他奇异出众，于是送上聘礼订婚。当时策斋公的官声日益显著，历任中外官职，渐渐成为声名隆盛的贵人。孺人侍奉在父母左右，心境淡泊。穿黑衣，吃粗饭，没有丝毫簪饰黛眉、追求绮丽奢靡的习气。她友爱弟妹，从没有非议。等到嫁到梁家，新宁公去世，婆母康太孺人与妯娌栢姑都在堂上，众妯娌住在相邻房屋，像雁一样排列。孺人降低服饰等级，亲自整治祭器和食器，亲手制作甘美食物、羹汤进奉，太孺人满面喜色地说：‘真是我家的媳妇。’晚年婆母头发变白，拄杖而行，孺人早晚为她调节寒暖，恭敬谨慎，直到太孺人去世始终如此。对栢姑也是这样，和睦所有妯娌，不论年长年幼，人人都设法使她们欢心；妯娌们也和乐融洽，不知道孺人是出身显贵的人家。太原君幼年丧父，嗜好学习，平日简静庄重，意志坚毅，不轻易显露喜怒。孺人敬重戒慎他，像对待严肃的贵宾。梁家有梁孟相敬的家风，本来没有丰厚产业，孺人生活艰难，弥补家计不足，解下簪钗，亲自纺织缝补来帮助他。等到太原君出仕，主管奥渫，领到荐书，仍然穿荆布衣、吃脱粟饭，人们因此知道孺人的节俭勤劳是天性。她有四个儿子，都风度翩翩，才华出众。太原君督促训导他们从不懈怠，早晨学习若有一处不合要求，便严厉地加以催促。孺人在其中温和地安慰调解；他们稍有懈怠，她又训诫整顿，不因疼爱而废止劳苦。平日她不放声大笑，何况发怒时也不至于辱骂人。她性情慈惠，很少与人划分界限，待人不分贵贱，寒暖厚薄一概按照礼法，即使细小琐事也不轻视。遇到财物便节省使用，自己断绝甘美食物，把少量食物分给别人。策斋公去世，她哀痛毁损身体，几乎不想活下去，没有乡俗中那种有所企求的神态。她曾经病势危急，只因不能最终侍奉周安人，便说自己命运不济，说完就闭眼。自子孙到奴婢，听到这话都一同流泪，额头也湿了。像孺人这样，显明而确实地贤淑善良，难道是偶然的吗？追溯她的一生，嘉靖戊戌某月某日出生，万历丁亥某月某日去世，享年五十岁。儿子维正、维时、维举、维贵，都是县学学生。女儿二人，孙子三人。我想，宝玉美石、灵芝瑞草，必定孕育于灵异的山岩；苍龙、赤螭，必定产生于深潭。如今有人得到合适的出生家庭，嫁为妻却未必配得上丈夫；丈夫贤能显贵，也未必有合适的子女；子女有才，也未必个个文采斐然、子孙接连，像高山耸立、鸿鹄挺立。即使夫妻相守到老，也可能悔恨忧患相伴，那又有什么意义？孺人的女道、妇道、母道全都具备，家庭得到完整而昌盛；即使不能活到皓首便忽然去世，含笑而逝难道不是可以的吗？难道不是可以的吗？所以应当为她作铭。铭文说：啊，那芳香丛中的女子多么柔美啊，确实是美好的法则；配偶贤士多么勤慎啊，声誉足以簪缨显达；优秀明哲的子孙多么振作啊，确实是挺拔出众；看那高大的封土墓茔啊，贯通着鸾车和丝带般的尊荣。太学生对阳曾君墓志铭

译我年轻时与对阳曾君在诸生中如雁行般交往，等到取得官籍，又有幸奉侍他的父亲大中丞公，随从其杖履。中丞公提拔后辈，常常像把人抱到膝前一样亲切称许，唯恐赶不上前辈流传的风范，因此我得以与他倾盖相交。对阳君待人没有城府，我性情疏落直率，和他意气相投，每次击掌交谈总要过了一整天还不停止。君先患脚病，后来又患肺病，仍多次勉强起身来探望我。我任期结束，再次任浙江按察司，君亲手写信给我，大意说：‘世道分裂离散，而我仍固守痴心；世人把我当作痴人，愿您不要鄙弃我，我将抱守我的痴心度过一生。’我说：‘啊！佳公子竟有隐士长者的气概吗？’君闭门不出以后，我也因量移而厌倦游宦，回到乡里，准备与君约定晚年交往。没过多久，君终于因肺病加重而不起，是丁亥年正月十八日，享年五十岁。中丞公含泪把文简交给我说：‘有子能成才，有子却不能享禄；若不铭刻，哪里安葬？若不是你，谁来作铭？’唉，我凭什么作铭？又怎么忍心作铭？但情谊使我不能推辞，于是作铭，并据状文记述：君名一清，字孟纯，世代是月冈里人；与月冈相对而耸立的叫阳山。君私下发誓不辜负这座山，人们于是称他为对阳子。曾祖父名钦，任四川盐课副使，祖母郭氏。祖父名才达，因中丞公显贵而获赠工部郎中，品行端正，学者称为松山先生，乡贤祠中供奉着他的牌位。祖母易氏，多次获封宜人。父亲鲁原公，在拱年间二十岁时中进士，历任右副都御史。母亲郭氏，多次获封宜人。君生于嘉靖戊戌七月十五日。君天生聪颖秀异，刚在襁褓中，松山先生便教他读书、计算，读过就能背诵。大宗伯欧阳文庄公与先生一向交情深厚，听说此事又惊又喜，便亲自把长子高州太守公的女儿许配给君。松山先生心中惊异，却又独自疑惑，仿佛说：‘哪里得到这样俊伟的孩子？’中丞公起初任虞部，迎请先生来抚养君；不久君患疹病，病情危重，几乎不治，幸得奇方救活，但最终伤了左眼。先生说：‘我只怕孩子不能活下来；既然活着，疾病便没有什么妨害，我这一族还有依托吗？’从此中丞公怜爱君，不愿用严格的课业束缚他，君勉强跟随外傅学习，才逐渐痊愈。曾经随季叔从公出巡宪达州，不久又随父亲回家为太宜人服丧。君在季叔的书斋受业，探究讨论没有片刻空闲。一天松山先生来到书斋，读到君的文章，欣喜地说：‘从前我说振兴我宗族的必定是你，看来我的话差不多没有说错吧！’ 督学使者敬所王公以有识见著称，从不阿谀徇私，选拔君为博士弟子中的高等。君既显露才华，超过同辈，便更加磨炼自己，整饬名节操守，只把孝悌和家声看得最为重要。中丞公从东省升任福建藩司左使。福建倭寇遍地，内部又有官府纷争，很少有能够供每日征发的粮饷军费，大家伸长脖子等待中丞公，简直不亚于盼望长城。中丞公接受任命上路，留下君侍奉宜人，早晚陪在左右。松山先生看君侍奉先生，谨慎地揣摩其意旨，家中事务无论大小，都听从宜人的安排，不敢擅自作主。当时乡里有些显赫人家倚仗旧日资势，逞威使气、只图眼前快意的人也不少。君正处在这种盛势之中，假如稍有涉足，谁能衡量他的轻重？然而君淡泊自守，仿佛鄙弃世俗艳羡，没有受到一点沾染。持斧陈公是福建人，巡视郡县时，福建人感念他的保障功劳，便发文令有关部门在县城集市建立牌坊。君急忙写信告诉陈公，表示感谢并竭力辞谢。庐陵有个拥有巨额财产、杀过人的人，依仗持斧陈公与君交情深厚，带着厚重财物请求解脱。君收敛神色，立即将他遣走。中丞公因此能够专心调度，把不足调配成有余。人们说中丞公有保卫福建的大功，却不知道他能做到这一点，也有免除内顾忧患的原因。中丞公因积劳成疾请求退休，天子嘉奖他的功劳，升任冏卿；又两次上疏，才获赐休假。第二年，中丞公升任都御史，总督南方粮储。君跟随在留台任上，言语行动都遵守规矩。与从前随公任藩司、按察司相比，他更加谨慎。不久，中丞公遭受谗言被迫归乡，率领子弟早出晚归。君亲自接受教诲，给各位弟弟作表率。又想到士人应当与天下人交游，希望取得官籍进入太学，中丞公答应了。君进入胄监后勤奋学习，修明道德，不敢凭借华贵门第骄傲自大。先父当时任少宗伯的履庵万公署理雍事，屡次引荐并看重君。曾经拿南雍积弊询问君，君剖析指陈如流水，意见都被采纳。西蜀的懋轩王公、东省的念吾高公，以及中丞公所识拔、任职留曹的士人，都与君进出相交，彼此如兄弟。所属官员有请托之事，君一概闭口不答。一时海内知名的六馆生等，都一致归向君，称赞他是凤凰毛、麒麟趾，谁能说这不是名门的种子呢？任满归来后谢绝宾客，安静休息。凡是能够侍奉中丞公的人，没有不委婉顺从的。每逢中丞公生日，君提前送来丰厚而洁净的礼物，带着两个儿子在堂下欢舞，俯身行礼祝寿成为常事。侍奉宜人也是如此；有时逢年过节，煮鱼斟酒，父子孙辈融洽欢乐。询问今日而追述往事，君没有不放声高歌、击节助兴，一定要等公欢喜了才停止。松山先生去世，中丞公悲痛得几次像不想活下去，一切供具都交给君办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君竭尽诚心和力量协助办理丧事。中丞公与同胞三兄弟友爱，年纪越大感情越深。君以侍奉父亲的方式侍奉他们，季叔即使头发已经斑白，侍奉也丝毫不衰。母亲的舅父凰郊郭君去世，既没有留下长久的寿命，也没有后嗣。君知道中丞公和宜人对此十分挂念，便与弟弟一同筹划安排，周全办理，不因世俗吝惜而有所减少。先辈乡里的风气已经荡然无存，儿子出卖父亲的财产，奴仆盗取主人的产业，弱者受强者吞食；士大夫往往厚颜无耻、昏昧行事，中丞公谈到这些，痛心于人世。君曾问他说：‘家大人扼腕叹息，又能怎样呢？’中丞公又教诲两个儿子说：‘你们的祖父从吃粗食、穿粗布衣起家，才有今天；我即使不替你们承袭官籍，你们难道不念及祖父的耻辱吗？’城中有一两个旧家族的仆从，衣服鞋履竟与亲族相当，中丞公对君说：‘这难道只是那些仆人的责任吗？’君肃然起敬，约束所有僮仆，使庭院内外秩序井然，不敢有人倚仗势力或放纵越轨、扰乱家规。君胸怀意气，起初虽然疏落难以合群，相处久了便常常披露内心；他质朴敦厚，耻于追逐潮流，重视积累家业，急于救济困厄，这正是他的本性。高州公去世时，他的次子已经过继给别人；高州公的长子早逝，没有儿子，君为此悲痛，请求中丞公和高州公的各位侄子选择合适的人来承嗣，而次子又改为承继高州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译高州公的产业，众人都说君应当分得一半，价值应有数千金；君只接受各位内兄弟所授予的部分，并且忧愁地说：‘我难道不希望得到这些吗？只是怎么忍心这样做呢？’听到的人都为之动容。适逢友人告诉君，锦父因事被官府拘捕，君千方百计使他获释；锦后来病死，君又厚重地赠送丧赙。平时还勤勉地救济他的后人。有人向君借钱，君只收很少利息；久而久之，借款人贫困无力偿还，君连借据也一并归还。由于这个缘故，家中生活俭约，拿出平日积存的财产来维持，勉强不超过普通人的生活水平。唉！功名关头真是艰难。从前我任职中台时，朝廷下诏推举可以重用的若干人，必定首先想到中丞公。此前，中丞公在东山时已经多次上荐剡，朝廷内外都对他寄予希望，蒲征柄家希望恩泽出自自己；中丞公不愿以此人替代彼人，假如君稍微从旁劝说，哪怕委屈自己求全，也可以很快得到荫泽，但君终其一生没有妄自希求。中丞公的完美名声与鼎铉之位相比，究竟哪个更重要？这件事难道能向那些浅薄而贪恋权势的人说吗？君去世后，士人哀悼他，县中的大夫为他作诔。我曾说君本来应该有三方面足以长寿：宜寿一生直抒胸臆，没有丝毫遮掩隐晦，却俊秀而不免疾病；宜寿壮年闭门苦读，却没有机会稍稍显露，徒然在诸生中奔波徘徊；宜寿就是君，身为隆贵人的儿子，却从未有一天夸耀车马、炫示宅第、穿戴肥厚华美的绮罗。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应当长寿，却只享有下等寿命而终了吗？君当安葬在哪里呢？当安葬在哪里呢！君有三个儿子：长子绍伦，聪慧却早夭；次子绍衡，娶吴川县令王君一俞的女儿为妻；三子绍衢，聘娶鸿胪卿干沙欧公的孙女、国子生安的女儿。绍衡是我的内兄，绍衢是我的侄女婿，二人都与我有姻亲关系。弟弟有一个女儿，嫁给录事欧君宗翰的长子国文，他是庄公的玄孙。孙子一个，名宗琦；孙女两个，都还没有出嫁。墓在某山某向的原野上。铭文说：看那美玉，为什么不能制成珪璋，竟至于把你收藏入土？虽然把你收藏入土了，你的德行却非常美善。看那茂盛的灵芝，为什么不能活到千年，竟至于被摧折？虽然被摧折了，却留下了长久的祥瑞。只有德行绵延不绝，悠长如泉水；只有祥瑞长久存在，后来必能如虎变、如鷟翔，子孙将日益繁昌。祖母王孺人墓志。呜呼！这就是杨母王孺人的葬处。王母出身闺门，历尽艰苦，最初在城西垇街里奠定家业。延续寅春、寅秋等如丝线般的家族世系，渐渐显明、渐渐昌盛，已经传了四代。王母去世将近二十年，寅秋等人竟一直未能选择一小块吉地，使母亲的魂魄安息，以报答无穷的慈恩。直到丙申年孟冬初十日，才得以奉柩安葬在四十七都盘古山的原野上，坐申向甲。墓在显祖妣、累赠夫人陈氏墓的右边。王母贤淑美善，颇有丈夫气概；又没有及早请鸿儒巨公为她撰写显扬德行的文字。王母创业艰难，有这样的孙子，即使没有孙子也无妨。只是她开拓基业、发扬祥瑞，与陈夫人的德行相互辉映、美善相连；日月自有时序，二人的相遇并非偶然。从前我的陈夫人出身名门，海桑先生是她的叔舅；她熟习儒家教诲，成为名门的妻子。王母是太保王文端公的孙女、且庵公的小女儿，承袭数代显赫的文化功业，出自这样的高门。她与陈夫人孕育成长的经历相同：少师将庭公在兵乱流离之中，几乎无处可逃。将庭公早逝，历经颠沛的母亲扶翼、佑启了我的太师文贞公。朝不保夕之际，王母才嫁给白云公。后来遭逢家难，处境困苦；白云公辗转迁徙，客死他乡，王母因丧夫而病困在床。先柱史又是孱弱的孩子，王母形单影只，家中又多有倾轧。王母以稀粥和粗布维持生活，忧虑焦心；上对公婆尽孝，下支撑家业，没有一天能够舒展眉头、开怀欢笑。等到寅秋稍稍摆脱蔬食、能够出仕，孙子、曾孙似乎将要成群而立时，王母已经去世，没能等到这一天。看看陈夫人一生的坎坷遭遇，她既是美丽的夫人，也是有学问的母亲、孩子们的老师。文贞公一定会称述、引用她的祖先功德，相关内容记载在《慈训录》中。王母熟悉妇女的道德规范，深明大体，常常坐在子孙和媳妇的榻上称说往事，因此对家族兴衰、成败毁誉，条理分明，仿佛数黑白一样清楚。谁说王母只是一个平凡妇人呢？看看陈夫人遗留给子孙的福泽，和二百年来重新修整夫人墓的盛举，王母乘此时机得以与陈夫人这两块千秋美玉、连串明珠合葬并永存，难道不是陈夫人的神灵和山神有意护佑、等待这一时机吗？莫非她是把自身的福分节省下来，把丰厚的福泽留给后代，使远根长枝昌盛，令我们万千子孙英姿勃发、如虎变化、如鷟飞翔，难道会有尽头吗？难道会有尽头吗！王母生于弘治丙辰五月二十六日，卒于隆庆己巳五月十六日，享年七十四岁。儿子一人，即赠御史绍祖；女儿一人，嫁给下潭胡氏的曰绍，二人都先于王母去世。孙子三人：寅春、寅秋、寅冬。寅秋由进士出任广西提刑按察司副使。曾孙七人：嘉祯、嘉礼、嘉祚、嘉祺、嘉佑、嘉祓、嘉祎。玄孙四人，都还年幼。王母的美德显著，应当有特别简明而流传不朽的记述；现在姑且摘取大概，刻在石上，收入墓门之中。万历丙申十月初十日，孙寅秋谨慎记述。○行状。封奉直大夫、六安州知州族兄芙渠公行状。

译过去我族中的子弟现某某刚满二十岁，文名在学校中颇为显著；然而他收敛锋芒很久，十多年没有遇到机会，才在乡试中中式，后来又在礼部会试中受挫，我私下对此感到惊异。一天，我随从祠堂下来，远远看见他的父亲芙渠公，只见他面容丰厚、鼻梁高隆，身材高大，气度如山。我说：“唉！世上有这样的父亲，宏大厚重而纯正坚固，难道会有不能使他的后代昌盛的吗？”庚辰年，现果然考中南宫会试，并参加廷对，取得高名次，出任易州知州；不久遭逢萧宜人之丧，服丧归来，补任六安州知州。他所到之处都磨砺仁爱廉洁的品德，十分清正，声名渐起，考核列为最优，晋升为奉直大夫，并依照官制追封其父为同样的官职，诰词都格外褒扬。此前，现没能亲自奉接皇帝的诏书、获得绮绯之服，便奔走效力，代替父亲跪在朝廷庭下，希望借此荣誉和际遇报答父亲万分之一；可是芙渠公随即患病去世。现听到讣告，悲痛欲绝，几次不想活下去。只是想到芙渠公的美德和实际操守，不敢让它们散失，于是含悲采录其大略，请大儒撰写墓铭。巨公把撰写行状的事托付给我；我才识浅陋，哪里能够为公撰写行状，但因情谊深厚，不敢推辞。考察得知，公姓杨，名奎，字应枢，号芙渠。杨氏的先祖从南唐虞部公辂起居住在吉水；宋代盛时，允素公迁居泰和。我与公都出自允素公之后，历经五代，到师鲁公才分居高垄；又传八代，出了显贵，任当涂县教谕，这就是公的祖父；公的父亲荣瑞教谕公，是他的第四个儿子。公在出生半年时便失去了父亲，母亲罗孺人与生母梁孺人立志守节，共同抚养他。他刚脱离襁褓就能诵读经书而不忘；长大后勤奋不懈，闭门读书发愤。罗孺人想到他身体孱弱，便说：“孩子若能凭这微薄的身躯自立，只要能奉养先人、供给鱼菽就够了，何必刻苦钻研文章义理来为难自己呢？”于是强令他停止。罗孺人虽然心中怜爱公，性情严厉急躁，不易侍奉；公在左右奉养，处处顺合她的心意。罗孺人生病时，他两个月衣不解带，药物饮食一定亲自尝过；她起卧时，他亲自扶持。病势危重时，他捶胸号哭，几乎昏厥；办理丧事和安葬，诚信而且完全遵循礼制。等到侍奉梁孺人，生前奉养、死后哀悼，也完全像侍奉罗孺人一样，一时乡里都称赞他是孝子。他使双亲以美好的节操完成一生，父母得以善终都在芙渠公之前。起初公不愿违背母亲的意愿，放弃了博士业，但这终究不是他的爱好。后来现渐渐显露才华，公高兴地说：“杨氏靠诗书兴起，功名本应载入《春秋》，却在我这里衰落，不能继承；能够继承的人，难道就在此子身上吗？”于是更加用心督促现学习，白天督促他到外傅那里学习，晚上点灯相对苦读；如果没有完成平日的功课就不休息。即使是尊敬老师、亲近朋友、置办束脩等费用，也倾囊倒箧，唯恐落后。公性情坦率平和，与人推心置腹，乡人也都完全信任他，不忍欺骗他。乡邻有争执，公出面调解无人能比；他周密剖析，体察人情，常常一句话就把事情解决。他出任通都的官职后，遇到艰难重大的事情从不退缩，总是毅然亲自倡导众人，务求一定办成。通都的赋额原来比其他都加倍，因制度限制而不能自行运输，每年都由粮里征括输送；贫穷的人逃匿，富裕的人家也被耗尽，追捕呼叫、敲打刑责的痛苦，无法尽述。公愤懑叹息，仿佛一天也不能忍受，于是遍告族人和乡里说：“如果现在还不制定约章、重新开始，舍弃细小计较而顾全大局，大家将要饿死倒卧、填满沟壑，难道会有完结吗？”于是制定规条，核定斗数，酌量赔补的多少，计算本金和利息的盈亏。众人一致认为便利，把方案报告官府；此后多年都能长久实行，困顿倒毙的人重新苏醒振作，赋税没有拖欠，家家有安宁的居所。于是乡里人相互看着，抬手加额，感谢公说：“如果不是公，我们哪里知道自己的处境呢？”他所筹划的事情大多如此。公家中没有积蓄，穿布衣、吃粗粮；他自我刻苦激励，以机巧逐利、琐屑卑劣为羞耻，不与时俗争逐居处，常常吃饱后长啸，自得安然。公喜欢宾客，宾客到来，只有一碗蔬菜、几巡酒，却从没有不尽情欢笑，直到兴尽才停止。现考中进士后，公从万里之外写信告诫勉励他，希望他不要辱没杨氏宗族，难道一榜中第就能换来尊官贵人的地位吗？现初次做官在易水，易水西北是金汤重重的边陲，大吏在那里镇守，公高兴地说：“这正是我儿建立功勋的时候。”他告诫现不要侵犯长官，后来现又补任英蓼，他便再次派使者去慰劳。你所任职的地方，难道不是欧阳文庄公遗留下来的百姓吗？欧阳公虽然已经远去，百姓直到今天还祭祀他，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努力吧，勤于职守，建立超过前人的功绩，不要废弃前人的修业，这就是美好的声誉。呜呼，又是多么刚强正直、博大通达的君子啊！古语说：“十围粗的大树可以荫蔽百亩土地，大海浩瀚无边，却发源于河流；河水胎孕于星宿，源流越发远长，容纳的水量越发巨大。”我查阅杨氏的谱牒，杨氏自上世以来，并没有掘金陵、食粟米那样的富饶，也很少有追逐废除科举、以困顿取巧的人；只是这样层层奠基、积累功业，居上位的乘时建立功勋，次一等的遵循咫尺之义，抱持深沉修养的气概，默默无闻地终其一生，然而最终都享有利益、得到报偿，约束自身而使后代富裕。像公这样，难道不是特别显明吗？倘若仁人君子有道德，不因为我不值得信任而顾念此事，请惠然为公撰写墓志，刻在坚贞的石碑上，使后人更加昌盛；这样岂只是使公本人尊贵、使公的子孙尊贵，也会使杨氏世代的德行和恩泽借鼎吕之铭文光耀而长久流传。先父慕云公行述。

译慕云公弃世时，寅秋还只有十多年，我孤身奉守父亲留下的训诫，战战兢兢，不敢懈怠；只是独自不能把这些都详尽写出，大概是因为悲痛。只是士大夫们没有什么可以采择的文字，我的罪责将无法承受，于是含悲执笔，写成行述，记载如下：杨氏世代清白，以德行积累家业；到了文贞公，成为栋梁之臣，辅佐四朝建立社稷功勋。文贞公生刑部司务尚讷公，尚讷公生友兰公，友兰公生荫太学生云庵公，〔此处原文有缺损/OCR疑误〕而太学生有个儿子名思尧，号白云，这就是慕云公。父亲名某，字某，慕云是他的别号。慕云公自幼多患婴儿疾病，母亲王孺人抚养他，到了童年仍然还在襁褓之中。白云公性情洒脱不羁，喜欢交游，外出游历一久，便不再按年月督促公读书。没过多久，白云公在虔州去世。人们说杨家的孩子身体孱弱，家中内外又多有嫉恨，怎么办呢？孤儿公惊呼道：‘这难道还可以不含泪勤奋磨炼自己吗？’舅父武阳王公和晴川诸先生在云津讲论东越之学，公便把武阳公当作父亲，时常到云津去，听诸位先生的绪论，常常觉得他们的话很有意味；有所疑问就请教，往往问到关键之处，诸位先生都赞赏公的卓异不凡，说他真是杨氏子弟。从此公的气概更加豪迈，意气勃勃，以居于人下为羞耻。他侍奉母亲王氏，一定使她欢喜；母亲起初靠纤俭持家，后来病卧在床，公无论大事小事都不敢不向母亲请示。母亲身体虚弱，公按时亲自进奉药物饮食，一定丰厚并亲自尝过。母亲常常郁郁不乐，公揣度出她的心意：祖母刘氏年事已高，而母亲一向依托外家，不能奉养她，于是公又把祖母迎来，与母亲一起恭敬奉养，极为周到。适逢祖母七十岁，孤儿寅秋也在这一年九月九日为公召集乡里亲戚妇女，〔原文‘鞠■’有缺字/OCR疑误〕为祖母祝寿，祖母非常高兴。不久，母亲痢疾加重，母亲呼喊道：‘不要用药，不要用药！’公哭着说：‘母亲如果竟不可救，儿子难道就这样算了吗？况且儿子日后难道能用千金换回母亲的生命吗？’于是想尽办法奔走寻找良医。有医生带来海上的秘方，公让他施尽医术，终于使母亲和祖母都活了下来。母亲病中，公早起晚睡，起卧侍奉，一如侍奉王母之初。祖母怜爱小儿子，对白云公似乎很冷淡；公却对待白云公没有任何不同。公诚信而且务求尽心，只要把过错归到自己身上，祖母便待公不异于小儿子。大概公懂得大事所在，四时祭祀即使只有两簋供品，也一定虔诚；严寒酷暑，都亲自到墓下扫墓。先祖祠堂有大工程，他总是亲自负责其中最艰难的部分，不敢落后。遇到白云公的忌日，公便神色忧伤，内心悲痛。白云公葬在清溪，风水先生指出墓穴受风侵袭，不利，公因此食不下咽，筹划另选墓地；〔原文‘趣塟有期而’文意未完，疑有脱误〕。择日的人说：‘太阳运行到大火星宿时，应当谨慎避开。’要等到来年，公说：‘我难道不能从早到晚活到来年吗？世上哪里会有墓穴失火的事呢？’于是立即掘开旧墓穴，棺木已经倾斜。公悲痛毁伤，几乎不想活下去，却还庆幸没有被择日者的话误导。过了三天，他所居住的地方变成一片废墟，择日者的话果然应验，公却不后悔。他对亲人朋友的精诚深厚，大多如此；尤其重义气、重然诺，喜欢急人之难。有人向公求助而公无力应付，他就转而替人向别人借贷；有人有时辜负公，他只说：‘义和利，正是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宁可让别人辜负我。’见到善行便艳羡仰慕，即使一点长处，也称诵佩服不止。有人有过错，他便当面责备，丝毫不宽贷。兄长银台公曾多次称赞他，说他刚正耿直，很像我；但一两个市井首领却常常排挤他。公奋发呼喊道：‘我家上世没有失德之事，尽管我一生谨慎自守，后代将来难道还会兴盛吗？’他天性喜欢宾客，宾客来时便举杯畅饮，尽兴而欢，耳朵发热后放声歌唱，声音像洪钟。闲暇时就独自坐着，寻找先世遗留下来的名人墨迹，展开把玩，常常一看就是大半天。慕云公生于正德丁丑九月十七日，卒于嘉靖癸亥五月十一日。去世那天，王孺人哭着来到他身边。公说：‘不能终身奉养母亲，是我没有天命了。’又说：‘只愿不要荒废孤儿们的事业。’说完便闭上眼睛，享年四十七岁。难道不令人痛惜吗！公的原配是萧氏，继室也是萧氏。儿子三人：寅春、寅秋、寅冬。女儿一人，嫁给胡别驾的儿子起鸣。寅春是原配所生，寅秋、寅冬和女儿都是继室所生。孙子七人：嘉正、嘉礼、嘉祚、嘉佑、嘉祺、嘉祓、嘉祎。孙女六人。寅秋在甲戌年考中进士，任东莞县知县。孤儿寅秋说：‘我从幼年被公抚养直到束发，从不敢离开公片刻。我私下观察公的品行，即使得到一种甘美食物，也一定先拿来奉养王孺人。我虽然爱慕公，却没有把这件事遗忘。’于是公日夜督促我，耗费自己的精力，尊重老师、亲近朋友；凡是能够使我成就学业的事，都竭尽全力。如今我私下已有微薄俸禄，却独独不能伸展乌鸦反哺之孝，难道不令人痛惜吗？又不能努力树立显著名声，使公的光荣显扬。只是公的美德和善行显明可述，将来一定会有鸿儒巨公，从公留下的片言只语之外进一步发扬公的事迹；这样，公就不会朽没了。亡妻梁宜人行状。

译寅秋补任广右观察副使后，驻守南邕。道路遥远，不能奉侍萧太宜人。于是留下妻子梁宜人侍奉她，不料她突然去世。太宜人五脏俱裂，诸子女和儿媳捶胸毁伤，几乎不想活下去。家内家外的宗族姻亲、乡里的老妇和奴婢，没有不泪流满面、拍胸跺脚的。宜人死了吗？所知交往的人相互看着，替寅秋悲伤叹息。杨生失去宜人了吗？这是万历乙未四月十八日的事。童仆来到南邕告知寅秋，寅秋惊惶昏乱，仿佛醉酒。送丧的童仆又转达太宜人的话，而儿子号哭，母亲孤苦。长夜聚集悲思，母亲倚门等待儿子。寅秋仰天徘徊，难道还可以一天天放任拖延、迟迟不归吗？适逢丑山蛮触之乱刚刚平定，交南又发生争端；寅秋职守封疆，多次想要拂衣而起，冒犯明文法令前去奔丧。想到这并非太宜人的心意，过了第二年，当政者也再次前来吊唁。寅秋悲痛如楚囚，这才得以借出行办事返回家中，便与子女同在涂白的灵室里放声痛哭。时日既定，孺子嘉祯等将要谋划安顿宜人的魂魄，哭着请求文字。于是父亲叙述她的事迹，请鸿儒巨公为她阐发幽德，诏令我来撰写。呜呼！难道我父亲忍心让我为宜人撰写行状吗？宜人很有伟丈夫的气概，相关言语记在闺门之内；如果不是我来寅秋撰写，又有谁能执简记述她呢？考察得知，宜人姓梁。梁氏的先祖是学士泊庵公，曾与先太师侍奉仁宗监国，共同经历艰危。梁氏世代与杨氏结为婚姻，从数代传到新宁令沔庵公某。沔庵公生南坪公，南坪公娶严氏；严氏于嘉靖戊申四月初七日生下宜人。宜人生来柔美端庄贤淑，七岁时，沔庵公遵循古道，告诫男女不得同坐同食，出门一定要遮住面容。宜人当即能够遵守戒令，熟习妇女的礼法。稍长以后，她独居一室，精于女工。同住的年纪相仿的女孩常常争吵喧闹，却唯独听不到宜人的声音。她尤其聪慧，非同寻常，南坪公心中惊异，想道：‘她是我的女儿，难道可以与普通女子相提并论吗？’媒人每次来议婚，他都斥责拒绝，久而久之，竟一直没有许婚。伯舅严氏因为亲戚蜀江子的婚聘之事前来请求；蜀江子出身名门，又拥有素封的财富，认为南坪公可以把女儿许配给他，但南坪公只是仰面靠在屋梁下。舅父追问缘故，并且强行劝说。南坪公勃然大怒，推开案几站起来说：‘配得上做我女婿的，难道只有杨氏子弟吗？’舅父拍掌大笑说：‘哪里能找到合适的杨氏子弟，等着做你的女婿呢？’当时寅秋还在襁褓中，已经与刘氏订婚，渐渐显露才华，成为学使王公所敬重器重、赏识的人；邑大夫杨公在署中亲自督促、教导他。恰逢刘氏突然去世，邑大夫将把我作为五云隆贵家族选定的女婿，而先赠御史坚决谢绝，说华美富贵与清淡俭约并不相配。媒人来到梁家，梁家欣然答应说：‘这是上世早已结下的婚约。’ 南坪得到杨氏的女儿，仿佛拿着左券，于是便聘娶她。人们说两家的子女、两家的父母彼此相待，两家的父母也因性情相投而互相成全，真是奇异啊！甲子年宜人出嫁时，我的父亲赠公已经去世，家道渐渐衰落。祖母王氏久病卧床，母亲出身于高门，她观察到宜人的志向操守，便叫来太宜人，高兴地说：“这个新妇贤能，又能光大我家，实在是时时在扶助宜人。”于是反复称述过去的经历，说明家业兴衰成败的缘故，宜人洒然接受教诲，立即响应。后来又说起自己当年亲自熬粥，帮助祖父渡过各种艰难困顿的情形，祖母哭泣，宜人也流泪哭泣。她知道我家创业维持的艰难，便解下华丽妆饰，把妆奁中的饰物全都卖掉，资助我经营什一之业。她跟随太宜人从早到晚纺纱绩麻，识字、养蚕、做各种劳作，没有一刻空闲。三年后我的产业日益丰厚，积下了些财产。太宜人很高兴，告诉祖母说：“这个新妇确实在帮助他。”祖母于是又常常坐到宜人的榻边，称述赠公督促我、忧心等待我成才的情形，说：“内助的贵重，难道只在于管理钟釜这些小事吗？你父亲为什么不把女儿嫁给富贵人家的儿子呢？”宜人悲伤地劝我闭门读书、发愤进取。我有时放荡懈怠、荒废学业，她便哭泣整天，甚至不吃饭。我燃膏读书到深夜，丙夜时宜人在旁边刺绣，常常提灯为我煮茶。我参加考试取得高等，入米廪时，宜人拿出缯布替我准备羔雁之礼。我赴省试，按规定结伴进京，一切行装用具我都不问，全由宜人筹办。她常常半夜起身焚香向天祷告，并不是敢为活着的人祈求非分之福，只愿三代积累的坎坷困穷，到我这一代或许能够显扬光明，使死者在地下也能瞑目。她一边祷告一边哭泣，眼泪成行落下。癸酉年我乡试中举，第二年成为进士，已经脱离蔬食、穿上鞋子，而祖母却没有等到这一天。南坪公突然去世，宜人呜咽长哭说：“天啊！谁来种田？谁来吃饭？”乙亥年我被授任粤东东莞知县，奉太宜人同行，宜人也跟随前往。东莞是山险之地，征发文书和政务繁多，宜人防范检查，谨慎周密，锁钥门禁都十分严密；她约束女奴纺绩、织布、种菜、挑水，并时时告诫、侦察她们。世上哪有不劳动而吃饭的人呢？稍微不恭谨合度，立即遣逐。粗米饭和布衣仍同从前一样，常常只吃一条鱼、穿一匹缣，且按平价购买，不扰乱市场。我任满三年，宜人被封为孺人。又过三年，我被召回并升任中台，宜人随行。遇到庆典改定品秩，宜人再次封为孺人。我上疏疏通岭表拖欠的饷银，却被权相错误侦察、怀疑和胁迫，因而被罢职。宜人忧色显露，说：“虎穴难道可以探取吗？” 老虎的幼子还要跟在它后面呢。”第二年我最终蒙受谗毁而被逐出，任佥浙江按察使，众人都替我抱怨。宜人却独自高兴，对我说：“去年还只是县令，没想到不久就任宪司佥事了。”御史确实说这是显赫之职，但又说风波如大水漫天，怎么能凭一叶小舟渡到浙江呢？她每天警告我：人们正像捕蝉的螳螂一样等待你，你什么时候不更加努力收敛谨慎呢？于是对僮仆奴婢的约束更加严格。武林风物华丽，她没有一样羡慕。直到我在浙江任期结束，那些阿谀逢迎的人终究没有谁能接近她。于是我获得考核最优，封妻为宜人；前后共三次出仕，三次受到特殊任命，因而称为异数，升迁为黔藩太宜人。她忧虑跋山涉水，不愿前往，宜人说：“我替你担当太宜人的饮食起居。”便利用空闲营造兔裘之居，等待我归来。如今西郊有一座望白云、种瓜的园子，就是宜人营造的。然而她终究闷闷不乐，担心我因为疏懒而受到试探。不久我又祝厘完毕，调任滇臬副使，云南比贵州更加遥远。宜人虽怀孕待产，仍勉强随我前去。丁酉年的战事，我在山峒间奔走了半年，宜人闭门锁户，与外界断绝往来，仿佛不知道我还有家室牵累。跟随我的人中，我不能屈节，于是把横镇全部跋扈的情状揭发出来。横镇恨我入骨，借此设法罗织罪名，申请调任，奏报朝廷。

译正值会餐时，宜人神情安然自若，从容地说：“宪臣替天子守护纪纲，归去难道不可以吗？”当天便催促收拾行装回家，替我修完园墙、整治厅堂屋舍，种下果树，准备就此结下归隐丘园的缘分。我冒失出山任职，越发惭愧对不起宜人。后来得到西粤任职的机会，那里遥远而多瘴气，次子还要等候年满，宜人来不及跟随我一同出发，便牵着我的衣袖抽泣说：“人生不过是知足厌倦罢了，钟鼎之食和箪瓢之食有什么区别？鼹鼠到河里喝水，不过喝满自己的肚子，晚年路上你自己保重。”可悲啊，我只把这些话当作宜人明白而惯于谈论的道理，哪里知道这竟是千秋永诀呢？宜人虽然没有读过书，却能暗中领会大义，懂得大体；对于家族声誉和天伦亲情，没有一处不尽力尊重奉行。她曲意使太宜人欢喜，烹调食物中有一点甘美之处，必定先奉给太宜人。每逢岁时节日，她为太宜人行鞠躬祝寿，从没有不买鲜肉、洗涤丰盛食物，率领子弟、媳妇以及各个幼孙围在膝前，使太宜人满面喜色，尽情欢乐一天才罢休。太宜人也一直和悦愉快，与她相聚相对，亲爱得像姊妹。我和弟弟季从小一同睡，一同出入，同甘共苦。后来我外出做官，宜人把外面的政务交给弟弟，把内里的家务交给弟妇王氏，大小事情、出入往来都不加过问。弟妇去世时，宜人在浙江官署中哀号，几乎气绝；后来迎接太宜人时，一定把弟妇的子女长幼都带上同行，训导、抚养他们，没有一件不与自己的孩子同等对待。她对孤女也是如此，孤女把宜人当作母亲，宜人也把她当作亲生女儿。孤女出嫁后患痨病将死，有人因忌讳而躲避她，宜人却哭着前去探视，还把她接来。家人说兄弟之间互相救济是常有的事；死者若有知，生者也不会遗憾，妯娌之间难道不应该这样吗？我接受母亲和姑父临终托付，想让表弟雅议整理经营家事，旁人却说：“大厦将要倾覆，怎么办呢？”宜人说：“不要紧。”为了让地下的祖母放心，她便把家产析分，使各房分居；分居办完后，又安排婚嫁、修整房舍、供应日常生活。雅议当时甚至有些违背自己的意愿、心生怨言，她也不顾这些，终于使雅议感悟，能够立身成业，免于放荡堕落。我有一个再从妹，母亲死了，祖父也相继去世，无处归依，宜人便像女儿一样抚养她。临行出嫁时，给她准备簪珥衣服、耳饰和佩巾，一切都安排齐备。宜人乘机对她说：“你的祖父曾经有旧日遗憾，你家的宜人说：‘我身为一家之主，当然知道门户的重要，哪里会顾及其他呢？应当教导子女勤劳，不要只贪图小小的禽犊之利。’”我性情严厉急躁，间或有人有不合我训诫之处，宜人便从中分析解释，替他们保护周全，担心加重我的怒意。宜人虽然渐渐尊贵，却不常吃珍美食物，仍时常吃甜荠和半豆的粗饭；绯色绮衣和翟帔只是偶尔穿用，随后便收藏在箱笼中，平时只穿黑色绨衣。她指着祖母遗留下来的煮粥的锅和鬲，说：“像太……” 宜人织纺劳作，艰苦窘迫到了各种程度；她教训子女和媳妇时，总是津津有味地讲说，处处谨慎，唯恐有一点超过规矩，这就是她最真实的性情。但她尤其喜欢施舍极其甘美的食物，把少量食物分给乡里饥饿和危急的人，常常倚靠她来得到生火做饭的帮助。戊子年发生灾荒，县中人相继煮粥救活饿死者，宜人皱眉说：“粥可以就地施舍，却不能运到别处，能救活几个人？不如打开粮仓和窖藏，按人发给数量不等的米来赈济，这样能救活很多人。”她偶尔对我说：“我没有私藏，如果能得到你一百金买下靠近城郭的田地，用来赈济饥民，你是否有意呢？”她整顿家中的内室帷帐和男女界限；我出门在外时，禁止奴仆任性放荡、僭越规矩。家中有事务混乱的，勤劳的人给予奖励，需要改过的人加以怜惜。子妇若被责打过分，她总是禁止并斥责施打者。她说：那些人也是别人的子女；说到严厉处便流泪。若有客人从四方纷纷到来，准备饮食必定丰厚，备办犒劳也必定充足；即使仓促之间，也一定办得符合我的心意。她对宗族中的妇女，无论年长年幼，都温和亲切，谦下待人。对姻亲如同邻里的普通妇人一样，使人人都感到欢喜。她去世后，子孙哭她，难道不是因为她一生不以贵贱亲疏、冷暖厚薄来对待我们吗？异姓的人也哭她，难道不是因为她待人从不废弃礼节，从不骤然露出怒色吗？邻里小巷的人相互看着，酸鼻流泪，难道不是因为我们一直把她当作外家的灶神一样依靠，而今她去世了吗？” 古语说：“看一个人的死亡，就能知道他一生的始终。”宜人的贤淑仁惠，在这里已经可以看见了。她从出生到去世，享年四十八岁。儿子三人：嘉正，是县学生，娶王氏；嘉祚，是国子生，娶王氏；嘉祎，聘娶欧阳氏。女儿四人：长女嫁给习宗伯的次子以淳；次女许配给郭方伯的第四子孔陵；第三、第四女尚未婚聘。唉！我在秋天妻子去世后，追想先父赠公无穷的恩德，不知不觉眼泪沾湿衣襟。过去在滇地，■〈石咢〉嘉令蒲某有所图谋，曾因盐场盈余之数而想试探我，内心十分热切，准备把这件事揭发出来。宜人察觉后请求我说：现在我正和横镇决裂，别人会说你为了博取名声而自作打算。怎么能私吞这项盈余？追查没收归官，再用其他考核把他评为下等，这样不就可以了吗？离开云南时，按惯例应当得到褒奖之语，以此广泛勉励各辖区；各辖区也按惯例赠送车马费用。我心里暗暗鄙视这些事，告诉宜人，宜人说：“这是礼节，也是人情，而且接近市井往来。况且世人多半热衷于取用这些东西，以求称心。”离任后如果接受按惯例赠送的东西，心里难道会舒服吗？唉，这两件事都不是簪黛妇人的话题。假使我当年托身于显贵，只勉强享受他的破旧东西，也不过如此。与此相比，宜人对我的辅助，究竟怎么样呢？究竟怎么样呢！可悲啊，上天赋予她的美德，为什么不能使它发扬广大？她辅佐我三十年之久，为什么不能和我一同白头？算了，我病重时来不及看她，入殓时也来不及含殓。于是我只摘取叙述大概，倘若元老大臣和显贵公卿没有不相信的，希望他们施惠写下一句话，难道只是使她在泉下永远显耀吗？世世代代的子孙如果将来能够看见这篇文字，死者也就如同没有死去。我谨慎地写下这篇事状。赞 欧阳复斋先生像赞【有序】蜀江复斋先生，就是欧阳曰承；他是我表弟胡雅议妻子的祖父。曰承请胡雅议奉持先生与配偶刘孺人的遗像，来请我作赞。我早已听闻先生的品德操行，从前又曾与曰承像雁行一样同在诸生之中，彼此世交更加深厚。胡雅议又早晚催促我，说先生是您一向仰慕的人，于是我不推辞自己文才浅陋，为他作赞说：“啊，这位先生啊！他的家世恩泽深厚而久长，积学丰厚而芳香，志向宏大而旷达适意；他遍游四方，内心坦荡平易而善良。他不以家中不能满足粗粝饮食为意，为什么不能在云霄仕途展翅高飞，却反而在胶庠中辗转？为什么不能声名施于朝廷廊庙、成为乡邦的规范？人们也有话说：这里有所吝惜，那里就有所丰厚。试看先生的贤子和美孙，越来越聪明昌盛，将要飞翔腾达，正像太阳正在升起、月亮正在盈满。谁说天道施善无凭无据、茫然无定呢？” 欧阳母刘孺人像赞 大概家业将要兴盛，必定有贤淑的妇人和善良的母亲；她追随桓氏之妻、孟光那样的妇德，因而昌盛门户。啊，孺人出生于芳香的闺门，却安于布衣素食；嫁入名门，熟习礼法仪度。谁来辅佐这位贤良的丈夫？当四壁萧条、无暇顾及家事时，孺人恭敬勤谨地辅佐他。谁来启发贤能的后嗣？堂屋家业焕然更新，长远谋划得以宏大实现。孺人辛勤操劳、攻克艰苦，尽行妻道母道，给后人留下丰厚的福泽。我拿笔作赞，难道只是为了快意观览她的美好仪态？也是想借此窥见蜀江氏族绵延不绝、福泽繁盛的缘由。

译曾处士像赞【有引】从前我曾为曾公撰写墓志。过了五年，才得以到公墓下拜谒。又过三年，再次瞻仰公的遗容，感到他生气爽朗，于是作《止斋公像赞》。汉代所看重的，是努力耕田、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在质朴的品行方面，只有石氏最受称道。我思念古人，谁能与他相近？只有止斋公，忧劳勤勉，自我砥砺，树立根本，整顿家庭，粗大事务和细小事情都不遗漏。早晨醒来便有所感怀，友爱兄弟，少有匹敌；俸禄分给别人而自己不占有，甘于清淡，坚守义理。他的世系值得记述，他本人却已经逝去。我为他阐明幽微的德行，以告知后世子孙。从伯钝轩先生像赞 唉！先生是一个混混沌沌的人，为什么还要雕凿形貌来描绘他呢？先生啊！他的本真像儿童一样，他的见识像小牛一样。桔槔、鸩毒、检柙、桎梏这些世间事物，世人正沉溺于观看太牢般的盛宴，而先生的思虑不过一捧之多，何必经营，何必忧患？有两斗酒就满足了。唉！朝菌没有晚上，大椿却能活到秋天，究竟什么算短、什么算促呢？所以芬芳强烈的东西终会被焚烧，显赫炽盛的东西终会化为灰烬。那些人耳目短暂、言语浅薄，只谈论尺寸之间的智巧。从今天看先生，不正如飞蛾扑火吗？先生是一个混混沌沌的人，为什么还要雕凿形貌来描绘他呢？先生啊！郑孺人像赞 丈夫能够超然自得，不以早晚生计为忧，连粗粝饭食也不嫌弃；母亲独自欣然，仿佛准备终身如此。没有病痛，有了子女，辛苦经营生计，只希望能有梁肉之食；在凿取粮食所得的余物中，母亲唯独艰难而又谨慎，从不知道昔日困顿、如今通达。她既尽了妻道，也尽了母道，终于得以善终。唉！与其享受朝露般短暂的荣华，死后被人抛弃，哪里比得上母亲如今由她的儿子绘像、由我摹写，使后人仍能瞻仰感慨这幅容貌呢？刘我斋先生像赞【有序】我斋刘先生，文思洋溢，才华卓异倜傥，曾为朝廷画城守御之策，最终抗击岛夷，事情尤其奇特。然而他没有得到大的任用，既然这样，用人者都为之叹惜。不知道先生光明清和、冲淡平易于世，情趣淡泊如水。从前我因出行办事回来，偶然跟随先生宴饮，私下观察先生旷达的胸怀；他像鸟儿高举一样辩说，言辞如河水悬流，令我私心仰慕。哪里能有一天解下官印，跟随先生订立忘年相交、寄情泉石的盟约呢？等到我厌倦宦游，先生已经乘白云离世了。令子若庚知道我素来对先生有感慨，拿着遗像来请我作言。我抚今追昔，不顾自己文章荒陋，含笔作赞说：拥有什么高位虚名，不如施展才华、适合实用者光明；朝廷廊庙中有人受损，不如退居考盘、保全天性者善美；短暂的显赫，不如留下美好后代者长久。先生学问深厚、文章华美，为什么不能展翅振羽，飞上云霄而翱翔？先生有才干平定乱世，为什么不能分掌符节、执掌黄门，却长期湮没在鳣堂？假使先生飞翔高升、执掌符节，只是平庸碌碌而无奇特之处，和在重重棋局中保全一只孤雉相比，哪一个更好？若树立美德、寄托思念，古代至人可以比作鲁仲连以退秦难，而仲舒却辅佐诸王。唉！先生难道一定要沐浴河鱼？难道一定要吃鲂鱼？只要心愿能够实现，又何必选择龙腾高飞还是豹隐深藏呢？” 归去吧，悠然徜徉，秉持仁德、践行义理，成为邦国乡里的楷模。耕云织月，醉心于羲皇时代的恬淡，呼吸吐纳天地边际，自得而安康。程子所说的善美，确实高昂伟岸；将来应当驾驭天子的车马，陪乘帝王的骏马。后人瞻仰他的容貌、考察他的德行，评论先生的享用与遭际，究竟是上天有所吝惜，还是有所丰厚？唉！先生…… 忍庵罗先生像赞【有序】人的容貌和荣名，难道会永远存在吗？忍庵罗先生拾到券契后归还主人，如同丢弃遗留之物。邦国人士称义，给他冠服以荣耀。有人说：“他当年拒绝黄金、让出荫官的行为，不正是承继祖先吗？”他的文章光彩显著，正是世代德行的光辉。我年少时头发尚未干燥，就曾与先生的家嗣武卿同席研习多年，私下对先生很有感慨。他求福而不回头，认识重大之处，难道会卑屈地说自己仰慕义理、殉身求名吗？为什么不勉力而行呢？我拜谒瞻仰遗像，见他身材修长、仪态庄严，不顾自己接受文辞、挥笔能力浅陋，作赞说：啊，他胎育醇厚而孕含丰美，光明清正，像玉润冰清；于是吸取芳香、收敛光芒，谨慎而遵循前代言论。家族声誉在外面混同世俗、随波浮沉，内心却旷达而保存真性。谁不追求华美而斩断根本？先生却凭孝道享受天伦，行为有仪、处事有伦。只因长久思念祖墓，即使严寒暑雨也一定亲自祭扫。谁不积聚黄金留给后代？先生却以程子所说的衣裘、簸箕般的家业传给子孙，使他们将要飞翔，展现怀抱中的珍宝。唉，邻里儿童正在受苦，怎么忍心让他们以身殉难？不要使他们成为穴中尘土；先生因内心不安，便挽起衣裳救济他们，一瓠粮食也价值千金。世人只艳羡先生奔赴义举时迅疾如车轮，哪里知道他所播种的德行如水渗流，关键在于内在而不在外表。像他这样仁厚，像他这样仁厚啊！确实先生继承祖先的德行，不违背儒者士绅之道。学博甘源龙先生像赞【有序】我监督西征军，战胜敌人后因病请假，获准回乡。龙生、宗羲等自称是世交之家的子弟，拿着他们尊父甘源子的画像，托我叔父纯一请我作赞。唉，甘源子！我和参知君扬曾像兄长一样在诸生中侍奉、尊敬先生；纯一又是他的馆甥，也是世代姻亲。想到先生的容貌声音，恍如就在眼前，我怎么敢以有病且文才不足为辞？赞说：胸怀醇厚，禀性丰美，世代恩泽长久；树立美德，建立规范，品行质朴而善良。光如明珠，润如美玉，胸襟气度芳美；采撷文华，铺陈辞藻，文采光耀。什么根基不能长久？什么才华不能彰显？他没有登上清庙，却长久埋没在鳣堂，刚刚使教化之声振动，忽然又返回帝乡。可以知道的是他的为人和文章，不可知道的是命运并不恒常。唉！桃李不会说话，树下自然形成小路。直到今天，我们瞻仰容貌、哀悼往事，称赞才华却未被任用；即使被任用，也未必能尽其才。甘源子啊！甘源子啊！我们的叹惜、感慨和仰慕永远不会忘记。看看那些荣华如朝露、名声和景象都湮没的人，究竟谁能长久、谁能彰显？何况天道喜欢回报，先生还有贤哲的后代，翩翩高昂，正如太阳方才升起。他们卓然出众，必定会成为盛世的麒麟凤凰吧？”},{ 《两溪萧公偕配邓孺人像赞》【有引】

译我年少二十岁时，才有幸在一天之内承受外祖母邓孺人在膝下的抚爱。癸酉年腊月秋季，我有幸与人结伴进京参加会试，两溪公在河桥上握着我的手哭泣，说：“孩子，你要走了；京城大道仿佛远在外祖母之外，她年纪老了，恐怕再没有机会见到你。你舅舅有了儿子，还是孤单的小孩子，想起他来令人怜惜。”第二年我登南宫考试，授官东官，回乡省亲，去祭扫公的坟墓时，墓上已经长满宿草。又过二十年，表弟英亨等才拿着公与孺人相敬如宾的画像，请我作赞。我想到父母的恩德无穷，外祖父也如同祖父一样。只是我还没有来得及叙述公和孺人的品行美德并刻在贞石上。大厦不是一根木头能够支撑的，怎么用这些话来安慰公于九泉？如今瞻仰遗容，内心悲痛惭愧，怎敢不写一篇文章缀在画像之上？人有的活着时默默无闻，死后却使人长久思念追慕而不能忘记；他施惠越勤，后世享受的福泽也越昌盛。若不是这样，一定不合乎天道赐福善人的常理。啊，公和孺人辛勤劳苦，公耕田凿井，母亲纺织，一倡一随，或许足以光大门庭。等到孺人先于公去世，从里巷直到奴仆，没有不感叹母亲和妇人的典范不再、相互流泪的。公享年八十而善终，族人聚集追思，说公已经去了，家中纷乱谁来调解，赋税谁来办理，遇到缓急又有谁来保护扶助、共同奔走呢？到这时才知道，大家所依赖的公，宁可像缝缀门户那样周密地防护家室，尽力保障一乡。他以敦厚丰美的德性，节省自身而使后代富裕，哪里只是生育了我的母亲，使后代承受安乐福泽、获得龙章荣典而已呢？唉，硕大的果实没有被食尽，尚有一线没有坠落；或许造物主有所等待，只是难以预先看见。谁能说天数不可推测、事理不可详究呢？书 寄给张芝阳宪副 弟本来像匏瓜系在树上，坐在井底，见识不过寻丈之内，哪里敢张口谈论疆域大事？只是从昆明来，私下观察人情纷乱、形势受到牵制；即使主持战局的人忧虑谗言、害怕讥评，也没有时间顾及这些，却希望在万里之外决胜，岂不是很难吗？今天的事情，即使恢复迤西、活捉缅甸酋长，人们也一定会认为是在邀功虚报。喜好惹事的人所以希望老先生以防守作为进攻，不要因为远大的谋略而给文墨之人留下话柄。听说土兵多是乌合之众，临战时还要回头招募无赖之徒；即使聚集十万人，也只是白白耗费军饷。两营客兵，估计有多少才够用？掌管钱粮的部门已经匮乏，如今所用的军饷，即使请求发放，若不能接续，日后恐怕也会有人借此发难。弟不自量力，常常仰面对屋私下叹息；天下事情应当同舟共济，不妨虚心平气地商议。近来主张各种意见的人，开始时未尝不好，时间一久便意见对立，争求胜负，谈什么共同济事呢？老先生身居其局，直须在这里彻底看清，毫无一点滞碍，才显出英雄的手段。听说您虚怀若谷，精练军务，西巡即将开始；各种事情都可以尽情直说，印证订正应当不会像在昆明池旅进旅退时那样。写给邓武桥总戎 百余年来聚众作乱的顽敌，凭借险要地势，议论征讨围剿的人经过数月，竟没有发出一支箭，舒展五郡的士气。您仗剑率先登城，在电鸡营第一次进攻，贼人便胆寒；第二次进攻敌军山，贼人倒戈迎刃受死。您的功绩实在伟大。人情纷乱，仍有人煽动讹言，张口议论所谓“功劳越高越容易被猜疑”，这也确实有道理！听说您从南硐回来，正在整顿旧营垒；确实，贼人若不进入沅江便罢，一旦进入而藏匿，必定难以迅速擒获，反而会成为动摇军心者的口实。您的才干是曹丕的十倍，人人都信服您，您自己也应当相信自己。但我们两家本来有先辈交谊，既然已经共同执弓带箭办事，一些小小的形迹又何必介意？英雄最可贵的手段，在于功劳越高，内心越谦下。希望您放低心态安居其位，共同谋划恢复拓展的功业，使之光耀史册。又 我不才从羊肠小道、穷山深谷崎岖而来，没有别的事情，只是来问候将军的劳苦。昨天经过怕念，遥望敌军诸山，将军的旧营垒就在那边。骑马登上第一峰时，群贼倒戈、迎刃而败的情景，仿佛还在眼前。如今正处在草创开拓之时，希望将军作长远谋划、制定石刻般坚定的方略，事业还远未结束。答张芝阳兵宪 收到您的书信，知道莽酋请求和好，或许可以停止战争、使百姓休息，实在令人欣慰。只是先前答干之战，我常常仰屋私下叹息：安抚苗人容易，安抚人心却难。昨天从新化来，更加惊讶于人们各自藏着私心。谁不是在毁坏功业、使事情失败呢？真令人咋舌。比如邓将自负枭雄，贪功求速，若说他善用权术却不善于居功，那还可以；但他冲锋率先登阵，谁能掩盖呢？如今纷纷传说损失军队一千多人，意思仿佛又要用割取尸体来充抵军功等级；但不知道损失的是姚兵，还是土军？难道当夜真的损失军队一千多人、尸体横陈遍野，第二天早晨还能率先登城攻破营寨吗？这不只是排挤邓将，简直是要败坏公事。这样的小丑，即使取得大捷也不值得称奇。况且事情发生在腹地之内，我亲自进入贼巢，众口一词，议论尚且纷乱到这种程度，何况还想在缅甸迤西数千里之外策划功勋呢？自古没有在内部受到牵制，却能在外部决胜的道理。大敌当前，我们这些人不难舍身赴死；唯独人心摇摆不定，左边画圆、右边画方，拿没有踪影的事情罗织文法、诬陷后来者，这正是使豪杰解体丧气的做法。当事者最初的意图还很锐利，亲眼看见事势动摇混乱，似乎不得不收手退避，所以弟也希望老先生审察时势、预先修缮门户，对恢复之举暂且缓一步，再谋求后续计划。不知道老先生以为如何？写给黄似山宪副 秋季代替别人治理新化，实在没有什么意味。善后各事，当权者已经有了确定的谋划，哪里还需要我这个不肖之人插嘴？况且施健老先生现在驻扎嶍峨，正好可以左右扶助，又何必使用我这个见识浅陋的不肖之人跟随队伍，徒然成为笑柄？两位将领划分地界搜捕贼人，像一群孩子争夺饼食，因而导致浮泛的疑虑纷纷而起。我从多方面调停，事情将要消解，但局面没有不能收拾的道理。如今贼首即将捕尽，残余贼党及时安置，那么昔日的盗贼谁不是将来的百姓？招抚安插新民、充实地方，这是第一要务。邓将带领客兵已经很久，内心也不安。有名有姓的贼首自然可以悬赏缉捕，却不是大军压境就能搜获的。倘若您不要凭臆见妄加猜测、怂恿两台，赶快颁下安抚榜文，早早谋划善后，不仅保全百姓的生命胜过建造七级浮屠的功德，纷纷的浮议也会顿时平息。否则今天搜获一个，明天斩首一个，希求功劳的人难道会有满足之时吗？无论怎样互相倾轧，我这个一官一身独自承担就是了。谕告■〈石咢〉嘉蒲令

译察考官吏、安定百姓，是我的职责。地方上有贤能之人，我哪里敢遮蔽不报？至于说盐场盈余有所希求，这话是什么意思？至于我，自从束发入仕，已经将近二十年，始终对暮夜家声战战兢兢。任职威楚两年，即使不论我本人，全家都共同吃粗蔬、饮清水；没有特殊缘故，十天之内不吃一次肉。至于盐场盈余，即使已经铸成锾金，只要招议拟定，我也直接加以减免，用来使这些贫瘠困苦者得到苏息，前后不下三四百种。这些都是您亲眼看见的。若另行揭发云云，幸好还没有来得及采取行动。况且我一生不愿过分追求博取声势的虚名，但怜惜人才的念头又十分恳切，所以特意这样说明。万一把这些话投给喜欢惹事、喜欢求名的人，又该如何处理？我既没有发出，也不轻易泄露，您幸自珍重。若盐场盈余不得不查核，请您斟酌裁定后回复公文。寄给袁太玉 我近来日益灰心衰颓，身世仍然如泡沫幻影，何况如今不过像鸡肋、腐鼠一般，还要凭借过去的缘分托庇于尊君，在左右扶持中，不能立即斩断这段葛藤。明年春天若能得到一个差事，便应当披着蓑衣进山。门下说，程发轫当初来信中有想挽留我的话。人才不会凭空出生，恩德也不会凭空接受；难道因为一时快意，便在荣遇、进退和自由方面全由自己决定吗？即使情谊上不允许如此，也有内心不忍之处。世道崎岖，不理解我的人反而增加一层刻画，这不是我愿意听到的。我的次子自从母亲去世，悲伤损毁过度，渐渐没有心思留恋人世。去年服丧期刚满，还没有赴国子监；初夏催促他来邕州，但他的意气已经索然。承蒙您挂念并给予鼓励帮助，我只有感动和惭愧。写给祁生 在三江与你一见，见你身材修长、聪明颖悟，知道你一定会成为国家的栋梁。羡慕你的兄长仲氏才干雄伟而怀抱孤愤，忽然有了你这个儿子，逐渐成长成人，他一定会在地下骑箕星含笑无疑。承蒙你寄存书信，路途遥远仍把我这个人不忘，并且不因亲疏而厚待及于不肖我，情谊实在深厚，使我这个交往疏略的人怎能不感到内愧。寄给金我元年丈 如今倭夷来势凶猛，不肯安分，征调兵员、督造战船，大多把福建作为首先攻击的目标。老先生才干宏大，调度得宜，申明戒备海防，于是使他们不敢扬帆来犯。您虚张声势、分兵牵制，形成我们的犄角之势；是谁使东南安定得如同置于覆盆之下，而我能够一心一意合力对付元莬、乐浪？不是老先生吗？弟才力微薄，没有什么值得比较，投身龙荒之地，和雕题、魋结之人共事，到现在已经三年。近来有幸使他们的酋长被缚、衔璧投降，勉强了结西南的一件公案，而黔驴之技也已经用尽。加上家中悲怆、忧患深重，意气索然，如今正裹足长行，没有什么可向老先生详说的。答李还素宪副 我独坐在西部边陲，您的书信从云端飞来，完全脱离尘世俗套。您虽然相隔南海，却仍殷切关怀平江五指山一带黎人、猺人作乱的事情，仿佛自身患病一般。时局纷乱，国家元气消耗，境内渐渐有土崩瓦解的忧患。萌芽若不及时剪除，后来就会发展成斧柄之患。何况如今如同幽暗的大屋中仅见斗星，天象已经显示征兆，怎能安然坐在堂上呢？您驻节南海以南，心情却飞驰到北海以北；宏大的谋略和坚定的规划，一定能够安定、抚恤这个地方。如今早晨共餐，彼此同舟共济的深厚情谊，与那种划地为界、如秦越互不相顾的态度相比，真有天壤之别。九次叩首以致谢意，面对风来，精神飞扬。写给唐十洲 分别以来，时光飞快流逝。我代替别人任职，又遇到武缘掠夺府库的变故，忧心焦虑；幸而得以把他们的党羽和首领全部收捕，散失的钱粮也追回了大半，我心中那口气总算可以想见了。柳城的山水，能够使柳子厚快乐得忘记故乡，朗城远远不能相比，您也有意前往吗？我因交趾之战而升了一级，从此就应当归去来。寄给刘约我 老先生整年整日坐在竹林花间长啸，把酒谈论文章，仍然仿佛身处未央宫一般；而弟我冒着炎热、披着露水，在天南地北奔波织路，禁不住问苍天：人生的福分为什么相差如此悬殊？夜里我梦见有神人告诉我：“刘君在东方，是玉案吏，偶然被贬到人间。如果前世做牛做马的债还没有偿清，何苦还要叹息呢？”要知道前世的因，今生所受的就是它。早晨起来便拂衣向西南，策马而去，半个月抵达端州，拜见制台，询问交关之事。狡猾的夷人背弃约定，正气势张扬，狡诈得不可一世。弟我归宿遥遥无期。想起这些，料想知己也会共同黯然。恰好章老先生的贵价回来，草草附上几行，不敢写寒暄感激之语。请替我向章老先生委婉转告制府，详情都在章老先生的信中，这里不再逐一说明。答陆景星大参 西部边疆难道是鸾凤回翔的地方吗？主管爵禄的人姑且借机让您陪随雁行，没想到明主急于选拔贤才，唯恐落后，这难道不是山灵川神一同向皇帝请求吗？分别以来心绪郁结。府江一带蛮族的争斗，起初部署尚未确定，人们都抱着观望态度。我多次请求审察要害、分设哨道。到这时抚台驻节，才像棋子布列一样设为六大哨，先用土兵增补充实，汉兵还没有分布。因此道路多而兵力少，十分苦于捉襟见肘。大军尚未出动，形势已经完全暴露，而右江土兵又毫无消息。贼人各怀心思，恐怕锅中的鱼正要摆尾，纵身逃入大壑了。听说九司土兵正在外面骚扰，因为没有统领；有个叫潘玉的人，是九司中的一司，连本司都不服他，何况其他各司呢？如今移驻附省，自然会使他们震恐，因此一并写下，面对风来，精神已经飞驰。写给罗玉华 在筹划军务的空闲，您还能够提笔为尊君撰写赞誉之词，我的匠心和技巧也不过如此了。贤德啊，您母亲哺乳舅父的这一节操，足以流传于女史；我本想乘兴抒写，也惭愧世人竟把嫉妒归于女子。恰好直指按察使巡行各部，审讯案卷堆满几案，触目所见令人心乱肠搅，只好暂且停笔。与您痛饮畅谈的日子还多，终究不会辜负先前的约定。收到此信若大笑不止，又拿什么来制作酒筹呢？并问候。寄给曾生 往年在三江得以拜见您的容颜，使人精神旷达。到京城后，和尊君促膝相对饮酒，未尝不羡慕洞庭有这样好的儿子。举杯畅饮、斟满再饮，真是极其欢乐。我过去不自量力，随意以史书文采来充当祝颂天子万年的文章。长安的士绅很是击节赞赏，尤其得到焦漪老的急切称许。于是我拿出所收藏的先待制胪传时赵孟俯所书的题名记交给他，他欣然说找到了合适的托付。尊翁又答应以先太尉像相赠，岳文二先生也惠赐了赞文，比焦漪老的事情更加奇特。近来便有人从京城回来，于是把家中的消息寄给我。若让我拿着左券向您索取，凭您的慷慨，充分具有父亲的风范，哪里还需要左券呢？来人到时，请把三封信交给府江蛮触。我因有事受羁绊，稍等事情安定。春明时或许能够奉差出行，不知您能否像三江旧事一样相待？写给张昆冈

译来宾曾经快马送来一封书信，盼望我回示，使我夜里不能合眼。贵县自从举事以来，没有一个字传来。来人离开后我才收到白参戎的一封信，说曾有三次报告，却都像石头沉入水底。这其中的事情竟然如此，怎不令人惊愕？这位大人平素不熟悉战事，举事像儿戏；即使在他所上报的手本中，想必也已经详细说明了。先前说举事日期由十一改为十六，不久又改为十八；拘捕罪犯，还担心他们逃脱。防备他们拒捕，而群贼聚集在万山之中，竟没有一兵一卒抵抗扼守；即使当夜成功，也不过斩获首级一百多个，对贼人又损伤多少呢？如今贼人像蚂蚁一样聚集在大村，虽未必真如传闻所说有万人，当不下二三千，挖深沟、立重栅等待我军，还扬言要长驱进入城中，向首先举事的人泄愤。贵县是容易发生变乱的地方，各处都可能随时窃发；贼势正在张大，我军尚未集结，一天屯聚不解散，就多一天荼毒的忧患。如今若不及早收拾前面的局面，又听任思恩土目潘福连愿意出二千兵相助讨伐，事成后让他们耕种土田，这又是一个覃柳。假使潘兵果真能够成功，我们应当祷告祭祀以求得他们相助，但绝无收获功劳的道理。一次错误已经很严重了，难道还能再犯吗？必须让两台快马飞驰，严厉责备并禁止告谕；此时兵力尚未集结，暂且应当以防守作为进攻。如果还像从前那样轻率出兵，不要说夷简没有预先说过。幸亏老先生替我向两台说明并劝止，宾州到贵县道路遥远，还要经过贼巢；参戎如果让潘兵在半路接到我，贼人一定会认为我是督军征剿，顷刻之间发生意外，无法预料。如今且改走横州，水涨时乘轻舟，半夜到达贵县会更快；即使到了那里，正气势张扬的贼人也未必会低头听从招抚。现在只借此机会收拾局面，总要等到秋高之后再行动。若一定要举事，除非分成三四路哨兵，除非调集二万多兵力，否则不可行。先前那些话说来容易，幸亏老先生已经向两台讲明，并不是我故意夸大其词。您解下印绶回去后，调度安排自然会亲自知道。写给李参戎 昨夜战况如何？贼多我少，贼人来时锐利，难以与之争锋；他们一旦散开，便各自惊溃，前后不能互相照应。若有牛马、辎重之类拖累在身，可以埋伏在道路上，趁他们归去时拦截袭击。天黑之后，他们哪里知道我军有多少？这正是班定远借以决胜的办法。孙文斌如果不在此时立功，覃柳如果不在此时擒贼，勉强依照军法办事，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如今我收到告发覃柳抢掠牛马人口的状纸几十份，并没有立即发出，正是有所等待。游兵即使白天也不知道道路，从哪里来、从哪里回，何况是夜里呢？必须和这支兵会合，才能取得成功，但必须加以节制驾驭。如果他欣然奋勇办事，我应当叫文斌当面告诉他。覃柳也必须交给文斌，让他们共同谋划；这两个人向来就是共同建功、休戚一体的。机会不可失，贼人正在骄横放肆、无所顾忌之时，骄傲正可以攻击。若一旦听到风声，或出或没、行动无常，事情就错过了。大将军一定已有坚定的谋划，幸望把前面的筹划告诉我。写给王总戎 在城中曾经因为贵方差人附送赫蹏文书来计议，事情一直传到辕门掌故那里，山中因此震动，后来如鹿惊奔、狼回顾。我这个无能之人以拙劣手段收拾败局，实在不知道最后应由谁裁决；幸仗三台和大将军的威灵，多方开诚布公，居民逃散，总算还有一线生存的希望。那些反复不定的一两个渠魁已经出来投降求见，拖延未来的只有山南的韦善昶等、山西大村的毛天洪等，他们还在昏迷不悟。如今声援已经孤立，很快就会归命。无奈宾州来的流亡盗贼乘机啸聚，出没蹂躏，难以尽述。愚民害怕他们报复，没有人敢倒戈同他们交战。已经悬赏招降，摇龙村缴获十二级，圆岭村缴获二十二级，其中有一个长期逃亡的贼首，士气稍稍振作，贼人骄纵，正可攻击。只要得到精兵二百人，张设埋伏，乘他们劫掠归去的路上拦截攻击，即使不能大获全胜，也能有所收获。他们知道我已有防备，乌合之众自然会立即解散；可是四处望去没有援兵，只能坐着虚张声势。如今只得请老先生在帷幄樽俎之间，姑且借给我先前的谋划，便足以解除我的倒悬之苦。这些人都是门下辖境中的赤子，想来您不会弃置不顾。白将军的谋划稍显疏漏，但他的心并无别意。总的意思是，必须消灭这些贼人之后才能安心进食；两台相见时，请借片言替我解释此意。我这里事情稍稍安定，还打算赶赴桂林请教善后长久之策，其中情形不是我这支秃笔所能说尽的。致汪参戎 从前早就听说您的威望深重，往日还常常听到您的名声。如今一承受您的光明和清明，才知道名声果然不是虚传。承蒙您亲自面授先前的谋划，正当残局错乱之时，使人心胸和眼界都豁然开朗。分别后三天抵达怀泽，事情的情势十分混乱。大村的那群恶徒不只是像蚂蚁一样结聚，而且还把守截断四路。我派去追捕十冬的人，都被他们骑快马追赶驱逐。惊弓之鸟和受伤的鱼网，难怪会这样。两台虽然开诚布公地表示安抚，贼人未必相信，必须从容地用多种方法诱导他们。门下回报的文书，非常切合事机，不急不缓，正是今日两难局面的应对办法。稍宽限三四天，应当就会有结果，到时立即向您报告。大略如此，不能一一详述。致卢司理 您到任两个月，织路的事情已经完成大半；五山的群盗成为地方祸患，虽然没有不应加以消灭的道理，但也要看时势。掌管军队的人不估量轻重便轻率出兵，简直像儿戏一样；老虎既然逃脱了，却想把它关进笼子，返回原来的洞穴，难道不是更难吗？我正好遇上这个时机，解下印绶抵达在城，辰时以后取道横州，赶往怀泽；败局不容易措手收拾。建武请教的日期还不能预定。承蒙您厚意挂念，先写这封信致谢路途上的问候；如今彼此声息稍近，请不要吝惜指点迷津。致张昆冈 弟以拙劣手段收拾败局，独坐孤城，半夜不能合眼。老先生不但不分心挂念，反而急着把印信推给我，好像卸下负担的马一样；如今反而惊动鼓声来惊吓我，岂不是正说老先生对弟的态度吗？白将军举事，有一位李生拟定了条陈计划。又

译前些日子五山的事端起于马罗的韦元成、韦胜隆等贼人。韦元成同韦胜隆投充堡兵，后来探听消息逃回，闯入官舍作乱，各院都发出缉捕牌文，像刺猬一样密集，最近逃回宾州。弟本来已经把他置之度外，谁知他又被召回宾州，仍然回到五山。前年他同哥哥韦元暹的儿子云冲杀死李惠教的哥哥惠昶，抢走银两；事情具文告到军门，云冲抗拒不服，只是让周希宾乘机渔利。陈司理曾向弟说明此事，也没有办法。没想到惠教在墟市偶然遇到云冲，怀着仇恨发生争斗，用枪刺伤云冲的手和腿；韦元成听说后急忙赶来救护，用刀砍伤惠教的右臂。第二天早晨，云冲的父亲韦元暹写状来告，状中有“韦元成在旁救护”等话。弟对代理县令说：“这个贼是自己送上门来找死，表面上假装偏袒他，暗中把计策交给我。”县令没有多久果然落入弟的圈套，韦元成亲自来到官府。这个贼不说抢夺的事，只说拿人是为了乔装掩饰旧日伎俩，正是这个缘故。弟已经下令严加防备，县里的揭帖很早就张贴出来，果然不出弟所料。若这样放过他，还有什么脸面？有一天百姓告发这一伙贼党，正在商议处置，想来他们的夸夸其谈只能恐吓左江的官民罢了。若右江有老先生的威灵在，什么小丑敢不收敛声息？何不先用声势震慑他们？彼此唇齿相依，谋划自然不能草率。寄给三里汪将军 我不熟悉军事，只是单独同汪将军挥尘交谈，却很合乎我的心意；分别后独坐孤城，就像孤注一掷收拾残局，错误百出的局面岂是我这个拙手所能收拾的？哪里能借给我您先前的筹划，来弥补日暮途穷时的失望，使人心不至于绝望？山中的狡猾贼人，两台已经决定以抚慰为主，但啸聚者仍在流毒，没有一天安宁。已经派官员入山陈说利害，并拿罗旁八寨的旧事来劝告他们。对于那些反复的人，凡是推心置腹、等待他们回头，都不遗余力；这不只是为了使这群小丑生存，也是为了消除眼前的蹂躏。只是他们在惊弓之鸟之后，不知道是否最终能够真心向化。所说的擒获，都是事前事后在田野和墟市掩捕所得的，眼下的渠魁还在陆续招降。让这些小喽啰伏法，只够有利于和解，并不足以称为功劳。哪里比得上网开三面，放他们回去，使贼人彻底明白而不再怀疑呢？我不自量力，便宜行事，把他们全部释放，并命差官随带他们入山。当事者会不会认为我擅自专断？这是事机的会合，别人知道我、责怪我，我都不推辞。门下胸中自有百万兵谋，您认为这样做对吗？如果安抚以后能够平稳，可以免得秋高时再兴一举；否则终究要借雷霆手段，也正是这些鼠辈气数穷尽、困顿不堪的日子。知道您一直挂念此事，所以专门派人附信告知。还请不要吝惜指点迷津，以安慰我这倒悬般的处境。又 近来派一名使者恭敬送信，事情已经传到辕门掌故那里。听说山盗啸聚，有八百、六百、三五百人结成一群，白天流窜抢劫，军兵弃堡逃回，援兵调集不及，他们长驱直入，如同进入无人之境，地方官束手无策。我张贴告示悬赏，有能堵截追杀的，按赏格奖赏，不耽误时间。于是圆村一战缴获二十二级，其中有一个贼首，士气稍稍振作；各里都已陆续招降，山南的贼首也亲自前来投见，而在大村的韦善昶、毛天洪，估计二三日内也会依次低头接受安抚。无奈迁来的流徒乘机啸聚五山各处的贼人，借此作为口实；还应以威严命令各隘口以及地方官严加把守稽查，如像贵县捉获原籍逃犯那样，实行连坐，大概也会有听到风声而知道收敛的人。听说覃文广等人在巢穴中号召，策划在十月举行大举，说不如死守；这是从流言中听来的，不知是否属实。更希望您明确地把这些话宣谕出去。鸡零、马罗如果能够安定，也许并非空想。这是两台仰仗您分担谋划的地方，特派人飞驰传布，临风遥寄思念。致李在竹参戎 我昨天悬赏，擒获贼首的赏银十金，正有深意：必须使他们彼此猜疑，然后才可以谋划这个机关，不能把底细说破。应当逐渐收拢他们，使他们不知不觉落入我们的圈套。不然兔死狐悲，贼人难道不会想到这一层？他们便会摇头摆尾地离去了。遇到痴人就不要对他说梦话；哨官不可托付心腹，但不妨把他当作走狗使用，不能让他知道我们的底细。可用的卫弁、可用的狼兵，请留意查访。谢村一带的险隘，应增设堡兵和墩台，幸望酌量指教。又 从前曾秘密商定以贼治贼的办法，分别以后我多方招致他们，不遗余力。如今公开悬赏截获陆妙汉，这个机关一发动，往后一定会源源不断传来好消息，也可以成为地方上的一件快事。昨天请教分拨募兵的名额，能否完全听凭将军决定？我不敢自作主张，希望立即答复。我打算初八日入省，得到您的指教后才敢启行，盼望，盼望。又 差人回来，知道您的旗戟已经重新返回；怀泽地方的经略能够得到厚力相助，是地方的幸运，也是我的幸运。谢村的督理修建，打算委托浔州胡经历，不知您是否另有委任？各堡的营房曾经修盖吗？是否坚固？各营兵想住在家中，不应像从前那样寄住而空着身子，请将军挂念。各堡兵曾经招募吗？是否补足？是否也按照提石的例子办理？修建所需木料曾经购买吗？如果还没有，希望早晚向赖别驾催办一下。若稍有头绪，我还要亲自经过怀泽查验；事情经我手，不敢马上放心。营务从前被许金等败坏得极其严重，如今即使三令五申，人心终究还是拖延懈怠。廖世杰不便同沈指挥共事，我姑且设立游哨，就在谢村抽兵二十名，命世杰率领，侦察道路，顺便查点军兵，督促各堡按期操练巡哨，彼此联络，不要产生嫌隙。等到人心齐整、军威振作之日，罗门下认为这样做对吗？会哨、会操等各项事宜，幸望早些分条布置，以便营中遵守。易指挥曾经投见吗？邓指挥仍应委任他掌管奉议卫印。昨天擒获韦贼二人，十分痛快，实在是我近日再三激励的结果；如今应当为此记叙功劳了。白我澄竟然写了弹劾奏章，怎么办孙文斌也在被弹劾之中？不过制府的怒气已经消解，有札文可以给他看，不妨委任使用，请转告他努力。前一封密启中说：大村周敬威行为无状，如果各獞肯自行投首悔罪，不至于惊疑，便应乘此时机了结这个贼。曾经叫黄、赤商议过吗？毛天洪昨天擒获贼人李富，最近马罗贼人邀他去会面讲话，听说他独自没有前往。我的意思是应当把他叫出来，另行奖赏一次，使各獞知道有所劝勉，也使这个獞渐渐为我所用；并请问问黄、赤对此怎么说。这些都是前一封信中所请示而尚未收到回音的事，所以再次提起。又

译连续几次把营中的事情写成短札送给您，承蒙告知，各官近来也在努力入山料理事务，都是将军威严整顿的结果。我远在南边，借您的力量实在不少。陆象山口是五山后路的要害，依靠赖别驾来此，已经命令他增设一营，抽兵分守，不妨通融办理。如果马鞍兵少，难以抽调，就在谢村抽取，您看如何？我以前已经当面向抚院说明，最近得到督院几句话，说等候商税可以处置后，再招募壮丁补足，并调回梧州的兵，这才是长久之策。人工平均摊派给村丁，恐怕会造成劳累；如果遇上荒年，小民也许愿意借此就食，不妨宽缓办理，供给饭米，在劳役中包含赈济的意义。必须提前发布告示招谕，使村民知道这是借此保全生命，并非单纯加重劳累，才是好办法。近来听说龙山十冬到省城向抚院告状，说哨官和营兵在各墟强买米菜；这位督备从前就是匪人，我早已担心此事，只因忧愁中竟忘了，如今已经发给告示禁止约束。幸望门下严加戒饬，使各处一体相关，不得不告知您。事务烦杂，草草写成。又 收到您的手谕，知道了招兵的事，劳烦将军费心。能提石至二百斤的即可收用；但年纪和体力强壮，偶有一两个无家可归的，也请将军酌情收留，等有家属来投靠时再淘汰。教习来到营中后，铳药的费用还没有安排，每月应给多少？请立即酌量报告，以便详细申请兵饷；督院慷慨拨给梧州军饷，但抚院又担心难以领取，似乎多半要像贵县停解内部那样处理。新招募的兵粮不能按时发放，谁还会应募？请查明兵数，或者暂且从停解内部借支，如何？古东贼是韦四哥的儿子，前来接受安抚时，我本想擒拿他，只是担心惊动群獞。如今他仍不悔改，抢夺虽与公开行劫有区别，但这只老虎绝不能让它逃出笼子。廖世杰能说会道而且心怀嫉妒，终究会坏事。他想得到大器二堡，我先前再三不轻易给他，是因为知道他才干小，而心术却不可测。标下的游兵，抚院误以为一百名都在您麾下，不知道实际上只有五十名。我出发时曾详细说明，想来他又忘了。各营兵若抚院不肯借用梧州军饷，便难以维持；如果要用这些兵，又会同梧州军饷发生牵连，而且一位参戎往来办事，怎么能没有这五十名兵呢？不妨用一张揭帖禀报此事，抚院决不会拘泥。那些穷困愁苦、无所事事的人，悠悠数月之后，便应当长久离开了。哪里想到又有右江代替樽俎筹谋的战事？像门下这样相知的人，不挂念我，反而来向我道贺吗？一并附信致谢。寄给陈定庵臬司 怀泽已经糜烂不堪，仰仗您的庇护才得以收拾。大局既然安定，我这匹劣马背负千钧重物向前走，幸好没有绊倒，但已经承受不住胸中喘息、皮肤出汗，老先生也会哀怜我吗？秋后的事情，哪里是容易谈论的？稍等残余贼孽平定，我还打算借用您先前的筹划，带着家眷漂泊，无处栖身；如今一病奄奄，临近死亡而无可奈何，也暂且置之度外。我们握手相见还有日期，纸上只能略述，不能尽言。答李司理 五山是盗贼聚集的地方，但平民也杂居其中，又未必全都是盗贼。昨天轻率逞强，不仅盗贼的房舍财物被荡平，平民的房舍财物也同样荡然无存。如今盗贼固然是盗贼，平民也被逼成盗贼，兵威所到反而不能禁止。何况只是坐着虚张声势，哪里有什么威力可以凭借？左支右绌，虽然已经擒获魁首、拘系其性命、使其叩头认罪，终究不敢说已经完全安宁。变乱转眼之间就会发生，不是横浦能够遥相控制的。承蒙您殷切挂念，请稍稍等待；损耗减少一分，百姓就多受一分恩惠。门下一早接受事务，晚上便整治奸弊；弟就跟随门下从小处着手，更使痕迹消失。精炼矿石本来要借火煅烧，才看得出官租是否便民；而使官府便利，也必须以便民为基础，从来没有舍弃百姓便利而只听从官府便利的道理。先前筑屋得到门下虚舟的帮助，事情才定下来。请再嘱咐一次，郡中各方如果同意，我便借此向当事者报告。刚有警报平息，案头事务不多，就先说到这里。又 地方纷扰沸腾，事端转眼就不可预测。一切消息即使只在一时听到，也不过是流言传播；不妨赶快传令，大家同舟共济，难道一定要等风波临头才划船吗？贵治同怀泽接壤的地方，不是山心、马陋吗？同何峝贼相互靠近的险处，此外还有哪些地方可以相通？渡江一带滋蔓之后不可收拾，难道不是应当立即截断藤峡吗？还是另有便利之处？请逐一详细说明。事情虽然稍稍安定，我还不敢完全置之度外，恭敬地秘密请教。相隔千里尚且想当面交谈，何况彼此近在咫尺，更加挂念。又 分别没有多久，地方情形反复变化，如同车轮转动；而我又遭逢家中不幸，孤苦的老母亲、啼哭的幼儿相隔千里相望，心绪如醉如痴，仿佛已经成了隔世之人。极想得到知己，挽臂交谈，来打破我的愁苦寂寞。只是路途怎么办呢？五山的事情是我亲自经手的，善后各项稍有头绪后，还要再经过怀泽亲自核查。相距很近，请教或许有期。若在邕州，万万不敢劳驾您。知己难道会因为往来奔走而拘泥于形迹吗？贵县道路上的一切消息，无论细小重大，除了门下秘密告知我，还能有谁？相隔两郡千里，不再专门派人催促。白参戎终于被弹劾了。一并附告，不能尽述。致朱近华宪长 台节返回会城后，抚台便释然，不再向西顾虑。既然有锁钥和弹压之力的九司土兵在，便不必再轮换。既已更换，就用田戌以及东南两营的兵，他们长久以来苦于行军作战。各贼起初的想法，听到风声应当自行散去，如今却像锅中跳动一样继续猖獗。另有贼人请求安抚，平西又报告说几千名贼人在秧家营屯扎，他们的意思显然是要同我们决一战。如今打算用偏师拦击他们，但兵力少，不容易取胜。我准备调一两名将官合围；等兵力集结时，他们恐怕已经入山，士气和军威不可再次受挫。暂且严加守备，等待右江各路军队汇集，然后用六哨夹攻。就像老虎搏牛、猫捕鼠一样，形势所迫，不能不使用全部力量。《临皋文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临皋文集》卷三 （明）杨寅秋撰 ○书 致浔州守 最近流窜的贼人白天充斥村落，百姓听到风声便纷纷溃散。我到处悬挂赏格，有人能够救援、截杀贼人的，每擒获一级便按赏格奖赏，不耽误时间。不久有一两人响应，应该是在阵前追赶斩杀。对于受害而失去主人的财物、被抢劫的地方，要反复审查三次，查实后才按赏格发赏。贼人的锋势因此稍稍受挫。隐约听说于是有传播冒领功劳的说法，但所谓冒领功劳，必定要上报；如果不是掩饰罪过，就是冒领赏赐。从来没有偷取功劳后还把文书藏在宫中不报的事。事情虽然完全没有痕迹，却会使民间凭空生乱。与其事后追究，不如事前禁止。特地发布告示张贴晓谕，更希望门下广泛传布。大体说来，五山是盗贼聚集处，而平民杂居其中，又未必全是盗贼。昨天轻率地向村盗逞威，把盗贼的房舍财物荡平了，平民的房舍财物也同样荡平。这样的情形，门下打算怎样替我收拾、决定对策？

译答林元东宪副 弟本来疏懒粗疏，何况长期在田间形成了懒散的习惯，对一切事情都茫然无措。偶然遇上时机，被迫应承下来，同赶马耕田有什么不同？节钺既然来到，弟就可以稍稍卸下负担。适逢司篆借重于我，只好竭尽全力勉强收拾残局。善后事宜，当事者漫不经心地催促，弟也漫不经心地应付。有老先生这样运斧提衡，即使有疏漏也不会妨碍大局，弟自然可以放胆作文。修建估算削减过多，仓廪供给不足的忧虑，弟私下也有同感。大村杀牛宴客，只有毛天洪没有赴宴；弟的意思是应当把他叫出来，另行奖赏一次，不然如何同党贼区别开来？这个獞最近又擒获一个叫李富的贼，实在可以借此激励韦明悬的事例，乘机先收服明悬，再把天洪收入我们的圈套，将来必定会有源源不断的归附者。五山的首领獞全都为我所用，不论桀骜者受到教化，其他地方的小丑也不敢越过五山。老先生认为如何？又 弟承蒙老先生知己相待，本已远远超出一般交往；在穷困愁苦中虚度时日，您还劳心记挂，使人局促惭愧，不知如何回答。黄司理经过邕州，知道台节返回浔阳已有日期；五山的修治整顿焕然一新，不只是怀泽的幸运，也是弟的幸运。廖世杰不便同沈迁乔共事，因为各营懈怠得太厉害，又担心彼此产生嫌隙，所以命世杰率领游哨，借此督促、联络各营。只是这个人不甘居人之后，很能办事，也容易妨碍事情。幸望大力约束那些哨官和营兵，听说他们在墟市强买米菜。昨天龙山十冬有人在省城，想向抚院控告此事；又听说狼目传播流言，使五山山中因变化而惊恐，真是转瞬之间的事，实在可恨。这两件事都紧切关系到弟，便冒昧各发一张告示加以禁止晓谕；但是如果不仰仗您的威望申明，恐怕不容易制止。邓延勋先前报告擒获的是韦马养，韦善昶擒获的是韦特养；查马罗历次案卷，只有韦特养的名字，没有马养的名字。不论韦特养现在在县中供认，他是送饭米前来看望韦元成的，县中却没有上报。此时收到李在竹的札文，详细说明善昶擒获韦特养，是因为同韦贼有仇，马罗的势力也日渐孤立，事情说得非常详尽。最近又收到在竹的书信，说两起都属于马罗人，莫非是因为延勋而迁就他的说法吗？不然前后为什么矛盾？老先生到县中时，应当准备审问此事，幸望确实告知。山中反复不定的人，都伸长脖子等待赈济；否则没有人能够束手等死。眼前最大的隐忧，今后应当怎样商议处置？平乐买粮的事情，也可以替贵县请求免除吗？荒年买粮补充官粮，各家稍有稻谷的人必定闭仓不卖，粮价还会日益上涨，买粮补足尚且困难，何况还要波及其他境地？况且平乐同五山相比，哪一处的形势更紧急呢？当事者商议买粮时，原本不知道浔阳歉收，又没有来得及考虑五山的忧患，幸亏有老先生主持，想来可以立即解决。吏部考评方面，弟本来职位卑微，处在堂下；左江已经按历考察，而弟一半时间在五山，未能亲自参与，虽然曾经上报一次，也不过是郡中照例敷衍罢了。黄司理先前在太平任职时间不长，也没有听说他代理象郡事务，郡中似乎只是给了开奬。此人的才品卓绝，拟定荐举是毫无疑问的。知道老先生关心此事，所以一并请示。又 参府移驻谢村，出自郡县的商议，从前当事者也同意过。但万山是虎狼出没的巢穴，参将管辖的地方广大，未必能够长久驻守。增兵的说法万万不能免。军门的意思主要是多调土兵，再从别处抽调募兵三百人凑足。昨天收到李参戎几句话，却说专用募兵四百二十名。梧镇土兵只借贵县守城，这既不是军门的意思，而四百名募兵又没有地方可以抽调，钱粮也无从筹措。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贵县原有梧州军饷旧额，势必不得不请求当事者稍稍扩大。必须仰仗门下主持，才不至于成为画饼。种种事情容后再详细说明。又 节钺远道来到，浔阳的竹马儿童不知将会怎样欢跃，弟额手相庆的心情也可想而知。谢村招募已经棋布分设，粗略有了成议；但那里被从前的庸将许金等败坏殆尽，如今即使再三申饬，终究还是搪塞虚应。我姑且设立游哨，命把总廖世杰率领，往来侦察道路，顺便查点军兵，督促按期操练巡哨。各官要彼此联络、同心办事，不得参差不齐、互生嫌隙，兵饷一项也不增加。等人心安定、军威振作，就把游哨撤去。老先生认为如何？这个人也能激发士气，对当地地形熟悉，姑且试用；如果恐怕因此互相牵制、产生事端，就停止使用他。只是台下命我得到制府几句话：韦元成不但不能再次释放，而且不能让他长久活着。老成而明察，千里之外的事仿佛都在眼前。只是先前得到郡中的揭帖，似乎还想宽放他；老虎难道可以再次放回山中吗？我几次写信委婉劝告，难道会被认为弟太残忍吗？也应当知道这个贼从前经过郡抚安抚，安抚以后却抢占官舍、强要田土，正是近来的事端根源。制府亲笔批示和口头谈论，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这几个贼人，他们的名字已经上达皇帝。幸望老先生再嘱咐一次，万一恶党另生事端，责任就有归属，不要说夷简从未提醒过。邓延勋最近擒获贼人韦特养等，十分痛快，实在是弟再三激励的结果。奉议卫印的事务，不知可以让谁代理掌管吗？孙文斌在弹劾奏疏中有名，但弹劾的话还较轻，所以顺便一并告知。又 像李富、韦特养、陆妙汉等这样的巨贼，是可以擒获的：有的可以在阵前擒获，有的在别的案件中有名可查而可以擒获。除此之外，像装塘设伏一类的鼠辈，也应逐渐收拾。如今正要网开三面，宽赦大恶，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小丑？昨天看见老先生有行动，真是仁慈啊！老先生的用心，不只是两江百姓的生机。我也应当冒昧替老先生申说。邓延勋擒获韦马养的事情，已经见于县中详文；弟逐条批驳，完全遵照老先生的意思，指出此前严禁越境，并以马罗为祸乱根源。但马养如果果真是马罗人，擒获一个贼就等于消灭一只老虎，延勋的功劳自然不可磨灭，哪里一定要擒获特养才足以称功？假如马罗真正的特养尚未擒获，或者已经擒获却推诿不承认，那么马养仍可指认为特养。如今真正的特养在监狱中，又供认自己曾替元成送饭米，供词承认得很明白，却一定要把马养指作特养。三尺小童也能辨明此事，延勋实在太糊涂了。善昶的功劳已经蒙两院加赏；延勋的功劳，我们应当另行记叙。请老先生裁夺指教。日南的事情，吴郡守来拜见，详细说明南关督备的任命。两郡守都商议用吴怀仁代替他，不知老先生认为如何？怎么样？又

译我区区所想请求的事情，已经封在信中专门派人送去，想来已传到掌故那里。贵县的捕务，想用胡经历代任。山中的工程劳役，借助您的力量催促督办；一经裁定委任，就能尽量合乎人情。敬佩，敬佩。接受安抚的毛天洪、毛妙经、韦善昶、韦明悬等，都是一时负固强横的人，如今争先向风归附，成为我们的防御力量。我前几天曾向三院发帖请求，破格奖赏他们，并且一并提到黄、赤。这不只是为了酬答他们擒获贼人，实在是因为土地荒芜、仓库空虚，恐怕出现斩竿揭木、蜂起作乱的局面，随时可能发生。仓储有多少，哪里能够救济每一个人？乘擒贼奖赏的机会，作为有名义地鼓舞激励他们的凭借；借助大贼的力量来收拾小丑，必定能够替我们遏制局势，不至于彻底决裂。之所以连黄、赤也一同赏赐，是因为不是责成赤一个人就能办成，而是要让各獞知道官府所委信的人在赤，也使赤能够号召群雄。也知道有老先生宏大而济世的手段，哪里用得着这些杞人忧天的私忧？只是应当维持风势、鼓动船桨，若有人能够大声叱咤、助一臂之力，或许老先生这位久经风浪的长年三老也不会弃置他。听说有人诬陷赤同山獞勾结，并收买獞使其留下。如今究竟是想让赤同山獞熟悉而互相信任，还是想让赤同獞彼此猜疑、互相离心？如果赤愿意留下安抚山獞，山獞也愿意让赤留下，正是弟日夜盼望的事；但我仍担心未必能够如此，想来老先生也是同样的心意。那么三院挽留赤，又该怎样说呢？廖世杰口才锋利而心怀嫉妒，已经几次在弟面前搬弄是非。弟当面斥退他，又亲自写谕告诫他。最近又看到世杰的密报，才知道传播这种说法的不是别人，正是世杰。成就事情难如登天，败坏事情却容易得像高屋建瓴。那些鼠辈哪里知道调度者和招徕者的苦心？弟先前启文中说此人不甘居人之后，实在不是随便说的。邓延勋的心术，也记载在考注中。张昆老曾经以旧日令尹的身份告诉我，我们两人不久将会相见，到时应当共同博取一笑。因为知道您是知己，所以不觉把这些都写出来，请暂且保密。致陈司理 韦元成的案情详文送到制府，不过寥寥几字，却是在维护国法，要求速报，何其严厉啊！制府又在手札中说：“韦酋不但不能放纵，而且不能让他长久活着；所谓雷霆手段，在于您设法办成，不在我这里。”有奏疏弹劾白参戎、韦元成等人的姓名，已经上达皇帝。现在把原札以及摘录奏疏中的话抄送给您阅览，这样您就能看见我前后请教的缘由。有人说这个贼是挑起事端、造成祸乱的根源，当事者从来没有忘记，并不是我用空话欺骗您。牌文中已经严厉责成，便应烦请您解决此事，以断绝恶党的妄想。制府洞察千里，仿佛一切尽在眼中，千万不要再犹豫；如果另生事端，便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贵县养兵的饷银，我在贵县当面时就决定请求拨给梧州军饷，您当时还担心未必能够实现。如今制府慷慨安排拨给，事情确实有出人意料之处，也是您所希望听到的。韦、邓两件事的始末如何？又擒获韦特养，十分令人痛快。近来韦贼带七名骑兵经过谢村，请求会面讲话，邓指挥闭门不出，实在是弟再三激励的结果。这一举动真是日暮途远时的收获；将把奉议卫印委任给他，请同林元老商议。鲍指挥侵吞损害公事，昨天详文中的几句话足以折服他的心，请早些教导招抚并弹劾之事。贵县善后建设中有疏漏之处，以及另有听闻的事情，千万不要隐瞒，希望静候您的回信，希望，盼望。致赖别驾 北霸分设营寨，就是县中前次详文所说的平田。谢村在山中，自从出山以来没有一名兵来策应，在此分设一营确实很好。大峝的兵将要到，搭盖营房，形势上不能拖延，幸望立即同参府商议处置。最近警报稍稍平息，今后如何实行团保之法，当事者决心推行。幸望您加意鼓舞，使人心一致，知道救护有益；而袖手旁观者依法严惩，不让任何人敢于置身事外。您的贤能辛劳，怎么敢埋没不报？我抱病勉强草写，不能一一详述。黄、赤两台都有优厚赏赐，请转告他们不要辜负委任。答苏紫溪宪长 当年在武林饮酒相欢、拍掌交游十年，如今来此只有我们两人，还能再次相互周旋。面对西部边疆的苍梧草野，只能另想办法来驱策这匹疲马；如果能来这里吃一餐饭，元绪也不难剖腹相交。可惜造物嫉妒，良好相见不能实现，只能徒然发出怏怏叹息。弟这点黔驴技俩，都是老先生所熟悉的；交涉边关的事务，不由我先，也不由我后。西南的一大裂隙，怎么能让后辈用敷衍的办法尝试堵塞？近来仰仗关门衔璧求和，似乎出于诚意；只是对方反复就在转眼之间，几个小小土司也能变成九尾狐，摇乱人心。修筑营舍和安置人口的事情，虽说众口铄金，尚不知道能否解决这局面，免除边疆方面的薄责。一纸贤书胜过十万兵马，您将用什么办法指教我？致李贰守 人们相隔千里也能传话，您和我虽未曾见面，却仿佛彼此捧腹相照，这是多么神奇啊！大军一到，敌人奔命逃窜尚且来不及；那些残余的游魂和微弱气息，您已经坐在那里筹划着取其性命了。土酋不同于常人，下雷归顺后，按惯例有排列守卫的兵，我想把他们的群体解散，全部撤掉。最狡猾的那个昨天也收服来报效，但在委任之中仍然切实严厉地责备约束，他近来似乎也改变想法、转变方向。我们办事是求有功、求成功，难道要同犬羊计较一时的顺逆吗？您赞同吗？对方初来归附的诚意，很合乎大体。今天是远方人请求通好归顺的诚意，不是进贡；怎么能又斤斤计较，想早早把他们迁移到内地，那样很不雅观。我已经尽力向当事者说明，保护他们通好归顺必定要万全办理，到临时再看情势行事。此时姑且装作聋聩，像没有听见一样，不要使那一方内心疑惧我们。我安置这些想法，已经略见端倪。当事者似乎也这样说，直指尤其击节赞赏。哪里能到您面前畅谈这些事呢？西南的一大裂隙，您掌握在股掌之间，也足以完成平生一件大事，何至于厌弃尘世，非要归隐泉石才觉得愉快？幸望勉力振作，不要再烦劳口舌。吏目陈鹄是世代官宦子弟。您的弟弟在西曹，极力以同胞之情托付我；见各署的考语都很好，不知遇到缓急时也可以任用吗？伯乐的马厩中自然不会有跛脚的马，请门下试着考察任用他。致林述源大参 差人回来，披读您几行美好的书信，岂止使我一夜忧愁尽消？捧着酒杯迎接差人，实在是苦事。老先生为了护送太君向东返回，竟不怕暑热汗湿征衣。交南使者到来，说带着璧玉求和已有日期。如果确实如此，不大规模陈列兵卫，不足以壮大威严，也不足以震慑一两个煽动挑弄的土司。近来林元老曾借三里杨参戎出兵一次，只因有田泗的骚乱，未得到命令。如今听说两个土司已经安定，解散军队、停止兵戈，所以斗胆再次申述前面的请求。只望老先生顾念封疆一体的情谊，能否出兵；兵员、粮饷等都由我承担，不敢让军队长期滞留、白白耗费粮食。等得到台下允准的答复，我办完查勘、开启关隘已有日期，再发文催促他们。了结此事不过十天，万万不会给台下增添后顾之忧。专门派人送信，琐屑打扰，伏在纸上惶恐不安。

译寄给童葵午总戎 交南通好归顺、开放关隘的事情几乎要解体，我连夜兼程抵达邕州。如果有负责出使的人，请审察情形；直指可以犒劳并晓谕他们，之后若再得到他们请求改期的文书，另写一牍，不再详细叙述。这件事关系到国体，关系到大将军镇守西南的关键，也是您帐前的谋划；一纸文书可以抵得十万兵马。只是将帅远行万里，您意下如何？定远侯的玉门关、伏波将军的铜柱，门下难道没有这样的志意吗？况且敌情如狼回顾、鹿惊奔走，瞬息之间就会变化；两三个土司想坐收渔人之利，如今虽然回心转意，但他们冥顽不化，不同于常人，当局的情态仍不可知。这次带璧求和还约在季春，希望仰仗大将军熊旌的威势，以先声远远震慑他们，便足以消除意外。邕州以西虽然荒莽，仍然是门下所辖，难道要让毛离里使我借此逃避封疆之责吗？门下难道吝惜这番跋涉，使我不能不焦急地等待前驱吗？寄给杨贯斋 任公带着五十头大黑牛蹲守在会稽，整年也捕不到一条鱼。有一天终于鱼干吃腻了，东海的台下抛竿垂钓；江左桃花浪暖，难道也有横海赤玉来牵动您那巨大的鱼钩吗？如果有，才足以抵偿老先生滴露研朱的辛劳。只有我这个不肖之人独坐荒城，焦急地望着雕题蛮人的要害，遥遥等待命令。抵达谅山后，侦察者说：“大队护送维潭即将接踵而来。”对方反复无常就在眼前，后续局面还不可知。又使我坐失御敌良机，不能分给我一个奇谋，这难道不是命运吗？朗宁一带什么都没有，唯一庆幸的是没有瘴气可以侵入。台下从容享受婆娑的春光，双颊生色；月影照着独自斟酒的人，估计您在这里兴致不浅。地主所能供给的很少，有或没有哪里值得放在眼里？林述老竟然这样匆匆去世，人生危脆，实在令人悲伤。身后的事情要怎样周旋办理呢？复梁春宇参将 昭江是八桂的咽喉，我只听说得到它，却没有亲眼见到。等到承乏担任织路事务，水陆之间看见层层山冈、重重高峰，险峻高耸入云。水位下降、滩头沸腾时，小草叶也可以充作船只；而鸟道羊肠般的道路，不能让车马并行，我没有一次不扼腕叹息。这是上天造设来作为鸟言兽服之人巢穴的地方，如果任由蔓草稍微滋长，浓云积聚，很快就会形成祸患。若不是雄伟的标志和强盛的谋略，凭什么压制乱象的萌芽而恢复清平？像梁将军这样的人，正是那样的人啊！我熟悉梁将军，大概是在苕溪、武林之间，没想到如今在南部边疆共同办理封疆事务。经过辕门，作为预备迎接宾客的人行礼之后，喜悦之情可以想见。正好交涉关隘的文书催迫，没有机会从容地回顾、瞻望岔路，只能徒然惆怅叹息。致童葵午总戎 前些日子正当戒严，洒江一路清除道路、洒扫尘土，准备观看犀节、熊旗到达。大将军镇守中枢，持重不动，仍然对此事感到为难。接到报告，知道这样做是为了招徕、却又表示拒绝的意思，为什么如此周密呢？只是那些只看表面的人，恐怕会说邕州以南的土官与众不同，不值得列为接待宾客的后备，大将军因此厌弃他们罢了。无奈我按惯例出巡，事情的本意确实在于交涉。可是黎族酋长十分怠慢，事情将要断绝。对方请示命令、请定日期的使者不断往来，我又同他们约期；他们再次拖延，要求宽限，前后达到再三，我不得已答应了。宁可让对方失约，承担万重罪责，也不使我方有丝毫亏欠。事情成功，就把议定的条款置于末尾；事情不成，就先行问罪。他们又把这事看得极其轻蔑，完全不放在心上。谅山搭盖营房非常简陋，只命候命官带数百名士兵守卫。莫族夷人于是得以勾结亡命之徒，趁其不备袭击，把营房烧得一无所有。虽然是莫族所为，实际上却借了我方土司的谋略和力量，想恐吓、阻挠我。机会就在早晚之间，我将要破坏他们的奸谋；这一局势却再也无法收拾了。即使黎族暗中发笑，说这不过是烧掉我方百余间茅屋，不足以称为兵家小挫，天朝何至于退缩到这种地步？如今督办夷务的差使不久就要回来，黎族如果仍像以前那样怠慢命令，已经受到挫败的莫族必定不能同它共存，势必再次逞强。我暂且闭关自守，慢慢谋求渔人之利，这还不能算失策。假如按照约期整顿军队抵达关口，仍应依约接受投降。只是安置部署这一节不宜草率，不能相信死灰的火性已经消失。我方土司如果煽动叛乱、助长其势，火势重新燃起也未可知，必须妥善处置。即使他们再次见到天日，我对他们也有充分理由，面对他们并不惭愧。如果不考虑事情的实际，只要善于谋划的人立于不败之地，不留下可以让人攻击的缝隙。我确实不是这样的人，只因瞻前顾后，不能不为国家的体面仔细谋划。大体说来，事情有难有易，形势有顺有逆。当莫登庸议定投降时，残余黎族在滇南荒远边境之外，与贡道和我方土司隔绝。如今维潭议定投降，残余莫族就在近关的藩篱之内，既连接贡道，又与我方土司内外相通，所以当年莫登庸时定约容易，今日却困难。现在我方土兵与黎族结仇，土司之间又彼此为仇，一墙之外便互相视为秦越，许多不可测的情势数不胜数；即使不用聚米成图来谋划，也已经尽在大将军眼中了。身居高位的人见识短浅，呆坐在炎热的蒸笼中，茫然不知如何裁处。大将军为国家、也为乡里着想，一定不会吝惜先行筹划，启发我闭塞的心智。三春之中，龙睡千里，龟拆谷价逐渐并且腾跃上涨。为什么不能马上把这件事告诉他呢？面对风我神思飞驰，想念不已。寄给刘淳寰方伯 我经过家乡时，从张郡公的座席间听说老先生不久将简任、借调为浙江藩司，已经有日子了，高兴得几乎要发狂；分别数年，或许终于能在一夜之间重新会面。我深深盼望着这件事，却最终杳无消息，而我也终于踏上了通往炎热边远地区的道路。国家急需人才，如同饥饿需要食物；近来像季次老、赵凝老，都从右辖任上停节而来，不到几个月便执掌兵权、开帷出镇，前后相望。乡里的气运凋落，山川灵秀所聚集的人才仅仅在这几位身上；至于老先生，不过是举步可达的事情，不必谦让。哪里像我这样没有闲暇？自从内子去世，家业离散，险恶道路的滋味令人索然无味。我负责交南事务尚未完成，两年来忧虑焦心，已经颇得要领；如果不趁此时逐渐招致、携取援助，反而傲然使包茅不来进贡，势必烦劳王命，如同当年毛司马的旧事。西南的物力经不起这番蹂躏，事情已经接近成功，却中途发生变化，私心中不能没有失意。任务完成后返回，又遇到督促黔地事务的檄文，催促得很急，一个月来了三次；我仓促上路，冲过山岚、冒着瘴气，和惊鹿、乱窜的野猪一起奔走办事，总共经历了两个月。幸而在初夏带着璧玉前去纳款，远近各地乘机煽动叛乱，开始聚集成群，不久也都逃窜潜伏，局势得以安定。我可以摆脱职务离开，也算对地方有个交代了。我半生行事鲁莽，直到去年冬天才得以安葬亡母，泛舟登上深高的山岭，找到一处距离祖坟数百步的土阜，四面蜿蜒环抱。这座山丘真令人快乐，也足以让我安息。我将要在那里筑起居处，活着时就在其中逍遥起舞；一畦春草青绿，便自己喂养我的牛犊。老先生身居显赫高位，处在高牙大纛之下，我不敢用这个来同您交换。聊以一笑。答复苏棠阳太守

译有句话说天道，仍像斟酌空虚与充实：空虚便纳入，充实便吐出。我私下对此感到奇怪。造物主覆盖滋润万物，难道还要同世人计较这点滴时间的长短吗？等到见到朗宁，却不能长久依靠门下您，后来才相信造物主的浅薄，它的广大究竟在哪里？既然吝惜邕州百姓的神明之君，又来间隔我与良朋。这正是伯牙因此断弦，郢人因此舍弃斧头。如今我已像枯萎疲惫的柴薪，哪里还会有心思？我策马奔走于龙荒象郡之间，交南的事务就构筑在门庭之前。督办者催促的檄文接踵而至，我还来不及在黔地安顿，便织路南行抵达邕州。不久又赶赴洒江，夷情反复，人心危疑，土司竟敢发难，与去年的局面相比，何止相差十倍百倍？我在蛮荒瘴气中呆坐，进退两难。上天不愿让西南遭受蹂躏，黎族酋长在初夏叩关伏罪；凛凛天威近在咫尺，汉官威仪的盛大，前此莫登庸投降的旧事也未曾有过。我这一腔供国家驱使的热血，几乎全用来查阅案卷、勘验文书，眼睛昏花，手指酸痛。正打算等局势稍微稳定，设法献上一束刍草表示心意，门下您的瑶函却庄重地从天而降。片言只语，也披露了您的真情实意。我洗手恭敬诵读，仿佛您亲临膝前。事务繁忙，只能写信致谢，面对风仍神思飞驰。致黄直指 交南的纷争没有停止。我抵达都城后已经读过三院会疏，后来又读到省中的奏疏，因此夜不能眠。自古以来，议论局势容易，身处局中却困难；夷情的变化在九地之外，持论的人却在九天之上，哪里知道思考是否周密、谋划是否长远？三台中的贤能工匠独自承受的辛苦，绝非寻常举动，必须由非同寻常的人来承担。像我这样疲惫的老柴，自知只会裹足蜷伏，以完成此生的任务。抵达住处后，督抚两院催促的檄文接踵而来，于是在腊月前骑马奔驰抵达邕州。起初以为事机或许可以立即完成，没想到半年之间形势变化，困难比去年春天增加十倍百倍。夷情彼此猜疑，土司彼此败坏，人心离散，处处互相倾轧煽动。土司与夷人为仇，彼此之间又自相为仇，而莫族对龙州最为狠毒。起初还表面顺从、暗中违抗，后来竟公然张目，或谋划勾结士兵劫夺黎族的投降文书，或谋划埋伏士兵拦截勘验官。黎族派候命使者到谅山，暗中联合思明州一千多名士兵，乘夜把他们的营房烧得一无所有。面对像狼回顾、鹿惊奔一样的酋长，在他们像鸱鸟张翼、蜂群锐进的时刻，如果没有必胜的重兵去威胁他们，就只能用必败的奸谋使他们互相离心、彼此阻遏。一会儿相信，一会儿怀疑；一会儿请求定期，一会儿又更改期限；反复变幻，事情几乎要变成画饼了。一篱笆之外全都是敌国，我忧虑焦心，在炎热蒸腾、毒瘴弥漫的地方冒险涉危，共经历了两个月。承蒙宗庙社稷的神灵庇佑，黎维潭才在四月初一抵达关口，军队漫山遍野，人数以数万计；到了初十，他率领臣属和长老系上绶带纳降。在此以前，主管者认为夷人心存疑虑，土司又摆出疑惧的态度对待他们；即使他们远远望见皇帝车驾而叩拜，也足以完成事情，但我坚持一定要让他们入关，以彰显国威，堵住众人的议论。于是我同夷人约定撤尽我方防卫，退后数里，任由他们带着大批兵力、亮出兵刃进入；这不仅是为了安定夷人的心，也为了防备龙州发生意外。夷人于是欣然听命。维潭俨然是个伟丈夫，匍匐着进退升降；凛凛天威近在咫尺，汉官威仪的盛大，与此前莫登庸投降的事情同时办理，实在前所未有。防守和检验都已磨炼整饬，先前誓言中所说的清肃若不能实现，哪怕萌生一点侥幸希望，也会使全家不能回乡。夷族酋长彼此相顾，惊得说不出话来。这次行动，幸而没有达到辱国的地步；接受投降之后，是对是错，我恍惚仍疑在梦中。哪里能够缩地千里，飞驰报告，使霜台您拍掌叫好，再加一餐呢？除勘验、结案的情由另具册文呈览之外，只是事情既然由危险转为安定，我想起往昔霜台巡视部属到宾州时，有一天谈到交南事务，您回头对我说：“什么时候才能亲眼看见并共同结束这件事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五步〕 当时这句话还在耳边，而事情的利害尚未切身。自从霜台您回任后，登上台位，而这件事几乎像一条无主之舟。况且还有主持勤王兵马、先行进入郡县宣扬威势的人。人们左手画圆、右手画方，既不估量形势，也不衡量敌我。边疆战事的焦劳和万般艰险，谁能知道呢？夷使带着投降文书抵达都城，各项处置的原委，三院自然能够详细说明。朝廷内外都在仰望，只有霜台您主持大局。我相隔万里而怀着一片赤诚，不知不觉说得太详细了。呈给张洪阳相公 阔别半年，东方的战事已经到了决裂关头。遥想外部军书纷至沓来，朝廷内部议论纷纭。宗社半壁江山的安危，系于您一身。在此时此景之下，您还能以龙马般的精神、海鹤般的风姿，从容而周密地处理政务吗？即使同掌铉枢的同事，也能洞察全局，丝毫没有嫌隙吗？开镇屯田，您老成谋国，深思远虑，明确表示倭酋不会放弃朝鲜，为什么还要谈节省军饷？只是千万不要像《宋纪》所载“等你议论决定，我已经过河了”的譬喻那样，松懈拖延吧？北方人不善耕种，南方人多游荡谋食，肯愿意磨破手脚从事耕作吗？而且这件事不是早晚可以见效的。如今天下议事的人不少，忧虑的是没有能够任事的人；能够任事的人也不少，忧虑的是败事的人太多。事情紧急时便随声附和，事情稍缓时便张口任意发表臆见。他们只习惯于眼前，反而把长远谋划看作迂阔、把整顿看作扰民；这样又凭什么主持大局，使任事者不至于离散？过去水田的覆辙，想来您在帷幄中已经谋划得很审慎了。如今王事繁忙，您求贤若渴。我困在炎热荒远之地，不能同您击掌协力、竭尽奔走，呈上一把铅刀也能一割的微效，惭愧自己辜负了戴履之恩，只有战栗叹息而已。又

译交南的纷争没有停止，这是西南的一大裂隙。面对像狼回顾、鹿惊奔的酋长，正值他们像鸱鸟张翼、蜂群锐进的时日；去年事情将成却中途变化，主管者飞驰上报，科道奏疏因此严厉督责，也已经议论用兵了。只是驾驭夷人的长远策略，是对来者不拒；而国家控制安南有成法，即使黎利叛逆、莫登庸篡夺，仍将宽宥他们，何况黎维潭以复仇复国为名，名义正当，实情真切呢？我从邸报中私下看到，朝廷日夜忧劳、东顾日本，这是什么时候了，难道还要同交南用兵吗？不用说远征边远之地，即使像嘉靖年间毛司马兵临边境的旧事一样，运输粮饷、负戈出征的人也不下三十万，其他征发还要相当于此；两广的百姓哪里经得起这番蹂躏？不久奉到部议，要求相机处置。我这个守边的末吏，在炎热毒瘴之乡忧虑焦心、冒险涉危，共经历三个月，才终于使酋长率全国臣属和长老数万众，于四月初十系上绶带投降，匍伏在皇帝车驾前，恭敬献上替身。汉官威仪的盛大，前此莫登庸投降的旧事也没有过；幸而没有达到辱国的地步。如今倭酋狡猾地凭陵，朝廷不吝惜王爵来羁縻他，却连他一封奏表、一声致谢也没有得到，他仍然怀有敌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从国家大局说，交南比日本更重要；从强弱说，根据以往间谍所载，日本难道不比安南强大吗？如果能像黎族酋长那样交臂受命、叩头来朝进贡，并在此时广泛宣告、显示此事，或许也足以振奋精神、张扬国威吧？嘉靖年间已经实行过这种办法了。朝廷内外都在仰望，只有您主持推动此事。答李肖鲁贰守 您白天来访，却因王命行程所迫，短暂得像骏马驰过缝隙，仍然眷念着我。仿佛亲自来到我膝前；南关那次行动，依靠天威显赫，又借助主管者的力量，左右扶持，勉强填补了边疆失职的罪责，没有败坏先人的事业，这有什么值得劳烦您的地方呢？您还用华美文章大加铺陈，又请名家文士写诗作文，从长歌短章到千里专使，竟使我这斗大的冷清官署璀璨如明珠，光照长天。遥想您经过家乡的短暂时间，尚且为我持钵化缘，求得这些明珠大贝。我不能剖腹把它们藏进去，只好把它们刻在坚贞的碑石上，永远作为我们的友好纪念。答童葵午总戎 田泗之争，议论的人认为田州、欧浦这两个首领可以擒获。只是田州已经极其衰弱，被剥夺、堵塞，村民又被泗城屠杀的已有数千人，尸骨遍地。那泗城酋长却像狼回顾、虎窥视，动辄以仗义执言自居，把田州看得不异于砧板上的肉；又想剪除田州的羽翼来壮大自己，岂不是破坏了原来的谋划，从狼口逃出又进入虎口吗？我私下认为，这两个首领虽然可以擒获，但眼下不必擒取。外面有强敌在，泗城必不至于忧虑田州；如果除掉它，田州的祸患反而更加不可预测。请大将军仔细筹划。又 刚才护军南来，知道这是在准备火药，想来可见大将军的雄心：不在伊吾鸣剑，消灭这些丑恶夷人，便不肯吃饭。时局危急，邸报却杳无消息；独坐南方边陲的人，放眼四望，也不知形势怎样。事情如果逐渐扑灭却又逐渐扩张，就会像火烧原野一样。入卫的诏令早晨下达，晚上就应上路。帐前能够充当护卫、抵挡锋刃的有多少人？能够凭武艺装备攻守器具的有多少人？平日里气势足以胜过万人，只是眼睛没有见过敌人，身体没有立于箭石之间；若不熟悉铳炮、烟火那种遮天撼山、震动大地的情形，一旦驱使这些没有受过训练的人迎战，大军一到，他们不吓破胆、魂魄离散才怪。而且这又不是仓促之间能够训练办妥的，想来也是大将军寝食不安、连衣带都不解的日子了。左江一带近来并非没有事情，我守株待兔没有效果，又加上承担田州、泗城、镇安之间的争斗，没有安宁的日子。若泗城酋长狼吞虎视，不能稍加收敛，反而放任他扩大势力，恐怕右江的隐患不在庆阳三州，而在这个酋长身上。大将军日后可以验证这话。寄给李旭山宪长 从邸报看，宫廷与官府互相抵牾，上下大小彼此猜疑，天下的事情足以使贾谊流泪，实在不堪一一细数。匡正时局、辅佐君主，挥戈挽回落日，是老先生一辈人的责任。我碌碌无为，喜欢说些歇后语，鲁莽出山，在南关得了一场病，疲惫不堪，头发几乎掉光。又冒充一把铅刀，何况刀刃已经锈涩将要折断，正应从此裹足不前，抱着水瓮、喂养牛犊，同田间老人订下隐居一沟的盟约了。任务完成后经过东平，有一位判官李国祥，确实是豫章一木一梁的人才。他为人洒脱，胸怀奇气，又沉静修养、自爱自重，胸中藏有丰富的书籍学问，下笔能写两汉文章。六次参加京城会试都不遇合，只好低头任职，主持文书签押，人人都替他惋惜。我认为他的才华大有余裕，老先生又爱才如渴，我便替他鸣冤，请您大力破格收用他。答黄慎庵太史 古人说能认识韩愈，便轻视万户侯而不愿更换；如今难道有黄叔度这样的人吗？忽然承蒙您屈尊相邀，正合我的心愿。无奈我这个俗人内心烦热，刚完成任务，便为先父撰写遗事，草草写成一篇小疏，也略表一点诚意。连日投递揭帖，合部奔走效劳的人热病更加严重；加上我寄居关外，实在不忍打扰太史公的清兴。午间稍有空闲，还想在朱君宅中当面拜访。寄给李任初 我鲁莽出山，您也终于落羽失意，低头接受一个职位，难道会像骏马套在盐车上吗？只是树立骏才、使鸿雁高飞，关键在人而不在官位；士人难道一定要都在曲江看花，才足以抬头显露自己吗？您的豁达气度，我已经了解得很深了。新添地处四通五达的道路要冲，黔州以南一切官员的评价、百姓的情绪和夷人的风俗，主管者都把它看得像长城、像能够照乘的明珠一样珍重。凭您的才干娴熟、游刃有余，只是庖丁的神妙领悟不在于一味批剖，而在于事情办成之后把刀收藏起来；这或许也能作为您韦弦之戒的一点帮助吧？复信给明斋杨老师 横镇对司道官员积怨深、怒气重，并非一天形成的。自从我上疏持斧弹劾之后，横镇更加凶悍；自从他毁坏榜文、抗拒圣旨之后，对司道官员的怒气更重。不肖我偶然在狭路上遇到他，便触犯了他的锋芒。犬羊般的性情，不值得同他计较。雄长只会使纲纪扫地，使他的狂横滔天。这件事实际上是我不肖造成的，我已经把他目无君上的各种罪状封在信中全部发出。不肖我本打算在望日永远离开。适逢刘念南片刻之间骑两匹马传令给两台，恳切地坚持挽留，我不得已暂且局促不安地等待圣旨处分。这个横镇不辨菽麦，只凭仗内援。两台虽然已经会同参劾，朝廷的议论却还没有作出可否。不肖我只有挂冠长去，终究不会厚着脸皮留下来辱没老师的门墙。致施健所 我昨天攀树披荆，乘隙赶赴平甸。四周都是贼寇聚集之地，平坦肥沃的田野相互连接。邓将军只遵奉宪约，已经分路进行大搜捕。我出山也到了期限，山中的兵力似乎应当酌量留下少许，以防万一。苗兵不能同土兵混杂驻扎，就像狼和羊不能关在同一圈里共同进食一样。如果没有别的办法，酌量采纳禄汉臣的意见，留下少许兵力，应当是妥善的策略。详情已经写在驿传信中，幸请裁量选择。寄给张芝阳大参

译自从老先生离开，地方事务就像一条没有系泊的船了。我这个身居官位、只会纸上谈兵的人，您十年来所见所知。府江监督的差事，错误地竟然落到我身上，还能说西粤有人吗？从去年秋天直到今年春天，早晨还在昭潭，晚上就从交关出发；一会儿在邕管，一会儿又到苍梧。奔波得像牛马一样，只剩下皮包骨头；回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自我怜悯，徒然失意叹息。答王仰石太守 抵达昭江，却不能同您促膝畅谈，这同进入宝山却空手回来有什么不同？府江酝酿叛乱，您早已高明地预料到了。若不是您能看见事情的细微征兆，除了您之外，又有谁能妥善收拾残局？您分条列举各项情形，议论兵力，议论军饷，都是长久赖以实行的谋略。其中有时捉襟见肘，连高明的工匠也独自苦恼。自古善于善后，没有不增添兵力的道理。主管者起初还想仅凭戍卒承担此事，我直截了当地说尽理由，远引近证，击掌陈说形势利害，稍稍说中了要害。夜坐相交、无话不谈之时，我厉声说：“二万的费用，一点也不能减少。”主管者稍微采纳了意见。您的来信正好同我所争取的相同，仿佛出自同一张口。您是有心之人，我已经明白了。开州的事情很重大，也很困难；但若不使它流失，必定要归属于土司，那么这个土司又是谁？难道一定是泗城吗？恐怕虎还不能给它添上翅膀，这同主管者的意图大相违背。我私下认为，府江是全省的咽喉，北陀又是府江的咽喉。四面山岭如城，一条江水如带；那里是广大平坦、肥沃的地区，并不是只能听鸟语、穿兽皮的蛮荒窟穴。谋划大事的人不求苟且安稳，调动大军的人一定要谋求长久利益。扼住咽喉、控制要害，把侏■〈亻离〉变成文明之地，把荆棘莽林开辟成通行大道。这样的非常事业，难道能由平常人承担吗？请您仔细谋划这件事。寄给卢寿轩司理 《绥交录》已经写成，里面有您经营筹划歇息之地的内容。随函奉上，请您试着阅览。敕书和印信将要出关，关上的酋长仍然难以预测。他可能想抗拒朝命，掉头拦截朝廷使者的车驾；主管者暗中示意，却还要替他袒护。若不是制府极力主持，不知道会造成怎样的局面。制府在一个月内两次特别推荐我，推荐语中都说要把非常重大的任务交给我。我惶恐惭愧得几乎要死。制府不把这些功劳归于自己，我怎敢忘记？致童葵午 田州的恶势力，即使首领擅自专权，也仍不过是一匹狼。狼走了，老虎进来，田州的祸患就不知道会到什么地步。譬如门第衰微、家业单薄的人家，强邻想乘机兼并它，幸亏有一两个强悍的奴仆为弱主羽翼。假如只为保存这些豪强悍仆而不惩治他们，固然有罪；但只要能使衰弱的孩子不被强邻吞食，这些豪强悍仆就不能立刻剪除。我代替别人处理驿舍事务，从旁观察局势，随口谈论这些，未必能对大将军的裁夺有所帮助。近来镇安的事情，正同田州、泗城相似。镇安的首领黄笃，就是田州的欧浦。我正在秘密同两院谋划，准备设法擒获黄笃而保全整个镇安。没想到黄笃另走一条死路，我原已察觉的谋划也已经发动。与抚院会面时，他一定能谈到这件事；这里暂且不敢一一细说。致陆景星大参 在您尚未到来之前，昭江已经成为主管者所托付的重地，俨然是一道长城。九个土司的兵力，很像刚被套住的马。如今暂且调动田州戍卒、东南两个营和永福的打手，直到摘发目标，再回省轮换。征募运输民夫，军门还在眼巴巴地盼望，您也颇为增加他们的粮食供给。不知道应募的人有多少？起初以为贼人听到风声，或许会自行散去，如今却还在锅中跳跃。右江各路的兵力还没有集齐，姑且先扼住他们的咽喉，等待两面夹击。俗话说老虎搏牛、猫捕鼠都必须用尽全力，难道不是真的吗？我带兵前进却没有得到赞助，军门把其余筹划的兵力留着有什么用？夷使将要抵达苍梧，我还有公务案件没有办完，不久就应当坚决辞职返回。经过星岩风洞，承奉您的笑容，住了两夜才策马西行。致陈次岩 我在初十日奉养老母登船，全家仿佛从深坑中逃出；手头的文簿仍堆积如山，应当上报的吏评册和揭帖还需要在船上盖印，抵达怀泽才取得公文印信。同僚卷差官吏护送，奔驰登上台阶；我既然卸下重负，便长啸着划桨前行了。水缸空了，也是大缸的耻辱，幸亏老先生主持裁量。我这些年来执掌土酋的命运，赏罚分明；受赏的人未必感戴，受罚的人却恨不得拔刀杀我。有老先生为我执鞭挥策，我还忧虑什么艰难跋涉呢？我又怎么能不长啸而去？此外边疆还有一两位将领的情况，慢慢向您说明。我拿起纸来又茫然不知从何说起，只把记忆所及摘录出来，另写在纸上，供您采择。致刘肖所 岑溪山中的獠人小丑，起初只是渐渐进行抢劫；他们的性命如果只如灶下之火那样短暂，若不在早晚之间扑灭，渐渐就会燎原。如今虽说已经平定，但蛮人与触族仍暗中伏藏在村落，一旦糜烂之势被一声呼喊引发，就足以成为祸乱的端绪。凭借刘将军威武雄壮的声势，既足以夺去盗贼玩弄兵威的胆魄，又在震慑中寓有收敛和安抚，足以遏制乱象的萌芽。不久将看见岑溪卖刀买牛犊，也以经营筹划的余力慰藉五山等待后来者的希望。刘将军在麟阁、云台上建立功业，在粤江以东实在是领先者。我独坐荒城，忽然拜读您高大的文牍；同舟共济、分担谋略的情谊，充盈得仿佛面对面相见，我加额致谢。致袁聚霞宪副 分别后的第二天，我划船抵达梧州。制台强留我，催促我前往北陀；但我因为交关事务，请求从浔阳骑马疾驰返回邕州，这一天是冬至前一日。交南本来没有事情，土酋也没有滔天的深谋，不过是姑且借此作为逃避罪责的口实，而主管者却显得有些张皇。土酋只是诬陷郑氏、冒充黎族，没有证据可以对质。不知道即使同郑氏对质，也未必不能辨明是非。部院所说的“按照祖宗的法令处理安南事务”，我只能以此作为坚持的依据。一纸文书点破此事，土酋哑口无言，只能叩头认罪。黎族大队将要到来，约定十八日开关。我在初十日又驰赴南关防护，敕书和印信出关后，我的事情就办完了。府江的战事，如果不是我谋划、激励和壮大声势，这个局面还不知道会怎样。老先生又从旁替我摇旗擂鼓，也曾向制台说明此事。只是不知道直指会不会因此责怪我？呈给太宰李对泉

译播州酋长的叛逆罪行滔天，自知罪过在不可宽赦之列。秋冬交替之时，他没有立即向东冲突、西突冲，只是为了牵制我们；趁生苗尚未聚集，便疯狂奔驰，传檄发书来恐吓我们；有时又用卑微言辞请求安抚，试探我们的态度。如今又分路四出，使我们疲于奔命，以便先发制人。上月纠集的苗人从偏桥、梭峒出发，焚烧抢劫东坡站堡，不久又札营十里桥，进逼兴隆城。又布置疑兵侵犯黄平所，兴隆城危急得像累叠的棋子。等见援兵渐渐集结，才撤去大营离开，但残余苗人仍堵塞官道。不到十天，思石的龙泉告急；兴隆稍稍散去的敌兵又重新聚集，并且扬言一定要攻打黄平、偏桥。龙泉还在一隅，兴隆、偏桥之间不仅是楚地、黔地的咽喉，也是滇南的咽喉。自从东坡被阻塞，云南从西边来的上供物资不能向北运输，黔地从北边来的军饷不能向西运输，差遣往来已经断绝，消息也杳无踪影。即使有飞驰而来的奏章，也将取道蜀中；这条线路是必须争夺、必须防守的要冲，又绝不是贵州一地的力量能够独自守住的。近来依靠朝廷谋略主持，特设一名大将控制偏桥，究竟是为了什么？如今楚地把这事看得如同饮冰，且不说兴隆、黄平危急的局势尚未可保，贵州也将坐困。事情已经迫在眉睫，督抚之间应当互相督责、同心协力，共同形成犄角之势。依仗朝廷谋略的威势，再说安氏近来已经倾心归命，我作为使者，将永远坚定他的心意，不遗余力。他也指天发誓，有人说他表面顺从、暗中却怀有像狐兔一样的心思，作为唇齿相依的援助者，这种说法过分了。即使不能得到他的死力，也可以免去牵制顾虑。只是棋手有一着妙棋，必然还会有另一着棋，必须随着敌情变化而变化。这些人的态度变化就在转眼之间；杨酋的弥缝手段如同鬼蜮，安母凤氏的输诚是为了她爱子安尧臣，怎么能保证其中没有猜疑嫌隙？目把会不会不因贿赂而动摇惑乱、反而自相矛盾？边疆大臣会不会一开始踊跃，后来却冷落退缩？飞练的事情，过去本来合成一局；一旦背弃盟约，便难以翻脸。而我方的气力和声威还不足以迫使酋长死命，若靠安氏冲锋陷阵、首先登城，终究还是不能把退身之路寄托在他身上。如今只有厚集兵力、积储粮饷、修缮器械、练习火攻、选拔将领、训练士兵，立于不败之地，这才是实际的谋略；但我这样庸碌驽钝的人，连一分一寸的辅助也未必做得到，虽然已经草拟了一些条陈，也只能分出先后，哪里敢吝惜自己的头顶和脚跟？至于军饷一旦束手无策、将士脱巾失措的危险，自然有人会上书哀求，我哪里敢再多说？相隔万里，无法缩地相见，只好大略写下这些，权当亲自到膝前陈说，恭候圣明谋略的指示。我冒昧地仰望、眷恋着您。呈给董扩庵大司寇 我处世浅陋，沉沦于风波之中，将近二十年；回头看自己如同死灰，本来长久应当被世人抛弃。没想到狡猾的酋长狂妄逞强，竟劳烦大军，于是我被误蒙推举，承担监督羁绊的差事。天下哪里有无缘无故就被提拔前进的人呢？这是因为台座您情谊深重，平生所在之处都为我宣扬，到处替我推荐，认为我这个小子也可以效劳一二。台座不把这些归功于自己，我这个不肖之人怎能不明白由来？接受任命时既惊惧又惶恐，您早晚关怀，不难在临行前指示我，使我亲自到国门饮酒饯行并嘱咐上路。努力办理王事，唉，我凭什么报答君主的恩德？又凭什么酬答台座您特别通达的知遇？我催马赶路、戴星而行，幸而在子月二十二日接任，刚刚进入沅陵。侧耳听说出征已有日期，不胜加额庆幸。等抵达贵州，才发现分兵分将、军需军器、险夷之地的侦察，分派任用的简选，茭草、柴薪、干粮的积贮，都还有很多疏略，尚未有头绪。主管者独自一人苦撑，连半夜也在劳作。回想奉檄出发时，各位老臣都寄予厚望，这该怎么办？如果我不竭尽犬马之力，即使没有死于战场，又有什么脸面再次穿着台座所赐的衣履去拜见您？只是形势已经焦灼如火，处处捉襟见肘；如果上天的神灵不能帮助国家渡过难关，我就以死来继承此事。具体情形另具文书，便借着顺便派遣的差使一并陈述我的诚意。军书紧急往来，语言不能尽情达意，仰望您明察。呈给总宪温一斋 狡猾酋长的部众，所使用的毒弩难以抵挡，骑兵冲击也难以防御。即使骑兵从头到尾都披着厚棉甲，酋长的诡计也专在半夜，有时在天刚亮时，或在四十里之外伪装埋伏，卷起铠甲快速前进，袭击我方没有防备的营垒。他所统率的，是敢死而强悍的生苗士卒。我军所依靠的全在火器；无奈贵州的硝石、硫黄难以接续，又没有士兵演习。台座指示把三眼铳近来送去，主管者或许能够仿制，但连炮、地雷却无法掌握方法。此外，百子、九龙、一窝某等处，也已经分别划分战区，由我亲自督办。酋长用厚利结交苗人，又以苛刻剥削虐待下属，人心渐渐已经动摇。大军压境，必定会有许多人接连出降。隐约听说他的妻子田氏想带着最小的儿子进入水西，但还不知道是否坚决。果真如此，那么他左右的人心就会瓦解，形势将如破竹；应当从多方面派遣间谍，等待时机再发动。只是军中的事务，贵州上下过去没有一个人亲身经历过，而我又愚昧，接任之后才重新料理。半夜疲惫憔悴，哪里敢说辛劳？只是还不知道最终会造成什么局面，只能再次密奏，面对风茫然惆怅。呈给司马田东洲

译我接任以后，曾经借差使便利，把狡猾酋长的情形写入奏记。想来您已经看到并明察：贵州的力量不足，抵得上四川的百分之一；贵州的祸患不只有播州，又加上苗族。播州之患还在藩篱之外，苗族之患却在门庭之内。苗族不经过抚慰和剿讨两手并用，就不容易真正安抚；如果不先重创它，也难以招抚。近来得到水西兵攻破一两座苗寨的消息，稍有擒获斩杀，多少挫败了苗人的锋芒，如今渐渐低头请求安抚。只是楚地军队尚未集中，偏桥的援兵还不够多，苗人的叛服以及官道咽喉的通塞，仍然不可知。苗人既替酋长壮大声势，酋长又疯狂逞强，分路入侵。今天扬言攻黄平，明天扬言攻偏桥，又攻龙泉、思石。羽书告急，各处危急得像累叠的棋子。只是老虎终究不敢离开巢穴，害怕四川大军从后面追击它。近来据总督的意思，酋长已经离开黄平，内部空虚，想要把捣毁其巢穴的功劳责成安氏，并且希望安氏尽早同贼人断绝关系。可是安氏所为难的地方，正是同贼人断绝关系；这样或许可以使他们不敢退缩推托。大军云集，是要借我方与贼人相争之势，收取渔人之利吗？近来他的弟弟安尧臣也愿意统率一哨，自我效力。我作为使者，将不遗余力。只是这类人的态度变化就在转瞬之间，我不敢保证一切都能处理妥当，哪里敢有所依仗？只是狡猾酋长凶残异常，人心日益瓦解。听说大军将要压境，半个月来，愿意携带妻子儿女投降归顺的人接踵而来。隐约听说他的亲信近来也后悔酿成祸患，颇有异心。由于思乱的播州百姓和受害者，我所奏报的百姓不是酋长的亲近之人，就是熟识之人，内外还没有完全隔绝，因此可以乘机利用。酋长罪恶贯满，或许会从身边亲信之间突然发生变故；即使不这样，势力孤单、力量穷尽，最终又怎能逃脱天网？有人说接受投降如同接受敌人，我哪里敢不从各方面加以防备？便借着顺便派遣的差使封好书信，寄托万里之外的陈说，权当亲自到膝前禀报，恭候朝廷谋划指示。临写奏禀时不胜惊惧叹息。又 贵州因为没有军饷，因而没有兵力，又没有将领。如今虽然已经定下誓师举事的日期，但总兵李应祥、副将陈寅、王鸣鹤还没有到达。贵州能够抵挡酋长的，只有安氏。此前边疆大臣同目把陈恩、王嘉猷等人蒙受恩宥，感激得出乎意料；时间久了却也渐渐受到冷落。加上狡猾酋长百般弥缝，目把未必永远坚定归顺之心。近来依靠台座您从万里之外发来的手谕，边疆大臣捧读后感奋，几乎流下眼泪。如今他的母亲凤氏也将迁到边境，台座一纸书信的作用胜过十万大军。只是安氏已经长期休兵，酋长的伎俩以及衣甲器械都胜过安氏；再加上穷兽拼死，尚不知道安氏能否一鼓作气将他歼灭。狡猾酋长把夷人、汉人的妻子儿女全部赶上寨堡，人心已经瓦解，变乱应当就在身边发生。安氏想用计谋解决，似乎不在这些方面。受害的播州百姓，如果不是台座明察而加以保全，几乎会破坏平定奸谋。如今通过向导侦察探听、煽动叛乱，那边人人都想作乱，很能发挥作用。由此仰见台座您作为使者，群策群力，远远超过平常；谨此写信禀报，并附上我内心赤诚的意见，其中有些可以用来指引迷误。万望您明示，我岂敢不恭敬领受并努力办理。呈给内阁沈蛟门 自去年冬天以来，贵州的警报在道路上相望，甚至一夜之间来了三次。论兵力最贫弱的地方，没有比贵州更甚的；论地势最接近、最容易受到冲击的地方，也没有比贵州更甚的。龙泉、黄平尤其逼近敌酋巢穴的门户，狡猾酋长趁我方士兵尚未集结、将领尚未到达，今天声称攻打龙泉，明天声称攻打黄平。如今龙泉竟已遭到残破，思石、婺川的城池也危急得像累叠的棋子，远在千里之外，援兵也来不及到达。唯一的办法，是采取不直接救援的救援，攻击敌人必然要救的地方。我极力请求抚院把省城附近的兵力移驻别处，立即下令水西安疆臣点兵驻扎沙溪，并立即派遣朱参将前往水西催督。又极力请求总督下令永宁奢氏的兵力驻扎雷鸣镇，似乎要进攻却没有真正进攻，只有烟起而没有火动。总督又增加南川、綦江的兵力去扰乱敌人，贼人听说后果然撤兵回巢。婺川这座孤城得以无恙，正是牵制的明显效果，也可知酋长不能首尾兼顾。思石属于楚地哨所偏桥汛地，如今大将军陈璘已经到达；听说龙泉告急后，驰赴思石、偏桥的楚兵也渐渐集结。春雨即将淋漓，四川不能每天耗费千金来等待贵州；兵力部署大致已经具备，拟在二月初三日誓师。到了约定日期，总兵李应祥、副将陈寅、王鸣鹤或许也会接踵到达。贵州省城逼近敌酋巢穴，中间只隔一条江；所依靠的是没有恐惧、不至于惊动，因此水西安宣慰作为唇齿相依的援助，狐兔相疑的局面，人们仍不能对安氏完全释然。近来根据杨酋责问安氏的私信，以及我先后探听到的报告，杨酋正在修筑板山寨，专门防备安氏；又以一万七千名刻有“同心”字样的士兵专门防备安氏。由此可知酋长对安氏的疑虑，安氏的处境也大略可以看见。我奉命作为使者后不遗余力，仔细察看他的意图，他也想谋求美名、规划厚利；既然已经蒙受意外的恩宥，朝廷姑且只是观察等待他的表现。他所主持依靠的是陈恩、王嘉猷等人；我有时召他们到膝前谈话，两位汉官都唯唯应诺，不采用离间之谋，于是只能以力战坚持到底，不敢退缩推托。有人说他想坐收渔人之利；从我的营地观察，如果确实得到他的功劳，难道不正是收取渔人之利吗？这也足以称为堵塞朝廷威势、平定西南，是人们祷告求取的结果。只是谋划方面，酋长的防护非常严密；交战方面，困兽必然搏斗，恐怕安氏自己也不能确定必胜。所幸那边众叛亲离，近来前来通过细作请求牌谕、请求免死票的人接踵如云，狡猾酋长在各个渡口设置守兵，也无法禁止这种情况。至于苗患深入腹心，而九股苗最为严重；如今既要剿灭，又难以招抚，也不容易。我请求把犯官缪思忠、刘之屏等发遣出来，授予他们机宜，使他们能够拼死效力以赎罪。如今已经招抚出其头目一十四人，并且带领渠帅钱擂等四人到抚院投见，歃血盟誓，愿意效力把守截击。所不能化导训诲的，只是黄岑寨那些胆大妄为、自知罪重的残余苗人罢了。声威一旦壮大，他们自然会安静服从。我微末之身承蒙台座格外知遇，发誓以自身报答。只是当前事势万分艰难，百般责难都集中于我，即使废寝忘食，形神俱疲，恐怕最终也不能有所补益，以完成简命。借着顺差封发此信，略抒思念之情，恭候指示。临禀时惶恐屏息。又。

译我受命办事已经将近三个月，早晚焦灼劳苦，征集供应，草草准备。现在于二月十二日遵照出师日期，直接发札到乌江会合巡哨，渡河进军播州。黔兵分为四路，每路约二万五千余人，巡哨道路和汛地不下百里之遥。兵力合在一起看似很多，分开便十分单薄。加上土兵多有虚报人数的情况，例如我亲自督领、驻扎养龙的部队，正好与贼军营垒的亲兵相当，兵力还不到一万人。近来贼酋父子四处扬言要接战厮杀，实际上却把老虎兵四万人部署在中间，暂时按兵不动，窥伺我军薄弱之处便冲击我军。我的哨兵先到之处，他们就冲击，并派密探到处埋伏侦察，焚烧我们的粮饷。如今只有会合三省各路一同推进，并在一同进军时根据道路远近确定日期，这样贼军力量必定支撑不住，首尾也必然不能相互照应。贼酋最害怕的是安氏的军队。先前安氏承蒙意外的恩典赦免，便想上疏竭力承担讨贼之任。只是担心我军尚未剿定而他先行出兵，万一再次招抚，祸患就会无休无止。当时又怕我军尚未集结，贼军乘虚冲突，难以堵截，所以暂且停止。时间久了，渐渐冷淡下来，他的各个目把之间也不免意见参差。有人说汉把能够得到赏赐，目把便会出力；有人说到陆广的事情，杨酋曾经替安氏出过力；有人说今天应当对付杨明，也应当对付安氏。腊月间我竭力从中斡旋，陈恩回到水西，设酒高会，说如果不能这样做，大军转移祸患就会牵连我家老小，那么就革去主冠带，戴罪杀贼。各夷目这才开始安定服从。今年正月间又具疏请求，而他的母亲凤氏亲自出面，众夷目没有谁敢不震慑。近来又因宋承恩袭击俘获之事受到激励，气势更加旺盛了。详情见安疆臣的报揭中。正当用人之际，恭请朝廷稍加温慰奖勉，以激发共同抗敌之气。再说贼酋不过是困在笼中的猪罢了，十路夹攻，力竭势穷，必定会固守海龙囤。海龙囤险峻绝壁，只能攀援铁索，囤中粮食可以支撑一年多。我军环绕守住它，时间一久它自然会坐困而死。剿灭播州似乎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但这是我独自的忧虑。狡猾的贼酋不是坐等死亡的人；如果他不守海龙囤而长驱直突，从龙泉出发不到三日便可逃到镇远，再从辰、沅方向出去，凭借他的声威，便会有亡命之徒向他响应。后面的军队追赶不上，前面的军队又不能抵御，即使数千精兵也可以横行得逞。上月间我曾向总督呈报，当面请求抚院应当在镇远留下一支军队，以维系交通门户。不论是防守播州的粮饷运输，即使为了防备老毛囤和两江诸苗乘机截断粮饷，也没有不可的道理。一时有人认为这是过分的谋划，但近来的侦报说，贼酋分兵拼死抵抗，不能取胜时，父子便会血战突围；或者从泸州下行荆襄，或者从偏镇出辰、常。这也是贼酋的中等计策，并不是下策。仰仗宗社威灵，这种事情一定不会发生；即使有人替贼酋谋划此策，也会很快被扑灭。只是东南半壁骚动，关系不小，对于这种未必发生的防备，也不能姑且置之度外，因此冒昧具禀，恭候指示。又。叛逆贼酋不知悔改，竟敢犯下滔天罪行，凭恃险要的海龙囤，依仗坚固据守，想仿效三年不灭的鬼方，希望暂缓片刻不死。哪里知道雷霆所击，没有什么不能摧毁。六月初五日，黔中与川东会合巡哨，攻克两城。天刚亮，贼军不战而溃，于是擒获元凶；这实在是朝廷谋划主持、帷幄中独断决策而取得胜利，在酒樽俎席之间筹划，在遥远边荒授予方略。实在是由于上天启示，哪里是人力谋划？只是我微末而昏昧，乌江关接连攻克却没有守住，难道敢说局势是从内部发生变化的吗？幸赖台座居中调护，没有立即严加谴责，使我得以再次施展驽钝之力，勉强收取迟暮之功。在矢石和鼓声之下，因借他人之力完成战局，脚踏大地、头顶苍天，感激到了极点，不禁流泪。我想到人本来有幸与不幸，我的不幸尤其严重，正如监军一样，别人都督领军队，唯独我督领夷兵。又逢众声喧哗，议论阴阳进退，在用与不用之间，谁没有大将护持？唯独我连副将也没有，只把七尺之躯交付给汉把。高兴时人们不把他当作人，不高兴时便视为野兽，把他看作秦越一般疏远。先前两关受挫，关于安氏的议论喧腾，如按人们所说应该含恨，我却不能不独自考虑：西南半壁所能打击的力量，安氏正拥重兵屯驻在播州边境，不为我所用，必然为贼所用；激怒他，势必使各方合成一体。一个酋长尚且难以对付，何况两个呢？无奈我降低身段，设法以诚相待；即使众人的攻击越来越急，我作为使者的态度却更加明确，向他表示我心中洞然无疑。不久便有攻克七关的报告、斩杀贼使并献上首级的报告、其母凤氏取得胜利的报告，以及捣毁播州、焚烧州治的捷报。韩魏之间的深交开始断绝，狐兔相互隐藏的真情开始分裂。不明白的人认为我过于急切，只顾眼前而忘了长远，想让功劳出自夷人，而不肯把它作为自己的功劳。唉，治病要先治标；他们一举一动都有轻重，难道也没有看到贵州已经岌岌可危吗？等到我军云集，贼军穷困奔守海龙囤，安氏自以为贼首已经握在掌中，一旦因为过去的嫌隙而竭力请求移师，就不难用死力打通道路，把所占据的山地全部让给官兵驻扎，最终消灭贼魁的不是夷人而是中国官兵，那么我对局势的操纵就像被拘住的马一样，一腔血也可想而知了。贵州积弱，原来处在各路之后，却在初五日首先登城；于是黔路与蜀地川东一路分攻并进，第二天三省不战而共同坐收其利。这或许也是上天垂怜，使我们的努力不至于在尺寸之间仰赖外夷而成为借口，或许可以稍稍洗雪殽地之耻，万一能这样吧？回师十天，便因病萎靡，恐怕最终将填尸沟壑，惭愧辜负高厚之恩，特借报捷一并附上我的衷情。请台座鉴察。又。我命途困穷而屡遭不幸，自从同狂妄的贼人打交道以来，能够不把性命丢在虎口中的机会已经很少了。先前贼人凭恃险要的海龙囤，坚守营垒死不出战；不说囤前陡峭绝险，就是囤后蜀、楚、吴、陈二位总兵环绕进攻，半个月也攻不下来。初五日，黔兵与川东一路会合，一鼓作气便攻克两城。第二天早晨贼军不战而自行溃散。虽然歼灭贼军是在初六日黎明，但三省共同举兵摧毁贼军锋芒、打破贼军胆气、冲散贼军党羽，却是在初五日蜀、黔两路独自进攻时，各路并未参与。水西的功劳已经唾手可得，马首所到之处正有觊觎之心，难道肯因为躲避谗言而把道路、营地、功劳让给官兵吗？我在其中控制他的命脉，挫折他的心志，使他低头服从，没有一丝桀骜不驯，并令他像棋子一样布置在险要处的军队全部撤回。我为此呕心焦肠，其中艰苦实在难以言说。西南从此可以安定，不必担忧祸衅萌发，善后处置应当是另一番局面。我知道您悬心想听详情，冒昧再次详细禀报，临禀时惘然。呈给总宪温一斋。

译凶逆已经荡平，我曾借差役驰马报捷，想来已经看见台座喜悦的神色了。追想我微末而沉沦，惭愧辜负您的养育造就，至今将近二十年。台座重念我在门墙下执鞭侍奉，从众人中提拔我，授予我典护之职，接连不断地指示教诲，甚至在万里之外召我到面前。中间遭遇危难，台座不吝惜吹枯嘘生，勉励我收取迟暮之功。这次幸而得以磨砺钝策、驾驭驽马，完成战局、解除负担，难道就没有一点希望，能够仰副您格外知遇之恩吗？哪里想到福气并非虚求，却被二竖作祟。自去年冬天以来，没有一天不焦劳憔悴；自两关失守以来，没有一天不忧虑危险。自从驻扎在囤后，安兵已经撤走，又没有大将护持，孤军孤垒，贼军冲击营寨直到天亮，没有一夜不惊恐。山中道路险恶异常，污秽毒气令人难以忍受。回师抵达贵州后，不几天疟疾痢疾交相侵袭，惊悸病反复发作，心血已经枯竭，各种邪气阻塞身体；之所以不敢立即萌生退隐之念，只是担心安氏辜负那份战功，邀我当初结盟，马首所到之处不免有所觊觎。如今已经驯服，我就像饮冰一样，再也没有希望了。我这病弱的身体，便可以脱然离开；况且我与抚院是姻亲，不仅有万不得已的苦衷，实在还有万万不能不避的嫌疑。已经请求保全未死之身，回去安慰倚门盼望的老母，若能实现请求，便感到满足。恭请台座哀怜主持此事。特借王真行恭敬陈述迫切心情，惶恐之至。答云南陈毓台中丞。听说台座有保厘耆定的大功，自奉节以来，驱逐缅人如同驱羊，捆缚凶猛之徒如同捆猪，金城坚壁安稳得像覆盆。近来播州贼酋不肯服输，竟敢螳臂当车；圣上想到贵州托付在将要坠落的旒旌之下，倚重台座不亚于长城。台座在这里宣扬君主威严，救助友邦，六路军队云集，十万大军雷霆震动，灿然扫除凶逆、洗雪耻辱，真是壮烈啊！我仰望苍天加额致敬，想见台座忧劳时局、以国事为重的耿耿丹心，确实在台座而不在我。自从采榷使出来，虎视鸱张，海内寥寥无有人能遏制他的横暴，只有台座主持正义，以正气弹压，以直道处置，终于使阳光回照，阴伏之气潜消。这样看来，台座补天浴日的功绩，不只在于解除百姓疾苦，也在于增益君主德行；不只在于安定边疆，也在于安定朝廷。像我这样无用的樗栎之材，哪里懂得军旅之事，却在被唾弃之后，错误地承受羁靮之役，难道不自量力吗？我之所以驾驭车马前行、登车不叹息，实在是因为犀节在望、玉帐不远，将凭借早年执鞭的缘分，仰求您指授前筹。哪里想到受事三个月，一介之身来不及从容，军务纷繁，羽书不断，提笔再三停下，拿起纸张又放下。如今将要据鞍入营，恭敬肃立等候，并附上我的衷情，恭请鉴察。又。贵州物力不足，实际上相当于一个大郡，却要同狂妄的贼人作战，譬如贫穷人家要做陶朱、猗顿的事业；若不是台座显赫地共同对敌，怎么能够做到？需要兵，兵便响应；请求粮饷，粮饷便供给。贵州难道还是夷地吗？如今六路军队威武如林，黄广南的参决、张坐营的蹶张，都足以肃整军队、彰明威严。即使黄赞画谈论剑术多有奇策，所仰望的也只是等待次公来指挥罢了。起初商议把兵力部署在乌江，不久改到河渡巡哨，其中缘故暂且不详细叙述。或许这也与台座的意旨相同吧？河渡也属于我的部下，仰仗威势重重震慑，我借此略尽一己之力，以报答公文中的使命；在困塞之中姑且抒发衷情，恭请鉴察，惶恐不胜。又。播州贼酋狂妄逞凶，贵州的祸患已经到了剥肤之痛，而台座情谊深厚，为震慑邻境之事，支撑西南半壁，毫不遗余力。我这个微末昏昧之人，冒昧接受羁靮之役，希望侥幸承蒙天助，借助如林的军队形成破竹之势，以仰扬威严，并报答知遇之恩。如今已经接连攻克两关，斩获首级、献上俘虏，足以称为首先登城。可是局势中途发生变化，攻克后没有守住，滇兵转战很久，最终以少敌多而败退。议论的人说祸衅是从内部发生的，不是外患造成的。但在危急关头，一步落下便有轻重之别，恐怕一旦激怒便不可收拾。黄广南能够说明这些。如今同仇敌忾的人很多，发誓不与贼军共生；只是恐怕力量孤单、士气受阻，收拾涣散的人马，不能独自抵挡一队贼兵。那么整顿军队、厉兵秣马，卷土重来，就不能不使上国忧虑。台座统率虎旅，承担重任，难道要等到秋天才见成效，像申生那样痛哭吗？特借黄广南恭敬陈述激切之意，广南在公文中已经极尽苦心；仰望台座完成使命，功劳还要等待日后。心绪昏乱，惶恐之至。又。狡猾的贼酋罪恶滔天，所凭恃的只是海龙一囤；前面有三十六步的云梯，后面有二十四座险峻山岭，他还以为那里是兔窟虎穴。哪里知道雷霆所击，什么坚固之物不能摧毁？六月初五日，蜀、黔两路夹攻后囤，接连攻克两城，终于捣破贼酋巢穴，凶酋上吊自杀，妻子儿女全部被俘。黔路能够克敌，实在由于凤岭首先登城；于是擂鼓前进的，不是别人，正是童龙。童龙本是台座提拔的人，得到一名这样的将领，便如同得到数万胜兵，台座急切救助友邦的情谊实在深厚。至于台座不惜让爱弟奔波艰险，督率虎旅，先声如雷震动；因此我得以壮胆枕戈，贼军也害怕云中精兵从后追击。追想当初两关失守，舆论汹汹，对非我族类的憎恨到了极点，几乎合成一片；如果不是我降低身段、以诚相待，怎能取得大水田的胜利，牵制贼军势力，使蜀兵飞速攻入蒌山关呢？等到大功即将完成，安氏将拼死争夺占据之地，我让山路全部归官兵使用，那些桀骜不驯的人也不敢反唇相向、横眉对抗；那么我满腔的焦劳，台座可以想见了。我以孱弱之身，餐风沐雨于瘴岚之间，艰苦困顿难以预料，惊悸之情熏灼心神，只能穿着衷甲夜坐，又有谁可以诉说呢？幸而没有裹尸而还，如今得以活着回来；披着蓑衣、以牛犊为食，大德尚未报答，只能等待来世。临写此信，怎能承受心中的感激。又。云中的后援军尚未集结，前军正在整治铠甲器械，童龙督领他们渡江入海。龙坝大概可以抵挡一阵，以不辜负台下体国恤邻的恳切心意。谁知后援军一进入境内，前军便失去了坚守的意志。尤其幸亏有安时泰等人效命，童龙夺取凤凰岭；前一夜二更之后，我实在悬赏二百金交给他所部，部众欢跃，一拥而上首先登城，众目共同看见。可是近来颇受掩盖功劳之人的排挤，我有口也无法替他争辩，只能白白忍受唾骂。季公虽然尚未入营，已经借塘报把他的名字报上去了。先前水西军马所到之处颇有觊觎之心，分兵驻扎，渐渐像是在据守防地。后来为了避免嫌疑退驻海龙坝，表面上似乎压制了他，实际是为了保全他；否则几乎不就成了亡秦之后的续局吗？最后完成战局的功劳，他并没有参与。先前的雄心如今已经冰消瓦解，接连驻扎的军队也都解散了。等他的军队解散后，我借季公会合童龙的军队，驻扎在新站，那里距乌江五十里以内，搜捕招抚，也正是事情发展的一个机会。冒昧详细陈述，惶恐不胜。答粤西杨济寰中丞。

译交南受到天威震慑，酋主叩关献璧，天朝已经授予他都统之职，赐给敕印，他也已经出关了。接受册封之后，本来应当进贡谢恩。由于印章发下时，银印验看竟是铜色，与敕书所载不相同，以致该国请求重新铸造，使它永远成为世代珍宝。承蒙督抚军门体恤夷情，从梧州粮饷中拨出白银一百两，请求铸造更换。礼部题覆，奉旨准许，如今已经重新铸成。本年六月间交给承差顺路带回广东。只是还不知道这枚印是否已经出关？龙州土酋赵英昏顽难测，对黎夷怀有深怨，嫉恨思明府的成功，又与土官黄承祖有深仇，百般挑衅，破坏成事，使去年的敕印退回关内；还想借莫拥兵抢夺，将其带回朝廷。如果他万一仍然藏有祸心，借莫拥之名行事，那么黎夷与龙州必定不能共存。龙州抗命违节，即使覆灭城池也不值得可惜，但对于国体又当如何？关外的事情，黎兵自然能够防护；关内似乎应当委派南宁卫指挥罗万善，同督备官执三院虎牌，从思明府到受降城，责成黄承祖与土舍黄应宿护送；从受降城到南关，责成赵英的官男赵元璧护送。先取得甘结，各自承担责任，这样或许可以没有疏漏。新印既已发出，他们那里谢恩进贡的文书，预计会由通译接踵而来，抵达关口。验收贡物之后，负责护送夷贡的使者也划分汛地，同样照此办理；如此，中央朝廷的威令可以常常伸张，外夷的包茅按期进贡，边疆也能安稳如覆盆。我以蚊蝇般微薄之才，负担交绥事务，三年来饱尝蛮地瘴气、烟雨中的艰阻，熟悉土司的情态，不敢闭口不言，冒昧具呈，仰望霜台采择。所有刊刻过的绥交始末，也许是西南一桩大公案。理当封固呈上，恭请俯赐省览；如此，夷酋土司的顺逆，以及国体、边防谋划的利害，也大略可以看见。临禀时惶恐。又。我去年踉跄北行，希望能够完成差役，奉命持鞭督促奏报，施展铅刀一割之力的日子已经有期。谁知错误地承当了贵州的差役。贵州贫瘠弱小，又逼近虎穴，是叛逆贼酋冲突之处；若竭尽力量一向进攻，也没有什么比贵州更像剥肤之痛。我奔走在东坡、龙泉、黄平、乌江之间，早晨还不能谋划晚上的事情；贵州的羽书不断以军粮告急，辕门往来不绝。我远在绝地，无法写信奉上前人谋划的余绪；后来虽然接连攻克险关，局势却不由自主，几乎免不了落入虎口。仰仗宗社神灵，卷土重来，把贼军逼入险囤。六月初五日，黔路与蜀地綦南路会合巡哨夹攻，接连攻克两城，终于破其贼巢，凶酋上吊，妻子儿女全部被俘。深思狂妄贼人罪恶滔天，贵州像贫穷人家一样，却想做陶朱、猗顿的事业，幸赖各邻近地区不吝征发修缮，以急切援助友邦。然而有的出兵，有的供饷，却没有像台座这样显然共同对敌、兵饷兼备，兵力以数万计，粮饷以数十万计。妖氛既已扫除，捷报飞驰传闻，汉廷论功，谁应当列为酇侯第一？我得以洗雪殽地之耻，苟且免于死亡；但我命途困穷而多遭不幸，早晨刚解除负担，晚上二竖又来作祟；经历许多凶险恐惧之后，又积累忧劳，如今一腔精力已经耗尽，百般邪病一齐侵袭。幸而得以请求保全未死之身，回去安慰倚门盼望的老母，初秋时便将据鞍东归。西部边疆的善后经营并非无事可做，我却无力勉强施展迟钝驽劣的才能，仰副知遇之恩，只能仰望星斗之光而徘徊。寄给郭青螺中丞。老亲家，什么时候昼锦还乡？到白下做太翁，横插犀簪，身披鹤氅，举杯祝您千岁长寿。那时您正是翩翩佳公子，乘风射箭，在青冥之上接连射中两只鸧鸟。亲家亲自为您劝驾，公车奏报您的优异政绩，朝廷赐金赐宴之后，您将从容坐上鼎席。接着又亲耳听见郎君传胪第一声，这件艳美之事在全邑可称百年盛事，难道还可以再屈指等待吗？这正是我这偏狭之心所热切盼望的，也是知己骨肉般亲情所激发的，使人弹冠加额。先前邕理卢君人，已经写过短信，并附在涧芹的文状中，而且替他的弟弟希进入场试取功名。希望您不要在世局颠沛中随波沉浮，好像操着没有舵的船行驶在渤海漫天的海面上；忧危和匡救之事，正如亲家公家中遇到缓急时所依赖的，也正是海内人情共同寄托的。您若不在这时挥戈挽回夕阳，显明刚直不屈的气节，而转念采取明哲保身的态度，不但不合宜，也有所不忍。像弟弟我这样时运奇薄，造物主仿佛要使我倾覆，面对无缘无故的缺陷，心中已经乱了。哪里还能在冥冥之中决断事情？交南之役，只能算为两粤开出一道大缝。狂妄的酋长戴着枷锁叩关，汉官威仪的盛大，前此莫登庸之事以来，还没有一件能完全禁止私下相见、做到这样清肃的。可惜的是，他不至于辱国地匍匐在龙驾之后，却傲然不肯向弟弟我行跪拜礼。旁边有一名武官厉声呵斥他：“一口槟榔又不费什么，难道吝惜这四拜吗？”酋长于是按礼下拜，更加证明忠信确实可以施行于蛮貊，并非虚言。回头省察自己微小的作为，实在是从因果之念出发，不敢稍有希求恩泽之心。这些内心深处的话，只能对骨肉兄弟一类的人说；对别人说出来，谁会相信？弟弟我行迹疏略，幸蒙长者宽容，却也多被时人怀疑。人情总是左边圆滑、右边方正；即使交南这一局，广东当事人的意见也稍有异同。事情的网罗若不疏漏，向来得意的事最终变成失意，也都未可知。但弟弟我如今把身世看作泡沫，哪里还在乎这种腐鼠？若能借他人之手，用快刀一斩，私下里实在甘愿如饮冰水。特借计吏顺路陈述赤诚，情短意长，临风搔首。给友人曾在贞。弟弟我生性懒散，不习惯拘束；往日常在月夜带着酒壶酒杯相聚的，只有敬吾，又得到我的仰慕，本来希望彼此声气相投、不感孤单，长久相聚成为忘形之交。可是弟弟我于是奔走到万里之外，过去朝夕相聚的人，如今连一张纸片也求不得。想到这里，怎能不长叹？人生与其穿着儒者衣冠而虚伪，不如做楚狂那样真实。诸位在山林泉石之间修养高尚品德，享受光风霁月，千万不要轻率地虚度时日。像弟弟我和兄长，出处道路虽然不同，但生逢盛世，也可以说没有失合。只要能够守住先世清白的训诫，使一个百姓、一件事物稍稍蒙受我的恩泽，这就是弟弟我的志向。知己如果真想成全我的志向，应该怎样教导我呢？粤西与曾在贞。

译我再次进入广东西部，头发已经全部脱落了。制台知道我不在骨肉亲人之下，但哪里看见过我苦心焦思的情状？安南的贡款，九月十五日已经输送到朝廷，但处分还没有下落。我本来没有别的企求，君门万里，只能任凭呼吁是否被听见。大计如果没有祸患，又不知道土偶一类的人将要停留在哪里。世局我已经看得透彻，却还被这种腐鼠般的东西惊吓，这绝不是人的作为。弟弟我恐怕王事繁忙，万一把重大使命交给我，关系到大义，不能径自离开，那又该怎么办？交南处分的各道奏疏以及近日的薄疏，都抄有副本，寄给贞叔，请试着找来阅览。又。山中的贼人稍稍接近招抚，贼首韦明悬也已经亲自出来相见。无奈来宾、宾州、迁江、武宣四路的流徒乘机从后方出来，分路四处行动，每路有七八百人、三五百人，并且逼近城中。昨天悬赏张榜，追捕者按照赏格立即给予奖赏。圆村一夜之间斩杀贼人二十二级，其中有一个贼首；又在数处取得十二级首级，勇气稍稍振作起来。但贼军锋芒仍然锐利，我身边没有一兵一卒，只能空手张望。即使韩信、白起也无可奈何。白将两台已经把他们驱走，孤城徘徊不定，实在不知道败局哪一天才能收拾。前次报告所说捕获的贼人，多是在城中、田间、墟市的良民，如今全都释放回去，共七十余人。这一举可以抵得佛塔七级功德，稍微足以快慰人心了。又。差役送来您的亲笔信。这一刻，大村的毛天洪和各村的凶恶贼首都前来见贼，情况很清楚；我能够雄辩地察知他们的意思，从此看来似乎应当叩头归顺。从来招抚时只是让他们的弟弟、儿子和幼小家口到官府来，从未有贼首亲自出来的。安封以外每天都在震动，难道上天想保全这一方，免除大规模用兵吗？山中的差官还没有回来，招抚文书要到本月才能办完，还有种种善后事务，我想立即上省城。办完这些才回南宁，又把家留在横州；或者初二仍然回横州，再从横州上省城。传牌送到时就应当知道了。又。我把交南的事情操弄于掌握之间，如今将要把他们招来归顺了。寄来的近日报告夹板共三纸，以及我亲自发出的檄文，都等候命令。范彦的一纸，姑且替您解除寂寞。事情能否成功，关键在于亲自晓谕。范彦的第二件事，事情虽能成功，但我的身体也受损不浅。先前范彦于初三日申时到达太平，当天守道也到了，我请他入座。夜深后到第二天早晨，范彦就应当急驰离去。他们国家连夜起草檄文并删改，到五更才妥当。第二天早晨又有许多检查核对，还当面从辰时责问范彦到巳时，嘴唇都没有停过。耗尽昼夜之力，终于感受寒病，服用三黄药，药性多寒凉。初五日晚上腹中便疼痛，吐血一钟。连续数日便不敢再用寒凉药剂，腹痛也稍稍平定。肩负重任在身，不得不努力办理此事，谁又知道我的焦劳憔悴呢？如今于十三日从江州出发，逐渐转往思明府，抵达受降城了。当事者恳切嘱托我把纪叙详尽写成一篇。这件事情的头绪比现在多了三倍，应当到思明府去处理。只这一番心思，也不知道孱弱的身体会变成什么样。此外关上的事情还没有谈到。此后音信渐远，若承蒙天幸，二十四、二十五日或许可以开关，那么二十八、二十九日就可以相对拍手庆贺了。事务繁忙，不能一一详述。又。上林守城的兵力只有一百人，全部调去贵县迎接家眷，以致城内贼人与城外贼人勾结，乘虚而入，真可恨啊！那里仍然松弛懈怠，我到达后从多方面调遣。今天早晨报告已经捕获三名贼人，追查其踪迹竟从墟市上发现；我的推料难道不神奇吗？已经报告了数十名贼人的姓名，有了这些便可以循迹追查了。入贺之事已经批准确准，司中文书也已经送到，只是不知道两院有没有后悔。如果已经捕获贼人，似乎就没有妨碍了。征讨播州时给曾在贞。初二日巳时已经从养龙出发。营寨驻扎在山坡上，正对着乌江，在养龙可以时隐时现地看见它。民房中有天命之人，任凭他们自行行动，不必惊慌。只要有消息，就会有人来报告。又。十一日，已经攻破关隘、占据险要；虽然斩获首级不多，但老君关石坡、泥沟的险处已经夺取，全部归我军所有。烟雾遮蔽十里，前哨已经越过刀靶水十五里之外，也足以壮大先声了。水西军的进兵应当在十三日，先把这些驰报给您。又。今天午时，河渡报告说已经交战。河渡关生擒贼人三名，斩首十五级。乌江大军乘胜已经奔赴鬼囤。陇澄的军队明日进攻苦竹关，一并驰报。又。五更时有人说：陇兵已经进军，但还没有得到消息。连续数日各路巡哨一齐推进，所获功劳不多。鬼囤向来号称有贼兵数万人，昨天永顺兵已经将其焚毁，只取得首级八颗、生擒三人，不知贼兵散到哪里去了，这是最令人忧虑的。我军还没有正面遇到大敌，便以为贼军容易对付，仿佛进入无人之境，却不知道集中力量一向进攻，本来正是贼军所采用的办法。连续数日斩获首级不满五十，生擒不满十人，等待陇兵的报告。至于兵力的进退，也要等陇澄决定。陇澄气势旺盛，近来他的母亲催促他回沙溪，代替兄长督兵。他说：“今天的事情只知道君命，不知道母命。”贼人于是骂他说：“乳臭未干的小子，难道忘了你父亲当年的事情吗？”于是便提到了这件事。又。没想到事情中途发生变化，竟到了这个地步。驻扎的营地距贼营二十里，快马片刻便可到达。有忠心效力的人，请退回徉狼。因为事势已经不可收拾，贼酋的意图是夺取一名职官，并挟持抚院；如果不除掉我，便会如此。若退走，乌江一定守不住，只好把自身交给这场战事。又听说贼军今晚决定来冲击乌江，乌江距歇所十五里。有人说贼军已经退回青坑，青坑距河渡十五里，这话不敢相信，只得夜间在野外行走，穿着便服混入小卒中。平生没有亏心之事，一定不会落入贼网。事情已经无可奈何，只好连夜带三名骑兵进入陇澄营中，恐怕仍然没有着落。四更时径直派贵福去责备他，说：“本司待你如同侄子。如今本司有急事，你却袖手旁观；我不说你，难道你自己就没有惭愧吗？”陇澄得到书札，立即拔营。十六日同贵福抵达新站，又发札约定量村日期为十八日，直接抵达播州。还说：“救援河渡需要四天，攻打播州只需两天；攻播州，则河渡的危急自然解除。”又对贵福说：“流言纷纷，唯独左监军不肯移动；即使粉身碎骨也不能报答他的心意，我不敢昧心。果真如此，便是转祸为福，又是一大奇事。”先把这些报告给您知道。京师观政时给弟弟贞叔的信。

译大廷对策时，我自以为是平生一时的机会，在策论中妄自陈述个人见解，其中多有狂妄荒谬之处，于是取得三甲。后来到吏部观政，此时正商议久任，官员名额多而缺额少，要到丙子年二月才可以得到选用。家里的事情，弟弟可以全心料理。七人会不能中止，我虽然在外，也可以保证一定举行。大抵京城人的性情，如果没有所凭恃就不能自我稳固。近来谈论学问的人说清操只是粗浅的节行，容易做到，却不知道面对实际情形实在困难，最终往往被人鄙视辱骂。我如今幸而有获得一命之荣，却还谈论计会之事，并不是鄙薄它，实在是想多多凭借它作为自我防范的计策，以免将来当权办事时失足。弟弟能够谅解我吗？我家的各个仆人，告诫他们耕田守分，时时加以察看；即使轻微犯错，也一定重重惩罚他们。这是我们一向的志愿，防微杜渐就在今天。东莞给弟弟贞叔的信。我家一向习静好修，没想到横逆之事全都出自意想不到的地方。正想独自坐着闭门不出，却每天在公庭中同那些沾满泥土的猪混杂，心情也十分苦闷。但回头看那个逆奴侍奉我们，实际上在内心并没有什么惭愧。既然事情出自我家的亲房，我们这些人难道可以袖手旁观吗？这是当日的一团意气，任事就要做到最后，并不是错误。按院来到东莞，起初只打算停留三五天，后来看到各事都能应答，顺便便驻节一个多月才离开。这位大人光明正直的风裁，一时令人凛然。东莞选拔出其中的巨恶四五人，这位大人了解我，临别时把政务成效托付给我，用意十分深厚。先人的事情尚未传述，只因苦于没有好心绪，所以不敢下笔。黄花开放时，我应当到萧希的衙门中拜访；萧然一身，没有什么可以寄给他的。寄给弟弟一柄竹扇，扇上的字是文峯所作。文峯是南海风流儒雅之士，年纪轻轻便能诗能画，操守品行很不苟且。广东中部能作诗的人很多，而且大多是豪士，这次才得以认识几位。又。夏保来以及谭、罗二人母亲坟墓的事情，真令人惊愕，真令人惊愕！夏保来到东边说：“我们应当承担这个责任。”即使家人把我当作狗马看待，又能怎么样？难道要忘记生养自己的人吗？只是凭我微薄的力量，也只能做到这些。前后的情形，以及诸位寄来的书信和我寄给诸位祖父母、父母的信，不妨仔细给他看一看；看见这些，他会更加明白我的心意。我们写家书，即使仇人也可以共同观看。每次收到弟弟来信，便立即拿给广东中部的人看。又。我这点微末的仕宦声望，只因为进呈两道表章而极力赞扬，广东中部的士大夫也颇为谅解，公论相当明白。龚院的推荐疏中推荐了十三名县令，我的名字列在第五，推荐的话也觉得很平常。总之，是因为凌军门对我知遇太过，先前的推荐又压在一个急于求取功名的人之上，于是便受到他的排挤。仕途的风波、人情的千姿百态，难以形容，似乎不是我们这种直肠直性的人停留的时机。何况吉安正遇到排斥压抑之时，而我又新近订下螺川的婚姻，秋风一起，归隐之思已经飘然萌动了。滇中给弟弟贞叔的信。入贺之事已经办成，商议时同僚一定想请求离去，我若争执便不方便，于是退让给他。现在计算察访的日期已近，不免要回去；即使获免，也还是要回去。只是祚独自骑马万里遣返，使人悬心牵挂。功名大事，自有命分安排。父亲我德行浅薄，哪里敢过分期望？这个孩子的学力也还没有深厚成熟，只是近年来闭门读书，也颇为用心。倘若苍天不负他，也许可以接近了。大瑞田弟弟自己作主张，还有什么嫌疑需要躲避？夫人已经倾心把事情托付给他，却每每因为外在形迹而自我炫耀，这是弟弟最大的不足。我们夜间闲坐时，我常对祚说：“弟弟近来只能做任劳之人，不能做忘劳之人；终究还是把两者分成两件事，好像各自乘一条船，只是相互帮助同行，并不是同乘一条船。”如果说我对于弟弟，虽然疏略之处很多，但在根本立场上似乎更加宽厚。祚也不肯替父亲遮掩短处，夜间闲坐时可以试着问问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步〕 粤中给弟弟贞叔的信。这些年来，在独自行走、独自坐着、独自睡卧之间，我只害怕薄积厚享、德薄而享受过厚。上天的意思究竟怎样，还不知道。如今果然降下惩罚，一点不差。悠长的仕宦心情，早已冷得像冰。何况又遭逢家变，二三个年幼的子女孤苦啼哭，家事解体，形势如同乱麻。难道还能以多病之身，被一官之职羁缚在数千里之外吗？无奈身不自由，地方事务不能安定，只得勉强熬过半年。我的一点精力，实在远不如从前。近来有时是痰病，有时是火病，有时伤肺，有时伤脾，有时气结，有时手足惊悸，忽然不知道疾病从哪里产生。恐怕也不是能够长生久视的人。追想那些内外同时、同事、共同经历艰苦的人，如今忽然将要死尽，想到这里使人心痛。每次看见来信，也都说身体有病，使人辗转难眠，拿着信中字迹徘徊，直到整夜。梦中也会出现这些情形；住在家中没有事情，随处都可以自我排遣。不像远方之人肩负重任在身，耗尽心血，却不能完成事情。哪里至于多年病恹恹地称病呢？家里的事情和十七史一样，无从说起。听凭上天所命，细微琐事一概如此；知道弟弟身体虚弱，也难以把一切都听闻。倘若有关系到家门福祚、前途观望的大事，时常提点督促我。又。我于庾关十二日抵达苍梧，听到交南的消息，顶着狂风冒着暴雨，连夜赶到南宁。交南之役，新任按院不了解当地情形，意见同督抚两院相矛盾，有所承望的人便因此煽动摇惑，众说纷纭；如果迟到三天，局面就会瓦解，无法收拾。如今三院渐渐同心，众多议论也渐渐平定，并且约定夷国国主于二月二十日抵达关口。只是破坏成事、嫉妒功劳的人，在一墙之外都不是我的心腹，必须等到开关之日，才算收拾完局面。又。

译交南的议和条款，九月望日已经送入内府。因为主持此事、执笔拟议实在艰难，礼部、兵部互相推让；不遑又遇到东边的事务极其紧急，时局也岌岌可危，朝廷日夜忧劳，连西边也无暇顾及。这次行动，原本只是从因果关系上产生这个念头，丝毫没有希求，只求夷方的议和不出差错，使国体和边防计划不至于被满朝公卿弄坏，哪怕相隔君门万里，也只好呼吁而听天由命。秋末，台中推荐了六名可以主管倭事的人，我也列在其中。因为西南的局势尚未结束，暂且搁置了。对方只是以为我的意气仍然勃勃，却不知道我其实已经颓然灰冷了。国家事务纷繁劳苦，哪里敢挑选官职，只怕牺牲自身也不足以成事，反而白白葬身沟壑。推荐疏和交南处分疏，叙功疏，寄来让我看过后就可以下令。两个儿子再把它们抄录一份；如果大局没有祸患，还不知道我的行止踪迹将由什么决定。夷使已经回国，朝廷使者还在，并不是我护送他们出关。这里土司一旦发生意外的大事，结局就取决于这一着。只要能早日回来，我也想再谋求一次奉差，回家的日子也不远了。易园的产业没有不收拾的道理，只是深知人生不过寄居的草庐，又有什么益处。那个建造官舍的人是谁？想来想到这里也应当笑倒。祎儿今年渐渐长成，头发已经齐眉，写文章略微知道门径；但我的意思也不想让他太早洞彻世事，不如浑浑沌沌，谨守规矩、一步一步行走，不至于使人烦闷。近来又兼管右江事务，土司们如狼回顾、如虎窥视，就是当年王文成公处理的思田等地，他们的桀骜凶悍实在无法形容。过去多半听任他们行事；我自从处理交南事务后，近来又有边才之名传扬，当权者对我的期望过高，以为可以势如破竹地收服他们，却不知道事情的艰难。我早晚焦虑劳苦，几乎心血耗尽。刚封好书信，又发生了劫夺府库的事；这又是我兼管的地方，命运为什么这样困顿？其余不多说了。又。为了交南的事情，我从南宁驰赴会城，又从会城驰往端州，随即从端州返回，出巡浔州去了。这件事从机密到细微末节，从关上到送达京城、进呈御前，没有一件不是我亲自经手的。由于操心，头发很快就斑白了。虽然费尽苦心，却也是我一生中最痛快的事情。为什么呢？因为对夷方没有丝毫私利，却对当地百姓大有益处。开关前几天，我曾经对他们发誓：只要萌生一念私心，就让全家都回不来。乡夷酋长和全国人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如今夷使当天就来叩拜文贞公祠，可以问问便知道了。交南的局势已经办结，似乎可以脱身了。事情的察觉就在眼前，别人会怎样看我？过了这一关，就应当另作打算了。文贞公处理黎利的事情，已经一百七十年；如今他的孙辈能够复国，竟然操在我的手中，岂不是大奇事吗？匆忙写信，不能详述。又。派去的官员中有一名指挥、一名吏目，陪送夷使经过白下渠；夷使一定要去叩拜文贞公祠，阻止也阻止不了。这是外夷瞻仰文贞公，我邑从前从未有过的事情。开祠拜祭之后，把他们带到家中款待。夷使熟悉典故，而且能够作诗，不能草草应付。夷使如果拜谒祠堂时作有诗或文，应当收存下来，刻在祠堂下面，以彰显文贞公不朽的盛事。你看如何？经过肇庆军门时，他非常高兴，先下拜并且饮酒，直到尽兴。第二天盛大整顿军容，延请并接见夷使，也是一件壮观的事情。又。四月初十日，交南已经在关上接受议和条款。经历了千般万状的苦难，只换得他们的国主拜了两拜。从来人们称说渑池、鸿门的事情，没想到我亲身遇上了。土司败亡、成事，煽动叛乱，像荆轲、聂政那样的事情，没想到我亲自来防备。开关那天，黎方倾全国之力，带着象马而来，数量以数万计。我侦知土司包藏祸心，不肯让他们入关，只得匍匐在龙驾前。只是制造谣言、倾陷他人的人蜂拥而起。若不亲自镇伏，必然造成谣传；于是只好把汉兵全部撤去，身边左右一个持戟的人也没有。同时擒住一名土官的儿子在旁边作为人质，命令黎方酋长带领全部兵力进关。丹墀内外以及山头，到处都是黎兵和象。对方举戈露刃，这才接受议和条款。虽然是极其危险的局面，也算是我平生的一大奇事。这件事对两广暗中积下的德行不浅，颇为激发我归隐的兴致，也觉得对地方总算有个交代。少洲来信说：陈夫人坟上的狐狸踪迹依旧，这件事必须天天查看、天天堵塞，自然可以断绝世俗的议论。想在坟墓旁结庐守墓的意思，在这里却用得上“庐墓”二字。只是孝孙可惜没有人替他想到罢了。家中的事情、我自身的事情，没有比这更大的了。我远在数千里之外，行走坐卧都不得安宁。只有这一点，希望弟弟留意。又。夷使还没有回去，关外仍然阻塞不通，我哪里能实现谈笑间拂袖而去的打算呢？即使祎儿的婚期在前在后，也都不能由我自由安排。祚儿这次来，难道只是为了传授经书吗？祚儿不是文章所能改变的，也不是我不能改变的。我在苍梧同他会面，探问他的隐情，使人惊愕不已。后来觉察到他转变心意，似乎有些不安，不愿再严重伤害父亲。我们乍会又别，我接连写信劝告他；他的处境危险，言辞急迫。收到他的回信后，我不再反复劝说。此后我回到署中，恢复原来的生活，每天开樽豪饮，很觉痛快，也不再谈斋戒的事情了。祓近来的文章不很合人意。近来他厌弃平顺的文风，不想写成流水般的腔调，却又画虎不成，反而陷入艰涩停滞、生硬不通。与其艰涩生硬，不如平顺。祓的毛病正是在这里。你寄来的几篇选文，哪一篇不是高亢劲健？但哪一篇又不是显露出爽利畅快？古文都是这样，何况时文呢？我在船中写了《绥交记》，附上请你过目，并寄十册，用来预备友人来索取，也许算是我平生的一篇大文章。近来读苏轼、黄庭坚二公的尺牍，很有意味，不愿独自享用，想选十几条写在一把扇子上寄给弟弟，每一条换取一株好树。只是被文书事务所迫，稍有空闲就被饮酒的兴致牵走，等另一天再寄。又。自去年六月起，便有府江监军的差事。夷使奉着敕印出关，关内土酋暗中谋划不轨，想要劫夺敕印。而直指使者又巡按南宁，我这个没有固定居所的人，忽而在昭潭，忽而在交关。有时驻在南宁，多则数日，少则住两夜。除夕前两天，才护送夷使出南关。三月初三日，才上奏府江的胜利。总共调动三次军队，分成三路哨队，擒斩贼首九十名。贼众有四千六百二十五名，连同擒获、斩杀、俘获的共九千零九十名。我糊里糊涂地因为首功而被记录、推荐；那些被调遣来对付土酋的人全都被擒拿捆绑。我这才得到奉差的批文，否则他们还不肯放我走。监督善后事务，夷方各项事情都要亲自经手，必须处置妥当、安定下来，才能脱身。正月初六日，又添了一个小儿子，骨骼看起来很结实。眼前逗弄，膝前也足以使人开颜大笑。十五年后他是成龙还是成蛇，姑且置之度外吧。其余不说了。京师写给弟弟贞叔的信。

译抵达京城后，当权者立即传出要从川、贵推选监军的说法。我秘密托请协院郭中丞阻止此事，幸而已经免除。推举了四人，又被科道官参论，说他们才干可以任用而品行不堪，军机大事，不宜滥用不肖之人。下交有关部门，删去其中二人，奉旨另行推选。好不容易看到希望，吏部却不让人知道，忽然就把姓名上报了。满朝都极力称赞这是得到人才，京城中也认为这是时达得以施展的机会，却不知道我千万般的苦处。军情紧急，奉旨兼程星夜赶赴，又是钦定期限，不能耽误半天。如今祎儿还在南方，只得连夜回家，先派贵福带着简短口信连夜赶到南京，约他的兄弟们在红心驿会面。我带祎儿回去，到了家就交给弟弟。我三天后便应当起身，也想带广陵母子同行。让他立即收拾行装。这虽然是苦差，却仍然保留原来的官职，始末都写在吏部的覆奏中。之所以必定派往贵州，是因为郭中丞的缘故，其中详情不是用纸笔能够说尽的。主持爵禄的人用意虽美好，谁知道其中的苦处呢？趁着传递消息的人先寄几个字。区区二十一日便要辞朝，不能和进表的官员同时辞行。又。正式记录的题草寄出后，前些天已经发下票拟了。申时又奉到特别诏旨，大意如此。把前后推举的六个人全部重新选择，又命令九卿会同举荐。推举的人数越来越多，不知道皇帝最终点的是谁。万一能够免去此差，那就是祖宗之灵了；再写信告诉你。黔中写给弟弟贞叔的信。二十日已经抵达贵州，第二天就任，限定的日期没有差错。每天都戴着星星出发，直到三更才停下马来；全家和随从都平安。最奇异的是，十六日经过兴隆，十七日寅时，播州酋长纠集一万多名叛苗，攻破东坡站，随即包围兴隆城，如今包围还没有解除。若迟一天，全家就都在城中，进退无路，不知道最终会怎样。黔中的一切还像乱麻一样；收到中丞公的信，说冬天就可以举事，我心里非常惊骇。到了黔中，果然狡猾的酋长势力很强，谋略又狡诈，步步都能占得先机，而我们还像处在堂屋中安坐，只能依靠朝廷的威力，用人事来筹划，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收兵回去。心事纠结万端，恰好差役挑灯而行，我悬笔附写几行；有人要去南京，请把这封信寄给祚儿。又。很久没有得到家里的音信，老母亲想来还能够勉强进食，只是不知道那个孱弱的小儿子怎么样了？我已经把自身交给国家事务，近来也只好置之度外。这里的一切，像是生活在箪食瓢饮、简陋巷中的人家，竟想做陶朱公那样的事业。这里的各位大人只依靠安氏这一着，凡是军需、军器、分兵、分饷等事，没有一个人曾经经历过军前事务，都不谈起。不知道安氏是进还是退，也想看看我的兵力究竟如何。我到任以后，才重新料理这些事。按察使对我的责望也很重；中丞公不能尽说的话，必定要我替他办到。我把奉命办事看得最重，追念离开长安时诸位大老嘱托了些什么，凡事都竭尽心力，从黎明到夜深，一顿饭还没有吃完就停下筷子三次，整天空着肚子。我难道是把功名放在心上吗？只是实在不敢忘记诸位长老的托付。劳苦的情形，看看仰止抄录的首要事项，大略就可以知道了。所幸我自从接受任务以来，精神还似乎充足。播州酋长狡猾强悍，神出鬼没，东冲西突，告急的文书一夜送来三次。如今出师日期应在二月中旬，我将在乌江驻扎老营，等攻破乌江关的贼兵后，进抵海龙囤，四面包围它，然后移营渡江深入。所幸他们内部众叛亲离，如今秘密投降归顺的人不断送来帖子。大军压境，他们一定会倒戈；但接受投降就像接受敌人一样，我不敢不谨慎防备。贵阳的廪给和公费，一年还不足以供应一个季度的需求；即使是纸札、书写一类的琐事，也不亚于一个大省藩司，而公费却不足以供应一个斗大的县邑。衙门住在总府，地方很宽敞；厂房又大又冷落，总的说来还是略胜于往日朝鲜东征。方便时带一两件饮食物品来使用；园中的茶若有好的，可以分少许给我。我这封信还没有写完，已经起身四次了。忙乱到这种程度，难免挂一漏万，各位弟弟自己斟酌处理吧。只要捷报送到，郭中丞自然会赶快报告给他的尊人。又。郭中丞府上的家僮带来了几个字，知道家中平安，很是安慰旅途中的思念。这里军前的事情，从来没有一个人经历过。没有将领，没有兵，没有军饷；我接受职务以后，才开始料理，忧虑焦急，各种责任都集中到我身上。大举出兵的日期，也许在三月。我所管辖的地方，从省城经乌江直到四川永宁一路，距敌酋只有一百八十里，正与酋长的亲兵相对。所部署的，是水西安氏的兵马。原来和杨几合为一体的各方，现在渐渐互相猜疑，但也愿意效力；只是眼下勉强维持局面，不知道临战时会变成什么样。自十一月以来，狡猾的酋长勾结苗人，堵塞咽喉要道；如今道路虽稍微通了，仍然草木皆兵。十七日经过兴隆，十八日卑劣的贼人与苗人勾结，一万多人焚烧劫掠札营之地，官道距兴隆只有三十里。否则全家就要坐听虎吼了，难道不是天大的幸运吗？匆忙写信附报，其余不多说。播州的事情不亚于淮蔡，而黔中的事务却由我一人承担。夜里不能合眼，饭也咽不下去，而且整天空着肚子，苦处无法形容。出师日期应在三月初；我只在老营驻扎，等困住敌酋、登上海龙囤、四面包围它以后，我才深入敌人的营地。近来精神还可以支撑，衙门上下都平安，只是生活清淡，略胜于往日朝鲜东征。南京常有信来吗？想写几个字交给祚儿带去；人正在马上匆忙赶路，没有空闲，有方便的人就把这封信寄给他。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 三月二十日以后，我曾因播州的事情给家里写信，你们没有因此惶惶不安吧？这个月二十九日，安氏深入敌境捣毁巢穴，据报取得一次胜利，斩杀敌人一万名，廉之所部也不少于四五千，并斩获了敌酋的爱子，多少可以吐一口气。但元凶还没有捆缚，全局还没有结束。眼下将督率泗城的兵渡江去援助他们。现在四路分布，又调兵四万人作为一路，贼人的巢穴已经四面残破到了极点。即使雨水连绵，也决没有撤兵的道理，正好扰乱他们的春耕。即使囤中粮食不超过一百天，四面围攻也可以使他们坐困。即使今年夏天攻不下来，秋冬一定可以攻下。只要能结束这个局面，脱身回来，喝水吃粗饭、做牛做马，都是痛快的事。只是满头白发，不知道哪一天能够活着回来。自从两关失守，我所忧虑的是安氏拥兵十万，如今驻扎在播地；他不为我所用，就会为敌人所用。稍一行动便会造成重大影响，不凭我的主持之力，帮助郭青老使他投降、设置城防来控制他，鼓动一番就不可收拾。哪里只是贵州一座孤城，整个西南的事情，自今以后幸而两个酋长已经变成怨恨如狐兔，关系彻底断绝，各方面大概就没有大忧患了。把奏疏草稿寄来，请逐字逐句看过，都是同青老商议的。

译其中招抚、收纳的万般苦状，可以想见。各位相知的人不能一一写信，拿出奏疏草稿给他们遍看也就可以了。宁可保全自己，不要因此连累中外；他日如果能够报效就报效，不能报效，便当作来生积累功德也可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二十九日、万人、百日〕 又。四月二十四日，再次整顿从河渡进攻乌江的军队。我独自骑马从乌江出发，大军全部从河渡出发。人人都督率兵马，只有我督率水西夷兵。这些夷兵又处在人情上侧目、猜疑和不信任之间。别人谁没有大将护持周旋，而我连副将也没有。七尺之躯只能交付给命运。自从渡过河以来，深入贼军阻隔之地，所经历的惊恐，是世上从未听闻的；所见的险恶，也是从未见过的。卧薪枕戈，敌人一面防守一面冲击，我几乎没有躲过毒弩和滚石，曾多次陷入敌人的包围。幸赖天地祖宗之灵，六月初五日连续攻克两座城池。第二天清晨，便攻破敌人的营囤。罪犯已经擒获，详情都在塘报中。十二日班师，幸而活着回来。皇上的恩典和亲人的恩情，总算稍微可以报答。痛苦平息后回想痛苦，不禁潸然泪下。从今以后应当披散头发进山，再不问人间的事情了。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月、二十四日、七尺、六月、五日、十二日〕 乌江一战失败后，一家的生死已经置之度外，稍有紧急情况便应当骂着敌人战死。死亡并不可惜，只是辱没国威、辱没家声怎么办？整顿军队渡河，深入虎穴，和我一同单骑前行；乌江失败，正是有人为公事给老虎添上翅膀。抵达敌囤后，和敌人相距不到数百步，营寨扎在绝顶，七尺左右仅容下脚的地方之外，就是深不见底的密林深沟。敌人像老虎一样吼叫，没有一夜不冲击营寨直到天亮；我们所喝的水，是从人和牛马的尸骨以及树叶中渗滤出来的水。营寨只是茅草和竹叶搭成，下雨时整夜坐着。蜀中嫉妒水西的成功，认为功劳是从贵州方面产生的。流言四处传播，险恶程度是敌囤的百倍。但只要一开口，凭恃一名总督，意外祸患立刻就可能发生；他旁若无人，令人不敢抬头仰视。我以孤身面对各路的侧目，压低姿态、和缓语气，以退一步取胜的办法，命令安氏撤兵退守。安氏退到黔中，我还指望什么？郭中丞只能仰着屋顶发愁叹息。谁知道初五日连续攻克两座城，第二天清晨敌人溃败，不战而逃，正是我督率的河渡哨与川东一路会合的结果。唉，若不是天地祖宗之灵，怎么会有这样的结果？营中我同郭青老约定，只要五天结束战局，就可以收拾行装离开。青老也回信说：“如果不走，不等亲家公走，我弟弟就应当随后离开。”在夷狄患难之中，才看出骨肉之情。唉，我们两个人实在也太苦了。班师回到衙署，七日之内已经把详细奏报写好，请求退休。功成之后抽身离开，不趁现在像解开缆绳那样离船，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年过半百，一腔热血还能有多少？假如有人用削籍来拘留我，我以此求得免除，也就足够了。君主和父亲的深厚恩德，以及广大的乾坤，自然还会有报答的方法。堵塞之事既已结束，就归去来吧；母亲、妻子、兄弟团聚，等太平之后再举行汤饼会也可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尺、一步、五日〕 写给儿子嘉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七日〕 致子嘉祚 又。四月十日，从苏太守那里得到家书，知道你正在贵县。又生了第二个儿子，非常高兴，就用“贵喜”作为他的名字。这也是因为我在贵邑救活的人不少。原来我驻扎在南宁，如今接受职务已经将近三个月，却不知道南宁在什么地方。几名家僮早晨向南、晚上向北，有的寄居在船中，有的暂住城里，像蓬草一样漂泊栖止；从来没有像这样做两司官的。先前五山的征讨，两广制府决定在八九月间行动，没想到庸将竟在五月轻率出兵。山中的贼人以万计，像受惊的鹿、逃窜的狼一样，分路四处出动。我正掌握堂印，陪同新任抚台从阳朔回来，听到消息后，立即把两台事务交给自己。夜里解除印信，单骑飞驰前往，收拾像乱麻一样的败局，人心汹涌不安。贵邑的城离这里不过片刻路程，只得把家眷寄放在宾州，又寄放到横州，从小路飞驰到贵县。崇受一带随身的贼人有一千多群，也有七八百群、三五百群；白天放火流劫，离城不到三十里。我坐在孤城中调度，真是把性命交给虎口了。各处望风溃败，幸亏是国家的福气，我千方百计鼓舞士气，安插也接连取得斩获，贼人才叩头请求招抚。四五名首领亲自带着弟弟、儿子来见我，愿意各自保卫疆界，永远做耕田的百姓。

译四路聚集的贼众开始各自隐匿逃窜，如今全都已经回去从业，民心也都安定下来。这难道不是上天想使这一方得到生存，不愿让他们在秋后大举作乱，却让庸将惊动了他们吗？只是我的心血因此大为损耗，两鬓的头发十天之内就白了一半。每到半夜徘徊，听着刁斗声传遍四周，正是你们熟睡的时候。你们哪里知道炎热荒远之地人的忧苦呢？只是一下子遣散的贼众中有男女老幼七十多条性命，或许也足以抵得上七级浮屠，姑且用来安慰自己。贼人能够输诚接受招抚，就在这一着；既然是上天要使他们活下来，谁能让他们死呢？事情稍微安定，恰好庐陵黄把总回来，托便寄去几个字；心中郁结，其余不再说。十天以后，应当离开贵县回到省城，决定善后事务，然后才商议整顿车马前往南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月、三月、五月、三十里〕 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上天想让我们家破裂，使你的母亲去世，这不是你们这些孩子的罪过，而是你们父亲积德浅薄却享受太厚的结果。死者固然已经抛弃尘世的牵累离去，使活着的人忽然惶惶然像穷困之人无处归宿。我想辞官，却不能抛弃官职；削籍，也不是生我养我之人的意愿。人不是金石，怎么能够承受这样的摧折？你们兄弟幸而已经成人，只有幼弟幼妹孤苦无依，最小的孩子还在呱呱哭泣，没有依靠。你们的母亲过去还顾念、怜恤别人的子女，如今自己家的子女却进退彷徨。想到这里，怎么能不刺心？只希望你们兄弟姊妹，母亲的容貌常在眼前，母亲的话常在耳边；你们彼此联结扶持，防微杜渐，时时不要失去“事奉死者如同生者、事奉亡者如同存在”的心意，这才差不多是思念母亲、哀痛母亲的大事。悲哀啊！你们若从让自己好好活下去的道理来思念母亲，我难道还会有别的心意吗？你们母亲的阴灵，一定能够明鉴。又。你的母亲突然去世，是上天降下的惩罚，你们一切都应当恐惧、自我反省。不要事事讨便宜，不要让风把帆吹满。不要只知道有自己，不知道还有别人。宁可糊涂一些，不要过于聪明明察。宁可退一步，让路给别人。不要沽名钓誉；沽求名誉的心，就是讨便宜的心。难道一定要贪图利禄，才算讨便宜吗？宁可淡泊，不要追求丰厚。对待下属宁可有情而宽恕，不要事事求全责备。责罚过于严苛，对别人的恩德就应当厚报，对怨恨就应当看轻。倘若能够仰赖祖宗之灵，不立即败落，就是大幸。万一缘分浅、福分薄，我也不能同命运争斗，只好把它交给无可奈何罢了。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步〕 自从听到家中遭难，我行走坐卧都徘徊不安，恍恍惚惚像无处可归。猛然醒悟，才觉得你的母亲已经离世。我肩上担着重任，只能丢下个人事务；数万生灵的安危都系在这里。不但当权者不肯放我离开，就是我自己也不能开口说走。大义把我束缚住，这才知道天地之间无处可以逃避。幸而承蒙上天的福佑，我收拾别人的败局，把各群獞人操纵在掌握之中。如今他们反而替我捕贼，成为替我防守的藩篱。然而善后事务千头万绪，稍有漏洞，立即就会被人破坏。督院为我写叙功疏，不能说不了解我。抚院、按院两院各有荐举奏章，我姑且因此得到一点快意，也不算白白在末路出山一场。如果把这当作进身的阶梯，我的心早已像冰一样冷。荐举与否、别人知道与不知道，本来都已经完全不挂在心中了。粤西写给儿子嘉祚。交南的议和条款，九月望日已经送达天阙。夷使奉命南返，还没有确定日期。这次行动，并不是从因果关系上产生念头，也没有丝毫希求，明月可以为我鉴证。无端台院奏疏推荐六名可以主管倭事的人，乃父也在其中。国家危急，作为忙于国事的臣子，还说什么选择差事？只是怕委身任事仍不足以塞责；如果差事来了，就以身承担；否则便侍奉母亲暂且返乡，苟且保全性命。行止既然不能自由，彼此相聚欢笑的日子，往往就在面对面时错过。知道你有意进入粤地，特意派曹仔同浙人回来，也让他迎接你。谁来陪你？你自己邀请吧。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月、六人〕 想回南宁，只恨不能把土地缩短。按察院巡行邕州，按理绝没有不陪同巡行的道理；而军门又决不肯放按察院离开，实际上想让我回去，却又三番两次写札阻止，还致书军门，切切说不宜轻易放走按察院，使人进退两难。贼势既然难以收拾，人情又一动便互相猜嫌。初一日，按察院忽然来信，约我星夜经过柳州会面，我只得连夜从小路赶去。军门又不肯让我离开，说见一面就回来。我渴望同按察院商议的事情，只像口渴盼水一样，于是又从半路星夜赶回平乐。对方打算十二日举事，十日以内端倪就已确定，我应当星夜返回邕州。最值得忧虑的是，府江林道按察院怪罪这次起衅，恨我入骨，隐约听说已经挂上弹劾的奏章。善后之事没有人承担，又有把我调回平乐的打算。又听说奏疏已经发出，不知是否确实？如果是真的，真是要断送我这个老头子的性命了！怎么办，怎么办！夷使已经到梧州，京中刊刻了一本诗集，是同朝鲜国使者唱和的作品，朝鲜使者还为它作序，把我比作周代的黄耇老人。那篇序很通达，作为华夏人的，读了真应当惭愧。初八日抵达省城，拜见军门。起初还以为或许可以脱身，没想到又有监军、纪功的差事交给我，各种责任都集中而来。那里道员和将领互相猜嫌，轻视副将，怀疑、阻挠贼势的出没猖獗；而按察院又要求迅速，责望十分殷切，不知道这个局面怎样收拾。把外间牌报抄寄给你；请看前面，我梦见汉寿亭侯亲自来到我的衙署，便把他的画像悬挂在中间，时常礼拜，借助神力荡平这些妖氛。武缘的事情奉了诏旨，这次越城劫库之事关系重大，有关部门看过后会奏报；天威不可测，若能只以轻罪离开，也算一件痛快事，你知道便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十二日、十日〕 又。抚院十一日已经出发前往平乐，监军还在省城盘桓，到十六日才得以动身。那里的事情还很模糊，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本道官员与将领都不能相处，各位参将之间也互相猜忌。此行应当先以调和人心为要，只是不知道这些人肯不肯相信我。人心像蜂虿一样险恶，常常无中生有。即使九曲羊肠，也不足以比喻其中的险难。府江的事情还像在水中捞月，不知道哪一天才能脱身？特意告诉你知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 又。

译高兴又添了一个黄口小儿，却也成了白发人的负累。分担这个责任的人，不就是哥哥吗？听说十三日，我应当赶往昭江遣散兵众、核查功劳和军饷。府江的功劳，事情有一半在罗旁，但头绪却是三倍。奏报即将上交，混乱得像一团乱麻。于是众人都拱手把事情交给监军。监军只知道中间的一段，起事和结局同他简直风马牛不相及。现在应当亲自前往昭平请求他办理，再赶回浔州，然后再到苍梧，完成奏报。回邕州还没有日期，署中暂且不要凝神盼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日、十六日〕 又。崇受的事情，遇到它一定要在苍梧办妥，却又不能向家里索取帮助；家书中有责怪，也有很深的喜爱。兵事正在两军对垒之间，万头千绪，实在经不起再让家中事务来搅乱心肠。各路哨兵齐头并进，没有损失。五天之内，已经擒斩将近六百人。昭平的风气令人震惊，衙署四周只听见哭声，度过一刻都像一年，不敢拿性命去冒险。如果刘通判带来的四家人全都死尽，我自己也会病倒。小官中因战事死亡的接连不断，自己送去效力的人也死了一半，真令人可怜，却又有什么办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日〕 黔中写给儿子嘉祚。在黔中得到家里的音信已经很难，何况又有贼人阻塞官道、尸体遍野；何况还想得到你在南方的消息，岂不是像从空中飞落下来一样困难吗？残冬时节，郭中丞府上的人来，附带了你写给我的一封短信。祎儿得到后不会读，只是流下眼泪。这里寄回家的信从未间断，但每次都写不了几行，也没有空暇谈及你的忙碌和劳苦，其中情形可以想见。此事不亚于淮蔡的狡猾敌酋，神出鬼没，东冲西突；而黔中上下没有一个熟悉军事的人，没有将领、没有军饷、没有器械，凭着箪食瓢饮、居住陋巷的人家，想要做斩将搴旗的事情，却又茫然无人料理。中丞公半年的心计，只在收拾水西安氏；然而安氏的进退，也要看我们的兵力。我接受职务后，张口便竭尽全力，早晚谋划这件事。中丞公从来没有不听取我的意见、依计行事。如今进兵应在二月中旬以后，我将驻在贵州以西，直达永宁赤水哨道，在老君关同敌酋亲兵相对。我将在养龙扎营，距关十里；等攻克关隘后，敌人登上海龙囤，我们四面包围它，然后我渡河深入邻哨，那里正有安氏的兵。我曾经竭尽全力促成此事，即使不能大胜，也应当不至于大败；凭朝廷的威力，自然会有上天的幸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否则，在我就任的时候，早晨经过兴隆，傍晚贼人带着一万骑兵焚烧劫掠东坡，兴隆城几乎被攻破；相隔只有半天，我就会坐在城中进入虎口了。既然自有天命，你可以放心。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半年、二月、十里〕 乃父能够免于在虎口中殉难，实在幸运！我刚进入黔地，辰时经过兴隆，傍晚贼人带着一万骑兵包围兴隆。乌江没有守住，贼人仿佛投鞭就能断流；我骑着一匹马殿后，几乎被贼人包围。再次渡江深入时，贼人阻挡道路，童总兵被参劾，军队停住不前；我独自把自身交给汉人，带着残兵埋伏在深林沟壑中，夜里住在荒草泽地。等抵达后囤，经过铁柱关、飞龙关，距敌人数十步，几乎被贼人活捉。三尺长的箭几乎射中我，持大刀的朱国太在马前，一箭射穿手肘，连马和米袋都中了箭，密集得像刺猬。我骑马进入深涧，涧中巨木横倒直竖；贼人害怕我有伏兵，被诱入后不敢穷追，我才得以抽身，奔入吴广的营中。抵达后囤以后，同贼人相持了四十天。蜀中忌恨安氏成功，故意嫁祸，必定要撤回安氏的军队。安兵撤走后，我身边只剩几千兵。贼人从二十八日到初二日，连夜冲击营寨直到天亮；初五日才同四川綦南刘总兵的哨军会合，合力夹攻，连续攻克敌方两座城。第二天早晨，贼人困窘，不战而自行溃败，于是登城攻克它。岂不是天地祖宗之灵吗？人情比贼势还险恶。我同郭青老约定，只要结束战局五天，就应当裹足远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日〕 四川方面一定想要破坏安氏，诬陷安氏将要割据播州、据地叛乱。我预先知道他们的意图，连夜离开播州、走出乌江，把安氏的兵全部撤走。由于我的精诚感动了他们，安氏的官员没有不听我左右指挥的；而且自有详细情形，不但不图谋土地，也不把功劳归于自己。安氏既然完全安定下来，我把结束战局的事情交给青老，这才得以抽身离开。把安氏让功的详细文书寄来，请你看看。这种处置火候，难道是威力所能逼迫的吗？这次行动，乡里人认为我同青老的意见未必相合，他们其实只是用自己的心思来揣度别人。国事和封疆大局，究竟算什么？我对于青老没有不竭尽的力量，青老对于我则唯恐失去左右手，没有一句话、一个字不是相信并照办，可以说是同舟共济，不至于辱没国家和乡里。回到家后相对而坐，真像重新相逢。哪里能够见你一面，把经历的万般艰危、积累的忧劳告诉你呢？近来胸口有病，遇到饭就受阻，食物噎住不能立即下咽。起初想写信让你回家相会，把家眷留在南方，一个月后可以同嘉祎一起回来。后来想来，一到家就难以脱身；况且正要同知己闭门读书，一旦分散便难以再聚，还有一些令人挂心的事情难以明说，你千万不要以父亲为念。昨天看见你的考场文章，已经入了选取标准，却又遗漏了真正的佳作，令人扼腕。只是开头一篇有“鸢飞鱼跃”一段，接着写到万物生长的几句话，这只能算读书笔记的语气，不是制义文章。凭你的才华，难道对这些还不能融会贯通吗？嘉祎想来，却没有人陪伴。灯节以后，也许应当托仰止陪他来；否则我就放一条船同他一起靠近。已经得到圣旨说：“南山北山，任我自由。”其余种种不多说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骑、十步、三尺、四十日、二日、五日〕 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月〕 我平生不容易生病，自从凶险、忧虑、焦灼和各种苦难都经历过以后，疾病竟形成了内伤。回家后一天比一天严重，渐渐到了捧心的样子，但我仍然轻视它，不想让你知道，也不想让你回来，因为有许多可忧虑的事情。县里没有医生，请永新旷豸山误用辛香燥烈的药，终于使胸中枯焦；每次吃饭都噎住，稍微减轻一点也像有刺，前面的麋粥也咽不进去，坐卧都要人扶，几乎像早晚将死的人。春天以来稍有好转，请五云刘约吾替我调治；此人以儒者精通医术，药物颇见效。今天已经能进四五碗糊粥，胸前的疼痛也稍微宽缓。三叔同我一起起卧，忧色显现在脸上，每一顿饭、每一剂药都亲自料理。我自料壮心还在，又是在万死一生之后，造物主未必就会把我斩断到这种地步；只是病症不轻。如今肝木当令，病情辗转不定，万一发生不可测的变化，你在数千里之外，追来也来不及了。知道那里没有人，特意催促喜童来；你可以轻装回家看我一眼。如果病人渐渐恢复如常，又可以同嘉祎向东而下；只是回程需要大船，不必急。家中有刘约吾能够料理，决不至于到了危急逼迫的地步，不要让病中的父亲又添一重牵挂。播州之战攻破后囤两座城，右监军自觉没有参与，给三院的揭帖已经写在其中。我把功劳平均分让给他，所做的委曲求全、调停关系，岂止是蔺相如为廉颇回车相避；而这个人还要留下后话。我们这些缙绅尚且不知道世间还有羞耻之事，更何况武官一类呢？大多这类人见识浅、涉世浅，以为功劳不争就不显，争一尺就得一尺，争一寸就得一寸。哪里知道不争固然如此，即使去争也还是如此；总之天道和公论不能逃避一个“实”字。接连收到刘年伯的手札，十分关切；病中不能详细写几个字，只能托人传达声音。病人如今只求长久做一个山林隐士，哪里还知道其他事情呢？至于郭青老、皮林的事情，我出境后总共三次写信，竭力主张青老把这份功劳让给他；在楚楚之间，更不能同他争胜。播州的功劳尚且如此，何况皮林呢？病中写信，不多说了。写给儿子嘉祎。

译人在孩童时期，谁没有懵懂之心？稍微长大后，谁没有回头醒悟的时候？只是醒悟有早有迟罢了。早一天醒悟，就早一天得到自己的受用。看了你回信中的话，觉得很有意味吗？我一生的话，你终身也用不尽。上天实在是让你早早看见天日；守住这份心意不要忘记，自然会心念渐渐明白，既能出人头地，又能使自己快乐。心安理得的快乐，当下就是极乐世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征讨播州写给儿子嘉祎。人在年幼的时候，谁没有蒙昧之心？稍微长大一些，谁没有回头醒悟的时候？只是醒悟有早有晚罢了。早一天醒悟，便能早一天让自己受用。看到你的回信，觉得有趣吗？我这些话，你一生都用不尽。上天实在是让你早早看见了天日；守住这个心意，不要忘记，自然心中的意念会渐渐通达，既能出人头地，又能使自己快活。心安理得的快乐，当下便是极乐世界了。征播，与子嘉祎 二十日，正想出发，可是滇兵又同水西寨民争斗，还想调动哨兵。两天之内，永顺兵就要到了，只得稍微等一等他们。况且运夫还不到一半，各营士兵十天的期限已经满了，实在令人寒心。各位将官像拉牛一样拖拖拉拉不肯前进，无论大小老少，全都怯懦到了极点，件件事情都可笑，真不知道这件事最后会怎样收场。二十三日，究竟去不去，前途更加不像样了。陇西的兵还没有到乌江，养龙的兵就十分单薄。又有贼人的侦探四处活动，专门焚烧粮草，而且还烧毁百姓房屋和衙署，前后都不能不防备。昨天派五十人到水西烧房子，听说已经捕获八人，他们身上都带着火筒，脚裹里面还藏着十几把小刀，真是奇怪，奇怪。水西如今派人到京城上奏，说愿意消灭贼人；这正是前些日子我特意激励陈恩所造成的结果。连日来已经捕获了两三批侦探。又。沙溪方面的援兵还没有确定日期，他的长官正在生病。至于夺取关隘的事情，看样子过两三天后，军队就已经出发了。养龙距离贼巢只有三十里，片刻之间就可以到达。夜里不敢解衣睡觉，输送三匹马，以备有紧急情况时飞马报信。他们的装束器械埋伏在二十里以外，情形可以想见。永顺兵肯向前进，如今他们的土官又押送五千兵将要到省城，实在可喜。又。今天泗城报告斩首四十五级，生擒四人，颇为令人快意。然而他们都还没有遇见大敌，不值得过分高兴。此事也不能不让署中的人知道。又。二十六日到达养龙站，酋长在十七日已经登上囤山；如果确实如我所料，很快就会进入播州。有天命的人，任凭他自己去做，不必过分忧虑。只是进入播州以后，那里土兵和汉兵争功一事值得忧虑；调停和驾驭这种局面，更不是轻易的事。又。今天盼望王嘉猷夺关的消息，竟然杳无音信。是被雨阻挡了吗？还是他的心意不可测呢？人已经鼓动他，事情做到这个地步，仍然无法知道结果，实在无可奈何。水西兵不前进，初九日永顺兵应当进发了。又。我在城外，因为距离近，所以近来没有信报；署中的事务又像乱麻一样，连片刻写信的时间也没有。不进入虎穴，就得不到虎子，向前走一步便多一分危险。王事为重，实在无可奈何。先前传说贼人还在我军河边扎营，打算用轻骑袭击，部署已经确定。后来报告说贼人已经过河并拆断桥梁，只好重新部署。童总兵在十八日出发，我在二十日出发，直接抵达养龙。事情已迫在眼前，安氏的心意究竟如何，实在不知道。大小将官有的昏聩，有的怯懦；如果安氏另有二心，那么乌江守军和河渡方面就要进兵，永顺的五千兵过几天也可到达。应当同时给河渡衙门发文说明，不必挂念。你们可以焚香祭祀汉寿亭侯，相信他能够鉴察我的赤诚之心。又。二十六日驻扎在班竹，二十七日骑马到达徉狼，押送并发遣永顺兵到养龙一带；我也在第二天向养龙发文。水西的兵势看来已经一定会进发，草草写下这些让你知道。又。明天王嘉猷约定进兵，初十日才能得到消息。如果他又失约，那天我将同童总镇披甲亲自督战；永顺兵排列火器，列出竹牌，挑选精锐，击鼓向前，不能像守着树桩等待兔子一样坐等。永顺的后续兵马也将到达，那时士气就壮了。初九日移营到乌江，在河边与贼人隔水列阵，不过有时也隐约出现在养龙百姓的房屋之间。养龙距离乌江不到十里，隔河就是贼人；每夜都设置防备，不必过虑。又。水西原先就怀疑他们在观望，鼓动他们前进还担心他们不肯动。如今蜀中对这件事侧目而视，似乎一定不愿让他成功。起初我的意见是出兵，可当地监军的意见，乃至近日总督的意旨，也都相同。派人督促他，又不能抛弃他，也不能真正信任他，于是进退两难。世人所遭遇的，仍然是盘根错节的局面；我寸步行来都是荆棘，真不知道造物主为何把我困到如此地步。仰望天空和北斗，不管走哪条路，只要能成功，我就当裹脚披发进山隐居。只是贼人何时消灭还没有期限，不知哪一天才能活着回来。又。

译初一日午时，再次来到老君关。山色惨淡，水声沸腾呜咽；我凭吊忠魂生不逢时，哀悼壮士已经死亡。心痛得像折断一样，眼泪多得像绳索。天刚亮就渡河，把这条性命交给造物主。若一定要防备，那么什么时候能够防备？什么地方能够防备？什么人能够防备？身边人的不可测，比树林山箐的幽暗遮蔽更甚。上天即使要生我，又能把我怎样？所幸水西、芒部的人各有自己的打算。环海龙一带全是蜀兵，或许其中也有借用我军赤色旗帜的意思吧？王文成公被贬到龙场时，夜里住在古庙，遇到老虎也不惊慌；即使惊慌也没有益处。我今天的处境，也作这样的看法。把这些告诉付祎。又。初二日天刚亮渡河，登上关隘，经过泥沟、石子了等许多险峻深箐。进入关内，经过芒部营，用新酿的酒犒劳他们，他们喝足后离去。这天晚上暂且停在刀靶水。王嘉猷请求发布行营命令，各位把事、头目轮番进来敬酒，把我灌得酩酊大醉。又献上马匹，这件事已经很奇特了。芒部兵又各自表明心意，一定要同我共同起居，更是奇异。虽然点着蜡烛直到天亮，我总算稍稍放心了。走出深箐一些，路渐渐平坦。乌江那边两三个人也可以夜行，但若不是水西、芒部的人，就不敢走。又。初三日从新站出发，贼首张守钦、王廷耀等还潜伏在山林深箐中。镇雄人极力说：“王嘉猷同他们有勾结。”晚上下到野营，因地势有害，不敢在那里住宿，宁可住进嘉猷的帐篷，把性命交给他。第二天早晨经过桃溪，衙署已经刻入播城，到处都烧成灰烬；唯独酋长的亭榭、池阁和流觞行乐的地方还剩下一半，因此长叹说：“古今兴亡都是这样，何必说酋长呢！”因水涨，在播州停留两天。初六日应当进入囤中，陈恩也将从播州出来见我，晚上住在大营，可以不必忧虑。只是蜀中的大将、监军都有各自的利益，他们彼此都认为对方气势盛大，不可抵挡。处置人情世故，比在途中驾驭军队更加困难。这一回遭受了世间未曾有过的惊险危难，尝受了世间未曾尝过的艰苦，造物主仍然一点也不怜悯宽贷，实在太残酷了！贼势还很强，恐怕不能在一两天内攻下；即使退到贵州，后来也还有更难处理的事。现在我只好摆摆尾巴离开了。王嘉猷被芒部目把弄得厉害，心里惴惴不安；我怎么能有一刻安睡呢？这又可以成为一件笑话。又。初六日，进入海龙囤，这是世间从未见过的道路。安氏的大营就在海龙囤后面咫尺之间，却要迂回三十里，砍树伐箐，登山攀磴。夷人谈到这里，也皱眉说：“连猿猴的踪迹都到不了，必须赤脚才能走。”天又下雨，泥深一尺多，只得稍等天晴。现在暂时扎在安氏营外的一座古庙中。初七日，会同蜀中的左监军，登上养鸡城，督兵同贼交战，铳炮等火器交相发射。城上投下的石头像雨一样，弩箭没有虚发，双方伤亡也不少。贼势仍然强盛，锐气仍然旺盛，拼死不退的人还很多。想只用一些人了结此事，不过十天，谈何容易呢？蜀中气势强盛，既猜疑水西，又彼此猜疑，凡事只得让着他们。只要能够结束此事脱身，任凭他们去做；不知道上天还愿不愿意让我活着回来。又。这一回的事情本来就艰难，命中注定有这一劫，谁能躲避？我一向熟悉夷狄，也一向习惯忍受患难，却还是遭遇了世间未曾见过的艰险。别人都督率军队，唯独我督率夷人；别人都有大将保护扶持，唯独我连偏将、中军都没有；别人都把前进看作功劳，我却把前进看作罪过，把功劳也看作罪过。这些都是上天降下的惩罚，怎敢不顺受？水西再次请求移军以避嫌疑，如今也答应了；否则水西的祸患不可知，我自己的祸患也不可知。我再三秘密向郭中丞请求，到了这个时候放手，尚且还占上风；否则恐怕也不是中丞的利益。大贼相距很近，就像住宅同易园相隔一样；安氏营中兵力不满二三千，都是空话。前后两天受到惊吓，不知道死在什么地方。各路监军只知道嫉妒功劳、忌惮别人立功，根本不防备贼人冲出后如何堵截；他们都只是虚张声势，我们只好全都成为坐在厅堂边缘的燕子了。若安氏答应把军队移驻海龙坝，我就应当抽身出乌江关，等看事势如何，再向郭中丞请求。记得前些年我曾写信给祚说：“即使得到一个开府官职，眼看曾鲁老的尸骨也已经腐朽了。”这封信你还记得吗？总督却说：“我想铺陈安氏的功劳，希望升官两级。” 把这些交给他，只能仰天一笑罢了。只要事情了结，抵达黔地五天后，我就应当拂袖离去。到了这个时候，即使剖心相告也没有益处了。又。从海龙坝进入后囤，也有一条小路，但必须赤脚走二十里，沿着悬崖攀登石磴，一上一下，像登天，又像下井；二十三座山的泥都深到齐腿。侦察的人说前面的路可以走，十九日从前路出发，没想到那天各路都没有交战，已经进入铁柱关，进退都无路可走。经过飞龙、飞虎关下时，贼人的弩箭、石块一起发射，齐声呼喊直冲过来。幸赖上天神灵，我策马直上陡坡，到了陈总兵营旁，稍稍避开攻击，便披着毡衣勒马走在水沟中。那里横木倒地、乱木直立，随行人员有人被箭射伤、被石头击中。贼人急着要射我，只因马跑得快，射中了大刀手和马夫的米袋；箭头竟有十多支。唉，真是危险啊！到达囤中后，在深槽里歇息，连竹篱笆、茅草覆盖物都没有。夜里下雨，只能坐着亲自督促官兵攻打囤山两天。贼人防守坚固，不能攻下；安兵、募兵受伤的有几十人，而贼人连一根毫毛也没有损失。川中又嫉恨水西，流言蜚语不堪听闻，一定要攻逐水西使其离开。总督和郭青老似乎已经显露出棱角，如今群臣刚强而又对我侧目。我竭力主张移军远处驻扎；即使无功，也还可以免罪，否则祸患将不可测。川东、川南互相攻击，不是说将有大变发生，就是说有人用五十万金行贿；即使想不两腿发抖，能做到吗？恐怕人心瓦解，贼人一旦冲突出来，祸患会更加惨烈；什么时候能够活着回来，还不知道，上天的意思究竟如何呢？寄给梅川叔。家运衰败，壮丁接连折损。近来听说叔父也遭受了这种苦难，感情所集中之处，谁能割舍？杨太尉爱子如爱小牛犊，仿效吴季札守信任命的高义。只是如果能从迷误中醒悟，感情也可以用道理排遣。昌黎有诗说：“有子虽然说是好，却不能报答恩德与辛勤；坏儿子更不用说，简直像鸱鸮和蝮蛇。”然而有儿子也不要就此欢喜，没有儿子也不必因此叹息。叔父试着把种种事情看透，也就可以一笑解脱了。《临皋文集》卷三。●钦定四库全书。《临皋文集》卷四。（明）杨寅秋撰。○杂著。《拟五山纪略》。

译万历二十三年，五山獞人发生叛乱，总督侍郎陈某和巡抚副都御史戴某将其讨平。五山隶属于贵县境内，在宾来、迁武之间，背靠龙山，连接藤峡，层层山峦重重岭，遮蔽天日，绵延百里以外，是各路亡命逃犯的藏身之处。此前，宾州马罗漏刃的首领韦元成、特养、特晓等人藏在山西，纠集大村、愚简、野鸭等地的獞人，横行抢掠四方，使百姓无法安居。推官陈御曾负责招抚他们，暂时把眼前的事平息下来；不久他们越过城墙抢掠村庄，强要我们的田地，像从前一样掳掠官舍。参将白斯清秘密商议剿灭，部署尚未确定，土狼覃桞、百户骆载仁等却听任鼓动，轻率出兵；于是韦元成等逃回旧巢，各村獞人纷纷跳跃而起，砍树据守寨堡，白天焚烧抢掠，声势张大，孤城危急，像堆叠的鸡蛋一样危险。督臣会同抚臣制定方略，发布檄文，命副使杨寅秋乘单车驰往；先派材官拿着檄文进入山中，宣示威严，晓谕祸福，并把无辜被掳的人送还。獞人开始像鹿一样惊恐，继而像狐狸一样狐疑，于是号召乡团屯守险要，扩大声援，悬赏招募，释放被覃桞拘押的人，命他立功赎罪。覃桞把精锐埋伏在山口，又稍加游兵，各乡勇士争相乘机袭击。獞人三次出动抢掠，三次都受创，前后在阵中斩首四十多人，生擒他们的首领覃公堂等五人。不久又设法擒获韦元成并将其消灭，獞人胆落，开始折断箭矢、割断弓弦，歃血发誓不再叛乱；他们向来号称雄猛凶悍，是官府不能招致的人，反而一个个被押到公堂前，愿意杀贼报效。督臣又增加拨付梧州府库的银两来资助他们，獞人纷纷响应，先捆缚陆妙汉等人，接着捆缚李富、梁金顶等人；思简的韦善昶率领弟弟和儿子，一同捆缚马罗的韦特养来献上。人心转变，原来如绿林啸聚的一群人，都成为地方上的普通百姓了。事情平定后，督抚采纳副使关于善后事宜的意见，上奏朝廷，诏令依从。《平五山獞上三院揭帖》。贵峝漏刃的残余贼徒，无论怎样杀戮，地方上没有一天安宁。他们竟敢觊觎马罗叠址的田地，不逃走申诉请求勘查，反而擅自捉拿官舍人员加以要挟。这些蠢笨的小丑，没有不应当受到一次打击的道理。遵奉当面谕示，恰好张少参因公事来到昭江，我和他都愤怒起来。但这就像蚂蚁洞和老鼠窝，必须洞察内部、直达核心；若不先探明要害，万一野兽惊逃、鸟兽四散，就会旷费军队和时日。至于御史台威势重大，为什么不慎重选择督领和乡导，破除调兵的阻碍并加以鼓舞？恐怕在要害处出没，难免有疏漏。至于宾来地方贼徒互相联络，门户都应当防守截击。我已经秘密约定白参将，秘密选取熟悉夷情、地形的人，像覃桞一类，详细侦察贼首和贼巢，确定哪里容易奔突，哪里可以藏匿，需要用多少兵，由谁督领，哪一个人适合统领。等谋划稍有头绪，才敢把军饷和一切方略一并请示。各处公文下发时仍称招抚，同时委派人员勘查田地并分配，以安定贼人的心，使他们不惊疑。临行禀报，惶恐失措。又。五山各处互相联络，各地贼人近来又被官府人员轻率妄动，导致贼人像狼一样奔逃、像蚂蚁一样聚集，居民逃散，人心彷徨。我本道飞驰到县里策应：城内确定拨军兵分作六铺；城外确定拨募兵分作三营，各自划定地域防守。城内另有总巡在四周巡逻警戒，遇到警情就鸣锣为号；城外另有马军往来巡逻，遇警就放铳为号。西北两门是贼人往来的要道，移文参将拨出随带游兵五十名，驻扎县卫点阅，不时响起铃铎和更柝声，整夜传遍，附近南厢居民幸而可以无忧。只是各贼过去虽然不时出没，却还分散在各村，临时聚合抢劫；近来自从受到惊扰突袭后，聚集在大村的已不下二千多人，其余如山北、山南，一天流窜抢劫六次，动辄以五六百人计，贼势正盛。我们的各处哨堡，如谢村路处在咽喉要地，仅仅留有三十名士兵；金箱等堡仅有二十名、十名不等；止马鞍寨、思二堡共有募兵八十名，又都是从浔州府零星抽调来的，三月一换班，人人没有坚定的意志。我私下认为，像贵县这样的盗贼巢穴，即使太平时期也不容易撤去军队，何况这些贼徒刚刚受惊，如同受伤的鸟见弓箭，竟只用几十名老弱士兵防守；即使是被锅里的鱼吓坏了，难道看见官府威严就不会产生苟且偷生、贪恋性命的想法吗？经过多方面安抚晓谕，他们很快就会解散。只是我们的声威还没有树立，互相支援的形势还没有稳固，他们的骄横放肆反而更加厉害；即使眼前低头服从，转眼间也会跳跃横行、出没不定。何况贼势正盛，又疑惧又抢掠，如今流毒长驱直入，仿佛进入无人之境；事变本来就有难以预料的地方，怎么能把地方安危寄托在侥幸上呢？我本道亲眼看见形势，于是移文给李参将和浔州府，查明附近各处有没有空闲兵力和可以调拨的操练兵，或者暂时借调，等事情平定后另行议定。随即据浔州府报告：该府原设耀武等营兵共五百名，陆续分拨后还剩三百名，其中还可以抽调一百名暂时防御。又据李参将手本说，狡猾的贼人结伙聚集，军兵单薄，但附近没有可调的兵力；只有梧州大峝营的募兵现有一百四十名，已经调到梧镇教场操练，如今停止操练，正可暂时调用。本本道认为，贵县属于浔州府管辖，大峝停止操练的兵又属于浔梧参将管辖。事情万分危急，请求发下宪牌，就让李参将派遣部下旗牌，星夜驰往调取，以防转来转去耽搁滞留。该县原有马鞍寨、思二堡募兵八十名，这两堡距离谢村堡仅十里左右，兵力合在一起就强，分开就弱，也应当一并调往谢村，随时相机追捕。军威一旦振作，勇气自然加倍，将士们的气势就会使贼胆自落，村落所受的荼毒也会稍稍平息，逃散的居民重新恢复生产，远近的骚动也会逐渐安定。又。暂时借调大峝、浔州府的兵力，我也知道不是长久之计。但贼势猖獗，地方动荡，事情紧急时只能先治标；若没有这些兵，就无法遏制贼人的锋芒、安定人心。况且先不论贼人是否可以招抚。贼人如果悔过投降，我们的军威足以使他们服从，招抚也就更加稳固；贼人如果执迷不改而继续抢劫，我们的兵力也足以对付他们。眼下可以随地捕击，到了秋高气爽时或许还能图谋重创；即使只按这次调集的兵力，也是一举多得。因此恳请发下宪牌，立即由李参将委派官员调取兵力；若另外派人，恐怕难免耽搁滞留，沿途还会喧嚷，虚张声势，反而使心怀反侧的人生出疑心。这里道路遥远，地方危急，我本来就知道御史台已经把这里的情形看在眼里。又。

译五山獞人煽动抢掠，我奉命驻守苍梧，仰望御史台，知道您对百姓的忧念深切，简直像亲身患病一样。我虽然愚钝无能，想到这些也不敢有一天忘记。只是这些贼徒认为现在正是农忙时节，不宜出兵，鼠穴容易逃窜，不如暂且公开安抚他们以安定其心。一面查明险要，选定督领；稍等秋高气爽，借防御往来的名义，从四面调兵把守截击，分路并进，接着搜捕，一定可以扫荡干净。万全的计划正在会同详议之间，没想到白参将竟提前在上月十六日举事。孙文斌是新近承袭职位的竖子，覃桞贪图利益，愚弄獞人，兵家的截击纪律完全不懂。土狼同徭夷素来有亲属关系，彼此传递喧嚷，轻率地发布黄布勇字号，从四路招兵。我迎接抚院回省，听到报告，料想会有惊慌溃散的危险，急忙请求解除官印前往策应，抵达来宾。据哨捕千户方绍勋禀报：半个月来道路上到处传说招兵，本哨白牛兵目岑马等人都擅自离开汛地，于十八日一齐到南四山西等村杀贼。白牛距南四约十里，各兵贪图抢掠，一声呼喊便四处响应；贼人听到风声逃散，到中午全都空手回来。如今迁江等地距此三里左右的人陆续前来应招，络绎不绝。该县将岑马监候，以此阻止四方应招者，说明这种乌合之众的招兵并非我的本意，免得让贼人知道。我急忙赶到宾州，接到该参将的手本和该县的申报，才知道原来议定十一日进兵。骆载仁同覃桞禀报说：各贼稍有惊疑，就应当及时按兵不动。却不知为什么改期到十六日，又听任众兵拖延到十八日。当时防守马鞍的指挥沈迁、驻守谢村的百户许金、金箱的百户许允，都提前把家属和各军兵一起席卷搬走，以避开贼人的冲突。狼目随身带的整日粮食吃完，各人就散开回去。这样的举动实在像儿戏。所依仗的只是御史台的威严已经振作，各贼不敢拒捕，反而转过刀枪相向。事后贼人聚集在大村，旧名平天窠，像蚂蚁一样屯聚，围绕着三重栅栏等待我军。那些像受伤的鸟、受惊的鱼一样的人，只要稍稍耽搁片刻就会丧命。事情既已发动，似乎难以退缩，恨不得先消灭这些贼人再吃早饭。但贼巢联络于万山之中，大村一处就不止二千多人，绝不是一哨一旅能够突然攻取的。白参将轻信而轻视敌人，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近来又说一定要会同桞庆、思恩四路夹攻，才有可能奏效。且不说天雨水涨，泥田寸步难行，单是搜捕林箐就十分艰难。眼下即使想调集土兵，也恐怕正值农务繁忙，调集未必成功；即使集齐军队，出发时粮饷又怎么办。随军的一斗粟米还没有办齐，险要地形还没有熟悉，谁来督领？谁来作乡导？贼人的防备会更加坚固；若没有火器、铳炮、喷筒之类，就不足以冲锋破胆，而我们对此毫无准备。一错已经太严重了，怎么能再错第二次？我隐约听说各贼看见覃桞的兵早晨集合、晚上解散，也知道这是覃桞私自擅为。如果官兵绝不会这样行动，而且现在正值插秧时节，贼人也担心耽误收成。我早晚思考，到了现在还可以权宜收拾。是否可以听从我的意见，分发虎头牌，宣布三院威灵？五山那些执迷作恶的人，只准按姓名捕捉，原本没有立即动兵剿灭的意思。命令覃桞，怎么能擅自激扰？已经把覃桞和岑马等人审问治罪，告诉贼人安心回去耕种，不要继续流毒，自取灭亡。等他们稍稍安定下来，再慢慢筹划攻击。也知道各贼各有心思，单靠招抚不值得信任，但暂时扭转局面，计策没有比这更好的。况且轻率剿杀或许不利于招抚，暂时招抚本来并不妨碍将来剿灭。这些愚蠢的猪狗，似乎不应当急于一时发怒。除了加强内地城池的戒备，我已经多方布置，万万不要劳烦御史台顾虑。如今贼势猖獗，把村落看得像朽木一样容易摧毁；贵县容易动荡，贼人乘机蜂起，人心彷徨；只要啸聚一天不解散，地方就一天不得安宁。恭候您预先筹划，请赶快赐下指示。若事势有需要，必须审察形势、观察变化，请允许我一面酌情处理，一面陆续飞马报告。又。

译五山这些贼徒昏乱迷妄，采取招抚原本不是长久之策。但兵力尚未集中，时势也不方便，又没想到这座山竟是四路群盗的巢穴，人数多到无法计算。事变难以预料，我担心近处贵县城防空虚，几乎像没有人；远处若渡江进入断藤峡，贼势就会滋长蔓延，难以图谋。暂时要解除地方眼前的蹂躏，除了招抚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先前我驰抵宾州，接到白参将的亲笔信，说安定司土舍潘福连前来告状，愿意帮助募集土兵二千人，擒斩韦元成等人，事后负责耕守田地。先派总目何威率土兵五百人到牛鼻堡驻扎，距城十五里，意图为下一步行动作准备。我想，一次错误已经很严重，怎么能再错第二次？况且现在是要剿贼吗？受到惊动的贼众，绝不是潘福连一旅兵力能够突然攻取的；是要驱散贼人吗？马匹正受到惊吓而鸣叫，反而惊动他们，贼人怎么能散去？而且潘福连就是潘廷贵，前一年李妙通曾引诱他杀人、占夺田土，他同贼人正有积仇；他的兵又是在牛鼻堡临时招募的乌合之众，这同覃桞招募覃马有什么不同？我急忙写信并发文，该县竭力阻止此事。我抵达贵县后，贼人见潘兵只是观望而没有散去，疑惧更加坚定。山南里、山西里的人各自把守峡口要路，还把该县叫来的十冬保人梁大建等人赶杀；见到道牌上写有招抚等字样，才开始放他们出来。山南里的人又把十冬的抢劫者一并擒获。十冬的李德等人联名告发说：军兵激起了变乱，贼人纠集八百多人，来到本里连续攻打三次，放火烧毁六十多间房屋，把财物抢掠一空。此后各路贼人四散充斥，来宾、武宣、迁江、宾州四州县逃亡积匪乘机蜂起，烧村杀人，日日夜夜没有停止抢掠。我亲眼看见形势，必须设法截击捕捉以挫败其锋芒，多方面推诚相待以消除其疑虑，不能只靠几篇文告来教化他们。然而调来的兵还没有到齐，只能坐拥空拳，于是刻印简短告示，到处悬赏，招募徭人；凡是能够救援、追截、斩获贼人首级的，都依照赏格奖赏。不到一会儿，我又秘密同李参将商议，认为贼人骄横，正可以攻击；暂时把城守游兵重新调作外巡兵，分布在各村设伏，趁贼人抢劫后归来的路上发号邀击；即使不能大胜，他们知道我们已有防备，也就应当解散。随即据浔州府会同署印赖通判审查过的文斌解报：覃桞先后生擒贼犯韦名良、韦道全等二十四人，妇女幼小十二人。经过到道覆审，发现这些人都不是有名的案件贼人，也不是在阵中擒获，而是在事前事后、田间墟里，或因事情在城中搜捉，都是想冒领功劳、掩盖罪责。其中有些人正属于山南、山西大村的十冬，若不趁现在解开网罗放他们回去，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恰好抚院同黄按院各自携带虎头牌到各道，派官员拿着进入山中招抚。仓官黄赤参将部下的把总曾世任挺身愿意前往，于是我就把前面所说的犯人交给差官，同保人押送到山中，交给各自管辖的十冬领取，明白告诉贼人这是不杀他们的恩典。会龙村覃桞部下的覃害追杀贼人，斩首十二级；图岭村土狼随即响应，斩首二十二级。又据差官黄赤飞报，图岭村百姓所杀的贼人中有长期逃亡的恶贼梁朝宝；被杀的贼众抢出尸体，用车运回窿笠堡烧毁。如今各村善恶不一的百姓陆续都来当面见我，于是勇气稍微振作，贼人的疑虑稍稍解除，贼人的锋芒也稍稍受挫。本月十九日，东里十冬廖洞章率领百甲和受惊逃走的人韦扶马等；山西一里十冬周关记等率领百甲和受惊逃走的人韦云保等；二十日，山北里十冬何经素等率领百甲和受惊逃走的人李学等，分别来到本道投见，都说已经回村耕种、安居立业。这一天，黄赤带领大王村贼首韦明悬，就是明院以及他的弟弟韦明鉴；二十三日，黄赤带领山南简思村贼首韦善昶及其弟弟儿子韦特帝等四人亲自到本道投见。我知道这两个贼人都十分熟悉汉语，便让差官责问他们：“覃桞擅自行动，难道不该治罪吗？你们接受招抚以后又进行抢劫，为什么？你们只知道官府对你们失信，却不想想你们辜负恩德、对官府失信。从今以后，接受招抚后要约束弟弟儿子，再也不作恶，才准许你们叩见；如果仍然表面顺从、暗中反抗，就放你们回去，另行处置。本本道绝不会因为这时候就把你们捆绑起来。”你们也听说过府江八寨、罗旁的事情吗？天威如雷电，哪里能够逃避？贼人各自有了打算，低头无言，只说：“从今以后，村里有人作恶，就由我们自己擒获，而且按照新定赏格请求奖赏。”这两个贼人已经归向教化，大村的毛天洪也应当依次接受招抚，流亡逃犯出没的人也应当依次解散。地方渐渐恢复生产，人心也渐渐安定。从今以后仰仗御史台的威势而安定下来，岂不是所说的“因祸得福，只见羊羔畏惧威势而不知恩德”吗？一定要使我们的威严足以束缚他们的迟疑躁动，然后招抚才会稳固。而这些事情还没有办妥，不能用来报答您的期望。我以平庸之才收拾失败的局面，坐守一座孤城，仿佛孤注一掷。恭请御史台指示机宜，使我奉行处理；我不胜祈求。又。

译五山群贼煽动叛乱，我没有能力取得奇功、捣毁贼巢，只能勉强宣扬恩德、解除罗网，以恩威并施进行抚辑；这样收拾残局，不足以仰副任用使命。只是白参将所攻打、惊动的村庄中，若不是近来捕捉官舍人员、强要田地、抢劫县城的贼人，就一定是不能宽宥的贼人。奉制台详细批示，认为可以激愤出兵的，有韦特晓、韦元成、韦胜隆；挑起事端、制造祸乱，彼此声势相互依仗的，则有覃文广等贼。覃文广早已回到宾来的鸡零居住；韦特晓等经右江道委派宾州判官艾舜臣招抚，如今住在宾州的马罗叠址。前面所说的贼人不只不在贵县，而在宾来；并且不在左江，而在右江。我当面审问那些接受招抚的獞人，他们都说事情起于宾来，他们都能在马罗鸡零享有肥沃田地；平定五山残余后，他们的气势很直，言辞也很有条理。这样看来，各獞的罪状仍处在可剿可抚之间。如今逃窜的人都已经恢复生产，微小的贼徒也都已经销声匿迹；各个首领过去从来不肯见官，如今都带着弟弟儿子来见我。我已经为威势和道理说得口干舌燥，各贼都受到感动，叩头加额，并且愿意杀贼报效。我又同他们约定：有人能杀死宾来案件中的一个贼人，经核验属实，赏银加倍为三两；杀死一个贼首，赏银十两。我抚慰晓谕了各村，使贼党彼此猜疑，各獞都欣然立下甘结存案。不久李参将经过谢村，经营营堡，各獞听说后都走出几十里，在路旁跪拜，簇拥着欢呼迎接。根据当时的踊跃情形，可以相信数年之内会安静无事。从此安定居住，那么先前的轻率行动，岂不也可以说是因祸得福吗？上天确实保佑、启发了御史台，使两江百姓获得生存的福分；这种大德厚恩，即使佛塔七级也不足以比喻。再说，马罗鸡零实在是祸乱的首要根源，假如它同五山同眠共穴，就应当一并狠狠铲除；若不是多路大军同时进击，很难取得成功。这里征发的兵力，并不比府江八寨少多少；最棘手的是，平民村落同贼村交错相邻，和府江八寨那种可以把整座山烧光、彻底消灭的情形完全不同。听说韦特晓等在三月右江招回以后，把得到田地看作幸运，也很是收敛，不知道暂时可以把他们置于不问之列吗？如果不能，难道还要进行大规模剿杀吗？可以坚定地招抚五山，使他们不敢有二心、成为逃亡贼巢；同时在马罗鸡零分兵举事，其余的人暂且不追究，只在临时加强戒严，不让他们受到惊动；或者用计谋收买其中的首恶，或者剿杀一个、收买一个。这样兵力不分散而机密仍在，似乎是万全之策。我经过宾来千户方绍勋处，他秘密告诉我：覃文广可以擒获吗？我曾同汪参将商议，又担心大举出兵会因贪小失大，于是作罢。两江的事情同为一体，但调度上有主客之分；事情发生在宾来，左江主将一定不敢越权侵犯，反而会导致耽误。汪参将通晓事务，不同于其他人；御史台既然责成他办理，他必定会有办法自行效力。仓官黄赤揣摩夷人的情形，辨识险要和事变，可以准备山中紧急情况下使用。昨天我曾单骑往返于虎穴穷崖之间，已经六七次，真是极尽苦心，也只希望御史台加以奖勉，以振作任事的气势。团练、保甲、守助，是治理眼前问题的对症药。御史台如果不把这些看作多余废话，我应当督促有关官员努力实行。至于增兵、议饷、善后及一切机宜，等候日后拜谒时当面请求。又。各贼受到惊动以后，白天就在各村流窜抢劫，听到风声便望风披靡。幸赖御史台威势显赫，一面招抚安插来瓦解他们的党羽，一面鼓舞士气追击截捕，接连有斩获以挫败其锋芒。如今首领也已经归顺，群贼也已经潜藏起来了。但这些犬羊一样的人懂得什么，他们的欲望什么时候会满足？又怎么能不担心他们把我们看作容易对付呢？不要只依仗他们不来，而要依仗我们的声援和防卫，足以束缚他们的迟疑，使他们前进没有抢掠的利益，后退又有被追逐的忧惧。时间一久，贼人自然不会进入境内，这才叫有备无患。我本道亲眼看见贼势，他们的器械不如我们的镖弩锋利，他们的精悍也不如我们的土狼勇猛；又不是身处瀚海汪洋，能够乘风飘忽而无法追截。一个村庄受到抢劫，各村都出动精锐救援，一定可以战胜贼人。即使不能如此，贼人进来时也会像乌鸦一样纷飞，退去时也会像鹿一样惊散，首尾很难互相照应。或者他们抢到牛马辎重，因负重而疲惫，兵法说应趁其懈怠归返时攻击；从四面追赶呐喊，沿途村落都追截贼人，难道贼人能够长出翅膀飞走吗？形势如果对他们便利，我们这样救援，人人都会来救我；我若坐视不救，别人也会坐视不救。我报答和施予从来不会落空，这是容易明白的。彼此互相救援，人人都能保全我的身家妻子，并且战功有赏。如果不互相救援，人人都会自身不保，只能观望，而且还会获罪。利害关系如此悬殊，也很容易明白；但最终仍没有人转过刀枪同贼人交战。贼人说一句报仇的话就足以使人害怕，只是因为抢劫之后又没有贤能的官员督责他们罢了。官员并不是全都放纵盗贼，也不是借此机会收买恩惠，只是害怕事情失败的消息传到上级，后来又受到疏忽玩忽的议论。正因为他们战战兢兢，害怕事情失败上报上司，哪里敢督促军民严加守望，反而让上下蒙蔽，只求苟且保全眼前呢？为什么贼人这样狡猾，而百姓这样愚弱；贼人这样幸运，而百姓这样不幸呢？我私下认为，要为贵县平息盗贼，不如多增加营兵，但更不如严格实行团练保甲。要实行团保，必须进行合编；不要只对官员稍稍宽容失事的责任追究，却单独严禁隐瞒。不要以失事来考核优劣，而要以隐瞒来考核优劣。既然不敢隐瞒，就没有不在各乡村努力救援截击的。乡村既能保护妻子、家产，有最想得到的利益在前面引导，又有最害怕的惩罚在后面逼迫，就没有不踊跃一致办理的。再有谢村大营形成犄角，参将坐镇以张扬声威，贵县的百姓大概就有一天能够安居田里了。《平五山善后议》。

译我私下考察，浔州、贵县有五山，也就像宾州的十寨、柳州的怀远以及桂郡的古田一样。近来因为官府人员轻率行动，各獞惊慌溃散、奔逃冲突，流亡逃犯乘机蜂拥而起，地方几乎糜烂，无法收拾。我本道严肃率领部属办事，一面扑击，一面招抚，终于使他们畏惧服从。首领解散，微小贼徒都愿意诚心归化，不敢执迷作恶。先后擒获的真正贼人、斩获的贼人首级、招抚安插的村獞，都已经核查属实，具文详细上报。两个月以来，过去号称每日不断抢掠的地方，如今完全没有警报。安城、白牛往来贵县的通衢，过去号称梗塞，如今差使都可以络绎往来。编列团保之后，各獞首领都接受约束；过去号称桀骜不易教化的韦明悬父子，如今还督率团丁截获真正的贼人陆妙汉，审讯供词明确。这在县中也算是五山数年安定的一件大事了。正当把祸患转为福分的日子，也正是改变面貌、改换听闻的开始。如果不是一举挽回积弱、大大振作声威，犬羊般的贼人心意不可测，怎么会在急迫时叩头驯服，稍稍宽缓便横着脸迟疑躁动？他们哪里知道天威不可冒犯，也哪里知道上天好生的大德不应再三指望呢？恐怕如果不趁现在剪除祸乱的萌芽，最终还会寻找斧柄来砍伐；到那时征发兵力造成的骚动，将不只是今天谋划的百倍。本道正在抚绥、抵御和筹办军务之际，便着手谋求善后。所有这几件事项，都是我耳闻目见、焦心劳神所得，经过考察访求而确实可靠，又与舆论共同认可的，理应分条列出，开具呈请。虽不敢说这是长久安定的良策，或许也可以希望获得几年的休养。恭请霜台裁决选择施行。一、调移将领驻守，以加强弹压。浔州、贵县一带遭受五山之害，已经不是一天了。先前在谢村、马鞍、金箱之间，也常常修建营堡，抽调军队防守。大体上由于军粮难以筹措，只能姑且作为应付眼前的羁縻办法，来延缓绵延不下数百里的要害地带；而营堡不过两三处，滋蔓不止万数的梗獞，防守士卒却不过百人。加上统辖驾驭力量单薄，各獞都把它们看得不值一提，抢掠起来如同进入无人之境，日益骄横，逐月酿成祸患，而且将成为左江腹地的一大弊害。现在要消除隐患、保全百姓，不借助重镇临压，便不足以挽救颓势、振作声威。根据该府、县分别呈报的意见，五山是群贼聚集的巢穴，谢村处在五山通往四方的要害，应当在谢村建造一所参将衙门，请浔梧参将每年夏秋驻扎苍梧，冬春移镇本堡，以资防御，加强弹压，等等。此事已经转行查议，有人认为贵县处在左江一隅，不能因为一隅未靖，便仓促调参将镇守，似乎稍嫌偏重。但参将驻镇本来不固定，应视地方缓急而定；过去大峝紧急，就移镇大峝；如今大峝平定而五山紧急，就移镇五山、三里、永宁等处，这些都已经实行过。浔梧难道唯独不能移镇吗？这正如虎豹在山中的形势。何况五山如果不能平定，贼人将出没于宾州、来宾、武宣、迁江四州县，并牵动左右两江，这不是小小一个贵县的忧患。谢村地形便利，正相符合；应依照议议建置一所参将衙门、一座镇城，并配备相称的敌楼和营房。参将不必拘定冬春两季，有事时应常驻在那里坐镇，随机筹划处置；无事时每两个月巡历一次，整顿器械，检阅军兵。控制既然严密，地方观感也会焕然一新。那些蠢笨的小丑，有威武的参将临压于此，若还有不隐藏踪迹、收敛气息的，按情势绝无此理。至于创建所需的工料、砖石等项银两，可以从贵县库中储存的料价银内动支；驳回并命该县重新估算后另造册报送，此外还应考虑：参将开镇一方，按惯例有中军或督备官一员随同驻住操练。况且本参将管辖自南太至浔梧，驻防区域辽阔，岂能像葫芦一样系在一处不动？所以督备练兵官更不可少。相应请求增派督备一员，长期在堡中防御训练；附近营堡的一切会操、会哨，都等参将部署以后，听从督备节制。这样才可以使参将牵制调度无忧，而地方也有专人负责。恭请上级裁决。一、像棋子布列营兵，以联结声势和援助。谢村是五山的腹心，增兵开镇，也足以抵御扼守远近。但从谢村山内到贼人窠穴出没之处，险要地带绵延数百里；山外又是贵县的藩篱，也相距百里之遥。即使鞭子再长，也打不到马腹；如果不是像棋子一样布置营堡，形成彼此依托的犄角，一旦发生缓急，怎么能迅速奔走到数十里外追击截杀？本道会同李参将议定：谢村镇城重堡，应募兵七十名、梧镇土兵一百名、向武所军三十名，由督备官居中调度训练。由谢村向西北十五里是马鞍堡，通往武宣、古毫、来宾、南四、白牛，是五山的后门，应依照原堡由募兵四十名守卫。再向西约十里是元村，管束廖源、鹩懐山口，通往来宾、迁江的公差捷路，是谢村的后门，应增设小堡，由募兵二十名守卫。又向西是寨思堡，是宾来、南四、六象、山口、迁江、昆山口等处的要害，并兼制中里贼村，应依照原堡增派募兵二十名守卫。又向南是定藏岭，控制马罗、迭址，是通往五山的门户。应增设小堡，由募兵二十名守卫。前述马鞍、元村、寨思四堡，统由一名官员管领。又从谢村向东北四十里是金箱堡，是南四、古毫、武赖通往龙山的门户。那里原有覃桞率领耕守的狼兵一百四十名，应依照原堡防守，并由向武所的余军十三名协同守卫。再向南稍远处是大器岭，是龙山、五山的交通要道：一方面控制山东山、北芦荻等贼村，另一方面保卫郭西北、郭东善村。应增设一堡，由募兵四十名守卫，再查调郭西狼兵二十名协同防守。前述金箱等共两处，统由一名堡官管领。又从谢村逐渐向南到贵县十里处是黄梁桥，上接谢村，下连北霸，应增设小堡，由募兵二十名守卫。三十里处是北霸墟，是群贼窥伺城厢的要路，也是护卫谢村的大要害，应增设大营，由募兵五十名、梧镇土兵一百名守卫。再横向向西是窿笠堡，荒僻深险，是各贼藏匿埋伏的地区，紧邻思简恶村。过去用山北狼兵六十名越境远守，对防御没有帮助。

译应依照原堡，由募兵四十名守卫。向北转折的佛子山，则交给山北狼兵六十名防守。连同前面的黄梁、北霸、窿笠，共四处，统由一名堡官管领；又在沿途各处大路、高埠和驿站所在之处，或相距七八里，或相距十里，设置茅亭、墩台，就近从营堡分派募兵，昼夜守望，五日或十日轮换一次；亭内设置牌子，写明轮换值守的姓名，以便查点。遇有警报，各堡和墩台放铳、鸣锣传报并相互策应，分四路追击截杀；迟误怠慢者按军法处置。这样我方营堡如森林般分布，贼人的窥伺自然会停止。恭请上级裁决。一、议定调拨向武所，以充实村堡。县卫所与县城同处、共同守卫，各地都有这种情况。但有卫而无所，有所而无卫，从来没有像贵县这样一县之内卫、所同时设置的。贵县土地荒僻、百姓强悍，确实应当增加建置。但既然设置了奉议卫，贵县所又另有向武所，设在北门外。查考得知，这是正统年间因征讨交南失陷后调移到贵县的，现有官一员、军四十三名，与贵县所一起守城、值差和操练。又查先年建立各处营堡时，曾从两所军队中通融抽调，以三十名防守谢村，以十六名防守金箱；军队往来轮换，深受戍守调动之苦，而各堡又没有得到实际防守。似应将向武所移置谢村。趁现在估计衙门规模之时，在中间建参府，左边设督备厅，右边设向武所。让各级官员和军队携带家属住在堡内，增建营房，由官府搭盖。在贵县设有这个所，很像是多余的；在谢村设有这个所，则稍能充实力量，并且彰显威严。各军就近防守，可以免去调拨。一旦移置，不只是向武所得到便利，也是贵县所得到的便利。恭请上级裁决。一、议定兵粮供给，以维持长久。五山应当修建营堡十一处，应借调土兵二百名，应招募客兵三百二十名；贵县守城的土兵和耕守的狼兵不包括在内。除调拨土兵遵照明文，会同议定详报外，募兵三百二十名，按照险要关塞酌量安排，只能增加，不能减少。除去原额设置、现存的兵九十名，还应新增兵二百三十名。查得贵县原有守卫城外东西北武济四营的目兵一百零四名，名义上是防护城池，实际上供往来差使使用，徒然耗费粮饷、玩忽职守。本道亲眼见到，该县自有皂隶可以差遣；而守城议定要借梧州土兵二百名戍守上述四营目兵，似乎可以抽出五十名。浔州府新拨耀武等营兵一百名，调回时似乎可以酌量留下二十名，这样还缺兵一百六十名。四处都没有可抽调的兵力，非招募不可；可是兵饷又从哪里来？贵县已经加派编额，现今武济四营和马鞍营的兵都属于此项，没有理由再加派。在百般节省紧缩之际，一个县的防御经费尚且无法支撑，却突然希望得到梧州军饷，即使本道也难以启齿，哪里敢轻易替它缓颊求情？不过查考嘉靖三十八年间，曾议定设置贵县营兵三百名，后来因地方安宁而裁减，还剩一百五十名，每年四季的兵粮全靠梧州军饷。到隆庆六年，知县吴敬夫因军饷请求无法继续，见该县开垦恢复的田粮很多，便议请春夏两季驻在县中，每名每月发米一石三斗；只有秋冬两季仍领取梧州军饷四百零五两。到万历九年，知县谭耀也害怕秋冬两季难以请求军饷，见县仓历年积存有米三千二百余石，便又议定秋冬两季原来领取梧州军饷的兵，也照春夏两季标准，每兵每月发米一石三斗。他们都只是堵塞眼前的困难，不再顾及日后仓米终会用尽，而梧州军饷又不可能再次请求。自十二年以来，水旱灾害接连不断，仓米仅能支应春夏两季，秋冬两季幸而恢复旧规，仍请求梧州军饷。到二十一年，才奉文规定：该县兵粮不得仰给别郡，停止梧州军饷，议定在该县丁米中加派。如今在加派之外，又增加兵一百六十名，每年需军饷银八百六十四两，实在没有办法筹措；假使该县原本没有仰给梧州军饷的成例，势必不得不权宜变通，何况一百五十名四季请。供给军粮的成案现存，又何况防守贵县，就是防守宾来、武迁四州县，并控制两江；梧州军饷关系全粤大局，不只是一个郡的事情。如今五山多事，似乎不能再把它当作旁县之事而置身事外了。相应请求俯念地方百姓，准许从梧州军饷中支给，并让参将每季领款，会同该县发放；这样各兵可以免于饿着肚子，而星罗棋布的新堡也可以长久维持。再照贵县隆庆年间大征古田时，议定抽取本县民款七十二名，共银五百三十二两有余，每年解送资助古田。近年又因丈量超过原额，名为丈复，加征粮米二千八百石有余，奉文议准将其中一半折银二百三十八两解送布政司，改充右江兵饷。连同前项，共计银七百七十两有余。如果贵县不宜仰给别郡，那么贵县协济别县的银两就应免于抽解，正好用贵县的银两养贵县的兵，再把梧州军饷改补古田、右江的军饷；这样一番调换，似乎没有不可行之处。还不足九十四两，不得不另议派补。再没有办法，就用该县旧有的船税银两。船税是每年粤商往来各埠收购稻谷时征收的，按船只大小确定税额，大船七八两，小船三四两，每年收入约可达到八百两。近年曾有人议论废除船税，但自认为清白的人似乎没有受到影响，沿袭旧例的人仍照常征收。议论者说，即使全部革除，利益也会归于别省客商，对本县普通百姓没有好处。他们靠贩运收购获得厚利，稍微仿照逐末取利的做法，薄薄征税并非没有名义，而且对商人也没有损害。与其空有废除之名而使弊端更加严重，不如按照定额征税，使兵饷有所依靠；即使减去一半，也还可以抽得银五百两，足以供养一百名士兵。这是地方众议所共同认可的，代理县令也曾坚决以此上呈本道，只是不敢轻率转报上闻。恭请上级裁决。

译一、严格检选阅兵，以取得实际效用。私下认为，士兵勇敢还是怯弱并没有定准，只看检选训练做得怎样。挑选必须精良，训练必须及时，衣甲必须齐备，器械必须锋利。不能让营垒空过一天，也不能让校阅空过一个月。这样技艺就会熟练，技艺熟练胆气就会壮。见到贼人，没有不争先斩杀、献上首级的，所向无不以一当十。谢村自从建堡以后，并非完全没有兵，只是大多是市井无赖、焦头烂额之徒，和没有兵一样，成为同样的弊病。破絮就是衣甲，一把铅刀就是器械。堡官与他们相互勾连，如猫鼠一般，只徒有空名，冒领军饷，从来没有到堡中来。哪里知道怎样守堡？从来没有见过贼，哪里知道怎样杀贼？这种因循玩忽的状况，即使以调兵抽调为名，累积千百人又有什么益处？如今营堡正要重新开始，正是使人耳目一新的机会；如果不申明严厉的法令和规条，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相应请求霜台，把堡内检选阅兵的事项制定成严格规条。凡是招募的士兵，不是像新近奉行的举石例那样膂力强壮、解送到参将府亲自验看者，不得收用；不是把家属迁来住在堡内者，不得收用。收进堡后，分别登记某人为铳手、某人为刀枪手、某人为弓弩筤筅手。督备官每月会同各堡，在谢村演武亭操练；参将每两个月点验一次，并亲临校阅。其中有身体脆弱、屡次校阅都不能胜任的，淘汰革除，重新招募。协守的军兵要不时点阅，不得容许旷误服役。耕守的狼兵虽然不能和募兵相比，操练时也应督促他们整治、磨利器械。遇到警报，听候随时调度；使联络如林的营堡、士气受到鼓舞而能跳跃超越的士卒，威声日益振作，勇气日益增强。将来还不等到将领擒获、割取贼人首级，贼患便会在掌握之间自行消除。恭请上级裁决。一、慎重选任督领，以辅助抚绥防御。私下认为，谢村虽然议定设置参将坐镇，但参将还要巡视南太、浔州、梧州之间，不可能常年镇守谢村。因此督备官从中调度节制，无事时训练各处形成犄角，有事时联络策应，如同首尾相顾、身臂转运，最应当选得其人。即使各堡官，也都要一名官员兼负数堡防御的责任；一座堡还要兼顾数处险要的防守，不能像从前那样仅仅守住一隅，任由庸碌之流坐守而白白耗费粮食。根据现任暂管谢村的指挥邓延动，应改任署理奉议卫印务，并兼管内外捕盗巡哨。另查得驯象卫指挥易懋勋，抚循有恩、威信素孚，能够体恤士卒，处置事情有智略而善于应变；驯象卫与贵县接壤，可以委任充当督备。奉议卫指挥孙文斌，虽然经历过挫败，仍不忘枕戈待旦，自己愿意发誓改过，应将黄梁、北霸、窿笠以及佛子、何龙峡口一路的险要，全部交给他。奉议卫指挥沈迁乔，熟悉险要地形，已经历练多年，正当年富力强、可以驱使，应委任他会同把总廖世杰，照旧管理马鞍、寨思以及元村、定藏、象山口等要害，全部交给他。自金箱到大器堡，则由仓官黄赤负责；他过去以抚绥獞人立功，为獞人所信服，适宜暂时交给他，等有合适官员后再议。仍请求霜台严加印信申令，使远近营堡都同心协力，共同谋求筹办，不要因为意见不同而产生嫌怨，不要因为疏忽节略而互相猜忌。若有人固执偏拗、玩忽贻误以致破坏事机，宪法刑典俱在。再说五山确实是盗贼聚集之地，但也由于从前堡官与奸民勾结剥削激成的：本来不是赃物，却诬称为赃物；本来只是同名而不是贼人，却诬称为贼人；搜尽他们的财产，拘系他们的牛马，稍有不满，就拘捕他们的弟弟、儿子，拷打囚禁到死。各獞含冤积愤，认为到官府申诉简直不亚于叩击九重天门，于是只能抓人乔装成倒牛，招集同党进行报复。仇杀不止，那么今天抚绥獞人的对象，转眼就会成为日后的反叛獞人。听说五山歌谣说：“若要五山平，不用爱钱人。”直到现在，贵县家家传说、户户传诵。还应请求发布禁令，张贴在墟市；督备官和守堡官只许操练营兵，不许擅自受理民间诉讼。若有人仍像从前那样擅自受词，滋扰剥削夷人而挑起事端，听凭两道及该参将查明事实，申报后严加惩治。有人防御不懈、抚戢得法的，应破格优先叙功。这样赏罚分明，各官奋发有为的气势自然会振作；任用得当，五山那些不肯平定的人自然会收敛。再说各堡处在穷山绝谷之间，以木石为居，与豺狼为邻。既然要求他们振作严整，又要约束他们安静守法。如今还没有出现携带粮食进山，却把硝磺、文书、纸张等一切费用都让他们捐资办理的情况。查得大峝各处，领兵官每天支给廪给银六分，队长每月支给银八钱，或七钱五分不等。各官劳苦更加严重，似应分别酌情处置。督备官每天支给廪给、硝磺、纸张银八分，各堡官每天支给六分；有协守把总的，按堡官的一半支给。客兵每月支给银四钱五分，不必另行议定。但军队不能没有头目掌管统领，如今即使不另设队长，谢村、北霸二堡也应各设头目二名，其余各堡各设一名，每月支给银七钱五分，以便明确责任。这些都是反复斟酌后确定的，无法再节省；不仅符合办事的常规，也借此稍稍培养他们任事负责的气概。应增加廪银约八十两，也只能仰赖梧州军饷。恭请上级裁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剂〕 平丁改善后议

译一、新建治所，以谋求长久安定。私下考察，丁改处在新化、嶍峨之间，新化距离较近却不管辖这里，贼人又扼住咽喉、从背后攻击，轻视此地；嶍峨虽然管辖这里，却远在一百七十里之外，鞭长莫及，马腹之间的林木竹丛又深密险阻，山崖险峻陡绝，城池于是得以盘踞其间，抢掠杀戮，造成今天的局面。如今荡平扫除之后，如果不收复那片幅■〈巾员〉之地，重新议定治所，使胸腹贯通、前后相达，为一劳永逸作打算，残余贼孽就会再次萌发，余烬重新燃烧；不过十年休养生息，必将变成狐兔三窟。私下担忧日后的事情，怎么知道不会成为今天以前的旧事呢？广泛询问众议，都说平甸乡一带一望皆是肥沃田野，可以在那里建置治所。我于本月二十四日骑一匹马，披着蒙翳，冒着荆棘，亲自到达那里；在四周贼人巢穴之间勘察，发现有一片平原，土名洪本源，四面山岭环抱，一条水流回绕，背阴面阳，形如墙垣、又如衣带。向当地人询问，详细走访道路里程：从丁苴经宁鲊到寳秀，三天可以抵达临安；从洒衣戞经摆泛河到怕念，一天半可以抵达嶍峨；从麻栗湾牛租白到阳武，是沅江商贾往来的通衢，也是普应春私自抽分的地方。南面可以堵住沅江的窥伺，西面可以依靠新化的供给，形势彼此联络，首尾相互策应。如果确实在此处开拓新治，清理划分被割据的田地，安抚流散的盗贼，使百年来四面闭塞的渊薮，变成四通五达的优良地区，岂只是五郡县永远没有腹心之患？还将使奸邪变为善良，使草昧之地变成文物之区；百年的长久利益，就在这一时。再说新化州距平甸四十里，建在荒芜焦土、不生草木的峻岭之巅，隔着山凿井取水，几乎和夷寨一样。城内没有一个土著居民，城外没有一丘田地。如果新治建成后往来便利，耕作又丰富，人情谁不是愿意放弃险地而趋近平地、放弃贫瘠而选择肥沃呢？新化简直就会成为一座空城。议论者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新化州迁到新治，而把新化旧治保留为州？由同一名官员抚御摩沙诸夷，每年编定的经费可以节省，官吏建置也很便利，两方面的利益都能保全，不过是调换一下而已，这也是一个办法。一、确定官制，以节省冗余滥设。私下考察，开疆拓土，没有不设置官员吏役的。官吏设置以后，俸禄、粮食、柴薪、马匹，以及下至门隶、胥徒、工食等繁多费用，全都随之产生。新治虽然号称广大富饶，但里甲编附尚未确定，新建治所所需供给很多，若一一取自常赋，势必不能持续。看来新化、嶍峨两州县都只是小小的弹丸之地。新化有知州、吏目二员，又设置州同知一员；嶍峨有知县、典史二员，又设置县丞一员。这两名增设官员，即使没有新治建设，按理也应议裁，正好列在武定、元谋之后。应在新化裁去州同，在嶍峨裁去县丞，就把州同、县丞的冗余费用，从中汇集补充，作为新治知州、典史的年度供给。这样有增加官员建置的利益，却没有供养官员的额外费用。历来设置治所，从来没有这样节省简约的。不过议论者认为，终究不如把新化迁到新治更为节省。即使县丞裁余的经费，还可以补充其他方面的漏洞。一、抚绥残余贼孽，以充实疆域。私下考察，丁改的凶恶之徒虽然遭受重创，漏网之贼仍然很多；有些人仍然向着旧主，依靠招坝田主供给衣食，称作百姓，实际上是田主驱使百姓，难道不是被胁迫跟从吗？既然胁从者不应治罪，何况他们退无鼠穴，进又失去枭首之主，一两个逃脱的首领仍在潜伏；弃置他们就会成为盗贼，招抚他们就会成为百姓。诚应趁大军撤退之后，立即逮捕并招安，宽宥其死罪，仍然选派佐领：东路由经历叶方嘉，西路由州同游良鉴，各自率领所属土目，如禄友学、普济等，分别前往安置。并以抚戢人数多少、安置是否妥当，考验两位官员的勤勉和才能。平定之后，核实情况，优先叙功；这样各官没有敢不竭尽全力、争先任事的，既足以消除隐患，又可以充实疆域。日后的狐兔，必将变成日后的驯良之民。再说残余贼孽可以抚绥，但追捕首领不可迟缓。过去罗雄之役，元凶被消灭，余党被招安，州治也已经建立，只因错误收纳七个奴仆，便煽动叛乱，形势如弦上之箭。如今负责建筑治所的官员长期住在山间，可以看出夷民信任旧主而不信官府；如果逃脱一两个漏网首恶，便会乘机发难，而这些新近归附的人就会成为作乱的阶梯。即使很快扑灭，所受损失也会很多。应当把有名有姓而尚未捕获的首恶严厉责令将领追捕，悬赏招致逃犯；严令负责招安安置的官员，多方侦察追缉，作为防患于未然的办法。虽然这像是杞人忧天式的过度担忧，实际上却是过去事情留下的明鉴。一、清理土地，以筹算经费。私下考察，有了县邑就有费用；若不估量田地多少，便不能确定经费的增减，所以核查田地应当赶紧议办。过去两广如罗旁八寨没收贼巢后的田地，大多招募百姓登记户籍、承买经营，不出几年，东安、西宁等县就称为富足。唯独云南中部议定充作官田，由乡总、火头管理，每年收取粮食交给官府，时间久了便辗转埋没，不是献给豪强，就是被凶悍之徒变卖。如今丁改各贼首占有、却不用纳税的田地，都是这类土地。应委派有才干的官员分别丈量，计算四周土地有多少、一年经费有多少；肥沃的土地招募百姓登记户籍、承买经营，稍微贫瘠的土地则查访过去的哨铺、冷饭田以及武定凤氏的旧例，就近分拨。哨铺田准许作为每月粮食供给。把民田分派给里甲很容易，把官田分派给里甲却很难。归给官府，佃户多是贫民；卖给百姓，产业多归富民。和贫民共同治理一个县，哪里比得上和富民共同治理一个县？这一点尤其清楚明白。再说各村寨之中，从前还有总镇的一两处私庄。贼人被捐除已经很久了，如今他们必定不至于厚着脸皮希望取回旧物；如果拖延一两年，岂不是不但得到陇地，而且还要企望蜀地？不至于坐享官田而继续兼并不止；兼并小民的田产，像施得臣等凶悍之徒还会假借充当庄民，成为逃犯藏身的巢穴，有司不能制止，盘踞山险的老虎便依旧存在。查核私庄并将其收归官府，只有在今天；不让私庄继续存在，并把官田作为断绝其根株的办法，也只有在今天。绥交上三院揭帖

译黎夷黎早用等人与差官在本月初六日到达道署，正要相见时，莫敬恭也派夷目阮诤等人递交文书请求救援。双方的文书都已具备，我便用前些日子取得的莫方情状诘问黎早用，又用取得的黎方情状诘问莫方。一面派差官押送黎早用等出关，命令他们依照檄文中的事理回报；一面把翻译审查过的黎、莫两方情由以及申请委官诘问勘验的事项详细上报。其间忽然捧到密示，才知道上级体察国事、安定边疆的深远考虑和高明谋略：如今中朝的物力未必能够制伏黎夷使其死命；趁他们哀求归附之时，就顺势答应，使荒远地区进献珍宝如同往日，中国的体统一向尊严，也就足够了，何必过分推求，反而滋生祸端。黎方求助于我，并不是我有求于黎方；原本并没有晓谕他们捆绑自身请求处死，即使这样晓谕，他们也未必会因为害怕而请求死罪。他们请求的是虚名上的请死，真正要取得的是请封的实利。以请死的虚名，换取请封的实利。想来这就像金人代身、南关以及系组、莫登庸的旧故事。他们所祈祷求取的难事，是安置莫民、追回王印。如果果真如上级深谋所虑，黎方得到消灭莫方的机会，必定不会遗余力；但他们眼下急于请封，或许会仿照漆马江的例子，暂且表面答应我方，使自己得到册封，号召本国人众，再慢慢图谋把莫人斩尽杀绝。我不能禁止这种情况。至于追回王印，听说他们那里以国王名义行事，而不以都统名义行事；用银印办理贡事，用金印办理国事。夺取他们的印，就等于夺取他们的国，恐怕未必会低头听命。这就要在霜台上疏请示时从中调停了。但我私下还有一个过虑：两夷之间争夺利害，事情本身虽轻，关系事体却重。霜台如果主持把这件事藏入石室，供后代瞻仰，双方都不过是篡夺之党。比较眼前的情势，莫方是进献珍宝的贡臣，黎方是擅自杀人的叛臣；追查往来文牒，则自祖宗以来对黎方有积累的怨恨，对莫方却没有深重的怨恨。偏袒莫方，未必失去治理乱局、扶持危急的本意；偏袒黎方，却有和叛乱者共同做事的嫌疑。假使莫氏被消灭殆尽、逃散无踪，交南的土地和人民一天也不能没有主人。章皇帝尚且停止郡县而授给他们王号，今天对于都统又有什么难处？但今天高平山的莫氏，尚且不同于漆马江的黎氏：莫氏宗支没有完全灭绝，人民没有完全离散，请求援助的文书不断送到道署；即使这次派来的阮诤等人，也都能援笔画地，义正辞严。既然有这样的黎氏后裔，而莫方又封缄文书伏阙请救，究竟是要怎样处置他们？是置之不闻不问吗？我私下认为，黎早用等已经亲自领受檄文中准许他们回话的命令，又亲眼见到莫夷派来的使者正在请求救援，他们当天一定会叩关返回；而莫夷派来的阮诤等人，也应当天遣返，命莫敬恭叩关，亲自听候处置。承命办理此事的官员，应当以兴兵擅杀的罪名再三诘问黎方，等他们交代实情、认罪服法后，再用金身系组，明白晓谕他们，一切按照当年旧例办理，丝毫不予宽贷。诘问莫方时，则首先指出这是内部动乱、招致变故，是他们自作的罪孽；折损其锐气，使他们审度自身力量，明白形势不可强为。按其心愿来说，只要使他们保住一隅之地，能够奉守如缕残存的宗祀，就是幸事。这样，黎氏请求袭封，在大义上有名分，在大体上有光彩，对远近都能交代，写入史册也有合宜的说法了。又 黎夷以恢复故国为名，名义非常正当；辗转渡海请求册封，诚意也非常真切。如果对此坚决拒绝，或过分追究，使他们怀着怨恨离去，等到日后羽翼丰满，不再奉行正朔，中朝既抛弃了他们，又不能处置他们，到那时再追悔前日拒绝他们，又能用什么话来解释呢？莫氏称臣纳贡已有六十年，一旦像破鞋一样抛弃；当日形势在莫方，就支持莫方，今日形势在黎方，就支持黎方。把这些写入史册，传给天下后世，国家体统又在哪里？黎方可以答应，但莫氏残存的后裔，无论是否已经死灰复燃，都应当有所安置处理。至于如今诘责黎维潭的罪状，和莫登庸的旧事本来不能相提并论，为什么呢？拿莫登庸的罪行同黎利比较，黎利欺凌中夏，多次抗拒王师，杀害我方重臣，黎利的罪重而莫登庸的罪轻；拿黎维潭的罪行同莫登庸比较，交南的土地本是黎氏旧有之物，当日莫登庸是篡夺，今日黎维潭是恢复，这两者不能相提并论，理由之一是：莫登庸未投降之前，断绝贡路二十年；世庙即位后，诏使已经不能劝谕他而返回；他擅自使用年号，设置官署官吏，还把自己的爵位名号私下传给儿子莫方瀛，而黎维潭一件这样的事也没有，这是不能相提并论的第二点：莫登庸是由黎宁上奏揭发，随后成为大庆之事，世庙震怒，派大臣和重兵压境，莫登庸于是震恐请求死罪；黎维潭一开始行事就具备夹板申明归附之意，天朝没有加给他一寸箭镞、一尺兵器，他却派使者渡海，希望以称贡归附，这是不能相提并论的第三点。我仔细推量事理和形势，已经秘密授意委任的官员，临机掌握处理，如果他像莫登庸那样悔罪，袒衣请罪，一一愿意依照莫登庸旧例办理，那就最好。假如他认为情节罪行不同，哀求减等，或者只愿请求死罪而不愿代身，也不妨明白替他申辩洗雪，顺便转报大都；想要给他，必须坚决压制；这样可以坚定他的恭顺之心，挫折他的桀骜之气。即使从莫氏安置的打算来说，也不得不这样做。捧读并阅览宪台文书，私下觉得与我的想法相合；只要奉行并周旋办理，应当不至于有大的差误。绥交谕督备吴怀仁机宜

译查得黎夷以恢复故国请求册封，名义非常正当；辗转渡海请求册封，诚意和勤苦也很迫切，既然适逢机会，可以答应，不妨答应他们。但他们的祈求言辞虽然卑下，雄心却正盛；近来率领兵众惊扰我方边土，虽说是追逐，莫夷的意图在于张扬自身声威。将要答应他们，必须坚决压制；要坚定他们共同归顺的心，就必须挫折他们桀骜的气势。何况黎氏的封贡可以答应，莫氏的残余也应保存。本官临关时会同委任官员，首先要详细追究诘问：黎氏原本没有子孙，黎譓、黎■〈广廿思，上中下〉向来被称为已经断绝。如今黎维潭自称是黎氏子孙，究竟承继哪一支？有什么证据？据莫敬恭等人所说，他是郑松假冒的；郑松同黎氏是什么亲属？是不是把郑氏冒充成黎氏？即使维潭确实是黎氏后裔，也不过是全国臣民共同推戴、众议一致罢了。莫氏向天朝称臣纳贡将近六十年，维潭要恢复旧业，自然应当披沥肝胆、伏阙哀请，怎么能够兴兵擅杀、掠夺土地、攻打城池？近来又故意放纵军队返回，践踏我方土地，完全失去藩臣的礼节，应当承受不道之罪。天朝没有立即兴师讨伐，是念在你们一开始就具备夹板申明归附之意，近来又派使者辗转从僻道而来，情辞恳切；但土司的申报尚未确定真实可靠，所以暂且宽宥，暂从勘验结案。看来当年莫登庸虽然曾经窃取国权、擅自取代黎氏，但对黎氏子孙也不敢公开屠杀；这不只是因为力量不足，也是因为天威森严，不敢独自逾越禁令。一经声讨，他便极其震恐，亲自率领弟弟、儿子、小目、耆老、士人等人，穿白衣、身系绳索、脱鞋赤脚，恭敬进献代身金人，匍匐请求处死。如今黎维潭擅自拥兵，深入京都，杀害莫茂洽等人，又追杀莫敬章等人，任意逞凶，完全不知顾忌，论罪实在超过莫登庸；请求死罪，岂能比旧典稍有宽免？天朝正施行大一统、无所不包的仁德，不使任何事物无所归宿；莫氏是我朝贡臣，哪里忍心让他们流离断绝？过去黎宁寄身老挝，尚且有被称作阮姓的人得到保全；一经天朝怜悯，莫登庸便割让漆马江、广陵等州寨，听任黎氏掌管，恐怕以后也不应违背这一旧例。如今黎氏何以保存？莫氏在交南奉有钦降银印，维潭因为尚未奉到册封成命，不敢擅自使用，表面上似乎谨慎恭敬；却不使用银印而使用伪造的金印，反而犯了僭越之罪。过去交南混乱侵占钦州贴浪等四峝，一经严厉责备，莫登庸立即退还，归属钦州。如今维潭对于伪造的金印又有什么道理？应当立即封还金印，以表明最初的本意。这是对黎方的主要诘问：请求死罪只是虚名，请求册封才是实利；还要得到一名确实得当的通事，在其中调停开导晓谕。这样言辞严厉、义理正当，我料想他会交代实情、认罪服法。如果一切都依照当年旧例处理，莫方交还印信，唯命是从，事情大概就能圆满。勘官和有劳人员，如果黎方认为罪情不同，哀求减等，或者只请求死罪而不愿代身，或者吐出金印后另有粉饰之词，也必须晓谕他们，使其申诉洗雪之路通畅；策略就要降到这一步。关键在于勘官随机应变。至于莫方先前派遣阮诤的那一天，本本道已经当面诘问过他，也亲笔晓谕过他：变乱不会凭空发生，罪孽是自己造成的。既然不能卷土重来，便应当审度自身、量力而行；借助今天天朝的威势，尚且可以保存不断绝的宗祀。如果再执迷不悟，不要造成日后的悔恨。听说他所倚仗的逃亡藏身之处在龙州土司那里，却不知道这难道是长久之计吗？勘官也必须严厉地晓谕他，并晓谕土司。再说前面这些事情关系重大，本官职任督备，视同勘文职，责任更加重大，应当同心协力，不得彼此参差、偏执于异同而误了大事。交夷又多疑，容易听信土官以及制造事端、散布谣言的人；有人可能乘机恐吓诈骗，也可能乘隙阻挠，应该多方防备。至于舆论容易滋长，前车之鉴可以参考，本官尤其应当谨慎敬畏，防止杜绝这些事情，以光明昭示天朝正大体统，严肃奉行三院严明的法令。这样本道推举任用你就不算辜负，而本官的声望也会因此成为显著的先行者。檄文致交南国黎维潭

译自古以来都说忠信可以行于蛮貊之地，为什么偏偏在交南得到验证？不然，难道是因为本道跋涉边关，远远望着你们而来吗？因为你去年夏天请求归附，诚意很真；去年冬天请求宽限，情意很恳切。你虽然急于报仇、擅自据有国权，但对于顺从上天、敬畏上天的恭敬之心，仍然凛然可见。因此本道承蒙委任来勘察处置，不难推心置腹、开诚相见，为你的国家宽宥旧罪，祈求新的恩典；也将使西部边地宾服，不至于冒犯天威，烦劳王命。像往日重兵压境的旧例一样，本道对交南也算有很大的阴德了。所列处置条件都是先朝成例，并不是强迫你做不能承受的事情。贵国既然已经唯唯听命，临到勘验时却又中途改变。天朝以忠信施予你们，贵国却用狡诈来回应，那么就应当率领部属闭关向东返回；关门一闭，便不再往来；本道一旦返回，也不再前来。但我又想到贵国正哀求称藩，怎么会至于自行误失事机？难道是当局者自己迷惑吗？还没有把天朝的大威德、大体统向你们彻底说明：可以原宥的，包容荒远而不遗弃；不可以原宥的，丝毫也不宽假。不要用这种观望试探的做法。现特意催促你们的卫官范彦同通事前来，亲自奉带手书檄文返回贵国，将这些意思宣布晓谕，使你们都知道。就其中的情形体察而言，本道已经没有丝毫未尽之情了。他们欣然服从命令，就永远保有你们的爵位和土地。唯独今天却傲慢地违抗命令，自绝于天地之间，也只在今天。黎氏亡国将近六十年，一旦想要光复故土，重新确定永世称藩的典制，难道不亲自前来请求恩典，却把这件事托付给族目吗？你有擅自杀害贡使的罪过，难道不亲自前来请求宽宥，却把这件事托付给族目吗？今天请求册封的究竟是谁？将来承受恩典的，是维潭，还是族目？开关之日，你要匍匐到龙亭前；赦免罪过之后，允许你做藩臣。朝廷自有对待藩臣的礼数，并不会贬损你。你如果担心会有意外，前面的谕令已经说得很详细了。准许你带兵入卫，你应当迅速依照候命，甘愿限期星驰赶来。一、缴还金印。据称黎譓辗转迁徙到清化，真正的印章遗失了，按理说确实可信，但从情理上说果真如此吗？该国如果最终接受册封，自然会颁发新的印章，想来不会固执地保留旧物。但此前首事所报的夹板文书，使用的是安南国王之印，那究竟是什么印？三院此前已经具题，不便再奏请销案。昨天等候命令的官员都说，那是描摹的临时印，愿意送出。现在就把描摹的印章缴上来，以显示你们的恭顺。关于真印遗失的缘由，应取具结状，说明情况一并报来。一、恭敬进献金人作为替身。据称莫氏因为僭越篡位而劳烦王师，理应有替身。黎氏正统恢复，与莫氏的情势有所不同，这或许可以作为一个理由。但不要忘了，莫氏承袭封号六十年，入朝请命从未断绝，是天朝的贡臣。该国即使借口恢复正统，也应当披露实情，伏在宫阙前请求命令，怎么能擅自兴兵杀人，并把莫氏宗族全部消灭？做人臣不能擅自行动，擅自行动就不可赦免。如今能以替身代受罪责已经是幸运，难道还可以违抗命令吗？况且进献替身并不是从本朝才开始，历朝都有，今天为什么偏偏没有？如果天威赫然而下，驳斥诘问，命令你们执奏，你们拿什么来答复？查得上次进献金人，都是制成囚首跪缚、捆绑献上的形状。该国的罪过与莫氏相比轻重相差很大，应制作俯伏乞恩的形状。凿刻安南黎氏世孙臣黎维潭不得匍匐到天门前，恭敬进献替身金人，悔罪乞恩等字样，或许可以仰求天颜稍稍霁怒。三院也可以替你们婉转转请，该国借此作为凭借，把表文函送进来，计算起来还有什么比这更方便的吗？赶快设法办理。又一件是安插莫氏。据称天朝允许黎譓居住在漆马江，莫氏是叛臣，不能援引漆马江的旧例，这又是一种说法。却不知道荒远地区的君长，哪里有什么固定的授予和剥夺，全都只由朝廷命令。若一定像来文所说，莫氏是叛臣，从前黎利也曾背叛陈氏，那么天朝为什么又把安南国一并授给他呢？近来天朝没有出兵帮助莫氏，反而禁止土司成为莫氏的藏身之处，其意图已经很清楚了。这样做一定是因为想保全一隅，使莫氏的祭祀得以延续；莫氏实际上世代称臣进贡，怎么忍心把它像遗弃之物一样抛弃？这正是天朝一视同仁的体制所应如此。莫氏的处置还没有妥当，三院也不敢立即替该国代为上奏。这不只是替莫氏考虑，也是替黎氏考虑。况且既然说莫氏已经无影无踪，所谓分割土地也不过是空名，正应当顺势接受，何必固执？赶快设法办理。檄文交给南方交趾亡国后裔莫敬用。左江兵巡道晓谕莫敬用：你因困穷而请求援助，正如飞鸟依附于人，人尚且会怜悯它，何况你多年来修行职贡呢？但是今天安南的土地，原来是谁家的旧物？变故不会无缘无故发生，你莫茂洽丧失国家、牺牲自身，是因为内部族属、臣僚和老臣甘心投附黎氏，充当内应。天朝即使有扶危济困的仁德，又怎么能够挽救你自己造成的罪孽？顺应天意的才能生存，这取决于道理和形势。如果人心还没有离散，就听任你整训兵马，谋划卷土重来。如果大势已经过去，就应及时审察自己，量力保全这条将要断绝的祭祀血脉，漆马江的旧例明明存在。天朝还可以替你谋划此事，你应当早日自行决断，不要留下后悔。檄谕挑起边境事端的土司。交趾南方黎氏夷人叩拜宫阙请求归顺，题请奉钦依办理，这不只是为了安抚制止远方夷人，也是为了安置残存的莫氏、杜绝边境事端。可是你们几个土司却想侵扰夷境，千方百计地制造混乱，有的散布煽动流言，有的借助力量逞强，有的表面听从，暗中却狡猾险恶。你们这些土司难道不知道这会成为逃亡者的藏身之处吗？夷地没有长期受侵扰的日子，名义上说是保护莫氏，势必会把莫氏彻底消灭，而边境也将没有安宁之日。什么卑微之人，竟敢蔑视国家法令？本来应当传令点名擒拿，只考虑到你们或许昏昧无知，近来又正有事务需要调遣，姑且先行申谕。人不是极端愚蠢的，就没有不想保全自身、保护妻子儿女、享有自己的爵位土地的；只是偶因一念错误，便奔向死地而不顾后果。如今本道不惜推诚相告，你们各自回心转意，审察衡量形势，保守世袭封地。只要不使边尘飞扬，你们也会得到好处。如果贪图小利而忘记潜在祸患，逞强施展诡计而毁掉已经取得的成功，挟带私人仇怨而败坏公事，即使能在眼前巧加掩饰，也会很快在事后败露。天朝法宪明白存在，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谕告交趾南方夷使冯克寛。

译你以白发之身伏在宫阙前，承受恩典回到南方，跋涉万里而平安无恙，固然是天朝覆庇的结果，也是你忠诚昭著、感通上达的结果。听说你已经抵达，我深感欣慰，消除了悬念。现特派舍人王建立，和你的随从阮禄、阮金梳一同前往你国，催促督责大象、马匹前来迎接并护送。敕印你应当启封知悉，你国国主不要误过时限，带齐交领敕印的文书以及奏缴旧印的疏稿来供阅看。天恩深重，天威震肃，务必整顿点验，不要疏忽。至于本道的安抚怀柔，你国三年来披肝露胆，我不愿使你国耗费半口槟榔。开关之前，曾经同你国国主发誓，这些都是你们全国人共同看见的。如今你国的大事已经办成，只怕汉地的流氓棍徒又借着馈赠谢礼和方物来煽动欺骗你国，你们应立即把他们捆绑献到南国。报答国恩，哪里有比重视国家体面更重要的呢？你们的长老和族目应当把本道的恳切心意传达下去，不得有所隐瞒或含糊。我正在昭潭察看军队，暂且没有空闲备酒慰劳你，特此发布谕令。谕告归顺州土司。你们归顺州的官员和族目，也知道祸患迫在旦夕了吗？泗城岑绍勲联合上映峝许尚惠，声称愿意出兵擒拿黄笃。难道真有救护镇安的心吗？他们的意图在于借兵威扫除黄笃，送旧族目韦瑞等人回到镇安，借机侵吞镇安的土地，进而攻占你们归顺的地方，私自占有镇安旧地，报复你们与田州结亲所结下的新仇。他们又借口仗义执言，并以你们归顺州结党作恶、帮助逆贼为罪名，作为声讨处置你们的依据。泗城既有取得土地的利益，又有讨伐逆贼的名声；你们归顺州既有失去土地的祸患，又要背负结党叛逆的罪名。泗城多么聪明，你们多么愚蠢；泗城多么机巧，你们多么笨拙！如今黄笃执迷不悟，奉三院牌文，没有不擒拿他的道理。本道又不愿借泗城之手，落入他们的计谋，所以特意秘密谕告你们：你们不如诱使黄笃前来，就近擒拿献上，以堵住泗城的口，断绝泗城的希望，证明你们的官员和族目原本没有结党作恶之心，使镇安不至于遭受涂炭，也使上映峝许尚惠断绝攻取开州的念头。镇安也一定会非常感激你们，你们官员和族目的功劳，谁能超过呢？本道将充分表彰你们的功绩，报告三院，特别加以旌表，使现今隶属你们的土地永远归你们所有。这样一来，你们归顺州官员和族目的功劳、利益、名声就全都具备了。你们应当赶快设法办理！如果你们执迷不悟、观望不动，那么泗城以及邻近土司的军队就不得不使用；你们必定不能抗拒命令、阻截他们，而镇安将掌握在泗城手中，还会申请把镇安的军队迁移安置，并处置你们归顺州，你们的祸患就不知道会到什么地步了。周瑚等人尚且不能保全自身性命，你们应当仔细思量，不要自行丧失机会，把功劳让给泗城，最后又给自己留下悔恨。特此谕告。谕告思明府土司。本官父子远道前往南邕，奉本道严令阻止，不得相见而返回；又派头目护送到三江，这种不倚恃恩德的意思，实在是非常厚重。本道的一片心事，可以指天为证，本官应当体察明白。如今远行经过全省的夫役，没有收取一分一毫，难道可以接受本官馈赠的白米千石吗？而且本官又想派人护送到本家，这会使别人更加怀疑本道。现已在三水遣散各位头目返回，所有奇南交绢、交草、沉速等物一概不收，白米也全部发还，本官应当按数点明收入。你们父子确实对边疆有功，本道正惭愧没有叙功酬劳，而你们又殷切地惦念本道远行，岂不是土司中通晓诗书而富有情致的人吗？但听说本官的两个儿子近来有兄弟不和的嫌隙，本道对此深感忧虑，应当及早教诲他们，把大义讲明白。按情理说，从来土官兄弟相互仇视，没有不两败俱伤的；应让他们各自仔细思量，长幼名分已经确定，还有什么可争的呢？这一定是奸诈的族目挑拨煽动，应当依法全部处置，不要让积怨的邻近土司耻笑。平定播州的军事机宜条议。

译军队将领的部署，自古以来出师都要有纪律，必须先把兵将和哨道像棋子一样分布安排。哨道确定以后，人们就不会观望，事务也有专人负责。兵力多少，可以据此增减；粮饷多少，也可以据此核算。相互联系、统筹计算，贵州兵共有若干名。贵州进兵的哨道有多少路？贵州防守苗地、播州、隘口、渡口应当把守的地方有多少处？府、卫、县应当守城的地方有多少处？某隘口、渡口使用哪一支军队、多少人？某城使用哪一支军队、多少人？一路从龙泉司出发，进入板角，抵达湄潭，使用汉兵若干、土兵若干，汉土兵合计若干，由某将官督领。一路从兴隆抵达黄平，从平越抵达牛场，会合草塘司，合攻四排渡，沿疆界河抵达西平，使用汉兵若干、土兵若干，汉土兵合计若干，由某将官督领。一路从养龙渡过乌江，分为两翼：一路出红边河渡，一路经过苦竹、黑堰场、沙溪，会合冲、新站，使用汉兵若干、土兵若干，汉土兵合计若干，由某将官督领。部署既然明确，事权就归于一处。将领了解士兵，士兵了解将领；汉兵要责令及时操练，土兵则应给予便宜行事的约束权。一切攻守的机宜、险要和平坦地形的侦察、乡导的招募，都不能只靠督促责成，将领自然应当亲自承担。侦察险要和平坦地形，军队先了解地利、险隘和阻塞，即使庸将也能谈论这些。如今所绘制的各图和说明，难道还不清楚吗？只是担心道路上的传闻、纸面上的描绘，从来没有亲自走过那些地方、亲眼看见并周密筹划的人。按地图寻找地形，其中云山不知道有多少重，概括在一张纸上，已经不只是隔墙画出的真人了。何况图上所画又未必真实，因此三军的性命就成了侥幸之事。部署以后，各哨将官应当各自实地侦察：要查明哪里可以建立老营，积存草料、屯集粮食；从老营迁到哪里可以建立连珠子营；关岭险峻、敌人必守而我军必须攻取的地方在哪里；此外还有没有可以出其不意进攻敌人的间道；哪里地势平坦却另有岔路，可以让敌人埋伏冲击我军，或拦截我军粮饷；哪里有浮桥或渡口，敌人可以趁我军渡到一半时攻击；哪里平坦，适合人马通行；哪里险阻，只能单人单马通行；哪里林木茂密，应当防守；哪里适合敌人屯驻扎营、接受攻击，也应当防守。务必详细侦察清楚，各将领把本哨和邻哨相近的地形细绘成图，上报备案，这样要害之处都能掌握在眼前，长驱直进就一定不会误事。设置联络和策应的哨所，分得不够就不能牵制敌军。哨所分得太多，敌人又会乘我军单薄，集中力量向一个方向进攻，使一个哨所崩溃，其他哨所也随之溃败。所能依靠的只有联络策应。兵法说：攻击头部，尾部就应援；攻击尾部，头部就应援。所谓首尾交相呼应，并不只是说本哨前后彼此策应，也不只是说贵州哨与贵州邻哨彼此策应。例如平越哨与黄平哨相邻，黄平哨与从湄潭出发的楚地偏桥哨相邻，偏桥哨与思石龙泉司从板角出发的哨所相邻，龙泉哨又与邻近四川的真州哨相邻，真州哨又与邻近四川的安稳哨相邻。只有乌江距离邻哨遥远，河渡、沙溪的两翼在这里。部署兵将之日，应当立即宣布军令：只要一个哨所有警，左右邻哨就要相互应援。若有人敢说各守自己的信地而拖延观望，必依照临阵退缩的条例治罪，其他功劳等次也不予叙录。这样三省的营卫就能像平常一样联结，军心更加巩固，兵威也更加振作。分道委任、共同办理大事，不是一个人的手足之力所能完成的，需要大将居中调度。分道并进，就要有督领，也要有偏将副将。往日参将、游击、督领等官，必定有标下亲兵；有把总率领哨官，哨官率领队长、什长，各兵士不敢退缩、乱行，确实是纪律严明而各部如同身体手臂般运转。贵州省的将领一向以经费短缺著称，哪里有钱得到哨官、把总，预先供养他们以备缓急？如今所统领的又是土兵、苗兵，都是傲慢而不习惯纪律的士兵，假使亲兵和把总无人，临阵时谁来约束？应当立即命令各将领，或在投充人员中，或在附近卫所中，听任他们自行选择。比如每个哨所必须有督阵官、高招手、塘报人员、掌号手，都必须选择强健有力、胆识和才智超过常人的人充任，并先把选定人员的姓名造册上报。再者，每一路还需要府佐验官一员、粮赏官一员。纪验官不过负责辨别首功、禁止妄杀和协助裁决机宜；粮赏官则要掌管细微钱粮、拮据军需和车辆马匹，尤其繁琐。此外，每哨还需要贤能首领、驿巡及杂流人员各四员，用来办理差遣、收支、押运等事务。与其日后再设置，不如事先谨慎选择。筹算粮运和粮饷，这是三军的命脉。贵州中部积存的禾穗有多少？舟船不能通行，有银子也无处购买。且不说办理粮饷困难，就是运输和分拨粮饷，也确实不容易。如今所发银两用于收买，以及扣兑仓粮、赈济田地的稻谷，约合米一十一万七千余石。按六万士兵计算，足够四个月的粮食。应当委派官员就近盘点衡量。万一只上报虚数，或者挪作别用，临到期限误事，即使依法严惩又有什么用？战争难以远期估量，假使出兵日期尚未确定，那么三四月间正逢青黄不接，遇到旱灾又无处取水。似乎应当按半年储备；不足的粮饷，立即到产米地区收买。宁可准备了而用不上，不要到了要用时却没有准备。还应预备干粮，每名士兵平常带三五日的口粮，以备缓急。至于运粮夫役，每三万石米，连同运夫自己的口粮，就要使用运夫万人；即使轮番计算，也不少于千人。应当计算某哨有多少士兵，合用多少运夫。从内地运到老营，从老营运到子营，怎样轮番？怎样编派和发放途中粮食？怎样供给？如果使用包袋、篾篓，怎样置办？所需马料、鱼、盐，也要一并筹划妥当，这样士兵才不会空腹，军士都能吃饱，战胜敌人就可以计日而待了。至于扎营和移营，应当提前约定：哪里预先派兵接收，哪里预先派兵押护，都要逐程计算，交付清单、绘图会勘，临近期限再另行申饬。

译修缮整治器械。器械不完备，就是把士卒交给敌人。凡属军中需要使用的物品，没有一样不应预先准备。除长枪、弩、鸟铳、百子铳、三眼铳、铅弹等分发制造外，最紧急的还有：敌人主要使用弩箭冲击，列阵时必须把挨牌放在前面，需要木挨牌二千面；士兵中选锋五千人，需要棉甲或絮被五千件、脑包五千个；敌人用骑兵奔驰冲击，需要斩马□刀、捞钩一千把；敌人凭高处投掷滚木滚石，我军仰攻时需要竹牌，高八尺、宽三四尺，共一千扇，扎营时也要使用；砍伐树木开路，遇到林箐尤其需要斧头，需要大铁斧一千把、锯五百张；每天割草，移营时营地必定要开沟，以及用竹木做栅栏、立马桩，需要铁锄、铁锹、铁镰、铁凿各五百件；每十名士兵约用一口锅，除命令各自携带外，还应备用铁锅二千口。至于火箭需要十万枝，火笼一窝，烽火笼一千个，火绳也要相应准备。出师日期已经迫近，请将应当收买的分头收买，应当制造的分头委托制造，并另行委派一两名能干官员查点考核，这样事情或许能在短期内办成。四川军队与贵州相互掎角，早晚将形成对峙。演习火器时，酋长的士兵抱着必死的气势，我们的士兵却怀着求生之心。长枪、□刀和滚地奔马冲来，本来就足以使人退避。再加上半夜和黎明时分，阴雨天气乘我军没有戒备，或者营寨还没有扎定，敌人就会迅速冲突而来。我军所能依靠的冲击手段，只有火器。火器制造不合规格，就等于没有火器。如果不按时进行放射演习，乌合而来的农夫，在铳炮猛烈火焰之下，像流星奔走、闪电掠过，既会魂魄散落、胆战心惊，又面对强敌在前，手脚慌乱，结果不是射得高得像火烧上天，就是射得低得像飞鼠钻地。有时敌人尚未到来，火器却提前全部发射完；有时敌人已经到来，却丢弃器械退走；甚至有人放鸟铳时还回头顾看，不能瞄准。这样即使有火箭、火笼，一窝九龙，数量达到千万，又有什么用？应当及时分派到各哨，分头委任把总，选择胆量勇敢的士兵充任铳手。每天竖立箭靶，以喇叭声为号，勤加练习和演放。先把选定操练的士兵姓名册上报，届期调到省城会同演习、比较技艺，就以此判定将领的优劣。这样火器才不会白白耗费，而摧锋破敌的长处才有依靠。有人说，火箭一万枝，四分在营，六分在阵。在营中的意思是用于练习，但有人担心这样会白白耗费。果真能使一万枝箭发挥出六千枝箭的作用，就不算白白耗费了。预先计算军队经过播州、经过贵州山地以及水路大军行进时所要渡过的地方：不渡乌江河，就要渡疆界河；这是其中较大的渡口，至于沿途经过的渡口，从水西、陆广下底、小乌江、婺川等处，不知道还有多少。如果不早作修缮准备，势必使军队停顿不能前进。应当命令督领将官，或者所属该道，立即查明应当渡过的重要道路有几处，或者搭建浮桥多少道，或者修造艅艎、桐槽多少只，铁链、大缆多少条，大筏、大木多少根，面板多少块；还要查明沿途渡口有没有埋伏、阻塞以及敌人在半渡时拦击的危险，提前揭报，这样大军就能免于滞留，使军队渡行如同走在平地上一样。挑选训练选锋。强敌在前，生死决定于呼吸之间；如果没有敢死之士，称作选锋，谁能不稍稍退却？谁能奋勇呼喊、操持兵器攻击并首先登上敌阵？所以说，军队没有选锋，就等于没有军队。但是这种选锋，绝不是靠平常同样的军饷就能驱使的。贵州军饷，外省发九钱，本省发六钱，对于路程远近算是均等了。只是让勇敢和怯弱的人领取同样军饷，谁肯拼死用力同敌人争夺一时的性命？似乎应当立即命令将领精选土兵、汉兵中骁勇绝伦的人，有的充任杀手，有的冲锋，有的负责发射火器、务求命中。一面操练，一面把姓名造册上报；路近的听候调到省城会操，路远的在附近司道考验比较。每人每月加银三钱，只求精锐，不要凑数；即使一百人中得到十人也可以。有了这十人，在前面摧锋破阵，那么一百人都能成为精兵，即使按照边地的惯例发双份军粮也可以，何况只是增加区区几钱呢。激励首先登城。自古以来，摧毁敌军锋芒、攻克险要，应当以首先登上敌阵为第一功劳，斩获首级次之。要鼓舞士兵首先登阵，应当在阵前即时给予破格赏赐。应预先铸造银牌，有三两的，也有二两的，共数百面，预先发到军前。各兵士中有能够首先击破敌人的，督统将领、纪验等官就在阵前发给赏赐。另造督率先登木牌若干面，各汉官、土官督率所属部队克敌的，也即时发给一面牌照，并迅速报告监军，汇总上报，以便题请叙功。先登的声势一旦倡导起来，人们就会勇气倍增。至于拖延、退缩、乱跑回逃的人，自有临战时的军令惩治。平定播州再议军事机宜。

译军队将领的部署如下：查得乌江一处渡口，从养龙渡江，兵力分为两翼；一翼经过河渡，另一翼经过沙溪、会冲、新站，共需汉土兵三万人。重要关隘四处：镇南关、塘头、底小塘、平底关，每处使用把守截击的士兵一千人；其中平底关隘路更多，再增加士兵五百人。重要关口六处：大蜂岩渡、小蜂岩渡、三岔渡、鱼塘渡、桃子台、河渡过江。距离尚稽三里以内，大、小蜂岩两渡共需把札兵三百人；三岔、桃子台、鱼塘渡三处共需把札兵五百人。河渡是播州往来的细作出没之处，又靠近所坪囤苗地，共需把札兵一万人，均在三万人总数内分拨。又议定普定、安庄、安南、普安四卫，每卫调旗军二百人，操马三十匹；关岭、平夷、安南、乐民、安龙等所，每所调旗军一百人，操马二十匹；自撒、阿落、摩泥、普市等所，每所调旗军三十人，操马三匹。除挑选入营的以外，其余应当积存下来防守城池等处。随后准许分守贵宁道的手本中所说：永宁、赤水、白撒等所与播州接界，兵力不多；乌撒卫已经选出五百人在省城训练，都难以再次调动。只有毕节卫应当选一百人赴省训练。又查得各卫的操马先前已经分拨塘报，乌撒虽有几匹，但路途遥远，不便喂养，也不能承受骑坐，情况就是如此。到了司里，本司认为：乌江一哨距离播州的亲兵很近，距离邻哨的援兵却很远；这不只是关系省会根本，也关系土司观望声威。分设哨所进剿、连珠结营，以及把守截击、押送俘获等事项，合起来看兵力很多，分开却很少，汉土兵断然不能少于三万人。如今兵力尚未集齐，数目不能确定，只暂且根据纸面册报计算。土兵方面，有云南兵、广西泗城兵、现调镇雄知府陇澄的兵，以及罗龙、吴洪等地的乡导兵；汉兵方面，除停止征发的兵和刘岱的兵应留在省会守城及承担摆围差拨以外，如募兵、标兵、坝阳新旧兵、谢参将现行文请调的屯堡兵，都应听从本哨分拨。不足的数目，现奉明文，委托谢参将以及此前本司委派的中军陈云龙、千户杨希尧、把总叶明远，还有犯官曹景伟、刘加爵，分别召募选锋和杀手，届期核实后呈报请求。至于各卫所旗军，除临播州和毕节附近的卫所应听从当地酌情调遣外，普定、安庄、安南、普安四卫，关岭、平夷、安南、乐民、安龙等所既然没有播州的警报，大规模征讨所在之处都在骚动，各军难道可以独自闲置吗？因此请督促兵巡道办理：每卫调拨旗军二百人，每所调拨旗军五十人前来，用来承担营中搬运辎重、防守营垒等事务，每名军士的行粮按士兵标准发给。至于营中的马匹、巡营哨探、督押转报以及各种杂役骑乘，一哨三路分班轮流，每哨需要好马二百匹。是否应当调选各卫的操马？如果操马不能使用，应当怎样征取？怎样分发、收买？这些都是行军时不可避免的事情，现在不议定办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也请赶快命令该道设法酌议，而且不只是乌江一哨如此。侦察险要和平坦地形。查得播州酋长以海龙囤为老囤，在四周边界修筑囤寨，由酋长居中调度；四川篓山关地势险阻，必须使用永宁界的兵，再增加大军一万人从雷鸣镇先进，占据缉麻囤、李卜牙两个出囤之处，以牵制酋长的势力，使敌人忙于防守老囤，各路军队才可以进攻。各路进攻都很遥远，只有乌江最为接近，必须侦察水西兵到达沙溪、进入昌田驿、抵达落闽水扎营的情况；又必须侦察黄平哨渡过疆界河、抵达西坪、进入龙坪、抵达桑木□扎营的情况。乌江兵刚刚搭好浮桥，夺取老君关；此关是敌人必然防守的地方，应在乌江明面上搭浮桥，暗中在盐仓坝修建浮桥，发动袭取。我军在养龙屯扎设老营，用来储存粮饷，催促备齐船筏，移军抵达豹子坎进行侦探。永宁兵、黄平兵到达前述地方，四川兵攻破篓山关，将要趋向白石口；乌江兵立即搭浮桥，从左边逆流联络，结成连珠子营，从老营起，到大蜂岩、李必林桥头、黑水，设立四处重要总隘；另有五处重要渡口。使用陇澄的兵在黑堰上下庄联络结垒，左边联络沙溪营兵，右边联络云南兵。我军又分出一路，从豹子坎老营向右顺流而下，经过狼飞渡、马渡，到黄秧渡，险隘最多；重要总隘四处，重要渡口五处，各处使用土汉兵一千人、五百人、三百人不等，分头扎设连珠子营。然后在盐仓坝搭浮桥渡兵，也必须先让土兵暗中渡河搜山、查验道路，以防有伏兵突然袭击老君关。上坡三里到滥泥铺，泥深路险，应当防备；再三里到石子垭，道路在两山之间，狭窄险峻，应当防备；经过这里才到平夷。一里到刀靶水，五里到雷打铺，十里到新站，两山丛杂，左右都可能受敌；十里到长溪铺，十里到大木田，十里到中庄铺一带，这些地方都是酋长招集苗人拒守、截断道路的村寨。再十里到播州司治，两山形势错杂，要谨慎防备埋伏和诱骗陷阱。至于大粮，必须谨慎扎营，养龙需要守护等事，到了司里，本司复查认为：乌江一哨是省会的根本重地，对于各哨来说是邻近播州的边缘，对于乌江来说却正邻近播州腹心。最近据侦察报告，敌方正以万七千名土著同心苗兵拒守乌江；如果不侦察清楚，让各省依次夹攻，而只凭附近一哨的兵力试探敌人、轻率进兵，敌人就会集中力量直取白石口。白石口之事，可以作为前车之鉴。因为道路有远近，进军就应有迟速，所约定的期限，不只是出师日期，还包括各哨会合、攻打的日期。该参将所议，左边侦察沙溪，右边侦察西坪，并等四川篓山关方面全部集结，然后各哨会合齐头并进，这不只是该参将个人的意见，也是广泛访求民众意见后共同认定的。难道只有乌江如此吗？各哨都应如此。敌人在沿途设置诱骗陷阱和埋伏，不遗余力；有时假装失败来诱骗我军，有时打开关口接纳我军，他们本来就想让我们一进去便再也出不来。我军应当能前进一尺就前进一尺，能前进一寸就前进一寸，像连珠一样络绎相接，像常山之蛇一样首尾回顾；看见可以进攻才进攻，这才称得上万全。若一定要做到万全，关键只在于是否得到合适的乡导和塘报人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译查得营寨和哨所相互联络，就能振扬声势。乌江哨与左右邻哨相隔遥远：豹子坎老营左邻的水西沙溪哨，相距七十余里；右邻黄平、平越哨到河渡，相距一百一十余里；与上下镇南关的陇澄兵，相距五十余里。邻哨遥远，侦察探听不容易，策应也困难。必须秘密设置子营，接连左右两个哨所，形势像常山之蛇，首部行动，尾部响应，彼此救援。这些相接的子营，应选择重要津渡和险隘之处，估量地形，分兵扎守。再使用连三手铳二百门，选择子营两旁的高山，在相距三五里的地方安置，每处配铳手一名、侦察兵数名。遇到敌人冲犯，就举放信铳，顷刻间可以传到十余里；一个营有警，各营就合力救援；拖延观望的人，依照军令处置。到了司里，本司复查认为：营寨哨所之间的策应，不只是为了保卫别人，也是为了自卫。距离近时，本哨本有左右两翼，可以相互夹击：左边应击，右边也应击；右边应击，左边也应击；中间受敌，左右交相应援，这不用说了。距离远时，贵州哨与贵州的邻哨相互策援，就像乌江左边的沙溪、右边的平越。距离更远时，贵州哨与楚、蜀的邻哨相互策援，就像龙泉哨左边的四川真州、右边的楚地偏桥。邻哨有警，其他哨所合力救援，即使属于次等功劳，也应按首功论处。划地自守、观望不动的，军令明明在此；只是仍担心邻哨相隔遥远，传递报告困难。仿照摆山的方法，设置连三手铳，遇到放铳，顷刻之间就能传达，确实十分迅速便利。除将连三铳列入器械项目请求制造外，应当通令各哨遵守。筹算粮运。查得军队行粮历来都是先议兵、再议饷，先议饷、再议运输。即使地方上露天积存的粮食很多，船只首尾相接，仍担心一天粮食接不上，变故就会立即发生。何况贵州中部的禾穗如同珍珠，收买、挖取、运输十分艰难，千头万绪，有许多事情是意想不到的。如果再把筹划做得粗疏，临到期限必定耽误，关系岂是轻微的？本司想到这些，直到深夜不能合眼；所有尚未完备、尚未妥当的事宜，都应再次分条开列呈请，恭请立即批示办理。守巡道应当赶快查议：需要购买补足的就购买补足，需要编派的就编派。即使只是乌江一哨，也可以知道各哨的情况。现在才办理，似乎已经晚了。一、粮饷不足，应当依照往年征讨铜苗时发银的办法，在湖广长沙收买粮食，用水路运到铜仁小江登陆；又发银到辰沅收买，用水路运到镇远登陆。这样卜思石的粮食便利运输到平越已经办到了，无奈怎样再运到乌江？查得乌江哨的军兵、杂役、运夫等，大约以三万余人为标准；每人每天发市米一升，按半年计算，共需市米六万石。请下令查算贵州以西各州卫收买和扣兑的粮食，确实有多少米、多少稻谷，折合市石计算，是否足够六万石？不足的，应发银到安顺等产米州的土司处，及时买来补足；稍微迟延，渐渐就会青黄不接，米价越来越贵，购买也越来越困难。即使已经储存的稻谷不趁现在磨成米，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一、威清等州卫的屯住粮米应当轮番运输。居住在城市关厢的，每十家出夫四名；居住在乡村屯堡、客舍的，每十家出夫六名。每名运夫运输市米三斗五升，全部运到老营，以此为标准。制度确实统一，但军队行粮运输得太早，乌江还没有老营，无处停放、护守，难免有粮食被盗的忧虑；运输得太迟，又恐怕大军已经集结，假如粮运没有到，就难免士兵空腹。这里即使严格限定日期，仍然像慢慢执行命令一样，怎能使运输日期和出师日期同时吻合而不发生差误？查得各州卫的运输道路，必定经过省城，从养龙出发。似乎应请本道批示，再行酌议：应查照运输粮米多少石，应派夫多少人，是一次运输，还是分作二三次运输；都先送到省城丰济仓交纳储存，然后由省城轮番运到老营。需要押运把总二员、防护兵一百人，以免滞留，防备疏漏，这样兵饷的接应才能集中，老营的交收也能清楚。一、派出的夫役只运到老营为止，还没有运到子营；那么子营的粮食又应当由什么夫役运输？又据谢督统议称：每名运夫领市米三斗五升，需要运夫一万一千四百九十人，运输米一千七百余石，才够士兵半个月的粮食。这是按一天运输计算，并不是轮番分次运输。一个哨内哪里能得到一万一千四百余名运夫？查得全哨军兵、杂役、运夫等约三万余人，每天约需米三百五十石；每次运输需要夫役一千余人，分两班轮流运输，考虑到其中有事故、逃亡等情况，共需夫役二千五百人，最多增加到三千人而已。只是这三千人都是长期夫役，应请本道批示，再行酌议：是否从各卫军屯、客舍中抽派，或就近雇募，或酌量发给行粮，或照例发给工食？这样从省城运到老营、从老营运到子营，都可以使粮饷转运不断。一、各州卫所购买储存的粮米，遵守法令的固然很多，但奸猾顽劣、欺骗公家、用谷子以及碎烂秕糠掺和的也不少。运到官仓、老营后不予收取，他们就指责官府勒索刁难；收下以后，军兵往往又不肯交接领取，甚至瞪眼喧闹。趁现在粮运还没有出发，应当立即命令本道严加申饬。凡仍像以前一样掺和杂物的，验出后发回不收，掌印官吏另行议罪。与其事后惩治，不如事先禁止。一、各兵移营深入时，应当预备干粮。每名士兵应当携带三、五日的干粮，以备缓急之需。干粮炒制时略加盐味，并且要按方法晒干，才能长久储存。也应当立即委派官员制造。

译修缮治理器械，查明军中所需，必须一项不缺。黔中向来没有大规模用兵，各种随营军需既多，已经到了斧头破损、斨具残缺，甚至捉襟见肘的地步。如今出师日期将到，因而逐项开列，请求应当收买的分别投文收买，应当置办制造的分别委派置办制造。比如随营各项工匠以及不属于器械之内的物件，都应赶紧及时点选办理。如果一切拖延懈怠，等到临近出师才办，那么即使其他省份也会感到困难，更何况黔省，必然误事。每哨需要连三手铳五百门，这种铳有响声而没有弹丸，专门准备摆山策应使用。每哨需要挨牌后摽三千枝，每哨鸟铳四百门，每门应发火药、铅弹各三斤，火绳五条。百子铳三十门，铳药三百斤，重五六钱的铅弹二百斤。大碗口铳五门，大地铳四门，铳药三百斤。每哨验用毒药五筒，每筒五斤。每哨应增造重十斤的絮被五百件，重二斤的脑包五百个；重一斤的掩心，查照轻重絮被的规格酌量补造。每哨需要大纛一竿，按方位配五色的飞虎旗十面，这些由将官自行准备。老营需要金鼓旗二对，大金二面，按方位配五色旗十面，五彩云旗五面，五晕五色旗五面，应由主管操练的官员领取办理。凡属军容所需而破损不堪使用的，重新置造。应置办蓝绢红边的巡视清道旗十面，蓝绢机令小旗五十面，准备随时调遣、传达机密之用。应置办招安布旗五百面，这种旗一经发给便不收回军门。每哨应发令旗八面、令牌八面；如果原来没有备办，应请求置造，以便发给。每管汉土兵连同运夫大约三万人，印制黔字号头布三万块；大约把七十分布做成三块，共需布五百件，按宽一尺三寸、长二丈五尺计算。随营需要铁五千斤，随营五色布五十件，准备制作变号头等使用。随营五色纸各一千张，随营面五百斤，随营土红二百斤，蓝靛五十斤，黑烟五十斤。随营赏赐用银牌花阴，一两以上的折合银两；此外从五钱至五分、三分的，也请酌量铸造。随营赏赐用红缎绢，临期酌量折合银两。此外营中彩色所需红布五百匹。随营夜间照明用油三百斤，不足再取。灌油绳五百根，必须用棉、松脂灌油上蜡，能够代替火炬并经久点燃不熄。随营用朱墨纸、札油烛以上各物，随营物件都发给赏银；官府收支完毕后编册呈报。营兵十天没有盐，就没有气力；即使干鱼、姜、蒜也都不可缺少。即使隔一天折给银两，也还可以设法供应。兵员数目要及时购买运输。各营合计需要马脚涩五百副，每副价格七厘，共需银三两五钱。发文给宋宣慰管辖的地方，以及大洛坝马头阿约等处收买，直接运解到军前。需要马脚涩钉七千个，每千个价格二钱五分，在省城铁匠处收买。随营工匠需要：木匠五十名，其中锯匠十名；石匠二十名；铁匠二十名；箭匠十名；火药匠八名；纸马匠四名；印刷匠五名；医生二名，药材听从医生开列；阴阳生二名；卜筮二名。以上只是乌江一哨的人数，各哨可以类推。请请求通盘计算。演习火器，查明火器若不熟练，就不足以摧毁敌人的锋锐；若不是抽调集中在一处，训练一定不能专心；若不是有人负责统领，训练一定不能精熟；若不把鸟铳、火箭混合训练，势必畏惧火器，胆气也一定不壮；若没有区别等级的饩禄，谁肯专心操演？临阵时谁能率先登上前去？既然已经由中军官挑选前来，其中堪充鸟铳手的，共有四百一十五名，应当由把总王学礼统领；堪充火器手的，共有二百六十九名，应当由把总曽贵统领。各哨的哨总仍按旧制；新兵原来没有哨总的，就从其中另行选择。每天听任各兵自行练习，逢三、九日，由本司率领兵官亲自前来比较考验；逢六日，则专门练习挨牌、枪、筅等杂技。一个月以后，鸟铳手中有发射熟练、能够命中七八发弹丸的；火器手中有高低合度、能够一窝九龙、自己操持自己发射并且平水命中的，提拔充任选锋，每天增加饷银三分，仍编入队伍；酌量留下百数十名，以备奇兵之用。这样或许人人知道受到鼓舞，士兵都奋发跳跃地演习，不再是徒具形式，火器也不再是没有实际作用的器械了。预先计算军队渡水所需，查得乌江河面大约宽四十余丈，适宜搭设浮桥；合口河渡大约宽六十余丈，应当制造五板船以渡过人马。至于狼飞等处的各个小津渡，临机应变置造。现将需要造船、搭桥的工料数目详细开列送到本司。本司复核认为：置造船只，大船必定要一个月，小船也至少要半月或十天；再加上采办木料、召集夫役工匠，往返动辄要十多天。出师日期已经迫近，应赶紧选派两名能干官员，带领工匠前往养龙■〈犭羊〉狼偏僻之处，就近督造。所需守护的兵，就命播民吴洪督率步兵三百名在那里防守；其中抽出一百名轮班充当夫役，负责扛抬等事。所需工料的价值，查点后开列数目，预先发给银两，委派官员采办，限期报完，这样才可以不误渡口，人马也能长驱直进。一项：需要五板船二十只。每只用长一丈五尺、宽一尺二寸、厚一寸的板三十块，每块银二分，共银六钱；用长一丈、宽五寸、厚三寸的枋十五根，每根银一分，共银一钱五分。就在江边附近的山场采伐木材，但如今贼势猖獗，恐怕另有奸人应和，不能在正面冲突处采伐；江边稍远处有一处地名叫南卧山，可在山边采伐使用。又需铁钉三种，各长三寸、二寸，大小不等，共约二千五百个。铁蚂蝗扮一百二十个，用熟铁二百斤，价格银八钱；麻穰五十斤，价格银一两；在省城收买桐油四十斤，价格银五钱；石灰一石，价格银三分。以上都由养龙司收买。木匠十名，每人计算工期五日，工食银五钱；铁匠三名，每人计算五日，工食银一钱五分。计算制造五板船一只，木、铁各项材料及工食共需银三两七钱三分。总计二十只船，共需银七十四两六钱。

译一项：搭设浮桥，乌江和小河两处使用三板船二十只。如今估计一只五板船可以制造两只三板船。按此折算，应发木料、工食银三十七两三钱。一项：三个小津渡，大约需要艅艎船三十只，就在附近山场砍伐围径六七尺的大木，进行制造凿成。每只船用斧手、木匠五名，计算工期二日，工食银一钱。一项：搭设浮桥，或者制造木排、木筏，需要梁头、轮木、乘重木、压服木以及大筏缆藤索等物，都下令由养龙司办理，并在附近山场采伐，全部不付价钱；临到期限计算工时便可制成，不能长久等待。一项：浮桥上铺设的漫板，应预先在■〈犭羊〉狼等一带便利近处，命令工匠砍树■〈釒解〉造，制作长一丈五尺、厚一寸、宽一尺二寸的板木四十块，每块价格银二分，共银八钱。一项：预备拖船用的大缆麻绳二十五条、核桃绳五十条，应当行文贵阳府张推官制造。以上也只是乌江一哨的数目，各哨尚未制造船筏的，似乎应当及时督促。《兵医节要》跋，付给子祚。权谋不是圣人就不能用兵，兵器也不是不祥之物；其中虚实、开合、进退，都存在权变。我看过去的文献，称道临机应变时坚定不动，举止声色都很有孙武、吴起、黄石公以及司马氏诸篇的意味。难道不是因为胜利在先、交战在后、守备如处女、发动如脱兔，随着事物推移，依据敌情变化，这正有老氏的旨意吗？所以我亲手摘录其中的要旨，交给子祚。从前赵括读他父亲的兵书，最终使赵国士卒被坑杀，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假如只得到我的记录，却没有得到我所以这样记录的道理，只是比拟筹划而不能随时应变，那就是赵括式的读书。小子应当记住。有人说：善于治病的人如同用兵，应当辨察阴阳、观察寒热，顺应逆势而依理推进。附录《扁鹊仓公传》。《御赐兰亭石刻》跋。先臣士竒承受历代圣主的恩宠，前后四十年如同一日。从前仁庙监国时，艰难危急与先臣共同承担。这件石刻，大概是仁庙特意赐予的。我寅秋曾私下察看监国时期的情况，那时君臣之间并非没有事情可做：外部要劳心处理机务，内部又有谗言构陷。一切筹划和章奏，都由圣明裁断，仁庙必定亲手写下手谕，向先臣询问旧事。先臣患病，有时不能侍奉帷幄，仁庙仍屡次劳驾询问，亲自挥写秘方，并在咏怀诗中申述心意，有“相见当何时”之句。先后下发的札文，即使是仓促写在片纸上的，也没有不是楷书精劲有力、俨然具有晋人的风骨。唉，神圣之才是上天所授，竟能如此不虚度一分一秒，难道仅仅可以用来观察君臣之间的关系吗？家中世代珍藏此物，到了秋天出入时一定奉带在身边。间或拿出来给臣民表看，他极力称赞这是稀世珍宝，可以秘密收藏而不可流传，于是嘱托臣守敬临摹，刻在贞石上。我寅秋恭敬地拜手稽首，在下方题识。○附录。贵州左监军、按察使临皋杨公墓志铭。

译万历己亥二月，逆酋杨应龙叛乱于播州。三月，皇上下令命子章抚治黔地，并有诏书催促他前往。我在夏五月到达。当时黔中告急文书如雨，我多次上报紧急军情，皇上下诏赶快选派监军前往会合。我的朋友杨义叔，是粤西参知，因进京入贺到达燕廷，推迁为按察使，监理黔军。冬十一月，他单骑进入贵阳。第二年六月六日，逆贼杨应龙被诛，播州平定。杨公深入虎穴，劳累成疾，病势严重，不能参加饮至庆功，便请求告假。我替他代写奏疏上报，皇上批准了。他回去后稍有间歇，很快又病势加重。辛丑三月十八日去世。讣告传来，我设位哭祭，又请求抚恤，上下交给有关部门议处，到现在已经是癸卯年了。诸子嘉正等择定冬十二月安葬杨公，嘉祚亲自写下事状来请求墓志铭。唉，我难道忍心不为杨公铭文吗？又难道忍心为杨公作铭吗？按事状，杨公讳寅秋，字义叔，号临皋。始祖是南唐虞部侍郎杨辂，从华阴迁居庐陵。传至第十三世杨景行，考中元代进士，历任待制，事迹详见《元史·良吏传》。又过三世，有太师、文贞公士竒，是明朝社稷之臣。文贞公的小儿子是刑部司务公杨秫。又过四世，是赠按察司佥事公杨绍祖。杨绍祖娶萧氏，受封太宜人，于嘉靖丁未九月九日生下杨公。杨公幼年聪敏，五岁每天诵读千言，十岁通晓《论语》《孟子》《周易》《诗经》《戴记》。丁巳年，督学王宗沐在西昌考校士子，杨公口诵手写三经，没有一句错乱。王公说：“这是瑚琏之器。”当即取此语命题，文章很快写成，王公更加惊异，于是补为弟子员。辛酉年，佥宪公去世。杨公想起父亲的庭训，常常对着父亲的神龛攻读举子业，写成一篇后悲痛焚烧在室中。已经娶梁宜人后，他刻苦生活，吃粗食淡饭，奉养老母，自己闭门读书，发愤用功；每次应试总是名列前茅。督学邵梦麟认为他奇异，补为廪生。癸酉年乡试中举，甲戌年成为进士，乙亥年授任东筦知县。东筦前任县令董公，就是当今少司寇、乐安公董裕。董公治政清良，以柔和砥砺百姓，以濡润教化民众，使东筦大治，百姓爱戴他如同父亲。杨公学习董公的意旨，却不完全拘泥于他处理旧事的办法，像雷击、电扫一样铲除奸邪，像骏马奔驰、箭矢飞驰一样迅速抑制狂妄，东筦也大治，百姓爱戴他如同爱戴董公。辛巳年，诏令征调他入京，杨公将要整装出发，恰逢丈量田地的命令下达，东筦人拦在道路上哭泣挽留他。他留下五个月，梳理户籍、计算粮米，寻访沟壑、踏察丘陵；海田在岛屿之间，他乘风破浪出入渤海，全部核实后登记入册，并与东筦人哭泣道别。壬午年授任云南道监察御史。在此以前，南海商船拖欠官府粮饷，逃亡隐匿不肯偿还，主管进贡的人受到严厉追究，株连千家，过了几年仍未能解决，杨公对此深感怜悯。进入御史台十多天，他便上疏说明事情原委，朝廷交给有关部门议处，免除拖欠粮饷数万金，使受株连的一千人得以脱罪。南海人对东筦人说：“杨公的恩泽波及整个粤地，我们东筦人也沾了余惠。”于是共同集资在东筦祭祀杨公。随后他抗疏弹劾太宰某人依仗大宦官、肆意施行威福的六件事，皇上立即罢免太宰。贵人因此侧目，杨公又因这件事被调出京城，任浙江按察司佥事，督理水利、盐屯，兼任防倭。任职四明三年，考核政绩最优，按照制度受到恩典诏书。丙戌年升任贵州参议，分守新镇、都匀、答干、苗阿奇等地。各地有人劫掠屯堡，杨公派孙道儒诱杀阿奇等人，又命许谷抚慰阿旁诸苗，答干十三寨于是平定。巡抚萧彦把此事上报，皇上嘉奖慰劳，赐金并记功。戊子年升任云南副使，与参将邓子龙率兵攻击丁改土夷普应春，连续作战取胜，斩首三千五百余人，招降六千五百余人，缴获牲畜兵器不可计数，最终斩杀普应春，荡平丁改城。巡抚洪本源把此事上报，皇上嘉奖慰劳，赐给金帛，晋升为三品俸禄。当时沐国某骄横傲慢，凌辱各位监司。杨公偶然在道路上遇到他，便与之抗争；沐国某蛮横无礼，巡抚上奏纠劾他，皇上下诏剥夺沐国某的冠服，捆绑他的左右侍从，交付法司处理。沐国某对杨公恨之入骨。壬辰年，杨公被列入考察罢职的名单，调任和人们的议论都受到牵累，这是沐国某作祟的缘故。甲午年补任广西副使，负责左江军务。左江五山獞人韦元成招集各峝獞人，成为贵县的盗寇，参将白斯清交战失利。杨公奉督臣檄令，一鼓作气击破他们，斩杀韦元成及其党羽覃公堂。事情上报，皇上嘉奖慰劳，赐金并记功。乙未年，梁宜人在家乡去世。杨公既哀痛梁宜人，又想到太宜人倚门盼望，接连上牍请求辞去三台之职，未获允许，只得入京祝贺。当时太子之星尚未明耀，言路正被堵塞，杨公说：“我家世代承受国恩，按照情义，痛哭着征验衰败的渐兆，正是在今天了。”恰逢他留心高祖、成祖的手札，史局正在搜求前代典故，杨公便辑集文贞公家中收藏的四朝列圣御札，将长叶短纸汇集封存，进呈朝廷，请求交付史馆采录。他又借机在规劝时政的奏疏中略说：“臣愚昧，不懂得避忌，私下认为，效法前代圣训很难，效法本朝祖训却容易。为什么呢？圣训只是空文，没有现实征验；祖训却如同呼吸相通。文皇并没有因为谒见和位次的细节而忘记正名定分的忧虑，如今应当早立太子，以确定国本。文皇不吝惜赏赐来褒奖答复直言，如今应当优容刚直之臣，广开言路。” 仁皇没有因为头风病严重，便派官员代替自己祭享，如今应当亲自祭祀太庙，以永远获得福禄；即使身边的供使，哪里能够完全承担圣上的心意而代替圣上处理这些托付呢？难道这样做就没有牵累和攀附吗？所希望的是稍微平息天威，广泛打开法网，消除心腹近臣意外获罪的忧虑，避免人心动摇；那么仁皇鞭背、连坐的刑罚，难道不是可以停止而不再作为明哲的法则吗？如今南方有残余倭寇，北方有强劲敌人，各郡各邑萧条，所希望的是延请接见大臣，及时商议决断，疏通奏章积压在内廷的弊病，平定朝廷满庭纷纭的争论；那么章皇在斋宫中君臣如鱼水般的欢洽，难道不是值得效法的美好先例吗？后人看今天，正如今天的人看从前。皇上把千百万亿的国库财物留给子孙，不如把百千万年的美名留给子孙。”奏疏递入后没有得到答复，他回到左江。恰逢交南黎氏、莫氏两个首领交战，各自派使者叩关。粤西边臣聚集商议修筑城舍，杨公说：“先太师援引汉朝放弃珠厓的旧例，辅佐章皇帝把交南赐给黎氏，已经很久了。莫登庸驱逐黎氏，是篡弑；黎维潭驱逐莫氏，是恢复。如今的计策，不要拒绝黎氏归附，不要诛杀莫氏宗祀，使西南百姓免遭蹂躏，这就可以了。”督臣上疏报告，皇上同意。杨公接受使命后，下檄文给黎氏说：“你确实犯有擅自杀人的罪过，不可赦免；你应遵循过去的规矩，亲自束缚自己，口衔玉璧，仰首到关前，请求处死。”

译他下檄文给莫氏说：“安南的土地疆域，是谁家的旧有之物？既然没有卷土重来的时机，就应当考虑保全一枝血脉的安宁，早些自我决断，以保存宗族延续。”当时莫氏逃到龙州，龙州土酋以军队护卫莫氏，并恐吓黎氏；黎氏也惊疑不安，担心中国诱骗他来后将其诛杀，因此议论很久仍不能决定。杨公排除群议，先进入受降城，与汉土军队立誓，得到龙州子元璧，把莫氏安置在莫府，催促黎氏入关。黎氏仍拥兵四万，聚集在关下。杨公谈笑着登上昭德台，设置龙帐，挥手命令黎维潭伏地膜拜，告诫他说：“莫氏的宗祀不可以断绝，应让他栖居高平，不要彼此侵犯。”黎维潭唯唯诺诺地退下。督臣把此事上报，皇上喜悦，授予黎维潭安南都统使、掌国事的职务。黎维潭派冯克宽等使者到宫阙前伏地谢恩，领取敕书和印信，杨公派属吏李加正护送他们。等到回来，报告说黎维潭跪着说道：“牺牲玉帛，我不敢用来触犯公法，请允许我用百金慰劳李加正，希望杨公允许。”李加正斥责说：“这话是怎么说的，竟然侮辱杨公！属吏侮辱长官，我应当伏剑而死。”黎氏将士彼此相看而笑。冯克宽脱下衣服给李加正穿上，背过身哭泣说：“我已经老了，华夷道路隔绝，以后再也没有见到你的日子了；就用这件衣服结下来世的缘分吧。” 李加正也哭泣，把衣服掷下离去。黎维潭回国后，皇上给杨公写信说：“杨公的心事，天地鬼神都共同知道；杨公的德泽，山河草木都共同承受。”有斐然的君子，不可喧哗啊。于是黎维潭率领全国臣僚和父老祭祀杨公，并题名为“定交世烈之庙”，用来继承文贞公的事业。事情办完后，皇上嘉奖慰劳，赐白金、文绮，晋升爵位一级。左江父老也集资在邕州建祠祭祀杨公，详情见萧太史云举的颂文。不久，北陀獞首领黄朝田等叛乱，杀死守备张茂。功劳平定了乐昭平，告急羽书每天三五次送到。督臣上疏请求剿贼并下达檄文，杨公任监军。杨公表面上安抚，实际上多方迷惑敌人；暗中指示诸将击破贼军，斩杀贼渠九十余人，跟从贼军的四千六百余人。北陀停止战争，府江安定。事情上报，皇上宣告捷报、祭告宗庙，赐金并记功。杨公平定安南、府江后，威名大震于粤西。当时巡抚戴耀升任两广总督，推荐杨公代替自己。御史涂宗浚推荐杨公开府天津、驱逐东海倭寇，都没有得到答复。庚子年，他又因入京朝贺到达长安。当时播州贼军已经突然飞驰般攻入练地，攻陷綦江，声称要分兵侵犯黔、蜀。皇上下令从群臣中选拔有才能声望的人，担任蜀、黔、楚监军，而黔地正被贼军紧急进攻。皇上下令杨公前往监理黔军。杨公到了黔地，对子章说：“安与杨两支军队就像鸟的两翼，合在一起就能振翅飞翔，分开则连榆树枝都无法攀上。”杨公调度疆臣兄弟，费尽心力，几乎说破嘴唇。不久，贼军侵犯乌江，形势将要渡过江去，杨公说：“这正是使用安氏军队的时候。”安氏进入播州攻贼，贼军必定舍弃黔地而回顾巢穴。于是杨公下令，以大义责备安氏。当时安氏驻扎在沙溪，紧急情况下没有可以派遣的人。杨公身边的贵福请求前往，杨公赞许他的勇气，授予符令，命他从小路进入水西营。安陇兄弟起兵从沙溪向播州进发，杨应龙调兵回战安氏，在大水田击败了他。从此四方军队开始合兵，驻屯在囤下、囤前的天险处，那里即使猿猴也难以跳跃攀援，狂象也无法冲撞，几乎没有可以下脚的地方。安氏砍伐树木、铲除杂草十多里，占据囤后，自以为功业片刻可成，而官军一定要夺取那里，最终用流言动摇安氏。安氏说：“我耕种人的饭田，焚烧人的山畬，死也不能这样做。”杨公解释说：“云从地面升起而成为雨，气从地面发生而成为风；地虽然如此，地本身并不据为己有，而是归于天，所以称为天风、天雨。即使如此，谁又不知道风雨是从地上升起的呢？如果沉溺不退，功劳未必首先归你，灾祸却会立即到来。”安氏依照杨公的话撤兵离去，官军才得以合围并击破贼军，这就是杨公功劳特别重大的地方。贼军平定后，杨公便把大略上报说：“杨氏贼酋叛逆之势滔天，占据险要，疆域不下千里，而且逼近黔省乌江河渡之间，最近处只有八十里。我方一迈步就会伤及要害之地，敌方一振翅就会压迫边境。分兵则人数和力量敌不过敌人，不分兵则咽喉要地无法守住。不进兵会被视为示弱，进兵又苦于援兵太少。正当贼军合力一心压迫乌江河渡的我军时，人们对安氏仍心存疑虑，不能释然。依靠督抚军门审察形势、决定策略，反复振作军心、鼓舞士气，使安氏安心并振作他的气势，于是取得大水田之捷，首先摧毁贼军锋芒。等到两关已经攻克，却不能守住。人们说解除戒严后，不再擂鼓向西进军了。幸亏督抚军门征调兵力、整治甲胄，鼓励统率新旧士兵，拼命奋勇，冒险渡过险关，仍然能够擒获俘虏、捕获贼人，并从各条道路深入。贼军阻挡水路，西安兵又对远处作战有所嫌惧，于是拔营移屯。人们说安氏军队已经解散，河渡的孤垒不能环绕布阵、合围攻击，形势如闪电般危急。幸亏督抚军门焦心劳苦地主持战事，以威信控制夷人，下令轮番进攻，重申军令，以悬赏激励士卒。六月初五日，黔兵得以会合，川东、綦南的哨兵一同驱驰率先登城，一鼓作气夺取凤凰嘴，再擂一鼓攻克土城、月城。” 天刚亮，贼军不再交战而倒戈，于是平定凶逆，拯救万民于涂炭之中，拓展千里的疆土。这全是上天所授，哪里是人的谋划呢？杨公把功劳归于皇上，把劳绩让给诸位将帅；而杨公焦虑忧愁，以至于睡不着、吃不下，因此得病。又想到太宜人思念迫切，便决意请求告假回乡。总督李化龙为杨公叙述功劳说：“杨某才智宏大、见识坚定，思虑深远、谋略沉着，在兵粮之间辛苦经营，以舒缓筹划之心最为劳苦；在战与守之间纵横谋划，决定胜局的策略尤其多有奇策。他总摄文武，冲冒险难，从大帅直到士卒，都受他的指挥；从出兵直到消灭贼军，都是他的筹算相互配合。”于是越级提拔、厚加赏赐，仍然推举他担任巡抚，以完成他的功业。不久，杨公的病稍有好转。他每天向太宜人进献食物，朋友兼弟弟贞叔独自亲近侍奉他，常常诵读古人的话：“我的儿子难道能和我父亲的儿子相同吗？”杨公病中一切饮食，只有贞叔亲自照看。有人派使者问候病情，他还亲手写信，娓娓道说皮林善后两件事。不久病势加重，贞叔哭泣着向天祈祷，稍稍打了个盹，梦见杨公戴着高冠坐在堂上，有一个人跪行到他面前，举起一枚枣为他祝寿。杨公点头。贞叔惊醒说：“唉，太快了！枣，就是束束的意思。”

译第二天，杨公索取笔墨书写遗嘱，写完便去世了。讣告传到黔地，我悲痛哭泣。黔地军民没有不流泪的。我于是搜集杨公前后的功劳次第，上报朝廷，详细内容都在奏疏中。柱史宋兴祖深切痛惜杨公，特意上疏请求抚恤，大略说：“监军杨寅秋，形神已经消逝，哪里还会有求取恩宠的心？臣亲耳听到、亲眼看到的事实确凿，难以埋没他的劳绩。正当播州贼军猖狂，黔地接近虎穴之时，文臣零落如晨星，武将畏缩不前，贵州危急万分。寅秋单骑冲犯贼军锋芒，从东坡直奔贵阳，与巡抚调集招募汉兵，调度土夷。既督领军队，又管理粮饷；既整治军队，又修缮器械。早晚亲手不停地写文书，口中不停地商议，料理一个多月，全黔的兵粮才有了头绪，贵筑的人心也因此安定。”东坡的危急因之得以解除，这是开始筹办战事的劳苦和功劳。大军集结以后，分路进兵。寅秋计算乌江河渡，逼近贼酋巢穴，这是最重要的冲要之处，于是选择最艰难的地方，率兵进入敌境，同时夺取两关。贼酋怨恨更深，突然大举出击，杨公身命濒临危险，但刚劲的气势没有衰减，整顿军队再次前往。当时即使武将也夺气丧魂，不敢迈步向前，寅秋却独自率领一旅兵马，驾驭安酋，搜山夺路，斩获很多，直捣白田、海龙。” 这是其中一段事情的劳苦和功劳。三省军队会合后，险要的囤堡陡峭绝壁，难以攀登；要扼住敌人的颈项、鞭打其背后，非取得后路不可。于是安酋开山架桥，砍木穿岩，取得囤后地利，占据敌酋上游、必定取胜的计划已经确定。寅秋鼓励他进入。当时三省军队各有分工，屡次进攻不能攻克，便商议撤走安氏军队，利用其取得的地利，求得一举成功。安氏耗费开凿之力，我军却想一旦夺取便拿来作为凭借；安氏挟持着必胜的凭借，我军却想一旦得到便用来取胜。臣担心安酋未必立即出兵，于是驱赶他，他便退却；寅秋向他晓谕，他才出兵。臣听说后叹道：不是杨监军暗中调度，就不能做到这样。寅秋随后与刘綎、李应祥的军队相接，在安营中扎营，距离播州囤后城门不到一百步，一旦冲突首先就会波及那里，几乎没有一人能够幸免。于是寅秋早晨进攻城池，便击鼓助威；傍晚进攻城池，也击鼓助威；有时踩着横陈的尸体，有时饮用血水，而志气更加坚定。到了六月五日，黔地粮食偶然接济不上，士气几乎不能振作，寅秋东边搜罗、西边借贷，亲自煮饭供给军饷，士气才开始振奋。刘、李二将两次攻破城门，促使贼酋第二天早晨自缢。寅秋在其中功劳特别大、出力最多，这就是事情最后阶段的劳苦和功劳。” 归来饮至庆功时，他面容又黑又憔悴，不能立即入席；回到乡里门内后，病情日渐绵延，最终卧床不起。有这样的臣子，国家不能完全发挥他的才用，却让他吃瘴气、触雾气而死，臣对此非常痛惜。有这样的功劳，生前不能稍微享受其报，却让他抛弃母亲、留下孤儿而死，臣对此尤其痛心。臣认为寅秋的劳苦与四川监军张栋相同：张栋因劳苦感染疫病，病势重重，突然发作而死于军中；寅秋因劳苦感染疫病，病势深沉，缓慢发作而死于乡里。他们死于公务相同，功劳相同，议定抚恤都应从优，难以分出高低。奏疏上报后，朝廷交给有关部门议论，有人怀疑我与杨公关系亲密，因而请求从优抚恤。随后职方司移交验封司议论说：杨某鞠躬尽瘁，立誓消灭贼军，如鼓舞陇澄、收复白田坝的胜利，以及督率将吏完成海龙囤之功，他的劳绩确实有足够多的可称道之处。如今督抚的序疏可以查考，贵阳的民间口碑也都存在，清楚地在人们耳目之中，终究难以磨灭。此次同行的将士很快都将按例加恩，活着的人都得到荣耀，死者却独自缺少恩典，这不是对待杨公的办法。生前屡次效劳辛勤，死后最终却从薄处报答，也不是用来劝勉臣下的办法。于是舆论才得以明白，只是因为四川的勘察奏疏尚未送到，才导致抚恤典礼耽搁。只是杨公一腔热血留在黔、粤之间，难道会希求这些，然后才闭上眼睛吗？杨公享年仅五十四岁，著有《文集》《绥交录》《平播录》若干卷。原配梁宜人先于杨公去世。儿子四人：长子嘉正，是县学廪生，娶王隐君宗皞的女儿；次子嘉祚，是国子生，娶王吴川令一俞的女儿；三子嘉祎，是国子生，娶欧阳署丞文伦的女儿；四子嘉福，聘康观察梦相的女儿。女儿四人：长女嫁给习宗伯孔教；次女嫁给男以淳；第三女嫁给我的季子孔陵；第四女嫁给我的侄子署丞道着。又有男常森。第四女聘萧孝廉一杰，又有男士璨。孙子三人：学恭、学愚、学愿；孙女一人。诸位遗孤于万历癸卯十二月十五日奉送杨公安葬在本县盘古山的原野。唉！杨公的才名和勇烈，敏捷如承接蜩蝉，迅速如转动圆环，五官并用，四方通达而没有迷惑。在粤地，粤地便见成效；在滇地，滇地便见成效；在安南，安南便见成效；在夜郎，夜郎便见成效。譬如优质金属在炉中铸成剑戟，用来试砍狗马，试斩坏土，都没有不能做到的。这不是我偏爱他而替他吹嘘。粤西直指黄公曾说：‘义叔真是边疆方面的人才。’涂直指公又特意上疏推荐他，让他负责驱逐东海倭寇之事。戴中丞公曾经推荐他代替自己。杨公刚进入黔地，李总督和宋柱史便赞叹说：‘真是监军。’等到他去世，相国沈公写信给章公说：‘杨监军沉毅有谋略，足以承担国家将来的大事。’刚刚成就一项功业，突然归于黄泉，痛惜哪里能说尽？又说：‘巨大的才华被短暂的生命所埋没，周郎不能长寿，古今同样令人感慨。’这难道只是我的私下言论吗？即使如此，就算是我平日称述杨公的话，也不过是千分之一罢了。我和杨公同年成为诸生，我十五岁，他十一岁。起初只认为杨公长于文章。后来先后考中进士，我镇守潮州，他任东筦县令，我以为杨公只是在考察治理烦琐事务方面有才能，哪里知道他还谈论孙武、吴起的兵书呢？即便谈论孙武、吴起的兵书，我还以为那只是石田木釜般的空谈，哪里知道他能够灌溉、烹煮，能够割取、种植，行动简明而时机谨慎，原来确实如此。他担任柱史时，弹劾一位贵人，十年以后那位贵人在乡里居住时败落，我佩服他的智慧。他把文贞公家中收藏的历朝御笔进献给史馆，又劝皇上确定太子、节省国库、亲自祭祀太庙，并且刚直不讳地冒犯龙颜、直截了当地说出这些话，我佩服他的忠诚。杨公才华超逸而性情急躁，谈论天下大事，喋喋不休，听的人忘记疲倦，嫉妒他的人却暗中憎恨。

译杨公在黔地时，很被人嫉妒，而私下对子章说：‘我宁可有舌头而没有牙齿，宁可有绳子而没有箭。’杨公假装没有听见，也就罢了。我佩服他的谦让。人们只看见杨公修筑亭台水榭、整治园林池沼，便以为他家财丰厚；杨公去世后，我读到他的遗嘱，只留给四个儿子少得可怜的财物，仍然是清白官吏的子孙。他做官于四方，宣扬国力、效忠办事，按照惯例应当列入名宦祠。杨公平定粤地，便在交南祭祀他；平定黔地，便在罗施祭祀他。即使上天威严直达交趾铜柱，又哪里比他逊色多少呢？杨公一生不崇奉佛教，不谈玄理，可是在临终更换衣襟之际，条分缕析，丝毫没有错乱，似乎有什么不可推却的天命。因为危险而恐惧，因为死亡而想到我，于是我长叹说：‘我认识义叔太晚了；没有和他共同经历忧患，就不知道他的才能；没有观察他的生死，就不知道他的坚定；没有看到他留下的遗物，就不知道他的清廉。如今棺木已经盖上，评价也已经定下了。’我因此作铭。铭文说：杨氏先祖杨起于关西，四代之中出了三位三公；支派繁衍到庐陵，五人获得谥号，一人建有宫祠。啊，美好的文贞公，是社稷的崇高功臣，如同群星中的辰星，如同山岳中的嵩山。后代延续到廉访，幼凤辅翼腾龙，英俊敏捷而有修养，深沉宏大而雄健。在粤地施展才能，巨鲸迁徙到番禺；在御史台掌管文书，隼鸟也避让彤弓。治理府江、铲除猺贼，宜僚剖胸示诚；交南可以安抚，杨公仍然承继他的封疆功业。夜郎并不安顺，皮林更加纷乱；杨公前来监军，奔驰征讨五方夷部。他有虎一般的力量，又有非熊般的声望。出使罗施，驾驭御敌之势；和辑沅、渝一带，饮用平阳的浓酒。功业终于遍及滇、黔，威名震动巴賨；贼人归于斧钺刑戮，河水洗净兵器的锋刃。攻破囤堡后抽身而退，乘着轻舟短篷。不久一场疾病，突然遭逢死亡。杨公的形体虽已逝去，杨公的功勋却更加隆盛。他胸怀宏大、气度宽广，艰难之中保持孤忠。魏征有谋略，韩亿有综合治理之才。国史、家乘分别记载荣誉，交相称颂。盘古山原野，草木郁郁葱葱。祁连山可以为他立像，燕然山可以为他刻石。我在这里作铭，使它成为千古不毁的金城。” 赐进士出身、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奉敕巡抚贵州、提督军务、兼制湖北、湖南、川东等处地方，眷友弟郭子章撰文。《临皋文集》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