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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五 《云阳集》　别集类四【元】提要 臣等恭谨考订：《云阳集》十卷，元代李祁撰写。李祁字一初，别号希蘧，是茶陵人。元统元年考中进士，授任应奉翰林文字，改任婺源州同知，升任江浙儒学副提举。因母亲去世服丧而离职，恰逢天下已经动乱，于是隐居在永新山中。元朝灭亡后，自称“不二心老人”。七十多岁才去世。李祁的诗歌冲和融洽、平正温厚，自然合乎节奏；文章也高雅洁净而有法度。他当初考中进士时，元朝制度把汉人、南人列为左榜，把蒙古、色目人列为右榜。李祁是左榜第二名，右榜第二名则是余阙。后来余阙为守节而死，李祁却独自辗转于战乱之中。他曾为余阙作《青阳集序》，以不能像廷心那样据守一座关塞、以死报国为遗憾；又说世上那些贪生怕死、甘愿接受屈辱、厚着脸皮以面目见人的人，使斯文的丧失更加扫地无余。看来他和余阙虽然出仕与隐退略有不同，生死结局各异，但他们拳拳忠于故主、不负元朝的心意，所守的大节却相同。从前宋理宗宝祐四年科举榜中，既有文天祥为状元，又有陆秀夫、谢枋得二人；这一榜中既有李黼为状元，又有李祁和余阙二人。李黼无愧于文天祥，余阙无愧于陆秀夫，而李祁也无愧于谢枋得。这前后两榜相互辉映，也可以说是科举名榜中的盛事了。当初，明军到达永新时，李祁被刀刺中，倒在道路上；左千户李子茂查问得知是李祁，便把他抬回去，以礼相待。他虽侥幸没有死，但洪武年间征召旧儒时，只有李祁竭力拒绝，不肯出仕。李子茂很看重他的为人。李祁去世后，李子茂替他刻印遗集十卷。到了弘治年间，他的五世从孙东阳搜集遗稿，托吉安知府顾天锡重新刊刻，这就是现在的本子。本朝康熙年间，广州僧人大汕又根据自己的意思删削，编成四卷。但大汕虽然号称方外之人，实际上属于追逐权势利益的一流，他的学识不足以判断取舍，删削实在很不恰当。所以现在仍按原本著录，以保存它的真实面貌。乾隆四十二年五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五 《云阳集》目录　别集类四【元】卷一 律赋、古律诗 卷二 律诗、绝句 卷三 序一 卷四 序二 卷五 序三 卷六 序四 记上 卷七 记下 卷八 墓铭、表、传 卷九 杂著上 卷十 杂著下 钦定四库全书 《云阳集》卷一，元代李祁撰。律赋、古律诗 《黄河赋》【壬申湖广乡试】乾坤清平，山岳镇定，河流汇聚；放眼四海的曲折环绕，只见黄河像一条衣带，下横贯天下的地域，上接通银河的支流。九曲黄河迂回曲折，把千里之水一泻而快；想起当年治水成功，如果没有神禹，我们依靠谁呢？看它发源于西方大地，疏浚源头于天水深渊，浩浩荡荡，连绵不绝；有时奔放而不可抵御，有时曲折缓慢而平展延伸；有时腾跃迅疾，像强弩齐发；有时喧响震撼，像万面雷鼓一齐向前。它高耸如险峻的银色关隘，驱动着森严的铁骑；忽然洪流浩大迷茫，把余波播散到两岸。想来一根芦苇也难以渡过，哪里还容得下谈论用刀呢？回想从前龙门还未开辟、积石山还未疏导时，洪水冲毁百姓的房屋，使那里成了鱼鳖藏身的深处。等到黄河安定流淌，嘉祥的玄圭带来了赐告；使百姓脱离艰危，从沉溺中得到拯救。那光明如同日月初升，开阔得仿佛天地重新创造。此后人们临河叹息之时，之所以深深忧虑鱼类的灾患而羡慕大禹治水的奇功，正是这个缘故。等到西京的治理教化显著昌明，为什么壮志仍没有停止？又要奔驰到远方征行，命令张骞出使西域，追究黄河两条支流的源头，直到盐泽而沉没。这虽足以了解黄河的源流终始，却终究不能与神禹相提并论；因为他甘愿远行异域，使中原疲敝，哪里比得上疏凿成功、免除百姓成为鱼鳖呢？仙人乘坐的木筏漂浮水上，使节的仪仗光彩辉煌，哪里比得上乘坐四种交通工具，经营四方？竹杖奇异，蒟酱甘美，哪里比得上水土已经平治、把农作物视为珍宝？我由此知道，大禹的功业，正如天地没有什么不能承载、没有什么不能覆盖一样。只有我大元，统一万国，使百川向东朝拜，众星环绕北极共同拱卫；不必亲自手掌磨破、脚底结茧，河流便没有泛滥的忧虑；不必穷尽幽深、走遍远方，河源也都已成为版图中的贡地。我这个生长在南方的人，尚未得到当时任用，或许将要振衣于昆仑，敞开心胸于云梦，汲取黄河的余波，前往明堂献上歌颂河清的诗章。《赞美俞公修建新州学的诗》学校的兴废，是有关官员的责任。有关官员的职责是治理民事，核定赋役，征发赋税，以满足大府的需要。大府派属官督促，接连任职的有关官员，日日夜夜惶惶不安，耗尽身心只求免除过失，却还担心不能完成任务。看到学校废弛，他们不是不警醒地思考振兴的办法，只是担心考虑不周、力量达不到；即使想努力去做，又怎么做得到呢？如今懋斋俞公前来镇守永新，军事事务已经安排妥当，便拆除旧的庙学而重新整顿。殿庭、门、廊全部改换旧貌，黑色涂饰、白垩和朱漆也一并重新修整。州中百姓纷纷伸长脖子观看，赞叹说如今的规模，是从前从未有过的。大概俞公笃志于文学，本来就能用自己的才能补助有关官员所不能做的事；这样一来，任职的有关官员也可以稍稍逃脱责任了。于是大家相继作歌诗来歌颂俞公的德行。诗说：多么光明的新学校啊，楹柱高耸挺立，光彩洁净明亮，这是谁建造的？多么庄严的新宫室啊，圣人的容貌威严肃穆；瞻望之下庄敬和谐，这是谁的功劳？勤勉有为的俞公，镇守这片土地，安定边疆，铲平险峻阻塞之处。四郊已经安定，公的心也安宁了。顾念我们的学校，若不是您，怎么会兴盛？于是咨询、谋划，探究、筹度；拆除这些栋梁，换掉那些椽桷。从前公未来时，栋梁倾斜、椽桷摧折；公来到以后，房屋坚实整齐。从前公未来时，庭院屋宇狭窄逼仄；公来到以后，平坦开阔高敞。学校建成了，学生们勤勉进学。考察这番成就，唯有公的德行芬芳。公的德行越发芬芳，公的功绩也越发长久。扶助我们的斯文，使它昌盛于后世。我们这些人看到学校建成，已经有愧于自己的职守；于是再作颂歌，使它长久流传而不厌。

译题《番人出塞图》高大的树林耸立着，挺拔的松树从峭壁间插入平地，苍茫之中连飞鸟也绝迹。忽然看见一群骑兵交错奔驰，衣服和皮裘蓬松杂乱，毡毛皮衣参差不齐；马鞭和弓弭交错，旗帜挥动在其间。回想从前跟随北征，驱车走出幽蓟。天气正下着大雪，道路遥远，恐怕终于会陷入泥泞；牛马都被严寒阻滞，驴骡蜷缩得像刺猬。所见人物的情状非常奇特，与这幅图相似。当时皇朝的风教淳厚，声威教化遍及远方边裔，刺青额头的人和披散头发的人，无不前来通商。自从战乱烟尘兴起，河海被阴霾隔断，舟车断绝往来，荒草丛生，极其荒秽。偶然看到这幅图，俯仰之间今昔差异万端，抬头想说话却无从说起；只是长空正显得遥远辽阔。题《水竹居图》苍山延伸到平地，水光荡漾，竹影摇曳；居处占有宽闲的百弓之地，延展建成十亩的房舍。雾气散去，天空倒映水中；风吹起来，竹林发出天籁般的声响。空寂的居所中人没有一点俗事，安坐其中总是自在。两个小童侍立身旁，学习诵读诗书；从容地在门窗之间相处，其中的快乐总是无穷。那翩翩而来的是谁？戴着高冠，拖着长衣襟，意气颇为洒脱。他从东面来望见门庭，虽然还没有和我交谈，欢喜之意已经很多。可叹我困顿于尘世，举步便遭牵绊，长久怀念并仰慕高尚的足迹，愿意拉着您的衣袖同行。同游阆风园，共入昆仑山。只是这次出行恐怕不能实现，面对画面只能徘徊惆怅。《阆山樵隐诗》阆山高达千仞，山上有田有屋，林木繁茂交结。石路盘旋曲折，手持斧头砍伐远处高扬的树木，分辨不出是梓树还是樗树。有时还能捕到野鸡和兔子，倒装在悬挂柴薪的车上；回来后斟饮春酒，佐以园中的蔬菜。心情愉快地奉养慈母，欢乐的心意总是有余。遥远的瑶池宴会，与这里相比又怎么样呢？我在元统初年蒙赐第一甲进士及第，进入翰林任应奉文字，参与掌管制诰，修撰国史。第二年回乡，适逢父亲去世，服丧期满后，因为母亲年老，便请求到外地任职以便奉养，得以辅佐婺源州守。那时已是至元己卯年间，算来已经过了几年。当时士章还年轻，各位伯父、叔父和兄长都位列显贵，朱紫官服满庭，诗书礼乐的盛况前后辉映。我离开那里总共二十五六年，心中常常思念。今年春天，才得以和士章在禾水之上相逢，一见面便彼此倾心，仿佛从前一直就是深交。我当时正因羁旅的愁苦和年老多病而百无聊赖，士章早晚来探望我，饮食、医药没有不准备齐全的，又细心周到地调养护理我，以此缓解我的忧愁。像士章这样与人交往，又有超出相识已久而相互敬重之外的情谊。因此我为《阆山樵隐》作了记，记述仍不足以表达，便用诗歌来歌咏；歌咏仍不足，所以又写下事情的大概，以说明我能和士章交游，其缘由已经由来很久了。送汪士章回江东 凉风吹动窗户，瑟瑟作响不止。游子的心情凄凉悲苦，感慨叹息到半夜起身。所思念的人正在高堂之上，白发的双亲多次倚门盼望。想在膝下承欢，何况如今相隔千里。千里哪里算遥远？说要回去，马上就近在眼前了。圣人重视名分教化，事端初起时就谨慎防范。男子各自都有家室，所希望的是常相依伴。一次出征背负戈矛，常常觉得岁月已经不同。蟋蟀在门边鸣叫，出行的人正当归来。骨肉天伦有恩有义，这条道理不可违背。做兄长本来就不容易，做弟弟也确实艰难。兄长出行并不是为了求取禄位，弟弟留在家中又哪里是在求安逸？承继家业与处理国事虽然不同，骨肉同体却共同承受辛酸。如今幸而回来，才使内心稍稍宽慰；欣然共同举杯，叙说平生的欢情。携带家人躲避忧患，自古以来都有这种事。您回去既然说快，您回来怎么能迟？年事忽然已经晚了，希望明年此时能够回来。冰雪过后景象萧条，春风吹来万物舒展。临别时再次凝神伫立，握着您的手和您约定。题《悬崖兰》幽兰厌弃丛生的浅薄草木，把根寄托在高崖之上。山崖倾斜，岩石高耸，险峻到了极点，哪里有路可以登上去？我想前往追随它，采摘花朵和根茎；只是没有双飞的鸿鹄相助，这个愿望终究难以实现。它含藏芳香，仍然深远隐约，不与众草同类。受到它的感发，我忽然自我醒悟，长叹一声，伤感自己的胸怀。画罗汉 空山极其寂静，足以断绝尘缘的思绪。何况这山中的人，智慧见识已经超然明达；坐得久了便忘记早晚，修习禅定也不是勉强为之。哪里只是人们知道他，连异类也都钦敬仰慕。由此才知道佛教的力量，还能兼用来制服魑魅魍魉。唉！世上的人纷纷扰扰，向着尘世罗网来叩问您；您寂然无言，我又怎么能够测度您的深广呢？和孙彦能同游山庵 沿着山崖涉过清水，拨开草丛寻得幽僻小径。萧瑟的两株桧树在空闲处独自挺立，一株松树强劲地伸入门内。听到微弱的钟声，心中的污垢顿时清净。从前这里饱经战乱，房屋歪斜破败。空庭中鸟雀喧闹，残破的墙壁上龙虎图像黯淡不明。只能徒然引起叹息，再也没有令人肃然起敬的景象。叹息三声又走出门去，天地乾坤还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安定？孙君为人方正，秉持正道，直截了当地吐露言辞，不走曲径；每首诗都清新，得句后更加遒劲。里中潺潺水声在二三月间响起，山川陆地都很明净；他徘徊着在小庵休息，端正危坐，身体一定挺直。可叹我极其衰老疲困，眼睛常常闭着，这才知道英俊美妙的年轻人，才力实在值得敬重。努力吧！奋勉建立功业声誉，长久以后才能确定。一镜亭夜坐 寂静的夜晚面对深池，冷落萧条，不能入睡。月光上下浮动，清风从左右吹来。潜藏的鱼儿已经使水波平息，幽僻的鸟也收拢了翅膀。仰头看银河明亮，悠然发出深长的叹息。题《兰蕙同芳图》兰花生长时花叶较短，蕙草年老时花叶较长；长短各有自己的美态，不同的形体却同样芬芳。它们只依傍竹石的根，不羡慕桃李竞艳的园圃。君子有美好的德行，光辉流传千载。赠杨兰谷 兰花生长在幽深山谷，把根托付在那里，想来并不是适宜的地方。树林寒冷，傍晚阴暗，清晨的寒气深重，朝阳迟迟才升起。枝叶茂盛却终究有谁来采摘？憔悴的姿态只能自己知道。寄语世上悠悠众人，我这颗心终究不会改变。《斗室》【为汪士瞻作】把船移向溪边小洲，靠着山湾搭建房屋。在渔钓之间从容度日，欢乐的心情多么丰富！天光照入门窗，万象森然罗列。拿起琴弹奏高逸的曲调，清风吹动林木的枝干。也有志趣高洁的人，酒酿熟时前来相访。谁说一间屋子简陋？狭小逼仄，却没有曲折繁复。可叹如今的士人，营造高大嶙峋的宅第，画栋隔着飞鸟，朱红屋脊映照清波。一旦寿命终结，叹息又有什么办法？日月交替显明与昏暗，天地相互激荡摩擦。愿意居住在这间屋里，快乐啊，姑且长久歌唱。题《鄱阳杨兰谷渔樵耕牧图》我家在云阳以东，衣食都靠捕鱼和耕种。早晨在白云边耕田，晚上在清溪下垂钓。有时又跟随樵夫、牧人，谈笑直到黄昏深夜。自己说这才是真正的快乐，这种快乐是上天赐予的。因战乱离居异乡，奔波忙碌没有闲暇。蹉跎度过好几年，到这时才看到这幅图画。苍茫指点顾盼之间，仿佛置身田舍。渔、樵、耕、牧四件事很难同时具备，能够得到其中一些也足以惊喜。什么时候才能赋诗归来，让鸡豚在春社时吃得饱足？题《梅友图》交友之道一天天不如古人，世人争相趋附权贵。谁还能守持贞洁朴素的操守？面对这冰雪般的姿态，时值天气寒冷、岁暮将临，我发誓要和它结为同心之友。和碧虚湛上人 天性只求适意，常常担心劳累自己的生命。偶然因鱼鸟的天性，终于得到山水的情趣；情意忘却后心中自然满足，并不在于外在形体和声音。怎么能像那些阿谀逢迎的人一样，整天忙忙碌碌呢？

译题《晓行图》溪边松树郁郁葱葱，草尖露水浓重。幽居之人喜爱清晨的景色，早早起身踏上旅途。轻快地厌弃瘦弱的马匹，独自前行，不再回头。浩荡天地间有谁与我相约？青山淡淡，数也数不清。和陈子尚雨中来访 涉身世间，想来总是遭遇不偶；悠悠之中，谁能知道我的心情？居处穷困而极其幽深，曲折偏僻，谁能找得到？山色容易忽开忽合，转眼之间忽晴忽阴。您正好在这时到来，不避泥泞积水深重。慷慨地讲述前代之事，反观如今，我已衰老迟暮而浅陋。空谷中的白驹，正如高林中的鸣凤。您使我产生高远的思绪，又用美好的声音安慰我。感念这深厚的意气，只惭愧年老将至。怀念啊！诸葛亮在南阳寂寞地隐居，吟咏《梁甫吟》。和周宗文用陈子尚的韵作诗见赠 古人看重崇高的义理，处于困厄或显达时始终同心。自己说不肯委屈一尺，哪里顾得上能否伸直一寻？天时正向寒冷凝结，微弱的阳气隐没在重重阴气之中。君子之道还没有恢复，志士的忧虑正深。为此忧虑又能怎么办？自古以来如此，并非只在今日。只愿能够得到良友，时常来访问幽林。幽林临近荒僻之地，山水也没有美好的声色。青松日渐憔悴，霰雪尤其苦苦侵袭。愿您不要远远抛弃我，常来慰藉幽居的心怀。题《梨花喜鹊图》喳喳，喳喳！池阳有个客人思念回家，当时抬头正好占得喜鹊报喜。精妙的心意难道只在东边栏杆旁的花吗？举杯祝告灵鹊，借用你庭前的树，愿你不要猜疑嫌弃。你有轻盈美好的羽毛，筑巢后得到食物，就喂养你的雏鸟。整天都留在庭前，不要飞走。题陈所翁画龙 千年的老龙伏卧在岩石险阻之中，懒得向天涯降下及时雨。忽然遇到健劲的笔力把它画出，鬣、角、鳞、须全都显得苍劲古朴。溪风萧萧，山雨寒冷；骄横的螭龙腾跃翻舞，幼小的蛟龙随之起舞。愿您长久把这幅画留在江海之间，千年以后再让它成为龙的始祖。《藤溪钓叟歌》新安人金汝霖，是才华出众的人。他轻视声名，爱慕闲适旷达，从容游处于山水之间，游戏于笔墨之中，都有深厚的趣味。他自号“藤溪钓叟”“海沤道人”。李某为他作歌。藤溪钓叟清雅而奇特，出仕还是隐居，旁人并不知道。他悠然垂钓坐在溪上，云彩和月亮上下相随。早晨看溪上的云，晚上踏着溪头的月光。青山绿水就是一生的生活，红蓼丹枫共同呈现萧瑟秋意。有时想要描写苍龙的姿态，雷鸣电闪，风雨奔驰。在高堂白墙上挥笔扫墨，凛凛然使人寒毛直竖、肌肤生寒。有时径直到梅花树下，挥弄笔墨任意描绘。新枝旧干总是横斜交错，嫩蕊疏花也潇洒自然。藤溪钓叟并不是以钓鱼为业的人，而是逃避尘世、不肯显露真正的良谋。捕到鱼便卖掉换酒，呼唤溪边朋友，颠倒放纵地共同欢娱。您垂钓藤溪的鱼，我作一首藤溪之歌。风尘混乱，豺狼虎豹纷纷出现；一笑之间，又能把您这藤溪怎么样呢？《昭君出塞图》北风吹动黄沙，天色昏暗；愁云压在边塞上，战马嘶鸣。养马人手执旗帜，背对着人站立，传话说单于的命令催得很急。穿着蓬松的大衣和貂鼠皮裘，谁能相信宫袍上已经沾满泪痕？汉家恩情深厚，只庆幸没有早早抛弃；这一生终究要老死在边地。如果这一生辜负汉宫的恩德，即使杀尽原野上青青的草也不足以赎罪。送刘仲宾入京探望兄长 您的兄长风采翩翩，怀抱美才，驰马奔走于金台，结交豪贵。秋风吹过城头，您将看见孤鸿；江南夜雨中，您会想起诸位弟弟。知道您这次出行不能迟延，严格的行程早日使兄长得到慰藉，也让您的思念有所寄托。端起酒杯、握手作别，究竟要在何处相会？京城门外，碧绿的柳枝将在春风中参差摇曳。

译奉题朱泽民先生《山水图》洞庭湖以南，湘水以东，青山重叠蜿蜒，像盘绕的苍龙。云阳峰高七十一丈，想要同衡岳争雄。我家就在云阳山下附近，来往看山就像看画。十年奔走在西风尘土中，每次想起云阳山都悲叹不已。吴中的名士朱隐君，笔法精妙、墨色神妙，天下闻名。他把湘江之水画在图中，青山上还画着云阳的云。云阳山高，湘水碧绿；十年未见，使我心中眼中都劳苦。如今看画就像看山，万里之外的归乡之情寄托给鸿鹄。赠王汝贤 世道混乱，知道还有谁在？仓皇之际幸赖有你王汝贤。壮志只好抛下舞剑之事，惊惧的胆气落在空弓弦上。暮雨洒在沧江之上，春风吹拂绿柳旁。放声高歌姑且排遣心情，世间之事已经茫然难知。题王与龄《畦乐》有位客人住在南浦，长年学习种植菜畦。才华很高，本来适合为世所用；性情偏僻，却喜爱幽静的居处。菜苗长得高，几乎侵到腰间；桑枝低垂，刺到了眼睛。若不是来往的人多而熟悉，哪里会自然形成小路？赠周明卿归九江 偶然相逢遇到知己，蹉跎岁月而惋惜年老。青山横亘在苍茫之间，白发伴着江天使人老去。面对美酒时春花已经凋谢，听诗时夜雨悬挂空中。明日一叶帆船远去，回首望去，各自都隔在风烟之中。挽刘雪峰侍御 圣主登用人才，杰出的明公早早奋发显扬。绣衣在春日下照耀，白简在夜里飞动，犹如霜雪。献纳谋议之心还很长久，归隐休息时精力仍然强健。只是可怜御史台上的柏树，回头看去，独自苍苍。偶题 元日刚刚遇到降雪，凄然想起京城。高峻的宫阙像银子铸成，遥远的城郭如白玉筑成。阊阖门打开三座宫殿，箫韶乐声间杂着五韺。如今白发苍苍，音信已经断绝，老泪纵横，难以承受这份情感。题《画兰石》精妙的墨迹流传已久，如今才知道年老之后更加妍丽。幽兰分得雨露，危石带着云烟。采摘它，香气传得更远；磨砺它，操守变得更坚。置于高堂奉献给君子，一笑之间便可流传千年。和俞总制《一镜亭》韵 华美的亭子新近建成，水木景色更加多情。云影时时飘过，月光夜夜清明。香气透过帘子飘来一缕，斟满玉杯饮酒三巡。登临之意没有遗憾，悠然之间眼界自然明亮。元戎才思与众不同，往往显露高雅情怀；如玉树临风般皎洁，像冰壶照眼般清澄。大篇文章连篇写下，小队人马出城郊游。已经约定一同登临游览，闲暇时观看一镜般明澈的水面。和汪士章咏《一镜亭》韵 喜爱这座池边亭子，景色萧然，远离世俗人情。水面映照天空，翻动着碧色长空；清澈见底，照得人心也清明。铺开竹席支着下巴躺卧，丢下书本信步而行。有时全然不能入睡，夜深时云水仍然明亮。惭愧我像飘蓬一样的身影，却遇到您这样磊落的情怀。乾坤之间双鬓已老，宾主相聚却一时清雅。流连亭馆饮酒，依次游走郊野园林。还须移来小船，乘着月光划桨驶向空明之中。题《梅坡》城东道路遥远，梅花环绕着帷幕。沿着山坡行走，雪遍野地，兴致一来便进入多云的荒野。顾影自怜，头常常侧着；怜惜花香，手屡屡揉弄梅枝。为您题写成画，短短几句不能成为歌。赠医士罗梅村 禾川的罗公，以医术高明而闻名当时，怀抱自己的医术来满足人们的求治，患病的人争相前往；他根据病证治疗，没有不见效的。尤其爱慕清雅，所以号称梅村。我既欣喜他的医术高明，又喜爱他的名号清雅，因此作诗来称道他的志趣。爱梅花便常常亲自栽种，年深日久忽然成了梅村。梅花纷纷吐香，香气飘过屋舍；横斜的枝梢，影子越过门扉。靠着梅枝悬挂药包，倚着梅树倾倒芳酒。看不到林和靖了，又能和谁共同谈论呢？和王子让席上韵 衰老之年忧愁地面对美酒，壮志之时还记得题桥。遇到事情难以开口，见到别人惭愧弯腰。乐曲传自天上的曲谱，心思随着傍晚归来的樵夫。宴席结束，离歌响起，蹉跎之间又过去了一天。挽陈子尚【并序】乡贡士陈子尚，是我们茶陵的英俊人物。他的伯父芳洲、父亲雪野，都厚重老成，拥有家学，受到乡里推重敬仰。子尚刚入学时，雪野让他跟随我学习运笔用墨，那时他已经显露出勤勉奋进、才气逼人的气象，我非常期待他。后来他果然通过乡试荐举，贡入礼部，声誉大为提高。自战乱以来，朋友同辈已经凋零殆尽，只有我不幸苟且活着，才得以和子尚在流离颠沛中相处。身处异乡的孤独客人，幸赖子尚稍稍给我安慰，所以我曾对他说：“我老了，不再对这个世道抱有希望，你一定要努力。”但子尚生性很爱喝酒，缺少约束，因此常常患虚弱之病。我曾劝戒他，又担忧地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因饮酒而死。”唉！谁知道子尚的死不是因为酒，而是因为战争呢？子尚今年才三十六岁，我看见他正当进取之时竟这样死去，那么像我这样衰老僵卧、奄奄一息等待死亡的人，又将怎样呢？悲痛感伤，不能停止。于是写下这些话来表达我的心情，又接着作诗。我的道途本就多有感慨，这个人实在令人悲痛惋惜。题诗时怜惜他的俊逸，对酒时追忆他的疏狂。还没有得到蛟龙施雨般的际遇，却白白经历了虎豹出没的险场。晚年惊见这样的惨事，老泪几乎要沾湿衣裳。《云阳集》卷一

译钦定四库全书 《云阳集》卷二，元代李祁撰。律诗、绝句 和《咏鹤》诗 不学当年的丁令威，却从仙馆暂且相依。太阳高照时正好看它朱红的头顶，月色昏暗时仍能看见它洁白的羽衣。最爱池台能容它跳起优美的舞蹈，却嫌松竹妨碍它高飞。谁说仙鹤的骨相一向清瘦？饮水啄食年深日久，也自然会肥壮。年老后曾经读过《相鹤经》，暂时来到华美的馆舍，才认识这孤单的鹤。几年饲养，养成了丹砂般的红顶；整日闲暇，梳理白雪般的羽翎。万里之外的壮志本来就自许不凡，九霄之上的清越鸣声又有谁来聆听？神仙旧日的同伴如今在哪里？遥望蓬莱，只见一带青色。和刘梅南见寄 先生高雅的情趣沉醉于幽静偏僻之处，住在云山附近，究竟是第几户人家？夜雨暗暗增添原野上的青草，春风在晴日里吹入道路旁的花丛。文章词句严正，自然可以驱逐蛟鳄；德行深厚，何妨宽宥蝮蛇。珍重先生，应当长寿；所以我的道义也应当因此增添光彩。居上麓和俞总制见寄 使君骑马奔赴边疆，飞驰的马络绎不绝，却没有扬起尘土。只有韬略谋划能够战胜敌人，更没有什么资财力量可以通达神明。风回处，绿色柳树掩映的营门寂静；太阳升起，红色屋脊下的府署焕然一新。更想象后堂花架已经开满花，春天到来，整日有燕子来宾亲近。听您的高论，如悬河之水洗去了我胸中万斛尘埃。大厦宽敞闲适，能够庇护士人；小斋幽静偏僻，可以怡养精神。春风中对酒，情意格外深重；夜雨里谈诗，兴味更加清新。什么时候能拄着藜杖，再次有相会的约定？一定知道您的高尚情谊，愿意与我亲近。依次用王子让的韵 老泪纵横，回忆旧京。梦中的岔路，天涯远隔，始终欠缺分明。我自信甘愿流落，海内又有谁值得托付生死？短暂的【防】未容许我返回故里，一叶帆船只想驶向沧海。将来便做芙蓉主人，惭愧当年石曼卿。城郭和人民，事事都已不同；空余尘土沾满征衣。您还有道义可以教化流俗，我却已经无家可归，也不再想着回去。天地昏暗【防】，龙已远去；江湖寥落，雁也来得稀少。我非常知道此后还会彼此思念，只是忧愁地看见青山映照着夕阳。依次用贺琴南的韵 茅屋外秋风吹拂，在古道旁；衰老的容貌已不像去年那样强健。汉庭的仕进之梦已经没有，陈列三策；面对楚水徒然怀想，吟诵《九章》。落日使乌鸦纷乱，红树已经衰老【防】；孤云与雁，碧天漫长。无限相思牵动心事，并不是为了此事，急雨匆忙地催促我作诗。和青原寺长老无诘见寄 【▯▯】白发的旧儒臣，见过几次江南物候更新？承蒙林下高士屈尊问候，徒然劳烦您；衰老变化，只像梦中的人。隔着帘子听雨，常常经历长久时光；倚着门户看山，频频观看也不厌。还想前去依傍禅榻，陪着炉中烟气，整日处于淡淡的温润氛围中。感谢无诘赠送山药 山中有药材可以扶助老年，不同于寻常的老芋头。芋魁生长的地方，怕遇到青苍的石头缝隙；采摘时必须到白云堆积之处。用菁茅包裹好并封题妥当，放进石鼎煮来，笑容便展开。从此应当使肠胃温暖，免得让痴呆的肚子像春雷一样鸣响。和欧阳承防赠医士刘仲宾 彼此相看都已白发，记不清年岁；日光长久地像悬挂的镜光。车子接连不断，装满君臣药；卧箧中常常留着子母钱。在山中与苍鹿共饮酒，药方则从海上白龙那里传来。如今只自笑无拘无束，面对万顷烟波，驾着钓船。感谢孙彦能为我制作紫罗带 知道您久久挂念我清瘦多病，病骨难以承受革带的束缚，所以剪取紫罗制成腰带来束腰，要使白纻衣服也闪动光辉。系着它走入城市，腰间惭愧得几乎折断；一走向林泉，兴致便想飞扬，只怕山中的人还不认识我，儿童却惊喜地争着牵我的衣服。和贺琴南见寄 自从战乱阻隔河关，越发觉得世间的居留与离去都艰难。故园风雨萧瑟的秋天，孤馆里星河漫长的夜晚。知道您只是怀念桑榆之乡的温暖，惭愧我徒然怀抱砚席，却感到寒冷。怎能让飞鸿多次往来，时时把诗裁成，寄到碧云之上？祝贺俞总制建成新衙署 为了怜惜您连年征战的辛劳，又建造新的官署，排列各级官曹。貔貅军队夜宿，辕门寂静；鸾鹄般的官员清晨趋入，剑佩高悬。月色照满华丽的谯楼，使雉堞更加鲜明；雨水深厚，山寨里蓬蒿渐长。公务之余，秀水桥边的道路上，千骑鸣奏胡笳，簇拥着节旄。送非空、晦之二位上人归青原 青原山的山气郁积盘绕，离城连接村庄有十多里。【洗钵水香】；早晨粥后读书，灯火燃尽时晓钟刚刚敲响；晴天在小阁中收起摩衲，暖日和轻云护卫着出家的僧人。愿明年筋力健壮，径直沿溪路探访您幽深的居所。送周晋德到耒阳 世道混乱，要跟谁带着酒菜来送行？因为情意亲近，姑且又在西郊为你饯别。不要说贫贱之人常常只是旅客，必定会有英雄愿意同你结交。野外住宿，怕遇到豺虎的巢穴；栖身树林，想要靠近凤凰的巢。悬想分别以后你还能怜念我，我却只能徒然学杨雄作赋来自我解嘲。和钟德恭见寄 晚年忧患苦苦相逢，万沟千岩确实足以跳跃【跳】。江汉之间有人思念召虎，淮淝之地却无处寻找张辽。闲花野草时时一同开放，翠竹苍松年老也不凋零。幸赖故人的情谊深厚，千里之外寄来书信，不嫌路远。江湖上的风浪日日萧萧，泥鳅、螃蟹、鱼虾纷纷跳跃。诸葛亮有才，最终恢复汉室；管宁没有办法，只能徒然依附辽东。烟雾消散，故国的山川原野清净；秋意进入空山，草木凋零。还遗憾归来时彼此相见太晚，暮云春树之间，碧天遥远。和高莘田的韵 偶然相逢，便产生情谊。每每从杯酒之中看见彼此一生的情怀；年老退休，身体还很健壮；醉后题诗，意趣更加清明。万里云山，初次认识您的面容；十年湖海，早已知道您的声名。殷勤地暂且共同留连交谈，离别的愁思匆匆而来，不能轻视。送吴俊杰归江东 幕府下有貔貅般的十万大军，幕府中的宾客也少有能与您相比的人。挥戈略陈谋略，仿佛使天回转、太阳【防】转；夜里点烛谈论兵事，直到清晨禾水【禾水】。衣冠仍然草草，星源的文物旧来却彬彬有礼。知道您还剩下安定边疆的良策，定会约您重来，在要津建立功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万人〕 和刘子纶的韵 上麓山中适合隐居，白日长时尤其喜欢宾客来临。疏落的溪水声流入门户，寒意从枕边生起；山色窥视帘子，绿色映照着书卷。满腹经纶终究会有等待施展的时机，随时耕种并不算迂腐。看您一定是封侯的人，骨相生来本来就非同寻常。万里山河环绕着帝王居所，十年来消息竟然渐渐疏远。故人在天上享有千钟俸禄，我这个老人在山中只有一卷书。忧国爱民的心情唯独苦楚，置田买房并不算迂腐。昨夜耳边刚刚听到【防】，白天传来的消息总没有什么不同。和前韵答吴孟勤 不是衰老的我喜欢独居，只因多病，所以与故人疏远。若能来依靠陆氏的三间屋，胜过得到刘公的一纸书信。同辈徒然推说我年纪大，后辈应当笑我老成迂腐。知心的朋友幸赖有通家之子，早晚来相访，情意格外不同。和友人见寄 碧蓝的天空如水，傍晚云彩收尽。又看见江南的一片秋色。战乱之后年华多半在荏苒流逝，客居之中踪迹一向久留。露水沾满金井，梧桐树荫稀薄；月亮升上瑶台，竹影修长。遥想辕门早已有凉气，送来壶浆的人来来往往，百事都没有忧愁。和孙彦能夜坐 知道您在静夜里题写新诗，想把美玉般的诗篇换取木桃。明月照人，徒然使人困顿；好风吹动鬓发，更显得萧瑟。蓬莱有道路，群仙相距很近；银河无声，列星高悬。听说城头有许多白骨，明天到哪里还能游玩？题元阳洞

译从前曾登上凤凰台，今天又来寻找这处胜地。洞口云雾深重，龙睡得安稳；松梢烟霭昏暗，鹤飞回来。茂密的翠草在山腰连接，璀璨的灵芝从石缝中绽开。千年以后，谁来传述宰相的功业？夜深时凝神远望，注视三台星。御赐恩荣宴 堂下的吏员喧闹呼喊，拥簇着前后仪仗。帘子微微一动，八音奏响，宣告圣恩。浩荡的儒臣队伍聚集，传达天子的郑重嘱托。宰相传令，翠叶银幡高高压下。玉盘中的珍果堆满宴席，浸润圣恩，拜舞归来已很晚；在马上题诗，连马鞭也忘了。和贺琴南 满地都是干戈，纷乱不已，暂且把心事向您倾诉。人间若没有真正的狂客，天上又有谁称得上老谪仙？此时夜雨中的情意深如海，什么地方的春风能使酒像泉水一样？我和您正应该永远携手同行，不要接近扬雄去学习《太玄》。游城和韵 江上的春风扫去积聚的阴霾，层层城郭处处都适合登临。相连的城垛浮在青色山峰之间，临近水面的楼台映照着碧绿的水边。野树苍茫，供游客观看；春光明媚，荡漾人的心情。满载葡萄跟在车后，共同欣赏芳菲，细细吟咏。城外的人民纷纷聚集归来，城头车马喧闹。春光照耀，花枝扑向地面，黄莺难以衰老；草色连接到天边，小牛正肥。拿着农具远行，遵循姬旦的礼法；收起兵器，不必使用鲁阳的挥戈。归来时胡笳和鼓声响遍山郭，老幼全都倾心仰望羽旗。和三华阁道士张叶舟见寄诗的韵 洞府里的烟霞经历了深长岁月，我面对世人，再也无心整理冠簪。只是因为事情发生变化，姑且随顺世俗；难道是因为时局危急，便肯改变自己的心志？白天让风雷化作长久的啸声，夜里呼唤山鬼来守护长吟。衰老的我忽然看到新诗，仿佛在蓬莱听见美妙的声音。和《咏海棠》诗的韵 名花刚刚开放，喜爱那淡淡的树荫。翠袖红妆般的海棠，渐渐开满树林。走入锦绣帷幕般的香径，微醉中扶着银烛，来到深深的画堂。妖娆时欣喜地认识春风的面容，零落时却因夜雨而牵动愁心。幸而有凤凰池上的贵客，为我排遣劳思，写下清新的吟咏。题《兰棘同芳图》幽兰已经成丛茂盛，荆棘却没有除去；纯洁的心自然芳香清洁，安然地与荆棘共处。题《枯木竹画》修长的竹子像仪凤的羽毛，枯木像老龙的鳞片。半夜听见风雨声，才知道画笔中自有神韵。为陈彦昌兄弟题《兰蕙图》幽兰已经挺拔秀美，丛生的蕙草也茂盛繁荣。同胞兄弟有先有后，悠然之间确实是真正的兄弟。题画四首 山路上傍晚萧瑟，山中人家趋于寂寥。归来的人只管拄杖穿鞋，安稳地走过危险的桥。群山排列，连接着苍茫的雾气；寒冷的水流冲刷着石根。曲折的水湾有茅屋，却没有道路寻找松门。人家住在孤岛上，来往都靠桥相通。想看前山的景色，寒云到晚上还没有消散。早晨看见江水清澈，傍晚看见江水浑浊。渔网每天都在增多，想到这些，又能同谁谈论？题金汝霖《龙头》大海掀起波涛，高堂上云雾兴起。九州都盼望甘霖，必须靠你一飞腾达。题《画鹰》强劲的羽翼排开霜气，【防】天寒，气势反而更加骄纵。草丛中的狐兔全都消失，侧着眼睛望向青天。题《白鹭》悠然自得，成双的白鸟在水边站立了很久。它们习惯于理解幽人的心意，彼此相看，总是互不猜疑。鹤 向孤山下问候：梅花开了几树？客人到来，知道彼此已有约定，应当等候鹤飞回来。舟 华美的馆舍临近溪水，足以停泊轻舟在岸边。兴致来时不分远近，到处都可以追随游赏。题《杜甫游春图》草屋可以容我斜着枕卧，茅亭可以让我抖落衣尘。为什么这个骑驴背的客人，太阳已经西斜还忘了归去？题马 这是二十年前画的，如今又看见它。虽然经历风尘而黯淡惨淡，仍然是渥洼良马的姿态。题《兰石》兰花倚着山石，云雾刚刚升起；把兰花编入佩带，露水还没有干。彼此相看，情意绵绵；日暮时分，恬淡得忘了归去。题《蕙花》楚地水泽生长芳草，其中兰蕙尤其繁多。十年风雨，暗自惆怅，彼此隔着烟波。题《龙头》往年登上虎榜，人们说我是龙头。今天频频观看这幅画，清霜般的白发已经布满双鬓。金汝霖为我作了这幅画，我偶然题写二十字，寄托从前感叹的心情。文字粗陋鄙俗，实在可笑。如今把这卷画赠给王君本立，所以又在这里题记。题黄庭瑞《养亲卷》黄君天性厚重，恭敬奉养父母，礼数没有违背。经历长久的丧乱，仍然保存着旧日的舞衣。题《墨竹》横斜的竹干穿过山石，腾起的竹梢向上拂过云层。一定知道在风雨之夜，遥远的我更加思念您。题《山水图》青山高达千仞，耸立在高秋之中。山北，山南，水流纷乱。想要探访山川原野，却无路可入。钓鱼的人，在碧绿的溪水边。题《风雨图》山中的老人，已经一百多岁；前代的衣冠服饰，他仍然自然穿戴。高阁卷起帘子，没有一件事情，面对满天风雨，坐着读书。题《仙隐图》穿麻衣，坐草席，手持蒲葵扇，身形神态孤高，总是一片寂寥。想见华山陈处士，白云笼罩着窗户，青山遥遥。题《江涛白鸟图》白鸟迎风飞翔，完全不受惊；巨大的波涛像雪一样，却无声地远去。您看这半幅苍茫的江水，其中蕴含着【防防】万古的情怀。题《明皇戏侏儒图》太宗的英气充塞天下，指顾之间便平定群雄、安定海疆。为什么在开元全盛的日子里，却把功业交付给侏儒？题《赤鲤图》风翻涌，雷吼叫，震动乾坤。红鲤跃起于波涛之中，气势独尊。无数普通的鱼鳞一起上下翻腾，都想随着春浪跃过龙门。题画牡丹 国色天香的名花生长于盛唐，画上留下了一枝芳香。珠帘不动，微风吹起，仿佛仍带着开元年间脂粉的香气。题画马 玉一般的面容，霜一般的蹄子，具有汗血宝马的姿态；黄金般的高价，又有谁知道？它不嘶鸣，也不动弹，任凭羁绊束缚。还记得当年在彤庭中列队侍立的时候。题《画昭君出塞卷》千群铁骑连接着云边的关塞，万里金城都属于汉家。错误地让美人远嫁北地，直到今天遗恨仍充满天涯。当年下笔作画的人如今在哪里？展开画卷，只徒然令人增添许多感叹。还记得云阳最兴盛的日子，我们看书看画，尽情地相互往来。题《美人剪牡丹》沉香亭北，玉石栏杆占尽风流的，正是牡丹。挑选一枝带露水的牡丹剪下，殷勤地留在手中观赏。题《三士图》衣冠虽然不同，谈笑却相同。指点着烟霭幽深中的楼台，这件事一定没有世俗的言语；不谈玄理，便谈禅宗。题《雪景》琼玉般的树林、瑶玉般的树木拥抱着楼台。门窗凌空，傍晚自然敞开。一只鸟也不飞，人迹【防】；一叶扁舟在什么地方，独自归来。题《画兔》毛颖这支笔多年秃了，还没有更换；在小窗前题字，苦于难以写成。凭谁到中山脚下会猎，取得霜雪般的兔毫，交给管城子？题李伯时《马性图》彭蠡湖边，绿草铺满堤岸；久已辞去羁绊，才见到天然本性。龙眠居士的画意向来深远，他曾经向《南华经》解释马的本性。

译题《细腰宫图》听说君王停止了晚朝，重重宫门、深深殿宇高耸幽峻。乐声一片连接云霄而起，想来是宫中舞姬正在跳细腰舞。题咏梅花下的水仙花 这自然是孤山的第一枝梅花，旁边的闲花相互依倚，竞相争奇斗清。虽然冰雪本应与它们情调相同，若问它们和谁相配，却究竟属于谁呢？题咏画中的钱塘景色 灵鹫峰前，碧玉般的溪流；孤山山下，停着木兰舟。十年没有到西湖上来，风景应该还像从前一样吗？题咏画马 在九衢被弃置，终日闲散；独对荒树，正是气力困顿之时。任凭秋风吹拂病弱的骨骸，它也应该仍然有渥洼良马的姿态。题咏猿 在冷泉亭上，嫌猿啼声太少；在巫峡船中，又听得厌烦其声太多。白发老人，秋夜梦短；明月照着孤馆，对你又能怎么办呢？题咏雪中的禽鸟 幽静的禽鸟安稳地栖息，荆棘枝条低垂。江天昏暗惨淡，四周都是雪。明日郊野原野放晴，景色灿烂，不妨寻找芳树，抖弄自己的羽衣。赠给地理学家叶梅窗 窗前不种寻常树木，只有梅花能使兴味长久。踏遍江南山水深处，归来伴着酒咽下清幽的梅香。依刘文贯原韵 楚地的客人徒然辛劳地怀抱璞玉，燕王白白花费心力筑造黄金台。没有钱买一把蒲葵扇，怎奈黄尘已经扑满面孔。玄猿在落日中，身处江南道路；白雁迎着西风，飞过塞北天空。多少故人的消息？只怕望眼欲穿，哪里能有书信传来呢？寄给友人余承庆 滚滚红尘之中，客人还没有归来。秋风把旧日的荷衣吹得衰老。多少次想寄出相思的书信，却不见潇湘上空有一只雁飞来。楚国的囚徒为什么还要整理南方的乡音？万里之外的故乡关山，只系着一寸之心。憔悴归来，还要自己防守。这一生只应当老死在山林之中。吴山遥远，越山更远，辛苦了世人从远方来招我。哪里比得上严子陵的钓台？在钓台下的道路上，披一身蓑衣，在烟雨中观看春潮。山居初夏十首，示给外孙陈祖兰 东风吹得人心满意足，四周都是绿色。刚穿上单衣，脱下破旧的袍子。最爱傍晚的凉意，刚洗完澡，便坐着看春笋越过树林长高。新栽的疏竹，已经两年多了。靠近泉水修成小渠。再等到明年，根节更加盘曲壮大，便可看修长的竹影映到庭院台阶上。宝峰住在山岭西头，茅屋荒凉寒冷，竹径幽深。不要笑我这个老人没有脚力，我早晚往来，什么时候曾经停歇过呢？出门平步便是高冈，遥远的山光连接着水光。仰起脸只知道天空辽阔高远，低下头谁能相信大地如此荒凉？青山层层叠叠，延伸到无穷无尽。千古兴亡，都呈现在眼前。只是使从前挥笔作文的手闲置无用，徒然扶着藜杖数飞鸿。老夫生来就像随风转动的蓬草，穿着破皮衣、骑着瘦马，厌倦了东西奔走。如今独自躺卧在空山之中，才相信从前的一切原来都是梦。富贵荣华，难道是偶然的吗？饥寒流落，总是由天命决定。但只要衣食能随时得到满足，未必如今就不如从前。前年新近寻得几株梅花，移到庭前，亲手栽种。可惜近来这里风土浅薄，殷切照料也难得有一枝开放。山前山后，荫蔽蒙茸，荆棘和藤梢徒然聚成一片。只愿长年有足够的饭吃，亲自披着烟雨锄地，种植高大的松树。一半锄开新地，一半开垦荒地，庆幸明年收成颇丰。若问先生的生计，一年中也只能勉强得到半年的粮食。题咏垂钓图 驾着小船，划着短桨，心里是什么滋味？日暮归来，蓑衣里已经装满雨水。妻子儿女只贪恋鲈鱼脍的鲜美，哪里知道湖中充满风波。题咏芦雁图 黄芦白苇之间，似乎在防备旅途中的饮食，群鸟在暮雨寒意中栖息。这本来就是我在江湖上十年的梦，如今只能时时展开画图观看。题咏画中的双钩竹 一片片竹叶来自江南，用金错刀般的笔法描画；美玉般的修竹面对门户，长在北窗边。人间从此多炎热，借助你的清风来排解郁闷。题画 石阶崎岖，满是往来的足迹；楼前尘土飞扬，终日车马往来不息。人们说另有幽静的栖居处，却不知隔着几重云山。和王子让诗 万顷烟波之上，只有一叶小舟，更没有缆绳和船桨，只任它随波漂流。这具身体本来就该死在异乡，怎奈像狂狐一样仍然思念故丘。万木同出一根，同受一气的生机。到了岁寒时节，才看见它们经受雪霜的姿态。庐陵从前的文章大家，请问如今还有谁呢？我在郊野追寻鹿和野猪的踪迹，你却像鹰隼一样挟着秋风而来。近来听说铁网已经连结山海，我不相信人世间还会有隐伏的卧龙。题咏无诘所画的兰石 往年曾住在吴门，每日到僧房观看带露的兰花。今天却遇到无诘的画，田畦的布局完全像雪窗翁所画的一样。题咏唐代三位学士围棋图 唐朝的内相身份清贵高雅，出入宫门，掌管诏令。奉诏归来后无事可做，便悠闲地寻找棋局，一直下到暮鸦归巢。题黄仲贤手卷 黄仲贤经历世间许多苦难。他的父亲因守义而死于战乱，不能再抚养他；于是他独自背着母亲逃亡，历经艰险走出危途，终于实现了孝义的志愿。庐陵士人多因此称赞他，所以我也不能停止赞说，于是赠给他这首诗。父亲守义从军而死，无法追回；母亲还在，哪里能再违背她呢？只要和母亲一起靠粗茶淡饭也能欢笑，便不管人世间的是非。题咏画莲 分得西湖一亩多水面，红花错落凌乱，依傍着清澈的水波。起初疑心有人载酒穿行花间而去，露水降下、月色明亮时，便听见划船的歌声。题咏马 马头尖锐，蹄子高扬，耳朵削立如筒；有人骑着它出行，快得像风。千万嘱咐不要到长河中洗浴，恐怕它解除束缚飞腾起来，化作蛟龙。题画二首绝句 浩浩荡荡的苍色水波，四周都是天空。秋风中一只仙鹤，夜里归来。只应当是在梦中听见长笛，才知道那是当年旧日的羽衣仙人。田畦高低不平，水面漫漫。我痛惜自己辛苦学习种田，便打算明早结成长网，和老翁一同住在浙江岸边。《云阳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云阳集》卷三　元李祁撰写序文

译《春秋五传序》《春秋》是治理世道的著作，它记载简约，意旨详尽，防范和寄托的意义深远。因此左氏、公羊、谷梁三家，各自依据所传闻和自己的见解作传，彼此不免有异同。从那以后，诸位儒者也凭借各自的学说成为一家。自胡氏传出现以后，各家学说才大略有所裁断。国朝设置科举，把胡氏传和三传一并采用，立法的用意十分精细周详。然而学者苦于反复翻阅，总是感叹没有能够合编为一书的。庐陵樵南曾君震于是把它们汇集起来，加以编次：先列左氏传，其次公羊传，再次谷梁传，最后胡氏传，并取止斋陈氏的学说附在后面。陈氏对于《春秋》多有阐发，贯通王道与霸道的盛衰，反复论述晋、楚两国的消长，又推明左氏未记载的防范意义，以显示《春秋》所记载的内容；这些都是必不可遗漏的。这样，读者一打开书卷，各家传文便都能看到，对学者的便利实在很大。凡是胡氏所引用的内容，都分别在下面作注；又另行分类编排，附在各卷之后，对学者的帮助也非常广泛。有人说，这部书没有取舍，不能成为自成一家的著作。我认为，假使曾君凭一己之见从诸说中取舍，那么其中的是非可否未必能使人人满意，这也不过是曾氏个人的书罢了，而不是天下人的书。如今完备地列出五家传文，让学者自行选择，难道不是这篇文献的大全吗？书成之后刊刻，又得到安成刘鼎安竭力协助使它完成；他对于文献的功劳更加深厚。我为这部书得以完成而高兴，也赞许刘氏能够帮助它完成，所以写下这篇序文。至于选择各家学说的长处，以求与圣人的防范之意相合，那就要留待读者自己去做了。《元朝诗选序》人人都有诗，人人都有见解；见解有高下，诗也随之有高下。诗选也是如此，只有选诗者的见解与作者相合，才能选得诗的佳处。从前乡贡进士刘孟简曾经选取本朝诗歌刊刻，想从甲到癸编成十集，尚未完成便去世了。他的弟弟素履于是从乙集以下精心选编刊刻，其中也保留了孟简的诗。读这部诗集的人，一定要看孟简的诗；了解孟简的诗，也就能了解孟简所选的诗了。由他的兄长而了解他的弟弟，那么素履的选诗想必更加精当。我们这些同道之士，恰好生在文明昌盛的时代，又能听闻天下太平的声音。文王清庙的乐声洋溢满耳，和谐而平正，使我们国家形成淳厚长久的盛世，这是多么幸运啊！《青阳先生文集序》我年老将死，旧日朋友已经凋零殆尽。在呻吟病痛之中，忽然得到同年余君廷心的一卷诗文，读后便潸然流泪，叹息说：“唉，世间怎么还能再有像我们廷心这样的人呢！”廷心的文章、学问、政事和名节，即使古人也有人不能兼备，而廷心却全都具备。世间难道还会有这样的人吗？元统初年，我和廷心一同在京师参加考试，这科第一甲三名，三人都考中进士及第。不久廷心取得右榜第二名，我忝居左榜第二名，也一样。唱名谢恩时，我们两人同列一班；赐宴时肩肘相接，同席而坐，同获赐绯服，同授七品官。当时我和廷心相差并不远。后来我因任应奉翰林而等待补缺，又遭逢父亲、祖父、祖母三丧，请求奉养母亲而到江南，沉沦于下级官吏之中，学业日益荒废；而廷心正从泗州进入翰林任应奉，后来任台官、入中书省，声望光彩显赫，好像利剑刚从磨石上磨出，没有人敢触犯他的锋芒。他的文章学问与日俱进，如水涌出、山堆积，没人能够窥见其高深。这样一来，我和廷心的距离才开始远了。后来又遭遇时局变乱，我因母丧逃回乡里藏身，常常遗憾自己不能登上一处关塞以死报国；而廷心凭几千名疲弱的士卒，守卫一座孤城，巍然成为江淮的砥柱，长达五六年。援兵断绝、城池陷落后，他最终仍秉持节义、仗义而死，和妻子儿女一同赴死，成为名臣，死后获得美谥。这样一来，我和廷心的距离又大大远了。唉，廷心已经去了！世间怎么还能再有像我们廷心这样的人呢？有人认为，廷心的死是上天将要使文献道统灭亡；我认为，廷心虽然死了，而文献道统本来并没有灭亡。廷心孤忠大节，足以照耀千古，光明灿烂地成为文献道统的光辉，又有什么灭亡可说呢？假使人人都贪生怕死，甘心接受屈辱，却还厚着脸皮以人的面目见人，那么文献道统的灭亡便会彻底扫地而尽，这难道不是廷心的罪人吗？廷心的诗崇尚古雅，文章温厚而有典章法则，出入经传义理，援引百家，旨趣精深，论议宏大通达，本来可以让每家传诵、人人吟诵。他的文章确凿坚实，不可更改。可惜他的稿本在战乱中焚毁殆尽，幸亏门人郭奎从学者记录的余篇中搜集整理，得到几十篇流传下来；但有人仍以没有看到完整稿本为遗憾。其实，即使一草一木这样微小的事物，也足以观察天地化育的妙处，那么世上凡想了解廷心的人，又何必一定要以篇章多为贵呢？从前太史公司马公阐述屈原《离骚》的旨意，说推究他的志向，可以同日月争辉。唉，屈原真是不可企及了。千年以后，了解廷心的人，难道没有一个司马迁吗？廷心曾在青阳山中读书，做官得到俸禄后，便大量聚集书籍来惠及后来的求学者。学者称他为青阳先生，所以这部集子也用“青阳”命名。

译《长留天地间集序》天地的秀美汇聚而成为人，人之秀美发抒而成为诗。诗的道理本来就同天地相互流通。自康衢击壤以来，世上能够作诗的人，虽然他们本人都已与草木一同化去，但他们的诗还存在。诗存在，他们的名声就存在；名声存在，他们本人也就并没有真正消亡。庐陵乡贡士王君子让，选取当代朝廷内外的诗歌，汇成一编，命名为《长留天地间集》。我说，诗所以能够长留天地之间，是因为它关系到人心和世道的大事，并不只是取其辞藻优美而已。《诗经》三百篇，赞美和讽刺都表现出来，读者如同辨别黑白一样清楚。考亭朱夫子编集《楚辞》，本来是想彰明屈子的孤忠大节；而息夫躬、扬雄、蔡琰等人，也得以附带显现他们的辞章。他的意思大概是想让读者通过诗辞来考察作者本人，那么是非邪正自然无法掩盖。圣贤著述的用意，大抵就是这样。如今四海动荡，衰颓的风气日益流行，士君子出仕或退处、进取或退让，本来就有值得痛哭流涕而不忍说的事情。在这样的时局中，却想把他们的诗歌汇集起来，使它们流传当时并传给后世，让它们同天地一样长久。我不知道子让的意图，难道只是取其辞藻的优美吗？还是要借此来寻求了解诗人的为人呢？如果只是取其辞藻，那么子让所采择的诗已经精当而且审慎了。如果想借此寻求了解诗人，那么万世的公论本来就自有定论。孟子说：“诵读他的诗，研读他的书，却不了解他这个人，可以吗？”既然如此，读这部诗集的人，对于人心和世道的变化，一定会深有感触吧。《茅屋秋风图序》世人常常喜欢把杜少陵和王录事的故事当作美谈，说少陵确实向录事求助，录事也确实把资财赠给少陵。我看少陵凭借纵横驰骋、横贯八方的才华，振荡千古的气概，历经艰难险阻，忧苦百端，反复流泪，无不是挂念王室不得安宁，忧虑皇纲尚未端正，感伤百姓陷于涂炭，哀叹世路充满荆棘。他的忠诚恳挚，哪里会像这样的小丈夫呢？《茅屋秋风歌》写尽穷愁，而他的志向始终在于让天下人得到庇护。至于他作诗责骂王录事，不过是愤怒后责备他的言辞，并不是真要这样向他求取。少陵难道真是向人乞求吗？那位王录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并不知道。假使录事果真贤能，对少陵一定会以礼相待，尊敬地侍奉他，周济他的困乏，修好他的房屋，使他没有饥寒之忧，没有风雨之患，也没有漂泊孤独的叹息。这样以后，才足以把自己比附于古代爱惜贤才的人。如今不能这样做，却要等到少陵愤怒责骂自己之后才有所赠送，那么他的爱贤也只是末等。况且当时录事赠给少陵的东西究竟有没有、多少，也无法知道，那么他的为人恐怕也不值得过分赞美。禾川贺中立平生笃诚仰慕少陵，常常读少陵的诗，悲歌慷慨，仿佛有愿意为他执鞭随行的心意。又遭逢世道乱离，历历如同亲自拿着几杖跟随少陵身后，所以曾作《茅屋秋风图》来表达自己的心意，并且仿佛对当今世上那些做王录事的人有所期待。我说，如今能够振拔贫困之人、又有势力的人，像王录事这样的何止一人；而州里乡党中像中立这样的人又有几个？有势力的人既然这样多，而像中立这样的士人又这样少，那么中立的志向怎么会担心不能实现呢？我只是担心世上的议论者往往过分赞美王录事而不得其实，所以写序加以说明，同时告诫今天那些有势力的人，使他们不必等到士人来向自己求助。《俞氏族谱序》新安俞氏，自唐三府君以下，有人登科而做显贵官员，有人凭武举获得尊宠官秩，又有人通过与贵戚联姻而担任三镇节度使；其余有的凭世代恩赏接受任命，有的通过其他途径入仕，有的拥有丰厚资财和广大产业，有的退隐高蹈。文章才华和气节风骨，前后相互辉映，可以说是繁衍昌盛的大家族了。我曾经辅佐婺源太守，本来知道俞氏是名门，却没有时间详细考察其子弟的贤能与否，以及各支派源流的详尽情况。近年俞君子茂来镇守禾川，我见他虽出入军旅之间、处理事务十分匆忙，却崇尚诗书、喜好礼仪，神态气度闲暇从容；又见他的同族兄弟们，虽然跋涉艰险、忧患百端，却遵循轨范、恪守常道，不失规矩法度，都值得敬重。后来又得到他家的族谱观看，源远而流长，根深而叶茂，这就更加值得敬重了。我曾读陶渊明赠给族祖长沙公的诗，说：“同出一源而分为支派，世代久远便容易疏远；感慨地觉悟叹息，想到我们的最初。”长沙公与渊明同出于汉高帝时大司马舍，悠悠六七百年，昭穆世次已经遥远，而渊明诗中仍洋溢着看重宗族伦理的情意，从未因为关系疏远而忽视他。至于眉山苏公老泉作《族谱引》，又推究族源，认为起初不过是同一个人的身体；人之所以不能敦厚看重宗族情谊，实在是因为五服之外的人都如同路人，既然如同路人，本来就无从使用我们的感情。如果能够想到共同的根源，那么尊敬之心、亲爱之情自然会有不能停止的地方。所以我又曾冒昧议论苏公的意思，认为其实出自陶渊明，只是他的话似乎稍有过分。他说：“服丧期限尽了，亲情也就尽了；亲情尽了，感情也就尽了；感情尽了，喜事不去庆贺，丧事不去吊问；喜事不庆贺，丧事不吊问，就成为路人。”其实，无论近到乡党州闾，远到四海九州之内，只要有一天的交情，遇到喜事相庆贺、忧事相吊问，没有人不是这样，何况是同祖共宗的人呢？如今俞氏族谱，自三府君以下，虽然年代久远，但支派世系十分清楚。作为他们的子孙，如果真能由此向上推求祖先根源，那么凡是与我同在这部族谱中的人，遇到喜事便为他庆贺，遇到忧患便为他吊慰，尊敬他、亲爱他，这也是天理本来如此、人情不能自已的事情，又怎么可以把他们当作路人看待呢？至于约束自身、修养德行、建立功业、树立名声，以振兴宗族、光耀家族，这就是做子孙的人应当自我勉励的了。

译《刘申斋先生文集序》庐陵是文章诗书之乡，犹如邹鲁。自欧阳公以下，有人文章宏大典雅，像鸣响的佩玉；有人文笔刻削峻厉，令人惊异震撼。文章如美玉般灿烂，才气卓异杰出，有的同时争奇，有的隔代媲美。在元朝初年，还听说有人彼此抗衡，以甲乙高下相数。近四五十年来，只有申斋刘先生昂然独步当时，没有人能够与他争胜。当时在朝廷的诸位老臣，如草庐吴公，最早且最深地与他相知；虞集、揭傒斯等老臣，也都相互推重敬仰，只遗憾不能把他挽入馆阁任职。四方带着粮食、携着礼物前来求教的人，在庭院中接踵而至。因此先生的文章日益丰富。先生学问根基切实，所以文思深远；阅历涉猎积累已久，所以文气老成。他喜欢发表议论，评论古今事变和人物高下，确凿坚定而不可更改，所以文章简洁而完备，约略而明白，峻洁整饬而又平和畅达。他决不肯夹入一句多余的话、增添一个多余的字，来使自己同于众人。与人论文，甚至只用一句话便足以让人终身受益，这就是先生文章的大略。先生的文章多达一千余篇，遭逢世乱，遗失了一半以上。他的门人萧洵德瑜，日夜搜集编校，准备刊刻，却没有资金。于是吉水郡侯番阳费君振达慨然承担此事，约定书刻成后应当放置在郡学中，使四方听说并看到的人知道，庐陵文章的一支，其传承系统正在这里。德瑜又来请我写序，并说我曾经侍从先生受教，先生非常了解并爱护我，我实在不应推辞。于是想到，我出生在先生之后几十年，又远隔江湘数百里，没能见到庐陵前辈诸位老先生，却仍然庆幸能够见到先生。先生每次见我，总是举出杜甫“好心事真颜色”这句诗为我诵读，我也常常记在心里不忘。如今又有幸见到先生的文章得以流传，实在是多么幸运啊！先生和宾客坐着交谈说笑，又常常喜欢举述前辈诸老的言论事迹，以及他们的容貌举止，件件都值得敬仰爱慕。所以我私下更觉得幸运，认为我虽然没有见到庐陵前辈诸老，见到先生就如同见到了诸老；后来的读者虽然见不到先生，读到先生的文章也如同见到了先生。德瑜的请求不能推辞，费侯的美意不能湮没，所以为此加以叙述，也借此寄托我的怀念。《平符溪诗序》新安俞公镇守禾川的第三年，威势和恩惠都深入人心，四方各寨依次被平定，只有一个叫符溪的寨子，既已归服又再次叛乱，反复变诈，百般无常，始终不能教化。俞公一夜驻马龙溪桥，命令各军吃干粮听候命令，直到二更才指示进攻方向。天将破晓时到达寨门外，分派士卒攻破寨子，将其全部擒获；绑住首领，诛杀同党恶徒数十人；其余依附寨中居住的平民，则放遣回家。猪羊鸡犬也全都让人认领辨认后归还，百姓非常欣喜，争相拿着酒和物品前来献给俞公。俞公又一概不取，只加以慰问劝谕，便遣他们回去。总共用两天处置完毕，才回城。俘虏和敌首在前，钲鼓在后，观看的人列队下拜，举手称说：多年凶恶的盗寇一旦授首，若不是俞公的才智，很难这样平定。俞公回到府中后，宾客僚属都已聚集，唯独留下十几个儒学生员，排列烛火，摆设宴席，到半夜才结束。席间有人即席吟诵俞公在马上得到的诗：“夜来一雨洗去喧嚣尘土，顿觉江山气象焕然一新。山岩谷地已经铲平苍鼠的洞穴，溪桥上欣喜地看见古梅报春。提着酒壶，欢乐地迎接遍野百姓；骑马归来，满身都是白雪。此地再经过又已三年，姑且留下诗句寄托在青玉之上。”于是众宾客都作诗唱和，直到第二天才编成诗卷。我有幸忝列末席，不能以年老多病推辞，于是跟在众宾客之后作和诗说：“溪桥石路上不生尘土，幕府中刚听到全新的号令。士卒口衔枚疾冲夜雪，将军横握长矛吟赋阳春。已经擒获首恶，跟随处以枭首；尚未死去的微小匪徒，允许他们请求保全性命。德意已经深入人心，威力也已显著；惭愧我没有如椽大笔来记载这块青玉。”又作和诗说：“城西车马踏起轻尘，道路两旁都仰望着新添的喜气。胡笳和战鼓喧闹着归来，银烛照耀长夜；谈笑之间，倾尽玉壶中的春酒。知道您本来就是文章高手，惭愧我徒然剩下一副老病之身。多谢您即席吟成的佳句，肯抛出美玉来引导凡石。”诗意浅薄，言语拙劣，像老妇人跳柘枝舞，自己不觉丑陋，也因为诗调高峻、韵脚艰难，难以追随。又像《阳春》《白雪》，唱和的人确实很少。因此我本想另作一卷，请诸位各自按自己的意思作诗，不必步用原韵；或作古体，或作近体，或作长短句，任意发挥，这样或许足以尽显诸位的才华，并且对于俞公的事迹，也能够充分铺陈其盛大，而不会受拘束局促之苦。《龙子元书香世科序》江西丙申科乡贡进士龙君子元编录：他的祖父是揆斋翁，伯父是贯斋翁；宋代两科科诏试的题目、榜上姓名，以及有元丙申年江西乡贡考试帘内外百位执事的姓名，还有乡试题名和所中选的三场文章，汇集成一编，题名为《书香世科》。起于宝祐戊午，次为景定辛酉，再次为至正丙申；这百年之间科举的盛况、制度的详备，都可以在这里看到，他用心也够勤勉了。虽然如此，我对此却另有感慨。我在元统癸酉年中第，凡是所接受的本朝官府文书凭证、科举考试文章、登科小录之类，都因战乱荡然无存，一件也没有留下。每当想到一位同年，想记下他的中试年份、籍贯和居处，却无从查考，往往只能长叹痛恨而止。乡里的后生们有时来问从前的考试文章，我茫然全不记得，一句话也答不上，也只能长叹痛恨而止。如今子元编纂这部书，上至极细微之处都完备记载，既足以彰显世代诗书传家的恩泽，又足以启发后人继承先业，这难道不是幸事吗！自从兵乱以来，我们湖广受祸最早而且最惨；受祸早，所以科举最早废止；受祸惨，所以士大夫之家族的衣冠制度和典籍全都焚毁散失，一点不剩。江西则是在灾祸之后才受害，而且祸患较轻，所以科举后来才废止，文献也还能够收集记录一些；这就是子元能够编成此书，而我之所以长叹痛恨的原因。虽然如此，我对此又有一番感慨。子元是在至正丙申年中举的，丙申年以后，江西也不再举行科举了。假使江西的科举不废，车书制度仍然统一，子元一定会再次中举；中举以后被擢拔入仕，就会像从囊中取物一样容易，难道会只凭一次中举便止步吗？子元虽然不因此忧愁，我却唯独对他深有感慨。所以写下这篇文字，来记载我长叹痛恨的心情。

译《孙氏遗金集》序 新安孙彦能在永新从军，畏惧惹事如同畏惧老虎，常常闭门读书。当时他铺开纸张随手写汉隶，笔意绵密不绝，已经很接近古人。我料想他一定得到过书法师法，绝不是随便写写而已。后来他因抽取架上的书，才看见自己先父叔弥所书写的一帙杜诗，这才知道他的师法原来是家传，确实不是随便得来的。起初，叔弥擅长蒙古书法，进入京师后书写宣勑，积累功劳而调任湖广官职。他又擅长汉隶，曾经选取老杜的五言、七言律诗书写，共七百七十四首，合为一帙，准备留给自己的儿子或孙子。壬辰年兵乱事变，他把这帙书带到山中，幸而没有损坏。到了丁酉年，乡中盗寇再次煽动骚乱，这帙书便不再保存下来，叔弥也在这一年六月去世。第二年戊戌，乡里稍稍安宁，彦能才得以回到方村别墅居住。他平日总是怏怏不乐，常常把这帙书挂在心上。一天，忽然从友人胡伯嘉那里得到它。原来伯嘉遇到一名老兵，那老兵带着这帙书，准备拿它同人换纸，伯嘉便买下它，带回来归还彦能。彦能感激伯嘉不已，从此便随身携带这帙书，早晚摹仿，连一笔一画也不敢自行改变。这就是这帙书得以幸存的缘由，也是彦能书法优美的缘由。从前王右军凭借书法名重当时，而中令君王献之善于继承父亲，书法不减于父亲，所以后世称父子都擅长书法的人，一定说王羲之、王献之。如今叔弥既擅长书法，彦能又能继承父亲的书法，与古人所说轻视家鸡而喜爱野鹜的人相比，不是相差很远吗？我任婺源佐官时，叔弥在京师，所以没能来得及认识他。如今才得以认识彦能。彦能对我情意深厚而真诚，常常能够弥补我的不足。我因而阅览这帙书，于是为它作序。赠给青原寺僧人如海的序 从前我和如海上人一同在禾水之上，他身材瘦弱而高大，昂然站在众人中间，高出众人一头，我本来就对此感到惊异，却又担心他骨相过于清瘦，恐怕苦吟诗文反而会损伤自己。每次见到无诘法师，问起他是否安好，我就感到高兴。今年春天收到他的书信，得知他的元气更加充实，虚弱的疾病日益减轻，而且又将有远行；信中言辞恳切，托无诘来请我写几句话，就像韩退之为文畅所作的文章一样。唉！我已经衰老而且多病，壮盛时读古人的书，仰慕古人的道德文章和品行，只想向上追赶古人，尚且不能达到万分之一；如今既已年老，又多疾病，精气枯竭、志意衰退，哪里还敢希望梦见古人呢？如果你这次出行，我确实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况且你此行一定会寻找对自己有益的人。若你想寻找佛门的老师，询问佛法之道，那是有我不知道的地方；若你想寻找我辈儒者的老师来请教，那么如今像韩退之那样的人本来就还存在，你只管前去寻求他们，我没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虽然如此，道理没有穷尽，学习也没有终点，这是道理相同的地方。你前去寻求你的老师，就一定要到名山胜刹和有德高僧居住的地方去寻找；如果遇到这样的人，就委屈自己，降低身份，虚心向他请教，他一定会有话教导你。若你要寻求儒者的老师，就一定要到交通便利的大都市和文行道艺盛行的地方去寻找；如果遇到这样的人，也要委屈自己，降低身份，虚心向他请教，他也一定会有话教导你。探究二者相同之处，辨明二者不同之处；穷究其深奥之理，寻求其归宿，这样便能两方面都有所得。否则，在那一方面得不到，也一定能在这一方面得到。将来你充实而归，我虽然年老，也许还能见到你；那时你应当把所得告诉我，不要私自藏起来。《西畴耕读》序 距离休宁县治九十里，有个地方叫溪西，俞君仲嵘就居住在那里。他居所的左边有田地和园圃，面积约有数亩，下面还有一口池塘，清澈得可以照见人影。仲嵘凭借这里的优美环境，修筑了几间房屋，把经史子籍以及各种耕田器具都收藏在里面，准备在这里教子弟诵读，在这里种植，在这里游玩，在这里休息，从此对外界的一切不再有所羡慕。仲嵘学问积累深厚，文章很多，擅长作诗，洒脱而有见识情趣。宾朋来到，他便摆酒设宴，谈笑旷达，赋诗吟咏作为乐趣。所以题写他的居所为“西畴耕读”，以表明他的志趣所在。近年来，他的长子焕从军来到永新戍守，因不能按时回家省视父母，日夜思念双亲不忘，于是追忆溪西的山水林麓，绘成一幅小图，早晚观看，以寄托自己的感情。一个人思念父母，即使身在千里之外，父母的容貌声音、笑容神态、饮食起居，以及睡卧之处和游玩宴饮之地，也没有一样不常常浮现在眼前。大概是因为内心思念得深，所以眼中所想象的父母好像常在自己身边，从来没有离开。这就是这幅图创作的缘由。图画完成后，禾川的士子和新安的旧友都赞美他的志意，为此作诗，并请我作序。《汪子文诗集》序 诗道衰落已经很久了。黄尘漫天，黑风倒海。士大夫连求生保命都来不及，哪里还有空闲谈诗呢？我在羁旅寒苦、孤寂失意之中，偶然在旅舍与新安汪子文相遇。听他说话，已经足以令人肃然起敬；打开他的行装，又看到他所作的诗稿一编。人情物理，俯仰之间的变化，无不具备，也没有一样不可爱。最后我又听他同程甥谈诗，说：“近来熟读杜甫草堂诗，白天整日沉吟，夜里还反复思考。典雅淡远之中显出奇特峭拔，艰难危苦都已经经历，终于写出平和通达。笔下想革除从前的弊病，胸中的境界应当如同太古之时。如今才悟到少年时实在太轻狂顽劣，长歌短咏都写得墨迹淋漓。”用这番话评论诗，即使古人复生，也不会改动他的说法，我又何必推辞呢？又何必推辞呢！三番叹息之后，写下这些话作为记述。

译《北山归隐》序 我任婺源佐官时，曾到府中禀报事情，经过休宁县境内，在五城住宿，喜爱那里山水繁茂秀美，觉得确实非同寻常。于是听说有大姓黄氏居住在那里，却没能来得及详细询问。三十年后，我才与德威在禾川郡城相遇。他手里拿着一卷小图来给我看，并且逐一指着说：“五城距离县治五十里，琥黄氏世代居住在那里。北山距离五城十五里，是我家父伯恺用来修筑房屋的地方。北山有很多高大的树林和修长的竹子，有泉水山石可以陶冶性情，有土地可以耕种开凿，所以家父在其中筑室，把它作为归隐的打算。如今我既不能早晚侍奉父亲膝下，又越过江湖来到这里，戍守这片土地，每次展开观看这幅图，总是惆怅难以排遣。”缙绅先生中一定有能体察我的情怀、怜惜我的志向的人。我听后说：“唉！世事变迁，大夫君子零落了不少，即使想归耕南亩，也因生计茫然而无所措置，甚至有父子不能相保的。如今您的父亲虽然同样遭逢世难，却有北山可以隐居，有泉石可以赏乐，有土地可以耕种，又有像德威这样的贤子，能够执戈负弩从事王事，使您的父亲可以从容任意地居住在北山的山谷中，难道不是当时的一种幸运吗？” 《易经》所说的“有子考无咎”，伯恺正是这样。于是德威的乡亲朋友，以及禾川的士人，都为这件事作诗歌咏。所以我叙述此事并为它作序。送苏彦文回金华序 人的感情，本来有同乡邻里、近在街巷的人，彼此却相看如同路人，终身不相往来；也有越过江湖、隔着山岳的人，竟然有一天悠然相遇，欢喜相投，甚至依依不舍，不忍离去。这不能用距离远近、关系亲疏来评定。金华苏君彦文凭才学任江西行省掾属，声誉一致传播，后来进入中书省，被提升为引进之职。不久因母亲去世而离职，取道庐陵回乡，于是到了禾水。禾川的大夫君子们一见到苏君，就像见到旧日好友一样，便共同约定留他住十多天。苏君皱着眉表示不能留下，于是大家在江边为他饯行，并作诗相赠。我认为苏君任掾属时，坐在案前提笔办公，斜眼一看便能决定人的生杀，不只是荣辱和任用罢了。那时想同他交往的人，别人一定会认为那是凭势力而非凭感情。如今苏君因母亲去世离职，萧然如同一个书生，而禾川的大夫君子们见他到来便高兴，想留住他却不能，惋惜他离去，便作诗赠送给他。这其中的缘故，难道是偶然的吗？我听说苏君任掾属时，廉洁、公正、宽恕，从未凭一丝一毫的权势施加于人；同时又以诗书为根本，以文章辞翰为辅助，宏大的议论能够震动一时。所以禾川的大夫君子们理应为苏君到来而高兴，为他离去而惋惜，却又不能把他留下。因此我作序，叙述他们作诗的用意。送汪士章回江东序 有超出世俗见识的士人，不因富贵利达而使内心骄傲，也不因忧患困厄而使志向受挫；他看待自身，本来就有自己的道理。世上那些羡慕富贵利达的人，忧心忡忡地思考，忙忙碌碌地追求；侥幸得到以后，就得意洋洋地欢喜。一旦遭遇重大变故和灾难，往往跌倒困顿，压抑沮丧而不能承受，忧悲穷愁，恍惚失神；由此可知他们心中所存的是什么。汪君士章，世代是婺源的官宦家族，家中绣衣白简、朱幡皂盖，前后相映，显赫一时。士章在太平时代，本来也渐渐可以登上要津了。他凭借祖父累世的基业，既显贵又富有，却从来没有一丝骄矜傲慢、懒惰放纵的习气，这哪里是常情所能达到的呢？后来世道动乱，衣冠世族几乎全部覆灭，很少有人能不被流俗改变，而士章不改变自己的操守，处之泰然，从未有一丝穷愁抑郁的意思，反而正同儒生士子们天天讲论诗书礼乐之事；这就更加远远超出常情了。士章来到禾川还不到半年，却日夜思念母亲，不能放下，所以赶紧毅然回去。禾川的士人想留住他而不能，于是相继到江边为他送行，并请我替他写赠言。我认为士章学问积累深厚，努力实践，见识一天比一天高远，所以能够不把常情所喜爱的当作自己的喜爱，不把常情所忧虑的当作自己的忧虑，徜徉于道德之中，漂游在尘世之外，难道会把从外界而来的荣辱当作自己的忧喜吗？如今他回去省视母亲，而且将来还会再来，是为了尽到人事上的曲折责任；这些都是义理上应当如此，并不是有所图谋才这样做的。在他分别之际，作序赠给他。总制俞公德政序【代姑熟陈彦昌作】我曾听说，古代做士人的人，幼年学习，成年实践，出仕而为当世所用，必定有当世的大人君子赞许并提拔他，推举并奖赏他，庇护并扶植他；又体谅他的不足，宽恕他达不到的地方，委婉周全地成就他，唯恐来不及，使他有所依托而没有龃龉压抑的忧怀，安于职守而得到见闻增长、学识开阔的益处，那么《诗经》所说“岂弟君子，遐不作人”，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彦昌生长在江东，世代承袭诗礼家风，自幼听从父兄师友的教诲，哪里敢有丝毫堕落；但早年屡遭灾难，于是跌倒困顿。前年来承受司征的职责，来到禾川，深怕不能胜任，战战兢兢如同涉过深渊薄冰，不知如何渡过。幸好新安俞公恰好镇守此邦，整治军队、体恤百姓，威望恩德都很显著；尤其重视诗书，喜爱礼乐，喜好贤才，礼遇士人，提拔后进，于是像彦昌这样的人，也得以依附他的余光，沐浴他的余泽，受到他的衣被沾溉，实在太多了。何况在安抚平定之后、阅习政务之余，他又扩大修建学校，延请礼聘师儒，以嘉惠前来求学的人，那么凡是风俗教化所能达到的地方、乐于培养人才所成就的事业，大概无不由此产生。春风所吹拂的桃李，全都在公的门下，哪里只是彦昌一个人如此呢？彦昌最早蒙受俞公的知遇，对俞公的恩德感受也最深。从今以后，我发誓一定更加求取自己所不知道的，更加实践自己还不能做到的，更加谨慎畏惧，以求不辜负大人君子的深厚心意。将来如果能够依附凤凰的翅膀飞翔，追随骏马的尾巴前进，又怎么知道不能有一天日行千里呢？我不顾自己浅陋僭越，斗胆把这些写成序文，以表达我恳切仰慕和期望的心意。

译赠陈献章序 陈生献章，是我的故人陈君致中的儿子。致中与我同岁，只是出生的月份和日期比我晚；我们初次在京师相见时，就约定结为兄弟，起居饮食从不分离。后来又同船南归，到金陵时，致中回姑熟，我回长沙。此后我们又在庐陵相逢，后来又一同任官居住在钱塘，情投意合，友谊深厚，时间越久越笃厚。所以我曾自认为，我和致中的关系，即使古人所称的金石之交，也未必超过我们。致中质朴厚道，性情平和，曾任职于行省、宪司两大府，声誉卓著。他轻视钱财而崇尚信义，不经营家产，即使多次贫困，也安然自若。如今陈生正处在四方英俊争相崛起、共同进取的时代，却退守自持，情怀淡泊，很像他的父亲。去年他的弟弟来永新主管税课，陈生也跟着来，二人战战兢兢，以谨慎畏惧相互勉励；向商人征税时，他告诫下属，使他们不敢私自拿取一文钱。他平日所学习的只是笔砚和典籍，同人交往也一定选择君子。永新的士人多称赞他。有人认为，凭陈生这样的贤能却不能被世所用，似乎会被埋没而无声无闻，实在可惜。我听孔子说过：“只是孝顺友爱兄弟，把这种德行施行于政事，这也就是从事政治了。” 如今陈生作为儿子，对父亲无愧；作为兄长，也无愧于兄长的身份，那么孝友的意义就彰显了。至于是否从政，又有什么值得替陈生惋惜的呢？陈生，你要努力，不要相信有些人的话，也不要认为我的话迂腐；那么将来你的成就一定会远远超过常人，我大概可以亲眼见到。赠陈彦昌序 我避居禾川，年老多病，不能出门，也不能行拜伏跪起之礼；有人来见我，我总是推辞不见。一天，有人传报说有一位任司征的人来访，年纪很轻，容貌十分恭敬，说话谦谨应诺，仪态庄重详雅。我本来料想他一定是诗礼衣冠世家的后代，凭才智受到当时任用的人。等到询问他的乡里姓氏，他说是某郡某姓，父亲字某，历任某职、某职。我听到这里，便猛然起身说：“如果确实如此，那本来就是我故人的儿子，我不能不见。”见面以后，又问他的名字和字，他说：“吉昌是我的幼名，本来就是先生所知道的。长大后取字彦昌，是朋友们过誉了。”我说：“你的名字，我本来认识；但你的字我却还没有听说。能够见到我故人的儿子，他幼年有名，成年有字，壮年又出仕，我是多么幸运啊！”元统初年，我和致中初次在京师相见，同住一个馆舍，饮食起居一定相伴。我年纪比致中稍长，但气味志趣、爱好嗜欲如同一人，所以彼此把对方看作兄弟。第二年我们一同乘船南归，到金陵后停留数日才分别。分别数年后，又在庐陵郡城相会；那时，彦昌兄弟才两三岁，肌肤洁白如冰雪，远非普通孩子。又过了几年，我主管江浙儒学，致中也接受行省征辟，担任掾属，我们早晚往来，而彦昌兄弟已经入学，渐渐一天天进步了。不久我任期届满，先行归去；又分别了几年，世道变迁，江湖险远，哪里料到有一天竟能同彦昌相见呢？自从丧乱以来，士大夫离散颠沛，平生的朋友是死是生都无法知道；每当想起他们，总是整日悲痛怨恨。对其他朋友尚且如此，何况是我的致中呢？分别既久，思念又深，如果能有一个人告诉我与他相似的消息，尚且足以自慰，何况亲眼见到他的儿子呢？又何况他的儿子贤能，足以不使我的故人蒙羞呢？彦昌来见我时，我不知不觉便倾心相交到了极点。司征这个职位，是士大夫所不屑担任的；但守关击柝，即使圣贤也曾做过。彦昌从这里努力向上，将来的升迁一定会从此开始。唉，故人已经不能复生，而如今见到他的儿子竟如此贤能，即使想不说一句话也做不到。所以我虽然年老多病，不能自已，仍写下这篇序赠给他。送吴俊杰回江东序 江东自古就以多有才俊之士著称，大概是因为那里的山川气势雄伟、灵气郁积，风俗习尚积久而成为人的性情，有些地方不是其他郡所能相比的。天下太平时，各司各府的官员都有定额，不得擅自增减；四海安宁，兵器不被使用，也不得任意兴废政务。那时即使有孟贲、夏育那样的勇力，张良、陈平那样的智慧，也无处施展。等到世道发生变化，四方豪杰乘势奋起，即使有丝毫纤微的才能，也都有机会表现自己，何况奇伟俊秀、英明杰出的人呢？偏远角落和僻远山岭之乡，都能够自行进取，何况是江东这样人才众多的地方呢？于是吴君俊杰凭借多才多艺而成为当时所需要的人，善于应变、善于谋划，不躲避强暴有势力的人。他来到禾川，上级任用他而毫不疑虑，同僚信任他而不存猜忌，副将和军队中的人都敬重他，不敢非议他的过错。他奉命将要回江东时，禾川的士人共同设宴饯行送别他，并且希望他回去后还会再来。我看吴君的才能，即使任用他也不能完全发挥；如果想任用他而使他的才干充分施展，就一定应当给他古代督察官那样的职任，像所谓都虞候一样，使他能够施展才能、竭尽力量，那么他所作的事业一定会令人耳目一新，绝不只是今天所能做到的这些。吴君此行将要回去，回去后还会再来；他一定还会被任用。江东的暮云，我每天都在远望；吴君，你要努力啊！《云阳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云阳集》卷四　元李祁撰序

译《王子让文稿》序 我和王君子让作为文章之友，已经二十多年了。当初我同子让交往时，子让正专心追求科举，眉目清秀，举止端庄，远异于常人；我认为他一定是后来秀出的人才，后来他果然在江西乡试榜中名列第二。我又认为这还不足以限制子让，子让的名誉应当不止于此。后来世事纷乱，我们奔走于性命，尚且没有空闲，何况其他；你向西我向东，音信彼此不能相通。近一两年才又在禾水之上相逢，只见他的须发容貌都显得衰老，内心谦退，言辞语气也更加谦卑。我怀疑他经历颠沛转徙，随着世俗改变，所以才如此。等到读到他所作的几十篇文章，全都是和蔼的仁义之辞，凛然的忠愤之气，深切恳挚，没有一样不令人满意。这才知道子让的学问与日俱进，子让的气质也随着年岁增长而老成，并不是变故反复所能阻挠损害的。我又读到他的《易字子让》一篇，发现他的见识更加高远，处世更加谦下，有收敛春日繁华而成就秋天果实的意味。于是又知道子让的学问日益接近内在根本，子让的内心日益进于道，而不是辞说工巧之人所能比拟的。唉！兵乱已经很久，平生朋友中还活着的百人不过两三人，即使有活着的，也不能凭自身力量有所作为；唯独子让能够尽情专心于学业，学习不废反而更加勤奋，所以表现在文章中就有这样的成就。我衰老困惫到了极点，已经不再有意于这个世道，却唯独对读子让的文章有所感发，所以写下这篇文字。陈古春诗序 秦川一向以多有佳士著称。那些作诗的士人，大多凭借诗才在当时显名，几十年来人才接连出现，而古春陈焕翁尤其杰出高迈。焕翁生逢太平盛世，当时崇尚科举，他凭借《书经》参加科举考试，却常常被主管考试的官员排斥，于是收敛自己的才华，把它发泄到诗歌中；所以他的诗含蓄涵泳、悠长深远，隐约有怀才不遇而自我珍惜的意味。他又曾乘船向东而下，经过鄱阳湖，游览庐山，泛舟大江到达秦淮，遍览吴、晋、齐、梁的都城，吸收山川的奇异气息，同当时的名卿贤士纵论古今，尽情倾谈，所以他的诗反复锤炼、激越有力，慨然带有悲歌慷慨的感情。晚年遭逢变乱，流离十分严重，却仍然每天以诗酒度过余生。他的诗已经汇集成若干卷，却在动荡中散失焚毁，一部也没有保存下来；幸亏他的孙子宗志竭尽心力，从祖父同辈及各门人弟子那里广泛搜求，又得到若干首。大概焕翁因为能作诗而受到州里乡党的推重，诗句尚未脱稿，人们已经传诵，直到今天也没有废弃，所以宗志能够搜访编成诗集。唉！焕翁不幸，未能从科举中获得利益，却唯独能够在诗歌中尽情抒发，以此在当时显名，流传到后世。不幸的是诗稿散失了，却幸而有宗志这样的孙子为此经营搜集，使诗篇不至于全部失传；这既值得叹息，也值得欣喜。我既为焕翁擅长作诗而高兴，又为宗志能够怀念祖父而高兴，所以为它作序。《月琴》序 胡君自号月琴，年少时就勤奋自励，崇尚清雅；学习诗歌、书法、琴艺，都有法度。他对于琴艺，常常寻找高明的老师来学习。刚开始练习指法，便洒脱自如，与常人不同，这已经很久了。后来他完全掌握其中的妙处，即使高明的老师也无法超过他。每当心有所适，就常常用琴表达出来。美好的夜晚凝神构思，抬头看见明月，没有一次不取琴来弹奏的。弹到半夜才睡，严重时直到月亮隐没才停止。他在琴上用心如此，在月亮上用心也如此，并且因此自号“月琴”。我听说后很为他高兴。上天悬挂日月星辰，显现光明，用来照察天下；只是有眼睛的人都共同看得见。琼楼玉宇、贝阙珠宫，光辉荡漾、明亮透射的，是这轮月亮。空旷的庭院、幽静的馆舍、清凉的竹席、稀疏的帘幕，清丽美好而洁净秀美的，也还是这轮月亮。江面光彩斑斓，陆地林木影子清幽浓密，即使是阴气深重的山崖、光线能够透入的缝隙，哪里不是月亮显现形影的地方呢？那些耗尽心思、劳累筋骨，在白天让自己忙碌，暂时以此消磨自己的生命；他们昏暗颠倒，也就不足为怪了。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也不过是在流连光景，沉溺于秦筝、齐竽的妖艳淫靡之中而不自知罢了。虫子嗡嗡飞鸣，世人甘愿同它们一道沉入梦中，整个世代都是如此。究竟有谁能同你一起欣赏这清幽的景色呢？如今月琴能够面对这轮月亮，弹奏这张琴。我想他在这时，俯身拨弄五弦，抬头仰望银河，感情同景物相互融合，心与手彼此忘却，竟不知道是琴成为月亮，还是月亮成为琴呢？我虽然不能深究琴艺，却能够知道琴的妙处，所以替月琴写下这些话。不知月琴能否使我的话成为事实？还是不能使我的话成为事实？我对月琴有所感发，已经为他作序，又作诗附在后面。诗说：明月从海底升起，徘徊着爬上高高的松树。我长久思念，不能入睡，独自在空旷的庭院中来回踱步。取琴到月下弹奏，交替弹奏商调和宫调。流动的月光照入胸怀，悠扬的琴声穿过帘栊。可叹那些尘世中人，纷纷扰扰，又有谁能与我同游？姑且借此取悦幽独的心情，却不知清静的夜晚何时终了。

译赠地理学家龙朋远序 鸿蒙初开，山川便形成了。山川形成以后，至高的道理也寄寓其中。山川的形态虽然显明可见，其中的道理却隐微难察；不探究玄奥的人，不能得到它。所以自从风水之说兴起，上下千百年间，山川中那些盘曲郁积、秀美杰出的地方，往往一直被遗弃到今天，没有人顾及。大概天地的奥秘，要等待合适的人才会显现。从郭景纯以后，称作曾、杨，直到上牢刘氏，能够得到其中道理的，不过寥寥数人而已。凭少数人的见识，却想探求千百年间山川的奥秘，当然会有遗漏。如今的风水师和世俗之士，拿着浅陋的技法，误导当世之人，把虚假指作真实，把错误装扮成正确，以愚昧欺骗愚昧，自己还不能醒悟，难道不值得深深叹息吗？今年春天，我因为年老多病，到永新上麓求医问药。主人刘君子琚为我谈论他乡境内的山水，并且说：“这些本来就是我自己所得到的见解。”他一定要等龙朋远来为之判断。不久朋远来了，看了一遍便判断说：“这其中固然有所得也有失误，但都还不足以穷尽我的见解。”于是他便指明那些地方，告诉子琚。子琚见后大喜说：“朋远没有辜负我，我没有白白称誉朋远。”于是便把朋远留在馆中住宿，早晚同他交谈，我也因此得以尽量窥见朋远的学问。大体说来，朋远的学问，传承有自己的宗源，探求有自己的要领，所以他所得的足以直接追溯并比肩古代创立此学的人而无愧。可惜他技艺已经成熟而时运不合，志向高远而行迹局限，只能局促于乡里，无法在世上表现自己；所以虽然他才高而自负，有些人却仍然怀疑他。从前扬子云著《太玄》《法言》，想要流传后世，却被当时人嘲笑，说这书只配拿来盖酱坛。只有桓谭称赞他的书必定流传，还说：“凡人轻视眼前而看重遥远，只是因为看见子云的俸禄、官位和容貌不能打动人，所以轻视他的书罢了。”既然如此，朋远至今没有被人信服，或许也与这种情况相似吧？桓谭在众人的嘲笑中称赞子云，子琚在众人的疑惑中称赞朋远，都可以说是具有卓越见识的人。当子琚向我称赞朋远时，我本来还不认识朋远。等到亲自同他交谈，完全了解他的学问后，才知道子琚果然善于识人，而朋远果然有异于常人的地方。如今四方多难，确实难以谋划长远之事；但也应当稍稍走出乡里来试验自己的学问，使自有宇宙以来山川的奥秘，一旦由我揭示出来，那么看见的人一定会惊叹、惊服，在当时传诵，并流传后世。难道还可以让曾、杨几位先生在千百年以前独自享有美名吗？朋远已经深得山水的妙处，尤其精通沙涤之法。和人谈论寿命长短、祸福吉凶，从不差错分毫。因为他的见识情趣高明开朗，所以所学之术总是精妙；又因为性情刚直，不苟且取利，不随意逢迎取悦他人，所以极受子琚称赞。我儿子位也有幸同朋远交游，因此作序赠给他。《吴氏族谱》序 永新吴氏自古以衣冠世族著称，到焕文已经传了若干世，而遗留下来的风气恩泽仍然存在。吴氏曾经拿着家谱来，说这部谱是宋嘉定甲戌年先伯祖光祖所修，当时有东山杨公所作的序文，以及伯祖自己所作的文章，共两篇。后来六十年，到咸淳甲戌年，先伯京又修订了它；当时有约山朱公为它撰写《衣冠图序》，文山文公为它作跋，还有先伯自己所作的序，共三篇。又过四年，到丁丑年，世道改变，城池陷落，于是族谱丢失，不再保存。后来有一位苗邑县令从灰烬中找到它，把它交给先伯祖仁叟兄弟。于是伯祖想再次修辑族谱，多次请中斋邓先生、须溪刘先生作文；文章写成时伯祖却去世了，志愿没能实现。斌自幼熟悉地听闻家训，侍奉先父在匡庐、湖湘、广海之间任官游历，所到之处一定带着族谱。至正癸巳年，峒獠焚烧荡平州城，我仅仅保住性命，于是避居青原，八年后才得以回乡。等到回来，家被烧毁，族谱也亡失了；我四处购买搜求，却无法得到。过了很久，乡里有个姓王的人忽然拿着族谱来出售，这才又得到它。斌私下认为，这部族谱屡次丢失却幸而保存下来，它之所以能够幸存，如果不是上天保佑我们吴氏宗族，就一定是我们的祖宗在保佑后人；难道可以不写些话来昭示后人吗？这就是斌有所请求的原因。当有元盛平之时，先父从海北宪吏起家，任广东掾属，主管南陵、武缘簿书，所到之处都有很好的声誉。后来族兄从彦凭《易经》考中江西乡试第一名，登乙酉进士第；再后来族侄师尹凭《诗经》领乡荐，登戊子进士第，所到之处都显著地树立名节。这是吴氏在有元时期显扬于世的情况。至于前代的事迹，诸位老前辈已经阐发得很充分；而有元时期的显扬还没有人加以叙述，这就是斌再次请求作序的原因。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听说匡庐以文章品行闻名当时，而从彦、师尹又是科第中的契友。这部族谱难道能够没有一篇序文吗？至于前代宗族支派的远近、科第的先后、入仕的差异、同族人的品行技艺高下，以及赞美之辞、戒勉之语，诸位前辈的著述已经完备，不必再多说。所以我只把从焕文那里听到的事情依次写下来，使吴氏的子孙知道，这部族谱屡次丢失却幸而保存，实在像是上天和祖宗保佑吴氏的结果，不敢轻忽怠慢。唉！焕文这样勤勉地对待这部族谱，本来已经无愧于他的先伯祖父了；而我的浅陋笨拙，哪里敢希望达到诸位老前辈的程度呢？继诸位老前辈之后为吴氏族谱作序，我的文章也充分显出了自己的不自量。然而我读须溪翁的序文，那是大德庚子年所作，虽然极力铺陈描写，却还遗憾只能看到这里，大概是因为那篇文章写于科举制度尚未兴盛之时。后来过了几年，科举制度兴起；科举兴起又过了几年，从彦、师尹相继登第。可惜须溪翁没有能够见到这些。如今科举制度又废止了，而吴氏子弟多有贤才；将来科举制度重新兴起，一定会有人接踵而来、联步登第，为这部族谱增光，可惜我不能亲眼见到了。后来阅读这篇序文的人，何不以我的话作为验证呢？

译《何氏族谱》序 永新的名山望山叫禾山，山下的水叫禾水。何氏世代居住在山麓和水的上游。他们的居处绵延相连，彼此可以望见。何氏族人多半才气卓异而儒雅，文质彬彬。我曾读《庐陵旧志》，查看宋代科第人物，只有永新最为兴盛；而在永新科第人物中最为突出、位居第一的，是何昼。何昼曾在庐山白鹿洞读书，南唐时由江西返回汴京，凭策论求见宋太祖。后来又考中进士，官做到凤翔观察推官。既然如此，那么何氏之所以成为闻名天下的世族，本来就是从何昼开始的。等到看到何昼的十世孙何浩所作的族谱序，叙述何氏世系从何昼向上直到安丰太守何叡，世代次序尤其详细，于是又知道何氏之所以成为闻名天下的世族，从何昼向上还另有根源。名德之后，子孙延续几十世，年代越远，后裔越繁盛，这难道是没有缘故的吗？不是积累善行，就是拥有深藏的德行，绝不是偶然的。宋朝国运转移以后，何浩以平民身份倡导大义，起兵勤王，最终遭遇永新屠城之祸而死。所以我说，宋朝三百年的国运，何氏始终同它相伴。何昼凭科第在前代显扬，何浩凭忠义在后代奋发，可以说没有辱没祖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唉！国家的国运有兴有衰，而何氏家族直到今天仍然守持诗书礼乐，从未废弃。古人所说君子的恩泽到五代便会断绝，果真如此吗？果真不如此吗？我年轻时还见过何氏一两位前辈，他们的风度、品格和议论都凛然可敬可畏。如今我又得以同他们的孙子何彧交游，何彧也是何氏贤能的子弟。因他拿着族谱来请我作序，所以写下这些话。赠卢景宣序 要观察士君子的立身行事，一定要在他的忧患困苦中去考察。在忧患困苦之时，仍能不丧失自己所持守的原则，那么他的为人便可以知道了。求学者卢景宣，早年随父亲在庐陵任官，遭逢世道变乱，父亲也随之去世；他孤苦伶仃，身体孱弱，资质平常，却能够独立自立，不顾流俗，战战兢兢地守持自身，勤勤恳恳地奉养母亲，急切地以读书、修养品行为要务，不因贫贱改变自己的内心，不因权势利益改变自己的操守。于是莘田高公把他延请安置在家中，教导自己的子弟，又早晚同他讨论古今，研究穷究诗礼，以尽宾主相交的情谊。高公是前朝的老成之士，涉猎经历经史，见过的人很多，识人的眼光明察，所以能同景宣相处到这种程度。景宣年富力强，如果在此基础上更加努力，更加坚定自己的操守，更加磨炼自己的学问，那么先贤所说“贫贱忧戚，正足以把你磨炼成材”，我一定能在景宣身上看到。《王子嘉诗》序 从前国家用科举选取士人，士人也只专心从事科举，很少有人能用力于诗歌。这难道是他们不想吗？只是志向有所专注，而才力又有所不及，所以才成为这样。自从江南遭受兵乱，科举废止，士人即使想出来作诗，四处流离颠沛，困苦艰难到了极点，又哪里有空暇顾及此事？近二三年来，士人渐渐能够重新拥有田地，料理旧业，所以也渐渐出来作诗，这可以说是诗道的幸运。庐陵王子嘉，是世代以科举闻名之家族的后裔，专心努力学习诗歌，尤其擅长。他用意虽精深，却没有刻苦经营的痕迹；措辞虽平淡，却没有鄙陋庸俗的意味。有从容治理太平世道的声音，有潇洒超脱尘俗的意趣，可以说是善于作诗的人了。我往来经过禾川、庐陵境内，差不多三十年，早已听说王氏世代科举显盛，他的子弟多才俊秀，足以继承家声，只遗憾一直没能见到。过去我在郡城中得到子譲的诗作，如今来到宣溪，又得到子嘉的诗作。读他的诗，观察他的为人，王氏世代科举传下来的风气和余韵，仍然可以想见，这难道只是诗道的幸运吗？子嘉如果由此日益进步，那么即使我已经衰老，也还将看到他大有成就。所以写下这篇文字。《遂初堂诗序》遂初堂，是刘君文贯居住的堂屋。他的诗，则是当代名流硕士共同为这座堂屋吟咏创作的诗。文贯的祖先从清江迁来，永新居住在城内三井，传了四代后分居于城西门内的水▯。又过了五代，文贯的祖父出生在那里。他学问深邃，品行笃厚，是世人的师表，号称水▯翁。元朝丙子年，世道发生变迁，水▯翁带领兄弟们迁往北乡合东的别业居住，共三十年。生有三个儿子，十三个孙子。文贯是嫡长子中的长房长子，学习儒业，承继家学。壬辰年兵乱发生，土地和房屋全部被强暴之徒夺去。当时强暴者横行肆虐，没有人敢追究。文贯独自奋起，不畏艰难，多次向官府申诉；官府不予处理，他便上告宪府，共申诉三次，强暴者才认罪伏法，终于恢复了旧业。文贯为产业失而复得感到高兴，并且认为从今以后能够整治聚集家人，以继承水▯翁的遗泽，应当从此开始，所以就在旧居上建堂，并题名为“遂初”。于是四方士人怜悯他劳力辛苦，又为他的志愿实现而高兴，便相继为此吟咏作诗。我考察水▯翁出生的年代，是宋戊申年十二月；文贯出生于元朝，年份相同，月份也相同，所以文贯出生时便以“水▯翁”为名。遭逢世道变迁，水▯翁开始居住在合东，这是世变的开端。如今文贯经营十多年，使祖父的产业既已失去而又重新得到，既已离开而又重新回来，这又是一个开端。像这样，那么这座堂称为“遂初”，本来就是合宜的。不过，自从世道变乱以来，豪门大族倾覆颠沛，即使向来负有才智勇力的人，大多也不能保全自己的根基，只能拱手交给别人，没有人能够与之争夺。而文贯凭着疲弱的资质，竟能使强暴者屈服，终于取回旧业，难道不是儒者的能事吗？儒者的能事，正是我们这些人所应当称道的。这就是诸位作诗歌咏的缘由，也是我作这篇序的原因。

译《赠安成王本立序》医学这门道术，绝不能仅仅把它看作技艺。古代凭借医术闻名于世的人很多，但很少有人能够进入医道的境界，这是因为那些人并不是贤者。我年轻时多病，晚年又经历世道灾难，想着自己保养身体，每当听说有良医，便喜欢同他交往。我来到禾川很久，才得到安成王君本立。看他的为人，知道他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医生，所以医术特别精湛。世俗所谓的医生，不求医术精湛，只一味夸耀自己的本领来向人出售，以获取钱财利益；更严重的，甚至用药杀人也毫不顾惜。看他们就像手持戈矛刀刃来伤害人的生命，其阴险狠毒，几乎还要超过直接杀人。而本立却不是这样，所以我说他的为人不是世俗的医生。有人求取良药，本立便给他；问药价，他说：“只要病好了就行。”有人向他道谢，本立说：“放在一边吧。”有人说：“是您救活了某某人。”本立说：“他本来没有到死地，我哪里能说是救活了他？”禾川城中军民男女几万人，没有一个不对他心怀欢喜，也没有一个不称道他的为人。唉，这正是黄帝、岐伯这些圣贤设医施教、造福世人的本意，而本立能够做到。所以我说他在医学上特别精湛。他又喜欢结交当时的士人君子，同他们共同作诗唱和，表达自己的志向；还教育训导自己的子弟，使他们跟随士人君子交游，以扩大见闻并进于学问。这就是本立的志趣，而且他从未把行医看作足以自满的事情。我听说对别人暗中行善的人，他的后代一定会有人出现；看本立已有儿子，这件事就可以得到验证。我在羁旅之中，药包没有一天离开身边，而本立医术精湛，又不向病人索取药钱。我正准备依靠本立的医术安度晚年，所以乐于称道他。这虽然是我个人对本立有私恩而说的话，但天下的道理也不外乎此。既然如此，能够由医术进于道的人，本立大概就是贤者了吧。《于承庆诗序》于君承庆，是我的同乡亲友。一别五年，才又得以相见。在洖村山中，我对此重新生出感慨。至正己亥年冬天，红巾军逼近茶陵城。第二年夏天，包围和守备更加紧急，承庆倡议城中人昼夜协助官军巡逻防御，没有丝毫懈怠。事情有违背他志向的，他便常常发泄出来写成诗，悲痛愤激，往往有奋臂握腕、咬牙切齿唾骂的意味。每写成一首诗，便拿来给我看。我想和诗却没有做到，曾对他说：“你姑且写下去，我日后一定为你作序。”后来茶陵城失守，群凶喧闹，持刀器冲入百姓住宅，杀人堵满门巷。承庆抱着父亲哭号悲痛，盗寇不忍伤害他，他最终因绝食而死。他的一个妻子和一个妾也立即各自自刎而死，不肯受辱。唉，像承庆这样的人，也可以说是光明磊落的人了。我侥幸没有死，能够同承庆在城东门哭泣告别，想回乡到先人的墓下死去，却又没有死成，于是再次逃居永新境内的洖村山中，一天天衰老；而承庆则渡过三湘，越过五岭，在周围数千百里的地方，同当世的王公大人上下议论。如今他又因辛勤办理王事，寻求偏僻道路到山中来访我，并且又得以读到他所作的诗。俯仰之间回顾今昔，恍惚如同一场梦。我虽然呻吟病痛，已经不能再写文章，却还能够记得茶陵城中当时的话语，又怎能不为承庆说几句话呢？不过，承庆的志向表现在诗中的，固然能使人洞察他的内心，没有丝毫曲折隐讳；但他的才干能否表现在实际行动中、施展于功业之上，还没有看见。如今四方的王公卿士、使者，以及朝廷中有声望有德行的人，都敞开胸怀接受众人的意见，不分远近。承庆有幸能够从容地出入其中，应该一定会把正直的谋议、宏大的论说日日陈述在他们面前，使平定安抚、战胜乱局的功业实现得像雷霆迅疾、风势猛烈，又像云散雨停、天日清朗。那样以后，从前那种悲痛愤激、奋臂握腕、咬牙切齿唾骂的情绪，便会豁然消散，安泰平和了。否则，胸中的郁结沉积便没有停止的时候，我看不出这样有什么可取之处。既然如此，我对承庆的期望，难道只是希望他写诗吗？

译《周徳清乐府韵序》天地间有自然形成的声音，不是靠安排布置能够造作出来的。靠安排布置制造声音的是人，不是天。天地分开以后，人和天地并立，草木生长，禽兽居处。凡是在天地之间具有形体、颜色和相貌的事物，没有不发出声音的。有声音，音调也就随之产生了。清浊高下、抑扬徐疾，哪一种不是自然的声音呢？声音具备了，歌咏便兴起；虞廷的赓歌，是《诗经》三百篇的开端。商颂、周雅，是汉魏以来乐府诗的根基。当时韵书还没有出现，但作者的音调和谐婉转，俯仰之间畅达自然，随着所取的声韵，自然合乎节奏，哪一种不是自然的声音呢？韵书出现以后，拘束和禁忌增多，拘束禁忌多了，作者才开始不如古人。古代的诗还没有格律，律诗从唐代才开始；精通格律的人固然早已有之，到杜工部时，诗歌雄奇杰出、浑厚深沉，胜过古今。然而拿它同汉魏诸作相比，意趣和风格大概也有不同。古代的赋还没有格律，律赋从唐代才开始；朝廷用它选士，乡里的长者用它训导子弟，人们战战兢兢地在极细微处比较一字，把它看作仕进、退黜、取舍的关键。文章组织虽工整，对偶虽严密，却受到牵制而局促，把人的才华割裂耗尽。所以自从律赋产生以来，直到今天六七百年间，竟没有一篇可以流传后世，竟没有一个字能够有益于世道人心。凡是这样，都是韵书带来的祸患。唉！韵书的制作，究竟是什么人呢？如果制作它的果真是圣人，那么我不能加以议论；如果不是圣人，又怎么能完全相信它呢？孟子在武城取用其中两三条策略，并且说：“完全相信书，不如没有书。”圣人的书孟子尚且不完全相信，何况后来的书呢？何况像沈氏的书呢？如今竟只凭一个地方的方音，就想把它推行于天下；只凭一个人的见解，就想把它施行于万世。偏僻狭窄、浅陋不全的说法，竟编成一部成书，使后人遵循使用它，像众工匠守着规矩墨线、小吏拿着法令一样，拘谨地不敢稍有变动。唉，也实在可叹啊。我从小入小学，学习诗歌时常常奇怪“东”“冬”不能通用，“清”“青”不能互用，便拿这些问题去问老师，老师说：“这里有清浊之别，不是你所能知道的。”等我长大后更加怀疑，又拿去询问乡里的前辈，而乡里的前辈中也有人对此感到疑惑。有人因对此怀疑，便著书论述；可惜世道变乱，不知道那部书如今保存在哪里，也不能记起它的内容。考察他们的说法，常常在心中反复思量。安周徳清通晓音律，擅长乐府。他把沈氏的书全部推倒重来，考察声韵的源流，指出其中的错误，特别提出自己的见解。他依据阴阳来确定平声的上下，而从前的“东、冬、钟、江”等韵都归入下平；又以中原的语音纠正四方的语音，而从前的“混、缓、范、犯”等字都归入去声。这些是他的主张中明白易见的地方，其他内容他还来不及全部论述。徳清之所以能够这样做，是因为他精通中原语音，擅长北方乐府，所以能够审察声调以了解音律，审察音律以归类文字。而他的学说都以自然为根本，不是凭安排布置制造出来的。假如这部书能够推行四方，就一定会使偏远地区和僻远山岭的士人都知道以中原语音为正音，并且自觉说侏离之语、操鴂舌之音是可惭愧的。再把它推行到朝廷，必定能够形诸歌咏，传播于钟磬金石之间。近则可以追继汉代遗风，远则可以仰慕商周的雅颂，而虞廷赓歌的意味也将能够依稀听见了。岂不是盛大吗！《汪氏族谱序》新安汪君士章拿着他的族人松夀所著的《渊源録》给我看，并且说：“松夀所著已经很详尽了，他广泛搜集远古资料，考察古今，细节和大事都不遗漏，使我们汪氏的子孙有所凭借，不至于混淆尊卑亲疏的次序，他用心很辛劳。不过松夀只详细记载自己的出身，对于其他支族不能全都详尽，大概族人繁盛后年代久远就必然分支，分支以后人数更加众多，人数多了便无法全部写入，这是形势自然如此。松夀居住在休宁，而我居住在婺源的回岭。《渊源録》是汪氏的族谱，但我们回岭这一支的世系还不详，这就是回岭族谱不得不编写的原因。松夀居住在休宁，便详细记载自己的出身；如今我居住在回岭，也详细记载自己的出身，我的意思正是松夀的意思。从回岭以前的部分，我就同松夀的记载相同，不敢说有所超过松夀。”我考察：汪氏受姓始于鲁成公，传到士章共七十四世；其中世代次序和考据都清楚明白，并非臆说，全部见于《渊源録》。松夀对于汪氏不能说没有功劳，而士章又编写这部族谱，详细记载自己的出身，大概是因为老苏氏《眉山谱》中已有“谱为我作，便详细记载我的出身”的说法，士章编谱并非毫无仿效而创作。从远祖到近世，从疏远到亲近，由受姓一直到自身，详细完整地记载下来，难道不是做子孙的最大愿望吗？然而形势有所不能做到，那么详细记载自己的出身也就可以了。既然如此，松夀虽然对汪氏有功，士章对回岭也有功了。汪氏世代都有显赫人物，功名富贵、科举成就、武功业绩显赫，是江左的名门大族；但自从居住在新安以来，到唐代越国公时最为兴盛。分居在其他县、在元朝做官的人，只有回岭最多。越国公以下的情况，各支族谱中都有详细记载。那些在元朝做官的人，假如士章的族谱不编成，那么他们做官和行事的踪迹就都湮没无闻了，难道不是非常可惜吗？更何况尊卑亲疏的次序，对汪氏的关系尤其重大。士章读书广博，学问深厚，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对兄弟尤其友爱；他没有富贵人家的习气，也没有追求功名的志向，对世事淡泊而无所经营，唯独竭尽力量和心志编成这部族谱，他的见识远远超出常情。我听说君子能够对亲人尽孝，他的子孙必定会有兴盛者。比如王祥的后代繁衍于江左，功名极为兴盛；即使国家有兴衰，王氏子孙却越来越昌盛，这就是验证。我看士章的后代，子孙必定会蓬勃兴起，也像先世那样忠诚勤勉，为后代开创基业；这样一来，这部族谱也不必担心没有接连不断的人来续写了。士章请我为族谱写序，所以我写下这些话。

译《送易玉田之龙阳学正序》龙阳是湖北的佳地，处在洞庭湖上游。那里山川辽阔平旷，幽深遥远，绵延不尽；层层树林和深谷、险峻的山岩和岭脉形成屏障，所以民俗厚重淳朴。当地有许多肥沃的田地，湖泊沼泽中盛产藕、菱、芡，鼋、鼍、龟、鳖、鸳鹅、▯鸧等聚集在那里，小民可以捕取它们来获利，所以百姓富裕丰饶。南宋时，四川的贤士大夫中因做官或避难而在这里安家的很多。如今当地旧日的世家大族大多是蜀人，所以那里的士人都文雅有修养。正因为如此，在这里施政，政令容易推行；在这里施教，教化也容易深入。我往年客居此地，当地的贤士大夫多是我的旧友，当地的求学者多出自我的门下。如今离开那里已经四三年了，却没有一天忘记。玉田易君由县学教官两次升迁而升任郡中的博士，我赞赏他能够得到这样一块佳地，所以为他叙述这里山川、风俗和人士的美好，以此为他说明。虽然如此，我难道只是为了这些才写给您吗？幸运的是，我将对此另有所期待。凡是学校和科举都有盛衰，科举施行时，选取士人多从学校开始，那么科举和学校都是士气所由产生和维系的关键；科举废止而学校独存，那么斯文文脉所依靠而不至断绝的，就只有学校了。舍弃学校，除此之外还能希望什么呢？如果主管教化的人对此不加用心，那么学校即使没有废弃，也等同于废弃了。您此行，请替我告诉龙阳的士大夫们，不要因为科举废止而轻视学校；请替我告诉龙阳的求学者们，不要因为科举废止而忘记学校。公正地处理事务，勤勉地勉励他们，那么即使科举废止，斯文也自然不会受损。不是您，我还能对谁寄托希望呢？明年我应当买一叶扁舟沿沧水而上，来观察您施教的成绩，您可不要辜负我的话。《送陈元善赴海北宪掾序》通过科举取得功名的士人，都希望考中一次来施展自己的志向。然而他们最初做官，大多只能任州县官，而且往往处在辅佐官和低级属官的位置。长官肆意行事，奸吏没有约束；再加上上级大府从上面掌握制约，一旦违背其意旨，立即就会踏入祸患的机关。而豪强狡猾的百姓又从旁窥伺。所以有人整天忧劳，却对事业功绩没有帮助；回头看从前读书谈道的快乐，反而再也得不到。唉！士人有这样的志向，却想借此来施展志向，真难啊！只有通过进士考试取得名次的人，才能做宪府的掾史。品秩虽然低下，但他的谋划筹议和辅助决策，可以同宪府官员共同讨论可否。这样一来，一道之内官吏的贪廉聪黠、民情的苦乐忧喜、风俗的淳厚浇薄和上下差异，全都能够参与了解。心意所向，没有什么不能作为，而且又没有人从旁把持窥伺。士人如果想在世上实现志向，大概只有这条路最有希望吧？我的同年陈元善，两次通过乡试到礼部应试，都没有被主管官员录取，便不断增进修养学业，丝毫没有懈怠。他的名声品行著称于世，时间越久越为人信服。因此当道的显贵和掌权人物纷纷上章称誉，想任用他，但又因为成例限制不能直接任用，于是举荐他为海北宪掾。然而元善的心意，仍然好像有所不满足。我认为，士人少年时学习，壮年时实行，每个人都希望侥幸考中一次。幸运地考中了，能够把自己放到州县任职中去检验，然而处处局促卑下、混浊苟且，哪里比得上做一名宪府掾史，能够施展自己的志向呢？即使得到一个州县来治理，事事都能称心如意，所影响的也不过方圆百里而已。哪里比得上辅佐宪府处理政事，使恩威能够施加于一道之内广大而遥远的地方呢？用那一种交换这一种，究竟谁得谁失？一定会有能够辨别的人。元善要出发了，将来回来后请告诉我：“某郡的某位太守或县令贤能，我向他的上司报告并举荐了若干人；某郡的某位太守或县令邪恶，我向他的上司报告并黜退了若干人；推行了某项事情，发布了某道命令，都请一一告诉我，这样或许可以看见元善平生的志向。” 《茶陵州达噜噶齐托音善政诗序》治理政事的关键，只在于公正。公正就能明察，明察就能使人的真情和虚伪、事情的是非都无法掩盖；依此行事，应当没有什么不能处理得恰当。然而还必须用诚心守持，用长久坚持来贯彻，这样才足以成就治理的功绩，获得声名荣誉。茶陵作为州，号称容易治理，但历来的治理者大多以私意扰乱它，于是怨恨和诽谤日益增多，名声日益受损。像这样却推说“百姓难以治理”，难道是百姓的过错吗？如今监州托音公正，却不是这样。自从您到任，百姓都敬畏您的威严而喜欢您的宽厚，服从您的明察而爱戴您的清廉，听从您的教诲而把内心交给您的赏罚。于是从郡邑到乡里，都称道您。这样经过了三年，您的政绩更加勤勉。今年夏天，境内因旱灾忧虑，您斋戒赤脚，冒着暑热祈雨，祈祷随即得到回应。百姓已经欢喜。不久，广东盗寇突然发动，发出声势；邻境帅府下令郡县修缮城池，百姓又因劳役而忧虑。您接到命令便巡视察看毁坏的地方，调集城附近有能力的居民来修筑，又不扰乱百姓而把人力聚集起来。乡民进城时，看到工程已经完成，却不知道劳役是怎样兴起的，于是更加欢喜，因此也更加称道您。州里的劳役赋税，以田亩多少作为户籍等级高低的依据，但贫富相互倾轧，往往不能反映实际情况，甚至有的人产业已经全部耗尽，赋税劳役却不减少。大府虽然多次下达命令，有司却害怕事务浩繁，开始办理后又停止，因而造成的祸害更加严重。托音公于是听任百姓自行申报真实情况，并且拿出自己的俸禄来供给吏胥书写文书的费用，核查赋役的出入。吏员拿着笔，把托音公看作严谨之人，不敢容纳私情。所以能够把几十年来无人治理的弊端一举整治，这又是对百姓的大功，于是百姓对此屡屡称道。大体说来，托音公内心公正，所以处理事情明察；又加上他才干明辨敏捷、持守有力，理应任职越久，百姓越加称道，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后来州里的儒士都愿意作歌作诗，把托音公的德政歌颂到无穷，并请我为此作序。修明德政，使自己同百姓共同爱憎，是治理者的职责；记录和整理德政，用歌诗传播它，则是士人的职责。像托音公这样有善政，却不能使它得到宣扬传播，流传到远方，垂示于后世，劝勉将来的人，那么士人的职责不就荒废了吗？这些事情都是我们同道的士人应当共同努力、互相倡导帮助的。所以作了这篇序。

译《赠胡务敏序》近年我来到安城，留住在王氏读书楼。我性情喜欢简朴清静，很少同人交往，只有文学之士，才时常与我交际，但也很少有人能够帮助我。后来王氏聘请务敏来教育他的子弟，我才得以充分获得彼此交往的益处。务敏从小就聪颖明悟，对于各部经书没有不熟习的，没有不能把握要旨的，本来可以做人之师。我看他制定规矩、安排教法、讲授学业、解释经义，已经卓然有统领诸生的气象，我也把远大的前途期望于他。然而务敏的心意还不止于此，他早晚勤勉不懈，只怕自己有所不及。在教课之余，便严厉地督促责备自己；说话谦卑，容貌恭敬，好像对于我有极强的求教之意。务敏不自我满足，这本来是人最可贵的地方。懂得学问，并且能够做人的老师，这样的人必定有异于常人；但心胸狭窄、器量局促的人，往往因此自满，只知道以师道自居，却不知道师道是无穷的。如今务敏凭借长久积累的学问做诸生的老师，本来是理所当然的，却仍然不满足地反省自己，想从我这里求得一点一滴的益处，他不自满到了这种程度。即便如此，务敏尚且不敢自认为足以做人之师，我难道敢做务敏的老师吗？我对于务敏，也因此有所自我警戒。《书》说：“教人，是学习的一半。”务敏应当对此尽心，我在他告别时写下这些话赠给他。《萧氏疃吟四叶序》萧氏的诗歌兴盛啊！诗歌传到四代，难道还不能说兴盛吗？上天给予人的东西，是非常不频繁的。从远古到今天，经历了几千百年，能够作诗的人有多少？诗歌在宇宙之间，大概就像极珍贵的宝物，不是经常有的。假使上天频繁地把诗才给予人，那么诗又哪里值得珍贵呢？这本来就是上天极为吝惜、不肯轻易给予人的东西。上天既然吝惜它，而萧氏却拥有这种才能，那么上天给予萧氏的，为什么独独这样丰厚呢？萧氏世代居住在禾川秋山脚下，从宋代到我朝，考中贡举的人接连不断。如今所谓《疃吟集》流传于世，是季韶雪崖翁所作。季韶的诗，静得王先生、青山赵先生都曾称道。两位先生号称以诗闻名，那么他们所称道的必定不是随意之言。季韶的儿子公翰、公翰的儿子与敬，都是深于诗道的人。与敬曾向冲所彭先生学习《诗经》，所以他温柔敦厚的教养有来历。至于他的儿子谦用所作的诗，更加清俊可爱。同乡左起中把萧氏四代的诗汇集起来，题名为《疃吟四叶》。唉，真是兴盛啊！从前老苏公说：“有千金的公子，可以使人富，也可以使人贫；但想求得一句接近道的话，却无法得到。天子的宰相可以使人活，也可以使人死；想求得一句接近道的话，同样无法得到。”唉，一句话尚且不可得，何况很多话呢？何况竟然出自四代呢？况且我听说谦用文质彬彬，喜好修养，极力攻治举子业，曾经凭借儒术在湖南出仕，如今将要被录用为郴学官。假如他由此使家族的诗才更加昌盛，铺陈宣扬皇帝的宏大功业，使国家的盛大声名更加显著，那么将来又会有比今天更兴盛的局面。所以我叙述他家学的兴盛，为此作序。《萧氏族谱序》我起初避难来到禾川，听说义山萧氏一族有许多富有文学才华、品行正义的人，在当时很有名声。近来我因上麓所听到的情况，向刘君子琚询问。子琚说：“我是萧氏的外甥。萧氏确实有很多才俊，但并不只是凭文学和品行正义著称；其中还有有才智、有力量、刚强坚毅的人，足以支撑和应对时代的变故。”我心中十分高兴，却没有途径考察他们世系支派的详细情况。等到看到光谦编纂的萧氏族谱，才得以看见详情。萧氏旧日原有族谱，宋末战乱时散失，幸赖几位老人用口传相授。元朝太平兴盛时，光谦和兄长光宇、侄子鳯冈共同讲论性理之学；每年科举兴办，便一起应试，齐声在科场间取得声誉。当时他们也曾用心编族谱，却总是感慨叹息说：“我们这些人正从事科举，幸而有所成就，日后再编也不晚。”后来时势改变，事情不同，光宇、鳯冈相继去世。于是光谦的侄子某某等人一起向族中长者请求，说：“……”某某某某高兴地说：“这正是我的责任。”于是把编谱的事情交给光谦。光谦接受了，却没有完成。过了一个多月，他的侄孙某某又带领同族兄弟、子弟前来请求，希望赶快完成它，以免先世的事业失传，并留给后人。光谦于是精心考订，完成了这部族谱；又接着写序，叙述其中的详情；撰写训辞，向后人显示教诫。次序井然，文采蔚然，又凛然具有警戒训诫的意义，不可违犯。我看萧氏的初祖从五代时由长沙迁来，几百年间，家族世运经历了多少兴衰，人事经历了多少变迁，而萧氏一族直到今天，衣冠礼乐同从前相比毫不逊色，难道是此乡山水奇异峻拔，所凝聚赋予人的地方本来就有所不同吗？还是因为萧氏族人的才干足以应对世道的变迁，才造成这种情况呢？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萧氏之所以长久不衰，一定有原因。我听说萧氏第二代祖先遇达，曾请僧人为他选择葬地；当时僧人问他想要什么，他说：“我不愿求富贵，只愿后代温饱不断而已。”像这样看来，萧氏之所以长久不衰，难道不是因为山水优胜、所凝聚赋予人的地方本来就有所不同吗？我又听说宋靖康年间，有宗义这样的人凭武力保卫乡里；南渡绍兴年间，有安质、宗旦、克复等人保卫禾川县城。元朝平定江南时，有彦清兄弟八人，都有勇力和才艺；彦清尤其胸骨相连而且多有智谋，庇护救活了他的亲族乡党。大溪山南面的防洞盗寇凭险固守多年，江西、湖广两地夹攻，也不能攻克；当时有国材、国华、定翁兄弟率领壮士首先登城，终于攻克，因功获得爵位赏赐。到了至正壬辰年的变乱，各地盗寇纷纷起兵，人人不能保全自己；当时有某某拿出财力，率领众人防守抵御，多次建立功劳；某某父子又多次攻击贼寇，擒获他们的首领，以此保障乡邻，都接受了授予爵位的命令。这样看来，萧氏之所以长久不衰，又难道不是因为族人的才干足以应对时代的变故而造成的吗？唉，世上的旧日世家大族，能够像萧氏这样的，有几家呢？时世太平，就有文士彬彬而出，奔走于科举场中；世道动乱，就有才智之士挺拔而出，奔赴功名的疆场。这难道是世间那些衰弱琐屑、不能自我振作的人所能同日而语的吗？我既为子琚的话确实可信而高兴，又为萧氏子弟能够同心协力完成这部族谱，使后世有可以遵循的依据而高兴，所以趁光谦来请求之机，为它作序。《云阳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译《云阳集》卷五　元·李祁撰序 《赠陈文峯序》禾川陈文峯，是一位儒者。他以自己的学问自负，不肯同乡里人同流，慨然有周游四方的志向。我听说后很赞赏他，认为儒者之道本来无论到哪里都能相合。何况如今车辙遍布万里，车轨和文字趋于统一，正是时机吗？凭文峯的才华学问，又恰好遇到这样的时代，这就只是没有出仕罢了；一旦出仕，早晨竖起旌旗出发，晚上就能遇到君主。韩昌黎说，古代的人在周朝不能施展，就到鲁国；在鲁国不能施展，就到齐国、秦国、楚国。我认为这只是在春秋战国时代才这样，因为列国君主各有不同的爱好，而当时士人也各有不同的学业，所以有遇合和不遇合之别。如今六经和孔孟的著作，家家传授，人人诵读，而文峯所掌握的又正是其中的道理，那么到哪里不能相合呢？我知道文峯早晨竖起旌旗出发，晚上就能遇到明主。文峯家世代以儒业为业，家学源远流长，因此作这篇序。《赠地理刘济川序》风水之说，由来已久。从前我专心治学作文，刻意自我激励，所以没有空闲研究这种术数。近来因为父亲去世，要为墓地作打算，学习这门术数的人常常到山中来拜访我。我曾试着按照自己的想法询问他们，大多拘泥于术数而不明白道理，只得到粗略原则而不能掌握细节；更严重的，有人曲意迁就，只求使自己的说法能够卖给别人，我几乎要厌恶他们了。后来在偶然相逢中遇到刘君济川，一见面就知道他不同于过去我所接触的人。有时我们在青灯下同坐，他逐一讲述所见，便指点回顾，虽相隔千里也如同面对面；有时谈到山势的升降上下，穷尽探讨源流委曲，便把山势的去留隐显、水势的向背趋舍说得如同指点掌中一样。至于面对疑问、回答曲折、论辩是非，他又深明其中道理而不违背术数，精于细节而不失去大体；并且坚持自己的学说，不随意迁就，只为求得被人采用。由此我又知道他确实不同于过去所接触的人：因为钻研得久，所以技艺精湛；见解明白，所以运用恰当；操守坚定，所以不肯改变自己的说法来求取他人采用。这哪里是浅薄地掌握此术的人呢？唉，世上怀有才华、抱有技艺而想凭此建立声名的人很多，但其中有的人歪曲自己以求迎合时势，有的人委屈自己以媚悦世俗，这样的人也不少。他们同济川相比，难道不感到惭愧吗？我既赞赏济川的术数不同于常人，又赞赏济川的志向，没有稍稍丧失自己的操守，所以作序来赞美他的品行。《贺胜可诗序》安成周南瑞所刊行的《风雅通志》收录贺胜可的诗十多首，我曾得到并读过它，喜爱其音节和谐婉转、意趣清新；又遗憾所取诗作有限，不能多见，同时料想其中的佳处未必只有这些。近来才得到他的全部诗稿并读它，浩荡得像春光充满天地、百花争相进入眼帘，不只是其中一花一草使人喜爱。这样以后才知道胜可的诗，佳处确实很多。大体说来，胜可的诗以平易胜过艰险，以天然本性胜过雕琢，所以每次写出便很精彩，不同于苦心焦虑、费尽思索的作品。诗道本来就是如此而已。至于两篇赋，已经极为高妙，如天马奔放驰骋、奇崛不羁，具有太白不受拘束的遗风；《拟恨》一赋俯仰曲折，得到了江淹文通描写事物的余韵。想到这里，又有超出诗歌之外的地方。赋本来是古诗的流派，深于赋的人，没有不深于诗的。我因此评论胜可的诗，也一并谈到他的赋。《石潭渔唱序》有人带着《石潭渔唱集》来给我看，我问他，回答说：“这是庐陵萧居仁所作的诗。”居仁的住宅靠近一处石潭，幽深开阔、空旷遥远，可以游玩嬉戏。居仁每天在那里捕鱼垂钓，放达自得，每当兴致有所适合，便抒发出来写成诗，这就是它题为《渔唱》的原因。等打开诗集观看，首先读到《玉虹泉》一首，诗中描写咏叹亲切，读来令人感慨，具有“燕马嘶北风”那样的意味。其次如《赋全公》《赋余公》以及《凯歌》之类，都通达世务，隐约有“嫠不恤纬”那样的忧虑。其他题赠酬答的诗，也都曲折深厚。这难道真是一个彻底忘却世事的人吗？大概自古以来，不得志于当时的人，便常常寄身山林，把感情寄托在泉石之间；无论砍柴还是捕鱼，都可以使自己的心意得到舒展，这正是《石潭渔唱》创作的缘由。我听说古代钓鱼的人，有的把鱼钩弄直而不放鱼饵；居仁的《渔唱》，或者就同这一类吧？《颜省原诗序》《诗经》三百篇，都可以移易风俗、感动天地、感通鬼神。至于能够引发联想、寄托怨情、联结群体，最容易感发人的，没有比十五国风更近切的了。国风大多出自里巷平民之口，所以尤其接近人情。自从科场以通晓经书来选取士人以后，主管部门命题多出自《雅》《颂》，出自《国风》的十篇中不过一两篇。因此学习这部经书的人，也只精研《雅》《颂》；《国风》则除了《周南》《召南》以外，很少有人能够探究其中的情感而领会它的趣味，这就是学习《诗经》的一大弊病。禾川颜省原早就有志于学习《诗经》，把它作为应举的功业，勤勉地怀有进取之意；不幸遭逢世道离乱，科举废止，无法施展自己的学业，于是转而钻研声律韵语，用吟咏来抒发自己的性情，发挥自己的才华。我得到他的稿本，首先读到《秋怀十章》，兴致情趣高超卓异，绝不是苟且敷衍之作。其他五言、七言律诗，也都光明磊落，值得称道吟咏。大概他从《诗经》三百篇中所得的，确实自有根本。我只是担心他习惯了科场的弊病，所以把关于《国风》的道理告诉他。诗道无穷，学习作诗没有固定的止境。省原如果能够凭借自己已经具备的才能，再进一步寻求自己尚未具备的才能，那么他日后的成就，哪里能够估量呢？

译《送项知事序》士人怀有奇异杰出的气概，想要光明磊落地在天地之间树立自己，不肯稍微受到挫折。如果因一丝一毫的挫折而受制于人，就会愤怒郁结，认为一定要发泄出来才罢休。这就是古代豪杰遭受颠沛困顿而不能停止捶胸咬牙、奋臂挽袖的原因。然而有的人一旦受到小小挫折，便黯然消沉，不再自我振作，甚至认为善事不可做而不再去做，以至于完全毁弃自己平日所坚守的操行；这就是世俗之人的作为，而不是士君子所应当做的。君子的心，是求得对自己无愧，所以事情变化到来时，虽然不能完全符合自己的心意，但自己处理它的原则从未稍有改变。难道会因为一时不合义理的荣辱而改变自己的操守吗？我的朋友项伯善来任吉安幕府的知事，政事平稳，诉讼得到审理，官吏服从，百姓安宁。士大夫正期望您长久任职，以观察您的成效，您却因牵连误会而离去。您虽然离去而不加辨白，但了解您的士大夫都替您惋惜。他们不只是替您惋惜，也是替公论惋惜。自从公论不能在天下彰明，世上行善的人便受到阻抑。然而公论不在主管官署，而在士大夫那里，那么您的离去又有什么可羞惭的呢？我在闽地领取俸禄，与您友善相交，而且一向知道您的贤能。如今我虽然不敢说跟在吉安士大夫之后，却也曾私下观察您的政绩，并且听到士大夫的公论。然而我看您离去，始终似乎还有愤怒郁结之意。因此我特意把士君子处理事变的方式告诉您。您离去时，既然能够自我审察而无愧，那么一定要守持自己的操守而不改变，不要只因为一丝一毫的挫折便自我牵累。我了解您很深，所以告诫您也很恳切。请千万不要说我这是过分的话。《赠向千户镇永新序》至正四年夏五月，管军千户向某接受帅府的檄令，分兵镇守永新。吉安士人都相继作诗歌赠送给他，并请我写序。我认为，文武之道彼此不相容，已经很久了。武人认为文士迂腐空疏，文士把武人看作粗鲁勇猛，寻求双方有一句话相合的人大概很少。何况文士持守自己的议论，谨慎交接，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却想借助他的一句话，更是少见。如今向君将要出行，吉安士人却都相继作诗赠给他，一定是有原因使他们这样做。我听说向君出身将门，却专心致意于文学，恭谨谦下地对待士人，同人交往越久便越加敬重，使人忘记他是当今的将军。既然如此，向君能够在吉安士人中获得这样的声望，确实是有缘故的。从前祭征虏，在军旅扰攘之时，常常在军中雅歌投壶，千年以后仍然能够想见他的风度。何况如今四海安定，天下统一，没有烽火警报，那么听闻祭征虏的风范而受到激发的人，本应有这样的人；如今竟然不多见，偏偏只在向君身上见到吗？那么他受到吉安士人称誉，也是应当的。吉安士人作诗赠给向君，我不能不说几句话，也同样是应当的。因此写下这篇序。《送吉安莫知府序》【代永新守御官作】循良之吏受到史书称誉的，没有比汉代更盛的。因此自三代以来，谈论治理成效的，也没有比汉代更盛的。汉代承接秦朝苛刻统治之后，用宽大政策来补救，天下郡县往往得到贤能之人，显著取得治理成效；所谓循良之吏，大多是稳重厚道的长者，而不是只崇尚激切严厉的人。假使当时担任郡守的都像郅都、宁成那样，那么汉代的治理成效又哪里值得后世称美呢？如今大江以西，只有吉安最难治理，诉讼繁多、财赋沉重、人情风俗不同，都不是其他郡所能相比的。在这时，古濠莫公从江西理问调来主持府政，疏理剔除繁杂冗余，清除削减奸弊，勤勉地奉事上级而不顾自身劳苦，严格对待下属而不顾惜他们私人的情面。他处理事务以明察为准则，征收赋税以公正为准则，急切地唯恐公家的需要有所缺乏，忧惧地唯恐民间百姓的情况有所不能承受。大概莫公凭借稳重厚道的资质，怀有和乐仁厚的德行，所以施行政务能够如此。我生性朴拙愚鲁，早年从事军旅，承蒙任守边境之地，距离莫公的治所不到二百里，早晚本已熟知莫公治理政务的美善，却没有来得及见他一面，心中曾为此遗憾。如今莫公又将收拾行装，准备入朝觐见，我常常担心那个所谓见您一面的愿望终究落空。虽然如此，我听说汉代的循良之吏，大多由郡守入朝担任九卿，所以有以北海太守入朝任大司农的，有以渤海太守入朝任水衡都尉的，又有以南阳太守被征召入朝任少府的；其他被征召入朝而受到重用的，更是数不胜数。如今正急于任用人才，像莫公这样稳重厚道、老练成熟、明达熟悉政务的人，难道能够长久处在州郡吗？骏马即使老了，千里路程仍然在它的脚下。我本来就为莫公期待此事，希望将来能见您一面，以实现过去的愿望，或许可以证明我所说的话是有依据的。《题孤峰上人〈蔬笋味诗集〉序》天下的滋味，没有比谷粟更宝贵的，没有比蔬菜竹笋更美妙的。谷粟是人的根本命脉。人一天不吃饭就会饥饿，所以天下人无论贵贱、大小，都知道谷粟的宝贵，没有谁敢厌弃它。至于蔬菜竹笋，如果不是摆脱尘俗纷华、心神游于淡泊旷远的人，就不足以懂得它。孤峰上人与我有同乡之谊，很早便领悟佛法宗旨。凡是听说某处山水美好，必定前往游览；听说某人有学问品行，必定前往拜见，以求增长自己的见闻。有一天，孤峰师把《蔬笋集》给我看。我看其中在京师时所作的诗，意趣气度雄伟，见识高超卓异。他又曾游览两浙之间，我非常喜欢同他谈论两浙的事情。全面看孤峰诗集中所载的作品，就像大官的厨房里肥羊肥猪、佳肴美肉的菜肴，以及苹、蘩、蕴、藻等蔬菜，杂然并陈；滋味固然隽永，哪里是寻常喝粥吃饭的僧人所能相比的呢？作诗困难，读诗尤其困难。以后如果有人想读师父的诗，应当把它交给真正懂得其中滋味的人。

译《史略故序》司马温公修撰《资治通鉴》，只有一个人能够把全书读完，于是遗憾它繁多重复，编成《历》来概括要点，而人们也没有谁能把它全部读完。近世才有《史略》，用来方便初学者；然而读者仍有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缘故的。庐陵罗伯刚、王子让于是又对《史略》增删，并加以注释，这对于初学者尤其方便。伯刚是通斋先生的孙子，天性纯厚孝顺，友爱之情尤其深厚；以进士业求学而有声望，私试每次都在前列，却终于被主管官员黜落。晚年又有丘明之眚【疑指眼疾，原文典故未详】。子让是靖、衡、潮三州太守的几个孙辈之一，同罗君志趣相合；虽然领乡荐而稍稍显名于世，但遇到时局艰难，始终不能得到重用。近年居家多有闲暇，便共同追忆所剩的旧闻，完成了这部书。自从丧乱以来，江南数千里尽成荒丘废墟，士大夫之家想求得一部经书、一部史书都不可得，何况乡里偏僻鄙陋的百姓呢？如今二位君子却能够增删、注释这部书，使初学者仍然得以略见上下数千年治乱的大概，这难道不是有补益于世道人心、值得珍惜的事吗？凭二位的才华学问，却不逢时运，所以俯身从事这样的工作；假如他们生逢时运，那么他们所达到的成就难道果真只有这样而已吗？《赠王山长序》如今的常德就是古代的鼎州，鼎州的美景闻名天下已经很久了。从前戎昱凭诗歌著名于唐代，宪宗命主管官署把鼎州赏给他，说是要让武陵桃源足以配得上他的吟咏，士林都以此为荣。作为天子，竟以鼎州使一个士人荣耀；作为士人，又因得到鼎州而荣耀，那么它山川的奇异秀美、风物的清幽美好，该是怎样呢？士人做官而得到鼎州，荣耀尚且如此，那么生在这个州、居住在这个州的人，又该怎样呢？往年我到同年范郡博家作客，凡是当地山川风物的盛美，大概已经见到一半，唯独所谓秦人避难的地方，没有能够去一次。近年王君尧宾来东山任教。尧宾是鼎州人，同范郡博有交情，所以我想同他把当地山川风物的美胜全部谈论一番，却没有做到。虽然如此，我还是愿意私下说几句话。秦人避难的地方，自古相传是武陵桃源之地；然而从秦到晋不过几百年，在草木丛生、荒僻阻塞之中，那个渔人却能够到达。自晋直到如今，已经有几百年，风气日益开通，人事日益繁盛，道路理应日益通达，然而最终没有听说有一个人到过那里，那么那个地方究竟在哪里呢？有人说现在的桃川就是秦人居住的地方，那么那里似乎没有什么难以到达的，那个渔人本来就不应独占它。又有人说另有幽深险阻、不是人迹所能到达的地方，那么秦人从哪里知道它，渔翁又凭什么能够沿着他的足迹到达那里？这些都无法知道。我既不能亲自到那里去，又不能同尧宾把这些事全部谈论清楚，真是可叹啊。尧宾生在鼎州，居住在鼎州，年轻而有俊逸之气，有学问、有文章，这是人人都敬重他的原因。虽然他的志向在于功名，不再琐屑地计较细小事情，然而山川风物之事，也是我们这一类士人应当考察的，所以我始终谈论这些。尧宾回去见范郡博时，请把这些话带去问候他。《赠刘天吉序》永新的刘天吉，是一位儒士。在乡里教授学生好几年，后来靠着几案叹息说：“唉，我是不逢时啊！难道我能郁郁不得志地居住在这里吗？”于是慨然远游。他来山中向我告别时，我说：“士人不得志的多了，难道只有天吉你吗？士人要得到时运，并不是安坐在这间屋子里等待别人了解自己；一定要学问充实、见闻广博，再加上交游广泛、援引有力，然后才足以获得声誉、成就功业。杞梓生长在荒僻的原野，匠石从哪里知道它？骏马被拘系在泥水草泽中，伯乐没有办法把它招来。士人穷居独处，难道和这有什么不同吗？况且你难道没有见过珍珠美玉怎样发挥作用吗？珍珠美玉是天下最珍贵的宝物。然而珍珠如果不离开深渊，就不能被视为宝物；玉如果不离开山中，也不能被视为宝物；四方的珍奇服饰玩物，往往要经过万里路程以后才显得珍贵。它流传得越远，便越加珍贵。如今你凭借丰富的学问文章，却把自己限制在乡里之中，你不得志于时，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既然如此，你这次出行，究竟要成为深渊里的珍珠、山中的美玉呢，还是要借此求得匠石、伯乐的知遇呢？”我于是对他有了期望。《送欧阳学录之吉安序》欧阳氏是吉安的世家大族，看欧阳修文忠公便可以知道了。世上凭文章和功业著名的人，欧阳氏一代又一代都有。到了芳庭，才开始凭学校教育出身，两次升迁而担任吉安的文学。吉安是大郡，俊秀人才之多、文艺之美、道德之深厚，都在江右首位。那么担任一郡师表的人，难道不是很难吗？何况士人立身守行，没有比在州里乡党、父母兄弟所居之地更难的了。邻里亲戚居住于此，朋友由此交往，是非善恶也由此显现。如果不是操守纯洁、品行受到推重，那么能够在这里施行德行而不受阻碍的人，就很少了。如今芳庭是安成的秀士。安成是吉安的属邑，也就是州里乡党所在之地。以属邑之民而担任一郡的文学，这个职务也就难以胜任了。然而我听说芳庭资质厚重而气度平和，品行纯正而学问敏捷，大概是能够严格自我磨砺、成就自己学业的人。那么他在州里乡党中的表现，一定早有根基。何况他又是欧阳氏的世家子弟呢？走出去施行这些品行，我看见的是容易，没有看见困难。况且我客居吉安时，拜谒郡学，登上讲堂，抚摸着文忠公的碑刻并阅读碑文；碑文端庄厚重、详备雅正，忠厚而恳切至诚。文忠公对吉安士子寄予的期望，可以说深切而恳到极点。如今沿着这条道路前行的人，果真能够像文忠公所期望的那样吗？还是也有不能完全符合文忠公心意的地方呢？芳庭此行，一定要读文忠公的文章，仰慕他的风范，把文忠公告诫士子的话告诉他们，以求不辜负文忠公的心意，也希望自己无愧于你的职任。这样，先前所说的困难，也就不值得再说了。

译《赠医士颜一中序》颜一中以医术闻名江湖已经很久了。我居住乡里时，乡民中有得奇怪疾病的，都要奔走百里去迎请一中。一中到了，家人便欢喜跳跃、互相庆贺，并且说：“人得奇怪的疾病，是不幸；幸而得到一中医治，就可以不死。”人们信任他到了这样的程度。他所治疗的疾病，又往往有神奇的疗效。我也对此感到惊异。等到我来到江西，听说那里的人信任他，比我们乡里人信任他更加厉害；他所治疗的病，又比我们乡里过去所见的疗效更加神奇。这样以后，我才知道一中的医术果然非同寻常。看他采集药材、配制药剂，大多使用奇异的药品，很多是人们所不能识别的；而他攻治疾病的方法、溃决病灶的技术、涤荡洗濯的办法，也都与别人不同。因此他治疗疾病总是有效，能够治好别人不能治的病；至于那些不能决治的病，也不是其他人能够医治的。一个人从事技艺，一定要超出众人之上，之后才足以显出技艺的精妙。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我有这种本领，他也有这种本领；我能做到，他也能做到，又有什么值得推崇的呢？既然如此，一中在医术方面一定有特别之处。从前有人得到《王充〈论衡〉》而运用其中的道理，见识高明的人说，他不是得到异人的指点，必定是得到了一部奇异的书。那么，一中在医术方面，或许也类似于这种情形吧？《赠郭环溪序》人与人相遇，不是可以事先料想、预先计划的。凡是能够预先料想、预先计划的，都不是这种情形。古人有同席而彼此不能相容的，也有相隔千里、素昧平生，却在一时之间情投意合的。这其中的缘故，又似乎不是偶然的。凭我羁旅困穷、处境坎坷而不合于世俗，每次辞别乡里，便感慨人情难以契合，认为天地之间不知还有几个人能够了解我。偶尔得到一两个情意相投的人，便欢然无间，共同得到慰藉。大概我虽然不敢肯定有人会了解我，却也从来不是没有这样的人。今年春天，我来到安城，又在馆舍中结识了环溪郭君。初次见面便遗憾相识太晚；有时高谈名理，显露处进入幽微处，言辞流畅而情致美好，使人仿佛参加王谢家族的盛大集会；有时在春风中携酒，夜月下倚栏，慷慨高歌，使人仿佛登上黄鹤楼，坐在赤壁的船中，吹奏洞箫而遥望羽人。至于评论事情的是非可否、辨析古今人物的高下，又都洒脱出人意料，听他谈到整夜也不厌倦。我了解郭君，就是如此。偶尔拿出我的文章共同阅读，他立即能够辨别文章的优劣并加以评量，那么郭君也了解我了。于是我们相互说：“我和您难道是彼此不相知吗？即使彼此不相知而相遇，也不是偶然的。如今既然相遇却又将要分别，也不知道以后什么时候才能再相遇。人的事情变化无穷，即使将来再相遇，也不知道与今天相比会是怎样了。”郭君请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于是我编次他的说法作为这篇序。《赠巩汉甫序》武城人巩汉甫凭着年轻而旺盛的气势在茶陵任试吏，有几年了？他胸中的情怀明快开朗，言论俊逸而善于辨析、英气勃发；他的才具、器识和文章又足以处理繁杂艰难的事务，把眼前的事情看得仿佛没有什么值得特别费心的。众人都推重他，称他为“杰斋”，大概是取汉高祖有三杰的意思。汉高祖从平民中奋起，从草野间崛起，如果没有四方的英雄豪杰，事情怎么能够办成？所以三个人同时起兵响应他，成就了他的功勋。如今天下太平，四海安宁统一，即使有英雄的姿态、豪杰的气概，似乎也将没有地方施展。然而人才的出现，不只在于才华各不相同，也在于他所遇到的时代究竟怎样。何况如今天下虽然极为太平，四海虽然极为安定统一，而蛮乡的小丑仍然肆意猖獗，有志之士常常为此扼腕叹息。像张留侯在帷幄中筹划谋略、韩淮阴以战争取胜攻取，难道今天就没有一两条策略可以施行吗？汉甫世代都是簪缨官宦，功名不过是他余事；从此在青云之路上发迹，政业正要由此开始。勉励，勉励！千万不要说萧何是从刀笔小吏起家的。《云阳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云阳集》卷六　元·李祁撰　序记 《赠刘时中序》济南自古被称为天下著名的郡，是因为邹、鲁都属于这里。大概自周公、鲁公努力推行教化以来，礼让、诚信、厚道的风俗一向显著。等到我们的夫子以及颜氏、曾氏、子思、孟子相继出生在这里，千万世道统的传承也由此产生。汉朝兴起，承接秦朝毁灭学术之后，礼乐崩坏，儒学断绝，而伏生凭口授《尚书》，成为千万世经学老师中的第一人。其他醇厚的儒者、庄重的士人，以及有节义、重名节的人，各个朝代都不曾没有。确实，天下著名的郡，没有能超过这里的。近年刘君时中来到永新，主持州中政事；我因为年老多病、害怕见人，不敢出来同他相见。过了很久，才稍稍同他交谈。他清清楚楚地谈论齐鲁之间的事情，以及圣贤的世系、封爵、居住地，山川人物和风俗好尚；问他没有什么不回答的，听他说也不会厌倦。这样以后我才知道，君子所蕴藏的学问，有些不是寻常人所能达到的。刘君世居历城，历城是济南的属邑；他的先父曾经担任邹鲁的儒学教官。刘君自幼跟随侍奉父亲，没有离开过学校，所以对于俎豆礼仪、典章文章的事情非常熟悉。等到他壮年时，又随父亲侍奉于南宁，后来因功得到永州东安县尉的职位，经历险远之地，所以对于人情和事理的变化有深刻认识。如今他来到永新辅佐政务，安于贫困而不求取，勤于办事而不疏忽。他向百姓征收赋税，仿佛是不得已；奉事上级，仿佛总觉得有所不足。官府没有荒废的事务，百姓都因此安宁。大概因为君子生长在礼让、诚信、厚道的地方，受到圣贤诗书教化的浸润，又曾经奔走于湖湘之间，阅历过世事沧桑的变化，所以在容貌、言语气度和行事之间，自然有无法掩盖的特质。然而我曾诵读夫子的话：“齐国一改变，就达到鲁国的程度；鲁国一改变，就达到大道的境界。”君子离开齐鲁已经很久了，世道的迁变也很大。不知道如今的齐鲁，还是不是我夫子所说的齐鲁呢？车同轨、书同文的统一局面将会实现，而且已有日期。我愿意跟随君子询问这些事情。

译《赠王济舟序》永新的学校在州治东面。世道变乱十五六年来，居官治理百姓的人大都把兵甲和钱粮作为事务重点，守卫城池的人也只致力于修筑整治城防、磨利器械来等待敌人。对于学校，不仅不能有所补益，反而废弃了它。严重的甚至放任小卒带着妻子儿女杂居在廊庑下面，堂上的楹柱有时被用来拴马，污秽得几乎无法形容。等到新安俞公来镇守此地，才命人打扫修治；看见栋宇倾斜腐朽的便更换，看见门窗狭窄逼仄的便扩建，逐项兴办起来，每天亲自到场督察工役。于是部将军王君济舟慨然受到感触和仰慕，起身说道：“我看见俞公修建这所学校如此勤劳，而我们这些人却安坐旁观，毫无帮助，难道内心就不感到惭愧吗？”于是驱使他的士卒每天前来办理事务、赶赴工程，左右服役的人都只听从俞公的指挥。开辟设置宫墙，筑土堆石使其牢固，高大宽广而坚实厚重，轩廊开阔、环绕相连，观看的人肃然起敬，经过的人赞叹不已。学宫的士子都愿意把它写入歌咏，以彰显它的美好。我认为君子做这件事，对上可以借此敬重、彰明圣人的教化，使士卒都知道应当尊崇什么；对下可以借此顺应、承接俞公的心意，使士卒都知道应当敬重什么。一件事情同时取得两方面的效果，可以说是知道应当致力于什么了。君名海，字济舟，有才能和智略，多次建立勇武功劳，在当时显露声名。他来到永新以后，勤勉自持，严格约束自己；严厉地要求部下，因此士卒畏惧他的威严，没有人敢违犯他的命令，百姓都安宁了。如今他又能够用心兴办学校，使学宫士子作诗歌来赞美他的功劳，他超过常人也太远了。因此替他写这篇序，叙述事情的大概。《吴远心诗序》吉水的刘梅南、永新的文固溪都很善于评论诗。刘梅南说，吴远心的诗有苍劲古朴、简洁峭拔的，也有平淡而接近自然的，即使把它们杂在《古诗十九首》中，读者也无法辨别。这个说法确实正确！我对远心没有什么可非议的了。文固溪说，远心的诗能够寄托物象、触发兴致，得到了《诗经·二南》的旨趣，这话确实恰当。只是如果从诗中选取几联来特别表彰，那么远心的妙处正不只这些。大体说来，远心天赋很高，又能够广泛阅览各家作品，再加上锤炼句子、推敲字词，所以能使人如此喜爱。或者我又听说远心的举子业更加精深，那么他的长处就更不只是这些了。可惜我没有能够完全见到远心的长处，什么时候才能与他握手谈心，以慰藉我的思念呢？《美太尉高公诗序》至正九年秋，御史大夫高公向朝廷请求告老，情意确实恳切至诚。天子察知他的诚意，于是批准了他的请求，让他以太尉身份退休，向南居住在苏州。饮食起居都安闲自在，像年轻壮年时一样，既然恬淡自得而享乐，也不再参与外界事务。这样过了两年，天子念及他的劳苦，便派使者带着金帛和上等酒，又按照他全年俸禄的数额全部赐给他。使者到达时，乡人聚集在街巷和门前观看，欢喜羡慕，举手说道：“竟有这样的事吗？这真是公的福分太多了！”过去高公凭借世袭爵位的尊贵，效力于皇家，出入台省，到现在已经多年；正要凭借高龄老臣的德望为国家执掌大权，却辞去宠禄而不居，安乐闲适而自得其乐。荣耀的名声和长寿高龄，在这里都完全美好。由此看来，他今日之所以得到这么多福分，其中一定有获得这些福分的道理。《易经》说：“劳苦而不夸耀，有功而不以为有德。”这就是高公获得福分的原因。又说：“君王多次赐予命令和赏赐，是承受上天的宠爱。”这就是高公所得福分如此多的原因。那么，我国家优厚尊崇老臣的心意，除了高公还有谁当得起呢？于是本地的士子都愿意作歌诗，歌颂高公没有止境的福分。《谭行远诗序》自我年少长大以来，直到同谭公行远结为文字之交，我们的年龄相同，志趣相同；只是行远的学识高超远大，远远超过我，这一点是不能勉强求同的。他作诗，早年就振作奋发，具有凌厉之气，因此凭才华名声闻于江湘之间。我当时正学习举子业，虽然私下仰慕他作诗，却力量达不到，每次看见行远的诗，便自己惭愧；有时听别人称赞行远的诗，更加惭愧，心中郁闷，又仿佛有不平之意，常常自我激励说：“他能做到这些，我却不能做到，这是我的耻辱。等我完成自己的学业，一定要同他并驾齐驱、争先竞胜。”等到我来做官，文书和诉讼劳累心神，期会、奔走劳累身体，一天之内一点余力也没有；回头看平生旧业，几乎化为空虚，再没有剩下什么，何况还想学习自己从未学过的东西、求取自己从未具备的才能呢？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于是同远行分别十二年了。今年秋天，行远来吴门探望他的兄长，打开行装，拿出他近来所作的若干首诗；诗作铺陈畅达、条理通达，明白切实、痛快淋漓，俯仰变化，深入探求幽微之理，而行远在诗歌方面更加昌盛了。行远的诗越昌盛，我惭愧不如行远也越加深重。虽然如此，一个人的才能处于中等以下时，志气会随着血气的盛衰而变化。我从前努力致学，看见别人有才艺，不肯稍稍向行远屈服退让，作诗仍有想同他并驾争先的意思。到了近年便不能再争了，不只是不能争，也不想争了。从前看见别人有才艺、众人称赞他，常常仿佛心有不平；到了近年便再也没有不平之意了。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志气和血气都衰弱了。我正想同远行讨论古代圣贤广大精微的学问，以彻底冲破当今时代的界限和藩篱；但行远思念父母，急着回去，没有办法暂时停留，所以不得不为远行发言。行远回去后，把自己所作的诗拿出来给过去交往的人看，同时把我的话告诉他们，使他们知道行远的诗日益昌盛，而我的志虑衰竭，实在值得鄙薄。

译《师子林诗序》自从天如师住在师子林中，土地日益开辟，景色日益奇异。四方来此游览而有所领悟、感到喜悦的人也越来越多。于是，内有京师集贤院、翰林院的名德重望，外有郡邑文坛诗坛的才俊英游，都把对它景物胜况的感受寄托在诗文中加以描写。甚至有脚步尚未到达其境，而心神已经同它游览的人，也凭想象摹写它，以充分表现其中的情趣。这样看来，师子林得到名声，在当时也已经传得很远了。我曾观察那里土地的面积，不过十多亩，并不像名山大寺那样有宏大的基址厚重的地面；房屋不过一二十楹，并不像雄伟的殿堂高大的楼阁那样壮丽辉煌；徒众仆役不过十几人，并不像高堂聚食、常有数千人那样。像这样却能在当时士大夫中获得名声，恐怕是因为师父其人，而不是因为那个地方吧？天如师早年就严格自我警省，又长期居住在天目山侍中峰国师处，完全得到他的精微奥旨，功夫深厚、力量到达，时间越久越加显著。因此世上的贤士大夫无不仰慕他的为人，乐于谈论他的道，即使到了他的居所，吟咏它的景色罢了。师父的高足弟子字可庭，准备把这些诗文汇编成卷，拿来给我看。我回答他说：“从前佛寺僧房借助众多贤者汇集的诗文而流传不朽的，多得很。像师子林这样，本来就不需要依靠诗歌来获得名声。不需要依靠诗歌，却由诗歌来赞美它的，是当世的士大夫；把诗歌汇编成卷而流传永久的，是可庭。可庭的用意，并不就是天如师的用意。想要了解师父的道，应当到这部诗卷之外去寻求。” 《草堂名胜集序》昆山的世族中，居住在界溪的，是顾氏。顾氏中有才智的人叫仲瑛。仲瑛就在住所旁边僻静的地方修建园池。园中有堂、有舍、有楼、有斋、有船舫；敞开而成为轩，搭结而成为巢，修葺而成为亭。种植佳木美草，以荷花、菱角、芡实覆盖其间。园中树木郁郁成荫，光彩明亮，又幽静深邃。一天之内，不能把它全部欣赏完。而所谓玉山草堂，又是其中最美的地方。良辰美景之时，士人朋友成群聚集。四方来客以及能够写作文章诗词的朝廷官员，凡是经过苏州，一定到这里来。到了这里，欢意浓厚融洽，随着兴致所至，陈列酒樽和俎案，摆开砚台席位，众人列坐赋诗，分题目、布韵脚。不论宾主，仙人、老人、僧人，也往往在其中。歌行、比兴、长调、短调以及各种杂体，没有不具备的。于是把这些诗文汇编并按次序编排，定名为《草堂名胜》。凡是当时名卿贤士所作的记、序、赞、引等篇章，也都按类别附在其中。我偶尔取来阅读，高明的作品跌宕开阔，上可以追及古人；次一些的也不失清丽洒脱，远远超出流俗。声音琅琅，光彩灿然，没有不可喜爱的。唉，也真是盛大啊！我小时候读《晋兰亭序》《唐桃李园序》，认为都是一时的盛会，料想千年以后再也没有能够承继的了。等到详细考察《兰亭》作者的作品，大多只有寥寥数语，很少有值得称道诵读的；假如不是王右军的一篇序文，这次盛会几乎就湮没无闻了。至于《桃李园》那次宴会，又不知道当时能够作诗的人有几位、在金谷园因罚酒而饮酒的人有几位；它的湮没尤其严重，只是依靠李仙人的一篇序文才得以看见。哪里像草堂的这次盛会，有那样的人，有那些人的诗，而且诗还可以诵读呢？大概仲瑛是衣冠诗礼世家的后代，爱好清雅，见识气度宏大通达，所交往的多是一时的名流胜士，所以盛况才这样。我因此说，假使这部集子同《兰亭序》《桃李园序》一起流传在天地之间，那么后世阅读它的人，怎么知道不会说：“他们还不如我们呢？” 《书传发挥序》《尚书》经过孔子的手整理而确定下来，然而自汉代以下，文字有古今不同；自唐代以来，传注又有真伪杂糅。这样还要寻求精微义理的归宿，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九峰蔡氏亲自接受朱子的指授，编作《集传》，各家学说才开始得到折中，学习的人才开始有了准则。二帝三王的道理，也已经明白地显现出来了。然而其中精微的文辞、隐含的义理，各家有时没有阐发出来；蔡氏也只是根据各家的长处加以采录，假使当时还有其他学说，也一定会在不遗漏的范围内加以收取。自从《集传》流行以后，诸儒的讲论更加精密，考订更加严密，都足以发明这部书隐微之处、阐明它的精义。于是天台朱君伯贤又汇集各家长处，附加自己的见解，编成一部集子，命名为《发挥》。这并不是为了同蔡氏的《集传》求异，而是为了补足它的遗漏，使它更加完整。我曾得到并阅读这部书，打开书卷读了几节，立即觉得它明白地符合人心。这样以后才知道，二帝三王的书虽然不是出自同一时代，但用大道来考察它们，精义没有不同；各家的学说虽然不是出自同一个人，但用义理来衡量，也一定有相合之处。义理相同，道路就相同，又有什么可疑惑的，至于难以辨明是非呢？伯贤用功精深，所以采择材料详尽审慎；至于纲领、图说、音释、通证，都对这部书有所补益，对学习的人有功，这些也都是不可缺少的。唉，怎么才能使蔡氏从九泉之下起身，同他讨论伯贤的学问呢？

译《永新州新学记》三代的学校教育同军旅之事，从来没有不相关的。因此天子将要出征，必定先到学校接受作战计划；出征擒获罪人，回来后也一定在学校举行释奠礼，把俘获和斩获的情况报告给先圣先师。大概学校是人才产生的地方，接受作战计划于此，是借助人才来成就功业；回来以后，就把成功的消息报告给学校。这是天子的学校如此，诸侯的学校也无不如此。鲁僖公修建泮宫，诗人作诗赞颂他，其中说：“泮宫已经建成，淮夷前来归服。勇武矫健的虎臣，在泮宫献上敌人的左耳。”又说：“角弓弯曲，束矢捆集。战车十分盛大，步卒和驾车者都不懈怠。”又说：“既已战胜淮夷，十分善美而没有违逆。坚定地谋划你的国事，淮夷终于被擒获。”一首诗中反复吟咏感叹，大都在描写当时军容武功的盛大。难道说军旅之事同学校毫无关系吗？我们的夫子由鲁国司寇代理国政，在夹谷之会中于从容谈笑之间击退莱人；三都的毁灭，仲由确实担任了这件事。鲁军和齐军交战时，樊迟请求三刻之内越过沟壑，齐军终于逃走；冉有又凭借长矛冲入齐军。既然如此，那么当时作为老师和弟子的人，他们的才能便可以看见了。难道说儒者的道理果真同军旅毫无关系吗？后世三代的制度废弃以后，文教和武教分开，武臣把文士看作迂腐空疏、可以轻视的人，文士把武人视为粗暴乖戾、可鄙的人，彼此互相诋毁，始终不能相容。有国家的统治者，也有时另立武学，把前代曾经担任名将统帅的人祭祀在其中。这大概是只知道末流而不知道根本，只知道两个方面而不知道它们本是一体。千百年来，人们习惯把这种情形视为常态，却没有人能够推究阐明其中的缘故，真是可叹。永新文学之士，从前代直到今天，在江西最为兴盛。学校荒废已久，自从兵乱兴起以来就是这样。后来新安俞公领兵符来镇守这里，修治城池，整治器械，武备已经整齐，于是又重视文事，便同州尹田公谋划，认为学校不能长久废弃，应当先治理容易办的部分，于是首先修葺并更新兴文阁。第二年又整治礼殿，庄严装饰圣像陈设，以及从祀的诸位贤人，开辟两廊，迁置棂星门，使殿庭空阔而有容纳之地。棂星门则在泮池之外改建，四周环绕宫墙，开阔明亮、光彩焕发。木石材料和工役费用，全都由自己出资。工程完成后，州尹田公率领属官前来，请我写记。唉，学校不预备军事事务已经很久了，儒者不参与军事事务也由来已久。大概自从我的老师孔子回答卫君说：“俎豆礼仪的事，我曾听说过；军事的事，我没有学习过。”从此以后，那些昏昧无知的人便认为军事事务不是儒者所能做的，而儒者也有人借这句话来掩饰自己的无能，这确实是近世的通病。如今俞公办理这件事，不以恪守职分为限制，也不以越权为嫌疑，全面整顿多年积累的学校弊病，更新学校制度。高大的圣人塑像，整齐的笾豆祭器，朔望两日的祭奠拜谒，登堂讲学，讨论古今，学习礼乐。不仅使平民出身的学生能够从容地接受教化，披甲戴胄的武士也能在耳濡目染之余踊跃向往。时时学习而每日更新，年年改变而月月化育，将会看到学校的政务同军事合为一体。将来由此培养出来的人才，文才能够治理国家、管理百姓，武能够击退敌人、抵御侮辱，那么三代的制度就可以逐渐恢复其开端。难道不正在于此吗？我因为年老而时运不济，过去不幸看见学校长期废弛，如今却有幸重新看见学校恢复兴盛；我为俞公的志愿得以实现而高兴，尤其看重田公的倡议。我 所以写下这篇记。俞公名茂，字子懋。他办理这件事时，部将王海确实出力服役，幕府中的士人金汝霖实际负责督办。田公名盛，字秀实，拿出自己的俸禄，收置簠簋、牺象、罍爵等祭器，以及琴瑟、钟磬、箫鼓、柷敔等乐器，以备祭祀之用。同知王公达、判官刘庸、幕官胡澄，都来辅助襄助。这些都应当记录下来，因此作此记。吉安路诗人堂记 诗人有专门的祠堂，历史已经很久了。自从杜审言担任吉州司户参军，到他去世以后，后人便把司户坊作为诗人堂，这就是诗人堂的由来。郡志记载：司户坊在州治西南，实际就在今天廉访分司附近。后来又把诗人供奉在西原山寺，因循沿袭，差不多已有百年。淳祐年间，州学正危志向府中长官陈述此事，得到龙冈的一块地方，宽广十余丈，于是营建起来。建成三间堂，又把面积扩大到原来的两倍，诗人才开始有了专门的祀所。世事变迁，年代久远，房屋已经不在，地方也被湮没。西原寺的僧人仍把西廊的一间房作为祭祀拜谒诗人的地方，狭窄低陋，一直到今天。至正四年，当今太守燕山高侯任政，已经将满一任。他使阻滞的事务没有不疏通，使废弛的事业没有不兴举。于是郡中士人刘谦、谢缙翁共同写诗，请求重建诗人堂。高侯于是到寺中拜谒，忧伤地叹道：“异端不能凌驾于名教之上，这是早已确定的道理。如今却让唐宋诗人、历代忠节之士和名胜之士寄居在僧人的廊屋里，怎么可以安然如此？纠正这种不合正道的安排，是我的责任。”于是广泛征询众人意见，在郡学西面的后方找到一处空隙地，距离先贤读书台不过几十步，便同郡中的正副长官一起巡视考察、详细测量，商议共同协作。高侯独自备办中统钞五百缗，属官、士人和百姓也按不同数目资助费用。凡是筹划管理的事务，都交给谢缙翁负责。于是扩充旧有规模，增加新的设施，使堂基扩大，使规划长远。到了第二年二月戊寅日，高侯率领郡中士人到堂上行礼；衣服各有规制，笾豆陈设有次序，老少长幼有秩序，几案坐席也安排得体。这就是诗人堂在今天盛大的原因。司户公才华极高，眼界凌驾一世；他的孙子甫遂又以忠愤激烈之情发而为文章，成为百代宗师。到了本朝，他又获封文贞，谁不知道他理当受到祭祀，毫无疑问呢？然而知道他应当祭祀，却在不该祭祀的地方祭祀，是没有智慧；知道祭祀地点不对，却不能纠正，是没有勇气。如今高侯到来，智慧足以辨明此事，勇气足以实行，使本地士人能够在这里拜谒诗人，在这里举行乡饮酒礼，依凭圣人的宫墙，沐浴于盛明时代的礼乐之中，岂不盛大吗？不过，这座堂的修建虽然是为了祭祀诗人，但历代忠节之士也在其中。此地士人登上这座堂，就会思慕那些人；思慕那些人，就会想要仿效他们的行为。这也是高侯建堂的美好用意。何不共同努力把这件事办成呢？至于资助费用的数目，将把姓名全部刻载在碑阴上。

译懋斋记 古代的君子，在家学习，在朝廷做官。他们之所以能在当时建立奇功、在后世留下盛名，从来没有不把怠惰荒废、贪图安逸作为戒惧，从来没有不把骄傲放纵、志得意满作为忧患；他们总是忧劳勤勉、警惕自励，每天努力，求得事业成功。唐虞三代的君子无不如此，后世凡是有志于当世的人，也无不如此。诸葛孔明以一身承担天下重任，亲自校阅簿书，整日流汗；即使有人对此有所议论，孔明也不在意。最终他能够凭蜀地一隅同天下群雄抗衡，拓展疆土、开辟边境，恢复汉朝的统治。陶士衡担任刺史时，每天搬运一百块砖来锻炼劳作，并说：“我正要致力于中原，过分安逸，恐怕不能胜任事务。”后来他终于能够匡正辅佐晋室，成为当时的元勋。因此当时的评论者认为，陶士衡忠诚顺从、勤劳尽职，像诸葛孔明。大概士衡的心，就是孔明的心；而孔明的心，就是唐虞三代诸位君子的心。古代的君子已经不能再见到了，谁说今人不如古人呢？新安俞君子茂，世代承袭诗礼之家风，遭逢世道变乱，奋身投于戎马之间，多次凭战功受到幕府赏识，得到擢拔任用，在当时显达扬名，已经声誉显赫了。但他的内心始终凛然自持，常常好像还有没有达到的地方。因此特意把他宴饮闲居游息的处所题名为“懋斋”。“懋”就是勤勉而不懈怠的意思。天下的事情，勤劳就能成功，懈怠就会废弃；谦逊就会增益，自满就会受损。这是通常的道理，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俞君来到禾川，修缮城池，整治器械，大事小事全都办妥，却没有给百姓带来丝毫困扰。他整饬激励士卒，不许他们侵扰暴虐百姓，百姓中恢复旧业的人都能够凭劳动养活自己。这正是古人所称道的良将，而俞君能够做到。至于他留心学校，革除弊病而谋求更新，每月朔望两日，必定亲自前往祭奠拜谒，同诸生讲论文艺，退下来休息时，就阅读经史子集，把它们作为治理政事的根本。这又是近世将帅很少能够做到的。俞君既然用“懋”来命名书斋，又让工匠仿照古人的欹器和朴满制作两幅图，放在身边，早晚观看反省。他的内心，确实能把怠惰荒废、贪图安逸作为戒惧，能把骄傲放纵、志得意满作为忧患；也确实能以忧劳勤勉、警惕自励为心，每天努力，求得事业成功。推及这种心志，那么陶士衡可以做到的，诸葛孔明也可以做到；再进一步，即使是唐虞三代诸位君子的事业，又有什么不能做到的呢？我衰老瘦弱、困顿到了极点，承蒙您厚意眷顾，却不敢过分写谀辞来称颂您的德行。功名富贵，本来都是您应当拥有的。我唯独为您用“懋”命名书斋，以勤勉不懈自我勉励，深深合于古代君子的用心而感到高兴，所以写下这篇记。阆山樵隐记 婺源治所的东面有阆山，这座山从五龙山而来，气势磅礴而高峻险拔，曲折蜿蜒百转之后才到达这里。它的源头来得遥远，积聚的气势深厚，山势似乎有所等待。于是汪君士章开始在那里营建房舍，把它作为隐居奉养母亲的地方。士章原是婺源的大姓，父亲、祖父以上世代大都在太平时期做显官。到了士章幼年丧父时，他的母亲年仅三十岁，发誓守节抚养遗孤，抚育教导、扶持帮助，备尝艰苦。士章长大成人后，慨然想到：“我听说君子的道理，没有比侍奉父母更大的；侍奉父母的方法，没有比取得俸禄来奉养更大的。用俸禄奉养父母，是人子侍奉父母的荣耀。我不幸不能奉养父亲，而母亲独自健在；我又幸而有世袭的俸禄可以凭借，我怎么敢不努力呢？”于是凭祖上的恩荫，得到在浙东帅府幕中任职的机会。不久世道突然发生变乱，各地强暴之人纷纷挺身而起，崛起作乱，乡里人士都不能安居。士章又叹息说：“这不是君子可以出仕的时代，我不能实现取得俸禄奉养母亲的志愿了。”于是退下来，在这座山上筑室，奉养母亲居住，并题名为“阆山樵隐”，嘱托我写文章作记。我听说汪氏在阆山脚下有一处别墅，名叫晓庄。从晓庄走十多里，攀着山崖上的石磴向上，地势极其幽深险阻。到达山顶，便平坦开阔、轩敞豁然，空旷得仿佛自成一个乡村聚落。房屋建成并安顿好以后，名花异果，春天开花，秋天结果。土地肥沃，露水充足，葵、菘、韭等蔬菜，鸡、猪等家畜，鱼、鳖等水产，随取随有；陈列成饭菜送上，捧着酒杯前来侍奉。兄弟之间和乐，母亲容颜慈祥喜悦，家庭内外如此充满春风和煦之气，这就是士章侍奉亲人的最大快乐。我又听说阆山有许多险峻山峰和陡峭岩壁，登上山顶可以向左俯瞰钱塘，向右吸纳彭蠡的景色，信阳一带的群山也都近在眼前。烟云时隐时现，早晚景象各不相同，日月在东西方升落，俯视时好像都在地底。士章在侍奉母亲的闲暇，有时在田里耕作，有时在池中捕鱼；拿着斧头进入深林，幽深得看不见他的踪迹，茫茫然也不知道林子的尽头在哪里；忽然放声长啸，在清泉中洗涤，坐在白石上，在高冈上抖动衣服，在山岩洞穴间披散头发。这就是士章隐居的乐趣，也是侍奉母亲之外的事情。隐居的乐趣不止一种，而唯独以“樵”命名，是把意思寄托在樵夫身上，并不是樵夫一事所能完全表达的。我曾观察古人侍奉父母的事情：内心的愿望虽无穷尽，但时势却各不相同。所以当时势可为时，就推行自己的道理，把声名传扬到朝廷，分封圭爵、接受爵禄来使父母欢娱；如果时势不可为，就退隐起来，深藏不出，吃豆饭、喝清水也足以实现自己的志向。时势既然不同，侍奉父母的方法难道一定相同吗？如今士章遭逢艰险的时势，虽然不能取得俸禄来使母亲获得荣耀，却仍能选择高大明敞的地方，取得足以满足甘美饮食的物品，尽力使母亲欢喜，在山湾间徘徊，以自己的生活方式为乐。这不仅在侍奉父母这一点上没有愧对古人，对于进退出处的时机、舒卷行藏的道理，也深深领会了古人的用心。我曾经在婺源任职，向来详细了解士章的家世，又颇为了解这里山水的优美，所以乐意为他写下这篇记。

译一镜亭记 孙君彦能，是徽州婺源人。他以良家子弟的身份从军，戍守永新，后来掌管军务。到任后，便借住民间一间破屋。屋后有一块空地，竹树密密丛生在荆棘荒草中。空地下面低洼的地方形成池塘，池塘约有半亩，岸基坍塌残缺，淤塞污秽尤其严重。彦能每天在池边徘徊，于是命役夫童仆备好斧头、锄头、畚箕、铁锹，砍伐清除，开辟整治。没过几天，原来丛生于荆棘荒草中的竹树就挺拔秀美了；原来淤塞污秽的池塘也变得清澈洁净了。于是便在其中筑亭，题名为“一镜”，大概因为池塘的方圆恰好同朱夫子“天光云影”诗中的意思相合，所以取来命名。我当时同汪君士章一起客居在彦能处，饮食起居必定相伴。士章同彦能是乡亲和姻亲，交情深厚，亲密无间。亭子的规制、样式和图画，大多出自士章之手，而我却安然坐视它建成，竟不知惭愧。彦能回头看着我笑道：“我的亭子能够建成，靠的是士章的力量；您难道不能替它说一句赞美的话吗？我想请当今的大手笔为我的亭子作记，但我的亭子很小，不足以劳烦大作家，何不替我写一篇记呢？”我说：“亭子不在于大小，只看取义如何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朱夫子以道德文章作为世人的师表，“天光云影”这首诗，从刚会说话的孩子直到年老的宿儒，人人传诵，却很少有人能够深入体会探究其中的意义。如今彦能筑亭供游息，不是为了世俗的娱乐，却独独在这件事上用心。我想彦能登上这座亭子，俯视这个池塘，天光映入空明之中，云影荡漾在碧水里，水天回旋舒展、从容自得的妙处，会悠然地呈现在心目之外；这就像尘埃消尽、镜子洁净，妍美和丑陋自然显现，想要排遣情怀、忘却杂念，而万般道理森然显著。这样一来，即使只是一个一镜池，天地万物的情状也都可以看见了，哪里可以因为亭子小就轻视它呢？亭子的形制虽小，所取的意义却大，这就是我写这篇记的原因。我同彦能虽然不如同士章那样亲近投契，但我曾经在婺源任职，知道他祖父竹溪翁的为人，诚信厚道、端庄笃实，把诗书礼义的恩泽留给子孙。距今总有二十五六年了，我还能够记得他须发眉宇的模样，那么今天能够同彦能交游，似乎也并非没有缘故。这座亭子和这篇记，除了我还有谁适合为它们作记呢？于是彦能拱手说道：“如果您的话是这样，那么对我的亭子实在大有助益，请您就把它写下来，刻在亭上。” 天游斋记 醴陵周君善翁在北门外修建园圃，青山向远处延伸，绿水横向流淌，沟渠、田埂、菜畦、园苑交错分布，高低错落；烟云、草木幽深茂盛，可以驰骋远大的思绪，寄托幽雅的兴致。于是他在园中建屋作为书斋，书斋外四周种植花木，各种花卉清香美丽，没有不可爱的。闲暇日子带着两三个朋友从市井尘嚣中来，便解衣脱帽，忘掉尘世忧虑，轻快得仿佛尘埃离开身体，清爽得好像手拿热物时忽然沐浴到清风。我听说后前往拜访，同周君安坐一整天，超然自得、如同解脱束缚，于是请求把“天游”作为书斋的名字。周君说：“您为我的书斋命名确实恰当，何不再替我说明其中的意义？”我听说上天同人不能相合，已经很久了，谁能够同上天一起遨游呢？大概上天造生人，本来是一体而后分开；人的喘息呼吸同天相通，更何况人的虚灵之府、神明之舍呢？只是人被嗜欲使它昏暗，被忧患使它逼迫，又被宠辱、得失、喜怒哀乐的情感损害束缚，纷乱不安，终日同眼前的事物争斗，而胸中的天性已经空荡得没有余地了。如果真想在这种境界中遨游，就必须开启昏暗，去除逼迫，排除损害和束缚，然后才能做到。关键只在于审察轻重罢了。古代的至人，有不让天下之事牵累心灵的，有不让一国之事牵累身体的，这是因为他们看重自己。看重自己，那么即使天下国家也不能改变我的生命本性，何况那些琐碎小事呢？唉！人的生命有尽头，而事物的变化没有尽头。我愿同您抛开界限，削平棱角，摒弃人为的造作，追求天性的本然；从容处在恬淡的境地，逍遥行于广阔的原野；心中保持无心，做事达到无为，顺应自然地行动，不与任何事物抵触。这样对于天游来说，难道不是差不多可以做到了吗？我既替您为书斋命名，又作词进一步申说：“四面围墙的屋子，宇宙可以进入其中；方寸之间的心地，神明可以聚集其中；转瞬之间，四海都可以尽收其中。于此游，于此息，我和您共同得到安适。”周君欣然高兴地说：“您的话已经说尽了，应当同您共同实行。”于是我写下这篇记。

译泽存祠记 徽州所属的州县有婺源，婺源有许多世代显贵的旧家族，汪氏便是其中之一。汪氏远祖武经大夫介然，在宋绍兴初年跟随侍郎沈绍远出使金国。当时洪忠宣公被金人扣留，音信隔绝。大夫设法私下同洪公交谈，又得到他藏在蜡丸中的书信，便剖开大腿的肉把蜡丸放进去，回来后交给洪公的儿子。等洪公南归，便命几个儿子以子弟礼节拜见，围绕大夫行拜礼，大夫因此在当时声名显著。后来岳武穆王出任江淮宣抚，征召大夫主持办公事务，又提举赣州洞丁横山寨，任富劳翼驻扎官，为第六副将，最后以寿终老于家中。他的宅第，就是洪公的儿子任徽州通判时所营建的。大夫所接受的宣敕、诏诰，以及历任官职时的批书和与三洪往来的书帖，直到今天都完整保存着。他的七世孙周将在大夫墓旁修建祠堂，用来祭扫，并收藏大夫亲笔遗墨，所以命名为“泽存”，请求我为它作记。我曾考察《礼经》：人子之所以敬重父母的手泽，像保存父亲的书、母亲的衣物、琴瑟一类的遗物就是这样。大夫的手泽，难道只是书、衣物、琴瑟之类吗？这正应当由汪氏子孙世代守护而不敢丢失。大夫为国竭尽劳瘁，不避危险，以忠义奋身，以功名流传后世。后世的士人君子，凡是听到他的遗风而得到他的手泽，谁不愿意亲眼快快地看一看，以想见他的为人？何况是大夫的子孙呢？这更应当由汪氏子孙世代守护而不敢丢失。然而自宋室南渡直到今天，已经有数百年，中间经历了多少变故；簪缨圭组之家，很少能够守住家业，甚至有不能保全自身的，更何况先世留下的手泽呢？一代两代的手泽尚且不能保全，何况六代七代呢？世代不断变迁，而大夫的手泽完整无缺；人事有兴有废，而大夫的手泽安然无恙。若说不是汪氏有贤能的子孙，怎么可能呢？有人如果疑惑“君子的恩泽五世便断绝”，那么可以回答说：五世而断绝的，是君子遗留下来的风气和余泽；遗风余泽到了五世就消泯了。至于亲手留下的遗物，只要保存得当，即使几十世也可以保全，关键只在子孙贤能还是不肖罢了。周氏才学兼备，不屑于在当时求用，却像这样专心珍视大夫的手泽，可以说没有辱没祖先；不贤能的人能够做到这样吗？后来的来者更加谨慎地守护它，或许就不会衰替了。江氏梅溪记 从永新城向西走一百多里，有个地方叫梅溪，江氏世代居住在那里。江氏的先祖从金陵来，家中向来财产丰厚。其先祖江楹，专心立志，刻苦学习，终日在斋舍中攻读。斋舍靠近泉池，夜间常有光从池中发出，明亮地照到一里多远，人们以为是龙光，互相惊诧，认为这是奇异的征兆。不久，江楹果然考中进士并获得官职，后来转任奉议郎、签书判连州军事。他的官诰是秦桧任中书时署名的，子孙收藏至今。他的曾祖江瑞考中进士，起初任赣州司理，后来任贺州知州。宋朝国运转移以后，乡民仍然惶惧不安，未能平定。当时朝廷命苏万户前来负责征讨，并让江氏先祖江龄安抚整治、宣讲劝谕，使乡民都能够恢复产业、保全家业，乡人直到今天还称颂他。我来到永新后，刚听说江氏原本是衣冠世族，而梅溪山水盘曲郁结、奇特秀美；江氏族人联结分居其间，门户彼此相望，鸡犬声音互相听见，早晚诵诗读书，往来不断，饮酒赋诗，极有佳趣。我一直想亲自到那里拜访遗留下来的老人，却始终未能实现愿望。近几年才得以同江氏诸孙衡高成为文章朋友，又听到他详述江氏世系源流，才知道江氏之所以成为衣冠世族，其来历确实久远。有人说，江楹在尚未考中进士时，已经有龙光显瑞，那么他后来科举登第、出仕做官，似乎有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因素。祥瑞的应验固然是天地之间的自然道理，但我考察江楹尚未登第时，家中本来就财产丰厚，他完全无暇顾及，只是一心刻苦学习，专心攻读以求成功；即使当时没有龙光，他考中进士并出仕也本来是可以确定的。假如他不能专心立志，不能刻苦学习，不能用功攻读，反而每天懈怠、自暴自弃，那么即使当时有龙光，我也知道他不能登第，更不能做官。江氏的子孙，应当专心立志，刻苦学习，认真攻读，以求不愧对祖先；这样将来文章的光焰必将照耀千里，何必再问有没有龙光呢？

译秋兴楼记 岁在重光赤奋若年，秋日的暑气刚刚收敛，天气清澄肃爽。石泉邹君带领宾客登上自己居所的楼，打开门窗，摆设几案坐席，大家坐下远眺。不久，清凉的风徐徐吹来，林木肃然摇动，山色空旷遥远，远处同碧蓝的天空融为一体，悠然产生了极目千里的意趣。邹君于是振衣起身，倚栏站立，回头对宾客说：“秋天的兴致真畅快啊！我到现在才知道为什么要给我的楼命名。过去我困于炎热蒸腾，受暑气尘埃困厄，气息郁结不舒，内心烦闷不安，如梦如醉，不知道该做什么。即使有高堂深屋、闲馆珍台，也没有地方可以躲避这种困扰。如今我登上这座楼，先前使人炎热蒸腾的，现在变得肃穆清凉；先前使人受暑气尘埃困扰的，现在豁然平和；先前那种郁闷烦乱、如梦如醉的状态，如今已经荡涤开阔、舒畅通达，猛然觉醒，恍然清醒了。我从今以后将采芙蓉编作衣裳，缝缀蕙兰作为佩饰，吃秋菊凋落的花瓣，吸饮清晨露水的精气，飘飘然乘着我的兴致游玩，兴致尽了才停止。少皞同我居住，蓐收同我为邻，都是我这座楼所能达到的极致。诸位难道不能理解我的心意吗？”有一位宾客作答说：“您的话固然确实美好。然而我常常观察人情并不恒常，只随变化而转移。四时的气候中，凄惨寒栗的，只有秋天最为如此，因此人们遇到秋天，很少有不抒发为叹息忧愁怨恨的。即使古代的通达之士、旷达之士，怀有慷慨的志向，具备赋咏的才华，也不过停留在叹息草木凋零，感慨时运变迁，哀叹年岁不长，担心美人年华迟暮。但您对于这座楼，却能够长远地遐想仰慕，不把常情中局促忧戚的情绪当作自己的忧虑，而把造物主广大盛大的生机当作自己的快乐，可以说超越流俗了。我正好同大家一起坐着，听到您的话很好，听到宾客的话也很好，于是请求把二者合在一起写下来，作为《秋兴楼记》。不过，我观察这座楼的胜景，就在眼前的群山。山势像屏风，像帷帐，高大雄壮。山脉分支奔腾而下，形成冈陵、平畴旷野，也成为幽人处士、瞿昙老子居住的地方。山气停蓄而后舒展，就形成山岚、雾霭和云雨，用来滋润万物；阴晴变化，舒卷不定，呈现千姿万态，而这些气势全都汇聚到这座楼上。有人又说，这座山所正对的方向，正当庚辛之位，在四时中属于秋天。古人所说“西山早晨送来清爽之气”，未必不是出自这里。这也是这座楼的一种兴致，所以一并记下。松萝旧隐记 休宁有许多美好的山水，县治相距百里的地方有个村子叫溪西，俞君公济世代居住在那里。丙申年发生变故，家产全部焚毁，于是他在乡里山中开辟土地，距离家中十多里，沿溪流进入；外面险阻，里面开阔，泉石竹树清洁茂盛，仿佛古代的桃源。沿溪逆流而上，到达松萝岭，沿溪左岸进入幽谷；林木山壑秀美，有僧人巢居在山顶，百尺飞泉向下流注，形成盘旋的水涡；岩洞幽深绝远，下面仿佛有龙蛰伏。沿溪右岸走去，得到数十亩平原，山水尤其奇特峭拔，这里原是从前八九户百姓居住的地方，名叫松萝谷。于是他便在那里筑屋，同百姓错杂居住；屋外另建一室，作为书画琴棋、宴饮闲居的地方，并题名为“松萝旧隐”。大概休宁有一座山叫松萝，这个山谷也叫松萝，所以用这个名字命名罢了。这样说来，休宁的松萝是公济过去的隐居之处，如今的松萝虽然名称仍旧，隐居却是新建的。公济过去并没有在这里隐居，却称它为“旧隐”，是因为他的隐居虽是新的，而名称却是旧的。依照旧名来命名，是为了表示不忘过去。公济有才学，不屑于被世俗任用；他的父母年纪都已六十多岁，童颜鹤发而精神不衰。他的哥哥公泽豪爽不羁而有志向，和乐地督促男女从事耕织来奉养父母；屋外凿池筑亭，栽种花木，宾客到来便弹琴、赋诗、饮酒，以舒展情怀。唉，世道变乱、时势迁移，山陵和深谷都改变了位置，而公济在这样的时代竟能找到胜地居住，享有山水的乐趣、花木的美好、奉养亲人的快乐以及宾友亲戚往来的欢聚，和乐融融，竟与太平时代没有不同。公济能得到这一切，也真是多么幸运啊！我曾听说古代桃源的故事，想象那里的居民处在桃花流水之间，认为他们同蓬莱神仙有相同的归趣，但仍以为那只是逃避世乱的隐居者所为，不是太平盛世，便不值得深深羡慕。等到经历了十五六年的动乱离散，向东向西奔逃，直到现在也没有安宁的日子，这才知道从前居住在桃源的人真是神仙一类，不能把它看成荒唐而不相信。唉，桃源已经无法亲眼看到了，哪里才能再有像松萝谷这样的地方来实现我的心愿呢？我感慨而兴起怀想，写下这些作为记。

译雪篷记 金华闻人君彦芳调任太和，于是在自己居住的房舍旁边筑室，作为退食后闲居宴饮的地方。屋子低矮而舒展，空间逼仄却很有容纳之处；四周墙壁全部用白土涂抹，洁白明亮，没有别的颜色。进入这间屋子，就像进入船中坐在孤篷下面，光线晃耀通透，明亮得夺人眼目。于是便题匾为“雪篷”，每天在这里休息。他的朋友汪士章把这些告诉我，又嘱托我作记。我说，天地之气在片刻之间变化而形成形质，而纤细美丽、光洁可爱、可以观赏把玩的，只有雪是这样，所以君子喜爱它。然而雪落在物体上，不选择高处还是低处，山崖溪壑、梅竹松桧、轩庭门窗，随它停留的地方便不能移动；这正是士君子隐居求志、坚定不移者所喜爱的。至于雪落在船篷之上，就可以向东向西转移，向南向北运行，回旋上下，远近迟速，都随着意愿所指；大概没有到哪里而不是自在自得的。这正是士君子受到时势任用、在四方游宦者所喜爱的。如今彦方怀有经邦治国的才干，具有超越群伦的气概，又正处在富贵风云际会之时；一县万户，一郡数百里，恐怕将一年之内九次升迁。江淮吴楚，哪里不是彦方游宦的地方呢？这样说来，他对于“雪篷”的意义，本来就深有契合。不过我听说君子出仕，居于一县就忧虑一县的百姓，守着一郡就忧虑一郡的民众。彦方居住在这间屋子里，我想他披着轻暖的皮裘，带着纯白的丝绵，徘徊瞻望，面对凛然的雪意，一定会想到：我所管辖的四境之内，难道会有一个人不能得到衣服，受寒呼号却无处申诉吗？由此恻隐之心油然而生，并由此推展，触类旁通而扩大，那么百姓能够得到依赖和帮助的地方一定很多。假如不是这样，只是借此作为游玩嬉戏的工具，去访孤山的梅花，划船赏剡溪的月色，乘兴而来，乘兴而去，那只是彦方自我适意的乐趣，并不是当世百姓对彦方的期望。我因病废而积久难愈，不能同士章一起到雪篷下拜访，以舒展胸怀，只好姑且吟诵这些话来答复士章，并请求善于书写的朋友把它写下来作为记。《云阳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云阳集》卷七　元代李祁撰 记 涧泉记 我曾经喜爱太白仙人的诗句：“拂拭那白石，弹奏我的素琴；幽深山涧泉水鸣响，深林之中……”每当吟诵到这里，我没有一次不伸长脖颈、踮起脚跟，发出孤独的长啸而兴起高远的思绪。我想象他以天潢贵胄中的英才、金闺中的俊彦，凭借超群的才华，怀抱超越世俗的气概，飘飘然仿佛要挥斥八极，凌厉九霄；驾驭麒麟，以凤凰为车盖，吸饮朝霞，吞食沆瀣。当时他将要同羡门、浮丘一类的仙人上下并驾，进入无穷的境界，遨游在广漠的原野，哪里是尘世之士所能侥幸窥觊的呢？等到他寻访幽深绝险的山谷，远望丹色山崖，拂拭白石而弹奏素琴，演奏流水潺潺的曲调，聆听长松萧瑟的声音，那时他同人世的距离似乎又不太远了。为什么世代相隔遥远，山川寂寥无声，距今五六百年后，留下的声音已经杳然无闻？这正是我长久遐想、远远仰慕而不能自已的原因。我到禾川避居后，才听说宜阳有某人好学多文，志向坚定而高雅，尤其喜爱琴，并且以“涧泉”自号。我于是欣然整理衣服跟随他。到了那里，便同他逍遥徜徉，沿着山涧游玩，取琴弹奏。天风徐徐吹来，林木发出飒爽之声。我整肃衣襟静听：琴声琮琮琤琤，好像金石一同鸣响；清亮流利，仿佛清澈的泉水；淡泊宁静，没有经营求取；荡漾开阔，没有边际。大概是泉声同琴声相互应和，所以音韵和谐畅达到了这样的境界。我于是起身说道：“太白已经远去了，无法再赶上他。如今却独独能够听到您的琴声，用来剔除我的耳聋，开拓我的胸襟，振荡洗涤我的昏昧蒙蔽，难道不是幸运吗？难道不是幸运吗？”我发誓将同您把太白的诗全部取来吟诵，以想见他的为人；像蝉蜕脱离污浊之中，漂游在尘埃之外，窥探鸿蒙，穿越溟涬，来阅览风云变化的形态以及蚊蚋生灭的景象。但您正凭才干器识为世所用，所以暂且为您写下这篇记。以后如果有人想听您的琴，可以敲您的门来请求，希望您不要说我正有功名之事要办，您暂且离去。” 海田耕钓所记 禾川深方李氏一族同我云阳一族同宗。他们的先人中有许多大家，有许多德高望重的长者，也有许多才华出众、通达显达的人士。到了海元，尤其奇伟豪迈、磊落不凡，自负意气，不肯稍稍屈居人下；他历经艰难困苦和丧乱，只庆幸还能保存先人的几间房屋，便加以修葺整理，作为耕种垂钓的地方，大概打算一生以此为乐，不再有遗憾怨恨。我听说：自从世道衰败，山陵深谷改变位置，士人君子孤独危险、漂泊动荡，有的寄身于千里之外；每当想起自己的房屋，眼前只有荒烟野草，凄凉不堪，甚至有人终身都不能返回。如今海元竟能安居乡里，守住祖先的房屋，在这里耕作，在这里垂钓，难道不是士人君子的大幸吗？我家在云阳，过去侍奉先祖父中洲翁时，常听他说我们家族同深方李氏族谱相通，从上世就是这样；当时吊丧、除服、庆贺、欢喜，逢年过节彼此往来不绝。经历十五六年的战乱，这种礼仪便废止了；而我又因为迁徙辗转来到禾川境内，所以颇能同海元偶尔相遇，以倾诉往日的情怀。只是遗憾海元不能走出乡里来享受耕钓之乐，而我也仍不能免于迁徙辗转，没有安定居住的地方，这就是我不能不对海元产生不平之意的原因。不过，天地运行的规律是，平坦之后会变得险陡，离去之后终会返回。假如有一天我能够回到自己的云阳，山川清平，道路通畅，那么逢年过节往来吊丧、除服、庆贺、欢喜，应当又能像我祖父中洲翁在世时那样。我即使年老体弱，不能靠拐杖鞋履行走，也还要命令儿辈扶着肩舆，带着酒壶酒器，到某丘某水之间拜访海元，观看他的耕钓之乐，那样我的志愿就满足了。不知道海元认为这件事果真能实现，还是果真不能实现呢？能不能实现还不可知，但我的志愿就是如此，姑且写下来作为记。

译余庆堂记 贺君琴南，是禾川良谿的名士，也是我的老朋友。一次他对我说：“我的先祖从会稽来到这里，历经十七代，传到我这一代。我的祖父子诚翁，正逢前一个甲午年的兵火，在乡里的塘边建屋居住。祖父去世三十年后，先父见山翁又在乡里的山口营建房屋居住。住了十二年便去世，又过了十七年，四方兵乱兴起，这就是壬辰之变。我带着妻子儿女东奔西走，没有时间安定下来。每当想到故乡，就惶惧得如同身有忧患。塘边的旧居已经毁坏，山口的房屋虽然倾颓，我却仅仅还活着；当时兵戈道路接连不断，我于是就在塘边旧址披除丛莽、拾取残瓦，勉强建起房屋，低矮简陋、狭窄逼仄，只能姑且遮蔽风雨。静心想来，这十年之间颠沛困顿、跌倒困厄，能够从刀枪剑戟的战场中脱身，才有今天；如果不是祖父和父亲留下的恩泽，我不可能走到这一步。所以把厅堂命名为‘余庆’，用来表示不忘。又想到我的祖父忠厚友爱，把侄子看得如同亲子，把乡里看得如同家庭，宗族乡里都称颂并依赖他。先父乐于行善，从不厌倦，曾经建造紫虚道院，作为奉祀真人、侍奉先人的地方，规制细节都完备周详。他心中所存的善意，用来庇护子孙的影响，应当深远而长久。这又是我不能忘记的原因。”我听了他的话，很赞许他，说：“您给厅堂取这个名字，真好啊！我听说君子的恩泽五代就会断绝。但如果第二代、第三代又有君子继承，那么即使百代也不会泯灭。如今您的祖父、父亲积累善行所留下的福庆，已经足以延及后代了。然而我曾观察您的意气，磊落豪爽；您的心地，平和安静；您不苟且求取，不妄自追求，不因权势利益而使内心受惊动，只遵从义理。您又曾重建道院，使先世的事业不至于坠失。这样看来，这座堂不仅足以表示您不忘先世的心意，而且您用来留给后代的福泽，也将从这里进一步延续下去。贺氏的福泽，难道会有穷尽吗？”我既以这些话答复您，就请让我写下这篇记，告诉您的子孙后代。筹胜亭记 新安人俞公镇守永新第三年，军政已经整顿，各项废弛的事务都兴办起来，边境安宁肃静，威望和恩惠广泛施行。于是改建新官署于城西，后面靠着重重山冈，前面对着巽峰，既显得开阔明亮又高大。然而，公退朝闲暇时，将校都来聚集，幕府中的官员陈述谋略、献上计策，以及四方来拜见的宾客，却没有一个适合他们聚会的地方，于是又在官署住宅后面建了一座亭子，窗户四面通达，不奢华也不简陋，题名为“筹胜”。公居住其中，感到很安适，便召集将校和幕府官员告诉他们说：“天下的事情，勤奋就能成功，懈怠就会败坏，这是通常的道理。起初我刚到这里时，这里是一片荒烟野草之地，经过的人没有一个抬眼看它。我于是铲除荒草，清理瓦砾，多年荒废的地方一下子就豁然开朗，好像由天建成、由地形成一样，这是什么缘故呢？假如不是我勤于此事，早晚都不懈怠，那么所谓荒烟野草之地将会更加遮蔽荒芜，无法治理。何况我和诸位来镇守这里时，四境还没有安定，远近来到这里的人也没有完全归服。因此我们疏浚城池壕沟，整饬铠甲兵器，准备军用器械。军势振作以后，境内的奸邪盗贼日益伏诛，这才得以和诸位谋求一日的安宁。这座官署住宅不能不修建，这座亭子也不能不建。诸位替我谋划写一篇文章记述它，使后世安居官署、登临这座亭子的人，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大概是靠勤奋才获得成功，借此广泛谋划、确定计策，询问众人而增广见闻，并不是只把这里作为宴饮安逸、游息玩乐的地方，所以题名为“筹胜”。如果这样或许有了解我的人，那么我的过错也可以免除了。”这时有人回答公说：“古人本来就有在酒席之间折服敌人的，也有在帷帐之中运筹帷幄而决胜千里之外的。李德裕镇守西川时，接替郭钊留下的弊病，建造筹边楼，绘制蜀地地形，南面通到南诏，西面通到吐蕃，每天召集久经军旅、熟悉边疆事务的人，即使是士卒和蛮夷，也没有不详细询问的。关于山川、城邑、道路的险易、宽窄、远近，不到一个月，都像亲身经历过一样，于是整个蜀地得以安定。这虽然是古今情势不同，但公这样做，又哪里比古人逊色呢？何况还能用智慧防备，用勤奋坚持，这又是前人未曾有过的。《诗经》说：‘早晚都不懈怠，来侍奉一个君王。’这是臣下侍奉君主的准则，公能够做到，那么在这座亭子里谋划军务、决定胜负可以，在这里讲习军阵可以，在这里延请宾客、陈设酒宴、开怀谈笑也可以，又有什么过错呢！” 于是公高兴地起身，举起酒杯，向众人劝酒说：“像您这样说，确实可以免除我的过错了。”于是众人相继前来请求，我便写下了这篇文章。

译赣州新学记 有些事情表面上像是缓慢的，实际上却很紧迫，聪明人能够察觉，愚昧的人却不明白。自古以来太平盛世，四海如同一家，家家富足，人人温饱，但安逸居处而没有教化，掌握风俗教化关键的人就会对此忧虑。因此上层的人急切地思考怎样引导百姓，下层的人也忧惧地寻求如何承接上级的意旨。由此学校建立，礼乐兴盛，政令教化推行，风俗就变得美善。这虽然是盛世的盛事，但稍微懂得治国之道的人都知道这一点，并不必等到聪明人才能明白。等到世道发生变化、风气迁移，山地荒夷、河道阻塞，战事尚未平定、边境尚未安宁，征收赋税没有定制，费用支出也没有常规。任职守官的人日夜疲惫，把精神耗费在铠甲兵器、钱粮簿册等事务上，只求免除自己的过失，却还担心供给不足，哪里还有闲暇考虑学校的兴衰呢？在这种时候，若有人能够扶起已经倒下的学校而使它兴盛，拆除旧的而改建新的，把通常人们认为缓慢的事情当作紧迫之事来办，这不正是聪明人的作为吗？赣州处在豫章上游，土地连接岭南和海滨，闽、粤之人往来于溪谷山洞之间，各种风气交错混杂。当地人多强劲敏捷、崇尚义气，有教化就容易治理，否则就难以治理。孔子庙和学校在郡治南面，十多年间，郡中两次遭受兵乱，佛寺、道观全都焚毁，荒废殆尽，只有庙学勉强保存下来，但倾塌破败也已经十分严重了。丙午年，现任中书郎中的张君来参与谋划军卫事务，刚到任拜见，便感慨而有意兴复学校。到了第二年夏四月，他召集郡府属官以及学宫中的职事人员、宾客朋友，告诉他们说：‘自从我来到这个地方，没有一天忘记学校。然而学校的责任专属于主管官员，不是我敢于干预的；学校的产业收入归主管官员管理，也不是我敢侵占的。主管官员有条件兴办却没有闲暇去做，我又怎敢以不属于自己的职责而不去做呢？幸好估量我俸禄中的积蓄可以办成这件事，我不敢不努力。’于是召集工匠、聚集材料，首先修建大成殿，其次修建两庑，再修建棂星门、仪门；学生有宿舍，祭祀礼器有存放的房屋；开池架桥以通往宫门，宫墙四周环绕，墙面涂黑、涂白、涂朱；瓦、石、台阶和屋顶都务求庄严整齐。圣贤的塑像，祭服、冠冕和彩绘，一概按照旧有法式制作，显得高大辉煌。选择吉日举行祭奠，向孔子报告工程完成。’于是郡中属官和学宫中的执事、宾客朋友共同来请我写文章记述此事。我年老多病，衰弱困顿，连早晚的生活都难以保全，哪里适合在这个时候执笔用心替别人写记文呢？替别人记一事一物尚且不敢，何况敢记学校呢？我推辞得越坚决，他们请求得越恳切，直到催逼不止，我才勉强起身说：‘我夫子的道，就像太阳运行在天空。’ 它虽然有时被云雾遮蔽，但光明从未熄灭；就像水存在于大地，虽然有时受到阻碍和堵塞，但流行从未停止。尊卑的分别、贵贱的等级，以及礼乐文章的制度和规范，虽然有时颠倒废弛，但其中的道理从未泯灭。把它举起来实行，使它兴起而更新，只在于学校兴盛还是衰败罢了。如今您办理这项工程，不劳烦百姓，不耗费官府财物，用自己的能力补足主管官员不能做的事情，您的用心也非常深切。如果由此能够得到老成之人来担任教师，得到俊秀之人来做学生，让他们日渐浸润、月月磨砺，在寒灰余烬中吹燃文章的火焰，在聋聩之后宣扬教化的铃声，那么您对斯文的功劳，难道会少吗？但我听说三代的政事，一定先致力于养育百姓，然后才可以教化百姓。看孔子回答冉有的话，以及孟子告诫齐、梁君主的话，本来就有先后次序。衣食如果供应不足，连救活将死之人都来不及，虽有教化又将施行在哪里呢？所以，能够在斯文废弛的时候兴办学校，是智者的事情；能够在百姓困苦瘦弱的时候减轻赋税，是仁者的事情。教化百姓的政务，您已经举而实行了；养育百姓的事务，更应当深切加以留意。教化和养育两方面都具备，仁爱和智慧才能同时尽到，这样才可以不违背圣贤的心意。这也是我不能不说的话。

译汪氏永思堂记 永思堂，是婺源回岭汪氏祭祀先人的祠堂。它的规划和建造，都出自士章的母亲俞夫人。祠堂建成后，过去供给墓地祭祀的山地、泽地、田地、池塘，其每年租税全都收入堂中。先世的忌日，便率领子孙在堂中举行祭礼。又置田二百亩，收取其收益。每逢一年一度的清明节，大规模召集族人来祭祀；祭祀完毕，分别派人去祭扫远处各座坟墓，用二百亩田的收益供给费用。总计有余下的钱财，就聘请教师教育族中子弟，使他们都知道学习；选拔能干的人掌管簿册文书，核查收支，不许任意使用。同族人把自己的田地分割出来附入堂中，到了忌日用来祭祀自己的亲人，也都允许在这座祠堂举行。祠堂建在乡里的古溪，士章祖先的坟墓在那里。夫人担心这种安排只能暂时实行而不能长久，所以把祠堂命名为“永思”。又担心后人不能都像自己一样遵行志愿，时间久了不能守持，于是想刻文告诫他们，命士章来办理。士章恭敬谨慎地接受母命，前来求我写文。我曾到过婺源，知道汪氏是大族；从士章的父祖以上，世代都有忠厚品德，靠功名建立家业，成为当时的显贵人物。如今士章谦逊自守，没有一丝富贵人家的习气，恭敬谨慎如同儒者，是贤良的子弟；而他母亲奉祀先祖、惠及族人的作为又是这样，我难道能够不写吗？” 如今普通人家有十金财产的，没有不考虑为祖父永久享受祭祀而筹划的；乡里的人看见亲戚家的子弟荒废学业而不加教育，也没有不感到悲伤而心动的。何况像汪氏这样的世家大族呢？然而自从世道衰落以来，风俗日益颓败，即使是王公的尊贵、陶朱和猗顿的富有，也确实有抛弃祖先而不祭祀的，甚至连亲生子孙也放任不教，何况汪氏呢？士章的母亲夫人见识高远、谋划深长，独出于常人意料之外，不谋求眼前聚敛财物，而深深忧虑先世祭祀废弃、族人失去教养，于是建造祠堂祭祀祖先，把剩余收益用来教育族人，使后世世代守持。夫人为汪氏筹划，情意深切到了这种地步，那么汪氏的子孙和同族之人，难道可以不谨慎守持她的法度，以致有辱于祖父吗？又难道可以不增修这些规制，把它传到无穷后世，从而辜负夫人的志愿吗？登上这座祠堂，本来就应当警醒地思考，惶恐地畏惧。汪氏祖先坟墓祭祀的责任，以及子弟教育的责任，既然都由夫人承担了，那么夫人所担心的后人不能长久守持，后世的人本来就应当共同努力，以求不辜负她。如果确实如此，那么这座祠堂的建造，必定是汪氏为后世无穷所作的筹划。否则，夫人在前面建造它，而她的子孙和族人不能在后面成就它，汪氏祖先又能对后人有什么指望呢？这种事情一定不会发生。当初，汪氏世系谱录由族人松寿编成，刻印流传，已经很久了。夫人又担心本宗和旁支的情况不够详细，命士章增补修订。由此，回岭汪氏各族人的尊卑、昭穆、远近、亲疏，没有不记载完备的，夫人的贤德也就更加显明了。有这样贤明的母亲，又有士章这样能够成就母亲志愿的儿子，汪氏的兴盛应当还没有止境。我既为夫人诚恳祭祀先祖、惠及族人而高兴，又为她能够增修汪氏族谱而高兴，这些事情都值得记载。因此写下这篇文章，并且告诉汪氏子孙和同族之人，使他们世代守持而不废弃。竹隐记 上天所生的万物，类别各不相同；人对于万物，爱好也各不相同。类别虽不同，气味、情性相同的却会相合。人和万物共同生长在天地之间，贵贱、大小、高下有万般不同，但气味相合、情性相宜，似乎也有相同之处。因此，爱慕富贵、声色、权势和利益的人，一定喜欢艳丽柔媚的事物；恬静高尚、深沉远大的人，一定把幽静、朴素、贞洁的事物看作高尚。这其中的道理，大概可以明白了。胡思贤是筠州人。筠州本来就多竹，而思贤居住的地方竹子尤其多，房屋前后左右环绕着竹子，森然挺立数万竿。思贤每天在竹林下徘徊游赏，赋诗饮酒，又在竹林之间建了一座轩，题名为“竹隐”，仿佛打算终身以此为乐而不离开。您对于竹子，难道就是所谓气味、情性相同吗？我听说您凭借才华早早得到当时任用，起初由筠州府掾被提拔安置到江西，掌管审理典故之事，刚正挺立，为上级所知，声誉很盛。后来到永新任职，看到永新政务繁多、赋税沉重，您既廉洁又明察，日夜勤劳，把州中的各种事务全都亲自承担而不推辞。因此政务虽然繁多却治理得当，赋税虽然沉重却公平，官吏佩服，百姓感怀，即使士大夫也常常称颂您。既然如此，您的美誉将日益增长，事业将日益显著，上级将不断提升并任用您的才能，奔驰在富贵的道路上，奔走于风云际会之中，哪里还有闲暇回望故乡的竹子、同它一起隐居呢？君子对于万物，只是取其气味、情性相同之处，并不是拘拘于出仕或退处之间，要求自己一定和它完全相同。如今您虽然有功名事业在身，志向却常常在竹林，确实不曾有一天忘记；何况您之所以能够明察事理，是因为才智洞彻，没有私心牵累，难道不像竹子内部空虚吗？您之所以刚强果断地处理事务，是因为见到合乎义理的事一定去做，不向人逢迎依附，难道不像竹子外部挺直吗？至于廉洁耿介的操守，时间越久越坚定，又同竹子经历四时、饱受霜雪而不改变一样，是同一种操守。这样看来，您和竹子的气味、情性既然相同，那么出仕或退处之际，本来不必拘拘计较是否一定相同。将来您乘坐高车、驾着四马回到旧日隐居之处，问这位竹君是否安好时，试着把我的话告诉它，它也一定会认为我的话是对的。

译承庆楼记 强圉协洽年，十月辛未日为吉日。流江王氏伯衢在住宅东面建楼，正好我来到这里，伯衢于是请我为他的楼命名。我来时乘小船顺江而下，清流浑厚，水面浩荡曲折，群山随着江势延伸，汇聚成澄澈的深潭，映照环绕着洲渚。弃船登岸，登上山坡，只见云气和树林幽深，竹子树木茂盛，舒缓自在，仿佛游览阆风之苑。每每觉得景色格外开阔。偶尔扶杖穿鞋从楼后出去，便见溪水洁净清澈，沙石历历可数，鱼鸟忽然出现，自己亲近人来。隔溪的山高低错落、石势嶙峋，千姿万态，恍惚又像行走在山阴道中，目不暇接。流江大概占尽山水之胜，而这座楼又完全得到流江的胜景。这样可以用来给您的楼命名吗？他说：还不可以。那么您建这座楼，大概是要在高明之处放放心神，在幽深微妙之境舒展胸怀；那么烟云的变化、风月的清美，以及琴书的乐趣、酒宴的欢乐，都可以成为您的适意之事。这样可以用来给您的楼命名吗？他又说：还是不可以。那么我听说王氏的先人中，多有积有隐德的君子。您的先祖父龙川翁，才华见识都很出众，而忠厚超过常人，曾经在这里建楼，却毁于兵火。您的先父菊潭翁，卓异俊拔，曾经有志于兴复这座楼，只是仓促之间没有来得及。如今您建造这座楼，难道不是想继承前人的志愿，使祖先的事业不至于失坠吗？如果是这样，就可以用来为您的楼命名了吗？伯衢起身拱手说：‘这正是我微小而一向的志愿，希望您进一步成全我。’于是我便请以“承庆”为名，又对他说：‘世道沦落，山河形势改变，旧日的名门大族倾覆离散，很少有能够恢复祖业的。难道是他们的志愿不够吗？也是因为才能和力量不足才导致如此。如今您建造这座楼，志向已经确定，财力又充足，随取随有；并且还有像川翁这样的伯父来帮助您完成它。您之所以能够建成这座楼，难道不是累世遗留下来的福庆所及吗？把这种福庆承接下来并加以伸展，推衍同类而扩大它，培植根本、疏浚源流，那么流江的山仿佛会更加高，水仿佛会更加深。王氏的福庆，一定会在这座楼上重新显露征兆吧！’ 横塘旧隐记 有一支居住在永新横塘的萧氏。萧氏子弟中有居住在永新城北的，名叫存吾。存吾居住在城北，从他的祖父迁来存吾算起，已经三代了。田地、房屋、竹树前后掩映，应当不会有愧于横塘；存吾本来应该安于此处、乐于此处。然而存吾的心却没有一天忘记横塘。因此就用自己居住的房屋作匾额，题为“横塘旧隐”。安于故土、看重迁徙，本来是人的常情；厌恶寻常、喜欢新奇，也是君子不能避免的。曾经看见世上那些经营商业、追逐财利的人，远离乡邑，走遍几十个郡县，找到好地方，认为可以在此实现自己的贩卖谋利，可以借此完成留给后代的打算，于是舍弃旧居而谋求新处，这是商人的常情。世上那些在四方做官的人，也有人如此。有人喜爱山川的美景，有人乐于当地淳厚的风俗，于是徘徊顾恋而不能离去。他出生在乡里，长大在乡里，饮食衣服的供给、父兄亲友的快乐，全都来自故乡；但一旦在外面得志，便把故乡看得像遗弃之物，难道只是没有桑梓之情吗？实在是因为用计较利害的心思来衡量，认为那里胜过这里罢了。如今存吾居住在城北，已经三代了。出生于此，成长于此，饮食衣服的供给、父兄亲友的快乐，在这里无不具备，却唯独始终把横塘挂在心上。商人和做官的人之所以果断离开故乡，是出于私人的利害；存吾之所以始终眷恋横塘，则是出于公共的伦理亲情。悠长的思念、悲切的感情，虽经历三代仍然没有忘记。存吾的心，难道不比世家大族中的人更贤吗？我家在云阳之下，因遭逢战乱而辗转迁徙，到现在已经五年了。故国故乡满眼都是荆棘，每当一想到它，便心痛头痛，无法排遣。因此借存吾的请求写文记述此事，也寄托我的志向。《诗经》说：‘静静地想念这件事，不能奋飞而去。’我对于存吾，更加有所感触了。

译溪南堂记 记得从前我买船前往钱塘，沿着禾川顺流而下，经过流江，远望那里云气树林幽深，草木茂盛而有美好的气象，心想那里一定有奇伟之士居住，否则也一定有隐居的君子。船行有固定的路程，很快便经过了，但它常常萦绕在我的心中。后来过了十多年，才在禾川城中与王君如川偶然相逢，握手交谈如同旧友。又过了五六年，才得以再到流江。当时如川的新堂刚刚建成，请我到堂中坐，并对我说：‘这座堂面朝南方而靠近溪水，所以命名为溪南。’我起身移步观看，只见溪上的景色虽然有些隐蔽，若隐若现，远近也不一致，但其中的情趣都集中在这座堂上。堂南面是池塘，屋檐的雨水直直流入池中。池上有两株高大的树，树荫向下遮蔽窗户。池塘南面有半亩左右的空地，夹杂种着花草，四周用围墙环绕。围墙外直到溪边，都是苍松劲柏，以及成丛的桂树和冬青等不凋的树木，望去茂盛葱郁，好像千顷翠绿的波涛，高低层叠，无法形容。隔溪的群山蜿蜒而来，如同阵云奔驰、群马奔腾，排列在溪水之上；水光林影，缓缓映入几席之间。这些都是溪南堂景色的胜处，如川喜欢它，实在是应该的。然而我观察流江景色的优胜，在于两条水流交汇，所以它的风气幽深凝聚，没有耗散流失。其中较大的水流称为川，川水流势平缓开阔而深广，可以通行船只，运输远方货物，调剂有无，以满足世间的用途，这是有志于当世的士大夫所喜爱的。所以从前龙川翁曾取它作为自己的号，如川也取了这个意思。如今他却不以川为满足，又取意于溪。溪，是幽人和隐士隐居求志之所喜爱的。如川竟然取意于此，难道是今昔爱好不同了吗？我听说如川年轻强盛时，凭有奇伟的才华，性情放达而胸襟磊落，自以为天下的事情没有难以办理的，所以他的志向所趋向就是这样。等到世道不同、时代变迁，年岁增长而思虑改变，于是收敛才华光芒，削去锋芒，简省整理家事，托付给子侄，只是每天召集木匠，修复先人的住宅，建造这座堂作为安闲休息之处，在泉石之间放纵情怀，在鱼鸟之间舒展心意，同这条溪水无穷无尽地相处，他的用意难道是随便的吗？不过我又听说，如川遭逢世变时，不计较钱财粮食，竭尽力量办事，以保护乡人；四方前来避难的人，他都周全供给，使他们不至于流离失所。他积累的阴德，大多就是这样。古人有积累德行的人，一定会得到报偿；不在自身，就在子孙身上。如川有才能却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又加上积累了这样的德行，那么他留给后代的东西，已经达到极致了！功名富贵将来一定会落在他的后人身上。我又知道这座堂也会因此获得荣耀。如川记 庐陵郡城西南面，逆溪水而上，行走八九十里，有一处胜景，名叫流江。王君如川，世代居住在那里。群山蜿蜒腾跃，向下延伸到平缓广远之处，众多水流交汇，流到禾川之水，和它合流。深林高树，茂盛浓密；房屋成片聚居，门巷彼此相望，鸡犬声音相闻，呈现出安乐太平的气象，使人不知道世事还有离合变故。自从世道变化、战乱纷扰以后，旧日的大族往往消亡毁坏，高门大宅，路人经过都感到凄凉，寒烟衰草，使见者落泪。而如今如川居住的地方巍然独存，规模气象和从前没有不同，使经过看见的人都羡慕敬仰，吟咏感叹而不能停止。这究竟是什么缘故呢？我曾经在禾川的旅舍与如川相遇，一见面便知道他豪迈不凡而有高尚的义气。从前群雄并起，诸位公卿都争相想招致他任用，而如川自己料想时势不可作为，于是收敛衣襟退隐，把剩余的力量用来保护乡里。十多年间，借助如川庇护而保全性命的人很多。由此看来，如川之所以能够巍然独存，原因大概可以知道了。我又听友人刘子琚对我说：近年禾川州城被围，散居城外的士大夫，以及流窜迁徙的乡民，全都奔向流江。如川看他们身份高低，接待供养并周全救济，连续多日也不厌倦。乡里的恶少有时趁机抢夺他们的财物，如川一定追查到底，要求全部赔偿才停止。禾川的士大夫君子，称颂如川的德行，没有不同的说法；禾川流徙的百姓，感激如川的恩惠，也没有不同的心意。由此看来，如川之所以能够巍然独存，又可以知道了。古人有句话说：‘人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只有上天不容许虚伪。’行善或作恶的报应，明明白白，但人往往不明白，于是以为上天可以欺骗，以为上天不值得相信，放纵自己的行为，再没有顾忌，却不知道上天值得相信而不可欺骗。如今如川处在世道倾覆的时候，家族却平安无恙，兄弟和睦欢乐，庭院中子孙如兰似玉，整齐排列在左右；诗书礼乐兴盛，宾友酒宴充满欢乐，文采焕然，仪容盛美。州里乡党的百姓，也依靠他而生存，彼此安宁快乐，山中的草木也一同获得荣耀。这难道是人力能够做到的吗？” 这是因为他乐于行善而不知疲倦，根本出于天性；见到合乎义理的事便勇敢去做，不顾世俗流行的看法。他胸中的光明，完全足以贯通神明、面对天地，所以天以这样的方式报答他。这样的福报多么深厚，谁还说上天可以欺骗而不值得相信呢？《诗经》说：‘快乐的君子，福禄安定他。’如今已经亲眼见到了。又说：‘像川水正当来到，没有什么不增盛。’王氏的福气，难道会有穷尽吗？不久，子琚请我写如川记，所以写下这篇文章，用来劝勉行善的人。

译薛氏世坟记 薛氏世代的坟墓在下蔡的官塘，是薛氏子贵营建的。他的祖先世代居住在襄邑，到他的父亲薛青才开始建立功业。国初时，薛青任百夫长，镇守和州，居住在下蔡，于是从卞地迁来。他的祖父母葬在下蔡的刺庙，而父母合葬在襄邑。后来襄邑沦陷于河水，薛青又从军到云南，死于战事，没有人把他的灵柩送回来。薛贵开始悲痛地想到，刺庙的坟墓靠近淮水，担心早晚会被水流冲刷侵蚀，情况不能长久，不能不迁改。襄邑沦陷、父亲死于云南，都是他日夜悲痛的事情，不能让他们没有归宿。于是便在官塘南面选地营建墓地，扩大墓域，并按昭穆次序排列。最前面安葬曾祖父母，是从刺庙迁来的；其次埋葬祖父母的衣冠作为昭位；再次埋葬父亲的衣冠作为穆位，并把母亲杨氏、张氏附葬。薛贵的儿子国瑞、国用早死，也附葬在那里。所有棺椁、坟丘封土，都按照最初安葬的规格办理，立石刻文作为表记，四周围墙环绕，墓地挖筑得坚固深厚，规制完整。又在旁边安置守墓人，把围墙外的土地给他使用。唉！像薛贵这样的用心，可以说深远了。上天生育万物，使人各有共同的根本，谁没有爱护亲人的心呢？”},{ 然而世事有不可预料的变化，能够竭尽自己的心意去做事的人，也会遭遇不幸；像襄邑的沦陷、云南的覆亡，都是薛氏的不幸。在不幸之中，却有像子贵这样用心尽力的人，这又是最大的幸运。死者如果有知，也将不会遗恨自己死后无所归依了。子贵的儿子志道到江西求学，路过我这里，来请求我写记。我说：上天报答人，必定依据他所施行的作为；他所施行的恩德深厚，上天的报答也一定长远。像子贵这样的用心，他从上天得到的报答，哪里会有穷尽呢？我本来就知道薛氏一定会有后代兴盛。我看志道举止从容，详细雅正，喜好学习而且能写文章，那么上天用来报答薛氏的，或许就在这个人身上吧？或许就在这个人身上吧？《石屋记》吴地作为郡，到处都是水；向西走三十里，才开始有山。山中因而得名的，有灵岩山、天平山。两座山都是石头堆积而成，而天平山的各种石头尤其奇特。以石头命名的，有卓笔石、龙门石、照镜石、飞来石。其他石头，有的像熊罴奔跑，有的像虎豹咆哮，有的像犀、兕、狮、象倾斜奔走、愤怒争斗、耸立跳跃而下，千姿万态，无法一一列举。然而这些石头都只适合观赏游玩，却不适合长久居住。唯有大小两个石屋，内部空旷而有容纳之处；三面都是群石相互倚靠，像墙壁一样，上面又有一块石头平整地覆盖着，极其高大，举手仰头即可触摸；石面没有凹凸和缺损，好像是用斧锯和绳墨制作出来的。里面可以坐五六个人，可以下棋，可以饮酒，可以使烦闷的暑气平静下来，可以远眺景物；有栋梁房屋般的安稳，却没有风雨侵扰的忧虑，是可以居住的地方。我当时和范君昻甫、蒋君子中、朱君文质一同游览石屋，坐在里面饮酒。我于是举起酒杯向昻甫劝酒说：‘我非常喜爱石屋，然而它不是我能够拥有的。能够拥有它的人，难道不是您吗？况且我走遍四方，从未见过有哪座山的石头像这座山这样奇特，这本来就是我非常喜爱的地方。然而吴、楚是不同的郡，早晚之间变化迅速，日后即使想再登上这座山也未必能够，何况能够住在这里呢？您有幸世代居住在这座山下，能够早晚来游览它，尽情享受其中的乐趣，那么石屋的奇特，除了您还有谁能够拥有呢？’我看世上的人，暗暗地劳费心思，致力于使自己的房屋华美，用来娱乐自己，留给子孙。然而有的还没有传到第二代，栋梁就弯曲了，椽子也腐朽了；有的已经毁坏成瓦砾，荒芜成丘墟，只是增加了后来经过者的感慨叹息。哪里比得上这座石屋，因天而生，因地而成，不劳损自己的形体就可以使身体得到安逸；既不会弯曲腐朽，也不会艰难倾覆，还可以观看云烟的消散变化，阅览大自然盛衰盈亏的景象呢？于是同游的人都认为我的话是对的，便请求把石屋作为昻甫的别号。昻甫也欣然接受了，并且请求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记。昻甫比我年长十岁，而精力远胜于我，登高攀险时通常总是走在我前面。每次到了石屋，都是昻甫先坐在里面；这又是我非常羡慕他的地方，所以一并记下。《巢居阁记》钱唐的胜景在西湖，西湖的奇景在孤山；而孤山闻名于四方，则是从前宋和靖林处士开始的。处士居住在这座山上，有一座阁叫巢居阁，考察郡志便可以看到相关记载。人已经去世，时代也相隔久远，阁宇全都废弃了。前任提举余君谦才恢复了它的旧址，并在那里祭祀林处士。此后十年，我祁某来到祠下拜谒，从祠后取道登山，走到山顶，看见地基高高隆起而且方正，料想它从前曾经是坛场。有个人把这件事告诉我说：‘这里就是巢居阁的旧址。’俯仰之间面对今昔，我遥想往事而兴起感慨，于是谋划设法恢复它的旧貌。过了一年才建成，建成后举行了落成礼。低头看它的下面，只见云气和树木四面环合，群树枝条纷乱交错，而这座阁却像鸟张开的双翼一样高高突出在它们上面，真像是把巢寄托在树梢上。于是我才惆怅地说：‘我到今天才知道处士为什么把这座阁命名为巢居阁。’然而自从远古时代渐渐远去，淳厚的风俗日益衰薄，古人已经无法再见。林处士生在相隔数千百年之后，超然高尚的风范已经遥远而少有匹敌者；他与仁义相处，以道德为追求，远离朝廷和市井的荣华声名，安守在樊篱丘壑般的寂寞之中，几乎是心存古人的心志，践行古人的行为了。命名这座阁的意义，或许就在这里吧？或许就在这里吧！唉，古人与今人相隔的时代，竟然如此遥远；两者志向所趋，竟然如此背离。然而能够借由林处士的风范而知道古人的崇尚，使居住在巢穴中的古朴习俗仿佛还能够被看见，那么这座阁确实不能不修建了。既然如此，我祁某修建它的原因，大概是想在梦中和醒来都追慕古人，而不只是为了迎合一时的风尚、供人观赏罢了。认为这只是为了迎合时尚，并不是我的本意。登上这座阁的人，也许能够理解我的心意吧。

译《范文正公书院记》吴郡祭祀范文正公，已经很久了。自从范文正公显贵以后，便设置义田、义学，用来使本族的人受到教化。公去世后，子孙世代守护这些事业而不废弃，然而还没有专门的祠堂。咸淳甲戌年，郡守潜公説友才首先请求修建祠堂，并划拨田地来供给祭祀之用。公的子孙也世代守护而不废弃，然而还没有书院。至正丙戌年，郡守吴公秉彞提出建议，请求把书院用来替代祠堂。佥宪赵公承禧巡视吴中，认为这个建议可行，于是向行省请求批准。行省把此事上报中书省，中书省认为这件事关系到世道人心，而且不设置教官，而让公的子孙中嫡系居长者世代主持，办事更为便利，于是下令同意他们的请求。公的八世孙文英恰好主持祠事，他竭尽力量，耗尽心思，改订制度，增建扩充，书院已经既宏大又深远了。我当时辅佐管理浙江儒学，因为公事来到祠下拜谒，亲眼看见书院建成。众人都说不能没有记文，而我祁某有幸赶上这件事，应该写一篇文章。推辞而未能获准，于是取来范家的家传加以考证。公出生于宋端拱己丑年，去世于皇祐壬辰年。到潜公任郡守时，已经过去二百二十年。天下各郡县，凡是公曾经到过、受到他的恩泽并听闻他的风范的地方，大多为公建立祠堂，唯独吴郡还缺少这一典礼。到吴公任郡守时，又过去了七十年。其他郡县已经有把祠堂改为书院的了，吴郡却仍然沿用旧规。大概吴郡是公父母的故乡，公的父祖坟墓在那里，子孙居住在那里，同族的人也比邻聚居在那里。因此，用来彰显其特殊地位、褒扬并尊崇公的礼制，本来应该比其他郡更多，却反而像有所不及，这正是贤明的郡守应当提出请求的原因，也正是朝廷应当同意的原因。从前公凭借正大之学远远超过群贤，凭借忠义之气振奋激励天下。他的功业施及当时、恩泽流传后世，本来就不能一一列举。只举其中切近的来说，公在所到之处开设学校，用来教育众多士人。到了吴郡，便用自己的田地建立学校，规模制度高大而广大。等到公的儿子恭献公，又划拨田地来完成公的志愿。在那时，天下郡县还没有全部设置学校，而学校遍布天下正是从公开始的。至于他在泰山孙氏贫困之中察知其才，使他能够完成学业；延请安定胡公进入太学，做求学者的老师；最终泰山孙氏凭经学在当时声名大振，安定胡公门下人才辈出，而河南程叔子尤其受到赏识和提拔。公造就人才，已经达到这样的程度。后来横渠张子凭着盛大的气势自负，公又用儒者的名教折服他，并且把《中庸》授给他。最终关陕地区的教化与伊洛地区相互辉映。自从六经受到蒙蔽侵蚀，圣人的道统不再流传，治理国家的人不知道应当尊崇和推重什么，寥落到范公出现；此后他才开办学校，尊重师儒，诱导扶助、劝勉奖励，以造就天下的士人，并且开启万世道统的传承，那么范公在儒家名教上的功劳，难道还算少吗？既然范公在儒家名教上有这样的功劳，那么后世尊奉他、祭祀他，建立书院来扩大他的影响，本来就应当与孔夫子的道统相互延续而无穷无尽。孔夫子的道与天地同样无穷，而范公的功绩也将与孔夫子的道一同流传无穷。这就是书院建立的原因。虽然如此，祠堂已经改建，书院也已经建立。凡是范氏子弟以及从四方来的人，应当怎样做呢？也不过是诵读他的诗，阅读他的著作，去做他所做的事罢了。公所做的事，是人人都能够做到的。认为公的作为自己做不到而不去做，是自暴自弃；去做却不努力，是自我限制。仰望高山，令人敬慕；公遗留下来的形貌和风范令人凛然生敬，后世必定有人在千百年之后，梦寐之间仍然追念我们的范公。至正九年，岁在己丑二月某日记。《水竹村记》往年我跟随贺君到龙川察看湖边的空地，只见他在杂草荆棘间艰难行走，回头对我说：“这里可以引水灌溉，那里可以栽植树木；我将疏通开辟它，用来安逸地度过晚年。”又指着一处给我看，说：“这里可以筑台，那里可以建亭；我将营造修葺它，用来随时休息。”他让我暂且记住这些话，便分别离去了。过了几年，我又来到川上，贺君笑着迎接我，说：“从前想做的事情，现在全都做成了。”到了那里，只见水光荡漾，映照长空；树林浓荫相接，满目苍翠。湖水并没有加深，可从前容纳污水、藏纳秽物的地方，如今已经清澈明净；土地并没有扩大，可从前荒烟野草丛生的地方，如今已经草木茂盛。湖中心建有亭子，亭子两旁靠近堤防的地方，像鸟翼一样架桥相通。桥的西面建有厅堂，用来挡住水竹之间的堤岸；厅堂收纳清幽之景，又通向空旷之地。荷花、菱角、芡实，以及美好的禾稼和优良的花草，没有一样不可爱。宾客随从来到这里，有的坐着饮酒，有的俯身临水捕鱼；琴声和棋局的声韵不时传来远处的声响。花木芳美的时节和闲暇的日子里，幽静的游览探寻数也数不清。把这些景物合起来命名为“水竹村”，取的是它的大概景象。我久久纵览，感慨地说：“您的用心，竟把水竹经营到了这样的极致吗？世上那些沉溺于权势财利的人，很少能把陶冶性情、使自己心意舒适当作正事；即使有这样的人，又往往找不到合适的地方。” 半亩方池，数竿清竹，清风相伴，难道还不已经足够了吗？又哪里还能绰绰有余地拥有这么大的余地呢！如今您凭借旷达的胸怀，忘却富贵，厌弃红尘而依傍水竹，又能够得到宽闲的环境来称合自己的情怀。仿佛是上天创造、大地藏蓄着这些景物，专门等待您的到来；这实在值得称赞。”贺君正在招纳四方之士，与他们共同享受这里的乐趣；而我却在东西之间奔走忙碌，片刻也不得闲。什么时候才能摆脱尘世的羁绊，追随云月，与您一同游赏湖上呢？

译诚意斋记 禾山山麓，山势曲折盘绕、深郁幽暗的地方，是贺氏世代居住之处。贺氏家族庞大而繁盛，族人多有卓异英俊之才。唯独某君性情温厚、端庄朴实，不做矫饰激烈、诡异怪诞的行为，因此人们自然信任他。他曾经题写自己闲居之处的书斋为“诚意”。“诚意”是《大学》中修养自身的条目。诚，就是实；意，就是内心的发动。人之所以能够应对万般变化，常常在于内心，并表现为意念。意念如果真实，那么行善就是真正的行善。天下的道理，只有善与恶。行善就是君子，作恶就是小人。世上固然有知道应当做君子、不应做小人的人，可是他们在极细微的念头之间、极短暂的时刻里，只要有一点不真实，事情即使表面上或许是善的，意念却已经不善了。君子与小人的分界，于是就在这里形成。世道变迁、风气转移，仁义之路被荆棘堵塞。那些在乡里横行跳跃、挥臂大叫、肆意妄为而毫无顾忌的人，本来就是凶狠无赖，不值得讥笑。幸而有不同于此、稍微知道君子应当怎样做的人，却又不能自我克制，反而被自欺所蒙蔽，往往内心是小人，外表却装作君子；暗中做不善之事，表面上却想掩盖它。追究其原因，都是因为他们的意念不诚实，所以行为不能达到君子的标准。某君正处在时局变动、人心险恶的时候，却能从容应对事务，挫其锋芒，解除纷乱，最终使乡邻依赖他，亲戚倚靠他，朋友称赞他。而某君从来没有一丝一毫自我夸耀的心，收敛容色退居一旁，淡泊得仿佛不愿让世人知道自己；由此看来，他的意念大概可以了解了。况且我曾听说，人可以无所不为，只有上天不能容忍虚伪。世上那些行善却不诚实的人，是想用来欺骗别人；欺骗人还没有成功，却只是欺骗了自己。自欺就是欺骗上天。只有君子才能表里通明，意念在这里，内心就在这里；内心在这里，上天也就在这里。君子所做的事情，本来就是求得对上天无愧而已。古代圣贤教导人，必定以诚为本。诚，是使外在与内在相合、使天与人贯通而归于一体的东西。某君每日从容地处在这座斋中，思考以“诚意”命名书斋的意义；早晨在这里，晚上也在这里，无论行动、静处、饮食、休息，都一定遵守这个原则而不舍弃。这样看来，他就可以与圣贤同归于诚了，难道只是不同于今天的世人吗？云所堂记 禾川的谭行远世代居住在桃花流水之间，早年到四方求学，但母亲年老在家，有时不能常在母亲身边，因此每每对狄公望云思亲的事情有所感触。于是他建造厅堂奉养老母，并把“云所”题在堂上。厅堂高大明亮、轩敞开阔，不失合乎时宜的制度；温暖、清凉，各有适当的安排。美丽的花朵和修长的竹子交相映照在屋檐和栋梁之间，酒杯、食器、几案、手杖一同陈列在内室。良辰吉日，他率领各位孙子站在堂下，捧着酒杯为母亲祝寿，按次上前进献；母亲面容慈祥而欣喜，和悦快乐。天伦亲情竟有这样的真实欢乐！在这时候，不知道狄公思念亲人的心情，与行远究竟相比如何呢？富贵并不值得说道，关键只在于能否满足自己的愿望罢了。况且我对于行远又有一番感触。我出生的年份与行远相同；往年我留在京师时，四位父母亲都还健在，大人先生们交口称赞，往往不把科举及第的侥幸看作荣耀，反而以父母双亲都在堂上为最美好的事情。唉！谁知道一时的可喜之事，恰恰成为增添今日感慨的原因呢？如今我的祖父母和父亲都已经去世，只有母亲还在；家境贫困，负担沉重，又不能奉养母亲、按时问寒问暖，山川遥远，白云高悬天际。在这个时候，不知道我思念母亲的心情，与行远相比又是怎样呢？天理所保存的，原来是千万人共有一颗心，千百年也如同同一日，何况我与行远出生年份相同，父母亲还在堂上的情况又与行远相同，那么悠长深远的思念之情，怎么会有不同呢？只是行远能够建堂奉养双亲，而我的破屋狭窄逼仄，连遮蔽风雨都不够，这正是使我的思念更加深重的原因。因此，行远固然是由于狄公思亲之情而有所感触，而我的思念又因行远而有所感触了。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记。余庆堂记 我从小就听说丁氏是绿江一带的著名大族，从唐代到宋代，朝廷两次为他们表彰门第；每年宾兴和荐举之人，往往都是丁氏子弟，号称世代科举相承；由科举进入仕途而成为显贵官员、著名大臣的，接连不断。我想，他们所受的熏陶浸润和积累培植，绝不是一天形成的。近年我出入科举场所，才逐渐认识各位俊彦的气度和风采，内心也渐渐熟悉他们。如今又为安仲记述“余庆堂”，是适宜的。所谓“余庆”，是安仲所居住的厅堂。他的幼子明德常跟随翰林李溪民先生求学，先生赞许丁氏世代积善，所以给他取了这个美好的名字。每逢岁时伏腊，安仲便率领儿子和孙子宰杀鲜物、斟酒，为母夫人祝寿；孩子们穿着色彩斑斓的衣服，轮流上前进献，读书诵诗，环列在母亲左右，不知道人世间还有什么快乐可以替代这种快乐。这难道不是积善所得到的报应吗？庆，是善行的回报；善行一定要积累，然后福庆才会有余。譬如富裕的大户人家，日常使用的财物样样齐全，随意所需都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这难道是一天积累成的吗？贫穷的小民拿着衣食费用计算每日的开支，却说“我有多余的粮食，我有多余的布匹”，唉，我没有见过他们真的有余。又听说安仲的上代有许多宽厚仁慈的长者，所以他今天所显现的福庆才会如此。如今安仲不合乎礼的事不做，不合乎义的事不行；他所积累的善行又将日益深厚，那么将来绵延不绝的福庆，也必然从安仲开始。居住在这座堂中，奉行这样的道理，除了安仲还有谁适合呢？

译信州永丰县修学记 至元戊子乙科进士辜君刚入仕，就得到任命，担任信州永丰县尹。县中有学校，创建于宋熙宁年间，到绍兴十六年才建成文庙。我朝延祐丁巳年，梁辅任县尹，按照原有规模加以扩建。此后到任的人，都漠不关心、听之任之，任其破败腐朽。辜君接任县事后，立即到学校，在文庙下面拜谒，回头瞻望，深怕自己不能胜任，于是命人核查田地和旧日簿籍，追回被强占的佃户田地若干，但计算下来仍不足以完成修建。于是他与监县特穆尔布哈、主簿友恭谋划，按照礼节请来乡里的儒士叶性孙，并以义理打动他。叶性孙听说辜君的打算，立即召集工匠、聚合工役，限定日期查看工程完成情况。无论讲堂、学生宿舍、门廊、厨房、浴室，没有一样不焕然一新。每月初一举行释菜礼，礼毕登堂按次讲学，众多士人举杯对辜君说：“光明盛大的泮宫，是鲁侯的功劳；谨以此为您祝寿。”辜君辞谢说：“还不行。如今礼殿摇摇欲坠，几乎要被风雨压倒，我每次到这里都尤其害怕，诸位为什么就举杯向我祝贺呢？”叶性孙从座位一旁起身，拱手回答说：“您尊敬教化、劝勉学习，对我们施惠而不存私心，谁敢不竭尽力量来完成您的功业呢？”不久，土、木、瓦、石等材料，以及涂黑、粉饰、涂朱等工程所需的物料，依次全部备齐。很快之间，建筑焕然一新，雄伟壮丽而完整美好。乡里的名门大族乐于共同帮助工程完成，又更换了从祀的神位，环绕宫墙修筑了四百丈，并增加田地若干亩。这是至正九年己丑年。于是教谕周南准备好事情的始末送来，并且说：“经过三十年积累的弊病和长期的腐朽，在一周年之间焕然一新，实在不能没有记载。不记载，就无法彰显今天的功绩，也无法给后人看。”我走遍四方，看见佛教、道教在当时盛行，每逢营造大型土木工程，豪门大族都乐于无数地捐助，乡间小民也往往竭尽力量资助，欢喜得顾不上爱惜自己，便常常叹息说：“百姓无知，竟到了这种程度！到处都是这样，又有谁来改变他们呢？”我又曾列坐在下位，在大府之间周旋，看见当时的王公贵人，作为百姓之上的人，大都信奉那些教派，膜拜敬礼，布施时惶恐不安，唯恐落在别人后面，于是又叹息说：“百姓无知，却不一定全是百姓的过错，或许是上面的人有意使他们如此。”如今辜君明辨礼义、谦逊自持，敦厚守信重义，以自身行为率领百姓；叶氏听到风声、承接他的志向，勇于有所作为，于是一周年之间，各项废弛的事务全都兴办起来。谁说我们的道难以推行，而人心容易沉溺呢？所以，上面有辜君这样的政治，下边就有叶氏这样的百姓；这就是感化人心的关键，也是转移风俗的根本。如果顺着这个势头扩展开来，使人人知道我们的道理值得尊崇，而佛、道二教的言论不足信奉，这难道不是世道深深依赖的事情吗？唉！辜君由科举出身，如果由科举出身的人都像辜君这样，那么科举就可以长久兴盛；如果如今任职郡县的人都像辜君这样，那么郡县的治理就可以长久有序。学校还担心什么不能兴盛呢？我听说辜君施政如此，又听说叶氏好义如此，所以叙述这些事情来答复周君，于是写成这篇记。《云阳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译《云阳集》卷八，元代李祁撰写的墓铭、表、传。《新安节士俞君墓志铭》俞氏是新安的世代大族。最初从黄墩迁到婺源的长田原，共三次迁徙，却始终没有离开婺源；后来又从婺源迁到休宁县的宏冲坦，第二次迁徙后才居住在溪西，这就是溪西俞氏。俞氏的先祖，自唐三府君以下，世代都有贤能之人：有考中进士、担任显要官职的，有凭武举得到尊贵官秩的，也有通过联姻成为贵戚、统领三镇节度使的；其他人有凭世代功赏获得爵位的，有通过其他途径入仕的，有拥有丰厚资财和产业的，有退隐高蹈的，家谱中都一一记载。到了节士，已经是第二十四代了。节士名士英，字服膺，于大德癸卯正月六日出生。稍微懂事就知道读书，年纪稍长便能写诗赋；性情谨慎厚道，侍奉父母以孝闻名；处于乡亲宗族之间，乡亲宗族都称他善良。平日整天说话，从不涉及经营产业和权势财利，只专心教导儿子学习功业，操办耕种。遇到姻亲、亲戚、朋友到来，便亲切周到地谈笑吟咏直到夜深也不疲倦；家中事务全交给内室处理，自己一点也不放在心上。至正壬辰年，四方战事同时兴起，群盗结党攻陷城邑，婺源各县乡里的房屋田地遭到蹂躏，荡然无余。唯独溪西地处深险偏僻，四年没有被战乱波及；男耕女织，安然如同太平之时。到了乙未年冬十二月二十六日，蕲黄的盗贼再次攻陷婺源，形势将要在早晚之间波及溪西。节士挽起衣袖、奋臂而起，说：“事情紧急了，我难道可以坐着等死吗？”当时徽州路府判兼佥浙东帅府事汪同率领义兵驻扎在开化，节士于是带着粮食前往他的军营，陈述贼人的形势，请求立即派兵来杀贼救乡，并且谋划收复婺源。于是汪帅于丙申正月十一日率兵越过济岭，抵达婺源中平，遇到乘胜肆虐、横暴凶悍而无法抵挡的贼军，只好收卷兵甲退回开化，百姓大为失望。节士于是率领子侄，联合乡里，招募义勇驻屯在马岭，约定阻挡贼军，保护乡里。十六日，贼军来到马岭，节士与之交战，大获全胜；第二天贼军又大举到来，前后共交战四次，因力量敌不过众多敌军而溃败，节士仍然奋力战斗至死。当时他五十四岁。辛丑年秋八月，葬于婺源考川青莲寺之后。下葬后又过了五年，他的次子荣来到镇永新，才请我为墓志铭。我看节士在太平盛世时安逸地居住在偏僻之地，不曾在世事上经营什么，恭谨谦和，以善良著称，这本来是别人也可能做到的。等到他挽袖奋臂而起，立志杀贼，最终冒着刀刃而死，忠诚悲愤而激烈，见到正义便勇敢去做，这难道是普通小丈夫所能做到的吗！何况当时担任太守、县令来治理百姓的人，担任军帅来负责防御的人，以及担任方伯、连率而亲自承担藩镇重任的人，都承受国家的厚恩，本来应当有所报答；可是他们大多不能拼死作战来抵御贼寇，甚至有人望见风声便奔逃溃败，不能同贼军交锋一合。与节士相比，他们又怎样呢？节士出身平民，没有治理一民一社的责任，只是因为忠义激发愤怒，想要杀贼来保卫乡里，并且想借此收复婺源；事情虽然没有成功，但他的志向却值得称道。因此我说，假如节士能够守卫一座城、专任一项职务，就一定能竭尽力量防御，毫无二心；一旦遭遇不幸，也应当骂着贼人而死，绝不会含混污浊、苟且求生罢了。节士娶同县山斗程知县某的女儿，孙氏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天保，次子荣，幼子华。保、华都谨慎稳重，能够继承家业；荣尤其慷慨而通达时务，后来凭借才识得到任用，曾在节士墓的左侧另建青莲寺，又购买田地供奉祠祀。墓志铭说：上天降下正理，人本来都有恒常的本性。看见正义便忘却自身，遇到危难便接受使命。可叹啊！节士遭逢极其艰难的时代，乡邑震荡，战火烟尘浩大弥漫。贼军来时如群蜂喧闹，聚集时如蚂蚁成群；像狼一样贪婪，像毒蛇一样螫人，翻越山岭，腾跃空中，谁能窥见他们的踪迹？正直勇毅的节士，挺起长戈随军而行，扼守险要关口，占据我们的险阻之地，率领子弟、乡里和邻近乡伍。第一次交战已经大胜，贼军疲困而休息；第二天又聚集而来，绵延遍布山陵丘阜。凭我们孤弱的力量，抵抗那群丑类；即使有智慧才能，也无法施展。可叹啊！节士最终舍弃了自己的生命，功业虽然不够，义节却有余。古代君子所追求的是义，成功在于上天，死了又有什么可惭愧的？没有爵位，凭什么给他谥号？没有德行，凭什么为他铭刻？我作这首铭诗，用来昭示他的德行芳香。故将仕郎、江浙财赋府照磨贺君墓志铭。君讳景文，字元忠。他的祖先某世祖凭，唐咸通中由越州来任永新县令，死后葬在县里的良坊，这就是良坊贺氏的第二世祖。泰是唐代镇南将军，天祐年间讨伐贼寇，战死在洪州象牙滩，追赠武翼大夫，死后在墓旁享受祭祀。宋元祐年间，第九世祖弁从良坊迁到龙溪，于是成为龙溪贺氏。君父亲士贵，字信翁，在元朝做官，任全州同知。到延祐年间，他奉湖广省的檄令，进献太皇太后经书，来到京师，奉召在便殿应对，任命掌管中书阁阶，官为奉议。君生于至大庚戌二月，早年就负有英名。元统癸酉年，朝廷采用宣圣孙、衍圣公的推荐，任命他为夫子庙学正；孔子、颜子、孟子的弟子都接受他的教导，三年便取得成效。江南行御史台以宣圣孙监察御史思立的奏章上报朝廷，请求留任他为庙学教授；他因父亲去世守丧而离职，丧期结束后起用为余姚庙山巡检。接受任命后立即上路，但道路险远，到任时已经超过期限，不能就职，于是渡过长江、越过淮河向北到京师。京师有许多旧友，太傅脱脱公也认为他奇异出众。至正改元时，朝廷认为江浙财赋繁重，应慎重选拔清要官员来治理都府事务，于是奏请任命君为照磨。

译在此以前，都府中的吏员不称职，大都借水旱灾害之机欺骗，事情因此不能集中处理。中政院取得报告，派使者前来责问，并且拿出库藏中的若干胡椒到市场上出售，掌管仓库的人被以盗窃罪定罪。君刚开始办理事务，就把情况禀告给府尹，将文书交给使者说：“朝廷贬黜权奸，施惠于百姓，务必从宽赦免。府中拖欠的赋税难道可以不予宽免吗？仓库里的胡椒已经腐朽，出售也不方便，而且中宫不应当同平民争利。希望使者把这些情况上报。”不久朝廷下达命令，全部停止罢免库藏官吏，使他们得以免于被罢官。淮安发生冰雹，打死麦子七十亩，行院得到报告却没有上报。至正二年冬，朝廷再次命令江浙省的重臣主持府事，开始举发过去废弛、亏欠的事情，派使者前往，命君一同前去。君回来向省臣禀报，说淮地白骨遍野，百姓应当赈济抚恤，不应当再征收赋税；否则愿意用自己一年粮食所收的一顷田地来代替淮民承担，于是此事被搁置。至正三年夏，大水泛滥，松江、平江的稻谷全部被淹没；围田原有的收成全都放水冲毁，官府接受贿赂而不追究。又有人上请，府中发檄文命君辅佐府官前往劝农司商议此事，君于是极力说明应当立即救灾、抚恤百姓；这一年浙江百姓得以减免田租的一半。秋九月，祖母杨氏的讣告传来，他以承重孙的身份奔回服丧。丧期结束后，淮东、湖南、闽、广的军帅都征召他，争相想把他招到幕府，他没有接受。朝廷授予他真定儒学教授之职，他已经整理行装准备出发，但母亲赵氏郡主年事已高，不答应他离去，君也不忍远离母亲膝下，于是修筑燕春堂，奉养老母居住其中。至正十二年，厅堂建成而战乱爆发。第二年夏天，郡主去世。办理完丧事后，适逢大司徒道童公任江西平章，因边事而夺情起复君，檄文多次下达，君最终没有成行。又过了一年春天，他才出发到庐陵浏江，因病卧床三日而去世。君勤学笃行、品行优良，父亲去世服丧时，几个郡的宾客都来吊唁。母亲去世时正逢乱世，丧葬祭祀也必定竭尽诚意。他居住乡里，喜爱礼让，崇尚信义；又是旧日世家，能够感动乡人。某年大旱，乡人到各处祈祷群祀都没有应验，君独自前往武功山，后来下了三天雨才停止。他去世时，族中老人和乡里的老人聚在一起哭泣说：“从今以后，我们族中那些衣食不足的人，再也没有可以仰赖供给的人了；我们乡里那些遭遇饥荒、疾病、瘟疫的人，再也没有可以盼望救济抚恤的人了。”君的交游和名士们悲痛哀伤，互相告诉说：“我们从今以后再也没有谈论文章、吟咏诗赋、尊俎间谈论雅事的快乐了。”庐陵四方的大夫君子听说君去世，也没有不叹息痛悼的，都惋惜他的才华，遗憾他没有得到施展才华的机会便去世了。君娶征东儒学提举、安成周某的女儿，生有六个儿子：宗圣，娶萧氏，萧氏是江南行台御史泰登的孙女；宗良，先娶曾氏，后娶张氏，张氏是梵僧继伯父龙川之后；绍兴，娶岳氏；关童，未娶；真定，早夭。女儿三人：婉安、玉安、庆安，分别嫁给永丰龙潭曾洵的孙子世昌、公复、武定。孙女二人：慧真、秀琼。于次年某月某日归葬在安仁乡白沙原。宗良奉母亲之命，备述君的生平事迹来请我写铭，说我与君交往已久、感情深厚，请我为他作铭。君任财赋官时，我正参与江浙贡举事务；离开考院后，与君相见慰劳，十分欢乐。当时君年富力强，骑马带着随从，行走在通衢大道上，出入非常显达。容貌、言辞、声气都高大洒脱；同上官辨论事务时，正直有力，毫不屈服退让。一时王公贵人全都称赞他，增加敬爱。我也认为君应当建立侯业、取得勋爵，享受万钟俸禄，并不困难。最后他随时代浮沉，用来奉养双亲、修养自身、保全子孙、保全家人。虽然官位与德行不相称，也可以稍稍没有遗憾了。于是作铭说：他的容貌端庄高大，他的内心深沉厚重。远远望见他便不敢轻慢，深入探究他却不可穷尽。他的德行已经具备，只是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祥瑞的麒麟远远避开，妖异的狐狸却横行无忌。唉，元忠啊！天下太平时，你的行为足以使自己的道理得到施行；天下动乱时，灾祸也没有降临到你的身上。这是哲人的事业，也是君子的风范。唉，元忠啊！你生不逢时，却得以善终。有儿子能够继承你的德行，有孙子能够跟随你的事业。这样足以不使家业衰替，使你的宗族发扬光大。故进士、将仕郎、永丰县丞吴君墓志铭。故友吴君莘乐去世三个月后，他的儿子勤、谨穿着丧服，拿着父亲的行状，拜见我并说：“先君不幸抛下我们这些孤儿，我们没有什么可以在地下慰藉先君的灵魂。想到先君一生的心事和经历，只有先生最深知；平日交往的友朋中，只有先生还在。希望先生赐给他一篇墓志铭。”我家在湘东，临近江西。江西历科有很多进士，与我同榜登第的有七人，同我交为朋友的有十四五人。世道衰败、人物凋亡，七人中没有一个还活着；而与我交往的十四五人，也只剩吴君一人。战乱离散之中，我们都已白头，相互见面，还可以稍稍得到安慰。如今君又去世了，只剩我独自活着，我怎么能不为君作铭呢？君于至正丁亥年考中乡试，第二年在京师参加会试，登王宗哲榜，考中进士，授任永丰县丞。到任后，首先在公堂上书写“报本、不欺、自厉”，最终政教大为推行。任期届满将要离任，百姓作歌送他：“我有田地，他替我征收了；我有徭役，谁替我革除？县丞啊县丞，像慈爱父母一样！更改我的户籍，免除我的苦难，使我的子子孙孙都能告别鞭打之苦。”县丞如今要离去了，怎能不思念他？君任期届满替代者来任，恰逢甲午年郡中大歉收，府中发檄命君到赣地告籴求粮。赣州太守全公很高兴君到来，为君调运二千石粮食让他带回，百姓因此得以活命。当时四方战乱接连发生，官府事务日益繁重。监郡中宪丁公举荐君代理庐陵政务，并命他审理死刑案件，使六名良民得以活命。又命他审理杀人盗窃案件，盗贼反过来捏造供词诬告受害者；君使盗贼恐惧服罪，最终按他们所犯的罪行定罪。江西平章司徒道通公征召他任属官，不久又掌管司防，总理国家事务，忙碌不堪，君更加刻苦自任。藩省的宰相和大臣常常慰劳他、以礼相待，这样过了两年，才得以归乡。但由于乡里多有变故，他于是隐居在庐陵山谷之间，徜徉游览、赋诗吟咏，完全断绝了仕进之心。自从幼年读书以来，成年后在州里乡党之间行事，没有不称赞敬爱他的。他曾经参与考选湖广、江西的乡贡士人，所取大多是优秀之士，两省士人尤其因此敬重他。君起初做举子时，虽然尚未中第，我就说：“这是将来的著名进士。”等到他考中进士归来，虽然还没有来得及施行政事，我又说：“这是将来的贤能官员。”后来验证，果然如此。然而我曾考察君考中进士时，已经四十六岁，只经历一个县的一次考核，世道便发生了变乱；后来虽被藩省征召任用，世间的灾难却接连不断。又过了八年，君便去世了。

译唉！假使君早十年考中进士、显露成效，成就一定不止如此；假使世道变乱后能早十年显露成效，也一定不止如此，然而最终只达到这里；只达到这里，实在可惜！君的祖先原是唐代直笔史官，后来史臣中有人主管永新县簿，于是定居永新。宋代科举相继有人登第，有与王安石王介甫同榜登第的，有与眉山苏轼、苏辙二位先生齐名的。从县主簿传到君，世代相承已有十七代。父亲文振，母亲李氏。娶龙氏，生二子，就是勤和谨。勤、谨都努力学习，有志于事业。人们说，进士之中只有君最有成就。女儿三人，长女嫁给危氏，次女嫁给王氏，幼女嫁给胡氏，都是名门。孙子三人：书存、善存、永存。君讳师尹，字莘乐。晚年想回到禾水、桂江之上，所以自号桂江。生于有元癸卯年七月，丙午年十月卧病而死。暂时葬在庐陵梅塘，距城三十里。铭曰：昆山的精英，浑厚自然生成；圭、璋、琥、璜等玉器，作为裸祭的礼器陈列。只有璋和璜，是郊祀宗庙所珍贵的礼器；内含文采，蕴藏贞正，德行广大而纯粹。可叹啊君子，如今终于完整归去。后来追思他的人为他作铭，永远怀念吧。韩希说墓志铭 从前我辞去江东的官职，回来时取道经过庐陵，留居在郡城中。听说郡守身边有一位贤能的从事，叫韩君希说，凭文学和气节卓然高出众人。办事必定依循道理，从不妄取别人一文钱。因此与君共同在官署办事的人，都敬畏他，没有人敢同他争论。早晨抱着案卷登堂，讨论事情可不可以办理，众人环立拱手，只看郡守的意向，即使违背道理，也阿谀迎合。唯独君坚定地说不可以，后来事情果然没有实行，因而免遭失败。从此郡守更加信任君，没有疑心。县中有个富裕的人，被乡民诬告杀人；主管官吏贪图他的财产，贪得不厌，把他关入狱中十九年。君察知此事后，便检阅前后疑难案件的条例，把情况陈述给郡守，商议拟定判决。没过多久，宪府官员到来，查阅案卷大为高兴，取出旧卷焚毁，将那人释放出狱。因此庐陵的士人君子也都一致称赞君。我又听说君博通经史、诸子和百家之书，喜爱校勘古书，写文章尤其擅长乐府，已有文集流传于世。人们说君本来就很适合做儒者，做官吏反而只是余事。这才是真正了解君的人。君最初由乡校推选为吏，先后任职于永新、安成，已经有值得称许之处。等到担任郡府从事，志向更加坚定，才能更加显著，声誉也更加远播。庐陵确实是大郡，郡守必定是一时名臣，幕府和官署也应当都是贤能之人。然而询问谁卓然有气节，一定会说韩君；询问谁有文学才艺，也一定会说韩君。这样看来，韩君果然比别人贤能吗？至正壬辰年，君六十一岁，道路上的官员以福建转运司书吏的职位举荐他，却没有成行。四方战事纷纷兴起，郡守、宪使梁侯提兵开设大洲幕府，征召君置于幕下。君熟悉通达军政机务，提供了许多帮助。江西行省按照功劳，破格授予他抚州知事，又没有成行，而时局日益败坏。君的祖先大概是魏国忠献公的后裔，有人做官于旴江，于是定居那里。宋朝末年，家族中有许多人以儒学显名。祖父庆源，官为迪功郎；父亲定翁，任国学上舍。君讳梦臣，字希说，别号梅雪。生于至元辛卯年，因某年某月在赣地去世。我到庐陵时，本来很熟悉君的为人。君的儿子同也在诸生之中，后来拜入我门下，我曾经认为他很不寻常。唉，我已经年老，而同正在积累学问、修养品行，以求不愧对他的先人，这就值得称赞了。后来同来请我作铭，我推辞不掉，于是作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铭曰：古人称道刻木为吏，期望他不受纵横捭阖之术影响；面对放肆的奸诈狡猾之徒，谁能谨慎到底、保持无悔？韩君高高飞扬，远胜同时代的人；询问经义，执持法度，所讲道理没有违背。宽大的衣裾翩翩，退朝回到公署；搜求文章，挑出瑕疵；含宫吐商，吟咏声如玉佩相击。海上波涛扬起尘土，白昼昏暗不明；冠服颠倒，兵戈被高高举起。唯独君迟疑徘徊，随着时代一同隐晦。我所作的铭是否像君，足以赞颂和哀悼吗？若有人想要征验君的为人，这篇铭就是最好的凭证。胡谷隐墓志铭 君讳祖舜，字善则。他的先祖在南唐做官，金陵归于宋朝后，有一位先祖名贞，任吉州太和县知县，于是定居在县城南冈。贞生衍，考中庆历六年进士，官至朝奉大夫。大夫起初在乡里的觉堂寺读书，把自己的书室题为“竹林精舍”。豫章黄太史作诗赠给大夫，请求借书。后来诚斋杨文节公为他书写匾额，并把黄太史的诗刻在寺中。当时周氏、萧氏都显贵通达，因为大夫的缘故，那里被称为“十里三大夫之乡”。贞的兄弟中有一人居住在永阳，世代多有闻名人物。大夫的孙辈日益繁多，其中一支迁到黄漕，有一人名义，考中宋末进士；另一支有一人名大，迁居义和里。到了君的曾祖叔俊、祖父景纯，都通晓经书，是醇厚的儒者。父亲存道学问广博，用来教育家人，家中设有私塾，求学的人每天背着书箱接连来到门下，直到学业完成才舍不得离去。君从小就在众弟子中显得清秀出众，长大后更加熟悉事务，通达敏捷、和易可亲；恭谨地同乡人交谈行事，品行日益修整，人们也更加爱戴、敬重、信服他。乡里有争斗、愤怒、争辩的事情，听到君一句话便内心惭愧，不敢把无情无义的话说尽。乡里的诉讼因此简少；凡是事情在道义上应当做的，他都不顾资财有无，立即去做。凡是河流湖泽阻碍交通的地方，他修建桥梁两座；至于渡口和其他较小的地方，也修建了不少，使一里之内没有人还需要挽起衣裳涉水。有行路人口渴中暑，他便设置义浆给他们饮用，从五月开始，到八月停止，年年都以此为常。每年通常储蓄若干石粮食，到了歉收月份，不提高价格便拿出来出售。乡里的豪富把粮仓堆积得像山一样，想趁歉收牟利；可是由于胡氏是当地大族，人们大多顺从他，豪富难以与他抗衡，于是不敢把价格增加一文。有人患病瘟疫，他总是施舍良药；赈济饥民、抚恤贫困，急切得唯恐来不及。后来红巾军变乱兴起，太和县早稻的市场一直延伸到龙泉两界之间，百姓正互相煽动准备作乱。官府下檄文征发义兵，同受檄文的十七人都畏缩害怕困难，只有君奋然说：“如果动乱发生，连家都不能保全，还要钱财做什么？”于是拿出财物和粮食，招募勇敢之人，供给乡民，帮助官府共同守御，乡邑因此得以安定。甲午年大饥荒，君发放的粮食比平年更多，并且想扩大救济范围，让尤其贫穷、没有粮食的人也得到救助，命令每户得到粮食五斗。当时官府缺乏军粮，恰逢监州官出城查看壕沟，见挑担的人接连不断，便询问原因；听说后立即称善，又知道君可以用义理感动，于是派人来劝募。君既已缴纳粮食一千斛，又征集了同等数额的楮币，赶赴命令以应急；后来因病回来，远近的人来问候，相互看着叹息惋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译君拒绝医药，举手向客人致谢后去世。宋朝末年，胡氏家业曾一度衰微，到君时凭借勤俭重新建立起来，最终恢复旧日家业，并且还能使产业更加丰厚。我因为他仁爱乡里，所以乡人无论老少全都追思他。晚年他改建住宅，靠近林泉，有山涧幽谷之意，因此又号谷隐。他本性崇尚儒学，喜爱文士，曾想设置义田、建立义学，用来勉励族中子弟，但遭逢世道变乱而停止。然而他也颇为崇信因果，听到有关布施福田利益的事情，就会去做。娶周氏，生有四个儿子：长子观早逝，次子泰和；有一个女儿，嫁给周孙。男孙二人：琏、璧。生于至元甲午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死于至正甲午年四月十八日，于某月某日葬在石牛潭的山冈。下葬完毕后，君的三个儿子拿着抚州路推官陈君学礼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我认为君一生喜好施舍，如果能够治理政事、长养百姓，应当得到像古代贞惠文子那样的谥号。既然谥号不能得到，就应当有墓志铭。我为他作铭，本来不应推辞。铭曰：呜呼，悲哉！遭逢时世危难，仁爱之人日益远去，百姓将依靠谁呢？孤苦无依的儿童，扶携羸弱的老人，如果没有君的仁爱，他们又有谁能够保全？口渴的人有浆水，涉水的人有桥梁。君子的恩惠施及一乡；一乡所受的仁德，又成为数世的恩泽。子孙承受并延续它，长久不变。旷作楫墓志铭 旷氏的先祖从安城高洲起家，成为当地著姓；后来从高洲迁到庐陵宣溪，成为大族。家业越来越富，族人越来越多，家族繁盛壮大。传到第五代，君出生了。君讳某，字某。九岁时父亲去世，因依靠母亲而有所成就。他性情激昂而周密，因为遗憾不能及时侍奉父亲，所以侍奉叔父尤其谨慎。对待姻亲宗族、乡里邻人、宾客朋友，无论亲疏远近，都合乎礼仪。应对世事、酬答事务，无论轻重缓急，都合乎分寸。对于许诺和是否答应，他十分谨慎，因此没有人敢轻慢欺侮他。县里的长官和副职判决事情，也常常依靠君来取得公正。平日居家，他喜欢铲除强横不法之徒，遇到强横之人，一定彻底斩断其根株。但有时也选择可以教诲的人，慢慢用道理开导，他们不久便悔过改正，不敢再做坏事。邻县有狡猾的百姓，惯于互相告讦，结党行诈，把诬陷无辜作为谋生手段，逐渐蔓延到庐陵。君愤怒地说：“蟊贼已经进入境内了，难道不会伤害好的庄稼吗？”立即与他们较量、排斥并驱逐，使他们不能留在、潜伏在我们的境内。他在乡里的行为大多如此。闲居时修缮亭台楼榭，栽种花木，用和悦的神色、温柔的态度来奉养母亲。音乐方面的供奉、饮食方面的品类，只要财力能够做到、礼制允许去做的，都一定准备齐全。他开辟斋阁，收藏书籍千卷。教导儿子说：“对书籍懵懂无知的人是愚昧，沉溺于书本而不知通变的人是迂腐；既不愚昧也不迂腐，这才是善于学习。” 至正壬辰年，战乱在淮、汉一带兴起，凶暴的气焰炽烈灼人，蔓延到长江以南，各处相继发生盗乱。本乡石门的恶少，利用旁门邪道迷惑百姓，凭借险要地势聚众作乱。君以重赏招募勇士，捣毁了他们的巢穴。群盗攻打劫掠州郡，州郡日夜防御，粮仓因而空竭。君一次又一次资助补给他们，又奉大府檄令召集数百名壮丁援救永新，军粮、衣甲等费用全都出自自己。战事正急剧发展时，君正在竭尽忠诚，为国家抵御屏障，却突然因病加重，死于家中。我听说君的祖父以上，世代都相继行善，直到君也是如此。凭借累世积累的资财，拥有世代富足的产业，他笃实行义，在一乡之中最为突出。遭逢世变，正竭力尽瘁，天却不肯假以年寿，竟未能享有中寿便去世了。君的不幸，也是世道的不幸。君最初娶永新官宦家族张氏，继娶曾氏，她是翰林直学士曾德裕的女儿。第三次娶文氏，是信国公的孙女。儿子一人，名怀，娶吉水周氏；前徽州路判官元定是他的父亲。女儿二人，女婿杨某、王某，都是仕宦家族的人。孙子二人。君生于戊申年十一月二日，死于乙未年八月十一日。几个孤儿暂时把灵柩安置在药溪原，此后过了十二年，到了某年某月某日，才谋划安葬于某处。怀深深痛惜先君没有留下记述，恐怕终于湮没失传，便托乡贡进士王礼写成行状，请我为他撰写墓铭。我看怀谨慎端正，自立有文采，不被流俗所淹没，可以说既不愚昧也不迂腐，因为他能够遵从先父的教诲。当初，文信公因为为国尽忠而被押往燕地，囚禁在燕地的牢狱中。他在狱中把杜少陵的五言诗汇集成绝句，共一百首，亲手抄写后交给家人。他的孙女得到这卷诗，带回夫家；仓促逃难时，为躲避盗寇，珠玉金贝全都弃置不顾，唯独把这卷书卷放在衣袖中，得以完整保存到现在，怀又承袭收藏它，使故家遗留的文献还有足以征信的东西。这些都值得记录下来。墓铭说：豫章上游，庐陵西边的乡里，谁居住在那里？有叶氏的孙子。盛大的元朝教化，传遍海内各邦。谁生在这样的时代？难道不是安乐而康宁吗？咚咚地击鼓，享受宴饮欢乐。母亲把经书留给儿子，不屑于只作训诂。田地里有禾苗庄稼，我按时耕种它们；也有蝗虫害虫，我便奋力除去它们。我遭逢它们造成的祸害，就竭尽我的劳苦。我力量不能支撑了，于是吐唾沫将它抛弃。他活着时来此，死后也归于此。悠悠白云，发誓永不失期。刘快轩先生墓志铭 快轩先生刘君，名锷，字宗荣。他的祖先在后唐天成年间，有名况的人从金陵迁到西昌珠林。从况到君，历经十六代，年数四百多年。由诗书科举入仕的有三十七人。建炎年间有一人与胡忠简同年登第，绍兴年间有一人与周文忠同年登第。两人去世时，二公各自撰文记述他们的墓。这大概是较近而又最显著的事例。元朝建国初年，科举制度尚未颁行，君幼年接受家教，七岁便能写破题，跟随父亲进入小学学习。他聪颖出众，与众孩子相处时，无论年长年幼，孩子们都敬畏他，不敢亲狎欺侮。将近成年时，他通晓并研习诸经，又涉猎太史公一类史家著作和诸子百家，于是成为博学大儒。延祐年间恢复科举，他曾两次到有司参加考试，未能中选，便拂袖而去说：“这不足以实现我的志向。”于是断绝了通过荐举求仕的念头。在州城东面营建别业，奉养双亲居住其中，竭尽心意顺承父母的志愿，务求使他们欢心。父亲宪翁晚年患痹疾，他调理看护、准备药物，有时整夜都不解衣带。宪翁去世后，母亲郭氏仍然健在。至正年间，朝廷下诏优待老人，他两次获得赐予的束帛。享年八十六岁去世。丧亲、安葬、祭祀，全都依照先正的家礼，佛教的教法一概排斥不用。

译晚年修整一间屋子居住，题名为“快轩”，所以学者称他为快轩先生。壬辰年红巾军变乱兴起，他带病车返回珠林，常常忧郁不乐，面带忧色，终于在这一年的闰三月十九日去世。君一生治学，务求切实反省、自我鞭策，曾说：“求学一定要务求自己有所体会，自己体会到了，学问的源头就不会枯竭。只从口耳之间得到的，不是自己的体会。”他作《省身八箴》传授给学者说：“明辨善恶，慎重取舍；不苟且发笑，不妄言；思虑谨慎，遵守你的止所；克制私欲，恢复天理。”又作《善恶二图》，让学者张贴起来自我警戒。他善于诱导和启发学生，所以凡是出自他门下的人，都有所成就。他平时从不疾言厉色、神色急躁，即使严寒酷暑处在暗室，也一定穿戴衣帽端坐，有时一坐就是一整天。凡是义理上应当做的事，便竭力起身去做。先世祖先的坟茔有的分散在百里之外，世代相隔久远，有些已经无人相互联系，他一定访求找到；对于旁支亲属以及没有后嗣的人，也推恩顾念，每年祭扫从不废止。甲午年发生大瘟疫，族中有三个孤苦而远离家乡的子女，乡里的豪强乘机把他们瓜分占有，作为奴婢。君听说后悲悯得吃不下饭，立即率领族人凑集钱财把他们赎回，教养他们，直到为他们婚嫁才罢休。他曾客居赣州钟氏家，馆舍夜里失火，住家的人没有察觉，君当时还未读完书就寝，立即起身敲门大喊；等火烧到门边，馆舍的人已经全部逃出，救活了一百多人，而自己的衣物全被烧毁，也毫不顾惜。防昌的风俗崇尚鬼神，病人患病后先求祭祀，才服药。君曾经卧病很久，同住的人有人请求宰牲祭祀。君说：“我只是偶然气滞，并没有看见什么。”于是加以制止，病也很快好了。君既不参加荐举，又无从在世上施展，却所作所为大都如此。唉！圣人的道理，像天和深渊一样高深，不可窥测。如果追究它的根本，也不过超出人伦日用的常理罢了。然而世上的学者往往认为这些道理卑下浅近，于是追求得更加高远，探究得更加深奥，反而离圣人之道越来越远，真是可叹啊！像君这样的人，难道可以说是笃实行道的君子吗？君所作经义、诗文，都浑厚而合乎中正。有《鹄集》若干卷，《书疑义防问对》若干卷，《汲清集》若干卷，《骈俪语》若干卷。他尤其致力于先世的文章书札，搜集考订书牍编成一书，把自唐宋至今四百多年间的文章事业，以及族人乡里的坟墓，都清楚地记录下来，题名《先德录》，合为一卷。家中世代相传的先代告身、敕黄、日历，以及绍兴以来端平、淳熙年间官府发给的砧基文簿，全都继续收藏在家中。君生于元贞元年乙未二月，享年五十八岁。最初娶萧氏，继娶郭氏。儿子三人：长子复生，次子圣生，再次保生。孙子九人：鼎、解、恩郎、某、觭、觵，都已经去世；现在还在世的叫觯、平原。女儿四人。他的灵柩迁葬了三次，才最终安葬在仙槎乡姆坑双企的原野。圣生改名楚，领至正丙申乡试中举。他品行高洁，不受流俗污染，因痛惜父亲去世已久而没有墓铭，所以前来请我撰铭。铭说：人的学问，浩瀚广大而流于泛滥，最终探求仍然一无所得；不如君的学问，既优长又简约。人的行为，乖戾怪异以求取名声，开始时令人惊异，最终也不为人所信；不如君的行为，既安定又坚贞。啊！君的德行存在自身已久，终于显明出来，用来使他的后代受到美善的熏陶。旷筼谷墓志铭 筼谷居士旷君，名某，字作成。他们接受旷这个姓氏的来由，已经无法详考。旷氏世代居住南阳，赵宋时有任长沙通守的旷珏，有任零陵令的旷容。旷容的后代迁到安成，宋朝末年有一人名中行，因为在庐陵宣溪任职，便选择迁居那里。到君的高祖名某，曾祖名某、字子中；祖父名某、字明伯；父亲居敬、字简夫，都隐居自守，不在当时炫耀。母亲刘氏。君从小端庄稳重，稍长便知道读书，通晓大义，恭谨自守，但也能自我操持立身，不能用不合义理的事情动摇他。父亲喜欢他，说：“这个孩子一定能振兴我宗族。”于是把家中的事务全都交给他。君综理事务宽裕敏捷，使家业更加增长富足，每年都超过先前的田产收益。他平时拿出纸币借给别人，每月收取十分之一的利息，比其他人家所收的减少五分之三；佃户有拖欠租税十多年，他也不追问。至顺庚午年，年成荒歉，有人夜里爬上屋顶窥视他的粮仓，君呼唤并对他说：“你本来是善良人，难道不是因为饥饿才来到这里吗？”那人惭愧恐惧，道歉后离去。第二天，君把粮仓全部打开救济乡人，乡人感念他的恩德，都称他为长者。至正癸巳年，妖乱正炽烈煽动，安成有一千多名盗贼将要逼近边境，百姓惊恐不安。守卫关塞的人想弃守逃走，君阻止他说：“您的职责在于巡查防守，首先应当走在前面；我请求率领义勇子弟跟随您，没有不能取胜的。您一旦动摇脚步，百姓就没有依靠了。”盗贼到来后，君立即拿出粮食供给壮丁，以义理倡导他们，众人全都奋勇高呼进军，盗贼于是败退受挫。君命令侄子祯把二百名俘虏和首级送到府中，又告诫他说：“击退盗贼是我应当做的事，千万不要接受赏赐来损害我的志向。”祯到府后，监郡公尼雅斯拉鼎很高兴，立即把功劳状上报朝廷，准备授予君爵位和官职。祯详细说明君的意思而推辞，监郡公更加高兴，说：“假如我有旷某这样的义士几人，我哪里还忧虑红巾军呢？”第二年又发生大饥荒，郡里的粮仓失去储备，便下令劝民出售粮食。君竭尽自己的粮仓，得到八百石粮食运去输纳；乡民却报告饥荒，无法得到赈济，于是君又大量拿出官府钱币，到别的地方买粮。回来核算价格时，每石比乡价增加了三百文。有人请求按乡价借给百姓，君说：“如果这样，百姓吃粮就更加困难了。”于是完全不加价，百姓依靠这些粮食活了下来。到秋收丰稔时，只收回原来借出的数目，不求盈利。其他如尽力使双亲欢乐、尊敬老师以教育子弟、买田祭祀祖先、交友待人、救急济难，也无不周到恰当。

译他正准备等到黄河变清，以便安享晚年，却时势与志愿相违，病重不起，终于在某年某月某日死于家中。他生于有元某年某月某日，享年若干岁。先后娶妻十余人，同郡下派的刘氏，是宋进士、桃源县丞刘某的后代。儿子一人，名杞，清正自守，喜爱学习，见识情趣不凡。孙子三人，名某、某、某。君平时登上乡里的某山，徘徊瞻望，用手指着地面，对随从说：“你替我记住这里，我死后应当葬在这里。”回来后又把这件事嘱咐杞，杞不敢违背，于某年某月某日安葬，丝毫不敢错失尺寸。安葬后杞来请求撰写墓铭，拿着乡进士刘楚所写的行状来请。当杞还没有出生时，君忧虑宗族祭祀后继无人，常命方士祭祀祈祷。不久梦见神人对他说：“你将获得上天的大福佑，我应当赐给你一个儿子。”过了一年多，杞果然出生，人们认为这是仁厚行为得到的报应。我说，君的力量足以超过常人，却谦逊自守，从未倚仗自己的力量；他的恩惠足以施及他人，却淡泊自处，从未把它当作恩惠；他的功劳足以求得显贵爵位，却默默无闻，从不把功劳据为己有。像这样，那么君之所以获得上天福佑、把福泽留给后代，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铭说：宣溪的曲折处，有一条筼谷溪。水中含着珍珠，石中藏着美玉。连绵山冈高低错落，万株高大乔木之间，有读书声震动华美的屋宇。高丘变成深渊，大海变成陆地；救济艰难、拯救饥民，拿出钱财粮食；制止盗贼奸恶，守护乡里；面对达官说出抗争的话，以求取俸禄为耻。群居时高峻挺立，独行时清白如青丘。墓地是亲自选择的精魄安息之所，也是神灵降福之地。后人来到这里登临，观看他的足迹。李维申墓志铭 李氏宗族遍布天下，自唐代直到如今，要说远大而繁盛的，必定称西平。西平李氏遍布天下，由袁州迁到永新，要说繁盛而显大，必定称浣溪。浣溪李氏中有许多闻名人物：宋庆元年间有任兴化县令的李文卿，有在咸淳辛未年江西混试中选补为国子监上舍生的李天定，有在癸酉年领吉州乡贡的李再芝，个个声名显著，直到如今仍未湮没。君名岳，字维申，“申”也正是他的别字。父亲喜，字渊翁，号全心先生。母亲陈氏。君生于某年，从小就卓然如成人。十二岁时，全心先生在镜湖开辟土地，首先请半村毛先生作他的老师。不到半年老师就去世了，君为护送灵柩走了一百里到达老师家；夜里停宿旅舍，正好盗贼到来烧毁房舍，主人抓住君盘问缘由，认为他有义气而释放了他。后来又跟随鼎夫毛先生、庭翠胡先生学习，都有所成就。成年以后，处理事务、解决难题，不急不缓，乡人都称赞并依赖他，没有不同意见。壬寅年八月十五日夜，父亲举杯宴饮娱亲，招待宾友，正击鼓饮酒兴浓时，有三名巡逻士卒被盗贼杀死，尸体陈列在门外。官府不能查明真相，便把同席饮酒的十八人全部逮捕，极力拷打逼供，其中十七人都被迫诬认服罪，唯独父亲咬破手指滴血申明冤屈，但最终仍被投入狱中。君愤恨父亲蒙受冤屈，徒步走过千里到湖南帅府申诉，因而寝食不安，不能停止奔走。又向御史申诉，仍未能洗清冤屈，于是前往金陵，沿途为父亲申辩，言辞慷慨，使公卿们都为之动容，最终使父亲的冤屈得到昭雪而归。己巳年发生大灾荒，乡民挖薇根充饥，薇根也将要吃尽，君捐出粮食赈济；粮食用尽后，便割田换粮煮饭救济，每天救济不下千余人；粮食不足，就停止吃自家的饭来接济，直到稻谷成熟才停止。庚辰年夏天，乡里有个陈生，被安成富户诬陷，想把他置于死地。陈生逃走，求别人庇护；因藏匿逃犯而家破产亡的已有十几家。富户悬赏搜捕更加急迫，陈生更加困窘，来到君门前请求活命。君把他收留在馆舍，有人接受富户的钱来这里行贿，君便故意说：“这会给人带来太多牵累，我哪里能收留他呢？”陈生因此得以隐藏行迹，前往宪司申诉，富户最终获罪，陈生也终于获免。君愤世嫉恶、见义勇为，大都如此。君兄弟共有七人，都同居一处，人口日益增多，于是改建住宅在乡里的万石，将“申如”题作堂名，雪楼程公为此作了记。高屋大厦，使吏胥不敢窥视他的庭院；他尤其敬重文学之士，每年一定聘请名师教育子侄。前辈麟洲龙先生营建别墅时，他竭力帮助促成此事。每逢乡里宾兴士子、贡入春官时，他一定为他们壮行；与宾客饮酒时，即使自己不能胜酒，也一定劝客人尽情醉饮，醉倒了还以此为乐。晚年尤其喜爱古代典籍，焚香默坐，抛开尘世忧虑。即使时势改变、世事不同，几个弟弟相继去世，他这个老人仍昂然独存。八十五岁时，预先营造墓地，并作诗自挽，有陶渊明旷达疏放的风格。只是因为把生前求得墓铭看作不朽之事。去世的第二年，他的儿子某拿着前进士吴君师尹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铭，哭泣着说：“生前求墓铭，是我父亲的志愿。墓铭未能在他生前得到，是我没有保存孤儿的罪过。先生如果赐给他墓铭，那么即使不能在眼前完成我父亲的志愿，也可以解除他在地下的遗憾。况且我的曾祖父溪南的墓，是雪楼程公题写的；我的叔祖父瑞云的墓，是须溪刘先生撰铭的；我祖父全心的墓，是曼硕揭先生撰铭的，墓额则由圭斋欧阳先生篆写。既然如此，先生为我父亲撰铭，就应当不会辱没前贤。何况我父亲一生乐善好施，我居住乡里时，修桥铺路、方便行人的事情做了很多，从不厌倦；只是他不喜欢佛、道二教，临终还痛切地把这件事作为告诫，唯独把求墓铭看得很重。先生千万不要推辞。” 我看吴君所写的行状，叙述详细；听到他儿子的言辞，感情恳切。因此替他撰写墓铭。君有几个儿子、几个女儿、几个孙子、几个孙女？于某月某日安葬在詹山山坳，墓面向五龙、千秋诸峰，浣溪在山下汇聚成龙骨潭，这是承接先父意志营建的墓地。铭说：苍山的山坳，有高陵也有山坡。白云飘在天上，坟墓高高耸立。英俊卓异的这个人，早年就有美好的声誉。遭逢时局险恶艰难，仍高举气节，想着奋发有为。把父亲从牢狱中救出，义声广泛传扬。困苦的人来归附，君忧伤得如同自己受伤。嫉恶如仇，亲近善行如同水流。斥退那些异端邪说，尊崇我们的诗书礼教。遗训留在庭中，能够遵守并继承。人们也有这样的话，我的铭文可以作为征信。我铭写的是什么？是为了慰藉那泉下之人。把它刻在坚固的美石上，愿以此告知后来者。

译大严阡表 庐陵乡里有王氏家族，他们的祖先从安成迁来。安成王氏世代都是著名姓族，迁到庐陵后，也成为当地大家族。他们的来历已经很久远了。君的祖父名椿桂，父亲名仁山，都谨慎善于经营产业，积累了丰厚财产。仁山有三个儿子，君是幼子。君从小就知道学习，涉猎群书，尤其精通史传。壮年时有志于立身建业，综理家中事务，使家业更加富裕，常常把剩余财物拿出来赈济乡邻。乡邻有生活不能自给的，就周济他们；有急难的，就赶去帮助；有争斗纠纷、不能辨明而来告诉他的，他就为之裁决，没有不满足所求而离去的。平时喜欢亲近贤士大夫，以礼接待宾客朋友，来扩大自己的见闻。但仍认为这还不够，于是渡过长江，越过长淮，横渡黄河，一直到了京师，每天都寻访翰林奎章学士诸先生的住所，登门求教。当时的名流都降低身份来礼遇君，还作歌诗为君增光。临川虞先生独自为他的居所题堂名“槐所”，并为此作记；豫章揭先生又为他申述文辞，称扬他的品德。虞、揭二公承担天下文章的重任，他们的诗文本来似乎不是轻易送给人的，却如此不吝惜地对待君，那么君的为人也就可以知道了。他从京师回来后，心满意足，仿佛有所收获，不再让市井利益萦绕心头。每天在清泉白石之间徜徉，引水种树，杂植花卉。客人来到，就打开酒樽摆设宴席，一定尽欢才停止。建造览翠楼，按时登楼远眺；修筑金华坛，让羽人居住，打算在山丘的角落徘徊，在尘世之外游息，不知道世间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换取我的快乐。没想到变乱突然发生，战事骤然兴起，所到之处城乡骚动不安。君独自倾尽财物和粮食供给军需，送往迎来、慰劳军民，最终使地方没有受到骚扰。四邻都赞美并依赖他。人们正希望借助君来保护自己，而君的病却终于沉重得不能起身，终于在至正乙未年某月去世，次年八月庚申安葬在平安乡的大严阡。君生于至元辛卯年，享年六十五岁。初娶李氏，继娶刘氏，又娶萧氏。儿子四人，长子天鹏，次子天章，天昌，天保。女儿五人，都嫁给士族。君安葬十三年后，他的儿子才得以向前乡贡进士王礼请求，来对我说，君的品行有值得称道的地方，希望我撰文表彰他的墓。我看君的行为，其中有可记录的地方：三代以来，凡是废除科举而积聚财富的人，往往贪得无厌，日夜拿着算筹计算盈余，连半粒粮、一根毫毛也不肯拿出来救济别人的穷困。而君能够把剩余财物推及乡邻，用来赈济他们，使乡邻有所依靠，这是第一件值得记载的事。人各有自己的爱好，而爱好各不相同：装饰华贵衣裘车马，驰骋田猎，蓄养歌妓姬妾，歌舞享乐，这些都是常情所极力追求的愿望。如果不是力量不足以做到，就没有不去做的。可是君的志趣却独自寄托在翰墨文章之间，携名帖执礼登门拜访众位公卿，得到他们片言只语，也看得不亚于珠玉。看他所爱好的东西，远远超出寻常人的情欲，这是第二件值得记载的事。君在京师时，朝廷急于任用人才，广开仕进之路来招揽天下俊杰，有凭才干的，有凭技艺的，有凭钱粮的，没有什么不能取得官爵。人们都说君一定会通过某一条途径进身，取得声名，荣耀自身并使乡人光耀；可是君却漠然不把心思放在这些事上，只以得到翰林诸公的诗文为幸运，心满意足地回来，从容自在地居处，仿佛即使终身如此也毫不后悔，这是第三件值得记载的事。一个人身上有三件值得记载的事，就足以表彰他的墓了。我已经替他写了文章，让人刻在石上；君的儿子又在墓道附近置办田地一百亩，以供祭祀。我听说君平时喜欢请明师来教育启迪儿子，所以他的儿子们都很贤能；看他们所作所为，便知道他们的贤能了，这又是一件值得表彰的事。后来的观览者，应当以此作为考证。故胡君涧月居士墓志铭 吉州泰和有一个著名姓族叫胡氏。胡氏自五代时从长沙迁来，分成三支：一支居住值夏，到了忠简公，以正直气节闻名天下后世；一支居住南城，有名衍的人考中进士，官至朝奉大夫；一支居住和溪，分迁到黄漕，有名笺的人由进士出任南城县丞。这些是其中最为显著的几位。君名履辉，字清翁，他属于和溪这一支。曾祖必举，字伯俊；祖父士茂，字国秀。宋朝归附元朝初年，他凭豪杰才干安定乡里，人们称他为古涧先生。父亲元永，字东隐，有世代积累的德行。君出生时，祖父梦见月亮落入掌中，所以乳名叫月。长大后，他聪明敏锐、干练通达，遇事张弛适宜，早早自立，因此能够光大他的家声。人们说东隐君虽死犹生。君平常想到东隐君年仅中寿，没能尽心奉养，便侍奉祖母刘氏，尤其竭尽自己的力量。母亲萧氏先去世，他侍奉继母陈氏，像亲生母亲一样；同母所出的幼弟履宁，是陈氏所生。他在京师游历很久，因为君能够从旁奉养，因此陈氏没有离别忧愁。陈氏年过九十，承受国恩赐予的两匹帛，君率领兄弟、子侄登堂举杯祝寿，欢乐愉悦，前后照耀。人们说君能做一个好儿子，也能做一个好兄长。君胸襟平和开朗，不显得高峻险绝，而人们自然信任他。他常常用几句话化解纠纷和困难。乡里有负责巡查防守的官员，每逢有事一定来咨询君，因此没有办坏的事情。他所居郭家渡桥，是先世建造的，君常担心不能修治，让病人过桥时感到困难，也使前人蒙羞，所以总是谨慎察看，务必修葺整治，使它不致毁坏。其他如佛寺道观，也各种设法为祭祀先人作安排。中年时因为人口日益繁多，便选择在溪东建屋居住，开辟南斋请老师教育子弟；又把诚斋杨文节公《福荣堂记》、焕章阁学士艮斋谢公《儒林精舍记》，以及祖父、父亲墓文的各种碑刻，排列在庭院中；又把文信公、须溪刘太史等先辈与先世往来的书信文章收集起来，刻在木板上。晚年别号涧月，因而用它命名厅堂，表示不忘祖父的梦兆。当时馆阁中的名公卿都作文章称道他。他又在居所旁建造退舍，把赵文敏题写的“蓬寓”二字悬挂在上面，每天尽情欣赏琴书古画，打算以此快乐地度过余年。可是时势和世事发生变化，出现了足以悲伤的事情。于是他嘱咐子弟说：“治乱相继而来，从三代以下就是如此。如今承平已经一百年，太平运势已经达到极点，踏到霜就知道冰将来临，难道没有值得忧虑的事吗？”

译我们胡氏居住在这片土地上，世代传承忠厚之德，恐怕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若仕途通达而居于上位，立身于朝廷，就应当抗言极论，以尽忠心；若效法简公，在穷困而处下位时遭逢乱离，就应当保卫乡里。应当以古涧公为榜样，何况我们的乡里正处在义山、遂水的交通要冲，凶顽之民砍树揭竿，接连而起。乡亲、姻亲、族人和祖宗坟墓所托付的事情，怎么能置于后面呢？应当散发储蓄，聚集壮丁，断绝奸恶滋长蔓延，成为官府的藩篱屏障。这正是今天的事情，你们应当努力。君去世而世道发生变化，果然都如他所说。幸而依靠君的好儿子，谨守奉行父亲遗训，屹立成为乡里所倚重的人。所以人们思念君，谈论这些话直到今天。君娶乐氏，是宋进士衍的第四代孙女。儿子四人：长子志檝，因军功授巡检；次子志安，承继兄长履坦之后；再次志道、志德，分别承继弟弟履常、履宁之后。女儿二人：长女嫁刘氏，次女嫁岳氏。孙子三人：子瑛、子璘、子瑀。君生于至元乙未年二月九日，死于至正丁酉年四月八日，安葬在住所后方兑山卯向的墓地。乡贡士、广东帅府照磨王礼写成君的行状来请我撰铭，还说君不能通过仕禄施展志向、发挥才能，因此感到遗憾。我知道王君是诚信之士，他的话不会虚妄，所以把他的行状全部记录下来并为君作铭。铭说：士人生在世上，不幸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胸中的才泽郁积，竟不能施展一次。人们都只为此悲伤罢了，唯独君并不疑惑。可叹啊！君这个人，谁能挑剔他的过错？孝敬友爱的行为，在兄弟之间没有一点间隙。忧虑世事的言语，仿佛可以从蓍草和龟甲的占卜中看见。可叹啊！上天为什么不成全他？为什么把遗憾留给后人，使后人长久劳心追思？我思念这样的人，把它写成墓铭诗。我的诗，我的铭，确实是公正的，并非偏私。故江母赵氏墓志铭 元统三年，岁在乙亥，我行走在义山、禾水之间，询问旧族姓氏，听说江安老君因侍奉母亲极其孝顺而闻名州里。详细考察他的先世，原来世代居住会稽，因做官迁到永新，于是居住在城西清塘之上。世祖江檀在宋朝做官，因漕运死于九江，事情上报朝廷后，追赠武翼大夫，享受庙祀。我正考察他的世系先后、远近，以核实所听闻的事情。不久，安老拿着母亲赵氏郡主的行实来请我，说：“我不幸出生三个月父亲就去世了，祖父文溪公当时还健在。过了两年，祖父也去世了，正值改朝换代，战乱遍野，同我有缌麻等丧服关系的人也陷入不可预料的危险。母亲抱养抚育我，常常把片刻离开膝下看作忧虑。那时我还年幼，不明白她的心意。等我长大后，她凡事都必定教导、告诫，常说：‘存心应当厚道，不要得罪上天；处世应当谦逊，不要得罪别人。你家繁衍昌盛已经很久了，如今你父亲只有你这一支血脉，经历乱离把你养大十分艰苦，你要记住这一点。’我从此早晚恭敬奉承，最终没有败坏先业，全靠母亲的力量。如今母亲已经去世，而她的美德还没有记述，这难道不是我的罪过吗？”幸好乡进士文桂已经写成她的行状，希望先生嘉许并惠赐墓铭，使她永垂不朽。我查考文进士的行状，郡主名嗣英，她的祖先是宋朝赵氏。宋太祖有兄弟五人，魏悼王是他的第四弟。悼王有十个儿子，第三子为颍川郡王，传到第九世某人，任吉州知州；他生下永新通判某人，又生下某提宫；某提宫娶刘氏，生下郡主。郡主嫁给江氏，是晋轩公的配偶。晋轩公接受宋朝恩诰，称郡驸马，三十二岁去世，时间是元至元戊寅年。为她作铭说：回想过去，大野之上群龙纷乱，兵器森森，荒野中潜伏着戎兵，他仍能奋发振作，保全自己的宗族。何况母亲面对百姓中的穷人和孤儿，只有一个儿子还年幼懵懂，便从内心启发、教导、养育他；这一寸诚心，上天也能够知晓。她引水浇灌灵柩，剖竹连接成筒，亲自躬行，竭尽劳苦，成就了自己的功德，光显了祖先。孝顺的声名浩荡传播，中年时生活安乐，明敏聪慧，既富足又长寿，获得善终。官山巍然耸立，茭水流向东方，刻石书写此事，比坚硬的玉石还长久。愿后代明白她的德行，使她的声名更加隆盛。

译汪氏节妇传 夫人姓俞氏，世代是新安婺源人，是主簿奇翁的孙女。她嫁给同县的汪惟德。汪氏是新安大族，出自唐越国公汪华，传二十六世到元圭；元圭在元朝任饶府治中。元圭生良垕，任财赋都总管。都总管的儿子拜布哈，官至提举西京六盘山。惟德是他的嫡子。他性情谨慎厚道，侍奉父母孝顺，以礼对待宗族乡党，读书求学日益进步。祖父去世不久，母亲方氏生病，他守丧时哀伤消瘦，又亲自给母亲进汤药，侍奉她起卧，昼夜不解衣带而睡。父亲去世时，他更加悲哀消瘦，超过礼制规定，四处寻找墓地，不避风雨寒暑，因而得病。守丧期间，夫人始终遵守礼法，没有片刻懈怠。全族都惊叹认为她能尽到妇道，别人无法相比，彼此劝诫，都把夫人作为榜样。惟德生病，夫人向神祈祷不停，又哭号向上天发誓，请求以自身代替丈夫，并割下大腿肉加入药味，采用各种办法，最终仍未痊愈。起初任用医生胡体仁，没有疗效；后来请江东凯，病稍有好转；强宗族的人却竭力主持让胡体仁、江东凯的医术都不能施用，使病情陷入困境。惟德去世后，夫人说：“我已经不能做人了，难道还打算苟且活着吗？”她悲痛跳跃，几乎气绝，母亲和弟弟俞思恭竭力救治，才使她苏醒。当时夫人三十三岁，三个子女都还年幼。夫人发誓亲自守节，抚养所有孩子，料理家业从未荒废。内外族人百口没有一句异议，她常说：“我只是一个未亡人罢了，我之所以活着，是想到这些孤儿幼子如果失去抚养，死者在地下也不能闭眼。”她痛恨惟德因胡体仁行医而死，便让家僮王兆代替自己向官府告发，案件已经审理完毕；强宗族的人又设法营救，使胡体仁获免，她更加怨恨。两个儿子稍稍长大后，请胡叔来作老师，后来又请王元度，早晚专心教导；她亲自把规条列在学舍中，使他们按规矩诵读。起初把祖父、祖母、舅父、婆家父母四位亲属安葬在龙山头和古溪。壬辰年战乱兴起，家宅被烧毁，财物牲畜被军队掠散，她带着家人逃到阆山山顶藏匿。县城收复后，官府征敛纷纷而来，百姓不能全都按命令应付。夫人对儿子照说：“家业不能保存，是上天的安排。你有前人留下的福禄，可以依靠它努力进取，不要把我放在心上，希望你能够成就立身。你离开我身边，我就没有什么遗憾了；你不能成就事业，却早晚陪在我身边，那才是我的遗憾。”于是通过州守叶景渊举荐他上报行省，授任佐浙东帅府幕事。不久奉檄令到所属郡县征兵，便取道把母亲接到衢州开化奉养。第二年衢州陷落，夫人从偏僻道路回到婺源晓庄，后来又回到阆山。儿子照建造隐居之所，那里有水石林壑的美景，便在其中奉养母亲。汪氏世代拥有供养坟茔的田地以及其他产业，共三百多亩。时局变乱后，夫人担心其他子孙不能长久守护，便没有东西供奉祭祀，于是准备足价把田产买入自己的户下，每年缴纳赋税，而租谷收入不归自己私有；又割出二百亩田地增加其中，建造永思堂。选择能够胜任的人掌管守护田产，负责春秋祭祀；除经费外有余粮，就用来聘请老师教育族人，都制定了成套规章。儿子二人，长子就是照，次子赫。女儿嫁给俞德坚。赞说：我曾经辅佐婺源守令，对汪氏了解很详细，又看见当地人都称赞夫人的节操品行，于是考察她的为人，发现汪氏祖先中的潘夫人、李夫人都在早年守节自誓，确实像是彼此相承，而夫人尤其显著，应当赶快上报朝廷，以表彰节义、兴起教化。州中长官和副职本应办理此事，而我却失于举荐，实在惭愧有负。儿子照读书，亲近贤士大夫，不苟且做人，正符合夫人的志愿。夫人曾召集照等人告诫说：‘我早年守寡，经历忧患，能够自立才有今天。我仰慕古人累世同居的义理，你们兄弟幸而已经成人，不许分家各住；同处一屋而食，同处一屋而息，出仕或居家都不要听信妇人的话。同姓中若有人怀着奸诈心思来迷惑你们，一定要拒绝，不要相信。毁坏伦理情谊、败坏家族声誉，不是我对你们兄弟的期望。你们世代遵守我的话，不要改变。’照等人承顺母亲的教诲，没有违背。夫人为后世子孙筹划，考虑得如此恳切而长远宏大，真是别人不能比啊。

译左氏节妇传 节妇姓龙氏，是宋代贡士揆道的孙女、梅溪长者某的女儿，十九岁时嫁给左幼白，成为左幼白的妻子。幼白学习举子业，著书作文积累文名。乡里前辈麟洲先生见到他，对他说：“古人作赋，文气飘飘有凌云之势，如今你也这样。”所以朋友们又用“凌云”称呼他。他志向远大、行为洒脱，两次参加有司考试都不利，便凭父亲承事翁的荫补，出任江西行省广济库使。至元丁丑年，广寇偷偷兴起，朝廷命江西左丞督率三省军队征讨，允许他自行选择属官随从。由此得到选司赏赐的金帛，他早晚竭尽劳苦，最终死在军中。龙氏当时二十九岁，听到讣告立即剪发发誓守节，三天不进一勺水；拿出财物托付亲族、朋友和邻里，翻越山岭前去迎接灵柩。返回时总共九十多天，离家还有十里便赤脚痛哭，亲自拉着船往前走，观看的人都为之感动。奉灵安葬后，她哭泣祭奠，五年不离开灵前席位。州府官署把这件事完备地上报府、宪司，宪司考察她的节行，逐级上报朝廷。朝廷依照旧典，因为她年未满五十，命令此事暂且搁置。州守和副职急切想举荐龙氏的节行以激励风俗教化，计划把宋代节妇谭氏的祠堂迁到学宫，并让龙氏作为生配享祀。议论的人又说不敢在事情之前先行办理，于是朝廷的事情再次搁置。她守丧时，曾折下一枝海石榴，插在瓶中放在几案上；十天后察看，枝条竟然生根发芽，蓬勃显出生机。家人把它移栽到庭院中，后来日益长大茂盛。正好邻妇守寡，受到感动仰慕，便也效法她守节不嫁。一时间，名公卿士都为之叹息并作赋吟咏。翰林承旨欧阳公又题写“榴萱”二字来表彰这件奇异的事情。龙氏一向勤俭，遵守礼法；最初做左氏媳妇时，因为未能侍奉婆母而深以为恨。春秋祭祀时，她辅佐丈夫祭祀祖先，总是竭尽礼数。承事翁在外做官，长期客居京师，在家的日子很少，每次回来，她都一定亲自奉侍供养，早晚唯恐来不及。遭逢战乱，她迎接自己的父母，按照家境丰俭奉养他们；和睦邻里，厚待姻亲；制定合乎义理的教育方法来教导族中子弟；救助别人的祸患，周济他们的困乏。儿子二人，长子名善，次子名咏，都努力学习以继承家业。善出继伯父之后，乡贡士王子让把他的事迹详细告诉了我。赞说：左氏是永新的世代望族，他的祖先中有人因宋天圣年间科举及第，被擢任为殿中侍御史；此后官位显达的人接连不断。有人出使金国，最后做到淮西提刑，凛然的气节值得崇尚；有人以景陵尉的身份代理复州知州，三代都为守节而死，享受岳阳地方的祭祀。左氏家族崇尚义行，已经很久了。如今又娶龙氏为妻，左氏家门的义行就更加显著了。有人说，从前国家政治清明，崇尚教化，但龙氏当时年纪尚未达到，不能得到褒扬旌表的典章；等到年纪符合褒扬旌表的条件时，世道却发生了变化，因此认为这是龙氏的遗憾。人能够守节仗义，并不一定是有所图谋才这样做，大概是因为这种行为出自天理和民间伦理，不能自行停止。龙氏发誓至死不嫁的时候，哪里知道会把褒扬旌表的典章看作自己的荣耀呢？天下有道，公正的舆论就在朝廷；天下无道，公正的舆论就在士大夫和君子之中。龙氏本来就可以没有遗憾了。龙氏有儿子和孙子，可以奉行宗族祭祀。她活到六十岁，饮食起居都没有疾病，上天福佑龙氏，本来就自有安排和尺度吧。

译《刘纶刘琚传》刘纶字子纶，刘琚字子琚，是同父同母的兄弟。世代都是永新人，兄弟二人很早就能自立，不肯苟且附和别人。见到合乎义理的事就勇敢去做，从不退缩。至正壬辰年，兵乱从淮甸兴起，蔓延到江西山野。狂悖的百姓大多互相诱骗胁迫，结成群盗。刘纶、刘琚同心协力，拿出钱粮，招募勇士，向他们说明叛逆与顺从的道理，又把家中所有奴仆都驱使出来，与他们混编成队，供给衣食，准备器械，分别驻守要害，并把情况报告府中。府里下檄文任命刘纶代理本州事务，驻守大沙；刘琚担任庐陵县尹，驻守西江。当时太平日久，百姓不熟悉战事。安成几千名盗寇突然来到州城，城中守备单薄。刘纶听说后，立即率领五百名精锐，驰赴州城。此时盗寇已经从西门突入城内，望见刘纶的旗帜和兵器，光彩夺目，立刻惊慌混乱。城中士兵于是争相奋起，杀死盗寇并追逐败兵，尸体堆积如山，众人的意志才安定下来，城池也因此得以保全。大沙正处于永新交通的要道，一旦不安定，南北上下的交通就会断绝。乡民周继老首先作乱，刘纶擒获并杀了他，又多次杀敌擒贼以遏制奸恶暴行，终于使水陆交通畅通无阻。西江据守着安成、庐陵的要地，尤其需要防备盗寇突袭。小乌坑的温同与同党九人图谋杀害自己的主人，汤德新一家产业和全家人都被杀了，只有一个孙子名叫恭的受伤逃走，向州府申诉。州府官员认为其中将有变故，却不肯审理。恭于是哭着跑去见刘琚，刘琚拔刀砍在案几上，大声说：“明明是事情的真相将要显露，奴仆却杀害主人，这是叛逆的贼人，怎么可以放纵！”当即将其首领逮捕、戴上刑具，押送到府中献上，在市场斩首示众，又杀了其余八人，把尸体肢解后陈列在边境上。那时聚集起来的各个恶党，正把这件事看作事情成败的试探，并且将要相互呼应起事。等听说九个人全都死了，便惊恐屏息，不敢行动，乡里于是安定下来。第二年，山峒盗寇攻破永新城，恶党又乘机骚动。小乌坑的萧祖一倚仗乱局，首先杀伤左茂一，抢夺他的财物。刘琚又将他捕获杀死，悬挂他的尸体在境内示众，局势再次安定。甲午年发生大饥荒，有钱的人拿着金珠，也换不到一斗粮食，贫穷的人立即就要饿死。刘琚把官府粮仓全部打开赈济百姓，毫不吝惜，即使妻子儿女交相责骂也不顾。大府下令，派分府官员到边境捕盗，并招募能擒获盗贼的人，答应给予赏赐。革山的百姓龙惠真等五人正在田里整治麦垄，巡逻士卒突然把他们揪住捆绑，押送到府中。府里已经发给赏赐，随即命令杀掉这五个人。刘琚怜悯他们无罪，立即到府中据理力争，替他们辨明冤情，五个人于是得以释放。当时刘琚正把杀盗贼、救百姓视为自己的职责。后来江西失守，各郡县相继陷落，估计形势已经无法挽救，便把部众全部遣散，让他们各自设法求生。刘纶迁居庐陵，刘琚回到上麓山中，督促耕种和纺织来供给衣食，闭口不谈时事。然而时局一天比一天糟糕，恶党更加盘结，生计和谋划都已穷尽，便铲除主人一家来使自己获利。况且刘纶、刘琚掌管事务时，痛恨恶人已经到了极点，大的诛杀，小的责骂鞭打，使那些不法之徒积聚着羞愤，恐惧战栗而不能放肆，日夜想着发泄怨愤。乙巳年春天，有个叫李罕的人杀害了他的主人龙廷。吾家远近相互煽动，纷纷起事；家仆萧兴纠集党徒，打算在正月七日黎明包围上麓，还没有合围。刘琚听到后岭传来的警钟声，察觉情况有异，便立即披上衣服，提着随身佩刀，悄悄出逃。刘纶当时也在上麓，于是两人得以相继逃走。渡过江后，正想奔往州城，岸边有一条停泊的小船，不知是什么地方的人，一见到他们就载着他们上船。萧兴等五十人退到江边，江水浅得只到膝盖，萧兴提起衣服向前走，将要走到船边时，江水忽然涌起，淹到胸口，水势汹涌迅疾，他几乎跌倒，只好狼狈退回。到岸后，他跪下致歉，举手道谢而离去。船于是驶上万泉滩，盗寇又驾两条船前来追赶，正遇到一条从上游驶下来的小船，便对他们说：“他们已经上岸了，你们还追什么？”盗寇彼此相视，惊愕不已，便解散了。刘纶、刘琚到了州城，刘琚对刘纶说：“我们兄弟有幸免于难，但我的妻子儿女一定不能幸免了。”不久，两个儿子来到这里停留，说刘纶的一个儿子和一个弟媳被害，其余人都逃脱了。小沙战事刚开始时，群盗谋划包围上麓，约定山上举红旗为信号，旗子摆动三次，便全力合围。到了约定日期，天忽然起了大雾，近在咫尺也昏暗得无法辨认，因此全家人都得以逃脱。人们都说这是上天相助，不是人的力量。等盗寇追到离船一丈多远时，江水忽然大涨，人们又说这是上天相助，不是人的力量；否则危险就太大了。刘纶、刘琚既然得以幸免，便日夜咬牙切齿，把报仇作为要务，于是向当时占据权位的人申诉，消灭了尹姓十二人；又向征讨军的主帅申诉，消灭了萧姓二十五人；又向守御军的主帅申诉，消灭了刘姓六人；又向州牧申诉，消灭了李罕及其党羽八人，这些人都是首恶。仍然遗漏了那个出谋划策、亲手杀人、作恶最为残酷的人，名叫刘驼仔。他逃到别的地方藏匿，整整一年也没有捕获。刘纶、刘琚正为此痛恨，忽然有一天，刘驼仔自己到按察分司去，诬告刘纶、刘琚收受银钱财物等事。分司官把这件事交给州府审理，双方在公堂上辩论，刘驼仔的供词理屈词穷，最终因杀人罪被下狱处死。这样一来，先前的恶党就全部消灭了。我考察这件事的始末，似乎没有一处不是上天的安排。包围将要合拢时大雾兴起，追兵逼近时江水上涨，当时人们都认为是上天相助，这确实如此。假使刘驼仔隐匿踪迹，远远逃藏起来，即使悬重赏悬赏，也不容易捉到他；刘驼仔捉不到，刘纶、刘琚报仇的志愿最终就不能完全实现，仍免不了留下遗憾。如今他却自己投到官府，走向公开的刑戮，这哪里是人的谋划所能达到的呢？所以我认为，刘驼仔自己投案而接受杀戮，也是上天的安排。上天这样用心，是为了成全刘纶、刘琚报仇的志愿。报仇的志愿，是古今共同的道义。天下丧乱的十五六年间，冠履颠倒，以小人害君子、以奴仆害主人之事，到处都是；而上天偏偏在这件事上用心，是因为报仇的事情，除了刘纶、刘琚没有人能够做到。他人不能做到，唯独刘纶、刘琚能够做到，他们一定有不同寻常之处。《云阳集》卷八

译钦定《四库全书》《云阳集》卷九　　　　元代李祁撰写　杂著 《讯蟹说》有个厌恶螃蟹的客人，捉到螃蟹后用蒲草把它捆起来，坐在庭院里审问它说：“你生命卑微，形状又与众不同。你的臂虽然长，却不能因此增加掠取的力量；你的脚虽然多，奔跑却不能因此更快。你只是想任意张狂，因小小的怨隙而发怒，蹒跚踉跄、横冲直撞，在世上横行。你究竟凭什么这样做？我将把你放在炽热的炭火上，把你投入鼎中烹煮，剖开你的身体，剖开你的腹部，拆解你的肢体，来偿还你横行的罪过。你有话说就可以活，没有话说就去死。”螃蟹于是怒目圆睁，突出了眼睛，伸开脚，露出胸部，喘息平定后，才迟疑着开口说：“唉！您为什么昏乱迷惑、眼花神昏，而不明白天地赋予万物的本性呢？您对待万物，为什么只看见外表，却不考察内在呢？您为什么深深责备万物，却不接受人们对人的责备呢？我的生命卑微，我的形体与众不同；我又臂长脚多，这一切都是上天造成的。我任凭自己的本性，那么我的行动即使横行，又哪一样不是上天赋予的呢？我任性而居，顺循天性而行，您却要因此责备我，这是不懂得天道。况且我的行动虽然横行，我实际上没有肠子；没有肠子就没有内脏，没有内脏就不会伤害其他生物。如今您只看见我的外表，却不察看我的内在，这是不懂得万物。世上本来有些人外表凶狠而内心邪恶，他们内外都暴虐，又不像我这样内心空空。您为什么不责备这些人，却只来追究我呢？还有些人外表敦厚而内心深沉，他们的容貌像君子，说话的语气像君子，穿衣、举止、进退、周旋和唯唯诺诺，全都像君子；但内心实际上深邃险恶，幽暗不可窥测，这种人更是大有罪过。可是您却不责备他们，这是为什么呢？况且我的生命卑微，所以欲望容易满足。我啃食枯草秸秆，吃到适量就停止，饱了便躺在蛇蝉之穴中休息，不去经营谋求，我还想要什么呢？我的行动虽然横行，不过是在沙地和草丛上爬行觅食，对其他生物没有损害，对同类也没有争夺，我又有什么罪呢？我任凭本性，顺循天性，而您却要把我放在炽炭上、投入鼎中烹煮，这也不过是天意罢了，我又有什么可辩解的呢？”客人于是低下头，无话可说，便解开捆绑，把螃蟹放入江中。我曾读《易经》到“离为蟹”这句话，所以知道螃蟹的刚硬表现在外；离又代表火，火焰向上，所以螃蟹的性情躁急。这是它从上天那里得到的、不可改变的本性。人是万物之灵，即使顽固愚昧、邪僻乖张，也没有不可改变的。螃蟹本性不可改变，因而不改变，尚且只因为横行就足以招致人的厌恶；何况本来可以改变却不改变，那么对于任意妄为而不悔改的人来说，他们招致人的厌恶就更加严重了！唉！人本来就不同于螃蟹。既然不同于螃蟹，却不使自己表现得不同，反而有些地方还不如螃蟹，这难道不是极其惭愧的吗？我曾听客人审问螃蟹的事，又因为读《易经》有所感触，想把它写下来，却一直没有写成。恰好朋友拿着三螃蟹图来给我看，所以替它写下这篇文章。观看这幅图的人，如果能因我的话推而广之，也许会得到一点警醒吧！” 《三穷后语》我看到新安赵君汸所叙述的“三穷”名单，其中一人叫杨伯睿，一人叫杨兰谷，一人叫费振远。这三位先生同时在星源郡任职，都能以清贫刻苦来要求自己。其中最困苦的，甚至要采摘野菜、吃脱粟来供给自己。人们都担心他们不能忍受，而三位先生却不以为意。因此军中称他们为“三穷”。当时好事的人，大多作歌诗来称赞他们。这确实是因为如今做官的人，无不想穿轻暖的衣服、吃肥美甘甜的食物来满足自己；而三位先生却能如此洁净心志、砥砺操守，确实值得称道。然而我私下里对“穷”字的意义曾有疑问。大概“穷”与“贫”不同：“贫”是从财物来说，“穷”是从地位来说。“贫”字从“分”、从“贝”，财物分散了就是贫；“穷”字从“穴”、从“躬”，凡是从“穴”的字，都有屈伏、压抑、郁结的含义。比如士人处在岩穴之下，就是这种情况。孔子说：“贫穷和卑贱，是人们所厌恶的；富裕和显贵，是人们所希望的。”这是把贫与富相对而言，所说的是财物。孟子说：“穷困时独善其身，显达时兼善天下。”这是把穷与达相对而言，所说的是地位。至于李克替魏文侯占卜相国人选，他说：“考察富裕的人，看他把财物给予谁；考察贫穷的人，看他有什么东西不取；考察显达的人，看他举荐谁；考察穷困的人，看他有什么事不做。” 逐一列举考察，就明白“贫”“穷”二字的意义不能一概而论。如今三位先生既然都登上仕途，受到当时任用，而费振远的声名事迹尤其显著。他手握太守印信，坐在公堂之上，驱使属吏在庭中办事，威势足以震慑奸恶豪强，恩惠足以救济鳏夫寡妇。四境之内，没有不奔走服役、听从他指挥的。像这样还称他们为“穷”，可以吗？所以我认为，像三位先生这样的人，说他们居官而能保持贫俭可以，说他们清贫可以，说他们清廉也可以；若称他们为“穷”，那只是军中的称号，后来一时好事的人便跟着作歌吟诵罢了。我已经七十三岁，羁旅贫寒、衰弱困顿，不能再写文章来称誉他们刻苦守节的操守，只能独自斤斤计较一个字在分寸毫厘末节上的差别，这也足以看出自己颠沛困顿得多么厉害，却不知道自己的衰老已经到了极点。阅读这卷文章的人，假如不认为我是喜好争辩，那么我的过错就少了。

译《书郝氏紫芝亭卷后》读了张仲举诸位先生所作的《紫芝亭卷》，我知道郝氏世代积有余庆。若不是积有余庆，紫芝这种祥瑞怎么会降临呢？我本来就知道郝氏一定积有余庆。卷中叙述郝氏上三代曾任地方长官、掌持法宪，都有良好的政绩。又说湖州公存心仁厚，以恩惠造福万物；既然如此，郝氏的福泽哪里是一日积成的呢？积累得久了，就熏陶成太和之气，凝聚成芝草，也正是自然的道理。因此对于这卷文章，我认为有三件值得称道的事：当群盗攻逼杭州城时，城外的坟墓全都被挖掘，没有留下完整的，而湖州公的墓却连一捧土也没有损失，这是第一件值得称道的事。紫芝恰好生在墓的左边，茎的颜色也都不同于普通芝草，这是第二件值得称道的事。芝草生长，本来就足以称奇；但如果没有遇到知晓它的人，没有受到人的赏识和拔擢，那么它与普通草木也没有多大区别。如今思道在丘墓之间突然遇到这株芝草，惊喜感叹，简直像得到至宝一样。不仅给亭子命名以彰显它，又能奔赴京师，拜见馆阁中的诸位先生，请他们作文记述此事，作歌诗来描绘它，使这株芝草光彩熠熠，不仅不同于普通草木，而且不同于一般芝草，这是第三件值得称道的事。不过，思道对于这株芝草，难道只是把它当作祥瑞的应验而取得它，把它当作将来富贵的征兆吗？孝子的心情是这样的：登上父母的坟地远望，即使是一根草茎、一根树枝，也会爱惜它，不敢轻易毁坏折断；何况是从同类中显得特别的灵芝呢？所以思道如此诚挚珍爱、不能忘怀，是很自然的。卷中的文章如珠玉般璀璨，我不敢再添一句多余的话。我只是由此想到钱唐西湖的胜景，山水冠绝天下，而思道的家在那里，湖州公的墓也在那里。不知近些年来当地的人事风物与从前相比怎么样？至正丁亥年，我有幸主持江浙儒学，仲举奉朝廷命令来到杭州刊刻《宋史》《金史》，并命儒学司的官员协助主持此事，因此我得以和仲举同席研读、共同起居半年。三年后，我在姑苏为父母服丧，仲举再次奉命到海上祭祀神灵，前来慰问我，留宿后告别。我已经衰老多病，而仲举的年纪又比我大八九岁。如今他应当已经八十二三岁了。写这篇记时没有记下年月，无法考证。不知他近年来饮食、谈笑，与从前相比怎么样？这些都是我常常挂怀的事，只恨来不及见思道一面向他询问，所以把这些写在这里。《题宋孝宗赐杨诚斋雪图卷》杨文节公诚斋先生以清白著称，历仕四朝，始终保持同一节操。晚年极力推辞征召，退居南溪之上。只有一间破旧房屋，仅仅能够遮蔽风雨。长须仆人和赤脚仆人，才三四个人。可以说是与冰雪具有同样操守的人。宋孝宗把这幅图赐给他，虽然无法知道赐图时间的先后，但无非是想用它来表彰他的清白节操。这样看来，杨公的清节本来就光明洁白，无法再加以崇尚了；孝宗的贤明，也由此可以看见。当时君臣相互契合的情意，不是很盛大吗？《题宋张叔端画〈清明上河图〉》周氏收藏的《清明上河图》，是前宋宣政年间的名家作品。笔意精妙，本来就应当列入神品。观看的人看见城邑房屋的繁盛、舟车的众多、商贾财货的充足丰盈，无不赞叹欣赏、羡慕向往，遗憾不能亲自生在那个时代，亲眼看到那些事情。然而宋朝国运从建隆到宣政年间，休养生息一百五六十年，太平盛况大概已经达到极点了。天下的形势，没有达到极点而不发生变化的，这正是君子感到寒心的地方。那么观看这幅图的人，难道只会有赞叹欣赏、羡慕向往的心情吗？还是也会有忧虑勤勉、警惕自励的心情呢？唉！后世做君主、做臣子的，应当把这幅图同《无逸图》一起观看，也许这样才能长久守住富贵。《题僧雪窗画兰卷》我留居姑苏时，雪窗老人住在承天寺，每天都与我往来。当时的达官贵人常常请老人替他们画兰石，老人总为此苦恼。我从老人那里得到的画，总共有好几幅。有时他来访，我们焚香煮茶，他就常常取出雪白的纸，为我画“摘奇掇芳”小幅，尤其潇洒可爱。我常把它们放在书斋阁中，战乱以来全都荡失了，始终挂念在心。近来才在吴君的书房中见到这幅画，构图位置萧疏高远，实在是这位老人得意的作品。感慨追念之余，便题写在画卷后面。《题周道士止一卷》天下的道理，必定归结于“一”，所以天下的事情，也必定归于一。“一”是天地造化的本源，是道德的关键。古代谈论道的人说“抱一”“守一”。讲金丹的人，又有所谓“三五，一万事毕”。至于青霞高士周君，又以“止一”为号。学习道而能够止于一，就不是寻常的道了。人心变化万端，纷乱交错，却不知道自己应当止于何处的人，世上到处都是。如果不是深深懂得道、笃实地仰慕道，探究它的本源并把握它的关键，又有谁能知道自己应当止于何处呢？又有谁能止于一呢？我由此知道应当敬重周君了。《为冯永言送汪士章归江东诗引》汪君士章从军来到禾川，他刚到时，禾川的士人相互议论说：“这本来是新安的豪门大族，他的祖父、父亲多是显贵之人，佩金鱼袋、着紫服，乘坐车舆，光耀乡里；他的子弟习惯于耳闻目见这些富贵，穿着华美的绸衣，吃着肥美的精粮，骄纵安逸、懒惰傲慢，他能够做我们的朋友吗？”不久到了考试那天，大家到他家登堂入室，听他的言谈，观察他的神色，这才知道士章的贤能，实在有远超常人的地方。士章的学问有源有流，本来已经深造于道，却仍然自认为不足，孜孜不倦地求学；处理事情明断果决，与人交往坦率真诚，交往久了更加令人信服。于是禾川的士人都愿意同士章交友，而士章因为思念省视父母，要回去了。道义上有不能挽留的理由，感情上又不能不尽意，于是大家相继作诗歌赠送给他，并让云阳李祁作序。《三友赞》高达千尺的长松，生长在高山之冈；它凌驾于百花之上，把众多芳草视为下等。只有竹子和梅花，与我的气质相投。徘徊观望、回头顾盼，它们确实是同类。于是有人在这里，寻求并考察它们，采撷它们的美好来勉励自身。松树的高峻，竹子的坚劲，梅花的清雅，也没有一样不争相呈现。只是这三种植物，谁能同它们交友？正因为同它们交友，所以才会像它们一样。

译《翔龙琴赞》矫健的龙啊，高高飞翔；天门洞开啊，云彩飞扬。群仙结佩，彼此交错飞行；天上的乐曲齐备，陈列着清商之音。清商之声流传到下界；美人的情意深重，佩着成对的明珠耳珰。蓬莱、瀛洲，路途多么遥远？金徽玉弦，却在高堂之上。《僧珠仲渊字说》禾川的俊秀人物中，有一位叫珠的上人，字仲渊。我已经替他写下“仲渊”二字，他又请我再写一篇说辞。我看那些名师大儒反复推究“珠”和“渊”二字，意义已经没有遗漏；我又哪里能够再替仲渊多说一句呢？然而我观察珠之所以被人视为珍宝，是因为它出世而显现于世，所以人们能够得到它并珍爱它。夜光珠和明月，本来是天下的至宝，假如它们深藏不出、不让人看见，那么又有谁能够得到并珍爱它们呢？这就是珠之所以因被世人知晓而显贵。至于佛教的说法，却不是这样。佛教常常把珠比作真如实性，所以希望它隐藏而不炫耀，隐蔽而不显彰，深深收藏、牢固守持而不求别人知道它。这就是珠藏在深渊中的状态。珠出世而显现，珍爱它的力量在别人；珠隐没藏在深渊，所珍爱的主体就在自身。佛教的教义致力于自己显见本性，哪里会求别人知道它呢？仲渊善于收藏自己的明珠，使它不要离开深渊，这就可以了。《题张天举图书卷》禾川的张天举，是一名书生。他专攻篆刻，印章的布局和风格，大多没有失去古意。当时士大夫多喜欢使用他的作品。他偶尔曾替我刻过两方印，我对他说：“我已经老了，不再用心于文章，恐怕会辜负你。如今太平运势正在逐渐恢复，将会看到阴霾消散、光明通达，文章翰墨应当比从前更加兴盛。到那时，你精湛的技艺受到当时士大夫喜爱和使用，也一定不只是像今天这样了。你姑且等待吧。” 《黄河清剑铭》姜达泉用“黄河清”给自己的佩剑命名。有人问他：“您的剑，不过是一件器物罢了，与黄河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牵涉到黄河呢？”达泉说：“我给剑命名，难道只是拘泥于它是一件器物吗？我是要借此表明我的志向罢了。我之所以造剑，大概是把天地作为熔炉，把阴阳作为炭火，把风雷作为风箱，用日月形成光华。窥视它，却不知道它的形状；运用它，却无法说清它的妙处。这就是我所说的剑。我使用这把剑，是要割断对利欲的追逐，斩绝私情爱恋，割除各种邪恶，消灭一切怪异，使我的耳目聪明，精神气息光明灵动，处于广大空明的境界，与太清相合。从我自身推广到天下，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况且天下也如同我的身体，黄河就是流布于我身中的血气。血气调和，我的身体就安宁；黄河澄清，天下就太平。我给剑命名，难道只是随意而已吗？”我听了姜君的话，起初感到疑惑，再思考，最终信服。因为他的话接近于道，并不是徒然欺骗世人、惊骇世俗。因此替他作铭。铭文说：“黄河清，天下平。整个世道混浊纷乱，昏昧污浊，使百姓劳苦度日，谁能手持一柄短剑，截断浑浊而使黄河澄清？” 啊！姜君有这把“黄河清”剑。黄河清，天下就太平。” 《云阳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云阳集》卷十　　　　元代李祁撰写　杂著 《题画龙》龙曲折蜿蜒，随着时势周旋；放开它，就能遍布天地四方；收卷起来，就深深潜藏在九重深渊。人们知道它是这样，却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萧氏仁存堂赞并序》仁这种道理，意义宏大；它产生的功效，也影响深远。但如果不是经过多年的时间，又遭逢世道变故，也就无法验证它功效的深浅远近。庐陵曲山岩崖的萧先生，通过宋代科举，凭《仁人心赋》进入大学上舍，过了几年，遭遇政局变革，回到山中养老。元朝以前的戊子年，他曾创建几间房屋；到延祐甲寅年，科举兴盛，于是打算把它作为乡校。方厓萧御史为它题写匾额，养吾刘先生为它记述事情。到了后来的戊子年，他的孙子寿春又扩建扩大了它。又过了几年，江南江北兴起战乱，方圆数百里的土地全成了废墟，城邑村舍荡然无存；而萧先生的庐舍和他所创建的房屋却独自屹立在灰烬草莽之中，仿佛有神秘力量在暗中扶助、默默保护它们。寿春于是修缮房屋，把它作为堂，并将这件事告诉我。我知道他祖先遗留下来的恩泽，其功效影响深远，于是用“仁存”为堂命名，并作这篇赞辞。这座堂庄严整洁，是谁最初建造的？在昔日咸淳年间，有一位文采斐然的君子，思想深邃、才华雄健，成为卓越的宗师。他在艺苑中脱颖而出，在太学中声名远播。国运艰难，他于是又恢复我们的土地。既从事经营，又经历营建，终于获得了自己的居所。他所经历和经营的，并不是为了谋求私利。城邑中有前来求学的人，他就接受并教导他们。仁人的心意，君子的恩泽，鬼神也加以护佑，没有什么能够毁坏倾覆它。是谁继承了他的功业？是有美好声誉的贤孙寿春。他回来瞻望这座堂。若不是仁德，这座堂怎能保存？堂因仁而保存，事业由志向承继，子孙继续承担它，永远不改变。

译《跋萧如冈诗》诗贵在真实，不真实就不足以称为诗。古人的诗虽然纵横自如、不受拘束，却都是真实的情感和景物。因此即使过了千百年，诵读它的人仍如同亲自见到诗人、亲眼看到诗中之事。真实的情感和景物，是人心共同具有的，贯通古今而没有差别。如今看萧君如冈的诗，力求敦厚笃实而摒弃轻浮，接近质朴而远离华丽靡弱。虽然他自称拙朴，其中却有极高的技巧，难道不就是所谓真实的情感和景物吗？况且我听说如冈平素以揣度事理自许，喜欢救济他人的急难，成全他人的善事，凡是道义上应当做的事，一定尽力去做。他与人交往，一定诚恳地尽到自己的真心，交往久了更加令人信任。他为人如此，所以他的诗也如此。我于是评论他的诗，也一并评论他这个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题杨清溪画雪竹》竹子以有节而著名，雪以洁白而著称。不是洁白，不能表现君子的操守；没有节操，不能表现君子的贞正。谁使这幅画中的清溪如此清幽？《题罗朝阳诗卷》我在羁旅、忧愁、衰老和疾病中，得到罗朝阳的诗，在枕上读了几篇，读到《神冈山》时，忽然推枕而起，感叹说：“诗道衰落已经很久了，能够写成这样，难道还不可以同他谈论诗吗？”于是再次阅读，一直到读完整卷，没有一篇不值得称诵。好啊，朝阳作诗真好！朝阳确实是庐陵的佳士，而安成的刘太史、禾川的吴明府，又是庐陵的乡贤前辈。朝阳既得以听闻刘先生的旨趣，用来疏浚诗学源流；又得到吴先生替他反复评议，帮助推波助澜、发扬声势。他在诗歌方面，确实已经有所成就了！我即使想再替朝阳多说一句，又哪里能够呢？姑且叙述大略，附在诗卷后面。《题易子文诗卷》诗道趋向古雅，是世道兴盛的表现。古人虽然不能再见到，但千年之后诵读他们诗歌的人，仍足以想见他们的为人，使人欣喜、敬仰、爱慕，愿意在千年以前同他们交友。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人心在古今之间没有不同。人心古今没有不同，那么由性情感发出来的内容、由声音表现出来的情感，彼此不相契合的就很少。可惜世上谈诗的人，只满足于眼前，习惯于卑下浅近，自以为是，而诗歌距离古道越来越远，怎能不令人叹息！近来读易子文的诗，看见他的格调声韵与世俗大不相同，已经渐渐接近古人了。大概他的资质不凡，而且从师友那里获得的见闻都有源流，所以能够摆脱流俗，想要追踪古人；这就是他的可贵之处。唉！世道衰落，越来越趋于低下，唯独子文的诗能够向上追赶古人，这固然值得为子文高兴，也值得为世道叹息。《题刊陈所安文集》天马骁勇奔驰，早早在鄂渚扬名；鸾凤却潜伏逃窜，最终客死异乡。爱惜他的人，大多在悲歌慷慨之余，对他深表惋惜；读到他的文章的人，也仍然为他残存的断篇残简感到痛惜。幸好这些文章还保存下来，没有完全泯灭，也许还希望能够流传下去。一定会有勇于担当的人共同成就这件盛事，把它写在美玉上，希望千年不磨灭；用美玉相报，也希望九泉之下的作者能够复生。《题张天全所刻〈天君降笔〉后》张君天全凭借长期积累的诚心和多年的善行，奉持混元教，救济度化众生，使幽界和明界相互交通，神灵也协助赞成。甚至有神灵寄托在言语笔墨中，使其显现于世，这不是可以诬妄的。像吉州录事达噜噶齐诺海所记述的，天君降临在上高之左一事，尤其能够使人相信这件事。我观看那些字体，变化飞动、盘曲郁结，无法知道它的端倪，绝不是拘拘然执笔运肘所能写成的，确实证明这不是虚妄。奇异啊！赞曰：庄严美好的天君，来自天帝的庭院。声名赫赫，神灵光明显著。只有筠州上高县，他的姓氏是左氏。他从张君那里受学，不敢有丝毫懈怠。精神所贯注之处，天君便降临。神光耀眼，奇异的香气震撼心灵。曲折蜿蜒，恍惚奇诡。雷电击发，霹雳奔走，云气腾涌，风势骤起。既然是神灵所书，哪里是人力所为？人的行为，实际上也依托神灵。说是神，说是人，这就是同一个道理。不使自己对人有愧，才能感通于神灵。张君学习道法，默默与上天契合。既然获得灵异，道也就可以流传。传播它的是人，辅助它的是神。经过万年之久，将可看到它最终成就。《草堂书院藏书铭》秘阁高耸入云，华丽地矗立在九霄之上；群公都在天上，遥远得无法招致。圣贤的书籍，有图有册，多如山岳、深如渊海，浩瀚得无法看尽。何况蜀都偏处一隅，距离这里万里之遥，谁说能够前往呢？只有达可对此深切忧虑，于是考察书籍目录，询问文献。北燕、南越、西陕、东吴，有刻本就买，有孤本就抄。仆人挑担挑得肩头发红，车子往来运输，牛累得流汗，究竟有多少呢？有二十七万卷，装载在船上，运入蜀江。江神加以护佑，保护船帆桅樯。船到达并停泊之后，蜀地人都欢喜，把书收藏在石室中，使它的美好长存。过去没有的如今有了，过去陈旧的如今更新了；让这些士子怀念您的仁德，早晚承受公的恩惠，也使家庭得到补益。能够流传下去，都是您的德行。从前有文翁，开创了这项伟业，建立学校、设置老师，恩惠施及蜀地。如今达可，应当世世代代与文翁相匹配，使蜀地普受恩惠，不分内外。唉，士子们，希望你们努力，不要辜负达可，直到千万年。《修灵泉院疏语》灵泉院山川盘曲郁结，卓然镇守西安。观音堂气象宏大幽深，恍如南海。既然屡次遭受战火焚毁，何不进一步制定良好的修建规划？想要完成营建，必须依靠大家的布施。一弹指的时间里，便可召集工匠；车轮和车舆从万劫灰烬中运转起来，虚空楼阁再次出现。福田得到扩大，香火更加兴盛。

译《跋风帆图》我曾经从姑苏乘船，沿着海岸挂帆驶入大江，逆流而行。一天能行二三百里。船夫在帆桅下面休息、啸歌，不必用力。这就是船行迅速的情形。自从战乱流离、颠沛逃窜于山谷之后，我再也没有江湖游行的踪迹了。俯仰之间回顾今昔，不禁慨然生出感怀。近来观看懋斋俞君收藏的《风帆图》，悠然有极目千里的气势，烟波、云树、茅屋、沧洲，历历都像从前所见，使人更加深重怀念和感慨。时代不同、事情变了，哪里还能再借风帆的便利，泛游江湖，来寻求从前一天航行的畅快呢？《题旷维宁思治稿》士大夫胸怀才艺，却遭逢战乱流离，颠沛困顿、跌倒挫折，没有止境，本来是极大的不幸。然而也正因如此，能够磨炼他的心志，挫折他的意气，摧折他的才华，并磨去、洗除、削减他偏狭浅陋的习气，最终使他已经具备的才能更加成熟，又增益他原本没有的能力，这就是不幸中的最大幸运。我看旷维宁的诗，清润含蓄，有忧思深沉、思虑长远的情怀。他的诗大多作于战乱离散以来，其中对于人情的难以测度、世道的反复无常、草木的变化衰败、山川的憔悴凋敝，遇到事物便兴起感慨，触及景物便增添怀想，无不在诗中表现出来。因此我虽然惋惜他遭受不幸、没有遇到太平盛世，无法抒发从容宽舒、深长有余的情思，却又庆幸他遭逢时代变乱，从而增益了原本所欠缺的能力。况且维宁年纪和精力正强，足以有所期待，而天下治乱的变化规律，总是往复循环。将来天下安定，再次看见太平盛况时，他就能把王风中的《黍离》化为周雅中的《凫鹥》，从容咏叹，而维宁的诗也会更加昌盛。难道仅仅止于今天而已吗？《诗经》说：“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又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维宁，希望你更加努力。《寿芝赞》凡是草木的种植，先弯曲萌芽，外壳裂开，抽秀生长，成丛成片、茂盛蔽覆，遍布山林，绵延原野。它们的名称和数量，即使神农氏也不能全部知道、全部辨识；只有灵芝独自不同于普通植物。它不依靠根而生长，不需灌溉就繁茂，不用培土也不用修整，而蓬草、藋草、蒿草、艾草都不能遮蔽它的美好。大概是凭借天地间弥漫浩大的精气，以及蜿蜒清和淑美的气息，盘结郁积而形成的。因此它应当成为和气的符瑞、吉祥征兆，也应当成为达官贵人的赏玩之物。从前翰苑名流、词林佳士，也常常把它写入歌辞，吟咏赞叹而不能自已。庚寅年，远山公的寿诞之日，有客人献上芝草，一株而分成两枝，形状秀美奇特。芝草的生长本来就不同于普通草木，而这株芝草又不同于普通所产的灵芝。于是众宾客交口称赞，赞叹不已。我便对众人说：“我曾考察仙经杂传，凡是芝草有五种颜色，再加上紫色就是六芝，全都是祥瑞之草。它们生长时，会出现云气、禽兽等异象。青色叫龙芝，赤色叫丹芝，黄色叫金芝，白色叫玉芝，黑色叫玄芝，紫色叫木芝。” 这样看来，芝并没有固定的名称。世上好事的人，常常选择其中奇异秀美、诡奇独特的来赏玩，于是才开始有“灵芝”的名称。它生长的时候，有时又恰好与吉祥之事在时间上前后相应，于是又有了“瑞芝”的名称。如今这株芝草到来，实在是远山公长寿的庆兆，若还没有名称，按道理总有不合心意之处；应当给它取名叫“寿芝”，可以吗？”于是众宾客欣然举杯，再次祝贺，并嘱托我写文章为它作赞。于是我写下这篇辞说：光彩灿烂的神芝，是灵气聚集而成，含纳中和、孕育精粹，众多芳草没有能与它相比的。它脱离群类而生长，出类拔萃而长大。在丹崖上结成花英，在华美的土地上拔秀而出，挺拔特立，亭亭玉立而美好。一根本茎繁茂美丽，分出两枝盘曲交错，像云彩舒展而绚丽，又像鸾鸟展翅高翔那样绮丽。神芝的生长，实在不同寻常；它遇到事物便相应呈兆，预先显现祥瑞。如今来到庭院，是为了给公祝贺长寿。实在是上天所造，赐给公长生不老。既赐予长寿，也使他的家族兴盛。玉树碧绿茂盛，珊瑚交错相连。举起那犀角杯，斟上春酒，享受这些美好的福庆，以助长高寿。跋《主一先生慙稿》。我私下读主一刘先生的文稿，感叹其中内容浩博、义理深微，铺陈通畅而精密；圣贤之心、天人之学、古今之变，以及人情物理的曲折变化、千姿万态，无不完备。文章、诗歌和杂笔，累计共有数百篇，没有一篇不可读，没有一篇不可喜爱。大概先生的学问，取资深厚，积累广博，所以发挥显现出来竟如此盛大啊！先生对于文章，唉！自从寇乱以来，江湖数千里，著名藩镇和重镇大多成为废墟，只有我们茶陵凭借一座孤城独自保存下来。我们茶陵的士绅文物，向来闻名海内，然而五六年之间，凋零衰落，而先生却以老成之资独自留存。这不是先生个人的幸运，实在是斯文的幸运。先生年纪虽然大了，但耳目视听并没有多少衰退，他在斯文上的用力，本来还没有止境。何况如今求取先生的人，又岂不比过去求取先生的人更多吗？先生有许多贤能的子孙，凡是先生尚未编入集中的文章，何不共同整理编纂，使斯文永远流传下去呢？谭君“传心”字说。谭君继先的号叫“传心”。心，是人身上的天理，也是最高道理寄寓的地方。它的本体虚灵洞彻，可以贯通天地而没有隔碍；它的作用博大深远，可以贯穿古今而没有穷尽。它的微妙显发，却只存在于日常生活和行事之间。人只是放纵欲望、任意妄行，毫无畏惧顾忌，只知道有利而不知道有义，只知道有自己而不知道还有别人。因此对天理昏昧而欺瞒上天，心中一点余蕴也没有；上不能继承先人的志向，下不能启迪后人，哪一样不是这颗心造成的呢？继先性情质朴厚重而气质清正，学问广博而操行醇厚。他行走于州里乡间，施行于乡党之间，始终严肃谨慎，唯恐有一丝一毫做得不善。这样看来，他的心本来就可以不违背天理，也可以无愧于上天了。我听说继先的祖先和父辈中有许多实行仁义的君子，以忠厚建立家业，以诗礼闻名于世。而继先又能以祖父的心为自己的心，世代相继、绵延不绝，没有丝毫毁坠，他使祖先增光，也是理所当然的了。如果由此继续推衍下去，那么把这种精神传到永世，难道会有穷尽吗？我看谭氏一定会更加昌盛。《诗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修养他们的德行。”继先已经这样追念祖先了；还要为子孙留下谋划，使他们安乐并辅翼后代。继先，你应当努力啊！

译题写《烈女龙琇传》后。龙子元拿着他的同年贡士刘云章所撰《烈女龙琇传》给我看。龙琇是他堂侄孟敬的女儿，嫁给安成的刘操为妻，遭遇贼人李明的部众，因守义不受污辱而投水溺死。唉！想要活而厌恶死，是人之常情；有些事情比活着更值得追求，有些事情比死亡更令人厌恶，这是天性的正道。能够保全这种正道的，是正人；顺从人的常情的，是常人，这是士大夫所讲求的道理。然而一旦面对事变、决定进退取舍，有的人竟还不如闺门妇女那样明断而坚定，正如云章所说，怎能不令人感叹！从前奉天的窦氏女被俘后不屈服，史官认为荣耀而记载了她。如今龙琇在事情发生以前就预先定下计策，守义而不受俘辱，卓然成为贞烈之人，大概又超过她了。后世执笔记史的人，或许还会从这篇文章中得到征验吧！题《唐子西与游使君帖》后。故宋宗学博士唐子西先生写给游使君的亲笔信，文辞书法精美洁净，共一卷；丞相周益公以及诸位老前辈的题跋和叙述也都审慎详尽，如今归藏于周氏的文府。我认为，子西先生凭文章名重当时，流传后世，他文章中重要的作品本来远不止这些，这些不过是余绪罢了。然而从熙宁、元丰年间直到今天，上下二百多年，风流文采仍能从这些作品中看见，这又岂是寻常的翰墨所能相比的呢？所以士君子应当喜爱并收藏它。跋《怡虚清话》。“话”，是日常生活中的普通谈论。晋人崇尚清虚之说，出入玄理，清谈的习气于是成为一时所尊崇的风尚，流弊延续久远，实在可怕。大概这种学说虽然高深却难以实行，道理虽然高妙却没有实际功效，其旨趣归宿虽然洒脱而值得听闻，却不能与圣贤之道相合。谈论即使清雅，又有什么益处呢？查君某翁把自己在日常生活中从见闻所得的内容，刊刻为一编；既记载事情，又阐发其中的道理，用来作为训诫。这些话切实明确，没有一句不可实行，没有一件事不可效法，无不切合日常生活而不可缺少。这样称它为“清话”，与晋人的清谈相距就很远了。翁的孙子宗砺，性情温厚纯谨，能够遵守祖训，拿这部书请我说几句话，所以替他写下这些话，使世上读到它的人不要把查君的“清话”同晋人的“清谈”相提并论。伯昂字说。人的资质有高有低，千差万别，但他的志向所趋向的方向，却不能不仔细审察。因此，如果把握住正确的趋向，就会一天比一天进入高明境界；如果失去了正确的趋向，就会一天比一天陷入污下。这是必然的道理，没有什么可怀疑的。王氏的子弟名叫高，字叫伯昂。字书说“昂”从“日”，昂就是太阳升起。太阳刚刚升起，在《易经》中叫作“晋”，所以卦象说：“光明从地上升起，这就是晋。君子因此自己彰明光明的德性。”伯昂还不到二十岁，神采明朗，气质清正，他的资质确实很美好。而一切用来助成他资质之美的条件，入内游处于家庭，就有贤明的父兄；出外到学塾求学，就有良师益友。由此更加立志于学习，遵守先圣的格言，仰慕古人的伟大事业，不要苟且同流于世俗，不要徇私迁就自己的感情。这样不断加以勉励，那么他的德性更新，就会像太阳刚刚升起一样，逐步进入高明广大之境。他日后的成就，哪里能够估量呢？不过，这个道理既然可以从太阳得到启发，那么天下万物也无不如此。高大的松树耸立山谷、直上云霄，众多丛生并依附它的树木便不足以称道；野鹤迎风高飞而独自挺立，成群低头啄食的鸡便不值得计数。这又是万物超出同类、拔出群体的道理。伯昂如果没有这样的志向，那也就算了；如果有这样的志向，就应当在这方面努力，希望不要辜负你这个字。“海观”字说。海，是天下最大的事物。然而人们只知道海大，却不知道它为什么大，所以善于观海的人，一定要观察它之所以大的原因。如今海水，测量它却不知道它有多深，远望它却不知道它有多广，乘船航行却不知道它的尽头在哪里，这当然可以说是大了。观海的人如果只是看见它广大、看见它没有尽头，便说“海的大就是这样”，以为可以扩大自己的见识，那就错了！天下万物，小的只能容纳小的，大的才能容纳大的。拿小水沟和路上的积水那样的容量，去和他讨论洞庭湖、鄱阳湖，尚且不可能，何况是海呢？大概天下能够容纳万物的，没有比海更大的；万物之中体量最大的，也没有比海更大的。知道它能够容纳什么，才可以知道它为什么大。否则，只知道它大，却不知道它所以大的原因，那么海对你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的宗族弟弟名叫海，字为“观”，他意气锐进，想寻求天下奇异的见闻来扩大自己的见识，我很期待他。但仍担心他观览万物不得其法，只知道海大，却不能切实联系自身，所以又替他说这些道理。如今若想穷尽观览万物的方法，就一定要从海不拒绝细小水流这件事中明白：无论是细微的一句话、微小的一件行为，对自己都不能不谨慎，对别人都不能不包容。还要从海能够包容污水、容纳污秽这件事中明白：祸福的到来、荣辱的降临，以及是非得失交相汇集时，我从前所遭遇的一切不能不顺承接受。还要从海水浩瀚广大而不自满这件事中明白：义理没有穷尽，学问没有尽头，而我用来求学用力的地方，不能不勤勉不懈。这样，观海的方法就在这里了，也就不是徒然观海。《中庸》说：“如今水只不过一勺那么多，等到深不可测时，鼋、鼍、蛟、龙、鱼、鳖便在其中生长，财货也由此滋殖。”除了我的弟弟，还有谁值得期望呢？《重修灵泉院疏语》。灵泉寺的僧人将拿着募疏去拜谒各位施主，请求重建佛殿、僧房，使寺院恢复旧日面貌，并请危行老人题写在疏文开头。老人说：如今的人虽然遭逢世道变乱，但从州里乡党来看，无论贵贱高下，都有房屋来安置自身、庇护家人；大的住宅则屋脊相连、栋梁相接，壮丽瑰伟，没有不称心的。唯独让佛、菩萨没有庄严供养的处所，让诸位比丘没有从容栖息的地方，在人心上似乎总有不安。请你们带着这篇募疏前往，把我的话告诉他们，将会看见工程依次完成，各种设施一一具备。到那时炉烟缭绕、钟鼓声声，祈福颂祝、赞扬功德，所得福田利益，哪里可以估量呢？

译跋《贺元忠遗墨卷》后。自从战乱以来，我颠沛困顿，辗转迁徙，几乎无法自处；然而仍喜欢访求故家遗留下来的古籍残篇，希望还能见到一两分旧日的风流余韵，却每每不能如愿。近来才得到故人贺君元忠的次子某人所收藏的先人手书一卷。这卷墨迹大概因离乱而散失，经过多次购买寻求之后才得到。我观看它的字体精妙、诗思超逸，反复展开阅读，不禁感慨而兴起怀念之情。于是想到我一生做官游历，多在两浙，元忠也一样。从前我在婺源时，浙江省请我参加贡试；考院结束出来后，才知道元忠正好在财赋都府。那时欢会的情怀、倾心相交的意味，磊落豪放，哪里料到会有今天呢？卷中诗共有二十首，像《信河》《钓台》《常山道中》《八里庄》《济上》等，都是我曾经经过的地方；至于会稽的蓬莱阁、镜湖亭，京口的金山寺，也都是我曾经登临游赏的地方。我每到一处，也曾间或写小诗记载，然而如今那些稿本一字也没有保存下来。元忠这卷遗墨却失而复得，是因为元忠有儿子。卷中还抄有陈大卿的一篇文章，全部讲述张小山的词，因此又记起我在浙江省任职时，奉省府檄令到昆山督办事务，坐在驿舍中，张小山带着几个吏员前来拜谒；一见面询问姓名，才知道他就是小山。那时他已经七十多岁，却隐瞒年龄，充任昆山幕僚，于是我和他坐着谈笑；他又屡次来到驿舍，与我交谈了几天才告别。临别时，他又抄写自己的新词十多首送来饯行。这些词较为雅正，不像近世流传的那些妖淫艳丽之作，所以我也很为它们惋惜。如今这些词也不复存在了，感念今昔，恍惚如梦。唉！元忠已经逝去，后死的人还厚着脸皮活着，面对这种情形究竟是为了什么呢？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虽然如此，元忠已经不在了，而这卷遗墨却独自保存下来，故家遗留的风流余韵，幸而还可以看见。贺氏子弟应当世代珍藏它。跋周益公撰写《王率斋墓铭》后。我读了这篇墓志铭，才知道富贵并不值得看重。居士只是一个平民，而他的文章学问却能使当时的诸位前辈如此称誉推重；死后又得到周文忠公为他撰写墓铭，因此可以流传不朽。世上那些居于公卿之位、一时显赫的人，最终名声一同消失，和草木一起腐朽，与居士相比又怎么样呢？《洞渊灵坛后土玉主铭》。洞渊阁的灵异事迹显著，已经有很多年了。如今又在庐陵王氏那里得到宋道君所书的《后土玉主》。众人都说：“真奇异啊！”这件事不能没有铭文，于是便派人来请我。铭文说：昆山的英华，天地精气的凝聚，宝贵的气息四方通达，阴阳之气氤氲而孕育祥和。从前宣和年间，宋道君亲自修习清静默守之道，光明显赫的后土神，享受洁净的祭祀。于是制作这块玉，用来禳除灾害、祈求福佑；把它收藏在名山之中，以显明盛大的福祥。山神严加守护，不敢不秘密珍藏。这并不是玉本身奇异，而是神灵的赐予。于是开启神灵的恩赐，把它托付给人；来人再拜叩首，前来献上这件珍宝。当地百姓聚集观看，踊跃而惊喜；皇帝的笔墨飞扬，如云腾雾起。从前未曾听闻，今天才开始看见，这叫作皇帝的福祉，谁敢不恭敬？把它镇护在坛场墙垣之中，确实是极其尊贵的；玄教的祥瑞由此显现，宗门的传统也将昌盛。《刘子行字箴》。安成刘君仲宾的儿子，名文用，字子行。我已经替他写下“子行”二字，又写这篇辞来劝诫他。辞说：君子的道路，关键在于把握时机；或被任用，或退藏不仕，都随着所处的时势而定。被任用取决于别人，施行则由自己；不要违背时势，不要违背义理。退藏于自身，等待时机而施行；有所蕴蓄便有所发用，有了正道便能亨通。平坦宽广的大道，没有险阻，没有高低不平；坦然走上去，没有到不了的远方。努力吧，读书人；敬慎地对待它、实行它。我的话并非老迈昏聩之言，你的行为不要因此疑惑。《王广微字赞》。天下的道理，有显明的，也有隐微的。显明的容易观察，隐微的难以推究。尤其医理极其深奥，分毫的差错，就会造成千里之谬。只有王君能够洞察玄妙，明察一切隐晦之处，凡有隐藏的便加以阐明。遇到人的疾病，他便探究、验证；向内观察脉理，向外察看形体和精神，投以药剂，疗效快得如同神迹。他在州里乡间行医，取得了侯牧官员的信任。医术以道理为根本，何况医学呢？医术之良善，就在于能够由隐微而推广广大；隐微之理充实之后，道理便昭明显朗。君子体会并实行它，就像指点手掌上的东西一样清楚。题《范富二公手帖》。右边是范、富二公的手帖，共一卷。巴西邓先生引用石徂徕诗中的话题写在卷后。当石徂徕作这首诗时，范公正好从陕西回朝，在途中得到这首诗，拍着大腿长叹，甚至说出会坏事的话。后来范公任参知政事，富公任枢密副使；范公主持西部事务，富公主持北部事务。二人正同心竭虑，兴复太平，却有流言传到皇帝耳中，群奸因此得志，于是二人都以宣抚使的身份出外。追究祸端的开始，实在是由这首诗引起的。大概因为诗中把范、富二公比作某种人物，又把夏英公等人斥为大奸，所以他们必定日夜痛恨，想着办法报复。凡是可以中伤君子的手段，没有不用的。何况君子与小人共事，小人必定获胜而君子必然危险。君子只求尽到自己的责任，进退荣辱全都归之于天；道路不能实行，便抽身退让，正如范、富二公辞去职位而出外。那些小人贪恋官位、固守俸禄，急于求进而妄图索取，不得志便不肯罢休，这大概就是他们常常获胜的原因吧。由此看来，这首诗，大处说足以激发当时的变故，使范、富二公不能安居其位；小处说又不足以庇护自身，几乎遭到剖棺发冢，那么它又有什么好处呢？虽然如此，这首诗的创作使天下后世知道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如同白与黑、渭水与泾水、神龙与蝘蜓的区别。直到今天读它，仍然令人肃然起敬，知道应当受到什么劝勉和警戒，那么也不能随便诋毁它。我跟随范静翁先生读这卷手帖，所以一并加以评论，续写在邓先生的话后面。

译题《陈氏家谱》后。至正八年冬天，我奉参政苏公天爵之命，行走于浙水以西，访求世代显贵的士族。苏公的意思，大概是想汇集编成一部书，以彰显诗书传家的悠久恩泽，这是非常盛大的志愿。到第二年春正月，我才到达吴门，首先得到陈氏家谱。阅读它，知道陈氏的祖先由吴兴迁到长乐，历经十三世后又迁到延平，再过八世到尚书公时才开始兴盛，这也可以说是源远流长了。后世考中高科、登上显贵仕途的人接连不断，分散居住在浙江各地，冠缨簪笏相继不绝，又可以说是极其兴盛了。至于谱序中所称尚书的功业、朝议的德政、谏议的忠节，更是陈氏光明显赫、卓绝非凡之处。谏议公平生攻击斥责奸党，像严霜烈日一样不可冒犯；但对于兄弟却极为友爱。长兄早逝，他抚养长兄的孤儿，教导供养，为他们置办婚嫁，使他们都能有所成就。起初奏请补授恩荫时，他舍弃自己的儿子而先照顾伯父的儿子。唉！君子的用心本来就是这样。君子的心仁厚宽广，把兄弟的儿子看作自己的儿子，根本没有彼此之分。如今看陈氏家谱，从尚书公以后，分支越多便越兴盛，年代越久便越显著。诗书传家的恩泽、冠缨簪笏的美盛，直到今天仍未停止，那么上天用来福佑陈氏的恩意该是多么深厚啊！尚书的第十世孙权，字以巽；也是谏议的第八世从孙。他聪明敏慧，专心好学，修养谨慎而有文才，能够使家业世代相传而不坠。他拿出所收藏的谏议奏稿和家谱给我看。我已经抄录家谱回复苏公，并写下这些话来答复以巽。题《干氏封赠碑》后。尚书干公考中进士时，我祁方还在勉强求学。偶尔曾私下诵读干公的文章而心生仰慕。这样过了几年，后来我有幸忝列末科，任职辅佐婺源，而干公已经离开那里任守官了。对于干公施行的政令、规划措施，虽然有幸私下窥见一二，但仍以未能见到干公本人为遗憾。又这样过了几年。后来干公主持浙江的文衡，我也任职于帘外；等到考试结束出院，才得以在宾馆中见到干公。他气宇魁伟杰出，言论高明正直，是以文章和政事著称的人。这样一来，我从前仰慕之心和希望见面的愿望，才稍稍得到安慰。今年春天，我因公事来到吴门，又在干公的私宅见到他，才得以读到翰林欧阳公为干公追赠两代所作的碑铭，也知道干公晚年所以享有优游盛大的福分，以及子子孙孙延续不绝，实在不是一天的积累所致。积累深厚，发扬出来必定宏大。我对于干公还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我私下唯独羡慕卷中从欧阳公以下所题写的文字，如中书张公、中丞许公、秘监黄公，共四人与干公合为五人。从前延祐初年的科举进士，都身居显达之位，都负有天下重望，像玉圭玉璋一样光彩照人，前后相互辉映，难道不能说是盛况吗？敬仰他们的高尚风范，遥远得如同霄汉。唉！哪里才能得到后来科举所选拔的人才，也有像延祐初年这样盛大的人才群体呢？《方寸地》说。我和段君笃脩相互闻名已经很久了。等到来到姑苏，见到他明朗爽快、通达畅达，言论气度伟岸；又有他的儿子和孙子，都俊秀敦厚文雅，足以继承他的志向、振兴他的宗族。我料想他从上天得到的禀赋，一定不同于常人。等到得到虞、揭诸公所作的《方寸地》卷阅读之后，才知道他从上天得到的禀赋，大概就在于此：一个人之所以为善或为不善，以及子孙是否贤能、家业是否兴盛，都系于方寸之心。推究其中的由来，一切都在这里判定。如今看笃脩从上天得到的禀赋如此深厚，那么他内心所存的东西，也就可以由此知道了。由于心中有善念，他自身享有丰厚的福分，又能把这种福分延及子孙。人还有什么快乐而不愿意行善呢？《云阳集》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