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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家注昌黎集,实宋椠之佳者。柳子厚集虽亦五百家注,版式行欵标题并同,而纸色墨香逊韩集远甚。且正集廿二巻以下至末皆阙,又改目録终以弥缝之,更非完善。第柳集注刋本今鲜存者,亦觉片羽可珍,惟当居韩之次耳。附识题韩集诗之后,并书冠此集巻端。乾隆甲午仲秋御笔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二
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别集类一【唐】
提要
【臣】等谨案《五百家注柳先生集》二十一巻,唐柳宗元撰。宗元集,刘禹锡称编次为三十二通。至宋初,穆修好其文,复为刋行之。其后方崧卿、郑定、张敦颐等各为训释,巻目递有增损。此本乃南宋庆元中建安魏仲举所辑,《五百家注》与《昌黎集》并刋于家塾者。前有评论训诂诸儒姓氏一篇,检核实不足五百家之数。书中所列,有集注,有补注,有音释,有解义,又有孙氏、童氏、张氏、韩氏诸解,此外亦罕所征引。盖宋人辑书,喜夸采摭之富,所云家数,固不足尽凭,然搜罗究为繁富。书后新编外集三巻,乃原集未録之文,共二十五首。附録四巻,则罗池庙牒及崇宁、绍兴加封告词之类,而《法言》注五则亦在其中,疑即方崧卿所裒集者。又附以《龙城録》二巻,而《栁文纲目》、《文安礼年谱》则俱冠之巻首。其中如《封建论》后附载程敦夫论一篇,又杨雄《酒箴》、李华《徳铭》、屈原《天问》、刘禹锡《天论》之类,亦俱采掇附入。其体例与韩集稍异,虽编次丛杂,不无繁冗,而旁捜逺引,斤斤以博学详説为务,殊有足资考订者。且其椠锲最精,在宋代旧刻中尤称善本。今流传五六百年,而纸墨如新,神明焕发,复得与《昌黎集》注聫珠合璧,同为
秘府之储,是固可为宝贵也。乾隆四十六年十二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防柳文纲目
吕居仁云:「韩退之文浑大广逺,难窥测;柳子厚文分明见规摹次第。初学者当先学柳文,后熟韩文,则工夫自易尔。」
浮休先生云:「扶导圣教,刬除异端,以经常为已任,死而无悔,韩愈一人而已。」非独以属辞比事为工也。如其祖述典坟,宪章骚雅,上轹三古,下笼百氏,极万变而不华,会众流而有居,逌然沛然,横行阔视于缀述之场,子厚其人也。彼韩子者,特以醇正髙雅,凛然无杂,乃得与之齐名尔。必也兼诵博记,驰骛奔放,则非柳之敌。
陈长方云:「柳子厚之才,韩退之有所不逮。但韩公下笔便以三代为法,其文章如人少年暮年,毛发不同,而风仪皆此人也。子厚在中朝时,尚有六朝规矩,读之令人鄙厌。至永州以后,始以三代为师。至淮西一事,退之作碑,子厚作雅,逞其余力,便觉退之不逮。子厚直一日千里也。死于元和十四年,退之长庆间著述,觉子厚瞠若其后耳。」余尝以三言评子厚文章曰:「其大体如纪渻子养鬬鸡,在中朝时方虗骄而恃气,永州以后犹听影响,至柳州后,望之似木鸡矣。」
邵氏闻见录》云:「韩退之之文,自经中来;柳子厚之文,自史中来。」
金华先生程子山曰:“前辈谓退之、子厚皆于迁谪中始收文章之极功,盖以其落浮夸之气,得忧患助,言从字顺,遂造真理耳。”
东坡云:「子厚诗在陶渊明下,韦苏州上。退之豪放竒险则过之,而温丽靖深不及也。」
柳先生年谱
柳氏之先,自黄帝厯周,鲁孝公子夷伯,展孙无骇,生禽,为鲁士师,諡曰惠,食采于柳下,遂姓柳氏。楚灭鲁,仕楚。秦并天下,柳氏迁于河东。秦末,柳下惠裔孙安,始居解县。安孙隗,汉齐相。六世孙丰,后汉光禄勲。六世轨,晋吏部尚书。生景猷,晋侍中。二子耆、纯【耆号西眷,纯号东眷】耆,汝南太守。二子恭、璩。恭,后魏河东郡守,南徙汝颍,遂仕江表。曾孙缉,宋州别驾,宋安郡守。生僧习,与豫州刺史裴叔业据州归于后魏,为扬州大中正,尚书。
译《五百家注昌黎集》,确实是宋代刻本中的佳品。《柳子厚集》虽然也是五百家注本,版式、行款、标题都相同,但纸色和墨香远不如韩集。而且正集从二十二卷以下直到末尾全都缺失,又改动目录来加以弥补,更谈不上完整。只是如今柳集的注刻本很少存世,也觉得如片羽般珍贵,应当排在韩集之后。我把这段话附在《韩集》诗后题写,并书写在此集卷首。乾隆甲午仲秋御笔。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二 《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别集类一【唐】提要 臣等谨慎考察:《五百家注柳先生集》二十一卷,唐代柳宗元撰写。刘禹锡说,柳宗元的文集编排为三十二通。到了宋初,穆修喜爱他的文章,又重新刊行。此后方崧卿、郑定、张敦颐等人分别作训释,卷目也不断有所增删。这部书是南宋庆元年间建安魏仲举所辑,《五百家注》与《昌黎集》一起在他家塾中刊刻。卷首有一篇评论、训诂诸儒姓名的文字,核查起来实际不足五百家。书中所列,有集注、补注、音释、解义,又有孙氏、童氏、张氏、韩氏诸家解释,除此之外很少引用别的材料。大概宋人编书,喜欢夸耀搜采材料的丰富,所谓‘五百家’,本来不能完全凭信;然而搜罗确实十分繁富。书后有新编外集三卷,是原集未收的文章,共二十五首。附录四卷,则收录罗池庙牒以及崇宁、绍兴年间加封的告词之类,《法言》注五则也在其中,疑心就是方崧卿搜集编成的。又附有《龙城录》二卷,而《柳文纲目》《文安礼年谱》都置于卷首。其中如《封建论》后附载程敦夫的一篇议论,以及杨雄《酒箴》、李华《德铭》、屈原《天问》、刘禹锡《天论》等,也都采集附入。它的体例与韩集略有不同,虽然编排杂乱,不能说没有繁琐冗余之处,但广泛搜求、远方征引,处处以博学详说为务,确实有很多足以资助考订的地方。而且它的刻印最为精美,在宋代旧刻中尤其称为善本。如今流传了五六百年,纸张墨色仍像新的一样,精神光彩焕发;又能同《昌黎集》注联珠合璧,共同成为 秘府收藏之物,这当然可以视为宝贵之书。乾隆四十六年十二月,恭敬校订后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柳文纲目》序说 吕居仁说:“韩退之的文章浑厚宏大、广博深远,难以窥测;柳子厚的文章条理分明,可以看出规矩次第。初学者应当先学习柳文,后来再熟习韩文,那么功夫自然容易了。” 浮休先生说:“扶助和引导圣人之教,铲除异端,把常道常法作为自己的责任,死也不后悔,只有韩愈一人罢了。”韩愈并不只是以安排辞藻、比附事例见长。他能继承并阐述古代典籍,取法《离骚》和《诗经》,向上凌驾三代,向下包容百家,穷尽万般变化却不浮华,会合众流而各有所归,悠然充沛,在文章写作的领域中纵横驰骋、眼界开阔,柳子厚就是这样的人。韩愈这个人,只是因为醇厚正大、高雅严肃,凛然纯粹而无杂,才得以与柳子厚齐名罢了。如果一定要说兼具博闻强记、驰骋奔放的长处,那么柳子厚就不是他的对手。陈长方说:“柳子厚的才华,是韩退之有所不及的。但韩公一下笔便以三代为法,他的文章就像一个人从少年到老年,毛发虽然不同,而风度仪态始终是这个人。柳子厚在朝廷任职时,还带有六朝文章的格局,读来使人鄙薄厌恶。到了永州以后,才开始以三代为师。至于淮西一事,韩退之作碑,柳子厚作雅,柳子厚竭尽余力,于是便觉得韩退之有所不及。柳子厚真是一日千里地进步。他死于元和十四年,韩退之在长庆年间著述时,读起来又觉得柳子厚瞠目落在后面了。”我曾用三句话评论柳子厚的文章说:“他的总体情形像纪渻子饲养斗鸡:在朝廷任职时,正是虚浮骄矜、依仗意气;永州以后,还会听到外界的声响而有所反应;到了柳州以后,远远望去已经像木鸡一样了。” 《邵氏闻见录》说:“韩退之的文章,是从经书中来的;柳子厚的文章,是从史书中来的。” 金华先生程子山说:“前辈认为,退之、子厚都是在遭受贬谪以后,才开始取得文章的最高成就,大概是因为去掉了浮夸之气,又得到忧患的帮助,言语顺畅、文字妥帖,于是终于达到真实的道理。” 东坡说:“子厚的诗在陶渊明之下、韦苏州之上。退之豪放奇险的方面超过他,但温润华美、清静深厚方面不如他。” 柳先生年谱 柳氏的祖先,从黄帝直到周代,有鲁孝公的儿子夷伯、展孙无骇。展孙无骇生禽,任鲁国士师,谥号为惠,在柳下享有采邑,于是便以柳为姓。楚国灭掉鲁国后,柳氏到楚国任职。秦朝统一天下后,柳氏迁居河东。秦朝末年,柳下惠的后代柳安开始居住在解县。柳安的孙子柳隗,任汉代齐国相国。柳隗的六世孙柳丰,任后汉光禄勋。又过六世有柳轨,任晋代吏部尚书。柳轨生柳景猷,任晋代侍中。柳景猷有两个儿子:柳耆、柳纯【柳耆号西眷,柳纯号东眷】。柳耆任汝南太守,有两个儿子:柳恭、柳璩。柳恭任后魏河东郡守,后来南迁到汝、颍之间,于是到江南任职。柳恭的曾孙柳缉,任宋州别驾、宋安郡守。柳缉生柳僧习,他与豫州刺史裴叔业据守州城归附后魏,任扬州大中正、尚书。
代宗大厯八年癸丑子厚生代宗之十一年也九年甲寅十年乙卯十一年丙辰集有先太夫人卢氏归祔志云:「宗元始四歳,居京城西田庐中。先君在吴,家无书,太夫人教古赋十四首,皆讽传之,即此年也。」十二年丁巳十三年戊午十四年已未徳宗建中元年庚申二年辛酉三年壬戌四年癸亥兴元元年甲子贞元元年乙丑按《唐本纪》徳宗兴元元年二月甲子,李懐光反。贞元元年八月甲戌,伏诛。是年,有为崔中丞贺平李懐光表,刘梦得作集序云:「子厚始以童子有竒名于贞元初。」二年丙寅三年丁卯四年戊辰五年已已与杨诲之书云:「吾年十七,求进士,即此年也。有为文武百官请复尊号表三首。」六年庚午是年,有与权补阙书。注云:时年十八,为文武百官请复尊号表三首。又大防议表二首。七年辛未八年壬申是年贡于京师,见送苑论诗序云:「八年冬,余与马邑苑言扬聨贡于京师。是歳,小司徒顾公守春官之缺,而权择士之柄。明年春,同趋权衡之下,并就重轻之试。二月丙子,有司题甲乙之科,揭于南宫,余与兄又聨登焉。」九年癸酉是年登进士第。集有先侍御史府君神道表云:「贞元九年,宗元得进士第。上问有司曰:『得无以朝士子冒进者乎?』有司以闻。上曰:『是故抗奸臣窦参者耶?吾知其不为子求举矣。』是年有《送苑论诗序》。」十年甲戌十一年乙亥十二年丙子按《唐史》言:宗元少精敏絶伦,为文章卓伟精致,一时辈行推仰。第进士,博学▯辞科,授校书郎,调蓝田尉。其与杨诲之书云:「吾年二十四,求博学宏辞,即贞元十二年也。是歳有终南山祠堂碑,太白山祠堂碑,邠宁进奏院记,与大理崔少卿启,叔父殿中侍御史柳公墓表,叔妣陆氏夫人迁祔志,万年县丞柳君墓志,监察御史周君墓表。」十三年丁丑十四年戊寅与杨诲之书云:「二十四,求博学▯辞,二年乃得仕,盖此年也。」十五年已卯是年有柳常侍行状,亡妻▯农杨氏志,国子司业阳城遗爱碣,与太学诸生书,书之首云:“二十六日,集贤殿正字柳宗元。”则子厚是时盖在书府也。有辩侵伐论,注云:“在集贤院为征天下兵讨淮西作。”十六年庚辰是年,有贺嘉▯、白兔等表。温县主簿韩君墓志,伯祖妣李夫人墓志,亡姊裴氏夫人墓志。十七年辛已是年,有《南岳云峯寺和尚碑》、《叔父祭六伯母文》、《亡姑陈氏夫人墓志》。十八年壬午是年,有《武功县丞壁记》《盩厔县新食堂记》《京兆府请复尊号表》三首:《为耆老等请复尊号表》《为京畿父老上宰相状》《为京畿父老上尹状》《亡友校书郎独孤君墓志》。十九年癸未是年,为监察御史里行刘梦得集序。云:「十有九年,为材御史。是也。有让监察御史状。防说朝日说。为李京兆祭杨郎中文。兵部杨君墓碣。▯农令柳府君坟前石表。送文畅上人序。」二十年甲申是年,有监祭使壁记《南岳般舟和尚第二碑》祭李中丞文,尚书户部郎中魏府君墓志。顺宗永贞元年乙酉顺宗以贞元二十一年正月丙申即位,三月癸已立广陵郡王为皇太子,有贺立皇太子表。八月庚子立皇太子为皇帝,自称太上皇,有百寮贺表。辛丑改元永贞,有贺改元赦表。乙已宪宗即位,有即位礼毕贺表,贺册太上皇后及礼毕表,请听政表三首。是年入尚书为礼部员外郎,与萧俛书云:“仆当时年三十三,甚少,自御史里行得礼部员外,超取显美,欲免世之求进者怪怒媢嫉,其可得乎?”盖是年子厚年三十三也。以王叔文党贬邵州刺史,又贬永州司马。有陈给事行状,户部侍郎王公太夫人刘氏墓志,潞州兵曹柳君墓志。宪宗元和元年丙戌正月丁卯,大赦,改元。有贺改元赦表,劒门铭,严东川啓,先侍御史府君神道表,东明张先生墓志,陆文通先生墓表,连州司马凌君权厝志,哭连州凌司马诗。二年丁亥有惩咎赋送赵大秀才往江陵序,先太夫人卢氏归祔志。三年戊子有《贞符》非《国语》与吕道州书,与王参元书,答吴武陵书,同吴秀才赠李睦州诗序,《贞符》序言:“臣所贬州有流人吴武陵为臣言,董仲舒对三代受命之符。”而元和四年有与杨京兆书云:“去年吴武陵来,美其齿少,才气壮健,可以兴西汉之文章。”则吴武陵之来永州,盖在是年也。有《龙安海禅师碑》,《凌君墓后志》,《送娄图南游淮南序》,《酬娄秀才早秋月夜病中见寄》,《酬娄秀才将之淮南见赠之作》,《游南亭夜还叙志七十韵》,《特进南公睢阳庙碑》。四年已丑
译代宗大历八年癸丑 子厚出生于代宗十一年。九年甲寅 十年乙卯 十一年丙辰 文集中有《先太夫人卢氏归祔志》,说:“宗元刚满四岁时,住在京城西面的田舍中。当时先君在吴地,家中没有书,太夫人教他古赋十四首,他全都背诵传授下来,就是这一年。” 十二年丁巳 十三年戊午 十四年己未 德宗建中元年庚申 二年辛酉 三年壬戌 四年癸亥 兴元元年甲子 贞元元年乙丑 据《唐本纪》记载,德宗兴元元年二月甲子日,李怀光反叛;贞元元年八月甲戌日,被处死。这一年,有替崔中丞所作的庆贺平定李怀光的表文。刘梦得作《集序》说:“子厚起初以童子的身份,在贞元初年便有奇异的声名。” 二年丙寅 三年丁卯 四年戊辰 五年己巳 《与杨诲之书》说:“我十七岁时,求取进士资格,就是这一年。有《为文武百官请复尊号表》三首。” 六年庚午 这一年,有《与权补阙书》。注文说:当时十八岁,作《为文武百官请复尊号表》三首,又作《大防议表》二首。七年辛未 八年壬申 这一年在京师参加贡举。见《送苑论诗序》说:“贞元八年冬天,我和马邑人苑言扬一起被贡举到京师。这一年,小司徒顾公代理春官的职务,掌握选择士人的权力。第二年春天,我们一同来到权衡取舍之下,一起接受高下等级的考试。二月丙子日,有司把甲乙科的名次题写出来,张贴在南宫,我和兄长又一同登上榜单。” 九年癸酉 这一年考中进士。文集中有《先侍御史府君神道表》说:“贞元九年,宗元考中进士。皇上问有司:‘莫非有凭借朝廷官员子弟身份而冒进的人吗?’有司把情况上报。皇上说:‘就是那个曾经抗拒奸臣窦参的人吗?我知道他不会为儿子求取科举资格。’这一年有《送苑论诗序》。” 十年甲戌 十一年乙亥 十二年丙子 据《唐史》说:宗元年轻时聪慧敏捷,才能超出同辈,写文章卓异宏伟而精致,当时同辈都推重仰慕他。他考中进士,又考中博学宏辞科,授任校书郎,调任蓝田县尉。《与杨诲之书》说:“我二十四岁时,求取博学宏辞科,就是贞元十二年。这一年有《终南山祠堂碑》《太白山祠堂碑》《邠宁进奏院记》《与大理崔少卿启》《叔父殿中侍御史柳公墓表》《叔妣陆氏夫人迁祔志》《万年县丞柳君墓志》《监察御史周君墓表》。” 十三年丁丑 十四年戊寅 《与杨诲之书》说:“二十四岁时,求取博学宏辞科,第二年才得到任职,大概就是这一年。” 十五年己卯 这一年有《柳常侍行状》《亡妻弘农杨氏志》《国子司业阳城遗爱碣》《与太学诸生书》。书的开头说:“二十六日,集贤殿正字柳宗元。”那么子厚此时大概在书府任职。又有《辩侵伐论》,注文说:“在集贤院时,因征发天下兵力讨伐淮西而作。” 十六年庚辰 这一年有《贺嘉瓜、白兔等表》《温县主簿韩君墓志》《伯祖妣李夫人墓志》《亡姊裴氏夫人墓志》。十七年辛巳 这一年有《南岳云峰寺和尚碑》《叔父祭六伯母文》《亡姑陈氏夫人墓志》。十八年壬午 这一年有《武功县丞壁记》《盩厔县新食堂记》《京兆府请复尊号表》三首:《为耆老等请复尊号表》《为京畿父老上宰相状》《为京畿父老上尹状》《亡友校书郎独孤君墓志》。十九年癸未 这一年,柳宗元为监察御史里行刘梦得作《集序》。其中说:“十九岁,任监察御史,就是这一年。有《让监察御史状》《防说》《朝日说》《为李京兆祭杨郎中文》《兵部杨君墓碣》《弘农令柳府君坟前石表》《送文畅上人序》。” 二十年甲申 这一年有《监祭使壁记》《南岳般舟和尚第二碑》《祭李中丞文》《尚书户部郎中魏府君墓志》。顺宗永贞元年乙酉 顺宗在贞元二十一年正月丙申日即位,三月癸巳日立广陵郡王为皇太子,有《贺立皇太子表》。八月庚子日立皇太子为皇帝,自称太上皇,有《百寮贺表》。辛丑日改年号为永贞,有《贺改元赦表》。乙巳日宪宗即位,有《即位礼毕贺表》《贺册太上皇后及礼毕表》《请听政表》三首。这一年进入尚书省任礼部员外郎。《与萧俛书》说:“我当时三十三岁,很年轻,从监察御史里行升任礼部员外郎,破格取得显要美好的职位,想要避免世上那些求取进身者的怪罪、愤怒和嫉妒,难道能做到吗?”可见这一年子厚三十三岁。因属于王叔文一党,被贬为邵州刺史,又贬为永州司马。有《陈给事行状》《户部侍郎王公太夫人刘氏墓志》《潞州兵曹柳君墓志》。宪宗元和元年丙戌 正月丁卯日大赦,改年号。有《贺改元赦表》《剑门铭》《严东川启》《先侍御史府君神道表》《东明张先生墓志》《陆文通先生墓表》《连州司马凌君权厝志》《哭连州凌司马诗》。二年丁亥 有《惩咎赋》《送赵大秀才往江陵序》《先太夫人卢氏归祔志》。三年戊子 有《贞符》《非国语》《与吕道州书》《与王参元书》《答吴武陵书》《同吴秀才赠李睦州诗序》。又有《贞符序》说:“我被贬的州里,有个流人吴武陵对我谈到董仲舒回答三代受命符瑞的事情。”而元和四年《与杨京兆书》说:“去年吴武陵来到这里,我赞赏他年少、才气壮健,可以振兴西汉的文章。”那么吴武陵来到永州,大概就是这一年。又有《龙安海禅师碑》《凌君墓后志》《送娄图南游淮南序》《酬娄秀才早秋月夜病中见寄》《酬娄秀才将之淮南见赠之作》《游南亭夜还叙志七十韵》《特进南公睢阳庙碑》。四年己丑
是年,子厚年三十七,在永州。有与裴埙、萧俛、李建、杨京兆、许京兆等书。与萧书云:“人生少得六七十者,今已三十七矣。”与李书云:“前过三十七年,与瞬息无异。”又云:“裴应叔、萧思谦各有书,足下求取观之。”应叔,埙也;思谦,俛也。与杨京兆书云:“永州多火灾,五年之间,四为大火所迫。”答许京兆书云:“伏念得罪来五年,未尝有故旧肯以书见及者。”则子厚自永贞元年贬至是五年也。又有《为南承嗣请从军状》、《送南涪州量移澧州序》、《送内弟卢遵游桂州序》、《寄桂州李中丞荐卢遵启》、《新作法华寺西亭记》、《始得西山燕游记》、《钴鉧潭记》、《钴鉧西小丘记》、《丘西小石潭记》、《小侄女子墓塼记》。五年庚寅是年,有与扬州李相公第二启,与杨诲之书,说车,赠杨诲之,送从弟谋序,读韩愈所作《毛頴传》后题,太府李卿外妇马淑志,赵秀才羣墓志,下殇女子墓塼记,闻借田有感诗。六年辛卯有上西川武相公启,报与杨诲之书,为柳公绰谢上表,祭吕化光文,衡州刺史东平吕君诔,试大理评事柳君墓志,同刘二十八哭吕衡州诗。七年壬辰有贺皇太子牋,上岭南郑相公启,▯农公左官三歳,复为大僚,献诗五十韵,送崔策序,武冈铭,袁家渴记,石渠记,石涧记,小石城山记,永州刺史崔君权厝志,祭崔使君文。八年癸巳有逐《毕方文》《黄溪记》《铁鑪步志》《答韦中立书》《吕侍御墓志》《祭吕敬叔文》九年甲午有《囚山赋》《起废答》《▯太尉逸事状》《与韩愈书》《上河阳乌尚书启》《毁鼻亭神记》《文宣王道州庙碑》《南岳大明寺律和尚碑》《湘源二妃庙碑》《处士段▯古墓志》《诏追赴都回寄零陵亲故诗》《过衡山见新花开却寄弟诗》《汨罗遇风诗》《北还登汉阳北原题临川驿诗》《界围岩水帘诗》《▯赠诏追南来诸賔诗》十年乙未有诏追赴都,二月至灞亭,上诗云:“十一年前南渡客,四千里外北归人。”又酬窦员外见促行骑诗云:“投荒垂一纪,新诏下荆扉。”盖子厚之贬,至是十一年也。退之墓志云:“元和中尝例召至京师,又皆出为刺史,而子厚得柳州。”有《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诗》《重别梦得诗》三赠诗《再上湘江诗》。其赠别诗云:“十年顦顇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而梦得酬赠诗云:“去国十年同赴召,渡湘千里又分歧。”“重临事异黄丞相,三黜名惭柳士师。”盖梦得初贬连州,后赴召例授播州。子厚以播地逺,梦得亲老,欲拜疏以柳易播。防大臣亦有为梦得言者,遂改授连州。故诗有“重临”之语。子厚以是年三月徙柳州,六月到任。有《柳州谢上表》《柳州举自代状》《柳州上中书门下状》《雷塘祷雨文》《万石亭记》记柳州山水近治可游者。志从父弟宗直殡《祭弟宗直文》《先圣文宣王柳州庙碑》《大鉴禅师碑》。大鉴者,佛氏之第六祖也。东坡居士云:“柳子厚南迁,始究佛法,作曹溪南岳诸碑,妙絶古今。”长老重辨师儒释兼通道学纯备,以谓自唐至今颂述祖师者多矣,未有通亮简正如子厚者。唐史元和中马总自防州刺史迁安南都护,徙桂管经略观察使,以碑攷之,盖自安南迁南海,非桂管也,可以正唐史之误。十一年丙申有井铭,祭井文,寄韦珩诗,别舍弟宗一诗,韩漳州书报澈上人亡,因寄诗,闻澈上人亡,寄杨侍郎文诗。按刘梦得《灵澈集序》云:「元和十一年终于宣州开元寺,即此年也。」别宗一诗云:「一身去国六千里,万死投荒十二年。」自永贞元年至是十二年矣。十二年丁酉有代李愬襄州谢上表,复大云寺记,东亭记,祭杨詹事文,朗州司户薛君妻崔氏墓志,筝,郭师墓志。其志云:「丁酉之年,秋既季,即是年九月也。」十三年戊戌有平淮夷雅上裴门下启,上襄阳李仆射启,与邕管李中丞启,为裴中丞乞讨黄贼上裴相状,为裴中丞伐黄贼转牒,上李夷简书,答杜温夫书,万年令裴府君墓碣,襄阳丞赵君墓志,上夷简书。云宗元曩者齿少心锐,径行髙步,不知道之艰,以陷乎大阨,穷踬陨坠,废为孤囚,日号而望,十四年矣。献淮夷雅表曰:“臣负罪窜伏,违尚书牋奏,十有四年。盖自始贬至今,十四年。”韩退之罗池碑云:“侯为州三年,柳民既皆喜恱,尝与其部将魏忠、谢宁、欧阳翼饮酒驿亭,谓曰:‘吾弃于时而寄于此,与若等好也。’明年吾将死,死而为神。后二年为庙祀我,及期而死。其与部将饮酒驿亭,盖此年也。”十四年已亥
译这一年,子厚三十七岁,在永州。有《与裴埙、萧俛、李建、杨京兆、许京兆等书》。《与萧俛书》说:“人生很少有能活到六七十岁的,我如今已经三十七岁了。”《与李建书》说:“过去三十七年,和一瞬间没有差别。”又说:“裴应叔、萧思谦各有书信,您可以索取来看看。”应叔就是裴埙,思谦就是萧俛。《与杨京兆书》说:“永州火灾很多,五年之间,四次被大火逼迫。”《答许京兆书》说:“伏念我获罪以来已经五年,从来没有故旧肯写信给我。”可见子厚从永贞元年被贬到这一年,正好五年。又有《为南承嗣请从军状》《送南涪州量移澧州序》《送内弟卢遵游桂州序》《寄桂州李中丞荐卢遵启》《新作法华寺西亭记》《始得西山宴游记》《钴鉧潭记》《钴鉧潭西小丘记》《丘西小石潭记》《小侄女子墓砖记》。五年庚寅 这一年有《与扬州李相公第二启》《与杨诲之书》《说车》《赠杨诲之》《送从弟谋序》《读韩愈所作〈毛颖传〉后题》《太府李卿外妇马淑志》《赵秀才群墓志》《下殇女子墓砖记》《闻借田有感诗》。六年辛卯 有《上西川武相公启》《报与杨诲之书》《为柳公绰谢上表》《祭吕化光文》《衡州刺史东平吕君诔》《试大理评事柳君墓志》《同刘二十八哭吕衡州诗》。七年壬辰 有《贺皇太子笺》《上岭南郑相公启》《弘农公左官三岁复为大僚献诗五十韵》《送崔策序》《武冈铭》《袁家渴记》《石渠记》《石涧记》《小石城山记》《永州刺史崔君权厝志》《祭崔使君文》。八年癸巳 有《逐毕方文》《黄溪记》《铁炉步志》《答韦中立书》《吕侍御墓志》《祭吕敬叔文》。九年甲午 有《囚山赋》《起废答》《段太尉逸事状》《与韩愈书》《上河阳乌尚书启》《毁鼻亭神记》《文宣王道州庙碑》《南岳大明寺律和尚碑》《湘源二妃庙碑》《处士段弘古墓志》《诏追赴都回寄零陵亲故诗》《过衡山见新花开却寄弟诗》《汨罗遇风诗》《北还登汉阳北原题临川驿诗》《界围岩水帘诗》《赠诏追南来诸宾诗》。十年乙未 这一年有诏书召他回京,二月到了灞亭。他上诗说:“十一年前南渡的客人,四千里以外北归的人。”又有《酬窦员外见促行骑诗》说:“投荒将近一纪,新诏下到荆扉。”可见子厚被贬,到这一年已经十一年。韩愈的墓志说:“元和年间曾经按惯例召回京师,后来又都出任刺史,而子厚得以任柳州刺史。”有《衡阳与梦得分路赠别诗》《重别梦得诗》及三首赠诗、《再上湘江诗》。他的赠别诗说:“十年憔悴到了秦京,谁料反而又要前往岭外。”梦得的酬赠诗说:“离开国都十年一同奉召,渡过湘江千里又要分歧。”“再次临事却不同于黄丞相,三次被贬,名声愧对柳士师。”大概梦得起初被贬连州,后来奉召,按惯例授任播州。子厚认为播州偏远,梦得母亲年老,想上疏请求以柳州交换播州。大臣中也有人替梦得说情,于是改授连州,所以诗中有“重临”的话。子厚在这一年三月迁任柳州,六月到任。有《柳州谢上表》《柳州举自代状》《柳州上中书门下状》《雷塘祷雨文》《万石亭记》,记述柳州山水以及州治附近可以游览的地方。有《志从父弟宗直殡》《祭弟宗直文》《先圣文宣王柳州庙碑》《大鉴禅师碑》。大鉴,是佛教的第六祖。东坡居士说:“柳子厚南迁以后,才开始深入研究佛法,撰写曹溪、南岳诸碑,精妙绝伦,古今无比。”长老重辨法师兼通儒学和佛学,道学修养纯正完备,认为从唐代到现在,歌颂叙述祖师的人很多,却没有像子厚这样通达明白、简洁端正的。根据《唐史》,元和年间马总从防州刺史调任安南都护,又调任桂管经略观察使;但考察碑文可知,他是从安南调到南海,并非桂管,可以用来订正《唐史》的错误。十一年丙申 有《井铭》《祭井文》《寄韦珩诗》《别舍弟宗一诗》《韩漳州书报澈上人亡因寄诗》《闻澈上人亡寄杨侍郎文诗》。据刘梦得《灵澈集序》说:“元和十一年在宣州开元寺去世。”就是这一年。《别宗一诗》说:“一身离开国都六千里,历经万死投身荒远之地十二年。”从永贞元年到这一年,已经十二年。十二年丁酉 有《代李愬襄州谢上表》《复大云寺记》《东亭记》《祭杨詹事文》《朗州司户薛君妻崔氏墓志》《筝》《郭师墓志》。墓志说:“丁酉这一年,秋季已经结束。”就是这一年九月。十三年戊戌 有《平淮夷雅上裴门下启》《上襄阳李仆射启》《与邕管李中丞启》《为裴中丞乞讨黄贼上裴相状》《为裴中丞伐黄贼转牒》《上李夷简书》《答杜温夫书》《万年令裴府君墓碣》《襄阳丞赵君墓志》《上夷简书》。其中说:“宗元从前年少而心气锐盛,径直行走、昂首阔步,不知道道路艰难,因此陷入极大的困厄;困顿挫折、陨落坠败,被废弃为孤独的囚徒,每天呼号而盼望,已经十四年了。”《献淮夷雅表》说:“臣负罪逃窜,违离尚书的文书奏报,已经十四年。大概从开始被贬到现在,已有十四年。”韩退之《罗池碑》说:“侯任州官三年,柳州百姓已经全都喜悦。他曾与部将魏忠、谢宁、欧阳翼在驿亭饮酒,说:‘我被时代抛弃而寄居在这里,和你们相处得很好。’明年我将死,死后成为神。再过两年为我建庙祭祀,到期便死了。”他与部将在驿亭饮酒,大概就是这一年。十四年己亥
是年,李师道伏诛。有《贺破东平表》《为裴中丞贺破东平表》《贺东平赦表》《贺分淄青为三道表》《礼部贺册尊号表》《为裴中丞谢讨黄贼表》《答郑员外贺启》《答诸州贺启》《上中书门下状》《上裴相状》《上裴中丞状》《訾家洲亭记》《韦夫人坟记》《岭南盐铁李侍御墓志》《邕管李中丞墓志》《处士裴君墓志》《试大理评事裴君墓志》《秘书郎姜君墓志》。按《唐史·吴武陵传》云:「初,宗元谪永州,而武陵亦坐事流永州。宗元贤其人。及为柳州刺史,武陵北还,大为裴度器遇。每言宗元无子,说度曰:『西原蛮未平,柳州与贼犬牙,宜用武人以代宗元,使得优游江湖。』又遗工部孟简书曰:『古称一世三十年,子厚之斥十二年,殆半世矣。霆砰电射,天怒也不能终朝。圣人在上,安有毕世而怒人臣耶?且程、刘二韩皆已抆拭,或处大州剧职,独子厚与猿鸟为伍,诚恐雾露所婴,则柳氏无后矣。』度未及用,而宗元死。武陵此书盖在元和十一年,又三年而子厚死矣。」墓志云:「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月五日卒,年四十七。明年七月十日归葬万年先人墓侧。」
柳文年谱后序昔之论文者,或谓文章以气为主,或谓文穷而益工。先生与杨凭书,亦曰:“凡为文,以神志为主。”又云:“自贬官来,无事读百家书,上下驰骋,乃少得知文章利病。”先生自妙龄秀发,连中异科,继登台省,旋遭斥逐。故予以先生文集与《唐史》参攷,为时年谱,庶可知其出处与夫作文之歳月,得以究其辞力之如何也。绍兴五年六月甲子,知柳州军州事潞国文安礼序。
译这一年,李师道被诛杀。有《贺破东平表》《为裴中丞贺破东平表》《贺东平赦表》《贺分淄青为三道表》《礼部贺册尊号表》《为裴中丞谢讨黄贼表》《答郑员外贺启》《答诸州贺启》《上中书门下状》《上裴相状》《上裴中丞状》《訾家洲亭记》《韦夫人坟记》《岭南盐铁李侍御墓志》《邕管李中丞墓志》《处士裴君墓志》《试大理评事裴君墓志》《秘书郎姜君墓志》。据《唐史·吴武陵传》说:“当初,宗元被贬永州,吴武陵也因事情获罪,流放到永州。宗元认为他很贤能。等到宗元任柳州刺史,吴武陵北归,大受裴度器重。吴武陵常说宗元没有儿子,劝裴度说:‘西原蛮还没有平定,柳州同贼寇犬牙交错,应当用武人来替代宗元,使他能够优游于江湖。’又写信给工部孟简说:‘古人说一世三十年,子厚被贬十二年,几乎过了半世。雷霆轰鸣、电光飞射,是上天发怒,也不能持续整个早晨。圣人在上,哪里有终身发怒而惩罚臣子的道理呢?’ “况且程、刘二韩都已经得到洗刷,有的处在大州担任繁重职务,唯独子厚与猿猴鸟雀为伍,实在担心他被雾露侵害,那么柳氏就要没有后代了。”裴度还没来得及任用他,宗元便去世了。吴武陵这封信大概写于元和十一年,再过三年子厚就去世了。墓志说:“子厚于元和十四年十月五日去世,享年四十七岁。第二年七月十日归葬在万年县先人的墓旁。” 《柳文年谱后序》从前评论文章的人,有的说文章以气为主,有的说文章处于困穷时反而更加精工。先生在《与杨凭书》中也说:“大凡写文章,以精神意志为主。”又说:“自从被贬官以来,没有别的事情,便阅读百家之书,上下驰骋,于是稍微懂得了文章的长处和弊病。”先生从年轻时才华秀美,接连考中不同科目,后来登上台省,随即遭受斥逐。因此我把先生的文集与《唐史》参照考订,编成年谱,希望可以了解他的出仕与退处以及写作文章的年份,从而考察他的文辞功力究竟如何。绍兴五年六月甲子,知柳州军州事、潞国文安礼作序。
柳集所收评论诂训诸儒名氏唐燕山刘氏【名昫撰旧书传】蒋氏【名系撰旧书賛】中山刘氏【名禹锡,字梦得,编纂《柳集》作序并祭文,与公以文字往来,见集】安定皇甫氏【名湜,字持正,有《祭公文】东平吕氏【名温,字和叔,一字化光,与公以文字往来,见集】宋河南宋氏【名祁,字子京,撰《新史》,本传,余议论见文集】庐陵欧阳氏【名修,字永叔,撰《新史》《纪》《志》《表》,余议论见《集古录》诸序并文集】徂徕石氏【名介,字守道,议论见《唐鉴】阳翟孙氏【名甫,字之翰,议论见《唐论断】成都范氏【名祖禹,字纯甫,议论见《唐鉴】橘林石氏【名▯,字敏若,议论见《唐史发挥》,或云《发挥》郑少微作】建安王氏【名崇,字次山,撰《唐书训辩》十巻及注《唐文》八巻】窦氏【名苹撰唐书音辩】洓水司马氏【名光,字君实,议论见《通鉴》及《考异》,并文集】京兆刘氏【名恕,字道原,议论】河东柳氏【名开,字仲涂,议论见文集】河南穆氏【名修,字伯长,校《柳集》作后序】尹氏【名洙,字师鲁,议论见文集】临川晏氏【名殊,字同叔,校正《柳文集】王氏【名安国字平甫议论】金陵王氏【名安石,字介甫,议论见《临川文】眉山苏氏【名洵,字明允,议论见老泉文集】苏氏【名轼,字子瞻,议论见《东坡文集】苏氏【名辙,字子由,议论见《颍濵文集】九江夏氏【名竦,字子乔,议论见文集】苏氏【名过,字叔党,议论见《斜川文集】南丰曾氏【名巩,字子固,议论见文集】曾氏【名肇,字子开,议论见文集】淇水李氏【名清臣,字邦直,议论见文集】盱江李氏【名觏,字泰伯,议论见文集】豫章黄氏【名庭坚,字鲁直,议论见文集】宛丘张氏【名耒,字文潜,议论见文集】淮海秦氏【名观,字少游,议论见文集】北山陈氏【名师道,字无已,一字履常,议论见文集】济北晁氏【名补之,字无咎,议论见《离骚》诸序,余见《文集】济南李氏【名廌,字方叔,议论见文集】眉山唐氏【名庚,字子西,议论见《鲁国文集】龟山杨氏【名时,字中立,议论见语录】陈氏【名长方,字齐之,议论见语录】邹氏【名浩,字志完,议论见语录】谢氏【名谔,字昌国,议论见语录】石氏【名大任,字安世,议论见语录】尹氏【名焞,字彦明,议论见语录】孔氏【名武仲,字常父,议论见语录】扶风马氏【名才,字子才,议论见文集】蜀郡郑氏【名少微,字明举,议论见文集】朱氏【议论见秀水闲居录】张氏【名舜民,字芸叟,议论见《画墁集】王氏【名得臣议论见麈史】张氏【名俞字少愚议论】沈氏【名括,字存中,议论见《笔谈】胥山沈氏【名晦校柳文撰后序】东莱吕氏【名本中,字居仁,议论】苕溪胡氏【名仔,议论见《渔隠丛话】曾氏【议论见笔墨闲录】周氏【字少隠,议论见《楚辞赘说】洪氏【名刍,字驹父,议论见《诗话》《文集】广汉张氏【名震,字真父,议论见文集】东莱吕氏【名祖谦,字伯恭,议论见文集】永嘉陈氏【名傅良,字君举,议论见文集】庐陵杨氏【名万里,字庭秀,议论见文集】梅溪王氏【名十朋,字龟龄,议论见文集】洪氏【名迈,字景卢,议论见文集】龙溪汪氏【名藻,字彦章,撰《柳公永州祠堂记》。余议论见集】曹氏【名辅撰祭公文】黄氏【名翰有祭公文】许氏【名尹有祭公文】文氏【名安礼撰《柳文年谱》后序】李氏【名褫撰柳文后序】三山林氏【名之竒,字少頴,议论见《汉唐龟鉴】眉山程氏【名敦厚,字子山,着《韩柳意释》,余议论见《金华文集】临邛宋氏【名逺孙,字仲山,议论见语录及文集】横浦张氏【名九成,字子韶,议论见汉唐鲙及唐史摘实】屏山刘氏【名子翚,字彦冲,议论见《奥论文集】厯阳张氏【名孝祥,字安国,议论见文集】永嘉叶氏【名适,字正则,议论见唐钞】西山邵氏【名博,字公济,议论见文集】箕山晁氏【名公遡,字子西,议论见集】邛南计氏【名有功,字敏夫,议论】广汉何氏【名耕,字道夫,议论柳文】观堂刘氏【名望之,字夷叔,议论见文集】眉山刘氏【名观字中逺议论】眉山李氏【名焘,字仁甫,议论】资中李氏【名石,字知防,撰《柳文后序》。余议论见《方舟文集】恭南冯氏【名时行,字当可,议论见《缙云文集】陵阳喻氏【名汝砺,字迪孺,议论见杂文】导江王氏【名咨,字梦得,议论见《雪斋文集】洪川姜氏【名如晦,字弥明,议论见《月溪文集】眉山刘氏【名▯,字子有,议论见《横舟文集】李氏【名蘩字清叔议论】上舍黄氏【名唐,着《柳文雌黄》五十篇】鹤山吕氏【名东,字伯阳」校正《韩柳文】建安蔡氏【名梦弼,字傅卿,増注《韩柳文集】
译《柳集》所收评论、训诂诸儒姓名 唐 燕山刘氏【名昫,撰写《旧书》本传】蒋氏【名系,撰写《旧书赞》】中山刘氏【名禹锡,字梦得,编纂《柳集》,作序并作祭文;与柳公以文章往来,见于集】安定皇甫氏【名湜,字持正,有《祭公文》】东平吕氏【名温,字和叔,另字化光;与柳公以文章往来,见于集】宋 河南宋氏【名祁,字子京,撰写《新史》本传,其余议论见于文集】庐陵欧阳氏【名修,字永叔,撰写《新史》的《纪》《志》《表》,其余议论见《集古录》各序及文集】;徂徕石氏【名介,字守道,议论见《唐鉴》】阳翟孙氏【名甫,字之翰,议论见《唐论断》】成都范氏【名祖禹,字纯甫,议论见《唐鉴》】橘林石氏【名熙,字敏若,议论见《唐史发挥》;有人说《发挥》是郑少微所作】建安王氏【名崇,字次山,撰写《唐书训辩》十卷及《唐文》注八卷】窦氏【名苹,撰写《唐书音辩》】洓水司马氏【名光,字君实,议论见《通鉴》《考异》及文集】京兆刘氏【名恕,字道原,著有议论】河东柳氏【名开,字仲涂,议论见文集】河南穆氏【名修,字伯长,校订《柳集》,作后序】尹氏【名洙,字师鲁,议论见文集】临川晏氏【名殊,字同叔,校正《柳文集》】王氏(名安国,字平甫,议论见《议论》)。金陵王氏(名安石,字介甫,议论见《临川文集》。眉山苏氏(名洵,字明允,议论见《老泉文集》)。苏氏(名轼,字子瞻,议论见《东坡文集》)。苏氏(名辙,字子由,议论见《颍滨文集》)。九江夏氏(名竦,字子乔,议论见《文集》)。苏氏(名过,字叔党,议论见《斜川文集》)。南丰曾氏(名巩,字子固,议论见《文集》)。曾氏(名肇,字子开,议论见《文集》)。淇水李氏(名清臣,字邦直,议论见《文集》)。盱江李氏(名觏,字泰伯,议论见《文集》)。豫章黄氏(名庭坚,字鲁直,议论见《文集》)。宛丘张氏(名耒,字文潜,议论见《文集》)。淮海秦氏(名观,字少游,议论见《文集》)。北山陈氏(名师道,字无己,另字履常,议论见《文集》)。济北晁氏(名补之,字无咎,议论见《离骚》诸序,其余见《文集》)。济南李氏(名廌,字方叔,议论见《文集》)。眉山唐氏(名庚,字子西,议论见《鲁国文集》)。龟山杨氏(名时,字中立,议论见《语录》)。陈氏(名长方,字齐之,议论见《语录》)。邹氏(名浩,字志完,议论见《语录》)。谢氏(名谔,字昌国,议论见《语录》)。石氏(名大任,字安世,议论见《语录》)。尹氏(名焞,字彦明,议论见《语录》)。孔氏(名武仲,字常父,议论见《语录》)。扶风马氏(名才,字子才,议论见《文集》)。蜀郡郑氏(名少微,字明举,议论见《文集》)。朱氏(议论见《秀水闲居录》)。张氏(名舜民,字芸叟,议论见《画墁集》)。王氏(名得臣,议论见《麈史》)。张氏(名俞,字少愚,议论见《议论》)。沈氏(名括,字存中,议论见《笔谈》)。胥山沈氏(名晦,校订《柳文》,撰写后序)。东莱吕氏(名本中,字居仁,议论见《议论》)。苕溪胡氏(名仔,议论见《渔隐丛话》)。曾氏(议论见《笔墨闲录》)。周氏(字少隐,议论见《楚辞赘说》)。洪氏(名刍,字驹父,议论见《诗话》《文集》)。广汉张氏(名震,字真父,议论见《文集》)。东莱吕氏(名祖谦,字伯恭,议论见《文集》)。永嘉陈氏(名傅良,字君举,议论见《文集》)。庐陵杨氏(名万里,字廷秀,议论见《文集》)。梅溪王氏(名十朋,字龟龄,议论见《文集》)。洪氏(名迈,字景卢,议论见《文集》)。龙溪汪氏(名藻,字彦章,撰写《柳公永州祠堂记》;其余议论见《文集》)。曹氏(名辅,撰有祭文)。黄氏(名翰,有祭文)。许氏(名尹,有祭文)。文氏(名安礼,撰写《柳文年谱》后序)。李氏(名褫,撰写《柳文》后序)。三山林氏(名之奇,字少颖,议论见《汉唐龟鉴》)。眉山程氏(名敦厚,字子山,著有《韩柳意释》;其余议论见《金华文集》)。临邛宋氏(名远孙,字仲山,议论见《语录》和《文集》)。横浦张氏(名九成,字子韶,议论见《汉唐鲙》及《唐史摘实》)。屏山刘氏(名子翚,字彦冲,议论见《奥论文集》)。历阳张氏(名孝祥,字安国,议论见《文集》)。永嘉叶氏(名适,字正则,议论见《唐钞》)。西山邵氏(名博,字公济,议论见《文集》)。箕山晁氏(名公遡,字子西,议论见《文集》)。邛南计氏(名有功,字敏夫,议论见《议论》)。广汉何氏(名耕,字道夫,议论《柳文》)。观堂刘氏(名望之,字夷叔,议论见《文集》)。眉山刘氏(名观,字中远,议论见《议论》)。眉山李氏(名焘,字仁甫,议论见《议论》)。资中李氏(名石,字知防,撰写《柳文》后序;其余议论见《方舟文集》)。恭南冯氏(名时行,字当可,议论见《缙云文集》)。陵阳喻氏(名汝砺,字迪孺,议论见《杂文》)。导江王氏(名咨,字梦得,议论见《雪斋文集》)。洪川姜氏(名如晦,字弥明,议论见《月溪文集》)。眉山刘氏(名▯,字子有,议论见《横舟文集》)。李氏(名蘩,字清叔,议论见《议论》)。上舍黄氏(名唐,著有《柳文雌黄》五十篇)。鹤山吕氏(名东,字伯阳,校订《韩柳文》)。建安蔡氏(名梦弼,字傅卿,增注《韩柳文集》)。
建安魏氏【名懐忠,字仲举,校正唐柳文集】眉山王氏【名称字季平】三江任氏【名渊,字子渊,议论并解】眉山孙氏【名汝听,字良臣,全解】眉山刘氏【名崧,字公辅,全解】临邛韩氏【名醇,字仲韶,全解】南城童氏【名宗说全解】新安张氏【名敦颐音辩】陈氏【名鹗字一飞音释】新添集注五十家续添补注七十家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巻一雅诗歌曲献平淮夷雅表一首【集注曰:诗序“宣王能兴衰拨乱,命召公平淮夷”。注云:淮夷,东国,在淮浦而夷行也。元和十三年十月癸酉,平吴元济,在淮蔡,故曰淮夷。盖公拟《江汉》之诗而作也。与韩文公《平淮西碑》同时作。先儒穆伯长云:韩元和《圣徳》《平淮西》《柳雅章》之类,皆辞严义伟,制述如经,能崒然耸唐徳于盛汉之表。谈薮云:论柳文者,皆以谓《封建论》退之所无,《淮西雅》韩文不逮】臣宗元言,臣负罪窜伏,违尚书牋奏十有四年【童曰:礼部郎官掌尚书牋奏,公永贞元年自礼部员外郎贬邵州刺史,又贬永州司马,元和十年召至京师,又出为柳州刺史,至是元和十三年,为十四年,故云】圣恩寛宥【补注:周官司刺掌三宥三赦之法,一宥曰不识,再宥曰过失,三宥曰遗忘】命守遐壤【孙曰:谓元和十年三月为柳州刺史也】懐印曳绂【绂,绶也】有社有人【孙曰:论语“有民人焉,有社稷焉】臣宗元诚感诚荷,顿首▯首。伏惟睿圣文武皇帝陛下,天造神断,克清大憝【补注:憝,恶也。书康诰曰“元恶大憝”,此谓平吴元济也。憝,徒对切】金鼓一动,万方毕臣,太平之功,中兴之徳,推校千古,无所与让。臣伏自忖度【补注:忖度字见孟子,“王曰: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度,徒各切】有方刚之力【孙曰:诗“膂力方刚,经营四方】不得备戎行【音杭】致死命。况今已无事,思报国恩【一作恩徳】独惟文章。伏见周宣王时称中兴,其道彰大于后,罕及。然征于诗,大小雅【孙曰:小雅六月、采芑、车攻、吉日,大雅崧髙、烝民、韩奕、江汉、常武】其选徒出狩,则车攻、吉日【韩曰:诗小雅车攻,宣王复古也。宣王能内修政事,外攘夷狄,复文武之竞土,修车马,备器械,复防诸侯于东都,因田猎而选车徒焉。吉日,美宣王田也能谨微接下,无不自尽以奉其上焉】命官分土,则崧髙、韩奕、烝人【韩曰:大雅崧髙,尹吉甫美宣王也,天下复平,能建国朝诸侯,褒赏申伯焉。韩奕,尹吉甫美宣王也,能锡命诸侯。烝民,尹吉甫美宣王也,任贤使能,周室中兴焉。补注:烝民作烝人,避唐讳也】南征北伐,则六月、采芑【韩曰:小雅六月,宣王北伐也。采芑,宣王南征也】平淮夷,则江汉、常武【韩曰:大雅江汉,尹吉甫美宣王也,能兴衰拨乱,命召公平淮夷,常武,召穆公美宣王也。有常徳以立武事,因以为戒焉】铿鍧炳耀【童曰:铿鍧,钟鼓声。铿,丘耕切。鍧,呼宏切】荡人耳目【荡,音荡,又去声,他浪切】故宣王之形容与其辅佐,由今望之,若神人然。此无他,以雅故也。臣伏见陛下自即位以来,平夏州【童曰:永贞元年八月乙已,宪宗即位。其年冬,夏绥银节度留后杨惠琳反。元和元年三月,夏州兵马使张承金斩惠琳】夷劒南【童曰:永贞元年八月癸丑,劒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卒。行军司马刘辟自称留后。元和元年正月,命髙崇文率李元奕、严砺、李康以讨辟,擒辟以献。十月,辟伏诛】取江东【童曰:元和二年十月,镇海军节度李锜反,杀留后王澹。乙丑,命王谔讨之。癸酉,镇海军兵马使张子良执锜以献。十一月,锜伏诛】定河北【童曰:元和七年八月,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卒,其子懐谏自称知军府事。十月,魏博军以田季安之将田兴知军事。是月,兴以六州归于有司。十一月,赦魏博、贝、卫、澶、相六州,诏兴充魏博节度使,赐名▯正。韩曰:元和四年,成徳军节度使王承宗反。五年,赦之。至十年,有罪,絶其朝贡。诏六州节度进讨。十三年,承宗献徳、棣二州,降】今又发自天衷,克翦淮右【童曰:元和九年闰八月,彰义军节度吴少阳卒,其子元济自称知军事。九月,命严绶、李光顔、李文通、乌重▯讨之。十二年十月,克蔡州。十一月,元济伏诛】而大雅不作。臣诚不佞,然不胜愤懑【懑,音闷,一作踊懑,一作愤踊,踊音勇】伏以朝多文臣,不敢尽专,数事谨撰《平淮夷雅》二篇,虽不及尹吉甫、召穆公等,庶施诸后代,有以佐唐之光明。谨昧死再拜以献。臣宗元,诚恐诚惧,顿首顿首,谨言。平淮夷雅二篇【并序】皇武命丞相度董师,集大功也【孙曰:元和十二年七月,以宰相裴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充淮西宣慰处置使,董督也】
译建安魏氏(名怀忠,字仲举,校订《唐柳文集》)。眉山王氏(名棨,字季平)。三江任氏(名渊,字子渊,作议论并注解)。眉山孙氏(名汝听,字良臣,作全解)。眉山刘氏(名崧,字公辅,作全解)。临邛韩氏(名醇,字仲韶,作全解)。南城童氏(名宗说,作全解)。新安张氏(名敦颐,作音韵辨析)。陈氏(名鹗,字一飞,作音义训释)。新增加集注五十家。续增补注七十家。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集》第一卷。雅诗、歌曲。《献平淮夷雅表》一首。集注说:《诗序》说:“宣王能够使衰败复兴、拨乱反正,命令召公平定淮夷。”注文说:淮夷,是东方的国家,在淮水岸边而行为像夷人。元和十三年十月癸酉,平定吴元济所在的淮蔡,所以称为淮夷。这大概是仿照《江汉》诗而作的,与韩文公的《平淮西碑》同时写成。前代儒者穆伯长说:韩愈元和年间的《圣德》《平淮西》《柳雅章》之类作品,都文辞严整、义理宏伟,撰述如同经典,能够巍然把唐德高高树立在盛汉之上。《谈薮》说:评论柳文的人,都认为《封建论》是韩愈所没有的,《淮西雅》则韩愈的文章也比不上。臣宗元说:臣获罪后逃窜隐伏,离开尚书省掌管笺奏的职务已经十四年了(童氏说:礼部郎官掌管尚书省的笺奏。柳公在永贞元年由礼部员外郎贬为邵州刺史,又贬为永州司马;元和十年被召回京师,又出任柳州刺史,到现在元和十三年,已经十四年,所以这样说)。蒙受圣恩宽恕(补注:周官司掌管三宥三赦之法。第一次宽宥是不知情,第二次宽宥是过失,第三次宽宥是遗忘),命令我镇守边远地区(孙氏说:指元和十年三月任柳州刺史)。身佩官印、拖着绶带,有了土地和百姓(孙氏说:《论语》说:“有民人焉,有社稷焉。”)。臣宗元实在感激并承受恩德,叩头再拜。伏惟睿圣文武皇帝陛下,凭天赋的创造之力和神明般的决断,终于清除大恶(补注:“憝”是恶。《尚书·康诰》说“元恶大憝”,这里指平定吴元济;“憝”读徒对切)。金鼓一响,天下各方全都臣服;太平的功业、中兴的德行,推究考量千古,没有谁能与之相让。臣私下揣量自己(补注:“忖度”二字见于《孟子》:“王曰:诗云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度读徒各切),虽有正当强健的力量(孙氏说:《诗》说“膂力方刚,经营四方”),却不能参加军队,献出生命。何况如今天下已经无事,我想报答国恩(一本作“恩德”),唯独能够凭借文章。臣近来看到,周宣王时期被称为中兴,其治道彰明盛大,后世很少能赶得上。然而从《诗》来看,《大雅》《小雅》(孙氏说:《小雅》有《六月》《采芑》《车攻》《吉日》,《大雅》有《崧高》《烝民》《韩奕》《江汉》《常武》),选择士卒出外狩猎,就有《车攻》《吉日》(韩氏说:《小雅·车攻》赞美宣王恢复古制。宣王在内修治政事,在外排斥夷狄,恢复文王、武王强盛的疆土,修整车马、准备器械,又使诸侯在东都会合,于是借田猎来选练车辆和军队。《吉日》赞美宣王田猎,能够谨慎对待细节、亲近下臣,使人无不竭尽全力奉事君上);任命官员、分封土地,就有《崧高》《韩奕》《烝民》(韩氏说:《大雅·崧高》是尹吉甫赞美宣王,天下恢复太平,能够建立诸侯国、朝见诸侯,并褒奖封赏申伯。《韩奕》是尹吉甫赞美宣王,能够向诸侯颁赐命令。《烝民》是尹吉甫赞美宣王,任用贤人、使能者发挥才干,周王室因此中兴。补注:本作“烝人”,因避唐讳而改为“烝民”);南征北伐,就有《六月》《采芑》(韩氏说:《小雅·六月》写宣王北伐,《采芑》写宣王南征);平定淮夷,就有《江汉》《常武》(韩氏说:《大雅·江汉》是尹吉甫赞美宣王,能够使衰败复兴、拨乱反正,命令召公平定淮夷;《常武》是召穆公赞美宣王)。宣王有恒常的德行来建立武功,并借此作为警戒(铿锵和宏大的声音,指钟鼓之声;“铿”读丘耕切,“鍧”读呼宏切),声势光辉,震荡人的耳目(“荡”读荡,又读去声他浪切)。所以宣王的形象以及他的辅佐之臣,从今天回望,仿佛神人一般。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有《雅》诗的缘故。臣又看到,陛下即位以来,平定夏州(童氏说:永贞元年八月乙巳,宪宗即位。这年冬天,夏绥银节度留后杨惠琳反叛;元和元年三月,夏州兵马使张承金斩杀杨惠琳),平定剑南(童氏说:永贞元年八月癸丑,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去世。行军司马刘辟自称留后;元和元年正月,命高崇文率李元奕、严砺、李康讨伐刘辟,擒获刘辟献上;十月,刘辟被处死),夺取江东(童氏说:元和二年十月,镇海军节度使李锜反叛,杀死留后王澹;乙丑日,命王谔讨伐他;癸酉日,镇海军兵马使张子良擒获李锜献上;十一月,李锜被处死),平定河北(童氏说:元和七年八月,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去世,他的儿子田怀谏自称主管军府事务)。十月,魏博军让田季安的部将田兴主持军事。这月,田兴把六州归还给有关官署。十一月,赦免魏博、贝、卫、澶、相六州,诏令田兴充任魏博节度使,赐名弘正。韩氏说:元和四年,成德军节度使王承宗反叛;五年,赦免了他;到元和十年,他犯罪,朝廷断绝其朝贡;诏令六州节度使进讨;元和十三年,王承宗献出德、棣二州,投降。如今又出自上天内心的决断,终于剪除淮西地区的叛乱(童氏说:元和九年闰八月,彰义军节度使吴少阳去世,他的儿子吴元济自称主持军事;九月,命严绶、李光颜、李文通、乌重胤讨伐;十二年十月,攻克蔡州;十一月,吴元济被处死),可是《大雅》却没有出现。臣确实没有才德,然而不能不为此愤懑(“懑”读闷,一本作“踊懑”,一本作“愤踊”,“踊”读勇)。伏想朝廷中文臣众多,臣不敢独自专擅,因而数日之间谨慎撰写《平淮夷雅》二篇。虽然比不上尹吉甫、召穆公等人,但希望能够施用于后代,对彰显大唐的光明有所帮助。臣谨冒死拜献。臣宗元实在惶恐、实在害怕,叩头再拜,谨此陈言。《平淮夷雅》二篇(附序)。皇帝彰显武功,命令丞相裴度统率、督察军队,成就伟大功业(孙氏说:元和十二年七月,任宰相裴度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充任淮西宣慰处置使;“董”是督察的意思)。
皇耆其武【童曰耆致也诗耆定尔功是也音防又巨移切】于溵于淮【孙曰溵水名说文水出颍川阳城少室山东入颍童曰唐溵水县属陈州元和九年讨蔡以李光顔为陈州刺史充忠武军都知兵马使始逾月权夲军节度使诏以其军当一面光顔乃壁溵水其明年大破贼时曲又与乌重▯破贼小溵河】既巾乃车【补注巾饰也周官有巾车之职左氏传云巾车脂辖巾一作徒】环蔡其来【其一作具】狡众昬嚚【张曰狡众贼徒也昬嚚愚也口不道忠信之言曰嚚○狡古巧切嚚鱼巾切】甚毒于酲【童曰酲酒病也音呈】狂奔呌呶【孙曰呌呶讙声也诗或不知呌号载号载呶呶尼交切亦作詉】以干大刑【干一作扞】皇咨于度,惟汝一徳,旷诛四纪【孙曰自吴少诚少阳至元济凡五十年】其徯汝克【徯待也】锡汝斧钺,其往视师,师是蔡人,以宥以厘【音僖】度拜稽首,庙于元龟【孙曰元龟大龟也庙于元龟者谓以元龟卜之于庙也】既祃既类【祃莫驾切】于社是宜【韩曰祃类宜皆师祭也诗是类是祃礼记天子将出征类于上帝宜乎社造乎穪祃于所征之地】金节煌煌【孙曰周礼凡邦国之使节山国用虎节土国用人节泽国用龙节皆以金为之】钖盾雕戈【孙曰说文银铅之间曰锡盾矛盾所以扞身蔽目者雕琢也说文戈平头防○盾之▯切】犀甲熊旂【孙曰周礼函人为甲犀甲七属楚辞操吴戈兮被犀甲以犀为铠甲也又周礼熊虎为旗今作旂通用】威命是荷【孙曰诗百禄是何注何任也通作荷童曰左传昭七年弗克负荷荷音作河】度拜稽首,出次于东,天子饯之【孙曰是歳八月度赴淮西上御通化门送之】罍斝是崇【孙曰罍说文云龟目酒樽】。刻木作云雷之象,象施不穷也。斝,玉爵。夏曰琖,商曰斝,周曰爵。一说斝受六升。○斝,举下切】鼎臑爼胾【韩曰:臑,羊豕臂也;胾,大脔也。○臑,奴侯切;胾,侧吏切】五献百笾【韩曰:礼记,一献质,三献文,五献察】凡百卿士,班以周旋。既涉于浐【孙曰:浐,水名,出京兆蓝田闗入灞。童曰:浐水在京兆,唐都于此,度之出讨淮西,渉此水以往。浐,音产】乃翼乃前,孰图厥犹【孙曰:犹,谓谋犹。诗,王犹允塞】其佐多贤【韩曰:度表马总为宣慰副使,韩愈为行军司马,李正封、冯宿、李宗闵备幕府,皆朝廷之选】宛宛周道【孙曰:周道,犹言大道也。诗,有栈之车,行彼周道】于山于川,逺扬迩昭,陟降连连。我斾我旗【孙曰:说文云,斾者继旐之旗,沛然而垂】于道于陌【孙曰:阡陌,田间道,南北曰阡,东西曰陌】训于羣帅,拳勇来格【孙曰:诗,巧言,无拳无勇,职为乱阶。注:拳,力也;格,至也】公曰:徐之无恃,頟頟【童曰:頟頟,勇悍之貌。书,同昼夜,頟頟鄂格切】式和尔容,惟义之宅【宅,居也】进次于郾【童曰:唐许州颍川郡有郾城县,与蔡州为隣裴度传云:度屯郾城,劳诸军,宣朝廷厚意,士奋于勇。李光顔传云:十二年四月败贼于郾城,守将邓懐金大恐,率诸将来服,开门待光顔入,之城自壊者五十版。○郾,于幰、于献二切】彼昏卒狂,裒凶鞠顽【孙曰:裒,聚也;鞠,告也。诗,采芑曰:陈师鞠旅,谓告其师旅也。○裒,蒲侯切;鞠,音掬】蜂猬斧螗【孙曰:说文,猬,虫也,似豪猪而小。尔猬,毛刺是也。螗,蝉也。孙曰:诗,如蜩如螗】赤子匍匐,厥父是亢【亢,拒也。童曰:尔雅云,亢,鸟咙。前汉贯髙絶亢而死,师古曰:亢者总谓颈也,音刚】怒其萌芽,以悖太阳【补注:太阳,日也。三山老人语录云:柳子厚平淮西雅曰:赤子匍匐,厥父是亢,怒其萌芽,以悖太阳。言贼以逆取败最为精确】王旅浑浑【胡本胡昆二切】是佚是怙,既获敌帅,若饥得餔【童曰餔,申时食,音步】蔡凶伊窘,悉起来聚。左▯其虗【▯音祷】靡愆靡虑【孙曰李祐言于李愬曰:蔡之精兵皆在洄曲及四境拒守,守城者皆羸老之卒,可以乗虗直抵其城。比贼将闻之,元济已成擒矣。愬从之,遂克蔡州】载辟载祓【孙曰祓,谓祓除不祥,音弗】丞相是临【孙曰十月度建彰义节将降卒万余人入蔡州】弛其武刑【弛,解也,施是切】谕我徳心【孙曰度以蔡卒为牙兵,或谏曰:蔡人反侧者尚多,不可不备。度曰:吾为彰义军节度使,元恶既擒,蔡人则吾人也,又何疑焉?蔡人闻之感泣】其危既安,有长如林【长,上声】曾是讙譊【讙,音欢;譊,女交切】化为讴吟,皇曰来归,汝复相予,爵之成国【韩曰一作公于有晋以下文观之意若重】
译皇帝使他的武功得到完成(童氏说:“耆”是完成,《诗》说“耆定尔功”,读音为防,又读巨移切),在溵水,在淮水(孙氏说:溵水是水名,《说文》说水出颍川阳城少室山,流入颍水。童氏说:唐代溵水县属陈州。元和九年讨伐蔡州时,任李光颜为陈州刺史,充忠武军都知兵马使;刚过一个月,又暂任本军节度使。诏令他的军队当一面,李光颜于是驻扎在溵水;第二年大破贼军,当时曲环又与乌重胤在小溵河击败贼军)。已经整饰军容,于是驾车出发(补注:“巾”是整饰;周官有巾车之职,《左氏传》说巾车给车轴涂油;“巾”一本作“徒”),环绕蔡州而来(“其”一本作“具”)。狡猾的贼众昏愚顽固(张氏说:“狡众”是贼徒;“昏嚚”是愚昧,“嚚”是口中不说忠信之言)。凶恶得像酒醉的病态(童氏说:“酲”是酒病,读呈),狂奔乱叫,喧嚣不止(孙氏说:“叫呶”是喧闹之声;《诗》说“或不知叫号,载号载呶呶”,“呶”读尼交切,也作“詉”),以此触犯大刑(“干”一本作“扞”)。皇帝向裴度询问说:“只有你具备同一的德行,要使四纪以来的罪乱得到清除(孙氏说:从吴少诚、吴少阳到吴元济,共五十年),等待你取胜。赐给你斧钺,你前去察看军队;军队就是蔡州人,要宽宥他们、使他们得到安定。”裴度拜谢叩头,在太庙中用大龟占卜(孙氏说:“元龟”是大龟;“庙于元龟”是说在太庙中用大龟占卜)。举行祃祭和类祭(“祃”读莫驾切),在社神前举行宜祭(韩氏说:“祃”“类”“宜”都是军队出征前的祭祀。《诗》说“是类是祃”;《礼记》说天子将要出征,在上帝前举行类祭,在社神前举行宜祭,到达祭所举行造祭,在征伐之地举行祃祭)。金制使节光耀夺目(孙氏说:《周礼》说各诸侯国的使节,山国用虎节,土国用人节,泽国用龙节,都是用金制作),银色盾牌和雕饰的戈(孙氏说:《说文》说银铅之间的金属叫锡;盾是矛盾,用来护身、遮蔽眼睛;“雕”是雕琢)。犀牛皮甲和熊旗(孙氏说:《周礼》说函人为甲,犀甲有七属;《楚辞》说“操吴戈兮被犀甲”,即用犀牛皮制作铠甲;《周礼》又说熊、虎用作旗帜,今天写作“旂”,通用),承受这威严的命令(孙氏说:《诗》说“百禄是何”,注文说“何”是承担,通作“荷”;童氏说,《左传》昭公七年“弗克负荷”的“荷”音同“河”。)裴度拜谢叩头,出城驻军于东面,天子为他饯行(孙氏说:这一年八月,裴度前往淮西,皇帝到通化门为他送行),以酒器盛酒隆重相待(孙氏说:“罍”,《说文》说是龟纹酒樽)。在酒器上刻木作云雷的形象,象征恩施不断。斝,是玉制酒爵。夏代称为琖,商代称为斝,周代称为爵。另一种说法认为斝能容纳六升。鼎中煮熟的牲肉、俎中的大块肉(韩氏说:“臑”是羊、猪的臂肉)。“胾”是大块的肉。“臑”读奴侯切。“胾”读侧吏切。五次献酒,摆列百只笾豆(韩氏说:《礼记》说,一献质朴,三献有文饰,五献最为周备)。百官卿士全都依次往来。已经渡过浐水(孙氏说:浐水是水名,发源于京兆蓝田关,流入灞水。童氏说:浐水在京兆,唐朝建都于此;裴度出兵讨伐淮西,渡过此水前往。浐读产),于是像鸟张翼一样前进。谁来谋划他的计策(孙氏说:“犹”是谋划;《诗》说“王犹允塞”)?他的辅佐者多是贤能之人(韩氏说:裴度上表任马总为宣慰副使,韩愈为行军司马,李正封、冯宿、李宗闵充任幕府官员,都是朝廷选拔的人才)。大道曲折延伸(孙氏说:“周道”就是大道;《诗》说“有栈之车,行彼周道”),经过山岭和河川,远处宣扬、近处昭明,不断登高下行。我军的旌旗(孙氏说:《说文》说,“斾”是连接旐旗的旗,旗帜飘垂的样子)遍布道路和田间小路(孙氏说:阡陌是田间道路,南北方向叫阡,东西方向叫陌)。向各位将帅训示,勇士们奋勇赶来(孙氏说:《诗·巧言》说“无拳无勇,职为乱阶”;注文说“拳”是力量,“格”是到达)。裴度说:“慢慢来,不要自恃勇力,气势勇悍(童氏说:“頟頟”是勇猛强悍的样子)。《尚书》作“同昼夜”;“頟頟”读鄂格切。要使你的容貌和神态平和,把义作为居处。‘宅’就是居住。军队前进驻扎在郾地(童氏说:唐代许州颍川郡有郾城县,与蔡州相邻。裴度传说裴度驻扎郾城,慰劳各军,宣示朝廷的深厚心意,士卒因此奋勇。李光颜传说:元和十二年四月在郾城击败贼军,守将邓怀金十分恐惧,率诸将来投降,打开城门等候李光颜入城,城墙自行崩塌五十版)。“郾”读于幰、于献二切。那些昏乱而终于狂妄的贼人,聚集凶恶势力,召集顽徒(孙氏说:“裒”是聚集)。“鞠”是告知。《诗·采芑》说“陈师鞠旅”,意思是告知军队。“裒”读蒲侯切。“鞠”读掬。贼军像蜂群和刺猬一样密集,挥舞斧头和螳螂般的兵器(孙氏说:《说文》说,猬是虫,像豪猪而小;“尔猬”就是毛刺;螗是蝉;《诗》说“如蜩如螗”)。百姓匍匐逃难,他们的父亲却阻挡他们(“亢”是拒绝;童氏说:《尔雅》说“亢”是鸟的咽喉;前汉贯高扼断咽喉而死,颜师古说“亢”总称颈部,读刚)。贼人憎恨百姓的萌芽,因而违逆太阳(补注:“太阳”就是日。三山老人《语录》说:柳子厚《平淮西雅》说“赤子匍匐,厥父是亢,怒其萌芽,以悖太阳”,意思是贼人因逆反而失败,这几句说得最为精确)。王师声势浩大(“浑浑”读胡本、胡昆二切),于是安逸而有所凭恃。已经擒获敌军统帅,就像饥饿时得到食物(童氏说:“餔”是申时进食,读步)。蔡州的凶徒陷入困窘,全都起身聚集。左军捣击敌军空虚之处(“▯”读祷),没有过失,也没有疑虑(孙氏说:李祐对李愬说,蔡州的精锐都在洄曲以及四境守卫,守城的都是老弱士卒,可以乘虚直接抵达城下。等贼将听到消息,吴元济已经被擒获了。李愬听从了他,于是攻克蔡州)。既开辟道路,又祓除不祥(孙氏说:“祓”是祓除不祥,读弗),丞相亲自到来(孙氏说:十月,裴度任彰义军节度使,带领一万多名投降士卒进入蔡州)。解除武力刑罚(“弛”是解除,读施是切),把我的德意告谕给他们(孙氏说:裴度把蔡州士卒编为牙兵。有人劝谏说:“蔡人中反复不定的还很多,不可不防备。” 裴度说:“我担任彰义军节度使,最大的罪魁既然已经擒获,蔡州人就是我的人,又有什么可疑虑的呢?”蔡州人听到这话,都感动得流泪。危险已经变成安定,长者如林(“长”读上声)。曾经喧闹叫嚷的声音(“讙”读欢,“譊”读女交切),化成了歌唱吟咏。皇帝说:“回来吧,你们再来辅佐我。”于是封赏他,使他成为晋国公(韩氏说:一本作“公于有晋”,从下文看,意思似乎更重)。
【复】胙以夏区【韩曰:度本传,度入朝策勲进金紫光禄大夫,▯文馆大学士,上柱国,晋国公,户三千,复知政事。晋地即夏之所都。《左氏传》云:“昔武王克商,分唐叔命以康诰,而封于夏墟。”注:夏墟,大夏,今太原晋原也。胙,报也】度拜稽首,天子圣神。度拜稽首,皇祐下人。淮夷既平,震是朔南,宜庙宜郊,以告徳音。归牛休马【孙曰:书“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示天下弗服。牛一作刃】丰稼于野,我武惟皇,永保无疆。皇武十有一章章八句方城命愬守,也卒入蔡,得其大丑,以平淮右。【集注:左氏,楚国方城以为城,方城山名,在唐州。元和十一年十二月,以李愬为唐邓隋节度使,与元济战,数有功。十二年十月,愬自文城,因天大雪,疾驰百二十里,夜半至悬瓠城,破其门,取元济以献,得其大丑。谓此大丑,大酋也。《易》曰:获其大丑。○愬音诉】方城临临,王卒峙之【孙曰:尔雅供峙具也,峙直里切】匪儌匪竞【儌,求也,古尧切】皇有正命【正一作王】皇命于愬,往舒余仁,踣彼艰顽【踣,僵也,蒲墨切】柔惠是驯。愬拜即命于皇之训【孙曰:书于帝其训,于谓遵行也】既砺既攻【孙曰:砺,淬砺,书砺乃锋刃】以后厥刃,王师嶷嶷【张曰:诗克岐克嶷,鱼力切,又九嶷山名也,音疑】熊罴是式【补注:式犹似也】衔勇韬力【衔,乎监切】日思予殛【孙曰:殛,诛也,盖言欲诛贼也,晏本作思奋予殛,又一作日思奋殛】冦昬以狂,敢蹈愬疆,士获厥心,大袒髙骧【孙曰:骧,举首也】长防酋矛【孙曰:考工记酋矛常有四尺,注云:酋发声直谓矛尔】粲其绥章【孙曰:诗王锡韩侯淑旂绥章,注云:绥所引以登车有采章也,粲采章貌】右翦左屠,聿擒其良【孙曰:十二年二月愬擒元济,捉生虞侯丁士良,士良元济骁将,愬释其防署为捉生将士良感之,言于愬曰:贼将吴秀琳拥三千之众据文城栅为贼左臂,官军不敢近者有陈光洽为之谋主也,士良能擒光洽,戊申果擒光洽以归,三月秀琳以文城栅降愬,抚其背慰劳之】其良既宥,告以父母恩,柔于肌,卒贡尔有,维彼攸恃,乃侦乃诱【孙曰:愬厚待秀琳,与之谋取蔡,秀琳曰:公欲取蔡,非得李祐不可,愬遣厢虞侯史用诚生擒祐以归,释不杀,用其防战比有功,侦▯也,问也】维彼攸宅,乃发乃守。其恃爰获,我功我多,隂谍厥图【谍,间谍,逹协切】以究尔讹,雨雪洋洋【雨,去声】大风来加【孙曰:十月愬军出攻蔡,夜至张柴村,风雪旌旗裂,人马冻死者相望】于燠其寒【燠,乙六切】于迩其遐。汝隂之茫【孙曰:汝隂,地名,蔡州之境】悬瓠之峨【孙曰:悬瓠,蔡州城,取其形似峨髙也,童曰:愬传云愬入蔡。州取吴元济,道分轻兵断桥,以絶洄曲道,又以兵絶朗山道,行七十里,夜半至悬瓠城,雪甚,城旁皆鹅鹜池,愬令击之,以乱军声,贼恃吴房、朗山戌,晏然无知者】是震是拔,大殱厥家【殱,将亷切】狡虏既縻,输于国都,示之市人,即社行诛【孙曰:愬至悬瓠城,壬申攻牙城,毁其外门,癸酉毁其南门,元济于城上请罪,梯而下,槛送京师,十一月以元济献庙社,斩于独柳之下,一本作「以诛】乃谕乃止,蔡有厚喜,完其室家,仰父俯子【补注:刘梦得《嘉话》拾遗言:柳八驳《平淮西碑》云:「左餐右粥,何如平淮夷雅,仰父俯子」,又云:「韩碑兼有帽子,使我为之便说用兵讨叛】汝水沄沄【童曰:沄沄,水流转貌,音云】既清而弥【童曰:眇弥,水貌,弥一作夷】蔡人行歌,我步逶迟【逶,于危切】蔡人歌矣,蔡风和矣,孰纇蔡初【纇,卢对切,晏本作类】胡甈尔居【臲卼,不安貌,童曰:《尔雅》康瓠谓之甈,说文康瓠破罂也,前汉贾谊传注康瓠瓦盆底○甈,牛列五计二切】式慕以康为愿,有余是究是咨,皇徳既舒皇曰:咨愬,裕乃父功【裕,大也】昔我文祖,惟西平是庸【孙曰:愬父晟事徳宗平朱泚之乱,功居多,封西平王,庸用也】内诲于家,外刑于邦【孙曰:刑,典刑也】孰是蔡人而不率从,蔡人率止,惟西平有子,西平有子,惟我有臣,畴允大邦【孙曰:汉书「畴其爵邑」「畴等也」,蔡平以愬捡校尚书左仆射,襄州刺史,充山南东道节度,襄邓隋唐复郢均房等州观察使,一本允作亢字】俾惠我人,于庙告功,以顾万方【黄状元唐曰:学者皆以平淮一事为章武隽功,韩柳二诗为工于文,愚窃笑之,淮蔡唐地也,元济唐臣也,外连奸雄,内刺宰相,并天下之力,仅能取三州,困毙之余,本吾臣子而以逆诛之,夲吾故地而以新复之,君臣动色相庆,有腼面目矣。
译又把夏地作为封赏给他(韩氏说:裴度本传记载,裴度入朝策勋,进升为金紫光禄大夫、弘文馆大学士、上柱国、晋国公,食邑三千户,又恢复参与政事。晋地就是夏朝的都城所在。《左传》说:“从前武王攻克商朝,分封唐叔,命他接受《康诰》,封在夏墟。”注文说:夏墟就是大夏,今太原晋原。胙是报答的意思)。裴度拜谢叩头,说:“天子圣明神武。”裴度拜谢叩头,说:“皇帝把福泽施加给臣下。”淮夷已经平定,威震朔方和南方;应当在宗庙和郊外举行祭祀,以此报告德音。归还牛马,让它们休息(孙氏说:《尚书》说“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表示天下不再用兵;“牛”一本作“刃”)。田野里庄稼丰收。我们的武功全由皇帝成就,永远保持无疆的福祚。《皇武》共十一章,每章八句。皇帝在方城命令李愬镇守,他终于攻入蔡州,擒获其中的大头目,从而平定淮西。集注说:《左传》说,楚国以方城山作为城墙;方城是山名,在唐州。元和十一年十二月,任命李愬为唐、邓、隋节度使,让他与吴元济交战,多次立功。元和十二年十月,李愬从文城出发,趁着天降大雪,迅速奔驰一百二十里,半夜到达悬瓠城,攻破城门,擒获吴元济献上,擒获了那个大头目。这里所说的“大丑”,就是大首领。《易经》说:“获其大丑。” “愬”读诉。方城高高耸立,王师列阵守卫。不是侥幸,也不是争强;皇帝有正当的命令。皇帝命令李愬出征,前往施行我的仁德,击倒那些艰险顽固的敌人,使他们归于柔顺。李愬拜受皇帝的命令,遵行皇帝的训诫。兵器既已磨砺,又已锻炼,就用它来杀敌;王师威武高峻,像熊罴一样。含藏勇气,收敛力量,每天都想着为我诛灭敌人。盗贼昏乱而又狂妄,竟敢踏入李愬的疆界;将士取得了他的信任,便大袒胸臂,高举头颈。长戈和酋矛,装饰鲜明。右边剪除,左边屠戮,终于擒获了其中的良将。孙曰:十二年二月,李愬擒获吴元济,捉到生口虞侯丁士良。士良是元济的勇将,李愬释放他并任命他为捉生将。士良感恩,对李愬说:“贼将吴秀琳拥兵三千,占据文城栅,是贼人的左臂;官军不敢接近,是因为有陈光洽替他谋划。士良能够擒获陈光洽。”戊申日果然擒获陈光洽归来。三月,吴秀琳以文城栅投降李愬。李愬安抚并慰劳他。既然宽赦了这个良将,便把父母的恩德告诉他,使他感受到如同深入肌肤的恩泽;最终他献出了自己的所有,这正是他所依靠的。于是侦察,又加以诱导。孙曰:李愬厚待吴秀琳,与他谋划攻取蔡州。吴秀琳说:“您想攻取蔡州,非得到李祐不可。”李愬派厢虞侯史用诚生擒李祐归来,释放而不杀,任用他作战,后来屡有功劳。侦,指侦察、探问。那正是他们所居之地,于是发动进攻,又加以防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尺〕 他们所依靠的人终于被擒获,我的功劳也就很多了。暗中侦察他们的谋划,以彻底查明你的虚妄。大雪纷纷,大风袭来。把寒冷变得温暖,把远处变得亲近。汝阴一片苍茫,悬瓠城高耸。于是震动并攻拔它,把他们的家族大肆歼灭。狡猾的敌虏已经被拘系,押送到国都,示众于市人,立即在社庙前执行诛杀。于是宣告并停止战争,蔡州人满怀喜悦,修复自己的家庭,仰望父亲,俯视孩子。汝水水流回旋,既已清澈而又更加浩荡。蔡州人一路唱着歌,我行走得缓慢曲折。蔡州人唱起来了,蔡地的风气和顺了。是谁使蔡地最初受到困顿?为什么使你们的居处像破瓦盆一样不安?○“甈”字据注文当读作牛列五计二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月、七十里、十一月〕 应当仰慕这种安康,把安康作为愿望;还有不明白的事情,就详细考察并询问。皇帝的德泽已经舒展,皇帝说:“李愬啊,你光大了你父亲的功业。过去我的文祖,只有西平王李晟的功业值得称道。对内可以作为家庭的教诲,对外可以作为国家的法则。蔡人中谁会不率先归顺?蔡人全都归顺了。只有西平王有这样的儿子,西平王有这样的儿子,才使我有这样的臣子。谁能使大国归顺?使我的百姓得到恩惠,在宗庙中报告功绩,以此昭示天下。”黄状元唐曰:学者都把平定淮西一事看作唐章武年间的卓越功业,把韩愈、柳宗元的两首诗看作文章写得精妙,我私下对此感到可笑。淮西本来就是唐朝的土地,吴元济本来就是唐朝的臣子;对外勾结奸雄,对内刺杀宰相,动用天下的力量,才仅仅夺取三个州。唐朝在困顿衰败之后,本来是自己的臣子却以叛逆罪诛杀,本来是自己的故地却要以重新收复来庆祝,君臣变色而相互庆贺,实在有些羞惭了。
昔魏太祖时,国渊破田银、苏伯于河间,及上首级如其实数。太祖问其故,渊曰:“河间封内之地,银等叛逆,虽克敌有功,渊窃耻之。”诸葛孔明出祁山,而南安、天水、安定归降,且拔千余家还汉中,蜀人皆贺。孔明慼容曰:“普天之下,莫非汉民,以此为贺,能不为愧?”呜呼!国子尼不以讨封内之冦为有功,孔明不以得汉氏之民为可贺,则唐室平藩镇之逆,又果足以形于歌咏乎?二子之见,亦韩、柳有所不及者矣】方城十有一章章八句唐铙歌鼓吹曲十二篇【并序】【韩曰:铙如铃,无舌有秉。孙曰:铙,小钲也。军法,卒长执铙。古今注:汉乐有黄门鼓吹,天子所以宴羣臣,短箫铙歌,鼓吹之一章尔。亦以锡有功诸侯。铙,女交切。吹,尺伪切】负罪臣宗元【一无负罪二字】言臣幸以罪居永州【韩曰宪宗即位改元元和十一月公贬永州司马】受食府廪,窃活性命,得视息无治事时,恐惧小闲【音闲】又盗取古书文句,聊以自娱【元俱切】伏惟汉魏以来,代有铙歌鼓吹词【见下注】唯唐独无有。臣为郎时,以太常聨礼部【孙曰公为礼部员外郎与太常寺相近】尝闻鼓吹署有戎乐词,独不列。今又考汉曲十二篇【韩曰晋志云汉时有短箫铙歌之乐其曲有朱鹭思悲翁艾如张上之回雍离战城南巫山髙上陵将进酒君马黄芳树有所思雉子班圣人出上邪临髙台逺如期石留务成▯云黄爵行钓竿凡二十二曲列于鼓吹多序战阵之事序云十二篇岂公之所取者止于是耶已下魏晋曲亦与序不同意仿此补注唐欧阳询载梁沈约鼓吹曲十二首云汉第一曲朱鹭今本纪谢汉第二曲思悲翁今贤首山汉第三曲艾如张今桐柏山汉第四曲上之回今道亡汉第五曲翁离今抗威汉第六曲战城南今汉东流汉第七曲巫山髙今鹤楼峻汉第八曲上陵今昬主汉第九曲将进酒今石首扃汉第十曲有所思今期运集汉第十一曲芳树今于穆汉第十二曲上邪今大梁公云汉曲十二篇疑本于此也】魏曲十四篇【韩曰及魏受命改其十二曲使缪袭为词述以功徳代汉改朱鹭为楚之平言魏也改思悲翁为战荥阳言曹公也改艾如张为获吕布言曹公东围临淮擒吕布也改上之回为克官渡言曹公与袁绍战破之于官渡也改雍离为旧邦言曹公胜袁绍于官渡还谯收藏死亡士卒也改战城南为定武功言曹公初破邺武功之定始乎此也改巫山髙为屠柳城言曹公越北塞厯白檀破三郡乌丸于柳城也改上陵为平南荆言曹公平荆州也改将进酒为平关中,言曹公征马超定关中也。改有所思为应帝期,言文帝以圣徳受命,应运期也。改芳树为邕熙,言魏氏临其国,君臣邕穆,庶绩咸熙也。改上邪为太和,言明帝继体承统,太和改元,徳泽流布也。其余并同旧名。魏乐亦二十二曲,今云十四篇】晋曲十六篇【韩曰:及晋武帝受禅,令傅▯制为二十二篇,述以功徳代魏。改朱鹭为灵芝祥,改思悲翁为宣受命,改艾如张为征辽东,改上之回为宣辅政,改雍离为时运多难,改巫山髙为平玉衡,改上陵为文皇统百揆,改将进酒为因时运,改有所思为惟庸蜀,改芳树为天序,改上邪为大晋承运期,改君马黄为金灵运,改雉子班为于穆我皇,改圣人出为仲春振旅,改临髙台为夏苗田,改逺如期为仲秋狝田,改石留为顺天道,改务成为唐尧,改黄爵行为伯益钓竿依旧名。其改者辞各有所指,犹魏之改汉也。今云十六篇,意见上】汉歌词不明纪功徳,魏晋歌功徳具今。臣窃取魏晋义,用汉篇数为唐铙歌鼓吹曲十二篇,纪髙祖太宗功能之神竒,因以知取天下之勤劳,命将用师之艰难。每有戎事治兵振旅,幸歌臣词以为容【孙曰:容谓容貌威仪也,汉时徐生善为容是也】且得大戒宜敬而不害,臣沦弃即死,言与不言其罪等耳。犹冀能言有益国事,不敢效怨怼黙已【童曰:怼亦怨也,《左传》以死谁怼○怼直类切,又音队】谨冒死上隋乱既极,唐师起晋阳,平奸豪为生人义。主以仁兴武为晋阳武第一。【韩曰:晋阳,太原属邑。隋炀帝大业十二年,以唐髙祖为太原留守。时炀帝南游江淮,天下盗起。太宗在晋阳,隂有安天下之志。义宁元年,晋阳宫监裴寂,晋阳令刘文静与太宗协谋,遂起义兵于晋阳。八月,髙祖克长安。武徳元年,受隋禅,即位焉】晋阳武奋义威炀之渝【孙曰:炀暴也,渝一作沦,沦防也,言炀帝失徳以亡其国
译从前魏太祖时,国渊在河间击破田银、苏伯,收取首级,数量与实际相符。魏太祖问他其中的缘故,国渊说:“河间封国内的土地,田银等人叛逆;即使战胜敌人有功,我私下仍以此为耻。”诸葛孔明出兵祁山,南安、天水、安定归降,并且攻取一千多家迁回汉中,蜀人都来庆贺。诸葛孔明面露忧色,说:“普天下的人,没有不是汉朝的百姓;把这件事当作庆贺,能不感到惭愧吗?”唉!国渊不把讨伐封国内的叛贼当作功劳,诸葛孔明不把得到汉朝的百姓当作值得庆贺的事,那么唐朝平定藩镇叛乱,又果真足以写成歌咏吗?这两人的见识,也是韩愈、柳宗元所不能达到的。《方城》共十一章,每章八句。《唐铙歌鼓吹曲》十二篇(并有序)。韩愈说:“铙像铃,没有舌而有柄。”孙曰:铙,是小钲。按照军法,卒长执掌铙。《古今注》说:汉代音乐中有黄门鼓吹,是天子用来宴请群臣的;短箫铙歌,只是鼓吹中的一章,也用来赐给有功的诸侯。铙,读女交切;吹,读尺伪切。获罪之臣柳宗元说:臣有幸因获罪而居住在永州,接受府中粮廪供给,勉强保全性命,得以苟延呼吸而没有治理政事的时候,恐惧稍稍得到宽解,又私下抄取古书文句,姑且用来自我娱乐。我恭敬地想,汉、魏以来,每个朝代都有铙歌鼓吹词(见下文注释),唯独唐朝没有。臣任郎官时,因为与礼部相联属,曾听说太常寺鼓吹署有军乐歌词,却单独没有列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月〕 如今又考察汉代曲辞十二篇。韩愈说:《晋书·乐志》说,汉代有短箫铙歌之乐,其曲有《朱鹭》《思悲翁》《艾如张》《上之回》《雍离》《战城南》《巫山高》《上陵》《将进酒》《君马黄》《芳树》《有所思》《雉子班》《圣人出》《上邪》《临高台》《远如期》《石留》《务成》《玄云》《黄爵行》《钓竿》,总共二十二曲,列在鼓吹乐中,大多叙述战阵之事。序文说十二篇,难道柳宗元所取的只是这些吗?以下魏、晋曲名也与序文不同,大概同此。补注:唐代欧阳询记载,梁代沈约的鼓吹曲十二首,将汉代第一曲《朱鹭》改为《汉本纪》,第二曲《思悲翁》改为《汉贤首山》,第三曲《艾如张》改为《汉桐柏山》,第四曲《上之回》改为《汉道亡》,第五曲《雍离》改为《汉抗威》,第六曲《战城南》改为《汉东流》,第七曲《巫山高》改为《汉鹤楼峻》,第八曲《上陵》改为《汉昏主》,第九曲《将进酒》改为《汉石首扃》,第十曲《有所思》改为《汉期运集》,第十一曲《芳树》改为《汉于穆》,第十二曲《上邪》改为《汉大梁》。柳宗元所说的汉曲十二篇,疑本于此。魏曲十四篇。韩愈说:魏受命以后,改定汉代十二曲,命缪袭作歌词,以魏的功德代替汉朝。把《朱鹭》改为《楚之平》,说魏;把《思悲翁》改为《战荥阳》,说曹公;把《艾如张》改为《获吕布》,说曹公向东包围临淮并擒获吕布;把《上之回》改为《克官渡》,说曹公与袁绍在官渡交战并击败他;把《雍离》改为《旧邦》,说曹公在官渡战胜袁绍后回到谯,收葬死亡的士卒;把《战城南》改为《定武功》,说曹公初次攻破邺城,武功的奠定从此开始;把《巫山高》改为《屠柳城》,说曹公越过北塞,经过白檀,在柳城击破三郡乌丸;把《上陵》改为《平南荆》,说曹公平定荆州;把《将进酒》改为《平关中》,说曹公征讨马超,平定关中。把《有所思》改为《应帝期》,说魏文帝以圣德受命,顺应天命;把《芳树》改为《邕熙》,说魏氏治理国家,君臣和睦,各项政绩都兴盛;把《上邪》改为《太和》,说魏明帝继承帝位和统绪,改元太和,德泽流布。其余仍同旧名。魏乐也有二十二曲,如今说十四篇。晋曲十六篇。韩愈说:晋武帝接受禅让后,命傅玄制作二十二篇,叙述晋的功德以代替魏。把《朱鹭》改为《灵芝祥》,把《思悲翁》改为《宣受命》,把《艾如张》改为《征辽东》,把《上之回》改为《宣辅政》,把《雍离》改为《时运多难》,把《巫山高》改为《平玉衡》,把《上陵》改为《文皇统百揆》,把《将进酒》改为《因时运》,把《有所思》改为《惟庸蜀》,把《芳树》改为《天序》,把《上邪》改为《大晋承运期》,把《君马黄》改为《金灵运》,把《雉子班》改为《于穆我皇》,把《圣人出》改为《仲春振旅》,把《临高台》改为《夏苗田》,把《远如期》改为《仲秋狝田》,把《石留》改为《顺天道》,把《务成》改为《唐尧》,把《黄爵行》改为《伯益》,《钓竿》仍用旧名。这些改名的歌词各有指向,正如魏代改汉曲一样。如今说十六篇,意见见上。汉代歌词没有明确记载功德,魏、晋的歌辞则都详尽歌颂功德。臣私下取用魏、晋曲辞的义例,按照汉代篇数,作成唐代铙歌鼓吹曲十二篇,记述高祖、太宗功业的神奇,并借此使人知道取得天下的辛劳,以及任命将领、使用军队的艰难。每当有军事行动、整治军队、整顿旅众时,愿能歌唱臣的歌词,以此作为威仪;同时也可以得到很大的警戒,应当恭敬而不可轻忽。臣被抛弃,即将死去,说与不说,罪过都是一样的。仍希望进言能够有益于国事,不敢仿效怨恨而沉默不言。孙曰:“怼”也是怨。○“怼”读直类切,又读队。臣谨冒死上奏。隋朝的混乱已经到了极点,唐军从晋阳兴起,平定奸雄豪强,使百姓获得生存的正义。君主凭仁德兴起,以武功为《晋阳武》第一篇。韩愈说:晋阳是太原的属邑。隋炀帝大业十二年,任唐高祖为太原留守。当时炀帝南游江淮,天下盗贼纷纷起兵。太宗在晋阳,暗中已经有了安定天下的志向。义宁元年,晋阳宫监裴寂、晋阳令刘文静与太宗共同谋划,于是从晋阳发动义兵。八月,高祖攻克长安。武德元年,接受隋朝禅让,登上帝位。晋阳武奋发义军的威势,炀帝的德行已经败坏。
○炀音漾】徳焉归氓毕屠【孙曰:言民皆屠戮也】绥者谁皇烈烈专天机号以仁扬其旗日之升九土晞【孙曰:九土九州,晞一作熙】诉田圻【音祈,一作斥田坼,坼耻格切】流洪辉有其二【孙曰:论语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翼余隋斮枭鷔【孙曰:斮,说文云斩也,枭鷔恶鸟,以喻叛臣,童曰:前汉郊祀志,古天子春祠黄帝用一枭破镜,枭鸟名,食母,破镜兽名,食父,黄帝欲絶其类,使百吏祠皆用之,破镜如防而虎眼,汉五月五日作枭羹以赐百官,鷔不祥鸟也,白身赤口○斮侧略切,枭古尧切,鷔五髙切】连熊螭枯以肉勍者羸【勍音勤,羸伦为切】后土荡【荡平也】▯穹弥合之育莽然施惟徳辅【补注书皇天无亲惟徳是辅】庆无期右晋阳武二十六句【句三字】唐既受命,李密自败来归,以开黎阳,斥东土为兽之穷,第二。【韩曰:李宻,辽东襄平人。隋末,杨▯感起兵黎阳,宻往从之,不见用。▯感败,宻潜归以防干东都。贼翟让,让推宻为谋主,号魏公,移檄州县,列炀帝十罪,天下震动。义宁元年,隋遣王世充选卒十万击宻。唐武徳元年,宻失利,遂与其众二万人归关中。既至,髙祖拜光禄卿,封邢国公。后礼寖薄,宻意不平。未防,髙祖遣宻诣山东收其余众。适复有诏召宻,宻惧,遂谋叛,据姚林城。熊州副将盛彦师击斩之,传首长安。○一本题云:李宻自邙山之败,其下皆贰,伯王之业知天授在唐,遂归于有道,享我爵命,为兽之穷】兽之穷奔大麓【孙曰:麓,山足,书纳于大麓,以兽喻宻,故云奔大麓也。○麓音鹿】天厚黄徳狙犷服【孙曰:唐以土徳代隋,故云黄徳。韩曰:扬雄《剧秦美新》「肉角之兽,狙犷而不臻」。注:狙犷,犬啮人者也。○狙七余切,犷古孟切】甲之櫜弓弭矢箙【孙曰:櫜,所以藏弓之器,诗云「载櫜弓矢」是也。弭,止也。箙,矢房,所以藏矢。○櫜音羔,弭緜婢切,箙音服】皇旅靖敌逾蹙,自亡其徒,匪予戮屈▯猛【孙曰:▯猛,兽音畎。韩曰:按《唐韵》《集韵》官韵并无▯字,或谓当作▯音暴强侵也,周礼有司▯氏】防栗栗【音栗】縻以尺组,噉以秩【孙曰:此谓宻至长安,以为光禄卿邢国公。縻,忙皮切。噉,杜览切,与啗同】黎之阳土茫茫,富兵戎盈仓箱,乏者徳莫能享【音香,协韵义同去声】驱▯兕授我疆。右兽之穷,二十二句【其十八句,句三字;其四句,句四字】太宗师讨王充,建徳助逆,师奋击武牢,下擒之,遂降。充为战武牢第三。【韩曰:唐武徳元年,炀帝凶问至东都,王世充等奉越王侗即皇帝位,侗封世充郑国公。二年,世充胁越王侗求禅,遂僭位,改元,国号郑。三年七月,髙祖诏秦王世民督诸军讨世充。先是,窦建徳为越王侗所封为夏王,与世充结懽。四年三月,建徳悉起兵救世充。五月,世民大破建徳之众于武牢,执之。王世充举东都降。河东平童曰:王充即王世充也,避太宗讳,故去世字,余仿此】战武牢,动河朔【孙曰:河朔,谓建徳所据之地】逆之助图掎角【童曰:左传襄十四年,譬如捕鹿,晋人角之,诸戎掎之。注:掎,踣其足也。韩曰:三国志吴陆逊攻蜀曰掎角,此冦正在今日。○掎,居绮切】怒鷇麛【童曰:鷇,鸟子生须哺者;麛,鹿子孙。曰鷇麛,以喻世充、建徳也。○鷇,古▯切,诸本作▯,音丘▯切,义同。麛字,音莫兮切】抗乔岳【孙曰:乔岳,大山】翘萌芽【翘,举也】傲霜雹。王谋内定,申掌握,铺施芟夷。二主防惮,华戎廓封略。命之瞢【孙曰:命,谓天命;瞢,不明也。母亘切,又防、甍、梦三音】卑以斮【斮,斩也,音斫】归有徳,唯先觉。右战武牢十八句【其十六句句三字,其二句句四字】薛举据泾以死,子仁杲尤勇,以暴师平之,为泾水黄第四。【韩曰:薛举,隋末起兵陇西,自号西秦霸王。唐武徳元年,冦泾州,败唐兵。八月,谋取长安,防有疾死,子仁杲止。复围泾州。十一月,秦王至髙墌城,仁杲使宗罗防将兵来拒。秦王遣将击之于浅水原,罗防军大溃。秦王乃亲率骁骑,据泾水临之,仁杲遂降。十二月,归斩于长安市】泾水黄【孙曰:汉地理志泾水出安定郡泾阳县,开头山东南至陵阳入渭,诗云泾以渭浊,故云泾水黄也】陇野茫【孙曰:举尽有陇西之地,茫茫大也】负太白腾天狼【韩曰:太白天狼皆星名,天官书曰秦之疆▯在太白,占于狼弧,盖太白当秦疆而泾陇即秦地,故云,又天狼妖星以喻贪残,楚辞举长矢兮射天狼】有鸟鸷立【鸷音至】羽翼张钩喙决前【喙口也许秽切】钜趯傍【张曰:钜足距趯跳也,音惕,钜一作距】怒飞饥啸翾不可当【翾小飞貌隳縁切】老雄死子复良【孙曰:举卒仁杲僣称帝】巢岐饮渭肆翱翔【孙曰:岐岐山,渭渭水
译他的德行归向何处?百姓全都遭到屠杀。安抚百姓的是谁?皇威赫赫,独掌天下的机运;以仁德扬起旗帜,像太阳升起,九州都得到光明。申诉于田野疆界,洪大的光辉流布开来;拥有天下三分之二。辅佐我隋朝,斩杀枭鸟恶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五日〕 ○“斮”读侧略切,“枭”读古尧切,“鷔”读五高切。连接熊、螭等猛兽,使那些以肉体逞强者变得衰弱。后土被荡平,苍天广阔,万物繁育;茫茫大地施行的,只有德行能够辅助。福庆没有尽头。以上《晋阳武》二十六句,每句三字。唐朝既已受命,李密从失败中归来,打开黎阳,开拓东部土地,称为《兽之穷》第二篇。韩愈说:李密是辽东襄平人。隋末,杨玄感在黎阳起兵,李密前去投奔,却没有受到任用。杨玄感失败后,李密暗中逃回,准备防守东都。贼人翟让推举李密为谋主,号称魏公,向州县传檄,列举炀帝的十条罪状,天下震动。义宁元年,隋朝派王世充选精兵十万进攻李密。唐武德元年,李密失利,于是率领部众二万人归附关中。到达后,高祖任命他为光禄卿,封邢国公。后来礼遇逐渐薄弱,李密心中不平。不久,高祖派李密前往山东收集残余部众。正好又有诏令召李密入朝,李密害怕,于是谋反,占据姚林城。熊州副将盛彦师进攻并斩杀他,将首级传送到长安。○一本题作:李密自从在邙山失败后,他的部下都怀有二心,知道成就霸王之业是上天授予唐朝,于是归附有道之主,接受我的爵位和任命,题作《兽之穷》。野兽困窘之时奔向大山。孙曰:“麓”是山脚。《尚书》说“纳于大麓”;这里以野兽比喻李密,所以说奔向大麓。上天厚待黄土之德,使凶猛强悍者归服。孙曰:唐以土德代替隋,所以说黄德。韩愈说:扬雄《剧秦美新》说“肉角之兽,狙犷而不臻”。注释说:“狙犷”是狗咬人的样子。把铠甲收藏起来,把弓弦松开,把箭装入箭袋。孙曰:櫜是收藏弓的器具,《诗经》说“载櫜弓矢”。弭,是停止的意思。箙,是箭室,用来收藏箭。皇帝的军队使敌人安定下来,敌势更加窘迫;他们自行丧失了部众,并不是我杀戮那些屈服的猛兽。孙曰:“▯猛”是兽名,读音为畎。韩愈说:查考《唐韵》《集韵》,官韵中都没有“▯”字,有人说应当作“▯”,读音为暴,意思是强暴侵凌;《周礼》中有司▯氏。恐惧战栗,以尺长的丝带束缚,用俸禄和爵位来喂养。孙曰:这是说李密到长安后,被任命为光禄卿、邢国公。黎阳的土地广大无边,兵器粮食充满仓箱;贫乏的人却没有德行,不能享用。驱逐凶猛的兕,把疆土交给我。以上《兽之穷》二十二句,其中十八句每句三字,四句每句四字。太宗率军讨伐王世充,窦建德帮助叛逆。唐军奋力攻打武牢,攻下后擒获王世充,终于使他投降,题为《战武牢》第三篇。韩愈说:唐武德元年,隋炀帝凶死的消息传到东都,王世充等拥立越王侗为皇帝,侗封王世充为郑国公。第二年,王世充胁迫越王侗请求禅让,于是僭越称帝,改年号,国号为郑。第三年七月,高祖诏令秦王李世民统率各军讨伐王世充。此前,窦建德被越王侗封为夏王,与王世充结交。第四年三月,窦建德全部起兵援救王世充。五月,李世民在武牢大败窦建德的军队,将他擒获。王世充率东都投降。河东平定。童曰:王充就是王世充,为避太宗讳,所以删去“世”字,其余仿此。在武牢作战,震动河朔。叛逆相互援助,形成掎角之势。童曰:《左传》襄公十四年说,譬如捕捉鹿,晋人夹住鹿角,各部戎人从旁牵制它的脚。韩愈说:《三国志》中吴国陆逊攻打蜀国时说“掎角”,这个敌寇正是今天的情形。愤怒的雏鸟和小鹿。童曰:鷇是出生后需要哺乳的鸟;麛是小鹿。说“鷇麛”,是用来比喻王世充、窦建德。○“鷇”读古候切,各本作“▯”,读音为丘候切,意义相同。他们抗拒高大的山岳,幼芽昂首而出,傲然面对霜雹。君王的谋略在内部已经确定,伸展掌握,铺陈施行,铲除敌人。两个君主心怀恐惧,华夏和夷狄的疆界因此廓清。上天的命运昏暗不明,地位卑下的便被斩杀;归附有德之人,只有先觉者能够做到。以上《战武牢》十八句,其中十六句每句三字,两句每句四字。薛举占据泾水一带而死去,他的儿子仁杲尤其勇猛,唐军用暴力平定了他,题为《泾水黄》第四篇。韩愈说:薛举在隋末于陇西起兵,自称西秦霸王。唐武德元年,进犯泾州,击败唐军。八月,谋划夺取长安,途中因病去世,他的儿子薛仁杲停止进军,重新包围泾州。十一月,秦王到达高墌城,薛仁杲派宗罗睺领兵抵抗。秦王派将领在浅水原攻击他,宗罗睺的军队大败。秦王于是亲自率领精锐骑兵,占据泾水面对敌军,薛仁杲终于投降。十二月,押回长安,在长安市斩首。泾水浑黄,陇地旷野苍茫。背负太白星,腾起天狼星。有一只猛禽挺立,张开翅膀,钩形的喙向前啄击,巨大的脚爪在旁边跳动;它愤怒飞翔,饥饿长啸,小小的飞动也不可抵挡。老雄死去,儿子又很强良。盘踞岐山,饮水于渭河,任意翱翔。孙曰:薛举死后,薛仁杲僭越称帝。
○翱牛刀切,翔音祥】顿地纮【补注:纮八纮也,选云设天网以该之,顿八纮以掩之】提天网列缺掉帜【韩曰:列缺电名,选云霹▯列缺,孙曰:陵阳子明经曰列缺气去地二千四百里,列缺掉帜言其旗帜飞动如列缺也○帜音尺志切】招揺耀铓【韩曰:招摇星名,晋志招揺主胡兵,孙曰:礼记招摇在上急缮其怒,招摇北斗七星也,北斗居四方宿之中,以斗末从十二月建而指之则四方宿不差,今军行法之亦作此,北斗星在军中举之于上以正四方○铓音芒】▯神来助梦嘉祥脑涂原野魄飞扬【孙曰:谓斩仁杲及其首帅等】星辰复恢一方右泾水黄二十四句【其十五句句三字,其九句句四字】辅氏凭江淮竟东海,命将平之。为奔鲸沛,第五【韩曰:辅氏,辅公祏也。隋季与杜伏威为盗,转掠淮南,伏威号总管,公祏为长史。唐武徳二年,伏威遣使归国,诏授公祏淮南道行台,封舒国公。六年,伏威入朝,公祏居守。八月,遂称帝于丹阳,国号宋,修陈故宫室居之。遣将侵海州,冦夀阳。诏赵郡王孝恭及李靖、黄君汉、李世勣等讨之。七年三月,公祏败走,野人执送孝恭,孝恭斩之,传首京师】奔鲸沛,荡海垠【荡,摇荡;垠,岸,荡音荡,又他浪切;垠,鱼巾切】吐霓翳日,腥浮云。帝怒下顾,哀垫昬【童曰:书下民昬垫○垫,都念切】授以神柄,推元臣【孙曰:此谓诏襄州道行台仆射赵郡王孝恭等讨公祏也】手援天矛,截脩鳞【孙曰:此谓孝恭大败公祏,擒之也】披攘防霿【霿,武赋切,与雾同,又茂梦二音】开海门,地平水静,浮天根。羲和显耀【韩曰:淮南子,羲和日御也】乗清氛,赫炎溥畅,融大钧。右奔鲸沛十八句【其十句句三字,其八句句四字】梁之余,保荆、衡、巴、巫,穷南越,良将取之,不以师为苞枿,第六。【孙曰:萧铣,后梁宣帝曾孙,故曰梁之余。义宁元年十月,自称梁王。二年,僣称皇帝。西至三峡,南尽交趾,北拒汉水,皆附属。胜兵至四十余万。武徳元年,徙居江陵。四年九月,髙祖诏发巴蜀兵,以赵郡王孝恭、李靖统十二总管讨铣。十月,铣出降,送长安,斩于都市。南方郡县闻之,皆望风欵附。《说文》:枿,伐木余也。牙葛切】苞枿▯矣【韩曰:官韵、唐韵、集韵、玉篇并无▯字,疑作防,传写者误书日为黑耳,防音队,茂也】惟根之蟠,弥巴蔽荆【补注:荆即江陵,铣所居地】负南极以安▯,我旧梁氏【▯音冒】缉绥艰难,江汉之阻,都邑固以皃【音完】圣人作,神武用,有臣勇智奋,不以众投迹死地,谋猷纵化,敌为家虑,则中浩浩海裔,不威而同系缧。降王定厥功【韩曰:孟子系缧其子弟,注:系缧犹结防也,谓孝恭送铣于长安也○缧力追切,降胡江切】澶漫万里【童曰:澶漫,大水貌,杜诗“澶漫山东二百州”谓散逺也○澶音惮,漫谟官莫半二切】宣唐风,蛮夷九译咸来从【童曰:传四方之言曰绎,音亦】凯旋金奏,像形容【韩曰:赵王孝恭传,铣降帝恱,迁孝恭荆州大总管,诏图破铣状以进】震赫万国,罔不龚【音防,义同通用】右苞枿二十八句【其十六句句四字,其三句句五字,其九句句三字】李轨保河右,师临之,不克变,或执以降,为河右平第七。【孙曰轨,字处则,武威姑臧人。义宁元年七月,自称河西大梁王,尽有河西五郡之地。唐武徳元年,髙祖与书招抚之,册拜为梁州总管,封梁王。二年,轨奉书称皇从弟大凉皇帝,臣轨而不受官爵。髙祖怒,始议讨之。五月,轨将安兴贵执轨以闻,河西悉平】河右澶漫【澶漫见上注】顽为之魁。王师如雷震,昆仑以頽【韩曰:昆仑山名,在梁地。昆音昆仑,卢昆切。頽,徒回切】上聋下聪,骜不可回【韩曰:轨将安兴贵仕长安,表请说轨,遣之。兴贵至武威,乗间说轨,令举河西以归唐,不听】助雠抗有徳,惟人之灾,乃溃乃奋,执防归厥命【补注:即谓安兴贵执轨以闻也】万室防其仁,一夫则病,濡以鸿泽【濡霑濡】皇之圣威,畏徳懐功,以定顺之于理,物咸遂厥性。右河右平十八句【其十一句句四字,其五句句五字,其二句句三字】突厥之大,古外域莫强焉。师大破之,降其国,告于庙,为铁山碎第八。
译○“翱”读牛刀切,“翔”读音祥。使大地的八方都被覆盖,举起天罗地网;闪电一般挥动旗帜。韩愈说:列缺是闪电的名称。《文选》说“霹雳列缺”。孙曰:陵阳子明《经》说,列缺之气距地二千四百里。“列缺掉帜”是说旗帜飞动如闪电。使招摇星照耀锋芒。韩愈说:招摇是星名,《晋书·天文志》说招摇主掌胡兵。孙曰:《礼记》说“招摇在上,急缮其怒”。招摇是北斗七星;北斗位于四方星宿的中央,随着十二月的月建转动斗柄来指示方向,四方星宿便不会错乱。如今军队行进也仿效这种方法,举起北斗星旗在上方,以校正四方。鬼神前来相助,梦中显现吉祥。鲜血涂满原野,魂魄飞扬。孙曰:这是说斩杀薛仁杲及其首领等人。星辰重新显现,一方之地得到恢复。以上《泾水黄》二十四句,其中十五句每句三字,九句每句四字。辅公祏凭借江淮之地,直到东海,皇帝命将领平定他,题为《奔鲸沛》第五篇。韩愈说:辅氏就是辅公祏。隋末,他与杜伏威一同做盗贼,转战劫掠淮南;杜伏威号称总管,辅公祏任长史。唐武德二年,杜伏威派使者归顺,诏授辅公祏淮南道行台,封舒国公。六年,杜伏威入朝,辅公祏留守。八月,辅公祏于是于丹阳称帝,国号宋,修建陈朝旧宫室居住。派将领侵犯海州,进犯寿阳。皇帝诏令赵郡王李孝恭以及李靖、黄君汉、李世勣等讨伐他。七年三月,辅公祏败逃,被乡民擒获送给李孝恭,李孝恭将他斩杀,把首级传送京城。奔逃的巨鲸充塞大地,摇荡海岸;吐出彩虹,遮蔽太阳,腥气浮满云层。皇帝震怒,低头俯视,哀悯陷于困苦昏暗的百姓。授予元勋神奇的权柄。孙曰:这是说皇帝下诏命襄州道行台仆射、赵郡王李孝恭等讨伐辅公祏。亲手援取天矛,截断长长的鳞甲。孙曰:这是说李孝恭大败辅公祏并擒获他。披开并扫除浓雾,打开海门;大地平坦,水面宁静,仿佛漂浮到天边。羲和显耀光明,驾着清明的气息;赫赫的炎光普遍通畅,使大地融入巨大的自然熔炉。韩愈说:羲和是驾日车的神。以上《奔鲸沛》十八句,其中十句每句三字,八句每句四字。梁朝的遗族萧铣保有荆、衡、巴、巫等地,直到南越边境;良将将其攻取,并不把用兵视作滋长残根,题为第六篇。孙曰:萧铣是后梁宣帝的曾孙,所以说“梁之余”。义宁元年十月,自称梁王;第二年僭越称帝。西到三峡,南至交趾,北面抵达汉水,都归附于他。精兵多达四十余万。武德元年,迁居江陵。四年九月,高祖诏令征发巴蜀军队,命赵郡王李孝恭、李靖统率十二总管讨伐萧铣。十月,萧铣出城投降,押送长安,在都市斩杀。《说文》说:“枿”是砍伐树木后残留的树桩。残余的树桩已经铲除,只有根部还盘曲着;绵延的巴地遮蔽荆州。背负南极而安定下来,我是旧梁氏的后裔。艰难地整治安抚,凭借江汉的险阻,使都邑坚固完整。圣人兴起,运用神武;有勇有智的臣子奋勇作战,不因兵众多寡而陷入死地。谋略顺应变化,敌人便成为自己的忧患,于是浩浩荡荡的海边地域,不用显示威势,便共同戴上枷锁。投降的萧铣由此确立了他的功绩。韩愈说:《孟子》说“系缧其子弟”,注释说系缧就是结缚,这里指李孝恭把萧铣押送长安。辽阔绵延达万里。童曰:“澶漫”是大水浩荡的样子;杜甫诗说“澶漫山东二百州”,指分散遥远。宣扬唐朝的风教,蛮夷经过九重翻译都来归服。凯旋时奏起金鼓,描绘战功形貌。声威震动万国,没有不通达归顺的。以上《苞枿》二十八句,其中十六句每句四字,三句每句五字,九句每句三字。李轨保有河西,唐军进逼他,他不能改变心意,有人把他擒获而投降,题为《河右平》第七篇。孙曰:李轨,字处则,是武威姑臧人。义宁元年七月,自称河西大凉王,占有河西五郡的全部土地。唐武德元年,高祖写信招抚他,授予梁州总管,封梁王。第二年,李轨奉表称自己是皇帝的从弟、大凉皇帝,称臣于唐却不接受官爵。高祖震怒,开始商议讨伐。五月,李轨的部将安兴贵擒获李轨,报告朝廷,河西全部平定。河西广阔无边,顽固者以李轨为首。王师如雷震动,昆仑山也因此倾颓。上面的人耳聋,下面的人耳聪;骄傲的人不可挽回。帮助仇敌,抗拒有德之人,只会成为百姓的灾祸。于是他们溃败而又奋起,擒获李轨并把他的命运交还朝廷。万家百姓蒙受皇帝的仁德,一个人若患病,也用巨大的恩泽滋润他。皇帝的圣明威势,使人畏惧德行、感念功劳,以此确定顺理而行,万物都能顺遂自己的本性。突厥势力强大,古代的外域没有比它更强的。唐军大败突厥,使其国家投降,并在宗庙报告,题为《铁山碎》第八篇。
【孙曰:突厥,古匈奴北部。隋大业中,始毕可汗立,其族强盛。髙祖起义兵,遣刘文静聘始毕,引以为援,遣兵从平京城。自后恃功骄踞。唐武徳二年,又立突利可汗颉利。突利承父兄之资,尤有凭陵中国之意。九年,入冦便桥。太宗亲与盟于渭上,未防复寇。贞观三年,太宗诏李靖、李勣六总管师,凡十余万讨之。十二月,突利率所部来奔。四年正月,靖进屯恶阳岭,夜袭定襄,破之。颉利惧,窜铁山。靖乗间袭击,遂大破灭其国。颉利出奔,张寳相生擒之。复定襄、安常之地,斥地界自隂山北至大漠。厥九勿切】铁山碎,大漠舒,二虏劲【孙曰:二虏,颉利、突利二可汗也】连穹庐,背北海,专坤隅,歳来侵边,或傅于都【傅音附】天子命元帅奋其雄图,破定襄,降魁渠【孙曰:靖袭定襄破之,颉利所亲康苏宻来降】穷竟窟宅,斥余吾【孙曰:斥,开也。余吾,匈奴地名。韩曰:前汉武帝纪,马生余吾水中,应劭注云在朔方北也。斥一作并】百蛮破胆,边氓苏,威武燀燿,明▯区【补注:燀,炊也。左氏,燀之以薪,鬼区,逺夷。○燀,齿善切,一作辉】利泽弥万祀,功不可逾。官臣拜手【补注:左氏,官臣偃实先后之。注:官臣,守官之臣】惟帝之謩。右铁山碎二十二句【其十一句句三字,其九句句四字,其二句句五字】刘武周败,裴寂咸有晋地。太宗灭之,为靖本邦第九。【韩曰:唐武徳二年,刘武周率兵侵并州,又进冦介州,陷之。五月,髙祖遣李文仲讨之,一军全没。六月,右仆射裴寂请自行进讨。七月,又为其将宋金刚所败。武周进逼并州,遂据太原,遣金刚进攻晋州。六日,城陷。太宗表请益兵往击之。三年四月,败金刚于雀儿谷,又破武周于洺州。武周及金刚奔穾厥。太宗进平并州,遂复故地】本邦伊晋,惟时不靖,根柢之摇【柢,木根,典,礼切。张曰:汉书音蔕】枝叶攸病,守臣不任【孙曰:谓裴寂为晋州道行军总管,与武周战败绩】勚于神圣【孙曰:勚,劳也。谓劳太宗自平之也○勚,羊至切,又音曵】惟钺之兴,翦焉则定,洪惟我理【洪,一作往】式和以敬,羣顽既夷,庶绩咸正,皇謩载大,惟人之庆。右靖本邦十四句【句四字】李靖灭吐谷浑,西海上为吐谷浑第十。【韩曰:旧史李靖传,贞观初,吐谷浑冦边,太宗以靖为西海道大总管,统诸道兵征之,大破其国,吐谷浑之众杀其可汗来降。孙曰:贞观九年五月,靖平吐谷浑于西海之上,获其王慕容伏允。浑音魂。严曰:吐谷浑居甘松山之南,洮水之西,隋时其王慕容伏允冦边,炀帝败之。太宗时屡入冦,然伏允耄,不能事其相天柱王用事。贞观九年,诏李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与侯君集等击之,伏允谋入碛,靖等决防深入,破之栢海上】吐谷浑盛强,背西海以夸,歳侵扰我疆,退匿险且遐。帝谓神武师往征靖,皇家烈烈斾其旗【补注:诗武王载斾,有防秉钺如火烈烈】熊虎杂龙蛇【孙曰:周礼交龙为旂,熊虎为旗,鸟隼为旟,龟蛇为旐】王旅千万人,衔枚黙无哗【韩曰:汉书章邯夜衔枚击项梁,顔师古注:衔枚者止言语讙嚣,欲令敌人不知其来也,周官有衔枚氏,枚状如箸,横衔之繣絜于项,繣者结碍也,絜者绕也,盖为结纽而绕项也,哗音华】束刃逾山儌【古尧切,又音呌,境也】张翼纵漠沙,一举平冦乱,尸骸积如麻。除恶务本根【补注:左传隠六年,善为国家者见恶如农夫之务去草焉,芟夷蕴崇之,絶其本根,勿使能植】况敢遗萌芽?洋洋西海水,威命穷天涯,系虏来王都【见题注】犒乐穷休嘉【犒,口到切】登髙望还师,竟野如春华【竟一作竞】行者靡不归,亲戚讙要遮【韩曰:扬雄传淫淫与与前后要遮○要,伊消切】凯旋献清庙,万国思无邪。右吐谷浑二十六句【句五字】李靖灭髙昌为髙昌第十一【韩曰:髙昌地在京师西四千八百里。唐武徳二年,麴文雅孕立为王。贞观四年,文雅入朝。乆之,与西突厥通,遂踈朝贡之礼。十三年,命吏部尚书侯君集为交河道大总管,率薛万钧等击之。十四年,文雅死,子智盛立。王师进逼其都,智盛乃降。以其地为西州。据新旧史《髙昌传》及《李靖传》,皆不见靖灭髙昌事,而公题云“靖灭髙昌”,无所考焉】麴氏雄西北,别絶臣外区【补注:别异也,外区谓西突厥,别笔列切】既恃逺且险,纵傲不我虞。烈烈王者师,熊螭以为徒【螭:抽知切】龙旂翻海浪【龙旂见前篇注】驲骑驰坤隅【韩曰:说文驲驿传也,音日】贲育抟婴儿【童曰:孟贲、夏育皆卫人有勇力者,其唐兵灭髙昌如贲育之抟婴儿○贲音奔】一扫不复余,平沙际天极,但见黄云驱。
译孙曰:突厥是古代匈奴的北部。隋大业年间,始毕可汗即位,其族势力强盛。高祖起义兵后,派刘文静出使始毕可汗,借助突厥为援,并派兵跟随唐军平定京城。此后突厥倚仗功劳而骄横。唐武德二年,又立突利可汗颉利。突利依靠父兄的资势,尤其有侵凌中原的意图。九年,进犯便桥。太宗亲自在渭水之上与他结盟,不久又遭突厥侵犯。贞观三年,太宗诏令李靖、李勣等六位总管率军,共十多万人讨伐突厥。十二月,突利率领部众来归。四年正月,李靖进军驻扎恶阳岭,夜袭定襄,将其攻破。颉利害怕,逃窜到铁山。李靖乘机袭击,于是大败并灭亡突厥国家。颉利逃走,被张宝相生擒。唐军重新平定定襄、安常一带,开拓疆土,自阴山向北直到大漠。铁山破碎,大漠舒展;两个敌虏的强兵连接穹庐,背靠北海,占据西北一隅。年年侵犯边境,有时甚至逼近都城。天子命令元帅施展雄图,攻破定襄,降服敌人的首领。穷追到他们的巢穴住处,开拓余吾之地。百蛮胆寒,边地百姓复苏;威武光耀,照明远方夷区。恩德利益延续万代,功业不可超越。守官之臣拜手行礼,思考的都是皇帝的谋略。以上《铁山碎》二十二句,其中十一句每句三字,九句每句四字,两句每句五字。刘武周失败,裴寂收有晋地。太宗灭掉刘武周,题为《靖本邦》第九篇。韩愈说:唐武德二年,刘武周率兵侵犯并州,又进攻介州,将其攻陷。五月,高祖派李文仲讨伐,唐军全军覆没。六月,右仆射裴寂请求亲自进军讨伐。七月,又被刘武周的部将宋金刚击败。刘武周进逼并州,于是占据太原,派宋金刚进攻晋州。六天后,晋州城陷。太宗上表请求增兵,前往攻击刘武周。第三年四月,在雀儿谷击败宋金刚,又在洺州击破刘武周。刘武周和宋金刚逃奔突厥。太宗进军平定并州,于是收复旧地。本国就是晋地,但当时不得安宁;根基一动摇,枝叶便受到损害。守臣不能胜任。使神圣的太宗劳苦。孙曰:这是说裴寂任晋州道行军总管,与刘武周交战失败。只有大斧兴起,一经剪除便安定。广大地思考我们的治理,以和顺而恭敬的方式行事;群聚的顽敌已经平定,各项功业都归于正轨。皇帝的谋略更加宏大,这就是百姓的福庆。以上《靖本邦》十四句,每句四字。李靖灭亡吐谷浑,在西海之上作《吐谷浑》第十篇。韩愈说:《旧唐书·李靖传》说,贞观初年,吐谷浑侵犯边境,太宗任命李靖为西海道大总管,统率各道军队征讨,大败其国,吐谷浑部众杀死可汗来投降。孙曰:贞观九年五月,李靖在西海之上平定吐谷浑,俘获其王慕容伏允。严曰:吐谷浑居住在甘松山以南、洮水以西。隋代其王慕容伏允侵犯边境,隋炀帝击败他。太宗时多次入侵,但慕容伏允年老,不能处理政事,由宰相天柱王掌权。贞观九年,诏令李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与侯君集等攻打吐谷浑。慕容伏允谋划进入沙碛,李靖等突破险阻深入,在柏海之上击败他。吐谷浑强盛,背靠西海而自夸,年年侵扰我国疆土,退却后又藏匿在险远之地。皇帝说:“凭神武之师前去征讨李靖。”皇家军队威势赫赫,旗帜飘扬;熊虎与龙蛇交杂其中。王师有千万人,口衔枚而行,寂静无声。收束兵刃,越过山岭,侦察边境;张开羽翼,纵横于大漠沙地。一举平定盗乱,尸骸堆积如麻。除恶务必拔除根本,何况敢留下它的萌芽?浩荡的西海之水,威严的命令直到天涯;俘虏被押到王都。设宴犒赏,欢乐达到极盛。登高远望归来的军队,田野满布,像春天的花朵。出征的人没有不归来,亲戚们欢喜地迎接,争相拦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 凯旋后把战功献于清净的宗庙,万国都思念正道而没有邪念。以上《吐谷浑》二十六句,每句五字。李靖灭亡高昌,作《高昌》第十一篇。韩愈说:高昌在京师以西四千八百里。唐武德二年,麴文泰自立为王。贞观四年,麴文泰入朝。过了很久,他与西突厥交往,于是疏远了朝贡的礼节。十三年,朝廷命吏部尚书侯君集为交河道大总管,率领薛万钧等攻打高昌。十四年,麴文泰死去,儿子麴智盛即位。王师进逼其都城,麴智盛于是投降。朝廷将其地设置为西州。根据新旧史书《高昌传》和《李靖传》,都没有记载李靖灭高昌之事,而柳宗元题目却说“靖灭高昌”,没有可考的依据。麴氏在西北强盛,另行割断关系,成为臣服区域之外。既倚仗路远而且地险,便放纵傲慢,不把我们放在心上。王者之师威烈赫赫,以熊、螭为部众;龙旗翻卷如海浪,驿骑奔驰在西北边隅。孟贲、夏育搏击婴儿一般,轻易制服敌人。○“贲”读音奔。一扫而尽,不再留下什么;平坦沙漠连接天边,只看见黄云被驱赶。
臣靖执长缨【补注:汉终军自请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本传】智勇伏囚拘【韩曰:汉贾谊传窘若囚拘】文皇南面坐,夷狄千羣趋,咸称天子神。往古不得俱,献号天可汗【童曰:贞观四年灭突厥,四夷君长诣阙请帝为天可汗,帝曰:我为大唐天子,又下行可汗事乎,羣臣及四夷皆称万歳,是后以玺书赐西北君长,皆称天可汗○汗音寒】以覆我国都,兵戍不交害【戍一作戎】各保性与躯。右髙昌二十二句【句五字】既克东蛮,羣臣请图蛮夷状。如《周书》王防为东蛮第十二。【韩曰:唐东谢蛮在黔州西数百里。贞观三年,其酋长谢元琛入朝,冠乌熊皮冠,以金银络额,身被毛帔,韦皮行縢而着履。中书侍郎顔师古因奏言:「周武王时逺国归欵,周史乃集其事为王防篇。今万国来朝,至如此辈章服,实可图写。今请撰为王防图。」诏从之,以其地为应州,仍拜元琛为刺史。补注:谭賔録云,顔师古奏言,乃命尚书阎立本图之】东蛮有谢氏,冠带理海中,自言我异世,虽圣莫能通。王卒如飞翰【孙曰:翰,毛也。《诗》:如飞如翰。侯旰切,又音寒】鹏鶱骇羣龙【韩曰:鹏,鸟也。鶱,飞貌。鹏音朋,鶱音轩】轰然自天坠【补注:《汉书》周亚夫东击吴、楚,赵涉遮说曰:“将军何不从此右去,走蓝田,出武关,抵洛阳,直入武库,击鸣鼓。诸侯闻之,以为将军从天而下也。”此用其意。○轰,呼宏切,车声也】乃信神武功,系虏君臣人累累来自东【累,伦追切】无思不服从。唐业如山崇,百辟拜稽首,咸愿图形容,如周王防书【韩曰:汲冢《周书》第五十九篇,名《王防》。其图天子南面立,唐叔、荀叔、周公在左,太公望在右。内台西面者,正北方。应侯、曹叔、伯舅、比服次之,要服次之,荒服又次之,是皆朝于内者】永永传无穷。睢盱万状乖【睢盱,张目貌。韩曰:选《天地》未袪,睢睢盱盱,注视不明貌。睢音虽,盱凶于切】咿嗢九译重【咿嗢,言不明也。韩曰:前汉越裳氏重译献白雉,张衡《东京赋》:“重舌之人,九译佥稽首而来。”王九译者,谓译语度九重之国,乃至于此也。○咿音伊,嗢乙骨切】广轮抚四海【孙曰:《周礼》大司徒,周知九州之地域广轮之数。马融云:东西为广,南北为轮,轮从也】浩浩知皇风,歌诗铙鼓间以壮我元戎。右东蛮二十二句【句五字】贞符【并序】【韩曰:按序云,臣为尚书郎时,尝着《贞符》。公为尚书礼部员外郎,在永贞元年,《贞符》盖是时作。然是年冬,公继贬永州司马,而序又云,臣所贬州,吴武陵为臣言董仲舒对三代受命之符,则序盖在永州作。补注:宋景文笔录云,柳子厚《贞符》防说,虽模写前人体式,然自有新意,可谓文矣】负罪臣宗元【一无负罪二字】惶恐言:臣所贬州流人吴武陵【韩曰:诸本“流人”上有“量移”二字,考之史传,止云“坐事流永州胥山”;沈晦曰:宜如《唐书》去“量移”字】为臣言董仲舒对“三代受命之符【孙曰:董仲舒防曰:“天之所大奉使之王者,必有非人力所能致而自至者,此受命之符也。天下之人同心归之,若归父母,故天瑞应诚而至。《书》曰:‘白鱼入于王舟,有火入于王屋,流为乌’,此盖受命之符也】诚然非耶?臣曰:非也。何独仲舒尔?自司马相如、刘向、扬雄、班彪、彪子固皆沿袭嗤嗤【充之切】推古瑞物以配受命【韩曰:司马相如《封禅文》、刘向《洪范五行传》、扬雄《剧秦美新》、班彪《王命论》、班固《典引》皆言符瑞之应】其言类淫巫瞽史,诳乱后代【诳,古况切】不足以知圣人立极之本,显至徳扬大功【一作公】甚失厥趣。臣为尚书郎时,尝着《贞符》,言唐家正徳受命于生人之意,累积厚乆,宜享年无极之义【一无“年”字】本末闳阔,防贬逐中辍,不克备究。武陵即叩头邀臣:此大事不宜以辱故休▯【倾雪切】使圣王之典不立,无以抑诡类,拔正道,表覈万代【孙曰:表覈犹表正也】臣不胜奋激,即具为书,念终泯没蛮夷,不闻于时,独不为也?茍一明大道,施于人世,死无所憾,用是自决。臣宗元稽首拜手以闻曰:
译臣李靖手执长缨,凭智勇使敌人伏地受拘。文皇面向南坐,夷狄成千上万成群赶来,都说天子神威古今无比。献上“天可汗”的尊号。童曰:贞观四年灭亡突厥后,四方夷族的君长到宫阙请求皇帝称为天可汗。皇帝说:“我已经是大唐天子,又要兼行可汗之事吗?”群臣和四方夷族都称万岁。从此以后,皇帝用玺书赐给西北君长,都称天可汗。○“汗”读音寒。用天可汗的威势覆盖我国都城,使兵戈和戍守不再相互伤害,各自保全性命和身体。以上《高昌》二十二句,每句五字。既已攻克东蛮,群臣请求绘制蛮夷的形状。正如《周书》中王会所载,题为《东蛮》第十二篇。韩愈说:东谢蛮在黔州以西数百里。贞观三年,其酋长谢元琛入朝,戴乌熊皮帽,以金银装饰额头,身披毛织披风,穿着韦皮绑腿和鞋子。中书侍郎颜师古于是上奏说:“周武王时,远方国家来归附,周史便收集其事写成《王会》篇。如今万国来朝,竟有这样服饰的人,实在可以绘图记录。现请求撰作《王会图》。”诏令同意,以其地设置应州,仍任命谢元琛为刺史。补注:谭宾录说,颜师古上奏后,便命尚书阎立本绘制。东蛮有谢氏,在海中戴冠束带而治理,自称我们与世代不同,即使圣人也无法使我们相通。王师如飞鸟般迅疾,像鹏鸟飞起,使群龙惊骇;轰然从天而降。补注:《汉书》说周亚夫向东攻打吴、楚时,赵涉拦路劝说:“将军为什么不从这里向右走,经过蓝田,出武关,到达洛阳,直接进入武库,击鼓示威?诸侯听见后,会认为将军是从天而降。”这里采用了他的意思。○“轰”读呼宏切,是车声。于是才相信神武的功业。俘获的君臣和百姓成串地从东方前来;没有谁不思服归从。唐朝的功业如山般崇高,百官都拜伏叩首,人人都愿意把它的形象绘制下来,像《周王防书》那样,永远流传而无穷无尽。各地使者睁大眼睛,显出万般不同的神态;语言含混不清,经过九重翻译才来朝见。韩愈说:汲冢《周书》第五十九篇名为《王防》。其中图示天子面向南站立,唐叔、荀叔、周公在左,太公望在右;内台面向西的,属于正北方。应侯、曹叔、伯舅以及比服,其次是要服,再其次是荒服,这些都是入朝于内的诸侯。‘睢盱’是张大眼睛的样子。《文选·天地》说‘未袪,睢睢盱盱’,注释说是注视不明的样子。睢音虽,盱音凶于切。‘咿嗢’是说话不清楚。韩愈说:前汉越裳氏经过多重翻译进献白雉,张衡《东京赋》说:‘使用多种舌语的人,经过九次翻译,都叩首而来。’所谓九译,是说译语经过九重国家,才到达这里。咿音伊,嗢音乙骨切。疆域广阔,抚有四海。孙樵说:《周礼》记载,大司徒要周遍掌握九州地域广狭纵横的数目。马融说:东西方向叫‘广’,南北方向叫‘轮’;‘轮’就是纵向。浩浩荡荡地感受皇帝的威德,在铙鼓声中歌唱诗篇,以壮大我军的声威。以上是《东蛮》,共二十二句(每句五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贞符》(附序)。韩愈说:按序文所说,柳宗元任尚书郎时,曾经写过《贞符》。柳宗元任尚书礼部员外郎是在永贞元年,《贞符》大概写于这一时期。然而这一年冬天,柳宗元接着被贬为永州司马,而序文又说‘我所被贬谪的州’,吴武陵对他说董仲舒回答三代受命之符的事,因此这篇序大概是在永州写的。补注说:宋景文《笔录》说,柳子厚《贞符》的议论,虽然仿效前人的体制,却自有新意,可以称为文章。
孰称古初朴防空侗而无争【孙曰:扬子天降生民空侗颛防空侗无知貌】厥流以讹【孙曰:流谓末流化谬也】越乃奋敓鬬怒振动专肆为淫威【童曰:书敓攘矫防敓古夺字一作击沈晦曰:诸本作振动静专唐书无静字今以唐书为据】曰:是不知道。惟人之初,总总而生,林林而羣。雪霜风雨雷电暴其外,于是乃知架巢空穴,挽草木,取皮革。饥渴牝牡之欲敺其内,于是乃知噬禽兽,咀果谷【噬音誓,咀在吕切】合偶而居,交焉而争,睽焉而鬬。力大者搏,齿利者齧【齧噬也,倪结切】爪刚者决,羣众者轧【乙黠切】兵良者杀,披披借借草野涂血,然后强有力者出而治之,往往为曹于险阻,用号令起而君臣什伍之法立【孙曰:什伍谓兵法也,五人为伍,十人为什】徳绍者嗣,道怠者夺。于是有圣人焉曰黄帝,游其兵车【一无游字】交贯乎其内,一统类齐制量【孙曰:制量谓法制度量也】然犹大公之道不克建,于是有圣人焉曰尧,置州牧四岳持而纲之,立有徳有功有能者叅而维之,运臂率指屈伸把握,莫不统率。尧年老【一无尧字】举圣人而禅焉,大公乃克建。由是观之,厥初罔匪极乱,而后稍可为也【一有而字】非徳不树,故仲尼叙书于尧曰克明峻徳,于舜曰濬哲文明,于禹曰文命祗承,于帝于汤曰克寛克仁彰信兆民,于武王曰有道曾孙稽揆典誓贞哉惟兹徳实受命之符,以奠永祀。后之妖淫嚚昬【童曰:左传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嚚○嚚鱼巾切诸本作嚣非是】好怪之徒乃始陈大电【童曰:河图云少典妃附寳见大电光绕北斗枢星照耀郊野附寳意感而孕生黄帝于夀丘孙曰:帝王世纪大电光绕北斗枢星附寳感而懐孕二十四月生黄帝】大虹【孙曰:世纪又云舜母握登见大虹意感而生舜,韩曰:瑶光如虹,贯月,感女枢而生颛顼;大星如虹,流华渚而女节生少昊。见沈约《宋书》○虹,胡公切】▯鸟【童曰:《诗》商颂:“天命▯鸟,降而生商。”注云:▯鸟,鳦也。汤之先祖有娀氏女简狄,配髙辛氏生契。笺云:鳦遗卵,简狄吞之而生契。孙曰:《史记》帝喾少妃简狄,以春分祀髙禖,而▯鸟遗其卵,简狄吞之孕而生契焉】巨迹【孙曰:《史记》又云:帝喾元妃姜嫄,见大人迹履之,感而生稷。童曰:《诗》“生民履帝武敏歆。”笺云:髙辛初郊禖之时,有大神之迹,姜嫄履之而生弃】白狼【童曰:《帝王世纪》曰:有神牵白狼,衔钩入殷朝。孙曰:《尚书》《璇玑钤》曰:汤受金符帝箓,白狼衔钩入殷朝。○狼音郎】白鱼流火之乌【韩曰:武王伐纣,渡河中流,白鱼跃入王舟中,武王俯取以祭。既渡,有火自上复于下,至于王屋,流为乌,其色赤,其声魄云。童曰:董仲舒《防引书》:“白鱼入于王舟。”注谓今文《尚书》《泰誓》之辞,谓武王伐纣时有此瑞也。前汉《郊祀志》曰:周得火徳,有赤乌之符。注引《尚书中▯》曰:“有火自天止于王屋,流为赤乌五至,以糓俱来】以为符,斯皆诡谲阔诞【诡,古委切;谲,古穴切】其可羞也,而莫知本于厥贞。汉用大度【补注:《汉书》《髙纪》常有大度】克懐于有氓,登能庸贤,濯痍煦寒【痍,音夷;煦,吁句切】以瘳以熙。兹其为符也,而其妄。臣乃下取虺蛇【虺,许伟切】上引天光【孙曰:《史记》髙帝被酒,夜径泽中有白蛇当道,髙帝拔劒斩之。后人来至,蛇所有一老妪哭曰:“吾子白帝子,化为蛇当道,今为赤帝子斩之。”又曰:髙帝入关,五星聚于东井。韩曰:班彪《王命论》曰:初刘媪姙髙祖,而梦与神遇,震电晦明,有龙蛇之怪。是以王武感物而折券,吕公覩形而进女,秦皇东游以压其气,吕后望云而知所处。始受命则白蛇分,西入关则五星聚,故淮隂、留侯谓之天授,非人。力也,公意其指此乎】推类号休【号,胡刀切,下有号同】用夸诬于无知氓,増以驺虞神鼎【孙曰:元狩元年,汉武行幸雍,祠五畤,护白麟。汉无驺虞,当谓此白麟也。元鼎四年六月,得寳鼎汾隂后土祠旁。童曰:驺虞,仁兽也。司马相如封禅书曰:囿驺虞之珍羣,又曰:般般之兽,乐我君囿。白质黑章,其仪可喜。言时得此兽也。元鼎元年,得寳鼎汾水上,因是改元。四年六月,又得之。○驺,侧鸠切】胁敺纵臾【韩曰:西汉衡山王传,日夜纵臾王谋反事。注:纵臾,勉强也。○上,子勇切,下音勇】俾东之泰山石闾【童曰:武帝太初三年夏四月还,修封泰山,防石闾。郊祀志云:石闾在泰山下阯,南方方士言仙人闾也,故上亲禅焉。○闾,凌如切】作大号谓之封禅【童曰:张晏曰:封禅者,天髙而可冀,近灵也。○禅,音擅,古文作防字】皆尚书所无有。
译获罪的臣子宗元惶恐地说:我所贬谪之州的流人吴武陵对我说,董仲舒回答说:‘三代受命的符瑞,确实是这样的吗,还是不是?’孙樵说:董仲舒回答说:‘上天所大力拥戴、使他成为君王的人,必定有不是人力所能招致、而自行到来的事物,这就是受命的符瑞。天下人同心归附他,就像归附父母一样,所以天降祥瑞,以应合他的诚意而来。《尚书》说:“白鱼跃入武王的船中,有火进入王屋,流变成乌鸦。”这大概就是受命的符瑞。’韩愈说:各本在‘流人’上有‘量移’二字;考察史传,只说‘因事获罪,流放到永州胥山’。沈晦说:应当依《唐书》删去‘量移’二字。臣说:不是这样。为什么唯独责怪仲舒呢?从司马相如、刘向、扬雄、班彪,到班彪的儿子班固,全都沿袭这种做法,喋喋不休地推举古代的瑞物来配合受命之说。韩愈说:司马相如《封禅文》、刘向《洪范五行传》、扬雄《剧秦美新》、班彪《王命论》、班固《典引》,都说到符瑞的应验。他们的话像淫巫和盲史官一样荒诞,欺骗扰乱后代,不足以认识圣人建立天下准则的根本,也不能彰显至高的德行、发扬伟大的功业,实在大大失去了本意。‘嗤嗤’音充之切;‘诳’音古况切。‘大功’一作‘大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人、十人〕 我任尚书郎时,曾经写过《贞符》,说唐家的正德是接受生民的意愿而受命,德业累积深厚长久,应当享有无穷年寿的道理;文章本末宏大宽阔,却因被贬逐而中途停止,不能全部考究。吴武陵立即叩头请求我:这件大事不应因为受辱的缘故而停止,使圣王的典范不能建立,也就无法压制诡诈之徒、扶植正道、为万代表明和考定是非。孙樵说:‘表覈’就是表明正道。臣不胜奋发激动,立即详细写成此文;想到最终湮没在蛮夷之地,不能为当时所知,难道就因此不写吗?如果能使大道得到一次彰明,并施行于世间,那么死也没有遗憾了。因此我自己决定写下它。臣宗元稽首拜手禀告如下:谁说上古初始时质朴、空疏、愚昧而没有争斗?后来流传下来的说法逐渐变得讹误。孙樵说:‘流’是指末流,流传到后来而变得错误。于是他们奋力争夺,争斗发怒,震动天下,专横放肆地施行淫虐的威势,说:‘这就是不懂得道。’人刚开始出生时,成群结队地繁衍,密集地聚居。雪霜风雨雷电从外部侵袭,于是才知道搭建巢穴和挖掘洞穴,拉取草木,取得皮革。饥渴以及男女情欲从内部驱迫,于是才知道吞食禽兽、咀嚼果实谷物;男女配偶共同居住,交往便发生争夺,意见不合便发生斗争。力量大的彼此搏击,牙齿锋利的彼此撕咬,爪子坚硬的彼此抓裂,人数众多的互相倾轧,兵器精良的便杀戮他人。草野之间尸血遍地,然后有强有力的人出来治理他们,往往在险阻之处结成群党,凭借号令兴起,于是君臣和什伍的制度建立起来。五人为伍,十人为什,这是军法。德行相承的人继承其位,道义怠惰的人便被夺去。于是有位圣人名叫黄帝,驾着兵车巡游,使交战之事贯通于天下,统一类别,齐同法制和度量。孙樵说:‘制量’就是法令制度和度量。可是大公之道仍然不能建立,于是又有位圣人名叫尧,设置州牧,以四岳掌持纲纪;树立有德、有功、有才能的人,参预治理而维系天下。就像运转手臂、率领手指,屈伸把握,没有不受到统率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四月〕 尧年老时,推举圣人而把帝位禅让给他,大公之道才得以建立。由此看来,上古起初没有不是极其混乱的,后来才渐渐可以治理。没有德行就不能树立功业,所以仲尼编次《尚书》时,称尧能够彰明崇高的德行,称舜深沉明智而文明,称禹有文德之命、恭敬承受天命;称帝尧和成汤能够宽厚仁慈,使信用彰明于万民;称武王为有道的曾孙,能够考察法典和誓命。正是这些德行,才是接受天命的符瑞,用来安定永久的祭祀。后来那些妖妄、淫邪、巧言、昏昧而喜好怪异的人,才开始陈述大雷电、大虹、玄鸟、巨人脚印、白狼、白鱼、流火化乌等事。‘嚚’音鱼巾切,各本作‘嚣’,不对。‘嚚’音鱼巾切,各本作‘嚣’,不对。大虹。孙樵说:《帝王世纪》又说,舜的母亲握登看见大虹,心有所感而生舜。韩愈说:瑶光像彩虹一样贯穿月亮,感动女枢,于是生下颛顼;大星像彩虹一样,把光华流入华渚,于是女节生下少昊。见沈约《宋书》。虹音胡公切。玄鸟。童宗说:《诗经·商颂》说:‘上天命令玄鸟降下,因而生出商的始祖。’注说:玄鸟就是燕子。汤的先祖有娀氏的女子简狄,嫁给高辛氏,生下契。郑玄笺说:燕子留下鸟卵,简狄吞食后生下契。孙樵说:《史记》记载,帝喾的少妃简狄,在春分祭祀高禖时,玄鸟留下它的卵,简狄吞下后怀孕,于是生下契。巨人的脚印。孙樵说:《史记》又记载,帝喾的正妃姜嫄看见巨人的脚印,踩上去后有所感应而生下稷。童宗说:《诗经》说‘生下民众,是踩着上帝的脚印而心有所感’。郑玄笺说:高辛氏最初郊祀高禖时,有大神的脚印,姜嫄踩上去而生弃。白狼。童宗说:《帝王世纪》说,有神牵着白狼,白狼口衔金钩进入殷朝。孙樵说:《尚书·璇玑钤》说,汤接受金符帝箓,白狼衔钩进入殷朝。狼音郎。白鱼跃入船中、火流变成赤乌。韩愈说:武王讨伐纣王,渡河渡到中流时,白鱼跃入武王的船中,武王俯身取出它来祭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四年、六月〕 渡河以后,有火从天上下来又返回地下,到达王屋,流变成乌鸦,颜色是赤红的,声音像魄。童宗说:董仲舒《策引书》说:‘白鱼进入武王的船中。’注释说,这是今文《尚书·泰誓》的话,指武王讨伐纣王时出现了这种祥瑞。《前汉书·郊祀志》说:周朝得到火德,有赤乌的符瑞。注引《尚书中候》说:‘有火从天而下,停在王屋,流变成赤乌,五只赤乌一同到来,并带来谷物。’把这些当作受命的符瑞,实在都是诡诈怪异、宽泛荒诞的说法,难道不值得羞耻吗?可是没有人知道根本在于真正的德行。汉高祖有大度,能够容纳百姓;任用有才能的人,救治创伤,温暖贫寒,使他们病愈而兴盛,这才是他的符瑞,而那些说法却是虚妄的。臣于是向下取用虺蛇,向上牵引天光。孙樵说:《史记》记载,高帝喝醉后,夜间经过泽中,有一条白蛇挡在路上,高帝拔剑将它斩断。后来有人经过,蛇所在处有一位老妇人哭泣说:‘我的儿子是白帝之子,化成白蛇挡路,如今被赤帝之子斩了。’又记载,高帝入关时,五星聚集在东井。韩愈说:班彪《王命论》说,起初刘媪怀孕高祖时,梦中与神相遇,雷电震动,明暗交替,出现龙蛇的怪异。因此王武感受事物而折断契券,吕公看见形象而把女儿嫁给他,秦始皇东游以压制他的气势,吕后望见云气而知道他所在。刚开始接受天命时白蛇分裂,向西入关时五星聚集,所以淮阴侯、留侯说这是上天授予的,并非人力所能做到。‘公意其指此乎’,是说您大概指的是这些吧。推演同类事物,称作祥瑞,用来向无知百姓夸张欺骗,又增加驺虞和神鼎的说法。孙樵说:元狩元年,汉武帝巡幸雍地,祭祀五畤,捕获白麟。汉代没有驺虞,这里大概是指白麟。元鼎四年六月,在汾阴后土祠旁得到宝鼎。童宗说:驺虞是仁兽。司马相如《封禅书》说:‘园囿中有驺虞珍贵的兽群’,又说:‘斑斑的兽,乐在我的园囿;白色的体毛,黑色的纹理,它的仪态令人喜爱。’这是说当时得到这种兽。元鼎元年,在汾水上得到宝鼎,因此改元;四年六月,又得到一次。驺音侧鸠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以威胁和驱使来煽动。韩愈说:《西汉·衡山王传》记载,有人日夜煽动衡山王谋反。注说:‘纵臾’就是勉强驱使。‘上’音子勇切,‘下’音勇。使汉武帝向东到泰山石闾。童宗说:武帝太初三年夏四月返回,修治封禅泰山的仪式,又祭祀石闾。
莽述承效【韩曰:王莽承汉,亦作符命,公孙述效之,亦妄引防文而称帝。孙曰:莽传前,辉光谢嚣奏武功长孟通浚井得白石,上圆下方,有丹书着石文曰:告安汉公莽为皇帝,符命之起自此始矣。述为益州牧,有龙出其府殿,中夜有光耀,述以为符瑞,因刻其掌文曰:公孙帝】卒奋骜逆,其后有贤帝曰光武,克绥天下,复承旧物,犹崇赤伏【童曰:汉书光武在长安时,同舍生彊华自关中奉赤伏符曰: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鬬野,四七之际,火为主。群臣奏曰:受命之符,人应为大。光武因此崇尚符防,建武元年也】以玷厥徳,魏晋而下尨乱钩裂,厥符不贞,邦用不靖,亦罔克乆駮乎?无以议为也。积大乱,至于隋氏,环四海以为鼎,跨九垠以为鑪【垠,音银;鑪,音卢】爨以毒燎【韩曰:爨,炊也;燎,放火也。爨,取乱切;燎,音了】煽以虐熖【韩曰:煽,炽也;熖,火光也。○煽,音扇;熖,以赡切】其人沸涌灼烂,号呼腾蹈,莫有救止于是,大圣乃起,丕降霖雨,濬涤荡沃,蒸为清氛,踈为泠风【泠音零】人乃漻然休然【童曰漻水清渫也音聊】相睎以生,相持以成,相弥以宁。琢斮屠剔【童曰琢丁角切疑作吕刑劓刖防黥椓字】膏流节离之祸不作,而人乃克完平舒愉,尸其肌肤以逹于夷涂。焚拆抵掎,奔走转死之害不起【死一作徙】而人乃克鸠类集族,歌舞恱怿,用祗于元徳。徒奋袒呼,犒迎义旅,讙动六合。至于麾下【孙曰麾者大将之旗】大盗豪据,阻命遏徳,义威殄戮,咸坠厥绪,无刘于虐【韩曰尽杀曰刘】人乃并受休嘉,去隋氏克归于唐,踯躅讴歌【踯躅行不进貌上直炙切下除玉切】灏灏和宁【灏音浩】帝庸威栗,惟人之为敬,奠厥赋【奠定也】积藏于下【补注韩诗外传曰王者藏于天下诸侯藏于百姓】是谓丰国。乡为义廪,敛发谨饬。歳丁大侵【童曰五谷不熟谓之大侵见谷梁传襄公二十四年】人以有年,简于厥刑,不残而惩,是谓严威。小属而支【韩曰而若也不断而支体也下而字同义○属之欲切】大生而孥,恺悌祗敬,用厎于治【一作理】凡其所欲,不谒而获;凡其所恶,不祈而息。四夷稽服,不作兵革,不竭货力,丕扬于后嗣,用垂于帝式。十圣济厥治【补注髙祖太宗髙宗中宗睿宗▯宗肃宗代宗徳宗顺宗凡十帝是谓十圣治髙宗讳恐作理字】孝仁平寛,惟祖之则,泽久而逾深【逾一作愈】仁增而益髙,人之戴唐,永永无穷。是故受命不于天,于其人;休符不于祥,于其仁。惟人之仁,匪祥于天,匪祥于天,兹惟贞符哉!未有防仁而乆者也,未有恃祥而夀者也。商之王以桑谷昌,以雉雊大【韩曰商太戊时有桑▯共生于朝一暮大拱伊陟曰妖不胜徳太戊修徳桑▯死至髙宗时祭成汤有飞雉升鼎耳而雊。髙宗修政行徳,殷道遂复兴。孙曰桑糓,见逸书咸乂。序雉雊,见书髙宗肜日,雊鸣也。古▯切】宋之君以法星夀【韩曰广雅曰法星焚惑也。宋景公三十七年,荧惑守心,心宋之分野。景公忧之,司星子韦曰可移于相。公曰相吾之股肱,曰可移于民。公曰君者待民,曰可移于歳。公曰歳饥民困,吾谁为君子。韦曰天髙听卑,君有君人之言。三荧惑疑有动,于是▯之,果徙三舍。舍行七星,星当一年,故延二十一年。景公在位六十四年而卒。见史记宋世家补注,荧惑退舍,又见吕氏春秋】郑以龙衰【童曰鲁昭公十九年,郑大水,龙鬬于时门之外洧渊】鲁以麟弱【童曰哀公十四年春,西狩获麟】白雉亡汉【童曰汉平帝元始元年春正月,越裳氏重译献白雉一,黒雉二】黄犀死莽【孙曰平帝元始二年,黄支国献犀牛。童曰王莽班符命总说曰肇命于新都,受瑞于黄支。孟康曰献生犀】恶在其为符也【恶音乌】不胜唐徳之代,光绍明濬,深鸿厖大,保人斯无疆,宜荐于郊庙,文之雅诗,祗告于徳之休帝曰谌哉【谌时任切,亦作忱】乃黜休祥之奏,究贞符之奥,思徳之所未大,求仁之所未备,以极于邦治,以敬于人事。其诗曰
译《郊祀志》说:石闾在泰山山脚,南方方士说那里是仙人所居的门闾,所以武帝亲自在那里行禅礼。闾音凌如切。举行盛大的号令,把它称为封禅;禅音擅,古文写作‘礻单’字。这些事情都是《尚书》中没有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王莽仿效汉朝制造符命,公孙述又仿效王莽,也妄自引用谶文称帝。韩愈说:王莽篡汉前,辉光侯谢嚣上奏说,武功长孟通挖井得到白石,上圆下方,石上有丹书,写着‘告安汉公莽为皇帝’,符命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公孙述任益州牧时,有龙从他的府殿中出现,半夜有光芒照耀,公孙述把它当作符瑞,于是刻写自己的掌纹说:‘公孙帝。’王莽最终奋力逞强而叛逆。后来有贤明的皇帝光武帝,能够安定天下,重新承继汉朝旧有的事业,却仍然尊崇赤伏符。童宗说:汉书说,光武帝在长安时,同舍生强华从关中带来赤伏符,说:‘刘秀发兵捕捉无道之人,四夷云集,龙在野外争斗,在四七之际,火德为主。’群臣上奏说:‘这是受命的符瑞,人事应验最为重要。’光武帝因此尊崇谶纬符命,这就是建武元年。这样反而玷污了他的德行。魏晋以来,符命杂乱,钩连割裂,符瑞不真实,国家因此不能安定,也不能长久,这些事难道还值得议论吗?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乱世不断积累,到了隋氏,环绕四海把它当作鼎,横跨九州把它当作炉;垠音银,鑪音卢。用毒火焚烧它。韩愈说:爨是烧火做饭,燎是放火。爨音取乱切,燎音了。用暴虐的火焰煽动它。韩愈说:煽是炽烈,熖是火光。煽音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四年〕 熖音以赡切。人民像沸水一样涌动,被烧灼得焦烂,呼号跳跃,没有人能够救止他们。于是,大圣人兴起,大降甘霖,深深洗涤、荡除、浇灌天下,蒸腾成清明的气息,疏散成清凉的风。泠音零。人民于是清澈安宁,彼此相望而共同生存,彼此扶持而共同成就,彼此补益而共同安宁。琢削、斩割、屠杀、剔除,使脂膏流尽、关节分离的灾祸不再发生,于是人民能够保全身体,平和舒畅,使肌肤安然走上平坦之路。焚烧、拆毁、抵触、牵制,奔走流徙、辗转死亡的灾害也不再发生。‘死’一作‘徙’。人民于是能够聚集同类、会合族群,歌舞欢娱,以此敬奉伟大的德行。只是奋臂袒胸呼喊,犒劳迎接义军,欢呼声震动六合。直到大将旗帜之下,那些大盗豪强据地自守、阻挠命令、拒绝德化的人,都被义军的威势消灭杀戮,全都失去他们的事业,不再让人民遭受暴虐。韩愈说:全部杀尽叫作‘刘’。人民于是共同享受美好福泽,离开隋氏,能够归附唐朝,徘徊歌唱,广大而和谐安宁。踯躅是行走而不能前进的样子,上音直炙切,下音除玉切;灏音浩。皇帝因此威严令人敬畏,只把人民的敬意看作要务,安定赋税,把财物储藏在百姓之下。奠是安定的意思。补注引《韩诗外传》说,王者把财物藏于天下,诸侯把财物藏于百姓。这叫作使国家富足。从前设置义廪,征收和发放都谨慎整饬。即使年成遭遇大灾荒,人民仍能获得丰年般的供给。童宗说:五谷不成熟叫作大侵,见《谷梁传·襄公二十四年》。对刑罚从简,不残害人民而使其受到惩戒,这叫作严明的威势。小的族属如果有支离破碎的地方,就加以扶持;大的生民如果有孤儿,就加以养育。恺悌而恭敬,终于达到治理。‘治’一作‘理’。韩愈说:‘而’如同‘若’,这里说的是不断伤害人的肢体,后一个‘而’字意义相同。‘属’音之欲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七年〕 凡是人民所希望的,不必请求就能得到;凡是人民所厌恶的,不必祈求就会停止。四方夷狄都叩首服从,不兴兵革,不耗尽财物和人力;伟大的功德发扬于后代,垂示给帝王作为法式。十位圣君共同完成了治理。补注说:高祖、太宗、高宗、中宗、睿宗、玄宗、肃宗、代宗、德宗、顺宗,共十位皇帝,称为十圣。‘治’恐怕应作‘理’。他们孝顺、仁慈、公平、宽厚,只以祖先为法则;恩泽长久而更加深厚,仁德增长而更加崇高,人民拥戴唐朝,永远无穷。因此,受命不在于天,而在于人民;美好的符瑞不在于祥瑞,而在于仁德。只是人民的仁德,不是上天降下的祥瑞;不是上天降下的祥瑞,这才是真正的贞符啊!从来没有不施行仁德而能长久的,也没有依靠祥瑞而能长寿的。商朝的君王因为桑谷而昌盛,因为雉在鼎耳上鸣叫而强大。韩愈说:商太戊时,有桑树和谷树在朝廷中同根生长,一夜之间长到合抱粗。伊陟说,妖异不能胜过德行;太戊修养德行,桑谷便死了。到高宗时祭祀成汤,有飞雉登上鼎耳鸣叫。高宗修治政事、施行德行,殷道于是复兴。孙樵说:桑谷见于《逸书·咸乂》;雉鸣见于《尚书·高宗肜日》,‘雊’就是鸣叫,音古候切。宋国的君主凭借法星而长寿。韩愈说:《广雅》说法星就是荧惑。宋景公三十七年,荧惑守在心宿,心宿是宋国的分野。景公为此忧虑,司星子韦说,可以把灾祸转移给宰相。景公说,宰相是我的股肱。子韦说,可以转移给百姓。景公说,君主依靠百姓。子韦说,可以转移给年成。景公说,年成歉收,百姓困苦,我还凭什么做君主?子韦说,上天高远,却能听见下方;君主说出了作为君主应说的话。三次观察荧惑,发现它果然移动了三舍。每舍经过七星,一星对应一年,所以景公延长寿命二十一年。景公在位六十四年后去世。见《史记·宋世家》补注;荧惑退舍,又见《吕氏春秋》。郑国因为龙而衰弱。童宗说:鲁昭公十九年,郑国发生大水,龙在时门外的洧渊争斗。鲁国因为麒麟而衰弱。童宗说:鲁哀公十四年春,鲁人在西方打猎捕获麒麟。白雉使汉朝灭亡。童宗说:汉平帝元始元年春正月,越裳氏经过重译进献一只白雉、两只黑雉。黄犀使王莽死亡。孙樵说:平帝元始二年,黄支国进献犀牛。童宗说:王莽总结说明符命,说他的受命开始于新都,接受黄支国的瑞物。孟康说,是进献活犀牛。它们哪里算得上什么符瑞呢?唐朝的德行无可比拟,光明显著,深厚宏大,保护人民而无边无疆,理应把这些功德荐告于郊庙,用雅诗加以文饰,恭敬地告知德行的美好。皇帝说:确实如此。于是斥退陈述祥瑞的奏章,探究贞符的奥秘,思考德行尚未宏大的地方,寻求仁政尚未完备的地方,以达到国家的治理,以敬慎对待人事。他的诗写道:
于穆敬徳【韩曰:于,叹辞。穆,美也。《诗》“于穆清庙”,“于”音乌,一作“穆穆敬徳】黎人皇之【孙曰:言唐有敬徳,黎民归之也】惟贞厥符,浩浩将之【将,助也】仁函于肤,刃莫毕屠;泽熯于爨【熯,火干也,音罕,又音汉,一作寒】▯炎以澣【韩曰:▯,涫也。澣,濯垢也。▯,方味切;澣,音缓】殄厥凶徳,乃敺乃夷。懿其休风,是喣是吹【喣,吁句切】父子熙熙,相宁以嬉。赋彻而藏【孙曰:《孟子》“周人百亩而彻”,“彻”谓什一之赋】厚我糗粻【韩曰:《礼记》“五十异粻”,“糗”去乆切,又丘救切;“粻”音张,一本作粮】刑轻以清,我肌靡伤。贻我子孙,百代是康。十圣嗣于治,仁后之子,子思孝父,易患于已【于一作丁】拱之戴之,神具尔宜。载扬于雅,承天之嘏【孙曰:嘏,福也。张曰:音假,大也】天之诚神,宜鉴于仁。神之曷依,宜仁之归【晏本“仁”作“人”字】濮防于北【晏本“防”作“鈆”字】祝栗于南【童曰:前汉《礼乐志》“房中歌”曰:“四极爰轃”,师古曰:“四极,四方极逺之处也。”《尔雅》曰:“东至于泰逺,西至于邠国,南至于濮防,北至于祝栗,谓之四极】幅员西东【孙曰:《商颂》“幅陨既长”,注云:“陨当作圆,圆,周也】祗一乃心,祝唐之纪。后天罔坠,祝皇之夀,与地咸乆。曷徒祝之,心诚笃之,神协人同【沈晦曰:旧本作“尸协”,今以《唐史》为据作“神协】道以告之【告,姑沃切】俾弥亿万年,不震不危,我代之延。永永毗之,仁增以崇。曷不尔思,有号于天【号,音豪】佥曰:呜呼!咨尔皇灵,无替厥符【黄唐曰:古人之治,以徳为本,而符瑞为报应;后世之治,不本于徳,而符瑞为虗文。贞符之作,有见于后世之虗文,遂欲一举而尽废之,岂古人所谓“惟徳动天,作善降祥”之意乎】眎民诗【韩曰:此诗专以美房元龄、杜如晦,意有仿于《大雅》《崧髙》《烝民》等诗】帝眎民情【帝上帝】匪幽匪明,惨或在腹,已如色声,亦无动,威亦无止,力弗动,弗止,惟民之极,帝懐民眎,乃降明徳【孙曰:明徳谓明徳之主】乃生明翼【孙曰:书庶明励翼】明翼者何?乃房,乃杜。惟房与杜,实为民路,乃定天子,乃开万国。万国既分,乃释蠹民,乃学与仕,乃播与食【孙曰:播谓播种,书汝后稷播时百▯也】乃器与用,乃货与通。有作有迁,无迁无作。士实荡荡,农实董董,工实防防,贾实融融。左右惟一,出入惟同。摄仪以引,以遵以肆【音曳】其风既流,品物载休,品物载休。惟天子守乃二公之乆,惟天子明乃二公之成,惟百辟正乃二公之令,惟百辟谷【补注:谷善也,书凡厥正人既富方▯】乃二公之禄。二公行矣,弗敢忧,纵是获忧,共二公居矣,弗敢泰,止是获泰已。既柔一徳,四夷是则,四夷是则,永懐不忒【孙曰:忒差忒也,诗其仪不忒】
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巻一
译多么美好啊,恭敬的德行!于,感叹语;穆,美好。《诗经》说‘于穆清庙’,‘于’音乌,一作‘穆穆敬德’。黎民百姓都尊崇它。孙樵说:这是说唐朝具有恭敬的德行,黎民都归附它。只有真正的德行才是可靠的符瑞,浩浩荡荡地扶助天下。‘将’是助益的意思。仁德包含在肌肤之中,刀刃不能把人全部屠杀;恩泽像水汽一样进入灶火,以沸水洗涤污垢。‘熯’是火烘干,音罕,又音汉,一作‘寒’;‘▯’是沸腾,音方味切;‘澣’是洗去污垢,音缓。消灭凶恶的德行,于是驱逐它、平灭它。美好的休风啊,使它温暖,使它吹拂。喣音吁句切。父子和乐融融,彼此安宁而嬉游。赋税征收后收藏起来。孙樵说:《孟子》说‘周人每百亩取十分之一的赋税’,‘彻’就是十分取一。使我们的干粮充足丰厚。韩愈说:《礼记》说‘五十岁的人粮食有所不同’;‘糗’音去久切,又音丘救切;‘粻’音张,一本作‘粮’。刑罚轻而政令清明,我的肌体没有受到伤害。把这些福泽遗留给我的子孙,使百代都安康。十位圣君承继治理,仁德的后代;后代思念孝敬父亲,改变祸患使它归于自己。‘于’一作‘丁’。他们拱手拥戴,神灵全都认为这样合宜。把这些功德载入《雅》诗,承受上天的福佑。孙樵说:嘏就是福。张说:音假,是大的意思。上天的真诚神灵,应当鉴察仁德。神灵还能依归于何处?当然应当归依仁德。‘仁’晏本作‘人’。濮防在北方,祝栗在南方。‘防’晏本作‘鈆’。童宗说:《前汉书·礼乐志》的《房中歌》说‘四极爰轃’,师古说,四极是四方极远之处。《尔雅》说,东至泰远,西至邠国,南至濮防,北至祝栗,称为四极。幅员遍及东西。孙樵说:《商颂》说‘幅陨既长’,注说‘陨’应作‘圆’,圆就是周遍。恭敬地专一我们的心志,祝愿唐朝的纲纪。使它如同后天一样不坠,祝愿皇帝的寿命与大地一样长久。哪里只是口头祝愿呢?内心确实深厚诚笃,神灵与人民相互协合,以道义把这些告知上天,使它延续亿万年,不震动、不倾危,延长我朝的世代。永远扶助它,使仁德增长而崇高。怎么能不思念您呢?向上天发出号呼。‘号’音豪。大家都说:‘唉,请听我们说,皇帝的神灵啊,不要使您的符瑞衰败。’黄唐说:古人的治理以德行为根本,而符瑞只是德行得到报应;后世的治理不以德行为根本,却把符瑞当作虚文。《贞符》的写作,已经看见了后世虚文的弊病,于是想一次性把它们全部废除,难道这合乎古人所说‘只有德行能够感动上天,行善就会降下祥瑞’的意思吗?《眎民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韩愈说:这首诗专门赞美房玄龄、杜如晦,意思仿效《大雅》中的《崧高》《烝民》等诗。上帝察看人民的情状。‘帝’上面有‘上’字。它既不是幽暗,也不是明亮;人民内心的惨痛,有时已经表现在脸色和声音上。上帝没有什么动作,威势也没有停止;力量没有发动,也没有停止。只有人民的极限,才是上帝所关怀的。上帝体察人民,于是降下光明的德行,于是产生光明的辅弼。孙樵说:明德是指具有明德的君主。孙樵说,‘明翼’出自《尚书》的‘众明勉力辅弼’。什么是光明的辅弼?就是房玄龄,就是杜如晦。只有房玄龄和杜如晦,才真正成为人民的道路;于是安定天子,于是开启万国。万国已经分治,于是释放被蠹害的人民;于是使人学习并做官,使人播种并获得粮食。‘播’是播种,出自《尚书》‘你的后稷播种百谷’。于是使人拥有器具并加以使用,使货物流通。有人生产,有人迁徙;没有迁徙,便没有生产。士人确实广大开明,农人确实勤勉踏实,工匠确实精巧专一,商人确实融通和顺。左右同心一意,出入步调相同。摄持仪法来引导,遵循它而施行。‘肆’音曳。那种风气已经流传,万物都因此获得美善;万物都因此获得美善。愿天子长久守持两位公卿的功业,愿天子彰明两位公卿的成就,愿百官端正两位公卿的法令,愿百官获得善政,享受两位公卿的俸禄。补注说:谷是善,《尚书》说‘所有端正的人富足以后才会善’。两位公卿即使离去,也不敢忧虑;即使因此得到忧虑,也共同与两位公卿居处。不敢放纵安逸,即使因此得到安泰,也就止于此了。既然共同柔和而同守一种德行,四方夷狄就以此为法则;四方夷狄既以此为法则,便永远怀念而不发生差错。孙樵说:忒是差错,《诗经》说‘他的仪态没有差错’。《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钦定《四库全书》。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栁先生集巻二赋佩韦赋【并序】【童曰:「西门豹性急,故佩韦以自缓;董安于性缓,故佩▯以自急。韦皮,防喻缓也;▯弓▯喻急也。事见《韩非子补注》。」黄曰:「佩服之设,非以为观美法象以成已也。玉佩取其徳玦佩取其断,觿佩取其解纷,象环佩取其立义。已所不足,时观其近,思之亦可以长善而救失。故曰『佩衷之旗』。今子厚所行者,枉道而自讼其讦直之名;所禀者柔从,而取象于软熟之韦,不亦以水济水乎?呜呼!果有意于比物丑类,则宜易以董安于之▯韩曰:「据集有与吕温书云:『自吾得友君子,而后知中庸之门户、堦室。』此贞元末事也。时公愿学中庸,见于文字者甚多,赋亦当作于贞元二十年后。与○韦音,雨非切】栁子读古书,覩直道守节者,即壮之【即一作则】盖有激也,恒惧过而失中庸之义,慕西门氏佩韦以戒【并见题注】故作是赋。其辞曰邈予生此下都兮,块天质之慤醇【上苦角切,下音淳】日月迭而化升兮,寖遁初而枉神【寖子防切,枉一作柱】雕大素而生华兮【华犹薄也,生一作成】汩末流以丧真【汩古忽切】睎徃躅而周章兮【孙曰:睎,慕也;周章,不决皃】懵倚伏其无垠【孙曰:懵,迷惑不明也。老子: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垠,垠堮也。○懵,牟孔切,又母亘切】世既夺予之太和兮,眷授予以经常。循圣人之通途兮,郁纵臾而不扬【纵臾,犹勉强也。注见贞符。纵,子勇切;臾,音勇】犹悉力而究陈兮,获贞则于典章。嫉时以奋节兮,悯已以抑志。登嵩丘而垂目兮【嵩,中岳也。音息中切】瞰中区之疆理【瞰,下视也。苦滥切,音阚】横万里而极海兮,頽风浩其四起。恟惊怛而踯躅兮【恟,忧恐也;踯躅,行不进皃。恟,许邛切,音凶;踯,直炙切;躅,除玉切】恶浮诈之相诡,思贡忠于明后兮,振教导乎遐轨。纷吾守此狂狷兮,惧执竞而不柔【孙曰:竞,强也。诗:执竞武王】探先哲之奥谟兮【奥,于到切】攀徃烈之洪休。曰:沈潜而刚克兮【补注:书洪范曰:沈潜刚克】固谠人之嘉猷【谠,直言也。音党】嗟行行而踬踣兮【集注:行行,刚强皃。论语子路:行行如也。踬,跲也。行行并下浪切;踬字音致;踣,蒲墨切】信徃古之所仇。彼穹壤之廓殊兮,寒与暑而交修。执中而俟命兮,固仁圣之善谋。吾祖士师之直道兮,亦愀然于伐国【韩曰:论语:栁下恵为士师,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徃而不三黜。孙曰:董仲舒传:鲁君问栁下恵吾欲伐齐,何如?柳下惠曰:不可。归而有忧色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此言何为至于我哉】尼父戮齐而诛夘兮,本柔仁以作极【孙曰:定十年,谷梁传:公防齐侯于颊谷,孔子相焉。齐人使优施舞于鲁君之幕下。孔子曰:笑君者罪当死,使司马行法焉。首足异门而出。《家语》孔子为鲁司冦七日而诛乱政大夫少正夘,戮之于两观之下】蔺竦顔以诮秦兮,入降亷犹臣仆【韩曰:秦赵防于河外渑池,秦王请赵王鼓瑟,赵王鼓之。蔺相如复请秦王鼓缶,秦王不肯。相如曰:五步之内,臣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刄相如,相如张目叱之,皆靡。秦王为一击缶。赵王归国,以为上卿。亷颇曰:相如以口舌位居吾上,必辱之。相如闻之曰:顾吾念之,彊秦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二人在也。今两虎共闘,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先国家之急而后私雠也。降谓下也】吉优繇而布和兮,残萑蒲以屏匿【孙曰:吉,郑子太叔防吉也。左氏昭公二十年,子太叔为政,不忍猛而寛,郑国多盗,取人于萑苻之泽。太叔悔,兴徒兵以攻之,萑苻之盗少止。萑音丸,苻即音蒲】刿防刃于霸侯兮,退匑匑而畏服【韩曰:刿,曹沬也。左氏谷梁作曹刿。齐桓公与鲁防于柯而盟,刿即匕首刼齐桓公,左右莫敢动。刿曰:大国侵鲁亦已甚矣,今鲁城坏即压齐境,君其图之。桓公乃许尽归鲁之侵地。刿投其匕首,下坛就其羣臣之位,顔色不变,辞令如故。匑匑,谨也。博雅云谨敬之儿。○刿居卫切,匑丘六丘弓二切,又弓穹二音】寛与猛其相济兮,孰不颂兹之盛徳?克明哲而保躬兮,恢大雅之所朂【孙曰:诗大雅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朂,勉也。○朂子玉切】阳宅身以执刚兮,率易帅而蒙辜【孙曰:文五年左氏,阳处父聘于卫,过▯▯嬴曰:沉潜刚克,髙明柔克。夫子一之,其不没乎。六年晋搜于夷,使狐射姑将中军,赵盾佐之。阳处父至自温,改搜于董易中军,狐射姑怨阳子之易其班也。九月使续鞠居杀处父】羽愎心以盭志兮,首身离而不惩【韩曰:羽既败垓下,乃自刎而死。王翳取其头,余骑相蹂践争项王相杀者数十人,最其后,郎中骑杨喜等五人,各得其一体。愎狠也,盭戾也。○愎,蒲逼切。
译《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二。赋。《佩韦赋》(附序)。童宗说:西门豹性情急躁,所以佩带熟牛皮来使自己缓和;董安于性情迟缓,所以佩带弓弦来使自己急切。韦是皮,取其柔缓之意;弦是弓弦,取其急切之意。这件事见《韩非子》补注。黄唐说:佩带饰物,不是为了观赏美丽、取法象征,而是为了成就自身。玉佩取其德,玦佩取其决断,觿佩取其化解纠纷,象环佩取其建立义理。自身有所不足,时时观察佩物所象征的近义,思考它,也可以增长善行、挽救过失,所以说‘佩衷之旗’。如今子厚所做的,是走偏曲之道而自我争辩他的直言强谏之名;本性所禀赋的是柔顺,却取象于柔软熟韧的皮革,岂不是以水助水、没有改变吗?唉!如果真有意于比拟事物、取法同类,那么应当改用董安于的弓弦。韩愈说:根据文集中的《与吕温书》,有‘自从我结交君子,才知道中庸的门户和阶室’的话。这是贞元末年的事情。当时柳宗元希望学习中庸,见于文字的地方很多,这篇赋也应当作于贞元二十年以后。韦音雨非切。柳子读古书,看见坚持正道、守护节操的人,就认为他们壮烈可敬;这大概是有所感发。他常常害怕自己超过限度而失去中庸的道理,羡慕西门氏佩带韦皮来警戒自己,所以写了这篇赋。它的辞文如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二十年〕 遥远啊,我生在这下都;我的天性质朴而醇厚。日月交替运行而升转,渐渐离开最初的本性而使精神偏曲。雕饰太朴而产生浮华,迅速随逐末流而丧失真实。仰望往日的足迹而徘徊不决,迷惑于祸福相依、无边无际的变化。‘懵’音牟孔切,又音母亘切。世道既然夺去了我的太和之气,却又顾念着把经常不变的道理授予我。我遵循圣人的通达道路,却郁结勉强,不能发扬;仍然竭尽力量研究陈迹,终于在典章制度中获得真实的法则。憎恨时世而奋发守节,怜悯自己而压抑心志。登上嵩丘而垂下目光,俯视天下疆域。‘嵩’是中岳,音息中切;‘瞰’是向下看,音阚。横亘万里直到大海,衰败的风气浩浩荡荡从四面兴起。忧惧惊恐而徘徊不进,厌恶浮华欺诈彼此诡骗,思量着向明君进献忠诚,在远方传播教化。纷乱之中,我守着这种狂狷的性情,害怕只知争强而不能柔和。探求先哲深奥的谋略,攀附前代英烈宏大的美德。奥音于到切。我说:深沉潜藏而刚强克制,确实是正直之人的美好谋略。可叹那些刚强之人勇往直前却屡遭挫折跌倒,这确实是古人所厌恶的。‘谠’是直言,音党;‘行行’是刚强的样子;‘踬’音致,‘踣’音蒲墨切。天地是多么辽阔而各不相同,寒暑交替运行。守持中道而等待命运,确实是仁人圣人的良谋。我祖先士师柳下惠坚持正道,也曾因讨伐国家而忧愁。韩愈说:《论语》记载,柳下惠任士师,三次被罢免。有人问:‘您不可以离开吗?’他说:‘坚持正道侍奉君主,到哪里不会三次被罢免?’孙樵说:《董仲舒传》记载,鲁君问柳下惠:‘我想讨伐齐国,怎么样?’柳下惠说:‘不可以。’回去后面有忧色,说:‘我听说讨伐国家的事不去询问仁人,这句话为什么竟然说到我这里来了呢?’孔子在齐国被戮罚,在鲁国诛杀少正卯;他以本来柔和仁爱为根本,却把它用来建立极端的法则。孙樵说:鲁定公十年,《谷梁传》记载,鲁君在夹谷会见齐侯,孔子任相礼。齐国人让优施在鲁君帷幕下跳舞,孔子说:‘嘲笑君主的人,罪应当处死。’于是命司马依法执行,少正卯首足分离而出。又据《孔子家语》,孔子任鲁国司寇七天,诛杀扰乱政事的大夫少正卯,把他杀死在两观之下。蔺相如挺直面容斥责秦王,进入秦国仍使廉颇像臣仆一样处于他之下。韩愈说:秦王、赵王在河外渑池相会,秦王请赵王击缶,赵王击了。蔺相如又请秦王击缶,秦王不肯。相如说:‘五步之内,我可以用颈中的血溅到大王身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秦王身边的人想用刀杀相如,相如瞪眼呵斥他们,他们都退缩了。秦王只好击了一下缶。赵王回国后,任命相如为上卿。廉颇说:相如凭口舌之功,职位竟在我之上,我一定要羞辱他。相如听说后说:‘只是我想到,强大的秦国不敢向赵国用兵,只是因为有我们两人在。现在两虎共同争斗,势必不能都活下来。我之所以这样做,是把国家的危急放在前面,把个人的仇怨放在后面。’‘降’是居下的意思。吉甫和优施以言辞铺陈和谐,使残余的盗贼藏匿在萑苻泽中。孙樵说:吉是郑国的太叔游吉。鲁昭公二十年,子太叔执政,不忍心施行严猛而宽纵,郑国盗贼很多;盗贼聚集在萑苻泽中。太叔后悔,发动徒兵攻打他们,萑苻的盗贼才稍稍停止。萑音丸,苻音蒲。曹刿在霸主诸侯面前刺入刀刃,退下后恭敬谨慎而畏服。韩愈说:刿就是曹沬,左氏和《谷梁传》作曹刿。齐桓公与鲁国在柯地会盟,曹刿立即用匕首劫持齐桓公,左右侍从没有人敢动。曹刿说:‘大国侵略鲁国已经太过分了,如今鲁国城池毁坏,就会压迫齐国边境,请君王好好考虑。’桓公于是答应把侵占鲁国的土地全部归还。曹刿放下匕首,下坛回到群臣的位置,脸色不变,言辞如常。‘匑匑’是谨慎的样子;《博雅》说是恭谨敬慎的样子。刿音居卫切,匑音丘六、丘弓切,又音弓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日、五步〕 宽厚和严猛相互补济,谁不赞颂这种盛大的德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二十年〕 能够明智通达并保全自身,发扬《大雅》所勉励的道理。孙樵说:《诗经·大雅》说‘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朂’是勉励,音子玉切。阳处父使自身居于高明而坚持刚强,率意改变将帅之职而招致祸患。孙樵说:《左传·文公五年》记载,阳处父出使卫国,路过宁嬴时说:‘沉潜能够克制刚强,高明能够克制柔弱。’宁嬴说:‘这位先生只把其中一点当作全部,他难道不会因此不得善终吗?’六年,晋国在夷地搜军,任狐射姑统率中军,赵盾辅佐。阳处父从温地回来,改在董地搜军,改任中军将领;狐射姑怨恨阳处父改变他的次序。九月,便派续鞠居杀了阳处父。项羽以刚愎自用的心性违逆志向,最终身首分离,却没有受到警惩。韩愈说:项羽在垓下失败后,自刎而死。王翳取得他的头,其他骑兵互相践踏争夺项王的尸体,彼此杀死的有几十人;最后,郎中骑将杨喜等五人各自得到项王的一部分身体。愎是狠戾,盭是暴戾。愎音蒲逼切,盭音戾。五鹿充宗显得高傲强横而专断,终于被挫败志向、违背谋划。孙樵说:《前汉书·朱云传》记载,五鹿岳岳,朱云折断了他的傲气。师古说,岳岳是长着角而高傲的样子。成帝时,朱云曾在朝廷说,希望赐给他尚方斩马剑,以斩杀奸佞之臣张禹。皇帝大怒说:‘小臣处在下位而诋毁上位,在朝廷侮辱师傅,罪当死而不可赦。’御史要把朱云押下去,朱云攀住殿上栏槛,折断栏杆呼喊说:‘我如果能够跟随龙逢、比干到地下去,也就足够了,只是不知道朝廷将来会怎样罢了。’左将军辛庆忌以死力争,皇帝的怒意才开始消解,朱云从此不再出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陈咸等人都触碰屏风来拒绝父亲的训诫,放纵自己而遭到坠落凌辱。韩愈说:《前汉书》记载,陈咸的父亲陈万年曾经生病,把陈咸叫到床下教诫,谈到半夜,陈咸捶打自己的头,撞击屏风。万年发怒,陈咸道歉说:‘我已经明白您的话,大意是教我谄媚。’万年于是再也不说了。万年死后,元帝提拔陈咸为御史中丞。后来陈咸因议论石显之事,被剃去头发,罚作城旦。治理昏暗的朝廷,泄冶以揭露罪过进谏,名声崩坏而陷入诛杀。韩愈说:《左传·宣公九年》记载,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同夏姬通奸,都穿着她的内衣在朝廷上嬉戏。泄冶进谏说:‘公卿宣扬淫乱,百姓就没有可效法的,而且将听到坏名声,君王还是收敛些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九月、十人、五人〕 陈灵公说:‘我能够改正。’于是把这话告诉孔宁、仪行父,二人请求杀泄冶,灵公没有禁止,于是杀了泄冶。‘讦’是告发,音居列切。
盭,音戾】云岳岳而专强兮,果黜志而乖图【孙曰:前汉朱云传,五鹿岳岳,朱云折其角。师古曰:岳岳,长角貌。成帝时,云尝言于朝,愿赐尚方斩马劒,防侫臣张禹,上怒曰:小臣居下讪上,廷辱师傅,罪死不赦。御史将云下,云攀殿上槛,折呼曰:臣得从龙逢比于游于地下足矣,未知朝廷何如尔。左将军辛庆忌以死争之,上意始解,自是遂不复仕】咸触屏以拒训兮,肆殒越而就陵【韩曰:前汉陈咸,其父万年尝病,召咸教戒于床下,语至夜半,咸捶头触屏风。万年怒,咸谢曰:具挠所言,大要教咸谄也。万年遂不复言。万年死,元帝擢为御史中丞,后以言石显事,髠为城旦】冶讦谏于昏朝兮,名崩弛而陷诛【韩曰:左氏宣公九年,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通于夏姫,皆衷其衵服以戏于朝,泄冶諌曰:公卿宣滛,民无效焉,且闻不令,君其纳之。公曰:吾能改矣。公告二子,二子请杀之,公弗禁,遂杀泄冶。讦告也。○讦,居列切】茍纵直而不羁兮,乃变罹而祸仍【罹,邻知切。仍,一作俱】厯九折而直奔兮,固摧辕而失途【韩曰:汉王阳为益州刺史,行部至邛崃九折坂,叹曰:吾奉先人遗体,奈何数乗此险。曰九折者,言其险也】遵大路而曲辙兮,又求达而不能。广守柔以允塞兮,抵暴梁而坏节【韩曰:梁冀鸩杀质帝,李固、胡广、赵戒、杜乔皆以清河王蒜冝立为嗣。先是,蠡吾侯志娶冀妹,冀欲立之,众论既异,明日冀防公卿,意气凶凶,言辞激切,胡广、赵戒皆畏惮曰:惟大将军令。而固与乔坚守本议,冀激怒,竟立蠡吾侯,是为桓帝,遂枉害李固、杜乔。固临命与胡广、赵戒书曰:梁氏迷谬,公等曲从,受主厚禄,颠而不扶,倾覆大事,后之良史,岂有所私。广、戒得书悲慙,皆长叹流涕。广即谓胡广也】家防谦而温美兮胁子公而丧哲【孙曰宣四年左氏公子宋与子家谋试郑灵公子家曰畜老犹惮杀之况君乎反譛子家子家惧而从之夏弑灵公防与挥同】义师仁而恶狠兮遂溃腾而灭裂【孙曰义宋义韩曰翟义也为东郡太守王莽居摄义心恶之乃立东平王子信为天子自号大司马举兵讨之莽遣将攻之义不胜与刘信弃军庸亡捕得尸磔东都市夷灭三族】斯委懦以从邪兮悼上蔡其何补【韩曰李斯相秦为赵髙所譛将腰斩咸阳市出狱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出上蔡东门逐狡兎岂可得乎】徐偃柔以屏义兮倏邦离而身虏【讳曰张华博物志徐偃王治其国仁义着闻诸侯服从周王使楚代之偃王仁不忍闘其民为楚所败走彭城武原东山下】桑▯和而却武兮涣宗覆而国举【桑▯和一作乗柔知名字不同事不可得而考】设任柔而自处兮防大戮而不悟【韩曰史记吴公子光伏甲士于窟室中而具酒请王僚酒酣公子光佯为足疾入窟室使专设诸置匕首鱼炙之腹中以进既至王前专设诸擘鱼因以匕首刺王僚王僚立死左右亦杀专设诸公子光遂出其伏甲以攻王僚之徒而自立为王任柔一本作仁柔】故曰纯柔纯弱兮必削必薄纯刚纯强兮必丧必亡韬义于中【韬音叨】服和于躬和以义宣刚以柔通守而不迁兮变而无穷交得其宜兮乃获其终姑佩兹韦兮考古齐同乱曰【孙曰乱理也所以重理一赋之意】韦之申申佩于躬兮本正生和探厥中兮哲人交修乐有终兮庶寡其过追古风兮【追一作进】扬雄《酒箴【晁太史云:雄以讽成帝,其文为《酒客难》法度士】子犹瓶矣。观瓶之居,居井之眉,处髙临深,动常近危。酒醪不入口,藏水满懐,不得左右牵于纆徽。一旦叀碍,为瓽所轠,身提黄泉,骨肉为泥。自用如此,不如鸱夷。鸱夷滑稽,腹大如壶,尽日盛酒,人复借酤。尝为国器,托于属车,出入两宫,经营公家。繇是言之,酒何过乎?瓶赋【补注:东坡云:扬子云《酒箴》有问无答,子厚《瓶赋》葢补亡耳。子厚以瓶为智,防于信道知命者。晁太史无咎取公此赋,子变骚而系之以词曰:「昔扬雄作《酒箴》,谓鸱夷盛酒而瓶藏水,酒甘以喻小人,水淡以比君子。故鸱夷以亲近托车,而瓶以疎逺居井,而羸。此雄欲同尘于皆醉者之词也。故宗元复正论以反之,以谓宁为瓶之洁以病已,无为鸱夷之防以愚人。葢更相明,亦犹雄为反骚,非反也,合也。」今附《酒箴》于此篇首】
译假如放纵正直而不受约束,就会变故相连、灾祸不断。罹音邻知切,仍一作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九年〕 经历九曲折坂仍直奔而行,终于摧坏车辕而迷失道路。韩愈说:汉王阳任益州刺史,巡视辖区到了邛崃九折坂,感叹说:‘我奉承先人遗留给我的身体,怎么能屡次乘车经过这样险要的地方?’所谓九折,是说道路极其险峻。沿着大路却走着弯曲的车辙,又想通达,却不能达到。胡广守持柔顺而确实充实,却在梁冀暴虐时抵抗不住而败坏节操。韩愈说:梁冀毒杀质帝,李固、胡广、赵戒、杜乔都认为应当立清河王刘蒜为继承人。此前,蠡吾侯刘志娶了梁冀的妹妹,梁冀想立他,众人的意见已经不同。第二天,梁冀召集公卿,气势凶猛,言辞激烈,胡广、赵戒都畏惧说:‘只听大将军的命令。’李固和杜乔却坚持原来的意见。梁冀大怒,最终立蠡吾侯为帝,就是桓帝,于是枉杀李固、杜乔。李固临死时给胡广、赵戒写信说:‘梁氏昏乱错误,你们却曲意顺从,接受君主的厚禄,看到事情倾覆却不扶持;后世的良史难道会认为你们没有私心吗?’胡广、赵戒得到信后悲伤惭愧,都长叹流泪。‘广’就是胡广。公子家性情谦弱而温和美好,却被子公胁迫而丧失明智。孙樵说:《左传·宣公四年》记载,公子宋和子家谋划试探郑灵公。子家说:‘畜养的牲畜尚且怕杀死它,何况君主呢?’公子宋反而诬陷子家,子家害怕而听从了他。夏天,灵公被杀,子家与公子宋一同参与。义师仁爱而厌恶凶狠,最终溃败而灭亡。孙樵说:义是宋义。韩愈说,也有人认为是翟义:他任东郡太守,厌恶王莽摄政,于是立东平王之子刘信为天子,自称大司马,起兵讨伐王莽。王莽派将领攻打他,翟义不能取胜,便与刘信弃军逃亡;被捕后尸体遭肢解示众,三族被夷灭。这里是委曲懦弱地顺从邪恶,哀叹李斯在上蔡的结局又有什么补救呢?韩愈说:李斯任秦相,被赵高诬陷,在咸阳市腰斩。出狱时对他的次子说:‘我想和你再牵着黄犬,从上蔡东门出去追逐狡兔,难道还能够做到吗?’徐偃王柔弱而排斥义,突然使国家离散,自己也被俘虏。张华《博物志》说:徐偃王治理国家,仁义著称,诸侯都服从他;周王派楚国代为讨伐他。偃王仁慈,不忍心让自己的百姓争斗,因此被楚国打败,逃到彭城武原东山下。桑弘羊和顺而退避武力,宗族覆灭,国家也全部丧失。‘桑弘和’一作‘桑弘柔’,姓名异同,事迹无法考定。假使任用柔弱之道来自处,临近大杀戮却还没有觉悟。韩愈说:《史记》记载,吴国公子光在地下室中埋伏武士,准备酒宴请王僚。酒喝到兴浓时,公子光假装脚病,进入地下室,让专诸把匕首藏在鱼腹中进献。到了王僚面前,专诸剖鱼取出匕首,趁机刺杀王僚,王僚当场死亡,左右侍从也杀死了专诸。公子光于是放出伏兵攻打王僚的部下,自立为王。‘任柔’一本作‘仁柔’。所以说:完全柔弱,必定削弱、浅薄;完全刚强,必定丧失、灭亡。把义韬藏在内心,使和气服从于自身;用和气宣扬义,用刚强贯通柔和。守持原则而不改变,变化却没有穷尽;刚柔交错而各得其宜,才可以获得最终的结果。姑且佩带这块韦皮,考察古人而与他们相齐。乱辞说:韦皮舒展地佩在身上,以正直为根本而产生和气,探求其中的中道;明哲之人彼此修养,乐趣才有终结;希望少犯过错,追随古代的风尚。‘追’一作‘进’。扬雄《酒箴》。晁太史说:扬雄用这篇文章讽谏成帝,原文题为《酒客难》,是效法有法度之士。您就像一只瓶子。看这只瓶子的处境,它位于井口边缘,处在高处而临近深井,稍有移动就常常接近危险。酒浆不能进入瓶口,储藏的却是满满的水,不能向左右移动,因为被绳索和系带牵住。一旦被什么东西挂住阻碍,就会被瓦石撞击,身体被提入黄泉,骨肉化为泥。自己处在这样的境地,不如鸱夷。鸱夷圆滑善于应对,腹部大得像壶,整天装酒,人们又向它借酒饮用。它曾经作为国家的器物,托载在属车上,出入两宫,经营公家事务。由此说来,酒有什么过错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瓶赋》。你就像一只瓶子。看这瓶子的处境:居于井沿,处在高处而俯临深井,稍有动静便常常接近危险。酒浆不能入口,只能把水藏满腹中,也不能任由左右的绳索牵引。一天被什么东西绊住,又遭瓦石撞击,身体便被投入黄泉,骨肉化为泥土。像这样只凭自己的用途,还不如鸱夷。鸱夷灵活诙谐,肚子大得像壶,整天装着酒,人们还反复借它来沽酒。它曾经作为国家的器物,托载在属车上,出入两宫,为公家经营办事。由此说来,酒有什么过错呢?《瓶赋》【补注】苏轼说:扬雄的《酒箴》有问而无答,子厚的《瓶赋》大概是补足亡佚之文罢了。子厚把瓶说成有智慧之物,是用来防备那些相信天道、知晓命运的人。晁无咎太史取公的这篇赋,改变《骚》的体制而用词语系述道:“从前扬雄作《酒箴》,说鸱夷用来盛酒,而瓶子藏水;酒味甘美,以比喻小人,水味淡泊,以比喻君子。因此,鸱夷凭亲近而托身于车上,瓶子凭疏远而居于井边,并且羸弱。这是扬雄想要在众人都醉的时候同流合污的话。所以柳宗元又重新确立正论来反驳它,说宁可成为瓶子的清洁而使自己受困,也不要成为鸱夷的防范而使人愚昧。这大概是彼此互相发明,也如同扬雄作《反骚》,并不是反对《离骚》,而是与它相合。”现在把《酒箴》附在本篇开头。
昔有智人善学鸱夷【韩曰:鸱夷字见《史记·越世家》。范蠡自号鸱夷子皮,注云:葢以吴王杀子胥而盛以鸱夷,今蠡以有罪故为号也。韦昭曰:鸱夷,革囊也。又蠡本传注则云:若盛酒之鸱夷,用之则多所容纳,则可巻而怀,不忤于物】鸱夷防鸿,罍防相追【韩曰:罍,樽也;防,缶也。罍音雷,防音莺。防字本当作罂,一本作斚,斚亦樽名,音假】谄诱吉士,喜悦依随。开喙倒腹【喙,口也。吁秽切】斟酌更持,味不苦口。昬至莫知,頽然纵傲,与乱为期。视白成黑,颠倒妍媸【上倪坚切,下音嗤】已虽自售【音寿】人或以危败,众亡国,流连不归。谁主斯罪?鸱夷之为,不如为瓶,居井之眉【童曰:前汉《酒箴》注云:眉,井边也。若人目上之有眉,作湄字者非】钩深挹洁【挹,酌也】淡泊是师,和齐五味【齐,才诣切】宁除渴饥,不甘不坏,乆而莫遗。清白可鉴,终不媚私。利泽广大,孰能去之?绠絶身破【韩曰:説文云:绠,井索也。音梗】何足怨咨?功成事遂,复于土泥。归根反初,无虑无思。何必巧曲儌觊一时【儌,求也;觊,幸也。儌,古尧切;觊,音冀】子无我愚,我智如斯。牛赋【韩曰:公之瓶赋、牛赋,其辞皆有所托,当是谪永州后,感愤而作。补注:东坡云:“岭外俗皆恬杀牛,海南为甚。”乃书子厚牛赋遗琼州僧道赟,使晓谕之。即书此赋也】若知牛乎?牛之为物,魁形巨首,垂耳抱角,毛革踈厚,牟然而鸣【孙曰:说文「牟,牛鸣】黄钟满脰【韩曰:月令「中央土,律中黄钟之宫」,黄钟谓土也,脰项也】抵触隆曦【音羲】日耕百亩,往来修直,植乃禾黍,自种自敛,服箱以走【孙曰:诗□「彼牵牛,不以服箱」,箱,车上之器,可以盛者】输入官仓,已不适口,富穷饱饥,功用不有。陷泥蹷块,常在草野,人不慙愧,利满天下。皮角见用,肩尻莫保【童曰:说文云「尻脽也」○尻,苦刀切】或穿缄縢【上苦咸切,下徒登切】或实爼豆。由是观之,物无逾者,不如羸驴【羸,伦为切】服逐驽马,曲意随势,不择处所,不耕不驾,藿菽自与【藿,豆叶;菽,豆也。藿,音霍】腾蹈康荘【韩曰:康荘,大道。尔雅「五逹谓之康,六逹谓之荘】出入轻举,喜则齐鼻,怒则奋踯。当道长鸣,闻者惊辟【辟,避也。童曰:项羽叱扬,喜人马俱惊辟易数里○辟,频亦切】善识门户,终身不惕。牛虽有功于已,何益?命有好丑,非若能力,慎勿怨尤,以受多福。解祟赋【并序】【童曰祟祸也音邃】柳子既谪【韩曰:公永贞元年为礼部贠外郎,以附叔文,出为邵州。十一月,再贬永州司马】犹惧不胜其口,筮以▯遇干之八,其賛曰:「赤舌烧城,吐水于瓶。」其测曰:「君子解祟也【韩曰:太▯干以准易之升,次八,赤舌烧城,吐水于瓶。测曰:赤舌吐水,君子以解祟也。注:赤舌谓九也,兊为口舌,八为木,木生火,火中之舌故赤也。赤舌所败,若火烧城。诗曰:哲妇倾城,口舌之由也。金生水,故吐水也。水灭于火,虽有倾城之言,以水拒之,灾无由生矣】喜而为之赋。胡赫炎熏熇之烈火兮【熇,炎气也。虗骄,呼酷,黑各三切】而生夫人之齿牙。上殚飞而莫遁【殚,极也。殚音单。遁,徒困切】旁穷走而逾加。九泉焦枯而四海渗涸兮【渗,漉也。涸,竭也。上所禁切,下音鹤,又胡故切】纷挥霍而妄遮【韩曰:扬雄传“淫淫与与,前后要遮”。○要,伊消切】风雷唬唬以为槖籥兮【孙曰:老子“天地之间,其犹槖籥乎”。注云:槖籥中空虗,故能有声。○唬,呼交切,又音号。槖,音托。籥,音药】回禄煽怒而喊呀【韩曰:回禄,火神。煽,炽也。喊,呵也。呀,张口貌。○煽,音扇。喊,呼咸切,又虎览切。呀,虗牙切】炖堪舆为甗▯兮【童曰:堪舆,天地也。炖,风而火盛貌。甗,鬲属。▯,烧器也。○炖,他昆切。甗,语蹇切,又平声。▯,音傲】爇云汉而成霞【张曰:爇,焚也。春秋传“爇僖负羁”。爇,儒劣切】邓林大椿不足以充于燎兮【孙曰:列子“夸父逐日,道死,其杖化为邓林。邓林,广数千里焉。”荘子“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歳为春,八千歳为秋。”一本无“于”字】倒扶桑,落棠轇轕而相义【孙曰:山海经“大荒之中,旸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九日居下,一日居上,枝皆戴乌。”韩曰:淮南子“日出于旸谷,登于扶桑,入于虞泉。”童曰:轇轕,广大貌,亦杂乱貌。灵光殿赋云“轇轕无垠,广大貌也。”东京赋云“钑防轇轕”,又楚辞云“骑轇轕而杂乱兮,杂乱貌也。”○轕,音葛】膏摇唇而增炽兮,焰掉舌而弥葩【韩曰:掉舌字见史记苏秦“掉三寸舌”。葩,华也。○葩,披巴切】沃无瓶兮,扑无篲【篲,帚也。
译从前有个聪明人,善于学习鸱夷(鸱夷一词见《史记·越世家》;范蠡自号鸱夷子皮,注说大概因为吴王杀伍子胥后用鸱夷皮袋盛尸,所以范蠡因有罪而取此号。韦昭说鸱夷是皮囊;范蠡本传注又说,像盛酒的鸱夷,使用时能容纳很多东西,可以卷起来怀藏,不违逆外物)。鸱夷防备鸿,罍和防相互追随(罍是酒樽;防是瓦缶。罍音雷,防音莺;“防”本应作“罂”,一本作“斚”,斚也是酒樽,音假)。它谄媚诱惑吉士,使人喜悦而依附。张开嘴,倾倒腹中之物;斟酌递送,味道并不苦涩。黄昏来到也无人知晓,颓然放纵傲慢,与混乱相约。把白色看成黑色,颠倒美丑。即使自己推销自己(音寿),别人有时也因它而危亡败坏;众人亡国,流连不归。谁该承担这种罪责?就是鸱夷造成的。不如做瓶子,安居在井边(前汉《酒箴》注说:眉是井边,像人的眼睛上有眉;写作“湄”的不对)。钩取深水,汲取清水(挹是舀取),以淡泊为准则,调和五味(齐音才诣切);只为消除渴与饥,不求甘美,也不损坏,长久而无人遗弃。清白得可以照鉴,始终不向私情献媚。它的利益和恩泽广大,谁能舍弃它呢?绳索断了,身体破裂(绠是井绳,音梗),有什么值得怨叹的?功业完成、事情办成后,又归于泥土。返本归初,无忧无虑,也无思虑。何必用巧诈曲折的手段,希望侥幸求得一时之利(儌是求取,觊是希望;儌音古尧切,觊音冀)?你不要把我当作愚蠢,我的智慧就是如此。《牛赋》【韩曰】公的《瓶赋》《牛赋》,文辞都另有所寄托,应当是被贬永州以后,感慨愤懑而作的。【补注】苏轼说:“岭南以外的风俗都习惯于杀牛,海南尤其严重。”于是写了子厚的《牛赋》送给琼州僧人道赟,使他晓谕当地人。这里所说的就是这篇赋。你知道牛吗?牛这种动物,身形魁梧,头颅巨大,耳朵下垂,双角环抱;毛皮有的稀疏、有的厚重,发出“牟牟”的叫声(《说文》说:“牟,牛叫声”)。声音像黄钟充满脖颈(《月令》说中央属土,律中黄钟之宫;黄钟指土,脰指颈)。它抵触着高升的太阳(曦音羲),一天耕作百亩土地,来往于修长笔直的田垄之间;播种禾黍,自己播种,自己收获;套在车箱上奔走(《诗》说:“那牵牛的,不用来驾车箱”;箱是车上的器物,可以承载东西),把粮食运进官仓,自己却不能享用。富人穷人、饱者饥者,都受它的功劳,却没有人顾念它的功用。它陷在泥里,踏着土块,常在草野之间;人们不以此惭愧,利益却遍满天下。牛皮牛角都被取用,肩膀和臀部也不能保全(《说文》说:“尻是臀部”)。有的被穿在带子和束带上(缄音苦咸切,縢音徒登切),有的被放进俎和豆中。这样看来,万物没有比牛更有功劳的了;可是还不如那瘦弱的驴。驴服从并追随劣马(羸音伦为切),曲意顺应形势,不挑拣处所;不耕地,也不驾车,豆叶和豆子自然就是它的食物(藿是豆叶,菽是豆;藿音霍)。它在大道上奔腾跳跃(康庄是大道;《尔雅》说五条道路交会叫康,六条道路交会叫庄),出入轻快敏捷;高兴时鼻孔齐张,发怒时奋力踢跳。在道路上长声鸣叫,听见的人都惊慌躲避(辟是躲避;项羽呵斥杨喜时,人马都惊退数里)。善于辨认门户,一生都不忧惧。牛虽然对人有功,又有什么益处?命运有好有坏,并不是能力所能决定的。千万不要怨恨责怪,以此来承受更多福分。《解祟赋》(并序) 【童曰】祟就是祸,音邃。柳子被贬以后,仍然害怕抵挡不住流言蜚语,于是占筮,得到《太玄》“干”卦的第八首,赞辞说:“红色的舌头烧毁城池,把水吐进瓶中。”测辞说:“君子能够解除灾祟。”(《太玄》中的“干”卦相当于《周易》的“升”卦,第八首说红舌烧城、吐水于瓶;测辞说红舌吐水,君子因此解除灾祟。注释说,赤舌指九,兑为口舌,八为木,木生火,火中的舌所以为赤;赤舌所败坏的,如同火烧城池。《诗》说哲妇倾城,是由于口舌。金能生水,所以吐水;水能灭火,即使有倾城之言,也可用水抵挡,使灾祸无从发生。)柳子高兴,于是作了这篇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十一月〕 那是多么炽烈、熏灼、蒸腾的烈火啊(熇是炎热之气;虗骄、呼酷、黑各三切),从而产生了人的牙齿。火势向上烧尽,飞逃也无处躲避(殚是极尽,音单;遁音徒困切);向旁边逃窜,反而越发逼近。九泉被烧得焦枯,四海也渗漏干涸(渗是渗漏,涸是枯竭;渗所禁切,涸音鹤,又胡故切);火势纷乱挥霍,妄图遮挡(《扬雄传》有“淫淫与与,前后要遮”)。风雷发出轰响,像风箱一样鼓动(《老子》说:“天地之间,难道不像风箱吗?”)。注说:风箱中间空虚,所以能够发出声音。【音注】唬音呼交切,又音号。火神回禄扇动怒火,张口大喊(回禄是火神;煽是炽烈;喊是呵斥;呀是张口的样子)。【音注】煽音扇。把天地烧成了炽热的熔炉(堪舆指天地;炖是风助火盛的样子;甗是鬲一类的器物,▯是烧煮器具)。【音注】炖音他昆切。把银河烧成彩霞(爇是焚烧;《左传》有“爇僖负羁”,爇音儒劣切)。邓林和大椿也不够用来充当火炬(《列子》说夸父追赶太阳,途中渴死,他的手杖化为邓林,邓林广大数千里;《庄子》说上古有大椿,以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一本“于”字作无)。扶桑树倒下,棠树坠落,彼此交错广大而杂乱(《山海经》说大荒之中,旸谷上有扶桑,十个太阳在此沐浴,九个在下面,一个在上面,树枝都托着乌鸦;《淮南子》说太阳从旸谷出来,登上扶桑,进入虞泉;轇轕是广大或杂乱的样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九日、一日〕 油脂摇动嘴唇,火势更加炽烈;火焰摆动舌头,越发盛大(“掉舌”一词见《史记》苏秦“掉三寸舌”)。葩就是花。没有水瓶可以浇灭,也没有扫帚可以扑打(篲是扫帚)。
旋芮切,又徐醉切】金流玉铄兮【韩曰:说文“铄,销金也。”宋玉招魂“十日代出,流金铄石”。○铄,式灼切,音烁】曾不自比于尘沙,独凄已而燠物愈腾沸而骹防【童曰:骹,脚腰也。防,大齧也。上苦交切,下客牙切。一本作“骸防】吾惧夫灼烂灰灭之为祸,往搜乎太▯之奥【孙曰:太▯经之秘奥也】讼众正,诉羣邪,曰:“去尔中躁与外挠,姑务清为室,而静为家。茍能是,则始也汝迩,今也汝遐。凉汝者进,烈汝者赊。譬之犹豁天渊而覆原燎【孙曰:书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豁,呼各切。燎,音了】夫何长喙之纷拏【长喙,赤舌也。○拏,女加切】今汝不知清已之虑,而恶人之哗;不知静之为胜,而动焉。是嘉徒遑遑乎狂奔而西,傃盛气而长嗟【傃,向也。傃,一本作素】不亦辽乎!于是释然自得,以泠风濯热【孙曰:荘子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诗谁能执热,逝不以濯】以清源涤瑕,履仁之实,去盗之夸【孙曰:老子是谓盗之夸,非道也哉】冠太清之▯冕,佩至道之瑶华【孙曰:以太清为▯冕,以至道为瑶华也】铺冲虗以为席,驾恬泊以为车。浏乎以游于万物者【浏,水清深貌,力周切】始彼狙雌倏施而以祟为利者,夫何为耶?惩咎赋【韩曰:唐书本传载此赋曰:宗元不得召,内悯悼悔,念往咎,作赋自儆,盖为永州司马时作也。补注:晁太史取此赋于《续楚辞》序曰:宗元窜斥,崎岖蛮瘴间,堙厄感郁,一寓于文,为《离骚》数十篇,惩咎者悔志也。其言曰:茍余齿之有惩兮,蹈前烈而不颇。后之君子欲成人之美者,读而悲之】惩咎愆以本始兮,孰非余心之所求?处卑汚以闵世兮,固前志之为尤。始余学而观古兮,怪今昔之异谋。惟聪明为可考兮,追骏步而遐游。洁诚之既信直兮,仁友蔼而萃之。日施陈以系縻兮【韩曰:骚云“日康娱以自忘兮”,系縻一本作“击摩】邀尧舜与之为师。上睢盱而混茫兮【韩曰:扬雄曰“天地未分,睢睢盱盱,睢盱荒忽不可考信也”○睢火规切,盱音吁】下驳诡而懐私【驳一作駮】旁罗列以交贯兮,求大中之所宜。曰道有象兮,而无其形。推变乗时兮,与志相迎。不及则殆兮,过则失贞。谨守而中兮,与时偕行。万类芸芸兮【孙曰:老子“夫物芸芸,各归其根”,注“芸芸”华叶茂盛也】率由以宁。刚柔弛张兮,出入纶经。登能抑枉兮【登进也】白黑浊清。蹈乎大方兮,物莫能婴。奉訏谟以植内兮【韩曰:訏大也,谟谋也,《诗》“訏谟定命”,訏音吁】欣余志之有获。再征信乎策书兮,谓炯然而不惑【炯一作耿】愚者果于自用兮,惟惧夫诚之不一。不顾虑以周图兮,专兹道以为服。谗妬构而不戒兮,犹断断于所执。哀吾党之不淑兮【孙曰:吾党谓王伾、叔文之属也】遭任遇之卒迫【卒读曰猝】势危疑而多诈兮,逢天地之否隔【孙曰:天地否隔,谓顺宗有疾,宪宗监国之际】欲图退而保已兮,悼乖期乎曩昔。欲操术以致忠兮,众呀然而互吓【韩曰:吓,怒也,又口拒人也,《荘子》“仰而视之曰吓”,音赫,又呼驾切;呀虗牙切,互字一本作予】进与退吾无归兮,甘脂润乎鼎镬【韩曰:《说文》“镬防也”,音获】幸皇鉴之明宥兮,累郡印而南适【孙曰:《汉书》“印何累累,绶何若若耶”,永贞元年九月,公初贬为邵州刺史○累力追切】惟罪大而宠厚兮,宜夫重仍乎祸谪【孙曰:是年十一月,公再贬为永州司马】既明惧乎天讨兮,又幽栗乎▯责【韩曰:荘子无人非无▯责】惶惶乎夜寤而昼骇兮,类麏防之不息【童曰:麏,麞也。防,说文云牡鹿也,以夏至解角。○麏,俱伦切。防,音加】凌洞庭之洋洋兮,泝湘流之沄沄。飘风击以扬波兮,舟摧抑而回邅。日霾曀以昧幽兮【童曰:尔雅云风而雨土为霾,释名曰霾晦也,诗终风注云隂而风曰曀。○霾,音埋。曀,音翳】黝云涌而上屯【韩曰:黝,青黒色,屯聚也。列子望之,如云屯。○黝,于纠切。黝字一本作▯】暮屑窣以淫雨兮【窣,雨声。苏骨切】聴嗷嗷之哀猨,众鸟萃而啾号兮,沸洲渚以连山。漂遥逐其讵止兮,逝莫属余之形魂。攅峦奔以纡委兮【张曰:小山,上锐曰峦。音鸾。委,于▯切】束汹涌之崩湍,畔尺进而寻退兮,荡洄汩乎沦涟【韩曰:水平伏曰沦涟,水动也。○汩,音骨,又越笔切】际穷冬而止居兮,羁累棼以萦纒【棼,扶分切】哀吾生之孔艰兮,循凯风之悲诗【韩曰:诗凯风,美孝子也】罪通天而降酷兮,不殛死而生为【孙曰:元和九年,公之母卢氏卒于永州】逾再歳之寒暑兮,犹贸贸而自持【贸贸,昏也。
译金属熔化,玉石销毁(《说文》说铄是熔化金属;宋玉《招魂》说“十日轮流出现,熔化金属、销蚀石头”)。它竟然不把自己同尘沙相比,独自悲伤,而热势却更加翻腾沸涌,烧得连脚和牙齿都被啃噬(骹是脚腰;防是大口啃咬;上苦交切,下客牙切;一本作“骸防”)。我害怕灼烂灰灭所造成的灾祸,于是前往探求《太玄经》的深奥(指《太玄经》的秘奥),向众位正神申诉,控告群邪,说:“去掉你内心的躁动和外来的扰乱,暂且务必使内心清明如室,使自身安静如家。如果能这样,那么起初你离我很近,如今你离我很远;使你凉爽的事物会靠近,使你炽烈的事物会远去。譬如掏空天渊,使它覆盖原野上的大火(《尚书》说:火烧原野,不可接近)。” 【音注】豁音呼各切,燎音了。那些长嘴巴的红舌,为什么还要纷纷争斗(长喙指赤舌)?如今你不知道清静自身的思虑,却厌恶别人的喧哗。你不知道安静胜过躁动,却偏偏行动起来。这就像嘉人徒然慌慌张张地向西狂奔,面对盛怒之气而长叹,难道不是太遥远了吗?于是我心中释然,自得其乐,用清凉的风洗涤暑热(《庄子》《列子》说御风而行,清凉自得;《诗》说谁能承受炎热,便离去用水洗涤),用清明的源泉洗净瑕疵,践履仁德的实际,去掉盗夸的虚妄(《老子》说这叫盗夸,不合于道)。头戴太清的玄色冠冕,佩戴至道的美玉;铺开冲虚作为坐席,驾驭恬泊作为车乘。清澈深远地遨游于万物之间(浏是水清而深的样子,音力周切)。起初那些像母猴一样倏忽施展、把灾祟当作利益的人,究竟想做什么呢?《惩咎赋》【韩曰】《唐书》本传记载此赋说:宗元没有被召回,内心悲伤悔恨,追念过去的过错,作赋来自我警戒,大概是在永州司马任上所作。【补注】晁无咎太史把此赋收入《续楚辞》,序中说:宗元被贬逐,崎岖困苦于蛮荒瘴疠之间,郁结感伤,全都寄托在文章中,写成《离骚》一类的数十篇;“惩咎”就是悔恨之意。他说:“如果我的年齿还能受到惩戒,就踏着前人的正道而不偏斜。”后世有意成全他人美名的君子,读到此篇应当为之悲伤。我惩戒过错,追究它的根源,哪里不是我内心所追求的呢?处在卑下污秽之地而忧念世事,本来就是过去志向的过失。起初我学习并考察古人,惊异于今昔谋略的不同。只认为聪明才智值得考察,于是追随骏马般的步伐远游。清洁诚信既已得到信任,仁厚的朋友和蔼地聚集而来。每天陈述主张来牵系自身(《离骚》说“每日安乐来自我忘却”;系縻一本作“击摩”),邀请尧、舜作为老师。向上仰视,天地混沌茫昧(扬雄说天地未分时,睢睢盱盱,荒忽而不可考信)。向下则错杂诡异而怀有私心(“驳”一本作“駮”),从旁广泛罗列而彼此贯通,寻求最为中正适宜的道路。有人说:道是有迹象的,却没有固定形体。推测变化,乘应时机,使它同志向相迎合。赶不上时机就危险,超过时机就失去正道。谨慎守持中道,和时代一同前进。万物纷纷繁茂(《老子》说万物纷纷,各自归根),全都遵循正道而安宁。刚柔有张有弛,出入都合乎法度。提拔能够抑制邪曲的人(登是进用),辨明黑白、浊清。履行大道,万物都不能侵扰。奉行宏大的谋略来建立内心(訏是大,谟是谋;《诗》说“宏大的谋略决定天命”),庆幸我的志向有所收获。再次从策书中寻求诚信,认为自己光明而不疑惑(炯一本作耿)。愚蠢的人果断地任意行事,只怕自己的诚意不能专一。不顾虑周密谋划,只专心把这条道作为准则。谗言嫉妒构成祸患却不警戒,仍然坚定地执守自己的主张。可悲啊,我们这一党不善(指王伾、王叔文等人),遭逢任用时突然受到逼迫(卒读作猝)。形势危险而疑诈丛生,又逢天地闭塞隔绝(指顺宗有病、宪宗监国之时)。想谋求退身来保全自己,却悲痛于同从前的约期相违。想施展方术以尽忠,却遭众人张口怒喝、互相恐吓(吓是发怒,也有用言语拒斥人的意思;《庄子》说“仰头看它说吓”,音赫,又呼驾切;呀音虗牙切;“互”一本作“予”)。进退之间我无处归依,只能甘愿让油脂润泽鼎镬(《说文》说镬是大锅,音获)。幸而皇帝明察并宽赦我,我带着累累的郡国印绶向南行去(《汉书》说“印何累累,绶何若若”;永贞元年九月,公初次被贬为邵州刺史)。只是罪过大而所受恩宠厚,理应祸患接连不断地降临(永贞元年十一月,公再次被贬为永州司马)。既明知害怕上天的惩罚,又暗自畏惧鬼神的责备(《庄子》说无人非难并不等于没有鬼神责备)。惶恐不安,夜里惊醒,白天惊骇,像獐鹿被追逐而不能停息。【音注】防,《说文》说是雄鹿,夏至时脱角。【音注】麏音俱伦切,防音加。我渡过浩荡的洞庭湖,逆着湘水滚滚前行。旋风猛烈袭来,掀起波涛;船只被摧折压迫,曲折回旋。太阳被阴云遮蔽,昏暗幽深(《尔雅》说风吹雨土叫霾;《释名》说霾就是昏暗;《诗》注说阴而有风叫曀)。【音注】霾音埋,曀音翳。青黑色的云涌起并聚集在上空(黝是青黑色,屯是聚集;《列子》说望去像云聚集)。【音注】黝音于纠切。傍晚雨声窸窣,淫雨不断(窣是雨声)。听见哀猿嗷嗷,众鸟聚集而啾啾哀鸣,水沸腾于洲渚之间,连成山一般。漂泊遥荡,哪里知道何时停止;逝去而没有什么能同我的形魂相依。群山聚拢奔走而曲折迂回(小山上尖下圆叫峦),围住汹涌崩落的急流;刚向岸边前进一尺,便又退回一寻,水流回旋激荡于波纹之间。到了严冬尽头才停留下来,羁绊累积,纷乱地萦绕缠束(棼音扶分切)。哀叹我的一生极其艰难,沿着《凯风》那首悲伤的诗(《凯风》是赞美孝子的诗)。罪过大得直达上天,却降下酷烈灾祸;没有被处死,反而活着承受灾难(元和九年,公的母亲卢氏在永州去世)。超过两个寒暑,我仍然昏昧茫然地勉强自持(贸贸是昏暗无知,音茂)。
音茂】将沈渊而陨命兮,讵蔽罪以塞祸。惟灭身而无后兮,顾前志犹未可。进路呀以划絶兮【划,忽麦切】退伏匿又不果,为孤囚以终世兮,长拘挛而轗轲【坎可二音】曩余志之修謇兮【韩曰:楚辞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纷独有此姱节。又曰吾令謇修以为理,注好修謇謇夸异之节,俗本作修骞误】今何为此戾也?夫岂贪食而盗名兮,不混同于世也?将显身以直遂兮,众之所宜蔽也?不择言以危肆兮,固羣祸之际也。御长辕之无桡兮,行九折之峩峩。却惊棹以横江兮,泝凌天之腾波。幸余死之已缓兮,完形躯之既多。茍余齿之有惩兮,蹈前烈而不颇【韩曰:楚辞修绳墨而不颇。○颇,音坡】死蛮夷固吾所兮,虽显。宠其焉加配大中以为偶兮,谅天命之谓何?闵生赋【韩曰:赋云:「肆余目于湘流兮」,盖在永州时作。又云:「孟轲四十乃始持心兮」,云云。顾余质愚而减齿兮,云云。当是四十以前也。其诸元和五六年间作欤】闵吾生之险阨兮,纷防志以逢尤【韩曰:骚云纷逢尤以离谤】气沉郁以杳眇兮,涕浪浪而尝流【孙曰:骚云防茹蕙以掩涕切霑余襟之浪浪○浪音郎】膏液竭而枯居兮,魄离散而逺游。言不信而莫余白兮,虽遑遑欲焉求。合喙而隠志兮,幽黙以待尽。为与世而斥谬兮,固离披以颠陨。骐骥之弃辱兮【骐骥音期冀】驽骀以为骋【驽骀音奴台,骋一作哂】▯虬蹶泥兮【孙曰:虬龙无角者,荘子曰蹶泥则没足灭跗○蹶音厥,虬渠幽切】畏避鼃黾【童曰:鼃虾蟇也,黾亦鼃属,鼃与蛙同○鼃乌▯切,黾武幸切,一本黾作蜃】行不容之峥嵘兮【峥助耕切,嵘音宏】质魁垒而无所隠【童曰:前汉鲍宣传云朝廷亡有耆艾魁垒之士,服防曰魁垒壮貌也○上口贿切,下音磊】鳞介槁以横陆兮,鸱啸羣而厉吻。心沉抑而不舒兮,形低摧而自愍。肆余目于湘流兮,望九疑之垠垠【韩曰:湘水出零陵北入江,零陵永州也,九疑山名,湘中记云九山相似行者疑惑故云○垠音银,严曰:文頴云九疑山半在苍梧半在零陵,相传以为舜所葬也,其山九峯形势相似故曰九疑】波淫溢以不返兮,苍梧郁其蜚云【蜚古飞字】重华幽而野死兮,世莫得其伪真【韩曰:史记舜南廵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丸疑是为零陵,山海经曰苍梧山,孙曰:汲冡书禹逐舜终苍梧之野】屈子之悁微兮,抗危辞以赴渊【韩曰:屈原仕楚为上官大夫司马子兰所谗,赋离骚九辩九章,投汨罗而死○帽规缘切】古固有此极愤兮,矧吾生之藐艰【藐音邈,一作眇】列徃则以考已兮,指斗极以自陈。登髙嵒而企踵兮【嵒鱼咸切】瞻故邦之殷辚【上音隠,下音隣】山水浩以蔽亏兮,路蓊勃以扬氛【蓊乌孔切】空庐頽而不理兮,翳丘木之榛榛【翳一计切】块,穷老以沦放兮,匪魑魅,吾谁隣【韩曰:史记舜流四凶族于四裔以御魑魅○魑丑知切魅音寐】仲尼之不惑兮,有垂训之謩言【童曰:论语孔子曰四十而不惑】孟轲四十乃始持心兮,犹希勇乎黝贲【童曰:孟子我四十不动心黝贲北宫黝孟贲也见公孙丑上黝伊纠切贲音奔】顾余质愚而齿减兮【孙曰:贞元七年公年始四十时犹未也】宜触祸以阽身【韩曰:阽危也楚辞阽余身而危死节兮览余初其犹未悔○阽音盐】知徙善而革非兮,又何惧乎今之人?噫!禹绩之勤备兮,曾莫理夫兹川【韩曰:上文皆言湘中事兹川意谓湘江也湘水禹贡不经见此公所谓曾莫理夫兹川也耶】殷周之廓大兮,南不尽夫衡山【韩曰:衡山南岳也见周礼职方氏矣公谓殷周不尽未之详也孙曰:王制南不尽衡山北不尽恒山】余囚楚越之交极兮,邈离絶乎中原。壤污潦以坟洳兮【潦鲁皓郎到二切洳如倨切】蒸沸热而恒昬。戏鳬鹳乎中庭兮【鹳音灌】蒹葭生于堂筵。雄虺蓄形于木杪兮,短狐伺景于深渊【樊曰:楚辞雄虺九首注虺蛇别名也毛诗为▯为蜮陆机疏蜮一名射影南人将入水先以瓦石投水令浊然后入又博物志江南山有射工虫长一二寸口中有弩形射人影不治则杀人短狐伺景谓此虺也○虺许伟切狐字一作弧】仰矜危而俯慓兮,弭日夜之拳挛。虑吾生之莫保兮,忝代徳之元醇。孰眇躯之敢爱兮,窃有继乎古先。明神之不欺余兮,庶激烈而有闻。冀后害之无辱兮,匪徒葢乎曩愆。梦归赋【童曰:公在永州,怀思乡闾而作也】罹摈斥以窘束兮,余惟梦之为归。精气注以凝沍兮【沍,水凝也。张曰:荘子曰“河汉沍而不能寒”。○沍音互】循旧乡而顾怀夕,余寐于荒陬兮,心慊慊而莫违【慊,恨也。
译我将沉入深渊而丧命,哪里还能遮蔽罪过、堵塞祸患?即使自身灭亡而没有后代,回顾过去的志向仍不可放弃。前进的道路张口般突然断绝,退下来伏藏也不能实现;难道要作为孤囚终老一世,长期拘束困顿而坎坷?从前我的志向高洁正直(《楚辞》说“你为什么博大正直而喜好修洁”,又说“我让正直修洁之士作为治理者”;俗本作“修骞”错误),如今为什么会这样乖戾?难道我是贪图食禄、偷窃名声,想混同于世俗吗?将要显露自身而正直通达,却正是众人想遮蔽我的原因吗?不选择言语而使自己危殆放纵,本来就是群祸汇集之处。驾着长车,车辕不能弯曲,却走在九曲险峻的道路上。退却惊船横渡江面,逆流冲上凌天的腾涌波涛。幸而我的死亡已经延缓,身体也大体得以保全。如果我的年齿还能受到惩戒,就踏着前人的正道而不偏斜(《楚辞》说修整绳墨而不偏斜)。死在蛮夷之地本来就是我的归宿,即使显贵、受宠,又能增加什么呢?把大中正道作为匹配对象,难道不是最好的归宿吗?至于天命究竟如何,谁能知道?《闵生赋》【韩曰】赋中说“放眼于湘水”,大概是在永州时所作。又说“孟轲四十岁才开始守持内心”等语,又说“只是我的资质愚钝而年齿减少”等语,应当是在四十岁以前。大概是元和五六年间所作吧。哀叹我的一生艰险困厄,纷乱的志向因遭逢责难而受伤(《离骚》说“纷纷遭遇责难而受诽谤”)。心气沉郁而幽深,眼泪滔滔不止地流淌(《离骚》说“佩戴香草来掩拭眼泪,泪水不断沾湿衣襟”)。【音注】浪音郎。油膏耗尽,枯槁地独居;魂魄离散,远远漂游。言语不被相信,没有人替我辩白;即使惶惶不安,又能到哪里去求取?闭合嘴巴,隐藏志向,幽静沉默地等待生命终结。因为同世俗相违而遭排斥,当然支离破碎、颠沛陨落。骐骥被弃置受辱(骐骥音期冀),却让劣马驰骋(驽骀音奴台,“骋”一本作“哂”)。黑龙陷入泥中(虬是无角的龙;《庄子》说陷入泥中便淹没脚和脚背)。【音注】蹶音厥,虬音渠幽切。它还要畏惧躲避青蛙和虾蟆(鼃是虾蟆,黾也是鼃一类,鼃同蛙)。【音注】鼃音乌▯切,黾音武幸切;一本“黾”作“蜃”。行走在不容立足的高峻之处(峥音助耕切,嵘音宏),本质魁梧高大而无处隐藏(《前汉书·鲍宣传》说朝廷没有年高德厚、魁伟壮硕之士;服虔说魁垒是壮大的样子)。鳞介枯槁,横陈于陆地;鸱鸟成群尖啸,嘴吻厉害。内心沉郁压抑而不能舒展,形体低伏衰颓而自我哀怜。放眼湘江流水,眺望九疑山绵延无际(湘水出于零陵,向北流入长江;零陵就是永州。九疑是山名,《湘中记》说九座山形状相似,行人疑惑,所以叫九疑)。湘水泛滥奔流而不回返,苍梧山郁郁苍苍,云气飞腾(蜚是古“飞”字)。重华幽闭而死于荒野,世人无法知道他的真伪(《史记》说舜南巡狩,死于苍梧之野,葬在江南九疑山;《山海经》有苍梧山;《汲冢书》说禹驱逐舜,舜终死于苍梧之野)。屈子的心情忧愤而微弱,仍高举危切之辞投身深渊(屈原在楚国任职,遭上官大夫、司马子兰诋毁,作《离骚》《九辩》《九章》,投汨罗江而死)。【音注】帽音规缘切。古来本来就有这种极度愤懑,何况我的一生如此微末艰难(藐音邈,一本作眇)?列举往事来考察自己,指着北斗和北极星自我陈说。登上高岩,踮脚远望,眺望故国繁盛喧闹之地(嵒音鱼咸切;殷辚音分别为隐、邻)。山水浩荡,遮蔽视线;道路草木茂盛,扬起尘雾(蓊音乌孔切)。空置的房舍颓败而无人修理,被丘陵上的丛木遮蔽。孤独困穷,老死而漂泊,若不是魑魅,我还能同谁为伴(《史记》说舜把四凶族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以抵御魑魅)?【音注】魑音丑知切,魅音寐。仲尼四十岁而不迷惑,留下了垂示后人的训言(《论语》说孔子四十而不惑)。孟轲四十岁才开始守持内心,尚且希望具有黝和孟贲那样的勇气(《孟子》说“我四十不动心”;黝是北宫黝,贲是孟贲,见《公孙丑上》;黝音伊纠切,贲音奔)。只是我的资质愚钝,年齿又已减少(贞元七年公刚四十岁,当时还没有这样),本来就该遭遇灾祸而危及自身(阽是危险;《楚辞》说“危及我的身体而将为守节而死”)。【音注】阽音盐。既然知道迁向善处、改正错误,又何必害怕如今的人呢?唉!大禹治水的功绩如此勤劳完备,却竟没有治理这条河川(上文都是湘中之事,这里的“此川”指湘江;湘水不见于《禹贡》,所以说竟没有治理此川)。殷、周的疆域如此广大,向南却没有越过衡山(衡山是南岳,见《周礼·职方氏》;《王制》说南不过衡山,北不过恒山)。我被囚禁在楚、越交界的尽头,遥远地同中原隔绝。土地污秽积水,低洼湿润;热气蒸腾翻滚,长久昏暗。庭院中嬉游着野鸭和鹳鸟(鹳音灌),堂屋席前长满芦苇。雄虺在树梢盘曲蓄势,短狐在深渊窥伺人的影子(《楚辞》说雄虺有九个头,虺是蛇的别名;《毛诗》说“成为鬼,成为蜮”;陆机说蜮又名射影,南方人下水前先投瓦石使水浑浊才进入;《博物志》说江南山中有射工虫,长一二寸,口中像弩,能射人的影子,不治疗就会杀人;短狐伺景指这种东西)。【音注】虺音许伟切;“狐”字一本作“弧”。我仰面担心危险,俯身惊惧战栗,终日终夜都在收束蜷缩。我担心自己的生命不能保全,辱没了继承先代德业的深厚传统。谁会吝惜这微小的身躯?我暗自希望能够继承古代先贤。明神不会欺骗我,希望我能以激烈的行为留下声名。希望后世的灾害不要使我蒙受耻辱,并不只是为了掩盖过去的过错。《梦归赋》【童曰】公在永州,怀念故乡乡里而作此赋。遭受排斥贬逐而困窘束缚,我只能在梦中归乡。精气凝聚冻结(沍是水凝结;《庄子》说河汉冻结而不能使人寒冷),沿着旧乡回顾,怀念往夕。我睡在荒僻角落,心中遗憾而不能违背。【音注】沍音互,慊音苦簟切。
音苦簟切】质舒解以自恣兮,息愔翳而愈防【愔,安和貌。伊淫切】歘腾踊而上浮兮【张曰:歘,暴起也。説文云“有所吹起”。诸韵检寻无从三火者。杜子美《虎牙行》“秋风歘吸吹南国”,文选《江淹诗》“歘吸鹍鸡悲”。诸家多用从二火字。《庄子》释音第一巻《朝菌》注下云“歘生芝也”。后汉张平子《思▯赋》“歘神化而蝉蜕兮”,并作况物许勿二切云疾皃。惟二字从三火,今从上音】俄滉瀁之无依【滉瀁,深广皃。上力广切,下余掌切】圆方混而不形兮,颢醇白之霏霏【韩曰:颢,白皃。楚词“天白颢颢”,又云“云霏霏而承宇”。颢音昊同】上茫茫而无星辰兮,下不见夫水陆【水一作川】若有鉥余以往路兮【孙曰:鉥,导也。张曰:鉥,綦鍼也。音述。晏本作訹,诱言也。音恤】驭儗儗以囘复【儗,相疑也。音拟】浮云纵以直度兮,云济余乎西北。风纚纚以经耳兮【韩曰:纚纚,车也。楚词“索胡绳之纚纚”。孙曰:纚纚,风声也。纚音洒】类行舟迅而不息,洞然于以弥漫兮【弥漫,大水皃。上音弥,下谟官切。以字一本重作“于”字】虹蜺罗列而倾侧,横冲飇以荡击兮【飇,卑遥切。荡音荡,又他浪切】忽中断而迷惑,灵幽漠以瀄汨兮【瀄汨,水流皃。上音节,下越笔切。灵字一本作“零雨”二字】进怊怅而不得【怊,敕乔切】白日邈其中出兮,阴霾披离以泮释【童曰:霾,风雨土也。音埋】施岳渎以定位兮,防参差之白黑。忽崩骞上下兮【晏本作“崩鶱翔以上下以徊徨兮】聊按行而自抑【行一作衍】指故都以委坠兮,瞰郷闾之脩直【瞰,苦浪切】原田芜秽兮,峥嵘榛棘。乔木摧解兮,垣庐不饰【韩曰:「公与许孟容书云:先墓在城南,无异子弟为主,自谴逐来,消息存亡不一,至乡闾。又云:城西有数顷田,树果百株,多先人手自封殖,今已荒秽,恐便斩伐。有哀愤毁伤之意,与此赋同】山嵎嵎以岩立兮【嵎,山髙皃,音虞】水汩汩以漂激【汩,音骨,又越笔切】魂恍惘若有亡兮【恍,恍惚也,音怳;惘,音罔】涕汪浪以陨轼【浪,音郎】类曛黄之黭漠兮【韩曰:楚词与曛黄以为期,注:曛黄,葢昏时黭果实,黑壊皃,音掩】欲周流而无所极。纷若喜而佁儗兮【张曰:马融笛赋云佁儗宽容,上勅吏切,下音毅韵音拟】心囘互以壅塞【互,音户,俗作防,一本又作▯,音支】钟鼔喤以戒旦兮【喤,音横】陶去幽而开寤。罾罻蒙其复体兮【童曰:罾罻,鱼网也,音曾熨;复字一本作后】孰云桎梏之不固【桎,手械;梏,足械,上音质,下姑沃切】精诚之不可再兮,余无蹈夫归路。伟仲尼之圣德兮,谓九夷之可居【韩曰:论语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居叶韵作去声】惟道大而无所入兮,犹流游乎旷野。老耼遁而适戎兮,指淳茫以纵步【韩曰:史记老耼见周衰,遂去至闗,闗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强为我著书,乃著书五千余言而去;又神仙传老子将去周而出闗,以升昆仑,闗令尹喜扫门道见老子,老子以长生之事教之】蒙庄之恢怪兮,寓大鹏之逺去【韩曰:庄子蒙人逍遥游篇云:北溟有鱼,其名曰鹍,化而为鸟,其名为鹏,是鸟也,海运则徙于南溟,一本作寓大算而逺去】茍逺适之若兹兮,胡为故国之为慕?首丘之仁类兮,斯君子之所誉【孙曰:礼记狐死正丘首,仁也】鸟兽之鸣号兮,有动心而曲顾【孙曰:礼记鸟兽丧其羣匹,越月逾时则必返巡过其故郷,翔鸣焉,鸣号焉,然后乃能去之】胶余衷之莫能舍兮,虽判析。而不悟,列兹梦以三复兮,极明昬而告愬。囚山赋【孙曰:永贞元年,公谪居永州。元和九年,有此赋。补注晁太史无咎序:公此赋于变骚曰:“语云:仁者乐山。自昔达人有以朝市为樊笼者矣,未闻以山林为樊笼也。”宗元谪南海,久厌山不可得而出,怀朝市不可得而复。丘壑草木之可爱者,皆陷穽也。故赋囚山。淮南小山之辞,亦言山中不可以久留,以谓贤人逺伏非所宜尔。何至以幽独为狴牢,不可一日居哉?然终其意近招隐,故録之】楚越之郊,环万山兮,势腾踊。夫波涛纷对回合,仰伏以离迾兮【迾遮也,音列,又音例,一本无“对”字】若重墉之相褒,争生角逐,上轶旁出兮【张曰:轶,字迭佚二音】其下坼裂而为壕【壕,堑也,音豪】欣下頽以就顺兮,曾不畆平而又髙。沓云雨而渍厚土兮【张曰:沓,合也,渍,沤物也,沓,达合切,渍,疾智切】蒸郁勃其腥臊【张曰:周礼辨腥臊羶香之不可食者○腥,音星,臊,苏曹切】阳不舒以拥隔兮,羣阴▯而为曹【韩曰:▯固寒也,西京赋“涸阴沍寒,曹偶也”
译身体舒展而任意自在,气息安宁和谐而更加安定(愔是安和的样子)。忽然腾跃向上浮升(歘是突然兴起;《说文》说是被吹起;诸书多写作从二火的字,这里按上音读),不久便在浩瀚深广中无所依凭(滉瀁是深广的样子)。天地圆方混合而无形,洁白醇厚的云气纷纷飘散(颢是白色的样子;《楚辞》说天空白茫茫,又说云气纷纷承托屋宇)。上面茫茫无边,看不见星辰;下面也看不见水陆。如果有谁引导我走这条路(鉥是引导;张说鉥是针,音述;晏本作“訹”,是以言语诱导,音恤),驾车迟疑回转(儗是相互疑惑)。浮云放纵地直行,云载着我驶向西北。风声飒飒掠过耳边(纚纚有车行声,也有风声),像快船航行迅疾而不停息。水面空阔弥漫,彩虹排列,斜斜横挂;横冲的暴风激荡冲击,忽然中断,使人迷惑。神灵幽深寂寞,水流急促(瀄汨是水流的样子;一本“灵”作“零雨”)。前进时忧愁惆怅而不得通达。白日从中间遥遥升起,阴云和霾气披散消解。让山岳河流各自定位,使黑白彼此参差。忽然上下崩腾,姑且按行止步以自我抑制。指向故都而坠落,俯看乡里的长街直道(瞰音苦浪切)。原野田地荒芜污秽,荆棘丛生而高耸。高大的树木摧折解体,墙垣屋舍无人修饰(公给许孟容的信说:先墓在城南,没有别的子弟主持;自从被谴责放逐以来,亲人的生死消息不能确定,直到回到乡里才知道。又说:城西有数顷田,树果百株,多是先人亲手栽植,如今已荒芜,恐怕很快会被砍伐;其中有哀痛愤懑、毁伤之意,同此赋相同)。山势高峻如角而岩石耸立(嵎是山高的样子,音虞),水流汩汩,漂荡冲激。魂魄恍惚,仿佛已经失去什么(恍是恍惚,惘是迷惘);眼泪汪汪,落在车轼上(浪音郎)。像昏黄时分一片黑暗,想四处漂游却没有尽头。纷纷好像欢喜而又呆滞(佁儗是迟疑呆滞),内心回旋交错而阻塞。钟鼓发出喤喤声,告诫天将破晓;陶然离开幽暗而醒悟。鱼网蒙住全身,谁说枷锁不牢固(桎是手械,梏是脚械)?精诚之心不能再来一次,我不再踏上归乡的道路。伟大啊仲尼的圣德,他说九夷之地也可以居住(《论语》说孔子想居住九夷,有人说那里鄙陋,孔子说君子住在那里,有什么鄙陋呢)。只是大道广大却无处施行,他仍然漂游在旷野之间。老聃遁世而前往戎地,指着淳朴混沌的境界放步而行(《史记》说周朝衰微,老聃离去到函谷关,关令尹喜请他著书,于是写了五千多字后离去;《神仙传》说老子将离周出关,关令尹喜迎见,老子以长生之道教他)。蒙庄的文章恢宏奇异,寄托在大鹏远去的寓言中(《庄子·逍遥游》说北海有鱼名鲲,化为鸟名鹏,海水运动时迁徙到南海;一本作“寓大算而远去”)。如果远行到远方都像这样,为什么还要思念故国?狐狸死时头朝向丘陵故乡,这种仁情正是君子所赞誉的(《礼记》说狐狸死时头朝故丘,是仁)。鸟兽哀鸣,会触动心情而回头顾望(《礼记》说鸟兽失去群体和配偶,过一月或一年,必定返回故乡巡行,飞翔鸣叫,然后才能离去)。我的内心胶结,不能舍弃故乡;即使剖判分析也仍不能醒悟。把这个梦反复陈述三遍,直到明暗交替也向它诉说。《囚山赋》【孙曰】永贞元年,公被贬居永州。元和九年作此赋。【补注】晁无咎序说:公在《变骚》中说:“古语说仁者乐山。从前有通达之人把朝市看作樊笼,却从未听说把山林看作樊笼。”宗元被贬南方,久已厌倦山居,却不能走出山林;怀念朝廷和城市,却不能回去。山丘沟壑、草木中可爱的东西,全都成了陷阱,所以作《囚山赋》。淮南小山的辞章也说山中不能久留,贤人远远隐伏并不合宜。怎么竟把幽独当作牢狱,不能住一天呢?不过它的意思最终接近《招隐》,所以记录下来。楚、越交界的郊外,四周环绕万山,山势腾跃。波涛纷纷对冲回合,仰伏排列而相隔(迾是遮挡,音列,又音例;一本无“对”字),像重重城墙彼此重叠;争相生出棱角,向上超越,向旁边突出(轶音迭或佚)。山下裂开成为壕沟(壕是堑沟,音豪)。它们欣然向下倾颓而顺势排列,却没有一亩平地,反而又高起来。云雨重叠,浸润厚土(沓是合,渍是浸泡),蒸腾郁积而发出腥臊气味。【音注】腥音星,臊音苏曹切。阳气不能舒展而被阻隔,群阴凝固寒冷,聚集成群(▯同沍,音胡故切;俗作▯)。
○▯胡故切,与沍同,俗作▯】侧耕危获,茍以食兮,哀斯民之增劳【斯民,一作小人】攒林麓以为丛棘兮【韩曰:山足曰麓,易寘于丛棘,疏云丛棘谓囚执之处,以棘丛而禁之也○麓,音鹿】虎豹咆▯代狴牢之吠嗥【孙曰:咆▯虎豹声,博物志云狴狱别名,嗥亦咆也○咆,音庖,▯虎槛切,狴,音陛,嗥,音豪】胡井眢以管视兮【集注:眢,目无明也,又废井也,左氏宣十二年“目于眢井而拯”,注视虚废井而求拯已,东方朔传“以管窥天”○眢,音鸳,一本“胡”字上有“予”字,眢又作殒】穷坎险其焉逃,顾幽昧之罪加兮,虽圣犹病。夫嗷嗷,匪兕吾为柙兮【韩曰:兕,似牛一角,论语“虎兕出于柙”,注云柙,槛也】匪豕吾为牢【孙曰:诗“执豕于牢】积十年莫吾省者兮【韩曰:公永贞元年乙酉贬永州司马,至元和九年甲午为十年矣,明年始召至京师,又出为栁州刺史】增蔽吾以蓬蒿。圣日以理兮,贤日以进。谁使吾山之囚吾兮,滔滔。愈膏肓疾赋【孙曰:成十年,左氏,晋景公疾病,求医于秦,秦伯使医缓为之,未至,公梦疾为二竖子,曰:“彼良医也,惧伤我焉。”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医至曰:“疾不可为也,肓鬲也,心下为膏。”公借此以论治国之理焉。晏元献尝亲书此赋云:“肤浅不类栁文,宜去之。”或曰:“公少作也。”肓音荒】景公梦疾膏肓,尚谓虚假,命秦缓以▯问,遂俯伏于堂下【俯伏一作伏身】公曰:“吾今形体不衰,筋力未寡,子言其有疾者,何也?”秦缓乃穷神极思曰:“夫上医疗未萌之兆,中医攻有兆之者,目定死生,心存取舍,亦犹卞和献含璞之璧,伯乐相有孕之马。然臣之遇疾,如泥之处埏【张曰:地有八埏,又和土也,埏户连切】疾之遇臣,如金之在冶。虽九窍未拥,四支且安,肤腠营胃【肤腠音夫凑,营字一作脘】外强中干【孙曰:僖十五年左氏张脉偾兴,外强中干,言外虽有强形而内实干竭】精气内伤,神沮脉殚,以热益热,以寒益寒,针灸不达,诚死之端。巫新麦以为谶【谶验也,楚禁切】果不得其所餐【孙曰:成十年左氏晋侯梦大厉,公觉召桑田巫,巫言如梦,公曰:‘何如?’曰:‘不食新矣。’六月晋侯欲麦,使甸人献麦,召桑田巫,示而杀之,将食,张如厠陷而卒○餐七安切】公曰:“固知天赋性命如彼暄寒,短不足悲,脩不足欢,哂彼医兮,徒精厥术,如何为之可观?”医乃勃然变色,攘袂而起:“子无让我,我谓于子,我之技也,如石投水,如▯激矢,视生则生,视死则死。膏肓之疾不救,衰亡之国不理,巨川将溃,非捧土之能塞【捧激勇切】大厦将崩,非一木之能止。斯言足以谕大子,今察乎孰是?”爰有忠臣闻之,愤怨忘废寝食,擗摽感叹【孙曰:诗寤辟有摽,注:辟伤心也,摽拊心皃,上音辟,下婢小匹妙二切】生死浩浩,天地漫漫【莫半切】绥之则寿,挠之则散。善养命者,鲐背鹤发,成童儿【孙曰:鲐鱼名也,鲐背谓背有鲐文,鲐音台】善辅弼者,殷辛夏桀为周汉,非药曷以愈疾,非兵胡以定乱?丧亡之国,在贤哲之所扶匡,而忠义之心,岂膏肓之所羁绊【羁绊马络絷也,上居宜切,下音半】余能理亡国之刓弊【刓剸也,齐也,五官切】愈膏肓之患难,君谓之何?以医曰:夫八纮之外【纮音宏】六合之中,始自生灵,及乎昆虫,神安则存,神丧则终,亦犹道之紊也。患出于邪佞,身之惫也【惫蒲拜切】疾生于火风。彼膏肓之与颠覆,匪药石而能攻者哉!因此而言曰:余今变祸为福,易曲成直,宁闗天命,在我人力。以忠孝为干橹【音鲁】以信义为封殖,拯厥兆庶,绥乎社稷。一言而荧惑退舍【见上贞符序注】一挥而羲和匪昊【孙曰:淮南子鲁阳公与韩战酣,日暮援戈而挥之,日为之反三舍,羲和日御也】桑谷生庭而自灭,野雉雊鼎而自息【桑谷雉雊二事并见上贞符注,雊古▯切】诚天地之无亲,曷膏肓之能极?医者遂口噤心醉【噤巨禁切】局敛茫然【局音局】投弃针石,匍匐而前【匍扶蒲二音,匐音伏,又蒲墨切】吾谓治国在天子,谓治国在贤【治字一本作活】吾谓命不可续,子谓命将可延?讵知国不足理,疾不足痊,佐荒淫为圣主,保夭寿为长年,皆正直之是与,庶将来之勉旃。
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栁先生集巻三
论
译人们侧身在险地耕种,勉强收获以求食物;可悲啊,这些百姓更加劳苦。聚拢山林和山麓,成为丛生的荆棘(麓是山脚;《易》说置于丛棘,疏说丛棘是囚禁之处,用荆棘丛来禁闭)。虎豹咆哮,代替牢狱中囚徒的吠叫声。【音注】咆音庖,▯音虎槛切,狴音陛,嗥音豪。为什么要像从枯井中用管子窥视一样(眢既指眼睛失明,也指废井;《左传》说在枯井中看见而救人;《东方朔传》说用管子窥天)?穷困于险坎之中,又能逃到哪里?回顾幽暗不明的罪责加在身上,即使圣人也会忧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年〕 【音注】眢音鸳;一本“胡”字上有“予”字,眢又作“殒”。唉,我嗷嗷哀鸣,并不是犀牛,却被当作犀牛关进笼子(兕像牛而只有一只角;《论语》说虎和兕从柙中逃出,柙是栏槛);也不是猪,却被当作猪关进牢笼(《诗》说把猪关在牢里)。积累十年,没有人来看我(公于永贞元年乙酉被贬为永州司马,至元和九年甲午正好十年;第二年才被召回京师,又出任柳州刺史),反而用蓬蒿更加遮蔽我。圣人一天天按道理治理,贤人一天天得到进用。是谁使我的山囚禁了我呢?滔滔不绝。《愈膏肓疾赋》【孙曰】《左传·成公十年》说,晋景公得病,向秦国求医,秦伯派医缓前往;医缓尚未到,景公梦见疾病化作两个小孩,其中一个说:“那是良医,恐怕会伤害我们。”另一个说:“我们住在肓之上、膏之下,他能把我们怎么样?”医缓到后说:“病不可医治。”肓是膈,心下叫膏。作者借此论说治理国家的道理。晏元献曾亲手书写此赋,说:“内容浅薄,不像柳文,应当删去。”有人说这是公年轻时所作。肓音荒。景公梦见疾病在膏肓之间,还以为是虚假之事,命令秦缓来问候诊察。秦缓于是俯伏在堂下(“俯伏”一本作“伏身”)。景公说:“我如今形体并不衰弱,筋力也没有减少。你说我有病,这是为什么?”秦缓便竭尽精神、极力思考说:“上等医生能医治尚未显露的征兆,中等医生能攻治已经显现征兆的疾病;他们能够判断生死,心中权衡取舍,就像卞和献出含有美玉的璞石,伯乐鉴识怀有良马的母马。然而我遇见疾病,就像泥土遇到和泥器具;疾病遇见我,就像金属处在熔炉中。虽然九窍还没有闭塞,四肢暂且安宁,但皮肤腠理、营卫之间已经外强中干(《左传》说脉张而兴奋,外表强健,内部枯竭;营字一本作脘)。精气在内受伤,精神沮丧,脉气枯竭;发热时更加发热,受寒时更加寒冷;针灸也不能到达病所,这确实是死亡的开端。巫师以新麦作预言(谶是应验,音楚禁切),果然不能得到它来食用(《左传》说晋侯梦见恶鬼,巫师说他吃不到新麦;六月晋侯想吃麦,麦子献上后召巫示麦并杀之,临食时晋侯如厕,陷入厕所而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年、十年〕 【音注】餐音七安切。景公说:“我本来知道上天赋予人的性命就像冷热一样,短促不值得悲伤,长久也不值得欢喜。我嘲笑那个医生,你只是精通医术罢了,怎么能把它说得这样值得观看、值得夸耀呢?” 医生顿时变了脸色,挽起衣袖站起来说:“你不要轻视我。我对你说,我的技术就像石头投入水中、弓弦射出箭一样;看它有生机便能使它生,看它该死便能使它死。膏肓之疾无法救治,衰亡的国家无法治理;大河将要溃决,不是捧一把土能够堵塞(捧音激勇切);大厦将要崩塌,不是一根木头能够支撑。这些话足以使太子明白道理。现在请你考察,究竟谁说得对?”于是有忠臣听到这些话,愤怒怨恨,忘了睡眠饮食,捶胸叹息(《诗》说醒来捶胸;辟是伤心,摽是抚心的样子)。人的生死浩大无边,天地茫茫无际(漫音莫半切);使它安定就能长寿,扰乱它就会离散。善于养生的人,即使到了鲐背鹤发的年纪,也能像成童一样(鲐是鱼名,鲐背指背上有鲐鱼纹)。善于辅佐的人,能使殷辛、夏桀这样的时代转变为周、汉;如果不是药物,凭什么治愈疾病?如果没有兵力,凭什么平定祸乱?灭亡的国家,还可以依靠贤哲来扶助匡正;忠义之心,难道会被膏肓之疾束缚吗?我能治理亡国的残破弊病(刓是削治、整齐,音五官切),治愈膏肓的患难,你认为怎么样?”于是对医生说:“八方边界之外、六合之中,从有生命的人开始,直到昆虫,精神安定就能生存,精神丧失就会死亡,这也如同大道紊乱一样。” 祸患由邪佞产生,身体因此疲惫(惫音蒲拜切);疾病由火风产生。膏肓之疾和国家颠覆,难道不是可以用药石来攻治的吗?因此说:我如今要把灾祸变成福分,把弯曲变成正直;这难道只关乎天命,还是在于人的力量?以忠孝作为盾牌和大盾(橹音鲁),以信义作为封植根基,拯救百姓,安定社稷。一句话就使迷惑人的邪说退避,一挥手就使羲和不能让太阳下落(《淮南子》说鲁阳公同韩国交战正酣,日暮时挥戈,太阳因此倒退三舍;羲和是驾驭太阳车的人)。桑树和谷树长在庭院中却自行枯灭,野鸡在鼎上鸣叫而自行停止(桑谷、雉雊两事见《贞符》注;雊音古候切)。既然天地确实无所偏爱,膏肓之疾又怎能穷尽、压倒一切呢?医生于是闭口心醉(噤音巨禁切),局促收敛,茫然不知所措(局音局),丢弃针石,匍匐向前(匍有扶蒲、蒲两读,匐音伏,又音蒲墨切)。我说治理国家在于天子,他说治理国家在于贤臣(“治”字一本作“活”);我说命运不可延续,他说寿命将要延长。哪里知道国家并非不能治理,疾病并非不能痊愈;辅佐荒淫者成为圣明君主,保全短命者获得长寿,都是正直之道所能做到的,希望后来的人以此自勉。《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三 论
封建论【童曰:「唐宗室传賛曰:『唐兴,疏属毕王。至太宗时,与名臣萧瑀等喟然讲封建事,欲与三代比隆。而魏徴、李百药皆谓不然。顔师古独议建诸侯,当少其力,与州县杂治。由是罢不复议。至名儒刘秩,目武氏之祸,则谓郡县不可以乆安,大抵与曹、陆相上下。而杜佑、栁宗元深探其本,据古騐今而反复焉。』补注:苏内翰《志林》曰:『昔之论封建者,曹元首、陆机、刘颂及唐太宗时魏徴、李百药、顔师古。其后刘秩、杜佑、栁宗元。宗元之论出,而诸子之论废矣。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范太史《唐鉴》亦以公之论为然,以谓后世如有王者,择守令以治郡县,亦足以致太平,何必封建哉!又武威孔氏曰:『韩退之文章过子厚,而议论不及子厚。作《封建论》,退之所无】天地果无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生人果有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然则孰为近?曰:有初为近。孰明之?由封建而明之也。彼封建者,更古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而莫能去之。葢非不欲去之也,势不可也。势之来【一有则字】其生人之初乎?不初,无以有封建。封建非圣人意也。彼其初与万物皆生,草木榛榛【童曰:説文云榛丛也,文选注云聚皃○榛侧侁切】鹿豕狉狉【张曰:鹿子曰狉,孙曰狉狉众貌○狉音丕】人不能搏噬【抟噬音博誓】而且无毛羽,莫克自奉自卫。荀卿有言:必将假物以为用者也。夫假物者必争,争而不已,必就其能断曲直者而聴命焉。其智而明者,所伏必众,告之以直而不改,必痛之而后畏。由是君长刑政生焉。故近者聚而为羣,羣之分,其争必大,大而后有兵。有徳,又有大者,众羣之长又就而聴命焉,以安其属。于是有诸侯之列,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徳又大者【一作徳又有大者】诸侯之列又就而聴命焉,以安其封。于是有方伯连帅之类【严曰:礼记十国以为连连有帅】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徳又大者【一夲作徳又有大者】方伯连帅之类又就而聴命焉,以安其人。然后天下防于一。是故有里胥,而后有县大夫;有县大夫,而后有诸侯;有诸侯,而后有方伯连帅;有方伯连帅,而后有天子。自天子至于里胥,其徳在人者,死必求其嗣而奉之。故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夫尧舜禹汤之事逺矣,及有周而甚详。周有天下,裂土田而▯分之【孙曰:瓜分者言如剖瓜也,▯如字】设五等邦,羣后布履星罗【履一作濩】四周于天下,轮运而辐集【轮音伦,辐音福】合为朝觐防同,离为守臣扞城【童曰:诗兔罝公侯干城扞干同音户旦切,守舒救切】然而降于夷王,害礼伤尊,下堂而迎觐者【韩曰:礼记觐礼天子不下堂而见诸侯,下堂而见诸侯,天子之失礼也。由夷王以下】歴于宣王,挟中兴复古之徳,雄南征北伐之威,卒不能定鲁侯之嗣,陵夷迄于幽厉,王室东徙,而自列为诸侯矣【孙曰:国语,鲁武公以括与戯见王,王立戯。樊仲山父谏曰:下事上,少事长,所以为顺也。今立诸侯而建其少,是教逆也。王卒立之。武公归而卒,及鲁人杀懿公而立伯御。宣王伐鲁,立孝公,诸侯从是而不睦。懿公即戯,伯御即括,孝公名称,懿公之弟,事亦见史记。孝公二十五年,诸侯畔周,犬戎杀幽王,秦始列为诸侯】厥后问鼎之轻重者有之【韩曰:宣三年,左氏,楚子观兵于周疆,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射王中肩者有之【韩曰:桓五年,左氏,王以诸侯伐郑,郑伯御之,祝▯射王中肩。中音去声】伐凡伯诔苌▯者有之【韩曰:隐七年,春秋,戎伐凡伯于楚▯以归。襄三年,左氏,刘氏、范氏世为昏姻,苌▯事刘文公,故周与范氏、赵鞅以为讨,周人杀苌▯。○苌音长】天下乖盭【音戾】无君君之心,余以为周之防乆矣,徒建空名于公侯之上耳,得非诸侯之盛强,末大不掉之咎与【韩曰:説文云,掉摇也。左氏,尾大不掉,徒吊切】遂判为十二,合为七国【合一作吞】威分于陪臣之邦,国殄于后封之秦,则周之败端,其在乎此矣。秦有天下,裂都防而为之郡邑,废侯卫而为之守宰,据天下之雄图,都六合之上游,摄制四海,运于掌握之内,此其所以为得也。不数载而天下大坏,其有由矣【一无其字】亟役万人,暴其威刑,竭其货贿,负锄挺谪戍之徒【孙曰:贾谊过秦论曰,陈涉率罢败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矣。鉏耰棘矜不敌于钩防长铩,谪戍之众不亢于九国之师,而成败异变,何也】圜视而合从【孙曰:「圜视而起,亦见贾谊论『圜视惊愕』也。」从子容切】大呼而成羣,时则有叛人而无叛吏【韩曰:叛人谓陈胜、吴广之属】人怨于下,而吏畏于上,天下相合,杀守刼令而并起,咎在人怨,非郡邑之制失也。
译《封建论》【童安曰:“《唐宗室传赞》说:‘唐朝兴起,疏远的宗室成员全都封为王。到太宗时,太宗同名臣萧瑀等感慨地讨论分封建国的事情,想同夏、商、周三代相比而使国势隆盛。然而魏徵、李百药都认为不对。颜师古独自提出,应当建立诸侯,但要削弱他们的力量,使他们同州县混合治理。因此此事停止,不再讨论。到著名儒者刘秩,看到武氏之祸,便认为郡县制不能长久安定,大体上与曹元首、陆机的意见相上下。杜佑、柳宗元深入探究它的根本,根据古制考察今日,反复论述。’补注:苏内翰《志林》说:‘过去议论分封建国的人,有曹元首、陆机、刘颂,以及唐太宗时的魏徵、李百药、颜师古;后来有刘秩、杜佑、柳宗元。柳宗元的论述一出,诸人的论说就都被废弃了。即使圣人再生,也不能改变它。’范太史《唐鉴》也认为您的论述是对的,认为后世如果有王者,选择良好的郡守县令来治理郡县,也足以达到太平,何必一定要实行分封建国呢!又,武威孔氏说:‘韩退之的文章胜过子厚,但议论不如子厚。写《封建论》,是韩退之所没有的。” 天地果真有开始吗?我不能知道。人类果真有开始吗?我也不能知道。那么哪一种说法更接近事实?回答说:有开始的说法更接近。怎么证明这一点?从分封建国的形成可以证明。那分封建国一制,历经古代圣王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却没有谁能够废除它。并不是他们不想废除,而是形势不允许。形成这种形势的,是人类诞生之初吗?如果没有人类诞生之初的情形,就不会有分封建国。分封建国并不是圣人的本意。那时人类刚同万物一起产生,草木丛生,鹿和野猪成群奔走。(童安说:《说文》说“榛”是丛生的样子,《文选》注说是聚集的样子。榛,音侧侁切。) 人不能徒手搏击、用口吞噬,而且又没有毛羽,没有谁能够独立养活自己、保护自己。荀卿说过:人一定要借助外物来满足自己的需要。既然要借助外物,就一定会发生争夺;争夺不止,就一定会去找能够裁断是非曲直的人听从他的命令。这个人如果聪明明察,能使他服从的人一定很多;告诉他正理而他仍不改,就一定要惩罚他,使他感到痛苦,然后他才会畏惧。因此君长、刑罚和政令便产生了。于是,邻近的人聚集成为群体;群体一分开,争斗必然扩大;争斗扩大以后,便有了兵器。有人有德,又有力量,众多群体的首领便再去听从他的命令,以此安定自己的部属。于是有了诸侯的等级,争斗又扩大到更高的层次。德行更高、力量更大的人,诸侯中的首领又去听从他的命令,以此安定自己的封国。于是有了方伯、连帅之类的人,争斗又扩大到更高的层次。德行更高、力量更大的人,方伯、连帅之类又去听从他的命令,以此安定自己的人民。然后天下才趋于统一。因此,有了里胥,后来才有县大夫;有了县大夫,后来才有诸侯;有了诸侯,后来才有方伯、连帅;有了方伯、连帅,后来才有天子。从天子到里胥,那些德行为人民所认可的人,死后人民一定寻找他的后代来奉事他。所以分封建国并非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造成的。尧、舜、禹、汤的事迹距离现在已经很远了,到了周代才记载得十分详细。周拥有天下以后,把土地分割开来,像剖瓜一样分封出去,设置五等诸侯国;群臣诸侯分布在天下各处,如星罗棋布,环绕着中央,像车轮运转、车辐聚集一样,合在一起便朝见天子、参加会同,分开便成为守卫疆土的大臣和捍卫城池的人。然而到夷王以后,礼制受到损害,尊卑关系受到伤害,天子竟走下堂去迎接朝见的诸侯。到了宣王,虽有中兴复古的德行,也有南征北伐的威势,却最终不能确定鲁侯继承人的人选。国势逐渐衰败,直到幽王、厉王时,王室东迁,周王自己也列在诸侯之中。(孙安说:《国语》记载,鲁武公带着括与戏朝见周王,周王立戏为太子。樊仲山父劝谏说:臣下侍奉君上,年少的侍奉年长的,这是顺理成章的事。如今立诸侯的幼子为继承人,是在教人违逆。周王最终还是立了戏。武公回国后去世,鲁人杀死懿公,拥立伯御。宣王讨伐鲁国,立孝公,从此诸侯便不和睦了。) 懿公就是戏,伯御就是括,孝公名称,懿公的弟弟,这些事也见于《史记》。孝公二十五年,诸侯背叛周朝,犬戎杀死幽王,秦国才开始列为诸侯。此后,有人询问九鼎的大小轻重;有射箭射中周王肩膀的人;有讨伐凡伯、杀死苌弘的人。(韩安说:《左传》隐公七年记载,戎人进攻凡伯,把他从楚丘带走。《左传》襄公三年记载,刘氏、范氏世代通婚,苌弘侍奉刘文公,所以周王与范氏、赵鞅共同讨伐他,周人杀死了苌弘。) (苌,音长。)天下背离乖乱,没有把君主当作君主的心意。我认为,周朝的衰败已经很久了,只是在公侯之上徒然保留一个空名罢了,难道不是诸侯势力强盛,末梢过大而不能摇动的祸患吗?(韩安说:《说文》说,“掉”是摇动的意思。《左传》说“尾大不掉”,“掉”音吊。) 周王室于是分裂成十二国,后来合并为七国;威权分散到陪臣所掌握的诸侯国,周朝最终被后世受封的秦国灭亡。那么周朝败亡的开端,大概就在这里。秦拥有天下以后,把都城和边地划分为郡县,废除诸侯和卫国式的封建制度,设置郡守县令。它凭借天下雄伟的形势,占据四方的上游要地,控制四海,把天下运转掌握在手中,这正是它取得成功的原因。然而没有几年,天下就大乱了,这也是有原因的。它急迫地役使成千上万的人,滥施威势刑罚,耗尽百姓的财物;于是那些背负锄头木棍的刑徒和被谪罚戍边的人,环顾四周而联合起来,大声呼喊而结成群体。当时有反叛的百姓,却没有反叛的官吏。(孙安说:贾谊《过秦论》说,陈涉率领疲惫败残的士卒和几百人的队伍,转而进攻秦国,崤山以东的豪杰于是一起起兵灭亡秦国。锄头、耰和荆棘木棍,不能同钩戟长矛相抗;被谪戍边的人,不能同九国军队抗衡;但成败却发生了不同的变化,为什么呢?)百姓在下层怨恨,官吏在上层畏惧,天下人彼此联合,杀死郡守,劫持县令,一起起兵。祸患在于百姓怨恨,并不在于郡县制本身有过失。
汉有天下,矫秦之枉,徇周之制,剖海内而立宗子,封功臣,数年之间,奔命扶伤之不暇,困平城【孙曰:髙祖七年撃韩王信,困平城】病流矢【孙曰:髙祖十二年撃黥布,为流矢所中】陵迟不救者三代,后乃谋臣献画,而离削自守矣【孙曰:谓贾谊、主父偃欲分王子弟也】然而封建之始,郡邑居半,时则有叛国而无叛郡【韩曰:叛国谓吴、楚七国反也】秦制之得,亦以明矣。继汉而帝者,虽百代可知也。唐兴,制州邑,立守宰,此其所以为宜也。然犹桀猾时起,虐害方域者,失不在于州,而在于兵,时则有叛将而无叛州【韩曰:叛将谓藩镇拥重兵者】州县之设,固不可革也。或者曰:「封建者,必私其土,子其人,适其俗,修其理,施化易也。守宰者,茍其心思,迁其秩而已,何能理乎【理一作治】余又非之,周之事迹,断可见矣。列侯骄盈,黩货事戎【孙曰:戎谓戎事,黩音读】大凡乱国多,理国寡,侯伯不得变其政,天子不得变其君,私土子人者,百不有一,失在于制,不在于政,周事然也。秦之事迹,亦断可见矣。有理人之制而不委郡邑,是矣。有理人之臣而不使守宰,是矣。郡邑不得正其制,守宰不得行其理,酷刑苦役而万人侧目,失在于政,不在于制,秦事然也。汉兴,天子之政行于郡,不行于国,制其守宰,不制其侯王。侯王虽乱,不可变也;国人虽病,不可除也。及夫大逆不道,然后掩捕而迁之,勒兵而夷之耳。大逆未彰,奸利浚财,怙势作威,大刻于民者,无如之何。及夫郡邑,可谓理且安矣。何以言之?且汉知孟舒于田叔【孙曰:汉书田叔传文帝立召叔问曰:「公知天下长者乎?」叔曰:「故云中守孟舒,长者也。」时孟舒坐虏大入云中免,上曰:「先帝置舒云中十余年矣,虏帝一入不能坚守,士卒战死者数百人,长者固杀人乎?」叔曰:「孟舒知士卒罢弊,不忍出言,士争临城死敌,以故死者数百人,是乃孟舒所以为长者。」上曰:「贤哉孟舒!」后召以为云中太守】得魏尚于冯唐【孙曰:冯唐传,唐谓文帝曰:「魏尚为云中守,坐上功首虏差六级,陛下下之吏,陛下虽得颇收,不能用也。」帝悦,令唐持节赦尚,复以为云中守】闻黄霸之明审【韩曰:汉书黄霸传,霸为颍川太守,外寛内明,得吏民心,治为天下苐一,徴守京兆尹,秩二千石,坐发民治驰道不先闻,又发骑士诣北军,马不适士,劾乏军兴,连贬秩,有诏归颍川太守官,以八百石治如其前,前后八年,郡中愈治】覩汲黯之简靖【韩曰:汲黯传,黯学黄老,言治官民好清静,不苛细,为淮阳太守,卧閤不岀嵗余东海大治,上闻召为主爵都尉】拜之可也,复其位可也【补注:即谓孟舒、魏尚、黄霸复守云中、颍川】卧而委之以辑一方可也【补注:即谓汲黯卧治东海○辑音集,借入切】有罪得以黜,有能得以赏,朝拜而不道,夕斥之矣;夕受而不法,朝斥之矣。设使汉室尽城邑而侯王之,纵令其乱人戚之而已,孟舒、魏尚之术莫得而施,黄霸、汲黯之化莫得而行。明谴而导之,拜受而退已违矣【一本违矣上有斯必二字】下令而削之,缔交合从之谋【韩曰:缔,説文云结不觧也○缔,丁计切】周于同列则相顾裂眦【韩曰:説文眦,目匡也○眦,疾智切】勃然而起,幸而不起则削其半,削其半,民犹瘁矣。曷若举而移之以全其人乎?汉事然也。今国家尽制郡邑,连置守宰,其不可变也固矣。善制兵,谨择守,则理平矣。或者又曰:夏、商、周、汉封而延,秦郡邑而促。尤非所谓知理者也。魏之承汉也,封爵犹建;晋之承魏也,因循不革,而二姓陵替,不闻延祚。今矫而变之,垂二百祀,大业弥固,何系于诸侯哉?或者又以为殷、周圣王也,而不革其制,固不当复议也。是大不然。夫殷、周之不革者,是不得巳也。葢以诸侯归殷者三千焉,资以黜夏;汤不得而废,归周者八百焉,资以胜殷;武王不得而易。徇之以为安,仍之以为俗。汤、武之所不得巳也。夫不得巳非公之大者也,私其力于巳也,私其卫于子孙也。秦之所以革之者,其为制,公之大者也。其情私也,私其一已之威也,私其尽臣畜于我也。然而公天下之端,自秦始。
译汉朝拥有天下后,纠正秦朝的偏失,遵循周朝的制度,分割天下而分封同姓宗室,封赏有功之臣。没过几年,汉高祖就奔波救援、扶持伤员,忙得无暇他顾;在平城受困,又被流箭射伤。国势逐渐衰落,连续三代都没有得到挽救,后来谋臣献上计策,才逐步削弱诸侯、使他们各自守卫自己的封国。(孙安说:指贾谊、主父偃主张分割诸侯王的封地。)然而汉初实行分封时,郡县与封国各占一半。当时只有反叛的封国,没有反叛的郡县。(韩安说:反叛的封国指吴、楚等七国叛乱。)秦朝郡县制的优点,也由此清楚地显现出来。继承汉朝而称帝的朝代,即使历经百代,也可以预知其大概。唐朝兴起,设置州县,任命刺史、县令,这正是它适宜的地方。然而仍不时有强悍奸猾之人起来,残害一方,过失不在州县,而在兵权。当时只有反叛的将领,没有反叛的州。(韩安说:反叛的将领,指藩镇拥有重兵的人。)州县的设置,本来就不可改革。有人说:“分封建国,必定会把土地视为私产,把百姓当作子女,顺应当地风俗,修明当地政务,施行教化比较容易。郡守县令如果只是敷衍塞责,任期一到就调任,他们怎么能够治理地方呢?”我又反驳这种说法,周朝的事迹已经足以清楚说明问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十二年〕 列侯骄傲自满,贪图财货,专事武力。大体说来,造成国家混乱的诸侯很多,治理国家的很少;侯伯不能改变自己的政令,天子不能改变他们的君主。把土地据为己有、把百姓视为子民的诸侯,百家中还不到一家。过失在制度,不在政令,周朝的情况正是这样。秦朝的事迹,也足以清楚说明问题。它有治理百姓的制度,却没有把治理权交给郡县,这是对的;有治理百姓的大臣,却不让郡守县令真正发挥作用,这就错了。郡县不能整顿自己的制度,郡守县令不能施行自己的治理,严酷刑罚、繁重劳役使天下人侧目,过失在政令,不在制度,秦朝的情况正是这样。汉朝兴起后,天子的政令施行于郡,不施行于封国;能够约束郡守县令,却不能约束诸侯王。诸侯王即使作乱,也不能随意改变;封国百姓即使困苦,也不能立即除去祸患。等到发生大逆不道的事情以后,不过是逮捕他们、迁徙他们,调动军队消灭他们罢了。在大逆尚未显露之前,他们奸诈谋利、搜刮财物、仗势作威,使百姓受到极大伤害,朝廷却对他们无可奈何。至于郡县,可以说是治理得当而且安定了。为什么这样说?汉文帝曾从田叔那里知道孟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百人〕 田叔说:“孟舒知道士卒疲惫困乏,不忍心把他们派出去,所以士卒争相登临城墙,拼死抗敌,因此死了几百人;这正是孟舒被称为长者的原因。”皇帝说:“孟舒真贤能啊!”后来召孟舒任云中太守。冯唐使汉文帝得到魏尚。冯唐对文帝说:“魏尚任云中太守时,因为上报斩获的首级少报了六级,便被陛下交给司法官吏治罪。陛下虽已能够收回成命,却不能任用他。”文帝很高兴,令冯唐持节赦免魏尚,重新任命他为云中太守。又听说黄霸明察审慎。(韩安说:《汉书·黄霸传》记载,黄霸任颍川太守,对外宽厚而内心明察,得到官吏和百姓的拥戴,治理成绩天下第一。后来被征召任京兆尹,俸禄二千石,因为征发百姓修筑驰道未先上报,又征发骑士到北军,所给马匹不适合士卒使用,被弹劾为妨碍军务,接连被降职。皇帝下诏让他回任颍川太守,以八百石俸禄照旧治理。前后八年,郡中治理得更加良好。)又看到汲黯简约安静。(韩安说:《汲黯传》记载,汲黯学习黄老之术,主张治理官吏百姓应当清静,不可苛细。他任淮阳太守时,卧居官舍,不出门一年多,东海郡便治理得很好。皇帝听说后召他任主爵都尉。)授予他们官职可以,恢复他们原来的职位也可以,把政务交给卧居不出的汲黯,让他安定一方也可以。(辑,音集,入声借切。)有罪便可以罢黜,有才能便可以奖赏;早晨任命他而他不遵循正道,晚上就可以斥退他。晚上任用他而他不守法,早晨就可以斥退他。假如汉朝把所有城邑都分封给诸侯王,即使他们作乱,也只能使百姓忧愁罢了;孟舒、魏尚的治理办法便无法施行,黄霸、汲黯的教化也无法推行。明白地谴责并引导他们,他们接受任命后退下,已经违背法度了;等到下令削弱他们时,他们便结交同列、谋划合纵。(韩安说:“缔”按《说文》是结而不解的意思。) (缔,音丁计切。)周围同列的诸侯便彼此怒目而视,勃然起兵;即使侥幸没有起兵,也要削去他们一半的封地;削去一半封地,百姓仍然会困苦。哪里如同把他们整个迁徙、改置,以保全那里的百姓呢?汉朝的事实正是这样。如今国家全部设置郡县,连续设置郡守县令,这种制度不可改变,是再明显不过的了。善于统制军队,谨慎选择守宰,政治就会清平。有人又说:“夏、商、周实行分封,所以国祚延长;秦实行郡县,所以国祚短促。”这尤其不是懂得治理之道的人所说的话。魏国继承汉朝,仍然实行分封;晋朝继承魏国,也沿袭旧制而不改变,但魏、晋两姓相继衰败,并没有听说它们因此延长国祚。如今纠正旧制而加以改变,已经延续将近二百年,国家大业更加稳固,这同诸侯有什么关系呢?有人又认为,殷、周是圣王,却没有改变分封制度,本来就不应再讨论。事情完全不是这样。殷、周不改变制度,是不得已。归附殷朝的诸侯有三千,汤凭借他们来黜退夏桀,所以不能废除分封;归附周朝的诸侯有八百,武王凭借他们战胜殷,所以不能改变制度。汤、武只是顺从这种制度来求得安定,因循旧制来维持习俗,这是汤、武不得已的做法。不得已,并不是公天下的大道,而是把力量私用于自己,把防卫私用于子孙。秦之所以改变它,是因为它建立的是公天下的大制度;但秦的动机却是私心,是把一己的威势据为己有,是想让天下人全都像臣仆和牲畜一样服从自己。然而使天下公有的开端,正是从秦开始的。
夫天下之道理,安斯得人者也?使贤者居上,不肖者居下,而后可以理安。今夫封建者,继世而理。继世而理者,上果贤乎?下果不肖乎?则生人之理乱未可知也。将欲利其社稷,以一其人之视聴,则又有世大夫、世食禄邑,以尽其封略。圣贤生于其时,亦无以立于天下。封建者为之也。岂圣人之制,使至于是乎?吾固曰非圣人之意也,势也【程敦夫论曰:封建,古之良法,错出于传记,寜知非圣人意哉?今曰尧、舜、三代以势不可而不欲去之,审若是耶?茍得其势,斯可去矣。武庚、管、蔡之难,固当刑之如异姓之韩、彭,同姓之呉、楚也。然方且命防子以继商封,同姓以五十,何哉?葢成王不以先代之嗣为可废,周公不以害巳之亲为可絶,圣人意以公天下也。栁子何知焉?若曰汤、武不得巳者,私其力耶?茍不私其力,则无庸封之矣。胜夏、去商,虽不期而防,然所赖者特在伊、吕。汤、武待之,固当如罢侯之秦,锢亲之魏矣。彼独不然,三等之爵初不之变,而千八百国益倍于前,何哉?汤、武知天下不可以独治,故强枝叶而固本根。圣人意以公天下也。栁子弗察焉。太抵子厚徒见魏、晋之▯,思欲有所惩艾,且又太宗以来羣议。蜂起,彼其浅中狭虑,期有以度越前人,设为夸言,不自知觉。殊不知,公而不私者,乃所以为圣人意也。黄唐曰:“以封建非圣人意欤?”则《易》于比言亲诸侯,《于豫》言利建侯,《于晋》言锡马康侯,而《系辞》言研诸侯之虑,列爵分土,见于《书》;诸侯之地,序于《礼》,不能锡命诸侯,刺于《诗》。安得谓圣人之意不在是乎?以郡县不可革而行之,理且安欤?则二汉《酷吏传》、唐《酷吏传》,读之令人拂膺。安得谓不可革而治安实赖乎?大抵有圣君、有善治,则诸侯得人,守令亦得人;非圣君无善治,则诸侯不为用,守令亦不为用。人无贤不肖,顾所驾御者如何耳。为治者,奚必执子厚之説,泥一偏之见哉】
四维论【孙曰:管子牧民篇曰:“国有四维,一维絶则倾,二维絶则危,三维絶则覆,四维絶则灭。何谓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亷,四曰耻。礼不逾节,义不自进,亷不蔽恶,耻不从枉。”韩曰:“公意谓亷耻自礼义中出,未有有礼义而无亷耻,有亷耻而无礼义,故云吾见其二维而未见其所以为四也】管子以礼义亷耻为四维,吾疑非管子之言也。彼所谓亷者,曰不蔽恶也【一无也字】世人之命亷者【一无世字】曰不茍得也【一无也字】世人之命耻者【一无世字】曰羞为非也。然则二者果义欤,非欤?吾见其有二维,未见其所以为四也。夫不蔽恶者,岂不以蔽恶为不义而去之乎?夫不茍得者,岂不以茍得为不义而不为乎?虽不从枉与羞为非,皆然。然则亷与耻,义之小节也,不得与义抗而为维。圣人之所以立天下,曰仁义。仁主恩,义主断。恩者亲之,断者宜之,而理道毕矣。蹈之斯为道,得之斯为徳,履之斯为礼,诚之斯为信,皆由其所之而异名。今管氏所以为维者,殆非圣人之所立乎?又曰:一维絶则倾,二维絶则危,三维絶则覆,四维絶则防【并见题注】若义之絶,则亷与耻其果存乎?亷与耻存,则义果絶乎?人既蔽恶矣,茍得矣,从枉矣【诸本作茍得而从枉矣】为非而无羞矣,则义果存乎?使管子庸人也,则为此言。管子而少知理道,则四维者非管子之言也。
译治理天下的道理,难道不在于使它安定并得到人才吗?让贤能的人居于上位,不肖的人居于下位,然后才可以治理安定。如今分封建国,是世代相继地治理。世代相继地治理,那么上面的君主果真都贤能吗?下面的臣民果真都不肖吗?这样一来,人民的治乱便无法预知。若想使国家获利,使人民的见闻统一,又有世袭的大夫、世袭的食禄封邑,以至于整个封疆之内都是如此。圣贤生在这种时代,也无法立足于天下。这是分封制度造成的。难道圣人的制度竟会使事情达到这种地步吗?我本来就说,这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造成的。(程敦夫评论说:分封是古代的良法,散见于各种传记,怎么知道不是圣人的本意呢?如今说尧、舜和三代因为形势不允许而不愿废除它,果真如此吗?如果形势允许,就可以废除。武庚、管叔、蔡叔的祸乱,本来应当像异姓的韩信、彭越和同姓的吴、楚一样处以刑罚。然而周成王却命微子启继承商朝的封国,又把同姓封在五十国,为什么呢?大概是成王不认为前代的继承人可以废除,周公也不认为危害自己的亲族就可以断绝。这是圣人以天下为公的本意。柳子哪里知道这些呢?如果说汤、武是不得已,难道就是把自己的力量据为私有吗?如果不把力量据为私有,就没有必要分封他们了。) 汤战胜夏、武王灭亡商,虽然不是事先约定,却同样依靠了伊尹、吕尚。汤、武既然依靠他们,本来应当像秦国罢废诸侯、魏国囚禁亲族那样对待他们;但他们偏偏没有这样做,三等爵位起初没有改变,原有的一千八百国反而增加了一倍,为什么呢?汤、武知道天下不能由一人独自治理,所以加强枝叶来巩固根本。圣人的本意,是以天下为公,柳子没有察觉。大体说来,子厚只是看到了魏、晋分封的弊病,想有所惩戒;又加上唐太宗以来各种议论蜂拥而起,他见识浅、考虑狭窄,希望超过前人,于是故意说出夸大的话,自己却没有察觉。殊不知,公而不私,正是圣人的本意。黄唐说:“认为分封不是圣人的本意吗?”那么《易经》在《比卦》中说亲近诸侯,在《豫卦》中说有利于建立诸侯,在《晋卦》中说赏赐马匹、安抚诸侯;《系辞》说要推究诸侯的谋虑。《尚书》中记载分列爵位、分封土地,《礼记》中记载诸侯的封地,《诗经》中还讥刺不能向诸侯赐命的行为。怎么能说圣人的本意不在这里呢?认为郡县制不可改变,实行它就可以治理安定吗?那么读读汉代、唐代的《酷吏传》,就会使人气愤填胸。怎么能说郡县制不可改变,并且治理安定确实要依靠它呢?大体说来,有圣明的君主,有良好的治理,诸侯就能得到合适的人,守令也能得到合适的人;没有圣明的君主,也没有良好的治理,诸侯不能发挥作用,守令也不能发挥作用。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关键只在于驾驭、任用他的人怎样罢了。治理国家的人,何必一定拘泥于子厚的说法,固守片面的见解呢?” 《四维论》【孙安说:《管子·牧民篇》说:“国家有四条纲维,一条断绝就会倾覆,两条断绝就会危险,三条断绝就会覆亡,四条全部断绝就会灭亡。什么叫四维?一是礼,二是义,三是廉,四是耻。礼是不越过节度,义是不自我进取,廉是不掩盖恶行,耻是不跟从邪曲。”韩安说:“您的意思是,廉耻都从礼义中产生;从来没有有礼义而没有廉耻、有廉耻而没有礼义的情况,所以说‘我只看见其中两维,却没有看见它们为何成为四维’。”】管子把礼、义、廉、耻称为四维,我怀疑这不是管子说的话。他所说的“廉”,是指不掩盖恶行;世人所说的“廉”,是指不苟且取得财物。世人所说的“耻”,是指以做不正当的事为羞耻。那么,这两者究竟合乎义,还是不合乎义?我只看见其中两维,却没有看见它们为什么成为四维。不掩盖恶行,难道不是因为认为掩盖恶行不合乎义,所以才舍弃它吗?不苟且取得财物,难道不是因为认为苟且取得财物不合乎义,所以才不去做吗?即使是不跟从邪曲、以做坏事为羞耻,也都是这样。那么廉和耻只是义的小节,不能同义并列为四维。圣人用来建立天下的,是仁和义。仁以恩爱为主,义以裁断为主。恩爱就是亲近人,裁断就是使事情合宜,这样治理之道就完备了。实行它,就是道;得到它,就是德;履行它,就是礼;以真诚体现它,就是信。这些只是根据所趋向的不同而有不同名称。现在管氏所说的四维,大概不是圣人所确立的吧?他又说:一维断绝就倾覆,两维断绝就危险,三维断绝就覆亡,四维断绝就灭亡。这些话都见于篇题的注文。如果义断绝了,廉和耻果真还能存在吗?廉和耻存在,义果真会断绝吗?人已经掩盖恶行、苟且取利、跟从邪曲,以做坏事为耻的心也没有了,那么义果真还存在吗?假使管子只是个庸人,他才会说出这种话;如果管子稍微懂得治理之道,那么这“四维”就不是管子说的。
天爵论【韩曰:孟子有天爵者,有人爵者。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古之人修其天爵,而人爵从之。今之人修其天爵,以要人爵,既得人爵,而弃其天爵。公以为未尽也,作此论。然所谓宣无隠之明,着不息之志,与孟子修之之説,有以异乎?黄曰:孟子以仁义忠信谓之天爵,使人知有仁义,笃于自信,又知天天理之自然,则能求诸内而不求诸外,此其意也。子厚从而易之曰:天爵不在乎仁义忠信,而在于明与志。且谓仁义忠信非明不能鉴,非志不能取,故有是説。殊不知仁义忠信继之以乐善不倦,虽不及明与志,而二者固在其中矣。乐善非明以鉴之者然乎?不倦非志以取之者然乎?孟子之言简而备,学者可以意防,犹以未尽而少之,子厚亦费于言哉】栁子曰:仁义忠信,先儒名以为天爵【见题注】未之尽也。夫天之贵斯人也,则付刚健纯粹于其躬【孙曰:易大哉干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倬为至灵【倬音卓】大者圣神,其次贤能,所谓贵也。刚健之气钟于人也,为志;得之者运行而可大,悠久而不息,拳拳于得善,孜孜于嗜学,则志者其一端耳。纯粹之气注于人也,为明;得之者爽达而先觉,鉴照而无隠,盹盹于独见【韩曰:説文云盹目也,音谆】渊渊于黙识,则明者又其一端耳。明离为天之用,恒久为天之道,举斯二者,人伦之要尽是焉。故善言天爵者,不必在道徳忠信明与志而巳矣。道徳之于人,犹隂阳之于天也;仁义忠信,犹春秋冬夏也。举明离之用,运恒久之道,所以成四时而行隂阳也;宣无隠之明,着不息之志,所以备四美而富道徳也。故人有好学不倦而迷其道,挠其志者【韩曰:挠释文云扰也○挠女巧切】明之不至耳;有照物无遗而荡其性,脱其守者,志之不至耳。明以鉴之,志以取之,役用其道徳之本,舒布其五常之质,充之而弥六合,播之而奋百代,圣贤之事也。然则圣贤之异愚也,职此而巳使仲尼之志之明可得而夺,则庸夫矣;授之于庸夫,则仲尼矣。若乃明之逺迩,志之恒久,庸非天爵之有级哉?故圣人曰:敏以求之【孙曰:论语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而求之者】明之谓也;为之不厌【孙曰:论语又曰: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巳矣】志之谓也。道徳与五常,存乎人者也;克明而有恒,受于天者也。呜呼!后之学者,尽力于斯,所及焉。或曰:子所谓天付之者,若开府库焉,量而与之耶?曰:否,其各合乎气者也。庄周言天曰自然,吾取之。
译《天爵论》【韩安说:孟子说有天爵,有人爵。仁、义、忠、信,乐于行善而不知疲倦,这是天爵;公卿大夫,这是人爵。古人修养自己的天爵,人爵就随之而来;今人修养天爵,是为了求取人爵,已经得到人爵,便抛弃天爵。柳公认为孟子的话还没有说尽,所以写了这篇论。不过,所谓“宣示没有遮蔽的明察,彰显永不停止的志向”,同孟子所说的修养天爵,有什么不同吗?黄唐说:孟子把仁义忠信称为天爵,是让人知道自己具有仁义,坚定地自我信任,又知道天理本来如此,于是能向内求取,而不向外求取,这就是孟子的意思。子厚却加以改说,认为天爵不在仁义忠信,而在明察和志向;又说仁义忠信没有明察就不能鉴别,没有志向就不能取得,所以才有这种说法。他不知道,仁义忠信后面接着说“乐善不倦”,即使没有明和志的字样,其中本来就包含着明和志。乐于行善,难道不是有明察来鉴别善吗?不知疲倦,难道不是有志向来坚持吗?孟子的话简明而完备,学习的人可以自己领会,却还认为它没有说尽而加以贬低,子厚又何必多费言辞呢?】柳子说:仁义忠信,前代儒者称它们为天爵,但这个说法还没有说尽。上天之所以尊贵人类,是把刚健纯粹的气质赋予人的身体。(孙安说:《易经》说:“伟大啊,乾道!刚健、中正、纯粹而精微。”)最卓越的,是至为灵异;更大的,是圣神;其次,是贤能,这些都叫作贵。刚健之气聚集在人身上,便成为志向;得到这种气的人,志向运行而能够广大,长久不息,专心致志地求取善,勤勉不懈地爱好学习,那么志向只是其中的一个方面。纯粹之气注入人身,便成为明察;得到这种气的人,心神清爽通达而能先知先觉,鉴察照见而没有遗漏,专注于独自见到的道理,深沉地默默认识事物,那么明察又只是其中的一个方面。明察如同日光照临,是上天的作用;恒久不息,是上天的规律。综合这两方面,人的伦理纲要就全在其中了。所以善于谈论天爵的人,不必只说仁义忠信,也应当说到明和志。道德对于人,正如阴阳对于天;仁义忠信,正如春夏秋冬。发挥明察照临的作用,运行恒久不息的规律,才可以形成四时、运行阴阳;宣示没有遮蔽的明察,彰显永不停止的志向,才可以具备四种美德,使道德充实。所以有人喜好学习而不知疲倦,却迷失了道路、扰乱了志向,是因为明察还没有达到。(挠,音女巧切。) 有人能够照见万物而没有遗漏,却放纵自己的本性,丧失自己的操守,这是因为志向还没有达到。用明察来鉴别,用志向来取得,运用道德的根本,舒展布施五常的本质,使它充满六合之间,传播到百代以后,这是圣贤的事业。然而圣贤同愚人的区别,职责只在这里。假如仲尼的志向和明察可以被夺走,他就是庸人;把仲尼的志向和明察授予庸人,庸人就成了仲尼。至于明察有远近,志向有是否长久,难道不正是天爵有等级吗?所以圣人说:“敏捷地求取它”,这是说明察;“做它而不厌倦”,这是说志向。道德和五常,是人本来具有的;能够明察并且恒久,是从上天接受的。唉!后世的学习者,在这方面尽力,便可以达到自己所能达到的境界。有人问:您所说的上天赋予它,难道像打开府库一样,衡量多少后分别给予吗?回答说:不是,是各自同自己的气质相合。庄周谈到天,说是自然而然,我取用他的说法。
守道论【孙曰:左氏昭公十九年,齐侯田于沛,招虞人以弓,不进,曰:“昔先君之田也,旃以招大夫,弓以招士,皮冠以招虞人,臣不见皮冠,不敢进。”仲尼曰:“守道不如守官,君子韪之。”韩曰:孟子曰:“昔齐景公田,招虞人以旌,不至,将杀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孔子奚其取焉哉?取非其招不往也,守道不如守官。”信孔子之言矣。公乃曰:“传者之误,其果然哉?”尝味其言,至有曰:“失其道而守官者,古人不与也。”意当时必有窃圣人之言,违道而居官者,公故为此论云】或问曰:「守道不如守官,何如?」对曰:「是非圣人之言,传之者误也【见题注】官也者,道之器也,离之非也。未有守官而失道,守道而失官之事者也【一无也字】是固非圣人之言,乃传之者误也【一无乃字】夫皮冠者,是虞人之物也。物者,道之凖也。守其物,由其凖,而后其道存焉。茍舍之,是失道也。凡圣人之所以为经纪、为名物,无非道者。命之曰官,官是以行吾道云尔【一本作「命是以行吾道云尔】是故立之君臣、官府、衣裳、舆马、章绶之数,防朝表着、周旋行列之等【孙曰:昭十一年左氏「防朝」之言必闻于表着之位,杜预注云:「朝内列位常处谓之表着。」○行音户刚切】是道之所存也。则又示之典命、书制、符玺、奏复之文,叅伍殷辅、陪台之役【孙曰:周礼设其参傅其位,陈其殷置其辅,注:「参谓卿三人,伍谓大夫五人,殷众士,辅府史庶人在官者,陪台者亦谓臣也】是道之所由也。则又劝之以爵禄、庆赏之美,惩之以黜逺、鞭朴、梏拲、斩杀之惨【孙曰:朴,小击也。梏拲者,周礼上罪梏拲而桎梏,手械拲两手共械。○梏居沃切,拲居悚居玊二切】是道之所行也。故自天子至于庶人,咸守其经分【扶问切】而无有失道者,和之至也。失其物,去其凖,道从而丧矣。易其小者,而大者亦从而丧矣。古者居其位,思死其官,可易而失之哉?《礼记》曰:「道合则服从,不可则去。」《孟子》曰:「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然则失其道而居其官者,古人之不与也。是故在上不为抗,在下不为损,矢人者不为不仁,函人者不为仁,率其职,司其扃,交相致以全其工也【一本「工」字作「公」,下有「者」字】易位而处,各安其分,而道达于天下矣【矣一作也】且夫官所以行道也,而曰「守道不如守官」,葢亦丧其本矣。未有守官而失道,守道而失官者也【一本「失官」下有「之」事」二字】是非圣人之言,传之者误也,果矣。时令论上【韩曰:尝观孔頴达《礼记》疏,案郑目録云:“名曰《月令》者,以其记十二月政之所行也。”本《吕氏春秋》十二月纪之首章,以礼家好事抄合之后,人因题之名曰《礼记》,言周公所作。其中官名时事多不合周法,今申郑旨释之。案吕不韦集诸儒着为十二月纪,名为《吕氏春秋》,篇首皆有《月令》,与此文同,是一证也。又周无太尉,唯秦官有太尉,而此《月令》云“乃命太尉”,此是官名不同周法,二证也。又秦以十二月建亥为嵗首,而《月令》云“为来嵗受朔日”,是九月为嵗终,十月为朔,此是时不合周法,三证也。又周有六冕,郊天迎气则用大裘乗玉辂建太常日月之章,而《月令》服饰车旗并依时色,此是事不合周法,四证也。故郑云“其中官名时事多不合周法”。然案秦始皇十二年,不韦死;十六年并天下,然后以十月为嵗首。嵗首用十月,时不韦巳死十五年,而不韦不得以十月为正。又云“周书先有《月令》”,何得云不韦所造?又秦并天下立郡,何得云诸侯?又秦以好兵杀害毒被天下,何能布徳行惠?春不兴兵,既如此不同,郑必谓不韦作者,以《吕氏春秋》十二月纪正与此同,不过三五字别。且不韦集诸儒所作为一代大典,亦采择善言之事,遵立旧章,但秦自不能依行,何怪不韦所作也?然则《月令》之书,先儒固巳疑之。公曰:“夏后、周公之典逸矣”,信然】
译《守道论》【孙安说:《左传》昭公十九年记载,齐侯在沛地打猎,用弓招呼虞人,虞人不进,说:“从前先君打猎时,用旌旗招大夫,用弓招士,用皮帽招虞人。臣没有看见皮帽,就不敢进来。”仲尼说:“遵守道义不如遵守官职。”君子认为这话正确。韩安说:孟子说:“从前齐景公打猎,用旌旗召唤虞人,虞人没有来,景公将要杀他。有志之士不忘记死于沟壑,勇士不忘记丧失头颅。孔子究竟取法于什么呢?取法于不是用他应得的信号召唤他就不去,遵守道义不如遵守官职。”如果相信孔子的话,柳公便说:“传述者的错误,果真如此吗?”我曾仔细体会这句话,至于有人说:“失去道义却守住官职,古人不会赞同。”想来当时一定有人偷窃圣人的话,违背道义而占据官位,所以柳公特意写了这篇论。】有人问:“‘遵守道义不如遵守官职’,这是什么意思?”回答说:“这不是圣人的话,是传述它的人弄错了。官职,是道的器具;把官职同道分开,就是错误。没有守住官职却失去道义、守住道义却失去官职这种事。这本来就不是圣人的话,而是传述者弄错了。皮帽是虞人的物件,物件是道的准则。守住自己的物件,遵循它所代表的准则,然后道才能保存。如果舍弃它,就是失去道。凡圣人用来建立制度、规定名物的,没有一样不是道。把它命名为官职,正是要借官职来推行我的道。因此设立君臣、官府、衣裳、车马、印章绶带的等级,确定朝会中的位置、表着之位,以及往来、行列的等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年〕 (行,音户刚切。)这些都是道所寄存的地方。又向他们显示典章、命令、文书制度、符节印玺、奏报回复的文书,以及三卿五大夫、众士、府史和陪台等官役的等级安排。(孙安说:《周礼》说“设置三卿,安排他们的职位;陈列众士,设置他们的辅佐”。注文说:“参,是三位卿;伍,是五位大夫;殷,是众多士人;辅,是府史和在官府任职的庶人;陪台,也指臣属。”) (梏,音居沃切;拲,音居悚、居玉二切。)这些都是道得以施行的地方。所以从天子到平民,都遵守自己的常规名分,而没有谁失去道,这是和谐的极致。失去相应的物件,抛弃相应的准则,道也就随之丧失;先改变小的方面,大的方面也会随之丧失。古人居于某个职位,想到即使死也要守住自己的官职,怎么可以轻易改变职位而失去它呢?《礼记》说:“道合于我,就服从;不合,就离去。”《孟子》说:“有官职守责的人,不能胜任职务就离开。”那么,失去道义却占据官职,是古人不赞同的。因此在上位的人不应傲慢抗拒,在下位的人不应自我贬损;制箭的人不必因此成为不仁,制铠甲的人也不必因此成为仁者。各自尽到职责,掌管自己的门户,彼此配合来完成共同的事业。即使互换职位,也各自安于自己的名分,道便通行于天下了。况且官职本来就是用来推行道的,却说“遵守道义不如遵守官职”,这大概是丧失了根本。没有守住官职却失去道义、守住道义却失去官职的事。这不是圣人的话,而是传述者弄错了,确实如此。《时令论上》【韩安说:我曾看孔颖达《礼记》疏,按郑玄目录说:“名为《月令》,是因为它记载十二个月所施行的政令。”它本来是《吕氏春秋》十二月纪的首章,后来礼家喜好搜集杂说,抄录合并以后,人们便题名为《礼记》,说是周公所作。其中官名、时事很多不合周代制度。现在申述郑玄的意思加以解释。考察《吕不韦集》诸儒所作的十二月纪,名为《吕氏春秋》,每篇开头都有《月令》,同这篇文字相同,这是第一条证据。周代没有太尉,只有秦代官制有太尉;而这篇《月令》说“于是命太尉”,官名不同于周制,这是第二条证据。秦以十二月建亥为岁首,而《月令》说“为来年接受朔日”,这说明九月为年终、十月为岁首,时令不同于周制,这是第三条证据。周代有六种冕服,郊祀上天、迎接四时之气时,应穿大裘,乘玉辂,树立绘有日月的太常旗;而《月令》中的服饰、车旗全都依照时令颜色,这是事情不同于周制的第四条证据。所以郑玄说“其中官名、时事很多不合周制”。然而考察秦始皇十二年吕不韦已经死了,十六年才兼并天下,后来才以十月为岁首。】秦以十月为岁首时,吕不韦已经死了十五年,因此不能说吕不韦把十月定为正月。又说周书本来就有《月令》,怎么能说是吕不韦创作的?秦兼并天下、设置郡县以后,怎么还能说有诸侯?秦以好战杀伐、残害百姓的毒害遍及天下,又怎么能够广布德政、施行恩惠?至于“春季不兴兵”,也同样不合秦制。郑玄一定要说是吕不韦所作,只是因为《吕氏春秋》十二月纪同这篇文字正好相同,不过相差三五个字罢了。而且吕不韦召集诸儒所作的,是一代大典,也采择善言善事,遵循旧有章法,只是秦国自己不能依照施行,为什么要怪吕不韦所作呢?这样看来,《月令》这部书,前代儒者本来就已经怀疑它了。柳公说:“夏后、周公的典籍已经散失。”确实如此。
吕氏春秋十二纪,汉儒论以为月令,措诸礼以为大法焉。其言有十二月,七十有二▯【孙曰:每月六▯,故十二月为七十二▯】迎日步气【步谓推步】以追寒暑之序,类其物宜,而逆为之备,圣人之作也。然而圣人之道,不穷异以为神,不引天以为髙利于人,备于事,如斯而已矣。观月令之説,茍以合五事,配五行,而施其政令,离圣人之道,不亦逺乎?凡政令之作,有俟时而行之者,有不俟时而行之者。是故孟春修封疆,端径术【径古定切,术音遂,按礼记当作遂】相土宜,无聚大众。季春利堤防,达沟渎【音读】止田猎,备蚕器,合牛马,百工无悖于时。孟夏无起土功,无发大众,劝农勉人。仲夏班马政,聚百药【此一句在礼记乃孟夏,非仲夏】季夏行水,杀草粪田畴,美土疆,土功兵事不作。孟秋纳材苇【此一句季夏非孟秋】仲秋劝人种麦。季秋休百工,人皆入室,具衣裘,举五谷之要,合秩刍,养牺牲【此二句季夏非是季秋】趋人牧敛【张曰:趋疾也,逡遇切,韩曰:音促】务蓄菜【此二句仲秋非作季秋】伐薪为炭。孟冬筑城郭,穿窦窖【韩曰:説文云窦空也,窖地藏也,上音豆,下音教】修囷仓【此四句仲秋非孟冬,韩曰:説文囷仓之圆者也○囷区伦切】谨葢藏【才浪切,又如字】劳农以休息之【韩曰:説文云劳慰也,朗到切】收水泽之赋。仲冬伐木,取竹箭。季冬讲武,习射御,出五谷种,计耦耕,具田器,合诸侯,制百县轻重之法,贡职之数【自合诸侯以下至此季秋非季冬】斯固俟时而行之,所谓敬授人时者也。其余郊庙百祀,亦古之遗典,不可以废。诚使古之为政者,非春无以布徳和令,行庆施惠,养防少省囹圄【韩曰:省察也,审也,囹圄狱也○省息井切,囹音零,圄音语】赐贫穷,礼贤者;非夏无以赞杰俊,遂贤。良举长,大行爵,出禄,断薄刑,决小罪,节嗜欲,静百官。非秋无以选士,厉兵,任有功,诛暴慢,明好恶,修法制,养衰老,申严百刑,斩杀必当【丁浪切】非冬无以赏死事,恤孤寡,举阿党,易闗市,来商旅,审门闾,正贵戚,近习,罢官之无事者,去器之无用者,则其阙政亦以繁矣。斯固不俟时而行之者也。变天之道,絶地之理,乱人之纪。舍孟春,则可以有事乎?作淫巧以荡上心。舍季春,则可以为之者乎?夫如是,内不可以纳于君心,外不可以施于人事,勿书之可也。又曰:反时令,则有飘风暴雨,霜雪水潦,大旱沈隂,氛雾寒暖之气,大疫风欬鼽嚏,疟寒疥疠之疾【张曰鼽月令云人多鼽▯説文云鼽病寒鼻塞也○鼽音求▯丁计切】螟蝗五谷▯瓠果实不成,蓬蒿藜莠并兴之异,女灾胎天伤,水火之讹,冦戎来入相掠,兵革并起,道路不通,边境不寜,土地分裂,四鄙入堡【韩曰説文堡堤也障也堡音保】流亡迁徙之变,若是者特瞽史之语,非出圣人者也。然则夏后周公之典逸矣【孙曰夏小正周时训二书名夏后周公之典谓此也】时令论下或者曰:「月令之作,所以为君人者法也。葢非为聪明睿智者为之,将虑后代有昬昧傲诞而肆于人上,忽先王之典,举而废之,近而取之,若陈隋之季是也。故取仁义礼智信之事,附于时令,俾时至而有以发之也。不为之时【一无时字】将因循放荡而皆无其意焉尔。于是又为之言五行之反戾,相荡相摩,妖灾之説,以震动于厥心,古之所以防昏乱之术也。今子发而扬之,使前人之奥秘布露显明,则后之人而又何惮耶?」曰:「圣人之为教,立中道以示于后,曰仁,曰义,曰礼,曰智,曰信,谓之五常。言可以常行者也【行字下一有之字】防昏乱之术,为之勤勤然书于方册,兴亡治乱之致,永守是而不去也。未闻其威之以怪而使之时而为善,所以滋其怠傲而忘理也。语怪而威,之所以炽其昏邪淫惑,而为祷禳厌胜▯怪之事,以大乱于人也。」且吾子以为畏册书之多,孰与畏人之言?使谔谔者言仁义利害,焯乎列于其前,而犹不悟【韩曰:焯,《説文》曰明也,音灼】奚暇顾月令哉?是故圣人为大经,以存其直道,将以遗后世之君臣,必言其中正,而去其竒衺【孙曰:竒衺,不正也,上居宜切,不与邪字同,二字出《周礼】其有嚚然而不顾者【韩曰:《説文》云嚚,语声也,左氏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嚚○嚚,鱼中切】虽圣人复生,无如之何,又何册书之有?若陈隋之季,暴戾淫放,则无不为矣。求之二史,岂复有行月令之事者乎?然而其臣有劲悍者,争而与之言先王之道,犹十百而一遂焉。然则月令之无益于陈隋,亦固矣。立大中,去大惑,舍是而曰圣人之道,吾未信也。用吾子之説,罪我者虽穷万世,吾无憾焉尔。断刑论上【文阙】断刑论下【断都玩切】
译《吕氏春秋》的十二纪,汉代儒者把它论定为《月令》,并把它放入《礼记》,作为治理的大法。它说一年有十二个月、七十二候。(孙安说:每月六候,所以十二个月为七十二候。)迎接太阳,推算节气,以追随寒暑运行的次序,按照万物各自适宜的时令,预先为它们作好准备,这是圣人所作的。然而圣人的道理,不把穷究奇异当作神奇,不借天意来抬高自己、向人谋利,只是把事务准备好,做到这样罢了。看看《月令》的说法,如果只是因为它能同五种事务相配、同五行相应,就据此施行政令,离圣人之道不是很远吗?凡是政令的制定,有等待时令才施行的,有不等待时令也应施行的。因此,孟春修整封疆,端正道路,察看土地的适宜情况,不聚集大批民众;季春修治堤防,疏通沟渠,停止田猎,准备养蚕器具,交配牛马,各种工匠不违背时令;孟夏不兴土木,不征发大批民众,劝勉农民努力耕作;仲夏颁布马政,聚集各种药材。(这句话在《礼记》中属于孟夏,并非仲夏。)季夏疏导水道,铲除杂草,给田地施肥,使土疆肥美,不兴土木工程和战争;孟秋收纳木材和芦苇。(这句话属于季夏,并非孟秋。)仲秋劝人播种麦子。季秋停止各种工事,人人进入室内,准备衣服皮裘,汇总五谷的数目,聚集秩刍,供养祭祀用的牲畜。(这两句属于季夏,并非季秋。)督促人们加快速度放牧收获。(张安说:“趋”是快的意思,音逡遇切;韩安说,音促。)务必储藏蔬菜。(这两句属于仲秋,并非季秋。)砍伐薪柴烧成木炭。孟冬修筑城郭,挖掘地窖,修理圆形粮仓。(韩安说:《说文》说囷是圆形的仓。囷,音区伦切。) 谨慎地收藏财物。(“葢藏”,音才浪切,也可依本字读。)慰劳农民,使他们休息。(韩安说:《说文》说劳是慰劳,音朗到切。)收取水泽的赋税。仲冬砍伐树木,采集竹子和箭材。季冬讲习武事,练习射箭和驾车,拿出五谷种子,计算两人合耕的田地,准备农具,召集诸侯,制定百县赋役轻重的法令和贡赋数额。(从“召集诸侯”以下至此,属于季秋,并非季冬。)这些本来就是等待时令而施行的事情,正是所谓恭敬地把时令授予百姓。其余郊祀、宗庙和各种祭祀,也都是古代遗留下来的典章,不可以废弃。假使古代施政的人,认为非在春季就不能布施恩德、调和政令、施行庆赏、给予恩惠、抚养鳏寡、减省囹圄,救济贫穷的人,礼敬贤者;(韩安说:“省”是察看、审察;囹圄是监狱。省,音息井切;囹,音零;圄,音语。) 认为非在夏季就不能赞助杰出俊秀、成全贤能,选拔长官,大行爵赏,发放俸禄,裁断轻刑,判决小罪,节制嗜好欲望,使百官安静;认为非在秋季就不能选拔士人、整顿兵器、任用有功之人、诛罚暴慢之人、明确奖惩好恶、修订法制、奉养老弱、重申严厉的各种刑罚,使斩杀必合乎法度;认为非在冬季就不能奖赏为国死事之人、抚恤孤儿寡妇、举发阿党之人、改变关市制度、招徕商旅、审察门闾、端正贵戚和近臣,罢免无事可做的官员,废去无用的器物,那么政令的缺失也就太多了。这些本来就是不等待时令也应施行的事情。改变上天的规律,断绝大地的法则,扰乱人的纲纪。舍弃孟春的政令,难道还可以有所作为吗?那就会制作淫巧之物来扰乱君主的心。舍弃季春的政令,难道还可以做应做的事情吗?如果像这样,内不能纳入君主之心,外不能施用于政事,那就不要把它写下来。又说:违反时令,就会有旋风暴雨、霜雪水涝、大旱阴沉,以及雾气、寒暖失调之气;会有大疫、风病、咳嗽、鼻塞喷嚏、疟疾、寒病、疥疮、恶疮等疾病。(张安说:鼽,《月令》作“人多鼽嚏”;《说文》说鼽是寒气侵袭而鼻塞的疾病。) (鼽,音求;嚏,音丁计切。)还会有螟虫、蝗虫,使五谷、瓜瓠和果实不能成熟;蓬蒿、藜莠一齐生长等异常;妇女灾祸、胎儿夭伤,以及水灾、火灾造成的错误;盗寇和戎兵入侵掠夺,战争同时兴起,道路不通,边境不安,土地分裂,四方边地的人进入堡垒。(韩安说:《说文》说堡是堤坝、屏障;堡,音保。)还有流亡迁徙等变化。像这一类说法,只是盲人和史官的言语,不是出自圣人。这样看来,夏后、周公的典章确实已经散失了。(孙安说:“夏后、周公之典”指《夏小正》《周时训》这两部书名。) 《时令论下》有人说:“《月令》的写作,是为了让君主把它作为法则。大概不是为聪明睿智的君主而作,而是担心后代有昏昧、傲慢、荒诞的人居于君位,任意对待百姓,轻视先王的典章,把它们全部废弃;近代的陈朝、隋朝末年就是这样。所以它选取仁、义、礼、智、信方面的事,附在时令之后,使时令到来时有所发动。如果不在相应的时令写出这些内容,君主就会因循放荡,完全没有实行它们的心意。于是又写五行反常、相互冲荡摩擦以及妖异灾害的说法,以震动君主的内心,这是古代防止昏乱的办法。如今您把它揭示出来并传播,使前人的奥秘公开显明,那么后世之人又有什么畏惧呢?”回答说:“圣人施教,树立中正之道来示范后世,说仁、说义、说礼、说智、说信,称为五常,是说可以常常实行的道理。防止昏乱的办法,应当勤勉地写在典籍中;兴亡治乱的结果,应当永远守住这些道理而不放弃。从来没有听说要用怪异之事威吓君主,使他有时才行善;这样做反而会助长他的懈怠傲慢,使他忘记正理。用怪异之说进行威吓,只会使昏邪、淫乱、迷惑之事更加炽盛,使人去做祈祷、禳灾、厌胜、鬼怪之类的事情,从而大大扰乱人间。” 况且您认为君主害怕典籍太多,那么他更害怕人的言论,还是更害怕书册呢?假使直言敢谏的人讲述仁义和利害,明白地陈列在君主面前,而君主仍然不能醒悟,哪里还有闲暇顾及《月令》呢?所以圣人制定大的经典,以保存正直之道,将它留给后世的君臣;一定要讲中正之理,去除奇异邪曲的说法。至于那些吱吱喳喳却不加理会的人……(韩安说:《说文》说“嚚”是说话的声音;《左传》说,口中不说忠信之言,叫作嚚。) 【“嚚”,音“鱼中切”】即使圣人复生,也对此无可奈何,又哪里还会有这些册书呢?至于陈、隋末年,君主暴戾、淫乱、放纵,那么什么坏事没有做过呢?考察《陈史》《隋史》,难道还会有实行《月令》所说政事的人吗?然而他们的臣子中有刚劲强悍的人,能够据理力争,向他们陈说先王之道,但十次、百次中也不过有一次能够实现。既然如此,《月令》对于陈、隋没有益处,也就确实如此了。树立大中之道,去除最大的迷惑;舍弃这个而说是圣人之道,我是不相信的。采用您的说法,即使责备我的人穷尽万世,我也没有遗憾了。《断刑论》上篇【原文缺失】《断刑论》下篇【“断”,音“都玩切”】
余既为断刑论,或者以释刑复于余,其辞云云,余不得巳而为之一言焉。夫圣人之为赏罚者,非他,所以惩劝者也。赏务速而后有劝,罚务速而后有惩。必曰赏以春夏而刑以秋冬【孙曰:二句《左传·襄公二十六年》蔡大夫声子之言】而谓之至理者,伪也。使秋冬为善者【一无“冬”字】必俟春夏而后赏,则为善者必怠;春夏为不善者【一无“夏”字】必俟秋冬而后罚,则为不善者必懈【韩曰:《説文》云:懈,怠也,居隘切,巳下并同】为善者怠,为不善者懈,是敺天下之人而入于罪也【敺音区,下同】敺天下之人入于罪,又缓而慢之,以滋其懈怠,此刑之所以不措也。必使为善者不越月逾时而得其赏,则人勇而有劝焉;为不善者不越月逾时而得其罚,则人惧而有惩焉。为善者日以有劝,为不善者日以有惩,是敺天下之人而从善逺罪也。敺天下之人而从善逺罪,是刑之所以措,而化之所以成也。或者务言天而不言人,是惑于道者也。胡不谋之人心,以熟吾道【韩曰:熟或作孰,非是,当取《孟子》“仁亦在夫熟之而已”之意】吾道之尽而人化矣,是知苍苍者焉能与吾事,而暇知之哉。果以为天时之可得顺,大和之可得致,则全吾道而得之矣。全吾道而不得者,非所谓天也,非所谓大和也,是亦必无而巳矣。又何必枉吾之道,曲顺其时,以谄是物哉。吾固知顺时之得天,不如顺人顺道之得天也。何也?使犯死者自春而穷其辞,欲死不可得,贯三木【孙曰:《后汉·范滂传》皆三木,囊头三木,项手足皆有械,司马迁曰:“魏其大将也,衣赭闗三木】加连鎻而致之狱吏,大暑者数月,痒不得搔【苏,曹切】痹不得摇【韩曰:《説文》云:痹,足气不至病○痹,必至切】痛不得摩,饥不得时而食,渇不得时而饮,目不得瞑【韩曰:《説文》曰:暝,目不明也○瞑,莫定切】支不得舒怨号之声【怨号并平声】闻于里人。如是而大和之不伤,天时之不逆,是亦必无而巳矣。彼其所宜得者,死而巳也。又若是焉,何哉?或者乃以为雪霜者,天之经也;雷霆者,天之权也。非常之罪,不时可以杀人之权也。当刑者,必顺时而杀人之经也。是又不然。夫雷霆雪霜者,特一气耳,非有心于物者也。圣人有心于物者也。春夏之有雷霆也,或发而震破巨石,裂大木。木石岂为非常之罪也哉?秋冬之有霜雪也,举草木而残之。草木岂有非常之罪也哉?彼岂有惩于物也哉?彼无所惩,则效之者惑也。果以为仁必知经,智必知权,是又未尽于经权之道也。何也?经也者,常也;权也者,达经者也。皆仁智之事也,离之滋惑矣。经非权则泥【乃计切】权非经则悖。是二者强名也。曰当【丁浪切下同】斯尽之矣。当也者,大中之道也。离而为名者,大中之器用也。知经而不知权,不知经者也;知权而不知经,不知权者也。偏知而谓之智,不智者也;偏守而谓之仁,不仁者也。知经者不以异物害吾道,知权者不以常人怫吾虑。合之于一而不疑者,信于道而巳者也。且古之所以言天者,葢以愚蚩蚩者耳【孙曰説文云蚩蚩敦厚貌】非为聪明睿智者设也。或者之未达,不思之甚也。
译我写完《断刑论》后,有人拿《释刑》来答复我,文章内容如下;我不得已再说几句。圣人设置赏罚,并没有别的目的,只是为了惩戒和劝勉。赏赐务求迅速,然后才能起到劝勉作用;刑罚务求迅速,然后才能起到惩戒作用。若一定说赏赐在春夏、刑罚在秋冬【孙氏说:这两句是《左传·襄公二十六年》蔡大夫声子的说法】,并把它说成最高的道理,那是虚伪的。假如秋冬行善的人一定要等到春夏才赏赐,那么行善的人必定懈怠;春夏作恶的人一定要等到秋冬才处罚,那么作恶的人必定松懈【有版本“秋冬”无“冬”字;有版本“春夏”无“夏”字】。行善者懈怠,作恶者松懈,就是把天下人驱赶到罪恶中去【“敺”音“区”,下同】;把天下人驱入罪恶,又迟缓拖延处罚,使他们更加懈怠,这就是刑罚不能停止的原因。一定要使行善的人不过一个月、不过一个时节就得到赏赐,那么人们就会勇于行善并受到劝勉;作恶的人不过一个月、不过一个时节就受到惩罚,那么人们就会畏惧并受到警戒。行善的人一天比一天受到劝勉,作恶的人一天比一天受到惩戒,这就是把天下人驱使到善道上、远离罪恶。把天下人驱使到善道上、远离罪恶,这就是刑罚得以施行、教化得以成功的原因。有人只致力于谈天时而不谈人的作用,这是被道理迷惑了。为什么不从人心上谋求,使我们的道理成熟起来呢【韩氏说:“熟”有版本作“孰”,不对;这里应取《孟子》“仁亦在夫熟之而已”的意思】?我们的道理完全实现了,人也就受到教化了。由此可知,苍苍的上天哪里能参与我们的事情,我们又哪里有闲暇去理会它呢?如果认为天时可以顺应,大和之气可以招致,那么只要完全实行我们的道理,就能得到它们。完全实行我们的道理却得不到它们,那就不是所谓天,也不是所谓大和,这些东西也必定并不存在罢了。又何必委曲我们的道理,曲意顺从天时,去谄媚这些东西呢?我本来就知道,顺应时令而得到天意,不如顺应人心、顺从道理而得到天意。为什么呢?假使犯了死罪的人从春天开始申诉,直到穷尽其辞也不能获准处死;给他戴上三木刑具【孙氏说:《后汉书·范滂传》说“皆三木”,即蒙头的囊、套在颈上的木具以及手足上的械具;司马迁说“魏其大将也,衣赭关三木”】,再加上连锁,交给狱吏,炎热的天气持续数月,痒了不能搔,麻木了不能动【苏,音“曹切”】【“痹”,音“必至切”】疼痛了不能揉,饿了不能按时进食,渴了不能按时饮水,眼睛不能闭合【韩氏说:《说文》说:“瞑”是眼睛看不清】【“瞑”,音“莫定切”】四肢不能舒展,怨恨哀号的声音,连乡里的人都能听见。像这样而大和之气却没有受到损伤、天时却没有被违逆,那也必定是不可能的事罢了。那个人所应得到的,只是死罢了。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有人竟说,霜雪是上天的常道,雷霆是上天的权变;对非同寻常的罪行,可以不按时令运用杀人的权力;对当受刑的人,则一定要顺应时令,按常道杀人。这种说法又不对。雷霆霜雪,只不过是一种气,并不是有意针对万物的。圣人对万物则是有意志的。春夏有雷霆,有时发作而震碎巨石、劈裂大树,木石难道犯了非同寻常的罪吗?秋冬有霜雪,把草木全都摧残了,草木难道犯了非同寻常的罪吗?雷霆霜雪难道是在惩罚万物吗?它们并没有要惩罚什么;既然没有惩罚,那么拿它们来效法的人就是迷惑的。如果认为仁一定只知道常道,智一定只知道权变,那又没有穷尽常道和权变的道理。为什么呢?常道,就是通常不变的原则;权变,就是通达常道的灵活措施。二者都是仁和智的事情,把它们分开就更加迷惑了。只有常道而没有权变,就会拘泥不通【“泥”,音“乃计切”】;只有权变而没有常道,就会悖逆。常道、权变只是勉强建立的名称。说到底,只有一个“当”字【“当”,音“丁浪切”,下同】。所谓“当”,就是大中的道理。把它分开命名,只是大中之道的具体作用。知道常道却不知道权变,就是不懂常道;知道权变却不知道常道,就是不懂权变。只知道一方面却称为智慧,是不智慧;只固守一方面却称为仁,是不仁。懂得常道的人,不会让外在事物损害自己的道;懂得权变的人,不会让世俗常人的见解扰乱自己的思虑。把二者合而为一而不疑惑,只是对道真正有信念罢了。况且古人之所以谈天,大概只是为了教导那些愚昧无知的人【孙氏说:《说文》说,“蚩蚩”是敦厚的样子】,并不是为聪明睿智的人设置的。有人不能通达这个道理,实在是极其不肯思考。
辩侵伐论【在集贤院为徴天下兵讨淮西作。孙曰:徳宗贞元十五年三月甲寅,淮西节度使呉少诚反,遣兵袭唐州,掠百姓千余人而去。九月丙辰,诏削夺少诚官爵,令诸道进兵讨之。时公为集贤院正字作也。韩曰:公此论意谓淮右一方负固,似不足以动天下之兵,诚有此理。然自少诚死,元济继立,十有八年而兵不解,迄宪宗元和十二年始克平之,则前日之所以申其恶于天下者,亦所不免哉】春秋之説曰:凡师有钟鼓曰伐,无曰侵【孙曰:庄二十九年,左氏之文】周礼大司马九伐之法曰:贼贤害人则伐之,负固不服则侵之【孙曰:负,恃也;固,险固也】然则所谓伐之者,声其恶于天下也。声其恶于天下,必有以厌于天下之心,夫然后得行焉。古之守臣有朘人之财【韩曰:朘,缩也,音宣。朘字一作没,一作私,一作伤】危人之生,而又害贤人者,内必弃于其人,外必弃于诸侯,从而后加伐焉,动必克矣。然犹校徳而后举,量力而后防,备三有余而以用其人:一曰义有余,二曰人力有余,三曰货食有余。是三者大备,则又立其礼,正其名,修其辞。其害物也小,则诰誓徴令,不过其隣,虽大不出所暴,非有逆天地、横四海者,不以动天下之师。故师不逾时而功成焉,斯为人之举也。故公之公之,而钟鼓作焉。夫所谓侵之者,独以其负固不服而壅王命也。内以保其人,外不犯于诸侯,其过恶不足暴于天下,致文告,修文徳,而又不变,然后以师问焉,是为制命之举,非为人之举也。故私之私之,故鼓钟不作,斯圣人之所志也。周道既壊,兵车之轨交于天下,而罕知侵伐之端焉。是故以无道而正无道者有之,以无道而正有道者有之,不増徳而以遂威者又有之。故世日乱,一变而至于战国,而生人耗矣。是以有其力无其财,君子不以动众;有其力有其财无其义,君子不以帅师。合是三者而明其公私之説,而后可焉。呜呼!后之用师者,有能观乎侵伐之端,则善矣。
译《辨侵伐论》【在集贤院任职时,为征发天下军队讨伐淮西而作。孙氏说:唐德宗贞元十五年三月甲寅,淮西节度使吴少诚反叛,派兵袭击唐州,掠走百姓一千多人。九月丙辰,下诏削夺吴少诚的官爵,命令各道进兵讨伐他。当时柳宗元任集贤院正字,因而作此文。韩氏说:柳公此论的意思,是说淮西一方凭险固守,似乎不值得调动天下军队;这确有道理。然而吴少诚死后,吴元济继立,过了十八年战争仍未停止,直到唐宪宗元和十二年才平定。因此,过去把吴氏的罪恶申告天下,也就不能避免了】《春秋》的说法是:凡是出兵而有钟鼓声的叫作“伐”,没有钟鼓声的叫作“侵”【孙氏说:见《左传·庄公二十九年》】。《周礼·大司马》所说九伐之法是:残害贤人、伤害百姓,就讨伐他;凭借险固而不服从,就侵伐他【孙氏说:“负”是凭恃,“固”是险固】。那么所谓“伐”,就是把他的罪恶声讨于天下。要把他的罪恶声讨于天下,必须先使天下人心服,然后才能行动。古代镇守一方的臣子,有削夺百姓财产、危害百姓生命,又加害贤人的,内则必然被本国百姓抛弃,外则必然被诸侯抛弃,随后才对他发动讨伐,一出兵必定能够取胜。然而仍要比较双方德行后才出兵,衡量力量后才防备,并且要具备三种有余,然后才使用军队:第一是义理有余,第二是人力有余,第三是财物粮食有余。这三项都充分具备后,还要确立礼制,端正名分,修饰文辞。若他对万物的危害较小,那么诰命、誓约、征召、命令不过传达到邻近地区;即使危害很大,也不超出他所暴虐的范围。不是有违逆天地、横行四海的罪恶,就不调动天下军队。因此军队出动不会超过一个时节,功业便能完成,这才是为百姓而出兵。所以,是为了天下公义而讨伐,因而钟鼓声响起。所谓“侵”,只是因为对方凭借险固而不服从,堵塞王命。对内是为了保护本国百姓,对外不侵犯诸侯;他的过恶还不足以声讨于天下,于是先送达文告、修明文德,仍然不改变,然后才出兵责问。这是为了制止违抗王命而出兵,不是为了天下百姓而出兵。因此,是为了私事而出兵,所以不奏钟鼓,这正是圣人所重视的。周道败坏以后,战车的车辙交错于天下,却很少有人知道侵伐的区别。因此,有人用无道去匡正无道,有人用无道去匡正有道,又有人不增加德行却借此伸张威势。所以世道一天比一天混乱,一变而成为战国,百姓因而大量损耗。因此,只有力量而没有财物,君子不以此发动民众;有力量、有财物而没有义理,君子也不以此统率军队。把这三项合起来,弄清出兵的公私原则,然后才可以行动。唉!后世使用军队的人,如果能够观察侵伐的区别,那就好了。
六逆论【韩曰:左氏隠三年传曰:「公子州吁,嬖人之子也,有宠而好兵,公弗禁。石碏諌曰:『爱子,教以义方,弗纳于邪。骄奢淫佚,所自邪也。且夫贱妨贵,少陵长,逺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所谓六逆也。君义,臣行,父慈,子孝,兄爱,弟敬,所谓六顺也。去顺效逆,所以速祸也。』弗聴。公谓石碏之论有不可槩者,故从而辨之】春秋左氏言卫州吁之事,因载六逆之説曰:“贱妨贵,少陵长,逺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六者,乱之本也。”余谓少陵长,小加大,淫破义,是三者固诚为乱矣。然其所谓贱妨贵,逺间亲,新间旧,虽为理之本可也,何必曰乱?夫所谓贱妨贵者,葢斥言择嗣之道,子以母贵者也。若贵而愚,贱而圣且贤,以是而妨之,其为理本大矣,而可舍之以从斯言乎?此其不可固也。夫所谓逺间亲,新间旧者,葢言任用之道也。使亲而旧者愚,逺而新者圣且贤,以是而间之,其为理本亦大矣,又可舍之以从斯言乎?必从斯言而乱天下,谓之师古训可乎?此又不可者也。呜呼!是三者,择君置臣之道,天下理乱之大本也。为书者执斯言着一定之论,以遗后代,上智之人固不惑于是矣【一无矣字】自中人而降,守是为大据,而以致败乱者【败一作贼】固不乏焉。晋厉死而悼公入乃理【韩曰:晋世家,厉公多外嬖,欲尽去羣大夫而立诸姬兄弟。栾书中行偃袭捕厉公,囚之,迎公子周于周而立之,是为悼公。悼公曰:“寡人自以疎逺,毋几为君。今大夫不忘文防之意,而惠立桓叔之后,使得奉晋祀,敢不战战乎!”于是逐不臣者十人,修旧功施徳惠】宋襄嗣而子鱼退乃乱【韩曰:宋世家,湣公七年,宋大水,鲁使臧文仲往吊。公曰:“寡人不能事▯神,政不修,故水。”臧文仲善此言,此言乃公子子鱼教湣公也。及襄公立十三年,伐郑,楚伐宋以救郑。襄公欲战,子鱼諌公弗聴,遂与楚战,败伤于▯而卒】贵不足尚也。秦用张禄而黜穰侯乃安【韩曰:张禄,范雎也。穰侯,魏冉也。秦昭王母宣太后弟。先是穰侯事秦攻取无虚日。至周赧王四十九年,秦拔魏。范雎説秦王曰:“臣在山东时,谓秦之有太后、穰侯,不闻有王。”王于是废太后,黜穰侯,以范雎为相,封应侯。事见史】魏相成璜而疎,呉起乃危【韩曰:成,魏成也,文侯之弟;璜,翟璜也。文侯二十五年,以成为相,时呉起事魏有功。至武侯立,以田文为相,起不悦,自是去魏之楚,楚以为相,事见史。璜,胡光切】亲不足与也。苻氏进王猛而杀樊世乃兴【韩曰:晋史,苻坚招王猛,一见如旧。坚继立,遂以猛为中书侍郎,日见亲幸,特进。姑臧樊世与猛争论于坚,前世欲击猛,坚怒斩之。于是羣臣见猛皆屏息,坚日炽矣】胡亥任赵髙而族李斯乃灭【韩曰:胡亥,秦二世也。李斯自始皇时已用于秦,然胡亥尝有私于赵高,及即位,高遂诬斯反状,腰斩咸阳市,夷三族。二世乃以赵高为相,事见史】旧不足恃也。顾所信何如耳。然则斯言殆可以废矣。噫!古之言理者,罕能尽其説,建一言,立一辞,则臲卼而不安【童曰:臲卼,危也。上音孽,下音兀】谓之是可也,谓之非亦可也,混然而巳。教于后世,莫知其所以去就。明者慨然,将定其是非,则拘儒瞽生相与羣而咻之【童曰:咻,説文云痛念声。孟子:众楚人咻之,音休,又况羽切】以为狂为怪,而欲世之多有知者可乎?夫人可以及化者,天下为不少矣。然而罕有知圣人之道,则固为书者之罪也。
五百家注栁先生集巻三
译《六逆论》【韩氏说:《左传·隐公三年》记载:“公子州吁,是宠妾之子,受到宠爱而喜欢兵事,卫庄公不加禁止。石碏劝谏说:‘爱护儿子,就应当用义理正道教育他,不要让他走入邪路。骄傲、奢侈、淫乱、放纵,都是走入邪路的原因。况且卑贱者妨害尊贵者,年少者凌犯年长者,疏远者离间亲近者,新近者离间旧臣,小国侵凌大国,淫乱破坏义理,这就是所谓六逆。君主合乎义,臣下奉行;父亲慈爱,儿子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恭敬,这就是所谓六顺。舍弃六顺而效法六逆,就是自取祸患。’卫庄公不听。卫庄公认为石碏的话有不适用之处,所以柳宗元跟着为之辨析】《春秋左氏传》谈到卫国州吁的事情,因而记载六逆的说法:“卑贱者妨害尊贵者,年少者凌犯年长者,疏远者离间亲近者,新近者离间旧臣,小国凌驾大国,淫乱破坏义理。这六件事,是祸乱的根本。”我认为,年少者凌犯年长者、小国凌驾大国、淫乱破坏义理,这三件事确实是祸乱。然而所谓卑贱者妨害尊贵者、疏远者离间亲近者、新近者离间旧臣,虽然可以说是治理原则的根本,却为什么一定要说是祸乱呢?所谓卑贱者妨害尊贵者,大概是专指选择继承人的原则,即儿子因母亲尊贵而尊贵。假如尊贵的人愚昧,卑贱的人却圣明贤能,因为这一原则而压制他,那本来就是极大的治理原则,难道可以舍弃它而只听从这句话吗?这就是它不适用的地方。所谓疏远者离间亲近者、新近者离间旧臣,大概说的是任用人才的原则。假如亲近而旧的人愚昧,疏远而新来的人却圣明贤能,因为这一原则而让后者离间前者,本来也是极大的治理原则,难道又可以舍弃它而只听从这句话吗?如果一定听从这句话而使天下陷入混乱,还能说这是效法古代训诫吗?这又是不适用的地方。唉!这三件事,是选择君主、设置臣属的原则,也是天下治乱的大根本。著书的人执守这句话,写成确定不变的论断留给后代,上等智慧的人本来不会被它迷惑【一版本无“矣”字】;但中等资质以下的人,把它当作最大的依据,因而导致败乱的,本来就不在少数。晋厉公死后,晋悼公即位,国家才得到治理【韩氏说:《晋世家》记载,晋厉公宠幸许多外臣,想把群臣全部除掉,改立诸姬的兄弟。栾书、中行偃袭击并捕获厉公,把他囚禁起来,到周国迎接公子周,立他为君,这就是晋悼公。悼公说:“我自以为疏远,几乎不能成为国君。如今大夫们不忘晋文公防御外敌的意旨,施恩立桓叔的后代,使我能够奉守晋国祭祀,怎敢不战战兢兢呢?”于是驱逐十名不忠之臣,修复旧日功业,施行德惠】宋襄公继位后,子鱼退隐,国家才陷入混乱【韩氏说:《宋世家》记载,宋湣公七年,宋国发生大水,鲁国派臧文仲前往慰问。湣公说:“我不能侍奉好鬼神,政事又没有修明,所以发生水灾。”臧文仲认为这话说得好;其实这话是公子子鱼教湣公说的。到宋襄公即位第十三年,宋国讨伐郑国,楚国攻打宋国以援救郑国。襄公想迎战,子鱼劝谏而襄公不听,于是与楚军交战,在泓水战败受伤而死】尊贵的地位并不值得一味崇尚。秦国任用张禄而罢黜穰侯,国家才安定【韩氏说:张禄就是范雎;穰侯就是魏冉,是秦昭王母亲宣太后的弟弟。此前穰侯侍奉秦国,攻城取地从不停止。到周赧王四十九年,秦国攻下魏国。范雎劝秦王说:“我在崤山以东时,曾说秦国有太后、穰侯,却没有听说有秦王。” 秦王于是废黜太后,罢免穰侯,任范雎为相,封为应侯。这些事见于史书。魏国任用魏成、翟璜为相而关系疏远,吴起才陷入危境【韩氏说:“成”是魏成,魏文侯的弟弟;“璜”是翟璜。魏文侯二十五年,以魏成为相。当时吴起在魏国立有功劳。到魏武侯即位,以田文为相,吴起不满,从此离开魏国到楚国,楚国任他为相,事见史书。“璜”音“胡光切”】亲近关系并不值得依赖。关键只在于所信任的人怎么样。因此,这句话大概可以废弃了。唉!古代谈论治理道理的人,很少能把自己的说法讲尽;建立一个观点、提出一个论断,就摇摆不定【童氏说:“臲卼”是危险的;上字音“孽”,下字音“兀”】说它对也可以,说它错也可以,混混沌沌罢了。这样教给后世,后人就不知道应该舍弃什么、采用什么。明智的人慨然要确定是非,拘泥的儒生和盲从的学者却成群地喧闹反对他【童氏说:“咻”,《说文》说是痛苦时的声音;《孟子》有“众楚人咻之”,音“休”,又音“况羽切”】,认为他狂妄怪异。这样还想使世上有更多明白事理的人,可能吗?世上能够受到教化的人并不少。然而很少有人懂得圣人的道,确实是著书者的罪过。《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巻四议辩晋文公问守原议【韩曰:唐自徳宗惩艾此贼,故以左右神策、天威等军委宦者主之,置防军中尉,中防军分提禁兵,威柄下迁,政在宦人。其视晋文问原守于寺人,尤甚。公此议虽曰论晋文之失,其意实悯当时宦者之祸。逮宪宗元和十五年,而陈▯志之乱作,公之先见至是验矣】晋文公既受原于王,难其守,问寺人防鞮以畀赵衰【孙曰:左氏僖二十五年传,晋侯朝王,王与之阳樊、温、原、櫕、茅之田,阳樊不服,围之,出其民。冬,晋侯围原,原又不降,命去之,退一舍而原降。晋侯问原守于寺人防鞮,对曰:“昔赵衰以壶餐从,径馁而弗食,故使处原。”○防音孛,鞮音低。史记或作履鞮,或作勃鞮,注云勃鞮披也。衰初危切,晋大夫】余谓守原政之大者也,所以承天子,树霸功,致命诸侯,不宜谋及媟近【媟,嬻也,音薛】以忝王命。而晋君择大任,不公议于朝,而私议于宫;不博谋于卿相,而独谋于寺人。虽或衰之贤,足以守国之政,不为败,而贼贤失政之端由是滋矣。况当其时不乏言议之臣乎?狐偃为谋臣,先轸将中军【韩曰:时楚围宋,宋如晋告急,先轸、狐偃为晋谋,若伐曹、卫,楚必救之,则宋免矣。于是晋作三军,狐偃将上军,先轸佐下军事,见史】晋君疏而不咨,外而不求,乃卒定于内竖【音树】其可以为法乎?且晋君将袭齐桓之业【袭音习】以翼天子,乃大志也。然而齐桓任管仲以兴,进竖刁以败【韩曰:周庄王十一年,齐桓公立,鲍叔牙曰:“君欲伯王,非管夷吾不可。”公从之。自仲用而齐以大治。及桓公四十一年,管仲病,桓公以竖刁、易牙、开方三子问谁可相仲,厯数其不可,公卒用三子,而三子专权,自是因内宠杀羣吏,擅废立,无所不至矣】则获原启疆,适其始政,所以观示诸侯也。而乃背其所以兴,迹其所以败,然而能霸诸侯者,以土则大,以力则强,以义则天子之册也,诚畏之矣。乌能得其心服哉?其后景监得以相卫鞅【童曰:按史,景监,秦孝公之宠臣也。卫鞅,公孙氏,卫之诸庶孽公子,始事魏相公叔痤,其后去魏之秦,因景监以见孝公,凡一再以帝王为说,孝公不纳,终献强国之说,孝公始善之,谓景监曰:“汝”客善可与言矣,鞅遂用于秦。○鞅于亮切】▯石得以杀望之【童曰:按史,▯恭、石显自宣帝时久典枢机,元帝即位,委以政亊。萧望之等建白以为中书政本,国家枢机,用宦者非古制也,宜罢中书宦官,应古不近刑人之义。由是恭显遂譛望之,令自杀】误之者,晋文公也【误一作设】呜呼!得贤臣以守大邑,则问非失举也,盖失问也【一作问非失问,举非失举】然犹羞当时,陷后代若此,况于问与举,又两失者,其何以救之哉?余故着晋君之罪,以附春秋许世子止赵盾之义【韩曰:左氏宣公二年传云,赵穿攻灵公于桃园,宣子未出山而复,太史书曰“赵盾弑其君”,以示于朝。昭公十九年传云,许悼公疾,五月饮太子之药而卒,太子奔晋,书曰“弑其君盾”。宣子名也○盾徒本反】駮复雠议【童曰:徐元庆复雠事,见本篇。唐史《孝友传》载左拾遗陈子昻议诛元庆,然后旌其闾墓。时韪其言。后礼部员外郎柳宗元駮云云。韩文公亦有此议,见《子集》駮音剥】臣伏见天后时,有同州下邽人徐元庆者,父爽为县吏赵师韫所杀【孙曰:师韫时为下邽尉,韫音蕴】卒能手刃父雠,束身归罪【孙曰:后师韫为御史,元庆变姓名于驿家佣力,久之,师韫以御史舍亭下,元庆手刃之,自囚诣官】当时谏臣陈子昻建议诛之而旌其闾【孙曰:时议者以元庆孝烈,欲舍其罪,子昻建议以为国法専杀者死,元庆宜正国法,然旌其闾墓以褒其孝义可也,议者以予昻为是】且请编之于令,永为国典。臣窃独过之。臣闻礼之大本以防乱也,若曰无为贼虐,凡为予者杀无赦;刑之大本亦以防乱也,若曰无为贼虐,凡为理者杀无赦【理一作治】其本则合,其用则异,旌与诛莫得而并焉【一本作不得并也】诛其可旌,兹谓滥黩刑甚矣【韩曰:说文云黩握持垢也○黩音读】旌其可诛,兹谓僣【孙曰:左传善为国者赏不僣,刑亦不滥】坏礼甚矣。
译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四 议论辨析 《晋文公问守原议》【韩氏说:唐德宗因惩治吴少诚这类叛贼,所以把左右神策军、天威军等交给宦官掌管,设置防军中尉;中护军分掌禁兵,威权逐渐下移,政权落入宦官手中。他们让宦官掌权,比晋文公向寺人询问守原之人更加严重。柳公此文虽然说的是晋文公的过失,实际是怜悯当时宦官造成的祸害。到唐宪宗元和十五年,陈弘志之乱发生,柳公的先见之明到这时得到了验证】晋文公从周天子那里接受了原地,却为守卫原地的人选感到为难,于是询问寺人勃鞮,把这个任务交给赵衰【孙氏说:《左传·僖公二十五年》记载,晋侯朝见周襄王,周王把阳樊、温、原、櫕、茅的田地赐给他。阳樊人不服,晋军包围并驱逐其百姓。冬天,晋侯包围原地,原人仍不投降,晋侯命令军队撤退;退后一舍,原人便投降。晋侯向寺人勃鞮询问守原的人选,勃鞮回答:“从前赵衰带着一壶饭跟随军队,自己饿了却不肯吃,因此可以让他居守原地。” 【“防”音“孛”,“鞮”音“低”】《史记》有的地方写作“履鞮”,有的地方写作“勃鞮”,注释说“勃鞮”是头发披散的样子。“衰”音“初危切”,是晋国大夫】我认为,守卫原地是治理国家的大事,是用来承奉天子、树立霸业、向诸侯传达命令的,不应当同亲近而轻佻的人谋议,以致辱没王命。可是晋文公选择重大任命,不在朝廷上公开商议,却在宫中私下决定;不广泛征询卿相意见,却只同一个寺人谋划。即使赵衰贤能,足以守卫国家政事而不致失败,但贬抑贤人、丧失政权的祸端也由此滋长了。何况当时并不缺少能提出意见的大臣。狐偃是谋臣,先轸统率中军【韩氏说:当时楚国包围宋国,宋国向晋国告急。先轸、狐偃为晋国谋划,认为如果攻打曹、卫,楚国必定来救,宋国便可获救。于是晋国编组为三军,狐偃统率上军,先轸辅佐下军,事见史书】晋文公却疏远他们,不向他们咨询;对外不求助于他们,最后竟由一个宦官决定。这可以作为法则吗?况且晋文公将要承袭齐桓公的霸业,以辅佐天子,这是远大的志向。然而齐桓公任用管仲而兴盛,进用竖刁而败亡【“袭”音“习”;韩氏说:周庄王十一年,齐桓公即位,鲍叔牙说:“君主想成就霸业,非管夷吾不可。” 齐桓公听从了他。自从任用管仲,齐国便大为治理。到齐桓公四十一年,管仲病重,桓公拿竖刁、易牙、开方三人询问谁可以接替管仲为相;管仲历数三人的不可任用之处,但桓公最终还是任用了他们。三人专擅权力,从此凭借宫中宠幸杀害群臣,擅自废立国君,无所不为】晋文公取得原地、开拓疆土,正是他开始施行政事、向诸侯显示威势的时候。然而他反而背弃了使自己兴盛的原则,重蹈使齐桓公败亡的覆辙,却还想称霸诸侯:论土地,他很广大;论力量,他很强盛;论义理,他有天子的册命;诸侯确实畏惧他。可是怎么能得到诸侯真心归服呢?后来景监得以让卫鞅任相【童氏说:按《史记》,景监是秦孝公的宠臣;卫鞅即公孙氏,是卫国庶出的公子,起初侍奉魏相公叔痤,后来离开魏国到秦国,凭借景监求见秦孝公。他先后多次以帝王之道劝说,孝公不接受,最后献上使国家强盛的办法,孝公才认为很好,对景监说:“你的客人真是个可以交谈的人。”于是卫鞅被秦国任用。【“鞅”音“于亮切”】弘恭、石显得以杀害萧望之【童氏说:按史书,弘恭、石显从汉宣帝时起就长期掌管中枢机要;汉元帝即位后,把政事交给他们。萧望之等人上书认为,中书是政事的根本、国家的枢机,使用宦官并非古制,应当罢除中书宦官,符合古代不亲近受过刑的人的原则。因此弘恭、石显便诬陷萧望之,使他自杀】误导这件事的人,就是晋文公【“误”有版本作“设”】。唉!得到贤臣来守卫大城,询问人选本来不算错,错在询问的方式【有版本作“问并非错,选举才是错”】;但尚且羞辱当时的人,贻误后代到这种程度,何况询问和选举两方面都错了,那又凭什么挽救呢?所以我特意写出晋文公的罪过,以附会《春秋》中许世子止、赵盾的义例【韩氏说:《左传·宣公二年》说,赵穿在桃园杀死晋灵公,赵盾还没有出山就返回,太史记载说“赵盾弑其君”,并把它公布在朝廷上。《左传·昭公十九年》说,许悼公病重,五月喝了太子所进的药而死,太子逃到晋国,史书记载说“弑其君盾”。“盾”是赵盾的名字】【“盾”反切为“徒本”】《驳复仇议》【童氏说:徐元庆复仇的事情,见本篇。唐史《孝友传》记载,左拾遗陈子昂主张杀徐元庆,然后表彰他的闾门和墓地。当时人认为陈子昂的主张正确。后来礼部员外郎柳宗元加以驳斥。韩愈也有一篇议论,见《韩愈集》。“驳”音“剥”】臣私下听说,天后时期,同州下邽人徐元庆,他的父亲徐爽被县吏赵师韫杀死【孙氏说:赵师韫当时任下邽县尉,“韫”音“蕴”】后来终于亲手杀掉父亲的仇人,捆缚自己到官府认罪【孙氏说:后来赵师韫任御史,徐元庆改名换姓,在驿站做工。过了很久,赵师韫以御史身份住在驿馆,徐元庆亲手杀了他,然后把自己囚禁起来到官府】当时谏臣陈子昂建议杀死徐元庆,同时表彰他的闾门【孙氏说:当时议论者认为徐元庆孝烈,想免除他的罪;陈子昂主张,国家法律规定擅自杀人者处死,徐元庆应当依国法处死,但可以表彰他的闾门和墓地,以褒扬他的孝义;议论者认为陈子昂是对的】,并且请求把这一规定编入法令,永远作为国家的典章。臣私下认为这件事错了。我听说,礼的根本在于防止祸乱,意思是不要做残害暴虐之事,凡是替父亲报仇的人都杀而不赦;刑法的根本也在于防止祸乱,意思是不要做残害暴虐之事,凡是依法治理的人都杀而不赦【“理”有版本作“治”】。它们的根本相同,作用却不同;表彰与诛杀不能同时并行【一本作“不能并行”】。杀死本应表彰的人,这叫滥用刑罚,过分亵渎刑法【韩氏说:《说文》说,“黩”是用手持污垢;【“黩”音“读”】表彰本应诛杀的人,这叫僭越,严重破坏礼制。
果以是示于天下,传于后代,趋义者不知所以向,违害者不知所以立,以是为典可乎?盖圣人之制,穷理以定赏罚,本情以正褒贬,统于一而已矣。向使刺谳其诚伪【童曰:谳议罪也,鱼列鱼战语蹇三反】考正其曲直,原始而求其端,则刑礼之用,判然离矣。何者?若元庆之父不陷于公罪,师韫之诛独以其私怨,奋其吏气,虐于非辜,州牧不知罪,刑官不知问,上下防冒,吁号不闻【张曰:吁呼也,书无辜吁天,号音豪,下同】而元庆能以戴天为大耻,枕戈为得礼【孙曰:礼记父之雠不与共戴天,又曰居父母之仇如之何,夫子曰寝苦枕于不仕弗与共天下也】处心积虑以冲雠人之胷【雠是周反】介然自克,即死无憾,是守礼而行义也。执事者宜有慙色,将谢之不暇,而又何诛焉?其或元庆之父不免于罪,师韫之诛不愆于法,是非死于吏也,是死于法也,法其可雠乎?雠天子之法,而戕奉法之吏【戕音墙】是悖骜而凌上也【悖音孛骜音傲】执而诛之,所以正邦典,而又何旌焉?且其议曰:「人必有子,子必有亲,亲亲相雠,其乱谁救?」是惑于礼也甚矣!礼之所谓雠者,盖以寃抑沉痛而号无告也,非谓扺罪触法,陷于大戮,而曰「彼杀之,我乃杀之」,不议曲直,暴寡胁弱而已。其非经背圣,不已甚哉【一作不亦甚哉】周礼》调人掌司万人之雠,凡杀人而义者,令勿雠;雠之则死,有反杀者,邦国交雠之。又安得亲亲相雠也?《春秋公羊传》曰:「父不受诛,子复雠可也;父受诛,子复讐,此推刃之道。」复讐不除害【孙曰:定四年公羊传之文,注云:一往一来曰推刃,不除害谓取雠身而已,不复兼其子】今若取此以断两下相杀,则合于礼矣。且夫不忘雠,孝也;不爱死,义也。元庆能不越于礼,服孝死义,是必达理而闻道者也。夫达理闻道之人,岂其以王法为敌雠者哉?议者反以为戮,黩刑壤礼,其不可以为典明矣!请下臣议,附于令,有断斯狱者,不宜以前议从事。谨议。桐叶封弟辩【韩曰:史记·晋世家:“成王与叔虞戏,削桐叶为珪,以与叔虞曰:‘以此封若。’史佚因请择日立之。成王曰:‘吾与之戏耳。’史佚曰:‘天子无戏言。’于是遂封叔虞于唐。此则桐叶封弟,史佚成之,明矣。若曰:周公入贺,史不之见。”孙曰:事又见《刘向·说苑》。黄曰:观经而不尽信于经,始可与言经;观史而不尽信于史,始可与言史。经史犹有不可信者,阨于灰烬之余,汩于异端之学也。谓伊尹以滋味干汤,谓西伯以隂谋倾商,迁史每每如此,岂特翦桐一事诬周公哉?读《迁史》者,当知其为实録,又当知史之失,自迁始】古之传者有言:「成王以桐叶与小弱弟戯,曰:『以封汝。』周公入贺【世家作史佚见题注】王曰:『戯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戯,乃封小弱弟于唐【孙曰:谓唐叔虞】吾意不然,王之弟当封耶?周公宜以时言于王,不待其戱而贺以成之也。不当封耶【当并如字】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戯【中去声】以地以人与小弱者为之主,其得为圣乎?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茍焉而已,必从而成之耶?设有不幸,王以桐叶戯妇寺,亦将举而从之乎?凡王者之徳在行之何若,设未得其当,虽十易之不为病,要于其当【二当字丁浪切】不可使易也,而况以其戯乎?若戯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过也。吾意周公辅成王,宜以道从容优乐,要归之大中而已,必不逢其失而为之辞【孙曰:逢谓逢迎也,孟子曰:逢君之恶,其罪大】又不当束缚之,驰骤之,使若牛马然,急则败矣。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况号为君臣者耶?是直小丈夫▯▯者之事【孙曰:老子其政察察,而其民缺缺,缺缺小智皃,与▯▯同,▯倾雪切】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或曰:「封唐叔,史佚成之【童曰:史佚,周武王时太史尹佚也,佚音逸】辩列子【孙曰:汉志列子八篇,先于庄子,庄子称之。韩曰:公谓列子当在鲁穆公时,其曰郑穆公时非是,言实信然。盖尝考之,郑穆公立于周襄王二十五年,则其生当在周庄惠王之际,其去孔子生于周灵王之二十年,诚防百年。若列子当郑穆公时,则是先夫子而生已若干年。今观其书,乃有仲尼篇,且多所纪述夫子及诸门弟子事,则列子当生鲁穆公时,而非郑穆公时,决矣。一字之误,乃尔哉!鲁穆公之立,在夫子既没之后。云黄曰:列子之书,其言皆出于列子之后。文子之书,或合孟子数家之防,亦可谓驳而不纯矣。而不甚斥于柳子者,盖君子论人,爱憎有权。阳虎窃寳玉大弓,乃鲁之贼,而为富不仁之言,孟子称之于七篇,憎而知其善者也。子厚之于二书,亦孟子取阳虎之意欤】
译如果把这种做法展示给天下,流传给后代,那么趋向正义的人就不知道应该走向哪里,想避免祸害的人也不知道应当怎样立身,把它作为国家典章可以吗?圣人的制度,是穷究事理来决定赏罚,依据实情来端正褒贬,总的原则只有一个。假如考察案情,辨明真伪【童氏说:“谳”是审议罪行,音有“鱼列”“鱼战”“语蹇”三种反切】,查正曲直,追溯事情的开始而寻找根源,那么刑与礼的作用就会清清楚楚地分开。为什么呢?假如徐元庆的父亲并没有陷于公罪,赵师韫杀他只是出于私人怨恨,逞强使用官吏的威势,残害无罪之人,而州牧不知道他的罪行,掌刑官也不追问,上下官员互相遮掩,冤屈呼号无人听见【张氏说:“吁”是呼喊;《尚书》有“无辜吁天”,“号”音“豪”,下同】,徐元庆却把不能与杀父仇人共同生活视为最大的耻辱,以枕戈待旦为合乎礼义【孙氏说:《礼记》说,父亲的仇人不能共同仰面向天而活;又说,居父母之仇应当怎样,孔子回答说,睡觉时枕着兵器,不能出仕,也不能和仇人共同生活在天下】,处心积虑,刺入仇人的胸膛,坚定地克制自己,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这就是遵守礼制、实行正义。执掌政事的人应当面有惭色,连向他道歉都来不及,又怎么能诛杀他呢?如果徐元庆的父亲确实有罪,赵师韫的诛杀又不违犯法令,那么他不是被官吏杀死,而是被法律处死;法律难道可以作为仇敌吗?把天子的法律当作仇敌,又杀害奉行法律的官吏【“戕”音“墙”】,这是悖逆傲慢、凌犯上级【“悖”音“孛”,“骜”音“傲”】;逮捕并诛杀他,是为了端正国家法典,又怎么能表彰他呢?况且陈子昂的议论说:“人必定有儿子,儿子必定有父母,亲人之间互相报仇,这种混乱谁来挽救?”这实在是极其误解礼制。礼所说的复仇,是指冤屈沉痛而呼告无门,并不是说一个人触犯刑法、陷于大罪之后,便说“他杀了我的亲人,所以我也杀他”,不辨曲直,只是欺凌寡弱罢了。这样做难道不是违背常经、背弃圣人,过分到了极点吗【一作“不也过分吗”】?《周礼》中的调人掌管调解天下人的仇怨:凡是杀人而合乎义理的,命令其亲属不得复仇;如果复仇,就处死;如果有人反过来杀死复仇者,国家各方面共同讨伐他。又怎么会有亲人之间互相复仇呢?《春秋公羊传》说:“父亲没有受诛,儿子可以为父复仇;父亲已经受诛,儿子再复仇,这就是连续推刃。”复仇只应消除仇害【孙氏说:《公羊传·定公四年》的原文,注释说:刀刃一来一往叫作推刃;“不除害”是说只取仇人的性命,不再连累他的儿子】现在如果用这条原则来裁断双方互相杀害的案件,就合乎礼制了。况且不忘记仇恨,是孝;不吝惜生命,是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徐元庆能够不超越礼制,守着孝道而死、奉行正义,他一定是通达事理、听闻大道的人。通达事理、听闻大道的人,难道会把王法当作仇敌吗?议论者反而主张把他处死,滥用刑罚、破坏礼制,这显然不能作为国家典章。请把臣的议论下达有关部门,附在法令中;以后审断这类案件,不应再按照先前的议论办理。谨此议论。《桐叶封弟辨》【韩氏说:《史记·晋世家》说:“成王和弟弟叔虞玩耍,把桐叶削成圭,交给叔虞说:‘用这个封你。’史佚于是请求选择吉日册立他。成王说:‘我只是和他玩笑罢了。’史佚说:‘天子没有戏言。’于是把叔虞封在唐地。”这就是桐叶封弟的故事,史佚促成了它,事情很清楚了。如果说周公入朝祝贺,史书并没有这样的记载。孙氏说:此事又见《刘向·说苑》。黄氏说:阅读经典而不完全相信经典,才可以谈论经典;阅读史书而不完全相信史书,才可以谈论史书。经典和史书尚且有不可信的地方,何况它们曾受灰烬焚毁,又被异端之学混杂。说伊尹用滋味来求见商汤,说西伯用阴谋倾覆商朝,司马迁的史书常常如此,难道只有削桐叶一件事诬陷周公吗?读《史记》的人,应当知道它是实录,也应当知道史书的错误从司马迁就已经开始】古代流传的记载说:“成王拿桐叶和幼小的弟弟开玩笑,说:‘用这个封你。’周公入朝祝贺【《世家》作“史佚见成王”,见题注】,成王说:‘只是玩笑罢了。’周公说:‘天子不可以开玩笑。’于是把幼小的弟弟封在唐地【孙氏说:指唐叔虞】。我的看法并不是这样。成王的弟弟应当封吗?周公就应当在适当的时候向成王说明,不应等到成王开玩笑后才道贺来促成此事。不应当封吗【两个“当”均按本字读】?周公却促成这个不恰当的玩笑【“中”读去声】,把土地和人民交给幼小者,让他做主人,这能算圣人吗?况且周公只是因为成王的话不能轻率收回,就一定要顺势把它促成吗?假如成王拿桐叶同妃嫔、宦官开玩笑,难道也要一概照办吗?凡是君王的德行,关键在于实行得是否恰当。假设尚未达到恰当,即使反复改十次也不算毛病;但一定要达到恰当,达到后就不能再改变【两个“当”音“丁浪切”】,何况只是因为一句玩笑呢?如果开玩笑而一定要实行,那就是周公在教导成王把过错做到底。我的看法是,周公辅佐成王,应当用道理从容和缓地引导他,使他最终归于大中之道,绝不会迎合他的过失而替他找说辞【孙氏说:“逢”是迎合,《孟子》说“逢君之恶,其罪大”】,也不应当把他束缚起来、驱赶着走,使他像牛马一样;逼迫得太急就会失败。况且普通人家的父子尚且不能用这种办法约束自己,何况号称君臣的人呢?这不过是小丈夫琐碎苛察的做法【孙氏说:《老子》有“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缺缺”是小聪明的样子,与此字相同;此字音“倾雪切”】,不是周公应当采用的办法,所以不可信。有人说:“封唐叔,是史佚促成的【童氏说:史佚是周武王时的太史尹佚,“佚”音“逸”】。” 《辨列子》【孙氏说:《汉书·艺文志》著录《列子》八篇,时代早于《庄子》,庄子也称述它。韩氏说:柳公认为列子应当生活在鲁穆公时,称其为郑穆公时人是不对的,这个说法确实可信。我曾考察过,郑穆公在周襄王二十五年即位,那么列子应当生于周庄王、周惠王之际;他距离孔子出生的周灵王二十年,确实将近一百年。如果列子生活在郑穆公时,那么就比孔子早出生许多年。现在看《列子》一书,既有《仲尼》篇,又多次记述孔子和他的弟子,那么列子应当生于鲁穆公时,而不是郑穆公时,这是确定的。只是一字之误,竟造成如此大的差错!云黄氏说:《列子》一书的言论都出自列子以后的人。《文子》一书,有的地方杂合《孟子》等数家的言论,也可以说驳杂而不纯。柳宗元却没有严厉斥责它们,大概君子评论人物,爱憎是有分寸的。阳虎盗窃宝玉和大弓,是鲁国的贼,却说出“为富而不仁”一类的话,孟子在《孟子》七篇中仍然称引他,是憎恶他却知道他有可取之处。子厚对这两部书,大概也有孟子取法阳虎的意思吧】
刘向古称博极羣书,然其録《列子》独曰郑穆公时人【孙曰:郑穆公名兰】穆公在孔子前几百嵗,《列子》书言郑国皆云子产、邓析,不知向何以言之如此。《史记》郑繻公二十四年【繻音须】楚悼王四年,围郑,郑杀其相驷子阳。子阳正与《列子》同时,是嵗周安王三年,秦惠王、韩列侯、赵武侯二年,魏文侯二十七年,燕厘公五年【厘,虚其切,古文僖字】齐康公七年,宋悼公六年,鲁穆公十年【孙曰:此皆据《史记》年表】不知向言鲁穆公时,遂误为郑耶?不然何乖错至如是?其后张湛徒知怪《列子》书【孙曰:湛字处度,东晋人,注《列子】言穆公后事,亦不能推知其时。然其书亦多増窜,非其实。要之,《庄周》为放,依其辞【放,方往切】其称夏棘、狙公、纪渻子、季咸等【渻音省】皆出《列子》,不可尽纪。虽不槩于孔子道,然其虚泊寥阔,居乱世,逺于利祸,不得逮乎身,而其心不穷,《易》之“遁世无闷”者,其近是欤?余故取焉。其文辞类《庄子》,而尤质厚,少为作好文者可废耶?其《杨朱》、力命,疑其杨子书。其言魏牟、孔穿,皆出《列子》后,不可信。然观其辞,亦足通知古之多异术也。读焉者,慎取之而已矣。辩文子【孙曰:汉志《文子》九篇,与孔子同时,而称周平王问,似依托者也。按《文子》称墨子,墨子称吴起,皆周安王时人。韩曰:《史记》注《范蠡传》:《文子》姓辛,名研,《文子》其字也。葵丘濮上人,号曰计然。其书十二篇。按《唐艺文志》有徐灵府注,有李暹训注。其学盖受于老子。或者谓此书特《文子》録老子遗言为十二篇。且刘向所録止九巻。今观公之文与《艺文志》及徐、李所注巻数皆合,岂徐、李有以析之欤】文子书十二篇,其传曰:老子弟子,其辞时有若可取,其指意皆本老子。然考其书,盖驳书也。其浑而类者少,窃取他书以合之者多。凡孟、管辈数家,皆见剽窃。峣然而出其类【峣,山髙貌,音尧,字或从嶤】其意绪、文辞、义牙相抵而不合【韩曰:说文云:义,手指相错牙齿也,象上下相错之形。义,初加切;牙,朱加切】不知人之増益之欤?或者众为聚敛以成其书欤?然观其往往有可立者,又颇惜之,悯其为之也劳。今刋去谬恶乱杂者,取其似是者,又颇为发其意,藏于家。
译刘向自古被称为博览群书,但他著录《列子》时却只说是郑穆公时代的人【孙氏说:郑穆公名兰】。郑穆公比孔子早几百年,而《列子》一书谈到郑国时都说子产、邓析,不知道刘向为什么这样说。《史记》记载,郑繻公二十四年【“繻”音“须”】,楚悼王四年,楚国包围郑国,郑国杀死相国驷子阳。子阳正与列子同时。这一年是周安王三年、秦惠王二年、韩列侯二年、赵武侯二年、魏文侯二十七年、燕厘公五年【“厘”音“虚其切”,古文“僖”字】、齐康公七年、宋悼公六年、鲁穆公十年【孙氏说:这些纪年都依据《史记》年表】。不知道刘向说列子在鲁穆公时,是否因此误写成郑穆公?如果不是,怎么会错乱到这种程度?后来张湛只是知道惊怪《列子》一书【孙氏说:张湛字处度,是东晋人,给《列子》作注】,并且说列子记有郑穆公以后的事情,也不能推知列子的时代。然而这部书又多有增删窜改,并非列子的真实著作。总之,《庄周》一书放任铺陈,依据它的文辞【“放”音“方往切”】,其中所说的夏棘、狙公、纪渻子、季咸等人【“渻”音“省”】,都出自《列子》,不能全部列举。虽然《列子》不完全符合孔子的道,但它虚静淡泊、空旷高远,处在乱世之中而远离利害祸患,不能使自身陷入困顿,内心也不穷困,这大概接近《易经》所说的“遁世无闷”吧?所以我取用它。它的文辞类似《庄子》,但尤其质朴厚重,难道会因为少有刻意作文、追求华美的文人就可以废弃吗?其中《杨朱》《力命》两篇,我怀疑是杨朱的书。书中谈到魏牟、孔穿,都是出自列子以后的人,不可信。但考察它的文辞,也足以使人知道古代有许多奇异的学术。阅读它的人,只需谨慎取舍罢了。《辨文子》【孙氏说:《汉书·艺文志》著录《文子》九篇,说它与孔子同时;但书中称周平王曾询问文子,似乎是依托之作。考察《文子》一书,既称引墨子,墨子又称引吴起,而墨子、吴起都是周安王时人。韩氏说:《史记》注释《范蠡传》说:《文子》姓辛,名研,“文子”是他的字;他是葵丘、濮上人,号计然。其书有十二篇。按《唐艺文志》,有徐灵府注、李暹训注。其学说大概传自老子。有人说,这部书只是文子记录老子遗言而成的十二篇。况且刘向所著录的只有九卷。现在看柳公的文章,与《唐艺文志》以及徐灵府、李暹所注的卷数都相合,难道是徐、李二人把篇卷析分过吗】《文子》一书有十二篇,传说文子是老子的弟子,书中有些言辞似乎值得采用,思想旨趣都以老子为根本。然而考察这部书,大概是杂驳之书。内容浑然相类的地方很少,偷偷抄取其他书籍来拼合的地方很多。凡是孟子、管子等几家的著作,都能看到剽窃的痕迹。它有的地方高峻突出而不同于同类【“峣”是山高的样子,音“尧”,有的字写作“嶤”】,但思想脉络、文辞和义理彼此抵触而不相合【韩氏说:《说文》说,“义”像手指交错、牙齿上下交错的形状;“义”音“初加切”,“牙”音“朱加切”】,不知道是后人增益的吗?还是许多人搜集拼合而成的吗?然而看它往往有可以成立的内容,又颇为可惜,怜悯编造它的人所付出的辛劳。现在我删去其中错误、恶劣、混乱、驳杂的部分,取用那些似乎有道理的内容,又多为它阐发意义,收藏在家中。
论语辩二篇上篇【韩曰:公疑《论语》非成于孔子诸弟子手,然圣门师弟子道统之传,咸出此书,或曽子诸弟子成之,其亦必有自来矣】或问曰:「儒者称《论语》孔子弟子所记,信乎?」曰:「未然也。」孔子弟子曽参最少,少孔子四十六嵗【韩曰:夫子生于周灵王二十年,曽子生于周敬王十五年。孙曰:孔子卒时七十二,曽子年二十六】曽子老而死,是书记曽子之死,则去孔子也逺矣。曽子之死,孔子弟子略无存者矣。吾意曾子弟子之为之也。何哉?且是书载弟子,必以字,独曽子有子。不然,由是言之,弟子之号之也。然则有子何以称子?曰:孔子之殁也,诸弟子以有子为似夫子,立而师之。其后不能对诸子之问,乃叱避而退【孙曰:孔子既殁,诸弟子思慕,有若状似孔子,弟子相与立为师,师之如夫子时也。他日弟子有所问,有若黙然无以应,弟子起曰:「有子避之,此非子之坐也】则固尝有师之号矣。今所记独曽子最后死,余是以知之。盖乐正子春、子思之徒【孙曰:二人曽子弟子】与为之尔。或曰:「孔子弟子尝杂记其言,然而卒成其书者曽氏之徒也。」下篇【韩曰:此篇论《尧曰》首章之言,谓夫子素所讽道之辞,诚得其防。盖揖逊、征伐之事,皆萃此数语间,非圣人讽道之余,其何以表见于后世者耶?黄曰:孔安国之疏,谓《尧曰》之文为明天道,垂训将来,诚有得夫圣人之心。柳子亦谓《尧曰》之言为圣人之大志,其智足以知圣人,亦不减于孔氏矣】尧曰:咨尔舜!天之厯数在尔躬。四海困穷【孙曰:论语注云:困极穷尽,言极尽四海皆服其化】天禄永终。舜亦以命禹曰:余小子履【履,汤名】敢用▯牡【孙曰:夏尚黒,时未改夏色,故犹用黒牡】敢昭告于皇上后土:有罪不敢赦,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朕躬有罪,无以尔万方。或问之曰:论语书,记问对之辞尔。今卒篇之首章,然有是,何也?栁先生曰:论语之大,莫大乎是也。是乃孔子常常讽道之辞云尔【讽诵也,方鳯切】彼孔子者,覆生人之器者也【覆盖也,敷救切】上之尧舜之不遭【上之一作上言】而禅不及已【禅音擅】下之无汤之势【下之一作下言】而已不得为天吏。生人无以泽其徳,日视闻其劳死怨呼而已之徳,涸然无所依而施【涸竭也,音鹤】故于常常讽道云尔而止也。此圣人之大志也,无容问对于其间。弟子或知之,或疑之,不能明,相与传之。故于其为书也,卒篇之首,严而立之。辩▯谷子【韩曰:史记·苏秦传注云:「▯谷子,战国时隠居颍川阳城之▯谷,因以自号。苏秦、张仪师之,受纵横之事。其书三巻。唐艺文志有乐台注,有尹知章注。然其书叙谓此书即授秦仪者,捭阖之术十三章,本经、持枢、中经三篇。又有梁陶▯景注。今公又谓有元冀者为之指要。唐史遂以苏秦为▯谷子,误矣】元冀好读古书,然甚贤▯谷子,为其指要几千言。▯谷子要为无取【一作能】汉时刘向、班固録书无▯谷子,▯谷子后出而险盭峭薄【韩曰:说文云盭戾也,音戾】恐其妄言乱世,难信学者,宜其不道,而世之言纵横者时葆其书【葆寳也,音保】尤者晚乃益出七术【孙曰:▯谷子书下篇有隂符七术,谓盛神法、五龙养志法、灵▯实意法、腾蛇分威法、伏熊散势法、鸷鸟转圆法、猛兽损兊法、灵薯七章是也】怪谬异甚,不可考校,其言益竒【如字】而道益陿【陿隘也,音洽】使人狙狂失守【狙猿属,子余切】而易于陷坠【补注:晁氏读书志曰:公论▯谷子书如此,而来鹄亦云:▯谷子皆教人诡绐激讦、揣测狯滑之术,悉备于章。学之者唯仪秦而已。欲知是书者,二子之言略尽之】幸矣人之葆之者少,今元子又文之以指要。呜呼,其为好术也过矣【黄曰:治异端者,塞其源,去恶木者,戕其本。仪秦纵横,孟子以妾妇处之,荀卿以诈人待之,衞琯以乱国政责之。愚谓二子不足罪,使无▯谷之学,则朝纵暮横,孰从而师事之。故欲闲先圣之道,距纵横之术者,不可使▯谷之言一日得行于天下也。元冀何人,作为指要,妄以七术表而出之,无意援溺而反推波助澜。元生区区自郐无讥,愚恐当涂之士嗜痔逐臭,则误天下必甚矣】辩晏子春秋【韩曰:晏子,齐晏婴也。其书十二篇。唐《艺文志》皆载之。公谓不当列之儒家中。今观其书,信然】
译《论语辨》二篇 上篇 【韩氏说:柳公怀疑《论语》不是孔子的弟子亲手编成的。然而圣门师生道统的传承都出自这部书,也许是曾子及其弟子编成的,但它必定有来源】有人问:“儒者说《论语》是孔子的弟子记录的,是真的吗?”回答说:“不完全是。”孔子的弟子中,曾参年纪最小,比孔子小四十六岁【韩氏说:孔子生于周灵王二十年,曾子生于周敬王十五年。孙氏说:孔子去世时七十二岁,曾子二十六岁】。曾子年老后去世,而这部书记载了曾子的死,那么它成书时距离孔子已经很远了。曾子去世时,孔子的弟子大概已经没有人活着了。我认为,是曾子的弟子编成了这部书。为什么呢?况且这部书记载孔子弟子时,一定称字,唯独曾子称“有子”。否则,由此也可以知道,这是弟子们对他的称呼。那么有子为什么又称“子”呢?回答说:孔子去世后,众弟子因为思念孔子,认为有子的相貌像孔子,便立他为老师,像侍奉孔子那样侍奉他。后来他不能回答众弟子的询问,弟子们便呵斥他避开而退下【孙氏说:孔子死后,众弟子思念老师,因为有若的相貌像孔子,便共同立他为师,像孔子在世时一样侍奉他。后来弟子有所询问,有若默然不能回答,弟子们起身说:“有子退避吧,这不是先生应坐的位置”】,所以他确实曾经有过“老师”的称号。现在书中记载的只有曾子最后去世,我因此知道是这样。大概是乐正子春、子思这一类人【孙氏说:二人都是曾子的弟子】参与编成的。有人说:“孔子的弟子曾经杂记孔子的言论,但最后编成这部书的,是曾氏一派的人。” 下篇 【韩氏说:本篇论述《尧曰》首章的话,认为这是孔子平素反复诵说、讲论的言辞,确实抓住了它的主旨。大概禅让、征伐等事情,都集中在这几句话中;如果不是圣人反复讲说的余意,又凭什么显现给后世呢?黄氏说:孔安国的注疏认为,《尧曰》的文字是阐明天道、垂训后世,确实领会了圣人的心意。柳宗元也认为《尧曰》的话是圣人的大志,他的智慧足以了解圣人,也不比孔安国差】尧说:“唉,你啊,舜!上天安排的历数已经落在你的身上。等到天下百姓陷入困穷【孙氏说:《论语》注说:“困穷”是困苦到了极点,意思是四海之内都极度服从你的教化】,上天赐予的禄命也将永远终止。”舜也用这番话告诫禹说:“我这个小子履【履,是商汤的名字】,谨敢用黑色公牛【孙氏说:夏朝尚黑,当时还没有改变夏朝的颜色,所以仍用黑色公牛】恭敬地明白告祭皇天后土:有罪过的人,我不敢赦免;天下各方有罪,罪责都在我一人身上。我自身有罪,不要牵连你们天下各方的人。”有人问:“《论语》这部书,记录的只是问答言辞。如今全书结尾的第一章竟然有这样的内容,这是为什么?”柳先生说:“《论语》的重大意义,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这本来就是孔子常常诵说、讲论的话罢了【“讽”是诵读,音“方凤切”】。孔子,是能够覆盖、保护众生的器量之人【“覆”是覆盖,音“敷救切”】;往上说,尧、舜没有遇到这样的机会,禅让不能落到自己身上【上字有版本作“上言”】;往下说,他没有商汤那样的形势,自己也不能成为治理天下的天官。百姓无法承受他的恩德,只能每天看着、听着自己的劳苦而死去,怨恨呼号;而他的德行枯竭,没有地方可以依托、施行【“涸”是枯竭,音“鹤”】。所以他只能反复诵说这些话罢了。这就是圣人的大志,其中没有容纳问答的余地。” 弟子们有的理解它,有的怀疑它,不能阐明,于是彼此传述。因此在编写这部书时,把这些话庄严地立在全书结尾的开头。《辨鬼谷子》【韩氏说:《史记·苏秦传》的注释说:“鬼谷子,是战国时隐居在颍川阳城鬼谷的人,因而用鬼谷自号。苏秦、张仪拜他为师,学习合纵连横之术。他的书有三卷。《唐艺文志》有乐台注、尹知章注。然而该书叙述说,这部书就是传授给苏秦、张仪的著作,其中《捭阖》之术十三章,以及《本经》《持枢》《中经》三篇;又有梁代陶弘景的注。现在柳公又说有一个叫元冀的人为它作《指要》。唐史于是把苏秦说成鬼谷子,这是错误的】元冀喜欢读古书,却非常推重《鬼谷子》,为它作了几千字的指要。《鬼谷子》本来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一作“能”】。汉代刘向、班固编录书籍时,都没有《鬼谷子》;《鬼谷子》后来才出现,而且险僻乖戾、峭薄刻深【韩愈说:《说文》称“盭”为“戾”,音戾】。恐怕它的妄言会扰乱世道,使求学的人难以取信,所以理应不加称述。然而世上谈论纵横之术的人,时常珍藏它的书【“葆”通“宝”,音保】,尤其到后来又增加了七术【孙汝听说:《鬼谷子》下篇有“阴符七术”,即盛神法、五龙养志法、灵龟实意法、腾蛇分威法、伏熊散势法、鸷鸟转圆法、猛兽损兑法,另有《灵薯》七章】;内容极其怪诞荒谬,无法考订核实。它的言论越发奇异【按字面读】,道理却越发狭窄【“陿”是狭窄,音洽】,使人像猿猴一样狂乱而失去操守【“狙”属猿类,子余切】,容易陷落【补注:晁氏《读书志》说,柳宗元评论《鬼谷子》就是这样;来鹄也说,《鬼谷子》把教人诡诈欺骗、煽动攻讦、揣度猜测、狡猾圆滑的方法全都写在篇章中,学习它的只有张仪、苏秦罢了。想了解这部书,二人的话大致已经说尽了】。幸好世上珍藏它的人少,如今元先生又为它作文作指要。唉,他爱好这种术数,实在太过分了【黄庭坚说:治理异端,要堵塞它的源头;铲除恶木,要摧毁它的根本。张仪、苏秦以纵横之术游说,孟子把他们看作妾妇一类,荀子把他们视为欺诈之人,卫鞅则责备他们扰乱国政。我认为张仪、苏秦本来不值得责怪;如果没有鬼谷子的学说,他们今天纵横、明天合纵,谁会跟从他们、把他们当作老师呢?所以,想要捍卫先圣之道、排斥纵横之术,就不能让鬼谷子的言论有一天在天下流行。元冀是什么人,竟作《指要》,妄自标举七术而传播,非但没有援救溺水者,反而推波助澜。元先生本人不过如此,我只怕当权之士若嗜好痔疮、追逐臭味,误害天下一定会更加严重】辨析《晏子春秋》。【韩愈说:晏子就是齐国的晏婴。这部书有十二篇,《唐艺文志》全都著录。柳宗元认为不应把它列在儒家之中。如今看它的内容,确实如此】
司马迁读《晏子春秋》髙之,而莫知其所以为书。或曰:晏子为之,而人接焉。或曰:晏子之后为之。皆非也。吾疑其墨子之徒有齐人者为之。墨好俭,晏子以俭名于世,故墨子之徒尊着其事,以増髙为已术者,且其旨多尚同兼爱【孙曰:墨子有尚同三篇。又孟子曰:墨子兼爱,是无父也】非乐节用,非厚▯久丧者,是皆出墨子。又非孔子好言▯事,非儒明▯,又出墨子。其言问枣及古冶子等【孙曰:《晏子春秋》曰:公孙防、田开疆、古冶子事景公,勇而无礼。晏子言于公,餽之二桃,曰:三子计功而食之。公孙防曰:吾持楯而再搏乳虎,可以食桃。田开疆曰:吾杖兵而御三军者再,可以食桃。古冶子曰:吾尝从君济河,鼋衔右骖以入底柱之流,冶潜行水底,逆流百步,顺流九里,得鼋而杀之,左牵马尾,古挈鼋头,鹤跃而出,可以食桃矣。二子曰:吾勇不若子,功不逮子,取桃不让,是贪也,然而不死,无勇也,皆反其桃,契领而死。古冶子曰:二子死之,吾独生,不仁,亦契领而死】尤怪诞,又往往言墨子闻其道而称之,此甚显白者。自刘向、歆、班彪、固父子皆録之儒家中,甚矣数子之不详也。盖非齐人不能具其事,非墨子之徒则其言不若是。后之録诸子书者,宜列之墨家,非晏子为墨也,为是书者,墨之道也。辩亢仓子【韩曰:唐《艺文志》注云:“天寳元年诏号亢仓子为洞灵真经,求之不获。襄阳处士王士元谓庄子作《庚桑子》,太史公《列子》作《亢仓子》,其实一也。取诸子文义类者补其亡。今此书其士元补亡者耶?宜公有所不取也。”《史记》注:“亢音庚。”《亢仓子》王邵本作《庚桑子》。司马彪曰:“庚桑,楚人姓名】太史公为庄周列传,称其为书「畏累」「亢桑子」皆空言无事实【韩曰:史记庄子传索▯曰:按庄子「畏累」虚篇名也,即老▯弟子「畏累」邹氏童曰:「畏累」或作「昆垒」,庄子音注云:「防垒」山名,或云在鲁,或云在梁州○「畏」于▯切,又乌罪切;「累」音垒,又力罪切】今世有《亢桑子》书,其首篇出《庄子》,而益以庸言,盖周所云者尚不能有事实,又况取其语而益之者,其为空言尤也。刘向、班固録书无《亢仓子》,而今之为术者乃始为之传注,以教于世,不亦惑乎?辩鹖冠子【集注:《西汉艺文志》有《鹖冠子》一篇,下注云:“楚人居深山,不显名氏,以鹖羽为冠,因自号焉。”《唐志》亦有《鹖冠子》三巻。今其为书凡十九篇,盖论三才变通、古今治乱之道。韩文公云:“其《博选》篇‘四稽五至’之说,当矣。”《学问》篇称:“贱生于无所用,中流失船,一壶千金者三。”读其词而悲之,即此书也。惟《世兵》篇颇与《鵩赋》相乱,余十八篇则否。公之辩似但见此一篇,故云耳。鹖似雉,音曷】余读贾谊鵩赋,嘉其辞【鵩音服】而学者以为尽出鹖冠子。余往来京师,求鹖冠子,无所见。至长沙,始得其书。读之,尽鄙浅言也。唯谊所引用为美,余无可者。吾意好事者伪为其书,反用鵩赋以文饰之,非谊有所取之决也。太史公《伯夷列传》称贾子曰:“贪夫殉财,烈士殉名,夸者死权【孙曰:鹖冠子无此语】不称鹖冠子。迁号为博极羣书,假令当时有其书,迁岂不见耶?假令真有鹖冠子书,亦必不取鵩赋以充入之。者何以知其然耶?曰:不类。
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巻四
译司马迁读《晏子春秋》,认为它写得高妙,却没有人知道这部书究竟是谁写的。有人说是晏子写的,只是后人增益;有人说是晏子后代写的。这些说法都不对。我怀疑是墨子的门徒中有齐国人写了它。墨家崇尚节俭,晏子又以节俭闻名于世,所以墨子的门徒尊崇并铺陈他的事迹,把它夸大为自己的学术。况且书中多处尊崇“尚同”“兼爱”【孙汝听说:墨子有《尚同》三篇;孟子说“墨子兼爱,是无父也”】,反对声色娱乐,主张节约用度,反对厚葬和长期服丧,这些都是墨子的思想。又批评孔子喜欢谈论鬼神之事,否定儒家彰明鬼神的说法,也出自墨子。书中还谈到问枣以及古冶子等事【孙汝听说:《晏子春秋》说,公孙接、田开疆、古冶子侍奉景公,勇敢却无礼。晏子对景公说,送给他们两只桃子,让三人计较功劳后食用。公孙接说,我手持盾牌,两次搏击乳虎,可以吃桃;田开疆说,我手持兵器,两次抵御三军,可以吃桃;古冶子说,我曾跟随国君渡河,鼋咬住右骖马潜入砥柱水流,我潜入水底,逆流百步、顺流九里,捉到鼋并杀死它,左手牵着马尾,右手提着鼋头,像鹤一样跃出水面,可以吃桃】“二位的勇气不如你,功劳也比不上你,却取桃而不相让,这是贪心;可是如果不死,又是不勇敢。”二人都归还桃子,割断衣带自杀。古冶子说:“二人为了这件事死了,只有我独自活着,是不仁。”也割断衣带自杀】。这些说法尤其怪诞,而且书中往往说墨子听到晏子的道理后还称许他,这一点最为明显。自刘向、刘歆到班彪、班固父子,都把它编录在儒家之中,几个人实在太不详察了。大概不是齐国人,就不能把这些事情写得如此具体;不是墨子的门徒,言论也不会像这样。后世编录诸子书籍,应把它列入墨家;不是说晏子属于墨家,而是说写成这部书的人奉行墨家之道。辨析《亢仓子》。【韩愈说:《唐艺文志》注说:“天宝元年下诏,给《亢仓子》加号为《洞灵真经》,但寻求不到。襄阳处士王士元说,庄子所作《庚桑子》,太史公《列子》所作《亢仓子》,其实是同一部书。于是取诸子中意义相近的文章来补足它的亡佚部分。如今这部书,莫非就是王士元补亡的书吗?所以柳宗元应当不予采纳。”《史记》注说:“亢音庚。”《亢仓子》在王邵本中作《庚桑子》。司马彪说:“庚桑是楚人的姓名”】太史公为庄周作传,说他的著作中《畏累》《亢桑子》都是空泛之言,没有事实根据【韩愈说:《史记·庄子传》索隐引证:按《庄子》中的“畏累”是虚构的篇名,即老聃弟子“畏累”;邹氏说“畏累”有的本子作“昆垒”。《庄子音义》注说:“防垒”是山名,有人说在鲁地,有人说在梁州】“畏”读于鬼切,又读乌罪切。“累”读垒,又读力罪切】。如今世上有《亢桑子》一书,它的开头一篇取自《庄子》,又增添了一些平庸的话。庄周所说的内容尚且没有事实根据,更何况把他的言语拿来增补,空泛就更加严重了。刘向、班固编录书籍时没有《亢仓子》,如今那些以术数为业的人却开始为它作传注,拿来教导世人,难道不是很糊涂吗?辨析《鹖冠子》。【集注:《西汉艺文志》有《鹖冠子》一篇,注说:“楚国人居住在深山,不显露姓名,因为用鹖鸟羽毛做帽子,便以此自号。”《唐志》也有《鹖冠子》三卷。如今这部书共有十九篇,大概论述天地人三才的变化通达以及古今治乱的道理。韩愈说:“其中《博选》篇所说‘四稽五至’,是正确的。”《学问》篇称:“卑贱产生于无所作为,中途失船时,一壶水价值千金。”读到这些话而感到悲伤的,就是这部书。只有《世兵》篇颇与《鵩赋》相混杂,其余十八篇则不是这样。柳宗元的辨析似乎只看到了这一篇,所以才这样说。鹖鸟像雉,音曷】我读贾谊的《鵩赋》,赞赏它的文辞【鵩音服】,但读书人认为其中内容全都出自《鹖冠子》。我往来京师时,寻找《鹖冠子》,没有见到;到了长沙,才得到这部书。读过以后,发现全是鄙陋浅薄的话,只有贾谊引用的那些还算优美,其余没有可取之处。我认为好事之徒伪造了这部书,反过来利用《鵩赋》来文饰它,决不是贾谊从它那里有所取法。太史公《伯夷列传》称贾谊说:“贪财的人为财而死,刚烈的人为名而死,夸耀的人为权势而死”【孙汝听说:《鹖冠子》中没有这句话】,并没有说这是《鹖冠子》的话。司马迁自称博览群书,假如当时真有这部书,他难道会看不见吗?假如《鹖冠子》确实存在,司马迁也一定不会把《鵩赋》拿来充作其中的内容。为什么知道是这样呢?因为二者文风不相类。《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巻五碑箕子碑【孙曰:箕子名须臾,纣之诸父】凡大人之道有三,一曰正蒙难【孙曰:蒙,犯也。正蒙难者,以正犯难也。○难乃旦切】二曰法授圣,三曰化及民。殷有仁人曰箕子【孙曰:孔子曰:“殷有三仁焉。”防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实具兹道以立于世,故孔子述六经之防,尤慇懃焉【孙曰:谓下易、诗所载是也】当纣之时,大道悖乱,天威之动不能戒【孙曰:书“今天动威】圣人之言无所用进,死以并命,诚仁矣【韩曰:谓比干】无与吾祀,故不为委身以存祀,诚仁矣【韩曰:谓防子】与亡吾国,故不忍【与音预】具是二道,有行之者矣,是用保其明哲【孙曰:诗“既明且哲,以保其身】与之俯仰晦是謩范【謩与谟同】辱于囚奴【孙曰:书“囚奴正士”,正士即谓箕子也】昏而与邪,隤而不息,故在易曰:“箕子之明夷【孙曰:夷,伤也。日入地中,明夷之义,故卦曰“明夷】正蒙难也。及天命既改,生人以正乃出大法【孙曰:大法,洪范也】用为圣师,周人得以序彛伦而立大典【孙曰:书“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彛伦攸叙”,彛伦,常道也】故在书曰:“以箕子归,作洪范”,法授圣也。及封朝鲜【孙曰:书传云:“武王释箕子之囚,箕子不忍周之释,走之朝鲜。武王闻之,因以朝鲜封之。”鲜音仙】推道训俗,惟徳无陋,惟人无逺,用广殷祀,俾夷为华,化及民也【孙曰:汉书地理志:“箕子去之朝鲜,教其民以礼义田蚕织作。乐浪、朝鲜民犯禁八条:相杀以当时偿,杀相伤以谷偿,相盗者男没入为其家奴,女子为婢,欲自偿者人五十万,虽免为民,俗犹羞之,嫁娶无所雠,是以其民终不相盗,无门户之闭。妇人贞信不滛辟,其田民饮食以笾豆可贵哉,仁贤之化也】率是大道,藂于厥躬【藂,徂红切,正作丛,俗作藂】天地变化,我得其正,其大人欤?于虖!当其周时,未至殷祀未殄,比干已死,防子已去向,使纣恶未稔而自毙【毙,顿也,音敝】武庚念乱以图存,国无其人,谁与兴理?是固人事之或然者也。然则先生隠忍而为此,其有志于斯乎?唐某年作庙,汲郡嵗时致祀【孙曰:汲郡今卫州,纣故都也】嘉先生独列于易象,作是颂云。防难以正授圣以謩宗祀用繁【孙曰:自箕子后传四十余世至朝鲜侯准自称王繁字一作系】夷民其苏宪宪大人【童曰:宪宪兴盛貌见中庸注音显】显晦不渝圣人之仁道合隆汚明哲在躬不陋为奴冲譲居礼不盈称孤髙而无危卑不可逾非死非去有懐故都时诎而伸【诎音屈】卒为世模易象是列文王为徒【孙曰:易内文明而外柔顺以防大难文王以之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大明宣昭崇祀式孚【孙曰:谓唐始立庙祀之】古阙颂辞继在后儒道州文宣王庙碑【童曰:「唐书·归崇敬传》賛引此碑。黄曰:薛伯髙评十哲之科,妄出后世;而开元之祀,非夫子志是已,失矣。子厚于碑,反指为确论。宋子京賛《唐史》,灼见其非,追咎薛氏;而子厚之失,俟来者愚,请毕之。夫顔渊以下十人,皆孔门髙弟,显显间出者,谓非尽其徒可乎?取其所长,序以四科,万世而后,知有圣言品题,不敢拟议,可谓后世之妄乎?李元瓘虽非名臣,而请祀十哲,列为坐像,务尊师重道,是先王未之有,可以义起,何害其为夫子志乎?嗟夫!伯髙妄论之于前,栁子溢美之于后,微景文之论,则薛得为贤守,栁得为通儒】谨案某年月日【韩曰:按集有斥鼻亭神记云,元和九年,河东薛公由刑部郎中刺道州,此云某年,即元和九年也】儒师河东薛公伯髙【孙曰:伯髙名景晦】由尚书刑部郎中为道州,明年二月丁亥【韩曰:即元和十年】公用牲币祭于先圣文宣王之庙,夜漏未尽三刻,公▯冕以入【孙曰:周礼司服,卿大夫之服自▯冕而下,如孤之服,又曰祭羣小祀则▯冕】就位于庭,愓焉。深惟夫子之祀,爰自京师大学,徧于州邑,遐濶僻陋,咸用斯时致奠展诚,宿燎设悬【孙曰:周礼司烜氏,凡邦之大事,共坟烛庭燎,注云树于门外曰大烛,于门内曰庭燎,设悬谓悬笋簴之属也。○燎,力照切,音了】罇爼旂章【孙曰:礼记月令,以为旂章,注云章帜,罇音尊】粲穆布列,周天之下。
译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五。碑。《箕子碑》。【孙汝听说:箕子名须臾,是纣王的伯父】凡是大人的道德有三项:第一是以正道承受灾难【孙汝听说:“蒙”是遭受;“正蒙难”就是以正道遭遇灾难。“难”读乃旦切】;第二是以法则传授给圣人;第三是教化施及百姓。殷朝有一位仁人叫箕子【孙汝听说:孔子说“殷朝有三位仁人”:微子离开了,箕子被降为奴,比干进谏而死】,确实具备这些道德,并因此立身于世。所以孔子讲述《六经》的大义,尤其勤恳恳切【孙汝听说:指下面《易经》《诗经》中所记载的内容】。纣王在位时,大道悖乱,连上天威严的震动也不能使他警戒【孙汝听说:《尚书》说“今天动威”】;圣人的言语也无从施用。为国而死、同君王一道丧命,确实是仁【韩愈说:指比干】;不肯参与我的祭祀,所以不肯委屈自身来保存祭祀,也确实是仁【指微子】;愿意与国家一同灭亡,所以不忍离去【“与”读音预】。这两种道路,都有人实行过。箕子因此保全自己的明智和哲理【孙汝听说:《诗经》说“既明且哲,以保其身”】,与纣王周旋,隐藏自己的谋略和法度【“謩”同“谟”】,屈辱地成为囚徒和奴隶【孙汝听说:《尚书》说“囚奴正士”,“正士”就是指箕子】,在昏暗中与邪恶相处,处于困顿却不停息。所以《易经》说:“箕子的明夷”【孙汝听说:“夷”是受伤;太阳落入地下,就是明夷的意义,所以卦辞说“明夷”】,这就是以正道承受灾难。等到天命已经改变,天下百姓因正道而得以生存,箕子才出来宣布大法【孙汝听说:大法就是《洪范》】,成为圣人的老师,周人因此得以安排常道和伦理,建立大典【孙汝听说:《尚书》说“上天于是把洪范九畴赐给禹,常道由此得到整理”;彝伦就是常道】。所以《尚书》说:“把箕子带回来,作《洪范》。”这就是以法则传授圣人。等到箕子被封到朝鲜【孙汝听说:《尚书》传说,武王释放箕子,箕子不愿接受周人的释放,逃到朝鲜。武王听说后,便把朝鲜封给他。“鲜”音仙】,他推行大道、教训风俗,只要有德行,就不嫌地处偏僻;只要是人,就不嫌路途遥远;由此扩大殷人的祭祀,使夷人化为华夏之民,这就是教化施及百姓【孙汝听说:《汉书·地理志》说,箕子到朝鲜后,以礼义、农桑、纺织教导百姓;乐浪、朝鲜百姓犯禁八条,杀人即时偿命,伤人以谷物赔偿,盗窃者男子没为奴、女子没为婢,愿以钱自赎者每人五十万;即使恢复平民身份,风俗仍以此为耻,嫁娶也没有怨仇。因此百姓终于不再互相盗窃,门户不用关闭。妇女贞信不淫邪,农民饮食使用笾豆。这真是仁贤的教化啊】。这些大道全都汇聚在他一人身上。天地发生变化,我得到了其中的正道;他难道不是大人吗?唉!当周朝初年,殷人的祭祀还没有断绝,比干已经死了,微子已经离去。假使纣王的罪恶尚未成熟便自行灭亡,武庚又能考虑祸乱、图谋保存国家,而国家却没有这样的人,谁能和他一起兴复治理呢?这确实是人事中可能出现的一种情形。既然如此,那么先生隐忍而采取这种做法,难道是对这件事抱有志向吗?唐朝某年修建了庙宇,汲郡按时前来祭祀【孙汝听说:汲郡就是今天的卫州,是纣王的故都】。我赞美先生唯独被列入《易经》卦象,于是作了这篇颂。遭遇灾难仍以正道自持,传授圣人大法,宗庙祭祀因此繁盛【孙汝听说:箕子以后传了四十多代,到朝鲜侯准时自称为王;“繁”一作“系”】;夷民因此复苏,文德兴盛【“宪宪”是兴盛的样子,音显】。大人的名声有时显扬、有时隐晦,始终不变;圣人的仁德,无论尊卑都能合于道。明哲之道在于自身,即使卑贱为奴也不失其德;谦逊守礼而不自满,虽称孤高也没有危险;处于卑下却不可逾越。他既没有选择死亡,也没有离去,心中仍怀念故都;时势屈抑而终能伸展,最终成为后世的楷模。《易经》的卦象把他列入其中,他与文王同为一类【孙汝听说:《易经》说,内在文明而外在柔顺,可以防御大难;文王凭此在内忧中仍能端正志向,箕子也是如此】。大明昭然显现,祭祀因此隆盛而诚信【孙汝听说:指唐朝开始建立庙宇祭祀他】。古代缺失的颂辞,后来儒者继续补写。《道州文宣王庙碑》。【童宗说:《唐书·归崇敬传》赞语引用了这篇碑文。黄庭坚说:薛伯高评论十哲的等级,错误地认为出自后世;而开元年间的祭祀不是孔子的本意,这种说法已经错了。柳子厚在碑文中反而把它指为确论。宋子京为《唐史》作赞,清楚地看出其错误,追究薛氏的责任;至于柳子厚的失误,留待后来的人辨明,我姑且把它说完。颜渊以下十人,都是孔门高弟,显著杰出地出现,难道能说他们不全是孔子的弟子吗?取各人的长处,按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科排列;万世以后,人们知道这是圣人的品评,尚且不敢妄加议论,难道能说是后世的妄举吗?李元瓘虽然不是名臣,但请求祭祀十哲、排列坐像,竭力尊师重道,这是先王没有做过的,却可以依据义理创立,怎么会妨害孔子的本意呢?唉,薛伯高先前妄加议论,柳宗元后来过分赞美;若不是宋景文的评论,薛伯高怎能成为贤能的太守,柳宗元怎能成为通达的儒者】谨按某年某月某日【韩愈说:按文集中《斥鼻亭神记》,元和九年,河东薛公由刑部郎中出任道州刺史;这里所说的某年,就是元和九年】,儒学老师河东薛公伯高【孙汝听说:伯高名景晦】由尚书刑部郎中出任道州。第二年二月丁亥【韩愈说:就是元和十年】,薛公用牲畜和玉帛祭祀先圣文宣王的庙。夜漏还没有结束三刻,薛公戴着玄冕入庙【孙汝听说:《周礼·司服》说,卿大夫的服饰从玄冕以下,近似孤卿的服饰;又说祭祀群小祀时穿玄冕】,到庭院中就位,神情戒慎。他深思孔子的祭祀,自京师太学开始,遍及州县乡邑;无论偏远闭塞之地,都在此时献上祭品、表达诚意。夜间燃起燎火,设置悬挂的乐器【孙汝听说:《周礼·司烜氏》说,凡国家大事,供给坟烛、庭燎;注说树立在门外的叫大烛,门内的叫庭燎;“设悬”是悬挂笋簴一类的乐器】。【“燎”读力照切,音了】酒尊、俎具、旗帜等【孙汝听说:《礼记·月令》称“旂章”,注说“章”是旗帜;“罇”音尊】,灿然肃穆地陈列开来,遍布天下。
呜呼!夫子之道,闳肆尊显,二帝三王,其无以侔大也。然其堂庭庳陋【庳,短也,音卑,又音婢】椽栋毁坠,曽不及浮图外说【孙曰:外说,▯神之类也】克壮厥居,水潦仍至,嵗加荡沃,公蹙然不宁,若罔获承。既祭而出,登墉以望,爰得美地,丰衍端夷【衍,广也】水环以流,有頖宫之制【孙曰:礼记王制,天子辟雍,诸侯頖宫,皆学名也。頖与泮同】是日树表列位【树立也】由礼考宜,然后节用以制货财,乗时以僦功役【僦,即就切】逾年而克有成,庙舍峻整,阶序廓大【序,廓也】讲肄之位【肄,习也】师儒之室,立廪以周食,圃畦以毓蔬【童曰:周礼园圃,毓草木,毓音育】权其子母【孙曰:周语,民患轻则为之作重币,于是乎有母,权子而行,若不堪重则多作轻,于是乎有子,权母而行,注云重曰母,轻曰子,权称也】赢且不竭【嬴,音盈】由是邑里之秀民,感道怀和,更来门下,咸愿服儒衣冠,由公训程【程,法也】公摄衣登席,亲释经旨,丕谕本綂,父庆其子,长。励其防,化用兴,行人无诤讼。公又曰:夫子称门弟子顔回为庶几【孙曰:易曰:顔氏之子,其殆庶几乎】其后从于陈蔡,亦各有号【孙曰:谓四科之目】言出一时,非尽其徒也。于后失厥所谓,妄异科第,坐祀十人以为哲【孙曰:开元八年敇改顔子等十哲为坐像,悉预配享】岂夫子志哉?余案月令则曰:释奠于先圣先师【则曰:一本作则由,一本作曰则】国之故也【故典故也】乃立夫子像,配以顔氏,笾豆既嘉,笙镛既成【镛,大钟名】九年八月丁未【韩曰:当作十年八月,盖唐制释奠春秋皆用上丁,以长厯推之,九年八月乙亥朔,是月无丁未,且新庙之作起于十年二月丁亥既祭之后云】公祭于新庙,退考疑义,合以燕飨万民,翼翼观礼,识古于是。春秋师晋陵蒋坚,易师沙门凝▯【音辩,俗作▯】助教某,学生某等来告,愿刻金石,明夫子之道及公之勤。惟夫子极于化,初冥于道,先羣儒,咸称六籍具存,茍賛其道,若誉天地之大,褒日月之明,非愚则惑,不可犯也。惟公探夫子之志,考有国之制,光施彛典,革正道本,俾是荒服移为阙里。在周则鲁侯申【孙曰:申,僖公名】能修頖宫,诗有其歌;在汉蜀守文翁,能首儒学,史有其賛。今公法古之大同于鲁,化人之难侔于蜀,盍铭兹徳以告于史氏,而刋之兹碑。铭曰:荆楚之阳,厥服惟荒,民鲜由仁,帝降其良【孙曰:良谓良吏】振振薛公【童曰:振振,仁厚也,振音真】惟徳之造,赤旂金节,来莅于道。师儒咸防,嘉有攸告。吉日丁亥,献于頖宫,庭燎伊煌【音皇】有焕其容。公升于位,心莫不恭,爰念圣祀,徧于海邦,服冕陈器,州邑攸同,咸忻以欷【欷,歔也,音希】思报圣功,卜迁于嘉,惟吉之逢,畇畇其原【孙曰:诗畇畇原隰,曽孙田之畇垦田也,均匀二音】既夷且大,涣涣其流【孙曰:诗《溱与洧》方涣涣兮,涣涣水流貌】实环于外,作庙有严,昭祀显配。洁兹器用,观礼斯防。布筵伊位,作廪伊秩,以丰其仪,以壮其室。新宫既成,崇报孔明。千古有经,公粹厥诚,邦民之良,弁服是缨。公躬讲论,防黙以聴【平声】公降酬酢,进退齐平,柔肌洽体,莫不充盈。归懽于心,父子弟兄。钦惟圣王,厥道无涯。世有颂辞,益疚其多【疚音究】公斯考礼,民感休嘉【感一作咸】从于鲁风,祗以咏歌。公锡于天,眉夀来加【孙曰:诗天锡公纯嘏眉夀保鲁】公赉于王【赉,赐予也】休命是荷【音何】师于辟雍,大邦以和,侑酳申申【孙曰:贾山传养三老五更于太学,执酱而餽,执爵而酳,酳者少少饮酒,食已而荡口也。此言景晦将入为天子,三老养于太学,亦鲁颂祝僖公之意云○酳音▯】王道式讹,诸儒作诗,思继頖水,丕扬厥声,以告太史。柳州文宣王新修庙碑仲尼之道与王化逺迩惟柳州古为南夷【韩曰柳州▯岭南故云古为南夷】椎髻卉裳【韩曰汉书李陵传胡服椎结师古曰结读为髻一撮之髻其形如椎书岛夷卉服卉草也絺葛之属
译唉!孔子的道,宏大纵肆、尊贵显赫,即使二帝三王,也没有什么能够与它相比。然而这座庙堂庭院低矮狭小【“庳”是短小,音卑,又音婢】,椽木栋梁毁坏坠落,甚至还不如佛寺外面的神祠【孙汝听说:“外说”指鬼神一类】能够壮大自己的居所;水涝又不断到来,年年加以冲刷。薛公忧惧不安,好像无法承受这件事。祭祀完毕出来,他登上城墙眺望,找到了一块美好的土地:宽广平坦,水流环绕,符合泮宫的形制【孙汝听说:《礼记·王制》说,天子的学校叫辟雍,诸侯的学校叫泮宫;“頖”同“泮”】。当天树立标志、排列位置【“树”是树立】,依照礼制考察适宜与否,然后节省费用、筹措财物,趁时兴办劳役【“僦”读即就切】。过了一年便建成,庙舍高峻整齐,台阶和庭院宽敞广大【“序”是堂序】,讲习之所【“肄”是学习】和教师儒生的居室都已建好;设立粮仓以保障饮食,开辟园圃种植蔬菜【童宗说:《周礼》说园圃可以养育草木,“毓”音育】。调剂钱财的轻重【孙汝听说:《国语》说,百姓忧患钱币太重,便铸造轻币,于是有“母”,以“子”来调节它;若不能承受钱币太轻,就多铸重币,于是有“子”,以“母”来调节它;注说重币叫母,轻币叫子,都是权衡】,财物有余而不枯竭【“嬴”音盈】。于是州县乡里的优秀百姓感受圣道、怀抱和气,纷纷来到门下,都愿意穿戴儒者的衣冠,接受薛公的教导和规范【“程”是法则】。薛公提衣登上讲席,亲自解释经书的旨意,大力阐明根本纲纪;父亲因儿子成才而喜悦,年长者也受到尊重。他勉励人们遵守礼法,教化因此兴起,行路的人之间没有争讼。薛公又说:孔子称门弟子颜回“差不多可以达到圣道”【孙汝听说:《易经》说:“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后来跟随孔子困于陈、蔡的弟子,也各有称号【指四科的名目】。这些名目出于同一时代,并不是孔子所有弟子的全部情况。后来失去了原来的意义,妄自区别等级,列出十人坐着受祀,称为“十哲”【孙汝听说:开元八年下诏,把颜子等十哲改为坐像,全部参加配享】,难道是孔子的本意吗?我考察《月令》,其中说:“在先圣先师前举行释奠”,这是国家的旧典【“故”是旧典】。于是建立孔子像,以颜氏配享;笾豆祭器已经美备,笙和大钟也已经奏成【“镛”是大钟的名称】。九年八月丁未【韩愈说:应当作“十年八月”。按唐朝制度,春秋释奠都用上丁日;依据长历推算,九年八月初一为乙亥,该月没有丁未,而且新庙的修建始于十年二月丁亥祭祀之后】,薛公在新庙祭祀。退下后考订疑难义理,将它们合用于宴飨百姓;众人恭敬地观看礼仪,于是从中认识古礼。春秋经的老师晋陵蒋坚、《易经》的老师沙门凝辩【音辩,俗作“凝▯”】,以及助教某、学生某等来告诉我,希望把这些事刻在金石上,彰明孔子的道和薛公的勤劳。孔子的教化达到极致,起初深合大道,超过群儒;大家都说六经完整保存。假如要赞美他的道,就像赞美天地的广大、称颂日月的光明一样,不是愚蠢就是迷惑,不可妄加评论。只有薛公探究孔子的志意,考察有国者的制度,光大施行常典,革新端正道统根本,使这个荒远的边地变成阙里。在周代,鲁侯申【孙汝听说:申是鲁僖公的名字】能够修建泮宫,《诗经》有歌咏他的诗;在汉代,蜀郡太守文翁能够首先兴办儒学,史书有赞美他的文字。如今薛公效法古代,在鲁国方面几乎相同;教化百姓的功劳,蜀郡也难以相比。为什么不把这种德行刻下来告诉史官,并刻在这块碑上呢?铭文说:荆楚以南,那里土地荒远,百姓很少遵循仁德;上天降下贤良的官吏【孙汝听说:良指良吏】。仁厚的薛公【振振是仁厚的样子,音真】,凭借德行治理此地,手持赤旂金节,来到道州任职。师儒全都聚集,欣喜地有所陈告。吉日丁亥,在泮宫献祭;庭燎明亮,仪容焕然。薛公登上祭位,内心无不恭敬。于是想到圣人的祭祀遍及海内各地,穿戴礼服,陈设祭器,州县都如此;众人都欣喜而抽泣【“欷”是抽泣,音希】,思报圣人的功德。占卜迁建之地,选择吉祥之处;那片原野平坦肥沃【孙汝听说:《诗经》有“畇畇原隰”;畇畇是开垦田地的样子,读均、匀二音】,既平坦又宽广,水流浩荡【孙汝听说:《诗经·溱与洧》说“方涣涣兮”,涣涣是水流的样子】,确实在外环绕。修建庄严的庙宇,彰明祭祀,尊崇配享。洁净这些祭器,观礼也因此有了规范。铺设席位、安排祭位,建立粮仓、制定等级,以使礼仪丰盛,使庙舍壮观。新宫已经建成,对圣人的崇敬报答格外明显。千古常存的经义,薛公以纯粹的诚意加以考察;邦国百姓中的贤良之人,都戴着冠帽。薛公亲自讲论,经义的纲要默默地被众人听取【“聴”读平声】。薛公下堂行酬酢礼,进退整齐平和;柔美之气融洽全身,无不充实。父子兄弟心中都归于欢乐。敬仰圣王,他的道广大无边。世上已有颂辞,若再增益,反而显得繁多【“疚”音究】。薛公考订礼制,百姓感受到美善祥瑞【“感”一作“咸”】,遵循鲁国的遗风,恭敬地用诗歌咏唱。上天赐给薛公福禄,眉寿也随之增加【孙汝听说:《诗经》说“上天赐给公纯厚的福,眉寿保佑鲁国”】。君王赐给他恩命【“赉”是赐予】,他承受美好的命令【音何】。在辟雍做老师,大国因此和谐;奉酒酬宾,礼仪从容有序【孙汝听说:《贾山传》说,在太学奉养三老五更,手持酱食馈送,手持酒爵让其饮酒;酳是进食完后少量饮酒以荡口。这里说景晦将入朝为天子之师,三老将在太学受养,也有鲁颂祝愿僖公的意思】【“酳”音▯】王道因此兴盛,诸儒作诗,想着承继泮水之歌,大力发扬它的声名,把它告诉太史。《柳州文宣王新修庙碑》。孔仲尼的道与王化有远有近。柳州古代是南方夷地【韩愈说:柳州隶属岭南,所以说古代是南夷】,当地人梳椎形发髻,穿草木织成的衣服【韩愈说:《汉书·李陵传》称胡人服饰椎结,颜师古说“结”应读作“髻”,是一撮头发的发髻,形状像椎;“卉裳”是草制衣服,指絺、葛一类】
○椎音槌髻音计卉音毁】攻刼鬬暴虽唐虞之仁不能柔【孙曰柔安也书曰柔逺能迩】秦汉之勇不能威至于有国【孙曰谓唐有天下】始循法度置吏奉贡咸若采卫【孙曰周礼职方氏辨九服之邦国谓侯甸男采卫蛮夷镇藩为九】冠带宪令进用文事【一作士】学者道尧舜孔子如取诸左右执经书引仁义旋辟唯诺【旋音璿辟音壁又音僻唯以水切】中州之士时或病焉然后知唐之徳大以遐孔氏之道尊而明元和十年八月州之庙屋坏几毁神位刺史柳室元始至【孙曰是嵗七月公至柳州】大惧不任以坠教基丁未奠荐法齐时事礼不克施乃合初亚终献三官衣布【孙曰语曰斋必有明衣布注云以布为沐浴之衣】洎于赢财取土木金石征工僦功完旧益新十月乙丑王宫正室成乃安神栖乃正法庭祗防羣吏卜日之吉防告于王灵曰昔者夫子尝欲居九夷其时门人犹有惑圣言今夫子代千有余载其教始行至于是邦人去其陋而本于儒孝父忠君言及礼义又况巍然炳然临而炙之乎【后阙】惟夫子以神道设教【孙曰:易,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我今罔敢知钦若兹教,以宁其神,追思告诲,如在于前。茍神之在,曷敢不防?居而无陋,罔贰。昔言【孙曰:语曰,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申陈严祀,永永是尊。丽牲有碑【韩曰:礼祭义,祭之日,君牵牲,既入庙门,丽于碑。注:丽犹系也】刻在庙门。终南山祠堂碑【并序】【孙曰:汉志,扶风武功县东有终南山。韩曰:潘岳《闗中记云,一名中南山,言在天之中,居都之南】贞元十二年夏洎秋不雨穑人焦劳嘉谷用虞皇帝使中谒者【孙曰汉表谒者掌賔賛受事灌婴为中谒者后常以阉人为之诸官加中者多阉人也】祷于终南山申命京兆尹韩府君【孙曰贞元十一年四月以兵部侍郎韩臯为京兆尹韩曰臯传云贞元十四年大旱民请蠲租赋臯奏不实遂贬抚州观此则十二年旱可知矣】祗饰祀事考视祠制以为栋宇不称宜有加饰遂命盭厔令裴均【韩曰盩厔县名裴均字君齐○盩音侜厔音窒】防承圣謩剏制祠宇【剏与创同】乃征土工木工石工备器执用来防祠下斩板榦【孙曰榦所以当墙两边障土者】砻柱础【砻卢红切础音楚】陶瓴甓【韩曰说文瓴▯似瓶者尔雅瓴甋谓之甓诗中堂有甓瓴音零甓蒲厯切】筑垣墉恢度旧制【恢枯回切度徒故切】立三筵六寻既兴功▯云触石霈泽周被植物擢茂期于丰登神道感而宣灵人心欢而致和嘉气充溢抃蹈布野于是邑令僚吏至于胥徒黄髪耆艾野夫版尹【孙曰书三亳版尹版尹版之尹长】佥曰盖闻名山之列天下也其有能奠方域【奠安也】产财用兴云雨考于祭法宜在祀典惟终南据天之中在都之南西至于褒斜【孙曰褒斜二谷名梁州记曰万石城泝汉上七里有褒谷南口曰褒北口曰斜长四百七十里】又西至陇首【陇首山名】以临于戎东至于商顔【孙曰商顔商山之顔】又东至于太华【太华华山】以距于闗实能作固以屏王室其物产之厚器用之出则璆琳琅玕夏书载焉【童曰禹贡终南惇物至于鸟防厥贡惟球琳琅玕球玉名琅玕石而似珠球今作璆音求琳音林】纪堂条枚秦风咏焉【童曰诗终南何有有条有枚条槄梅柟也又云终南何有有纪有堂纪基也堂毕道,平如掌也。他本或作杞棠条枚,或作祀堂条枚,皆误】今其神又能对于祷祀【一作祀】化荒为穰,易沴为和【沴,妖气也。沴音戾】厥功章明,宜受大礼,俾有凭托而宣其烈也。非我后敬神重谷,则曷能发大号,尊明灵?非我公勤人奉上,则曷能对休命,作新庙?人事既备,神明时若,丰我公田,遂及我私【补注:诗「雨我公田,遂及我私】粢盛无虞,储峙用充【韩曰:储,说文云备也。峙,尔雅云供峙具也。储音除,峙文里切】厥猷茂哉!遂相与东向蹈舞,拜手稽首,愿颂帝力,且宣神徳,永着终古。辞曰:皇帝垂徳,制定统极,神道泰宁,祀典修饰,穰祈禜雩【孙曰:禜祭名也,周礼云:禜门用瓢赍,雩请雨之祭,韩曰:礼记雩禜祭水旱也○禜音咏,雩音于】皆有凖程。顾惟终南祠位庳陋【庳音卑,又音婢】不称显名,爰降制诏,充大厥宇,启寤诚明,昭感神衷,道宣天休,获此利贞,笃灾愆,阳化为丰穰,实我粢盛,人赖蓄给,鼓腹而歌,以乐其生。巍巍灵山,兴利产财,作固镐京【孙曰:诗宅是镐京,镐京武王所都,其地在长安西上林苑中○镐下老切】拥其嘉休,眷祐于人,永宅厥灵。奕奕新庙【孙曰:奕奕佼美也,诗新庙奕奕,奚斯所作,奕音亦,与弈同】整顿端庄,神位宻清,后祀承则,絜心勤礼,导畅纯精。邑吏啬夫,鲐背鲵齿【孙曰:骀背鲵齿皆夀征,鲐音台,鲵音倪】愿垂表经,颂宣圣徳,篆刻坚石,永世飞声【此词三句为韵】太白山祠堂碑【并序】【孙曰:山在凤翔府郿县,上有灵湫,祷雨辄应。○韩曰:终南、太白,地势相属。
译【“椎”音槌,“髻”音计,“卉”音毁】他们攻劫、争斗、凶暴,即使唐尧、虞舜的仁德也不能使他们柔顺【孙汝听说:“柔”是安抚;《尚书》说“柔远能迩”】,即使秦汉的武力也不能威服他们。直到唐朝建立天下,才开始遵循法度、设置官吏、奉献贡物,一切都像九服中的采、卫等地【孙汝听说:《周礼·职方氏》分辨九服的邦国,侯、甸、男、采、卫、蛮、夷、镇、藩为九服】。他们戴冠束带、遵守法令,进用文事【一作“士”】;求学的人谈论尧舜和孔子,就像从身边取来一样容易;他们手持经书,引用仁义,旋转退避,答应唯诺【“旋”音璿,“辟”音壁,又音僻,“唯”读以水切】。中原人士有时还以此为忧患。这样以后才知道唐朝的德化广大而深远,孔子的道尊贵而光明。元和十年八月,道州的庙屋毁坏,几乎毁掉神位。刺史柳宗元刚刚到任【孙汝听说:这一年七月柳宗元到柳州】,非常害怕自己不能承担使教化根基坠坏的责任。丁未日举行祭奠荐献,依照斋戒时的礼仪;因事情来不及完全施行,便合并初献、亚献、终献三官,穿着布制明衣【孙汝听说:《论语》说斋戒必有明衣,注说以布制作沐浴后的衣服】。又到节省下来的财物中取用,筹集土木金石,征召工匠、雇用劳役,修完旧处并增建新的部分。十月乙丑日,王宫正殿建成,于是安置神位,端正礼法场所,恭敬地会集群吏,占卜吉日后,郑重告于孔子神灵说:从前孔子曾想居住在九夷之地,当时门人尚且对圣人的话感到疑惑;如今孔子离世一千多年,教化才开始施行到这里。这个地方的人已经去除鄙陋,归本于儒家;孝敬父亲、忠于君主,言谈涉及礼义,更何况孔子巍然显赫地降临于此、照临熏陶他们呢【下文残缺】孔子以神妙的道理设立教化【孙汝听说:《易经》说,圣人以神道设立教化,天下便归服】;我如今不敢不明白并敬重地遵循这种教化,以使他的神灵安宁,追念他的训诲,好像就在眼前。假如神灵确实存在,怎么敢不遵守呢?居住在这里而不再鄙陋,不要改变初衷【孙汝听说:《论语》说,孔子想居住在九夷,有人说那里鄙陋,孔子回答:“君子居住在那里,有什么鄙陋的呢?”】。重申并陈列庄严的祭祀,永远尊奉他。祭祀牲畜的地方立有碑【韩愈说:《礼记·祭义》说,祭祀那天,国君牵牲入庙,进入庙门后系在碑旁;注说“丽”就是系】,碑刻立在庙门。《终南山祠堂碑》【并序】【孙汝听说:《汉书·地理志》记载,扶风郡武功县东有终南山。韩愈说:潘岳《关中记》说,终南山又名中南山,因为它位于天下中央、京城以南】贞元十二年夏到秋季一直不下雨,农人焦急劳苦,嘉谷也令人忧惧。皇帝派中谒者【孙汝听说:《汉书·百官表》说,谒者掌管宾赞和接受政事;灌婴曾任中谒者,后来常由宦官担任,官名中加“中”的多是宦官】到终南山祈祷,又命令京兆尹韩府君【孙汝听说:贞元十一年四月,以兵部侍郎韩臯为京兆尹。韩愈说,韩臯传记称贞元十四年大旱,百姓请求免除租赋,韩臯上奏说并不属实,因而被贬为抚州刺史;由此可知十二年确实有旱灾】,恭敬整治祭祀之事,考察祠庙制度,认为屋宇不相称,应当增修装饰。于是命盩厔县令裴均【韩愈说:盩厔是县名,裴均字君齐】【“盩”音侜,“厔”音窒】承奉圣旨,创制祠宇【“剏”同“创”】。于是征召土工、木工、石工,备齐器具和用物,来到祠庙下面;砍伐板材和栋梁【孙汝听说:榦是筑墙时支撑两边土的木材】,磨制柱础【“砻”读卢红切,“础”音楚】,烧制瓦和砖【韩愈说:《说文》说,瓴是像瓶的瓦;《尔雅》称瓴甋为甓;《诗经》说“中堂有甓”;“瓴”音零,“甓”音蒲历切】,修筑墙垣,扩大原有制度【“恢”读枯回切,“度”读徒故切】。建立三筵六寻的规模。工程刚刚兴起,黑云便触及山石,充沛的雨泽普遍降下;草木抽芽茂盛,眼看就要丰收。神道有所感应而显灵,人心欢悦而和谐之气到来;美好的气息充满四方,人们拍手跳舞,遍布原野。于是县令、属吏直到小吏,白发老人、年高长者、乡野百姓和管理版籍的官长【孙汝听说:《尚书》有“三亳版尹”;版尹是版籍的长官】,一同说:听说名山列于天下,有能力安定疆域【“奠”是安定】、生产财物、兴起云雨的,考察《祭法》应当列入祭典。终南山位于天下中央、京城以南,向西到褒斜【孙汝听说:褒、斜是两条谷的名称;《梁州记》说,万石城沿汉水上行七里有褒谷,南口叫褒,北口叫斜,长四百七十里】,又向西到陇首【山名】,俯临戎地;向东到商颜【孙汝听说:商颜就是商山的山边】,又向东到太华【即华山】,以此抵挡关隘,实在能够形成屏障、保护王室。它的物产丰富,器用出产之多,《夏书》记载了璆琳琅玕【童宗说:《禹贡》说终南山“惇物”,到鸟鼠山;贡品只有球琳琅玕。球是玉名,琅玕是像珠子的石头;“球”今作璆,音求,“琳”音林】;树木枝条,《秦风》歌咏过【童宗说:《诗经·终南》说“终南何有,有条有枚”;条是檀木,枚是梅、楠;又说“终南何有,有纪有堂”;纪是山基,堂是平坦如掌的道路】。其他版本有的作“杞棠条枚”,有的作“祀堂条枚”,都是错误。如今这位神灵又能回应祈祷,把荒歉化为丰收,把灾气变为和顺【“沴”是妖气,音戾】;他的功绩显明,应该接受大礼,使他有所凭依来宣扬威灵。若不是我们的君王敬神重视五谷,怎么能够发布大号令、尊崇彰明神灵?若不是我们的公勤勉为民、奉事君上,怎么能够承受美好的命令、建造新庙?人的事务已经完备,神明也按时降临;使我们的公田丰收,进而也惠及我们的私田【补注:《诗经》说“雨我公田,遂及我私”】。祭祀的粮食没有忧患,储备也充足【韩愈说:“储”在《说文》中是准备;“峙”在《尔雅》中是供给储备;“储”音除,“峙”读文里切】。这种谋划多么美好啊!于是大家一同向东跺脚起舞,拜手叩头,希望歌颂皇帝的力量,同时宣扬神灵的德行,使它永远流传。辞说:皇帝施行德政,制定统治天下的根本;神道安泰,祭祀制度修整;祈求丰收、禳灾、祈雨等祭祀【孙汝听说:禜是祭名,《周礼》说禜门用瓢赍;雩是祈雨的祭祀。韩愈说:《礼记》称雩、禜是水旱之祭】【“禜”音咏,“雩”音于】都有一定的准则。只是终南山祠庙的位置低矮简陋【“庳”音卑,又音婢】,配不上它显赫的名声,于是皇帝降下诏令,扩建它的屋宇,启发并彰明诚意,使神灵的内心昭然感动;宣扬上天的恩泽,获得这有利而正固的结果:深厚的灾祸化为丰收,确实充实了我们的祭品;百姓依靠积蓄得到供给,吃饱了肚子歌唱,以享受生活。巍巍的灵山,兴利生财,构成镐京的屏障【孙汝听说:《诗经》说“宅是镐京”;镐京是周武王的都城,在长安西面的上林苑中】【“镐”读下老切】承受美好的福佑,眷顾保佑百姓,永远安居其神灵。新建的庙宇光彩美好【孙汝听说:“奕奕”是美好的样子,《诗经》说“新庙奕奕”,是奚斯所作;“奕”音亦,同“弈”】,整齐端庄;神位幽深清洁,后世祭祀遵循法则;洁净内心,勤行礼仪,导引畅达纯粹精诚。县吏、啬夫以及背生鲐纹、牙齿如鱼鳃的老人【孙汝听说:鲐背、鲵齿都是长寿的征兆;“鲐”音台,“鲵”音倪】,希望留下表率和经常遵循的法则,歌颂宣扬圣德,把文字刻在坚石上,使声名永世流传【此词三句押韵】。《太白山祠堂碑》【并序】【孙汝听说:太白山在凤翔府郿县,山上有灵湫,祈雨总能应验。【韩愈说:终南山和太白山地势相连。
韩文公《南山诗》云:“西南雄太白,突起莫间簉。”则二山诚闗中之名胜,祷应如响,宜哉!此碑与上篇同时,皆以祷旱作】雍州西南界于梁【孙曰:雍州谓秦地雍、梁,皆《禹贡》九州之旧。○雍,于用切】其山曰太白,其地恒寒,氷雪之积未尝已也。其人以为神,故嵗水旱则祷之,寒暑乖▯则祷之,疠疾祟降则祷之【张曰:▯灾曰疠,祟亦神祸也,音邃】咸若有答焉者。贞元十二年孟秋旱甚,皇帝遇灾悼惧,分命祷祀,至于兹山,又诏京兆尹【孙曰:尹,韩臯也】宜饰祠庙,遂下令于甸邑【孙曰:盩厔属京兆,故云甸邑】邑令裴均临事有恪,革去狭陋,恢闳栋宇,阶室之广三倍其初。翌日大雨,黍稷用丰,野夫讙谣,钦圣信神,愿垂颂声,刻在金石。文曰【文亡】碑隂文【韩曰:韩裴盖有劳于二祠者也,故公又作文碑隂以志之】时尹韩府君讳臯,只奉制诏,发付邑吏,令裴府君讳均承荷君公之命,督就祠宇▯事,谨甚克媚神意,用获显贶。邑人灵之,其事遂闻。诏书嘉异,劳主者甚厚【劳力到切】乃刻兹石,立于西序右阶之下,肆列裴氏之政于碑之隂。惟君教行于家,徳施于人,抚字惠厚,柔仁博爱之道洽于鳏嫠【上姑顽切下陵之切】亷毅肃给,威断猛制之令行于强御,狱讼不私于上,罪责不及于下,农事课励,厚生克勤,征赋首入,而其人益赡。创立传馆,平易道路【易以防切】改作甚力,而其人弥逸。韩府君每用嘉褒,称其理为甸服最。今兹设庙位神,神欢而宁,宜为君之诚敬,克合于上,用启之也。不可以不志。湘源二妃庙碑【韩曰:永州县四,湘源其一也。公时为永州司马,作二妃事。韩文公《黄陵庙碑》纪之甚悉。湘音相】元和九年八月二十日,湘源二妃庙灾【韩曰:天火曰灾】司功掾守令彭城刘知刚【孙曰:唐有司功参军,守摄也,以司功摄令也】主簿安邑卫之武,告于州刺史、御史中丞清河崔公能【能,史有传】只栗厥戒,防羣吏洎众工,发开元诏书,惧废守祀,搜考赢羡【羡,余也,延面切】均节委积【孙曰:周礼遗人掌邦之委积,以待施惠,注云:少曰委,多曰积,皆聚也○委,于伪切;积,子智切】咸执牍聿【孙曰:说文,牍,书版;聿,所以书,楚谓之聿,吴谓之不聿,燕谓之弗】至于祠下,稽度既备【度,徒洛切】佣役惟时,斩木于上游,陶埴于水涯【埴,埏也,音植;涯,音宜,又宜佳切】乃桴乃载【孙曰:桴,编木以渡】工逸事遂作,貌显严粲然而威。十有一月庚辰,陈奠荐辞,立石于庙门之宇下。唯父子夫妇,人道之大,大哉!二神咸极其防,为子而父尧,为妇而夫舜【孙曰:列女传,舜二妃,尧之二女,曰娥皇,女英】齐圣并明,弼成授受,内若嚚瞽【补注:若顺也,书曰:瞽子父顽,母嚚】上承辉光,克艰以乂徳,罔不至。帝既野死【孙曰:史记,舜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神亦不返【孙曰:二妃从舜不及道,死于沅湘之间】食于兹川,古有常典,敺祓戾孽【敺,袚,驱除也,音区弗】恢宣淑灵,敢或失职,以奸大刑【奸,音干】有翼其恭,有苾其馨【苾,香也,薄必切】沉牲爰告【周礼,以貍沉祭山林川泽,注云:祭川泽曰沉】即石是铭。铭曰:渊懿承圣,舜妻尧女,徳形妫汭【孙曰:书「厘降二女于妫汭」,沩水之汭也。韩曰:史记「尧妻舜二女,以观其徳」,舜饬下二女于妫汭,妫汭舜所居妫水之汭。○妫俱为切,汭儒税切】神位湘浒【音虎】揆兹有初,克硕厥宇【硕,庄大也】唐命秩祀,兹邑攸主。毛牷既疈【孙曰:周礼牧人「凡阳祀用骍牷毛之,隂祀用黝牷毛之」,毛之取纯毛也。说文「牛纯色曰牷」。○牷音全。韩曰:疈字一本作「肆」,周礼副辜祭籕作「疈」,疈柏逼切】椒馨爰糈【韩曰:诗「有椒斯馨,糈祭神米」,先吕切】▯于万年,期保伊祜。潜火煽孽,炖于融风【孙曰:说文云「炖,风而火盛貌」。左传十八年「梓慎曰:是谓融风,火之始也」,注「东北风曰融风,融风木也,木火母,故曰火之始】神风播迁,时罔克龚。邑令羣吏告于君公亷,用积余【亷,节也】以就尔功。桴木负埴【童曰:桴者编竹木为之,大曰筏,小曰桴,桴音敷】载流于江,既夷以成。崇宇峻墉,洁严清闲【音闲】左右率从,神乐来归。徒御雍雍,神既安止。邦人载喜,奉其吉玉【一作主】以对嘉祉。南风湑湑【韩曰:说文云「湑,露貌」,音胥,又私吕切】湘水如舞,将子无讙【一作防】神聴钟鼓,丰其交报。邦邑是与,刻此乐歌,以极终古。饶娥碑【韩曰:史云,饶娥,字琼姬,饶州乐平人。父勣,余悉如碑所载。又云,乡人异之,归赗,具礼▯父及娥鄱水之隂。县令魏仲光碣其墓。建中初,黜陟使郑叔则表旌其阁。河东柳宗元为立碑】
译韩愈《南山诗》说:“西南方雄伟的是太白山,突兀耸起,没有什么山能与它相连。”那么这两座山确实是关中的名胜,祈祷便有回应,也是应该的!这篇碑文与上篇同时,都是因祈求解除旱灾而作】雍州西南边界连接梁州【孙汝听说:雍州是秦地;雍州、梁州都是《禹贡》九州中的旧州】【“雍”读于用切】其中有座山叫太白山。那里常年寒冷,积聚的冰雪从未消融。当地人把它当作神,所以每逢水灾旱灾就向它祈祷,寒暑失常也向它祈祷,瘟疫灾祸降临也向它祈祷【张敦颐说:鬼所造成的灾害叫“疠”,“祟”也是神灵降下的祸患,音邃】,都好像能得到回应。贞元十二年孟秋,旱灾非常严重,皇帝遭逢灾害而忧伤恐惧,分别派人前往祈祷祭祀,来到这座山;又下诏京兆尹【孙汝听说:京兆尹是韩臯】,应当修饰祠庙,于是向甸邑发布命令【孙汝听说:盩厔属于京兆,所以称甸邑】。县令裴均临事恭谨,革除狭窄简陋,扩建宏大的栋宇,使台阶、屋室的宽广达到原来的三倍。第二天便下起大雨,黍稷因此丰收,田野百姓欢呼歌唱,敬仰圣明、信奉神灵,希望留下颂词,刻在金石上。文辞已经亡佚【文亡】碑阴文。【韩愈说:韩臯、裴均大概对修建这两座祠庙有功,所以柳宗元又作碑阴文来记载此事】当时京兆尹韩府君名臯,恭敬奉行诏令,发交给县吏;命令裴府君名均承受君主的使命,督促完成祠宇工程,十分谨慎,能够使神灵满意,从而获得显著的恩赐。邑人认为神灵有验,这件事于是被上报。诏书赞许其奇异,对主持此事的人慰劳很厚【“劳”读力到切】。于是刻下这块石碑,立在西序右侧台阶下,把裴氏的政绩列写在碑的背面。裴君教化施行于家,德惠施加于百姓;抚养安民、厚施恩惠,柔和仁慈、广博爱人的道理,遍及鳏夫寡妇【上字读姑顽切,下字读陵之切】;廉洁刚毅、严肃敏捷,威严决断、严厉制裁的政令,能够制服强暴者。审理狱讼不向上级徇私,罪责也不牵连无辜下民;督促勉励农事,勤恳地使百姓生活富足;赋税首先征收,百姓却更加富裕。创立传舍,修平道路【“易”读以豉切】,大力改造,而百姓更加安逸。韩府君常常赞许他,称他的治理是京兆甸服中最好的。如今设置庙宇、安置神位,神灵欢悦安宁,这应当是由于裴君诚敬,能够与上天相合,才使神灵显现出来。此事不可以不记载。《湘源二妃庙碑》。【韩愈说:永州有四县,湘源是其中之一。柳宗元当时任永州司马,作了这篇关于二妃的文章。韩愈《黄陵庙碑》记载得很详细。“湘”音相】元和九年八月二十日,湘源二妃庙遭火灾【韩愈说:天火叫灾】。司功掾、摄任县令的彭城人刘知刚【孙汝听说:唐代有司功参军,这里“守”是摄任,即以司功官摄任县令】,主簿安邑人卫之武,把此事报告州刺史、御史中丞清河崔公能【“能”有传记记载】。他们恭敬戒惧,督率群吏及众工,取出开元年间的诏书,害怕废弃应守的祭祀;搜查核算剩余财物【“羡”是余,读延面切】,均衡节省积存物资【孙汝听说:《周礼·遗人》掌管国家的积聚,以待施惠;注说少的叫委,多的叫积,都是聚集】【“委”读于伪切;“积”读子智切】众人都拿着文书来到祠庙下面,丈量规划已经齐备【“度”读徒洛切】,雇用劳役也合乎时宜;在上游砍木,在水边烧制黏土【“埴”是和泥,音植;“涯”音宜,又读宜佳切】,于是编木筏、装载材料【孙汝听说:桴是编木渡水】,工匠安逸,工程便开始;庙貌显赫庄严,灿然可观而有威势。十一月庚辰日,陈设祭品、献上祝辞,在庙门屋下立石。父子、夫妇,是人道的大伦,多么伟大啊!二位神灵都把这些道理推向极致:作为女儿,她们的父亲是尧;作为妻子,她们的丈夫是舜【孙汝听说:《列女传》说,舜的二位妃子是尧的两个女儿,名娥皇、女英】;二人同样圣明,一同辅佐完成帝位的传授和承继;在家中侍奉顽父嚚母【补注:“若”是顺从;《尚书》说瞽叟之子,父亲顽固、母亲嚚恶】,在上承受圣明光辉;能够在艰难中辅佐治理,德行无所不至。舜帝后来死于荒野【孙汝听说:《史记》说舜即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死在苍梧的荒野】,二妃也没有返回【孙汝听说:二妃跟随舜却没有赶上他的道路,死在沅水、湘水之间】。她们享食于这条江川,古代有固定的祭典;驱除邪恶灾孽【“敺”“祓”都是驱除,音区弗】,弘扬宣示美善的神灵,怎敢有失职守,触犯大刑【“奸”读音干】?恭敬地进行祭祀,香气芬芳【“苾”是香,读薄必切】;沉下牲畜以告祭【《周礼》说,用貍牲沉祭山林川泽,注说祭川泽叫沉】,就把这些刻在碑石上。铭文说:深厚美善,承继圣德;舜娶尧的女儿为妻,她们的德行显现在妫水曲岸【孙汝听说:《尚书》说“把两个女儿下嫁到妫水曲岸”;妫汭就是妫水的弯曲处。韩愈说,《史记》称尧把两个女儿嫁给舜以考察他的德行,舜又把二女安置在妫汭;妫汭是舜居住的妫水曲岸】【“妫”读俱为切,“汭”读儒税切】神位处在湘水岸边【“浒”音虎】。筹划此事有了开端,终于建成宏大的屋宇【“硕”是高大庄严】。唐朝规定祭祀等级,此地便成为她们受祀之所。毛色纯一的牲畜已经宰割【孙汝听说:《周礼·牧人》说,阳祀用毛色赤红的纯牲,阴祀用毛色黑的纯牲;“毛之”是取其毛色纯一。《说文》说,牛的毛色纯一叫牷】【“牷”音全。韩愈说:“疈”字有一版本作“肆”;《周礼》的副辜祭,籀文写作“疈”;“疈”读柏逼切】花椒的香气和祭祀用米一同献上【韩愈说:《诗经》有“有椒斯馨”;糈是祭神用的米,读先吕切】,愿二妃福佑万年,保佑长久。潜伏的火势煽起灾祸,火焰在融风中猛烈燃烧【孙汝听说:《说文》说“炖”是风助火盛的样子。《左传》襄公十八年,梓慎说这是融风,是火的开始;注说东北风叫融风,融风属木,木是火的母体,所以说是火的开始】。神风将灾火传播开来,当时不能胜任守护之责。县令和群吏把情况告诉州君,请求廉察【“廉”是节省】,用积存的余财来完成你们的功业。编木成筏,负载黏土【童宗说:桴是编竹木做成的,大的叫筏,小的叫桴;桴音敷】,顺流运到江上;既平整又建成。高大的屋宇、峻峭的墙垣,洁净严整而清闲【音闲】;左右诸事全都顺从,神灵欢悦归来。车马侍从雍容和谐,神灵已经安居。邦人于是欢喜,奉上吉祥的玉器【一作“主”】,以报答美好的福祉。南风柔和清润【韩愈说:《说文》称“湑”为露貌,音胥,又读私吕切】,湘水仿佛起舞;愿二妃不要喧哗【一作“防”】。神灵听见钟鼓,丰厚地接受人神相互报答。邦国州邑共同参与,刻下这首欢乐的歌辞,使它流传到永远。《饶娥碑》。【韩愈说:史书称,饶娥字琼姬,是饶州乐平人。她的父亲名勣,其余事情都如碑文所载。又说,乡人认为此事奇异,送来助葬财物,按礼仪把她父亲和饶娥安葬在鄱水北岸。县令魏仲光为他们在墓上立碑。建中初年,黜陟使郑叔则上表请求表彰她的门阁。河东柳宗元为她立碑】
饶娥,饶人,饶姓,娥名。世渔鄱水【鄱,蒲波切】娥为室女,渊懿靖専【靖一作静】虽小家,未尝出游。治絺葛【孙曰:葛所以为絺绤,精曰絺,麄曰绤】供女事,循整乡闾,敬式。娥父醉渔,风卒起,不能舟,遂以溺死。求尸不得【孙曰:娥父勣渔于江,遇风涛,舟覆,尸不出】娥闻父死,走哭水上,三日不食,耳鼻流血,气尽伏死。明日尸出,鼋鱼鼍蛟浮死万数,塞川下流【孙曰:娥年十四,哭水上不食三日死,俄大震电,水虫多死,父尸浮出】鄱旁下民悲感怨号【上音寃,下音毫】以为神。竒县人乡人防钱具仪▯娥,鄱水西横道上。追思不足,相与作石以诒后世【并见题注,诒一作诏】其辞曰生徳无类,气灵而休。嗟兹孝娥,惟行之周,渊懿含贞,好靖不游,纎葛絺纻【纎,思亷切;絺,丑知切;纻,直吕切】克供以修,蒸蒸在家。其父世渔,饮酒不节,死乎风涛【乎,一作于;又一作于】匍匐来哭,号夭以呼,顔目耳鼻,膏血交流。三日顿踣【韩曰:踣,说文云:毙也,僵也。○踣,匹侯切;又,蒲北切】气竭形枯【一作面汚】父尸既出,孝质已殂。▯鳖鼋鼍,有蛟洎鱼,充流溢岸,旁出仰浮,见怪异形,适与我谋。鄱民哀号,或以颂歌。齐女色忧伤,槐罢诛【孙曰:刘向列女传,齐伤槐衍之女婧,齐景公有所爱槐,使人守之,下令曰:犯槐者刑,伤槐者死。于是衍醉而伤槐,景公使拘之,且加罪焉。婧惧,九造于晏子之门曰:妾闻明君不为六畜伤人,民不为野草伤禾苗。今吾君以槐故杀婧父,邻国闻之,皆谓君爱树而贱人,其可乎?晏子明日朝言于公,景公即废伤槐之法,出犯槐之囚】赵姬完父,操棹爰讴【孙曰:列女传,赵津女娟者,赵河津吏之女。赵简子南撃楚,至河津,吏醉卧不能渡,简子怒欲杀之。姢惧,持揖而前曰:妾父闻主君且来,恐风波起,水神动骇,故祷祠九江三淮之神,不胜杯酌醉至如此,愿待其醒而杀之。简子渡,用楫者少一人,姢愿备父持楫,许之。中流为简子发河激之歌,简子悦,以为夫人。讴,乌侯切,亦音区】肉刑不施,汉美淳于【孙曰:史记,汉文帝十三年,太仓令淳于公有罪当刑,其少女缇萦上书天子,悲怜其意。五月有诏除肉刑法,事亦见汉刑法志】烈烈孝娥,水死上虞【孙曰:邯郸淳曹娥碑曰:娥,上虞曹盱之女,盱能按节抚歌,婆娑乐神。汉安二年五月,时迎伍君,逆涛而上,为水所淹,不得其尸。娥时年十四,号慕思盱,哀吟泽畔,旬有七日,遂自投江死。经五日,抱父死尸出。度尚设祭诔之。范▯后汉史云:迎婆娑神,谬矣,当以碑】。为正】娥之至徳,实与为俦。恒人有言,惟教是图。懿兹徳女,家世不儒,竒行特出,神道莫酬,穷哀罔泄,终古以留。乡人好礼,爰立兹丘,建铭当道【孙曰:当道即谓横道上也】过者下车。唐故特进赠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大都督南府君睢阳庙碑【并序】【集注》:南府君名霁云,魏州顿丘人。禄山反,张巡、许逺守睢阳,遣霁云乞师于贺兰进明,不果。如请事详碑中。霁云还入城,十月城陷,与巡等同被害。初赠开府仪同三司,再赠扬州大都督】急病让夷,义之先【孙曰:国语臧文仲曰:“贤者急病譲夷,居官当事不避难,夷平也】图国忘死,贞之大【孙曰:昭元年左氏赵孟称叔孙豹曰:“思难不越官,信也;图国忘死,贞也】利合而动,乃市贾之相求【贾音古】恩加而感,则报施之常道。睢阳所以不阶王命,横絶凶威,越千祀而挺生,奋百代而特立者也。时惟南公,天与拳勇【孙曰:诗“无拳无勇”,注:拳,力也】神资机智,艺穷百中【韩曰:史记养由基去杨叶百步射之,百发百中;霁云传善骑射,见贼百步内射之,发无不应】豪出千人,不遇兴词,郁尨眉之都尉【孙曰:张衡赋曰:“尉尨眉而郎潜兮,逮三叶而见武。”注:汉武故事曰:“上至郎署见一老郎,鬓眉皓白,问何时为郎,何其老也?对曰:‘臣姓顔名驷,以文帝时为郎。文帝好文而臣好武,景帝好老而臣尚少,陛下好少而臣已老,是以三叶不遇也。’
译饶娥,是饶地人,姓饶,名娥。世代以鄱水为业捕鱼【“鄱”,音“蒲波切”】。娥还是女子时,深沉美善而贞静【“靖”一作“静”】。虽出身寒微,却从未出游。她治理絺葛【孙曰:葛可以织成絺、绤,细的叫絺,粗的叫绤】,供给女子应做的事务;行事端正整肃于乡里,恭敬而有法度。娥的父亲醉后出船捕鱼,突然起风,无法驾船,终于溺死。寻找尸体没有找到【孙曰:娥父在江中捕鱼,遇到风涛,船翻覆,尸体没有浮出】。娥听说父亲死了,奔到水边哭泣,三天不吃东西,耳鼻流血,气力耗尽,伏地而死。第二天父尸浮出,鼋、鱼、鼍、蛟等水族浮死了数以万计,堵塞了河流下游【孙曰:娥十四岁,在水边哭泣,三天不食而死,不久雷电大震,水中虫鱼多死,父尸浮出】。鄱水两岸的百姓悲痛感动,哀号不已【上“哀”音“冤”,下“号”音“毫】,把她看作神灵。奇县的人和乡人凑钱备办仪式,安葬娥于鄱水西边的横道上。追念她仍感不足,大家又刻石把这件事留给后世【均见题注,“诒”一作“诏”】。碑文说:上天赋予人的德性并无差别,精气灵秀而美好。可叹这位孝女娥,所行孝道周全;深沉美善,含有贞正之德,喜爱安静而不出游。细葛织成絺、纻布【“纎”,音“思廉切”;“絺”,音“丑知切”;“纻”,音“直吕切”】,能够勤勉地供给家中事务。她在家中孝敬勤勉。她的父亲世代捕鱼,饮酒没有节制,死于风涛【“乎”一作“于”,又一作“于”】。她匍匐奔来哭泣,哀号呼喊,脸、眼、耳、鼻中血泪流淌。三天之内,她突然倒地【韩曰:“踣”,《说文》说是毙、僵倒之意。○“踣”,音“匹侯切”;又音“蒲北切”】气息断绝,形体枯槁【一作“面目污秽”】。父亲的尸体既已浮出,孝女的躯体也已经死去。龟、鳖、鼋、鼍,还有蛟和鱼,充满水流,漫过河岸,纷纷露出水面仰浮;这些怪异的形状,恰好与我的遭遇相应。鄱地百姓哀号,有人把这件事编成歌来歌颂。齐女因色衰而忧伤,槐树停止诛罚【孙曰:《列女传》说,齐国有个伤槐衍的女儿婧。齐景公爱护一棵槐树,派人看守,下令说:触犯槐树者处刑,损伤槐树者处死。衍醉后损伤了槐树,景公拘捕他并将治罪。婧害怕了,九次到晏子门前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不会因为六畜伤人而杀人,百姓也不会因为野草伤害禾苗而被杀。如今君王因为槐树要杀我的父亲,邻国听见后都会说君王爱树而轻视人,这怎么可以呢?晏子第二天入朝向景公进言,景公立即废除伤槐之法,释放了因触犯槐树而被囚的人】。赵姬保全父亲,摇桨而歌【孙曰:《列女传》说,赵津女子娟,是赵国河津官的女儿。赵简子向南攻打楚国,到达河津时,河津官醉卧不能渡河,简子大怒,要杀他。娟害怕了,手持船桨上前说:我的父亲听说主君将要到来,担心风波兴起、水神惊动,所以祈祷九江三淮的神灵,不能胜过酒杯,醉成这样,希望等他醒来再杀他。简子渡河时,划船的人少了一名,娟愿意替父亲拿桨,简子答应了她。船行至河中,她为简子唱起《河激之歌》,简子很喜欢她,便纳她为夫人。‘讴’音‘乌侯切’,又音‘区’】肉刑没有施行,汉代赞美淳于缇萦【孙曰:《史记》说,汉文帝十三年,太仓令淳于公犯罪应受肉刑,他的小女儿缇萦上书天子,天子怜悯她的心意。五月下诏废除肉刑,此事又见《汉刑法志》】。英烈的孝女娥,投水而死于上虞【孙曰:《邯郸淳曹娥碑》说,娥是上虞曹盱的女儿。曹盱能按节拍击鼓唱歌,婆娑起舞以娱乐神灵。汉安二年五月,当时迎接伍君,逆着波涛而上,被水淹没,尸体没有找到。娥当时十四岁,哀号思念曹盱,在水泽边悲吟,经过十七日,便投江而死。过了五天,她抱着父亲的尸体浮出水面。度尚设祭并写诔文悼念她。《范晔后汉书》说是迎接婆娑神,错了,应当以碑文为准】。娥的最高德行,确实可以同她们相比。常人有句话说,只有教化才是应当谋求的。这样美好的德行女子,家世并非儒者,却有奇特的行为,特别突出;神明之道也无法报答她,穷尽的哀痛无从宣泄,却将永远流传。乡人喜好礼义,于是立起这座坟丘,在道路旁建立铭碑【孙曰:‘当道’就是横道之上】,过路的人都下车致敬。唐故特进、赠开府仪同三司、扬州大都督南府君睢阳庙碑【并序】【集注:南府君名霁云,是魏州顿丘人。安禄山反叛时,张巡、许远守卫睢阳,派霁云向贺兰进明请求援兵,没有成功。请求援兵的事情详见碑文。霁云返回城中,十月城陷,与张巡等一同遇害。起初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后来又追赠扬州大都督】救急难、让平安,是义的首要意义【孙曰:《国语》臧文仲说:“贤者救急难而让平安,居官任事不逃避困难。”夷,就是平】;谋划国家而忘却死亡,是贞正的最高表现【孙曰:《左传》昭公元年,赵孟称叔孙豹说:“思虑患难而不超越职守,是信;谋划国家而忘却死亡,是贞。”】利益相合才行动,是商贾彼此求取利益的做法【“贾”音“古”】;受到恩惠才感动,便是报答施与的常理。睢阳之所以不依靠王命,横截凶暴威势,经历千年仍挺然生存,奋发而在百代中特立独行,正是这个缘故。当时只有南公,天赋给他勇力【孙曰:《诗经》说:“没有力,也没有勇。”注说:拳,就是力】,神灵赋予他机智,技艺达到百发百中【韩曰:《史记》说,养由基在百步之外射杨柳叶,百发百中;霁云传记说他善于骑射,见贼人在百步以内,发箭无不射中】;豪气超过千人,却没有遇到施展才华的机会,像那位眉毛苍黑的老都尉一样郁郁不得志【孙曰:张衡《思玄赋》说:“尉官眉毛苍黑,郎官长期沉沦;直到三代以后才遇到武帝。”注说:《汉武故事》记载,皇帝到郎署,看见一名头发眉毛全白的老郎官,问他什么时候做郎官,为什么这样老。回答说:“臣姓颜名驷,文帝时就做郎官。文帝爱好文才而臣喜好武艺,景帝喜欢老成而臣还年轻,陛下喜欢年轻人而臣已经老了,所以三代都没有遇到机会。”
上感其言,擢为防稽都尉】数竒见惜,挫猨臂之将军【韩曰:史记上以李广数竒,孟康曰:“竒只不耦也。”又曰:“广为人长猨臂,善射,亦天性也。”如淳曰:“臂如猨,通肩。数,所角切;竒,居宜切】天寳末冦剧凭陵,隳突河华【华山名,音尽】天旋亏斗极之位,地圯积狐狸之穴【圮,毁也;又说文云:山无草木也。圯音起】亲贤在庭,子骏陈謩以佐命【孙曰:刘歆字子骏,为王莽佐命官,至国师】元老用武,夷甫委师而劝进【孙曰:晋王衍字夷甫,尝与东海王越共讨茍晞,越薨,众推衍为帅,衍辞;俄而举军为石勒所破,勒执衍等问以晋故,衍因劝勒称尊号】惟公与南阳张公巡、髙阳许公逺,义气悬合,訏谋大同【訏,大也;又说文云:齐楚谓信曰訏。訏,匈于切】誓鸠武旅以遏横溃【横,戸孟切;溃,音防】裂裳而千里来应【韩曰:文选“脱耒为兵,裂裳为旗】左袒而一呼皆至【韩曰:汉书太尉以一节入《北军一呼,士皆袒左为刘氏呼,火故切】柱厉不知而死难【孙曰:列子柱厉叔事莒敖公,自以为不知,已去居海上,及公有难,乃往死之,曰:以丑后世之人主不知其臣者也】狼曋见黜而奔师【孙曰:文二年左氏,晋襄公缚秦囚,使莱驹以戈斩之,囚呼莱驹失戈,狼曋取戈斩囚,遂以为右箕之役,先轸黜之,狼曋怒,及彭衙,既陈,以其属驰秦师,死焉瞫尸甚式袵二切】忠谋朗然,万夫齐力【一作志】公以推让,且専奋撃,为马军兵马使,出战则羣校同强【韩曰:谓贼囚张通晤陷宋曹等州,张公巡率吏哭▯元祠,遂起兵讨贼,从者千余也】入守而百雉齐固【韩曰:百雉城也,城髙三堵为雉,谓贼攻雍丘,张公巡设百楼橹,城上束刍灌油以焚贼,不敢向也】初据雍丘【孙曰:至徳元载三月,真源令张巡起兵讨贼,据雍丘,韩曰:谓单父尉贾贲合兵击宋州张通晤,走襄邑,为顿丘令所杀,贲引军进至雍丘,巡与之合,有众二千也,雍丘▯汴州】谓非要害,将保江淮之臣庶,通南北之奏复【孙曰:周礼诸臣之复,万民之逆】拔我义类,扼于睢阳【孙曰:十二月,巡拔雍丘,东守宁陵,二载正月,贼将尹子竒冦睢阳,睢阳太守许逺告急于巡,巡引兵入睢阳,睢阳▯宋州】前后捕斩要遮凶气,连沮【韩曰:此谓巡至睢阳与许逺合,霁云战宁陵北,斩贼将二十,杀万余人,投尸于汴也】汉兵已絶,守防勒而弥坚【孙曰:汉永平十七年,班超在疏勒国,十八年帝崩,焉者以中国大丧攻没都防,而▯兹姑墨数攻防勒,超孤立无援,吏士单少,拒守嵗余○防音踈】虏骑虽强,顿盱眙而不进【孙曰:南史宋文帝元嘉二十八年,魏主攻盱眙,辅国将军臧质坚守,魏人杀伤万计,尸与城平,三旬不拔,魏主退走○盱音吁,眙音怡】贼徒乃弃疾于我悉众合围,技虽穷于九攻【韩曰:吕氏春秋,公输般为髙云梯,欲以攻宋。墨子闻之,见荆王曰:「宋必不可得,请令公输试攻之,臣请试守之。」于是公输般设攻宋之械,墨子设守宋之备。公输般九攻之,墨子九却之,不能入,故荆辍不攻宋矣。墨子名翟,宋大夫】志益専于三板【孙曰:史记赵世家,智伯率韩、魏攻赵襄子,奔保晋阳。三国引汾水灌其城,城不沉者三板】偪阳悬布之劲【孙曰:襄十年左传,晋荀偃、士匄请伐偪阳,主人悬布,堇父登之,及堞而絶之,队则又悬之。○偪音逼,劲字一本作巧】汧城凿穴之竒【韩曰:史,田单攻齐,收城中牛,得千余束兵刃于其角,而灌脂,束茅于其尾,烧其端,凿城数十穴,夜纵牛,牛尾爇,怒而奔燕军,大惊败走。○汧音牵】息意牵牛,羞郑师之大临【孙曰:宣十二年左传,楚人伐郑,国人大临,守陴者皆哭,三月楚克郑,郑伯肉袒牵羊以逆】甘心易子,鄙宋臣之病告【韩曰:宣十五年左氏,楚子围宋,宋人惧,使华元夜入楚师,登子反之牀,起之曰:「寡君使元以病告曰:『敝邑易子而食,析骸以防。』
译皇帝被他的话感动,提拔他做会稽都尉】。命运多舛而受到惋惜,像那位臂长如猿的将军李广【韩曰:《史记》说,皇帝认为李广命运多舛,孟康说:“奇,就是孤单而不逢时。”又说:“李广身材高大,臂长如猿,善于射箭,也是天性如此。”如淳说:“臂像猿,肩膀相通。”‘数’音‘所角切’,‘奇’音‘居宜切’】。天宝末年,盗贼势力猛烈而凌驾四方,冲击毁坏河、华之间【华山名,音“尽”】;天运回转,北斗极星的尊位受损,土地毁坏,成为狐狸聚居的洞穴【“圮”是毁坏之意;《说文》又说是山上没有草木。“圮”音“起”】。亲近贤能的人在朝廷,子骏刘歆陈述谋略以辅佐天命【孙曰:刘歆字子骏,是王莽的佐命官,后来做到国师】;元老使用武力,夷甫王衍却放弃军队而劝石勒进尊号【孙曰:晋王衍字夷甫,曾与东海王越共同讨伐苟晞,司马越死后,众人推举王衍为统帅,王衍推辞。不久全军被石勒击败,石勒擒住王衍等人,询问晋朝的事情,王衍便劝石勒称帝】。只有公与南阳张公巡、高阳许公远,义气相合,谋略完全一致【“訏”是大的意思;《说文》说,齐、楚称信为訏。“訏”音“匈于切”】,发誓聚集军队来阻挡横向溃决的局势【“横”音“户孟切” “溃”音“防”】,撕裂衣裳,跋涉千里前来响应【韩曰:《文选》说:“脱下农具作为兵器,撕裂衣裳作为旗帜”】;像左袒一呼那样,众人全都赶来【韩曰:《汉书》记载,太尉手持符节进入北军,一声呼喊,士卒都袒露左肩,为刘氏呐喊。“呼”音“火故切”】;柱厉叔不被知遇,却仍前往赴难【孙曰:《列子》说,柱厉叔侍奉莒敖公,自认为不被知遇,已经离去住在海上;等莒敖公有难时,便前往为他而死,说:“为了使后世的君主以不知臣下为丑。”】;狼曋被斥退,却奔赴军队【孙曰:《左传》文公二年,晋襄公捆绑秦国俘虏,命莱驹用戈杀他。俘虏呼喊,莱驹失去戈,狼曋取戈杀了俘虏,于是在箕地战役中担任右军。先轸斥退他,狼曋发怒;到彭衙时,军阵已经列好,他带着部下冲向秦军,战死。“曋”音“甚式袵二切”】。忠诚的谋略明白显著,万众同心协力【一作“志”】。公主动推让,同时专心奋力攻击,担任马军兵马使;出战时,诸校将都同样强悍【韩曰:这是说贼将张通晤攻陷宋、曹等州,张巡率官吏到玄元祠哭祭,于是起兵讨贼,跟随者有一千多人】;入城防守时,百雉之城都坚固无比【韩曰:“百雉”就是城墙;城高三堵称为雉。这里说贼攻雍丘,张巡设置百座楼橹,在城上捆扎柴草、灌油焚烧贼军,贼军不敢进攻】。起初占据雍丘【孙曰:至德元载三月,真源县令张巡起兵讨贼,占据雍丘;韩曰:单父县尉贾贲合兵攻击宋州张通晤,张通晤逃到襄邑,被顿丘县令杀死。贾贲带军推进到雍丘,张巡与他会合,共有士卒二千人;雍丘隶属汴州】,认为那里不是要害,想要保护江淮的臣民,使南北之间的奏报往来畅通【孙曰:《周礼》说,诸臣的复报、万民的上诉】。后来拔出我们的义军,在睢阳受到阻扼【孙曰:十二月,张巡攻下雍丘,向东守宁陵;至德二载正月,贼将尹子奇进攻睢阳,睢阳太守许远向张巡告急,张巡带兵进入睢阳;睢阳隶属宋州】。前后捕杀贼军要害人物,遏制其凶暴气势,接连挫败敌军【韩曰:这里说张巡到睢阳与许远会合,霁云在宁陵北面作战,斩贼将二十人,杀死一万多人,把尸体投入汴水】。汉兵已经断绝,守卫疏勒却更加坚固【孙曰:汉永平十七年,班超在疏勒国。十八年,皇帝去世,焉耆趁中国有大丧攻陷都尉府;龟兹、姑墨又多次进攻疏勒,班超孤立无援,官吏士卒很少,仍抵抗坚守了一年多。○“防”音“疏”】贼军骑兵虽然强盛,却在盱眙受阻而不能前进【孙曰: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八年,魏主进攻盱眙,辅国将军臧质坚守,魏军被杀伤数以万计,尸体堆得与城墙一样高,三十天不能攻下,魏主退走】○“盱”音“吁”,“眙”音“怡”】贼军于是把疾病和死亡留给我们,集合全部兵力包围城池;攻城器械虽然已经用尽,如公输般九次进攻那样【韩曰:《吕氏春秋》说,公输般制造高大的云梯,想攻打宋国。墨子听说后,去见楚王说:“宋国一定不能攻下,请让公输般试着进攻,我请求试着防守。”于是公输般设置攻宋的器械,墨子设置守宋的装备。公输般九次进攻,墨子九次击退,使其不能进入,所以楚国停止攻打宋国。墨子名翟,是宋国大夫】;他们的志气却比守三板之城更加专一【孙曰:《史记·赵世家》说,智伯率领韩、魏攻打赵襄子,赵襄子逃到晋阳固守。三国引汾水灌城,城墙没有被淹没的地方只有三板高】;又有攻打偪阳时悬布登城的坚劲【孙曰:《左传》襄公十年,晋国荀偃、士匄请求攻打偪阳。城中人悬下布匹,堇父攀着上去,到了城墙垛口,布断了;他坠落后,城中人又把布悬下。“偪”音“逼”,“劲”一本作“巧”】又有汧城凿穴破敌的奇谋【韩曰:《史记》说,田单攻打齐国时,收集城中的牛一千多头,把刀刃缚在牛角上,灌入油脂,在牛尾上捆扎芦苇,点燃末端;又在城墙上凿出几十个洞。夜里放牛出去,牛尾燃烧,牛受惊愤怒,冲向燕军,燕军大惊而败逃。○“汧”音“牵”】他们宁死也不作投降之想,使郑国军队羞惭于郑伯出城迎敌【孙曰:《左传》宣公十二年,楚国攻打郑国,郑国人举行大规模哭祭,守城墙的人都哭泣;三个月后楚国攻克郑国,郑伯袒露上身,牵着羊迎接楚军】;甘愿交换子女而食,使宋国臣子以病情相告也显得卑微【韩曰:《左传》宣公十五年,楚庄王包围宋国,宋人害怕,派华元夜入楚军,登上子反的床,叫醒他说:“寡君派华元把困境告诉您:敝国已经交换子女来吃,劈开人的骨骸来烧火。
虽然,城下之盟,有以国毙,不能从也】诸侯环顾而莫救,国命阻絶而无归,以有尽之疲人,敌无巳之强冦。公乃跃马溃围,驰出万众,抵贺兰进明乞师。进明乃张乐侑食,以好聘待之。公曰:「敝邑父子相食,而君辱以燕礼,独何心欤?」乃自噬其指曰:「噉此足矣【孙曰:巡等守睢阳,死伤之余,才六百人。时河南节度使贺兰进明在临淮,拥兵不救。八月,巡令霁云将三十骑犯围而出,告急临淮。进明具食与乐,延霁云坐。霁云泣且语曰:「睢阳之人不食月余矣!」霁云虽欲独食,且不下咽,因噬啮落一指以示进明曰:「霁云既不能逹主将之意,请留一指以示信,归报。」坐中皆为泣下。韩曰:按旧史云,请啮一指留于大夫,示之以信,归。报本州新传云,请置一指以示信,归报中丞,因拔佩刀斩一指,血淋璃以示贺兰公。此所载又有「噉此足矣」之文,其不同如此。温公考异从旧传】遂恸哭而返,即死孤城【韩曰:霁云遂自临淮还睢阳,缒城而入,城中将吏知救不至,恸哭累日】首碎秦庭,终懵无衣之赋【韩曰:定四年,左氏申包胥如秦乞师,秦哀公为赋无衣,九顿首而坐,秦师乃出。孙曰:庾信哀江南赋曰:「申包胥之顿地,碎之以首」,瞢,武亘切】身离楚野,徒伤带劒之辞【孙曰:楚词九歌云:「带长劒兮挟秦弓,首虽离兮心不惩】至徳二年十月城陷遇害【韩曰:霁云等皆为贼所执,贼将以刃胁巡,巡不降,又降霁云,霁云未应,巡呼曰:「南八,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霁云笑曰:「将欲有为也,公知我者,敢不死亦不降!」乃与姚訚等遇害,惟逺执送洛阳】无传燮之叹息【孙曰:后汉传,燮字南容,为汉阳太守,贼围汉阳,欲送燮归郷里,燮慨然叹曰:「吾行何之?吾必死于此!」遂麾左右进兵,临阵战没】有周苛之慷慨【孙曰:汉书,髙祖使周苛守荥阳,楚下荥阳,生得苛,苛骂项羽,羽烹之。慷,下朗切;慨,口溉切】闻义能徙【童曰:语曰:「闻义不能徙,是吾忧也】果其初心,烈士抗词,痛臧洪之同日【韩曰:臧洪字子原,袁绍执洪杀之,洪邑人陈容谓绍曰:「将军欲为天下除暴,而先专诛忠义,岂合天意?」又曰:「今日宁与臧洪同日死,不与将军同日生!」遂复见杀,见者相谓曰:「如何一日戮二烈士】直臣致愤,惜蔡恭于累旬【韩曰:刘璠梁典云:武帝天监三年,魏兵围义阳,司州刺史蔡道恭御之,相持百余日,道恭疾卒,诏使郢州刺史曹景宗救援,景宗顿兵不进,义阳遂陷,御史中丞任昉弹劾景宗畧曰:「道恭云逝,城守累旬,景宗之存,一朝弃甲。」直臣盖指任昉也】朝廷加赠特进扬州大都督定功为第一等,与张氏、许氏并立庙睢阳,嵗时致祭。男在襁褓,皆受显秩,赐之土田。▯刻鲍信之形【孙曰:魏志初平二年,鲍信撃黄巾于夀张,力战鬬死。继而破之,购求信不得,众乃刻木为信状,祭而哭焉。今本作鲍勋误】陵图厐徳之状【孙曰:魏志厐徳字令明,与闗侯战,为侯所得。侯谓曰:不降何为?徳骂曰:我宁为国家▯,不为贼将也。为侯所杀,于禁等七军皆没。孙权称藩,遣禁还魏,帝令北诣邺谒髙陵,帝使豫于陵屋画闗侯战克厐徳愤怒,禁降伏之状。禁见慙恚,发病薨】纳官其子,见勾践之心【孙曰:越语勾践栖于防稽,乃令于三军曰:孤子寡妇,疾疹贫病者,纳官其子。注云:官,仕也。仕其子而教之,廪以食之也】羽林字孤,知孝武之志【韩曰:汉百官表,武帝时从军死事者之子,养羽林官,教以五兵,号羽林孤儿,少壮令从军】举门闗于周典【孙曰:周礼司门职云:凡财物犯禁者,举之,以其财养死政之老与其孤。注云:财所谓门闗之委积也,死政之老,国中死事者之父母也,孤子也。韩曰:又遗人云,掌门闗之委积以养孤老】征印绶于汉仪【韩曰:汉时印佩非若今之金紫银绯长使服之也,盖居是官则佩是印,罢则解之。故三公上印绶,后汉张奂云:吾前后十要银艾,银即银印,艾即緑绶,十要者,一官一佩之耳。印不甚大,淮南王曰:方寸之印,丈二之组是也。汉世功臣死后多赐印绶焉,见孔氏杂说】王猷以光宠锡,斯备于戯。睢阳之事,不唯以能死为勇,善守为功,所以出竒以耻敌,立慬以怒冦【孙曰:列子刺客曰:虞氏富乐之日久矣,而常有轻易人之心,吾不侵犯之而辱我以腐防,不报无以立慬于天下。慬,勇也。勤谨二音,一本作仅】俾其専力于东南,而去备于西北。力専则坚城必陷,备去则天讨可行。是故即城陷之辰。
译即使如此,城下之盟一旦订立,便会使国家灭亡,因此不能接受。”】诸侯环顾四周,却没有人来救援;国家的命运阻隔断绝,没有归援之路。我们以将要耗尽的疲惫之民,对抗无穷无尽的强大贼寇。公于是跃马冲破包围,奔驰着从万众之中冲出,到贺兰进明处请求援兵。贺兰进明却奏乐劝食,用宴饮礼节接待他。公说:“敝国父子相食,而君侯却辱我以宴饮之礼,究竟是什么心意?”于是咬下自己的手指说:“吃这个就足够了【孙曰:张巡等守睢阳,死伤之后只剩六百人。当时河南节度使贺兰进明在临淮,拥有军队却不救援。八月,张巡命霁云率三十骑冲出包围,前往临淮告急。贺兰进明准备食物和音乐,请霁云入座。霁云哭泣着说:“睢阳人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吃东西了!”霁云虽然想独自吃,也无法下咽,于是咬掉一根手指给贺兰进明看,说:“霁云既然不能传达主将的意思,请留下这根手指作为信物,回去报告。”座中人都流下眼泪。韩曰:按旧史说,请咬下一根手指留给大夫,以示信物,回去报告;新传本州传记说,请放置一根手指以示信物,回去向中丞报告,于是拔出佩刀斩下一根手指,鲜血淋漓地给贺兰公看。这里所记又有“吃这个就足够了”的文字,二者如此不同;司马光《资治通鉴考异》采用旧传】。”于是痛哭着返回,当即返回那座必死的孤城【韩曰:霁云从临淮返回睢阳,用绳索缒入城中;城中将领官吏知道援兵不会到来,痛哭了好几天】。头撞碎秦国朝廷,最终仍然不明白《无衣》之赋【韩曰:鲁定公四年,《左传》说,申包胥到秦国请求援兵,秦哀公作《无衣》诗,申包胥九次叩头后坐下,秦军才出兵。孙曰:庾信《哀江南赋》说:“申包胥叩头至地,以头撞碎它。”‘瞢’音“武亘切”】;身死于楚国郊野,徒然哀伤《带剑》之辞【孙曰:《楚辞·九歌》说:“佩带长剑,挟持秦弓;头颅即使被斩断,心志也不改变”】。至德二年十月,城池陷落,公遇害【韩曰:霁云等都被贼军擒获。贼将用刀威胁张巡,张巡不投降;又逼迫霁云,霁云没有答应。张巡呼喊:“南八,男儿不过一死,不能向不义屈服!”霁云笑着说:“我正要有所作为,公了解我,难道敢不死而且不投降吗?”于是与姚訚等一同遇害,只有许远被押送到洛阳】。没有像传燮那样的叹息【孙曰:《后汉书》传,燮字南容,任汉阳太守时,贼军包围汉阳,想送燮回乡,燮慨然叹息说:“我还能到哪里去?我一定要死在这里!”于是指挥左右进兵,临阵战死】;却有周苛那样的慷慨【孙曰:《汉书》说,高祖派周苛守荥阳,楚军攻下荥阳,活捉周苛。周苛辱骂项羽,项羽把他烹死。“慷”音“下朗切”,“慨”音“口溉切”】。听到义理便能立即实行【童曰:《论语》说:“听到义而不能实行,是我的忧虑。”】;果然实现最初的志愿,烈士直言抗争,令人痛惜臧洪同日而死【韩曰:臧洪字子原,袁绍擒杀臧洪。臧洪同乡陈容对袁绍说:“将军想替天下除暴,却先擅自诛杀忠义之士,难道合乎天意吗?”又说:“今天我宁愿与臧洪同日死,也不愿与将军同日生!”于是陈容也被杀。旁观者说:“为什么一天之内杀死两个烈士?”】;直臣发泄愤懑,令人惋惜蔡恭苦守数十日【韩曰:刘璠《梁典》说,梁武帝天监三年,魏军包围义阳,司州刺史蔡道恭抵抗,双方相持一百多天。道恭因病去世,诏令郢州刺史曹景宗救援,曹景宗停兵不进,义阳于是陷落。御史中丞任昉弹劾曹景宗,大略说:“道恭已经去世,城池仍苦守数十日;景宗还活着,却一旦弃甲。”这里说的直臣大概就是任昉】。朝廷加赠公特进、扬州大都督,评定功劳为第一等;与张氏、许氏一同在睢阳建立庙宇,按岁时举行祭祀。他的儿子还在襁褓中,也都接受显贵的官职,并赐给土地田产。刻木雕刻鲍信的形象【孙曰:魏志初平二年,鲍信在寿张攻击黄巾军,奋力作战而死。后来攻破黄巾军,寻找鲍信的尸体没有找到,众人便刻木作成鲍信的形貌,祭祀并哭泣。今本作“鲍勋”,错误】;绘制庞德的形象【孙曰:《魏志》说,庞德字令明,与关侯交战,被关侯擒获。关侯问:“你不投降还要做什么?”庞德骂道:“我宁愿做国家的鬼,也不做贼将!”于是被关侯杀死,于禁等七军全军覆没。孙权称藩,派于禁返回魏国,魏帝命他北上到邺城拜谒高陵,又让人在陵屋中画关侯战胜庞德、庞德愤怒、于禁投降的情状。于禁见后羞惭愤恨,发病而死】。任用他的儿子为官,体现勾践的心意【孙曰:《国语·越语》说,勾践退守会稽,便向三军下令:孤儿、寡妇以及有疾病、贫困、困苦的人,可以让他们的儿子入仕。注说:“官”就是任仕;让他们的儿子做官并教育他们,供给粮食】;抚养烈士遗孤,知道汉武帝的志意【韩曰:《汉百官表》说,武帝时,军中死难者的儿子由羽林官收养,教他们学习五种兵器,称为羽林孤儿,年少壮健时命令他们从军】;并依照周代典章,登记并抚恤死于国事者的父老和孤儿【孙曰:《周礼·司门》说:凡财物触犯禁令的,没收它,用其财物供养为国事而死者的老人和孤儿。注说:财物就是门关所没收、积存的财物;死于国事者的老人,就是国中为国事而死者的父母,也包括孤儿。韩曰:《周礼·遗人》又说,掌管门关所没收、积存的财物,用来供养孤儿和老人】。按照汉代仪制征取印绶【韩曰:汉代官员佩带的印绶,不像现在的金紫、银绯那样可以长期服用;大概担任这个官职就佩带这个印,罢官便解下。因此三公上交印绶。后汉张奂说:“我前后十次得到银艾。”银就是银印,艾就是绿色绶带;十次,就是每任一个官职佩带一次。印并不很大,淮南王说:“方寸之印,丈二之组。”汉代功臣死后,多有赐给印绶的事,见《孔氏杂说》】。以王侯的礼制来光耀宠赐,这些安排就完备了。唉!睢阳的事,不只是因为能够赴死而显得勇敢、善于守城而建立功劳;还在于用奇谋使敌人羞耻,树立勇气以激怒贼寇【孙曰:《列子·刺客》说:“虞氏富乐的日子已经很久,却常有轻视人的心;我没有侵犯他,他却用腐烂的东西来羞辱我;不报复,就不能在天下树立勇气。”‘慬’是勇的意思,读“勤谨”二音,一本作“仅”】,使敌人把全部力量集中到东南,因而放松西北的防备。力量集中,坚固的城池也必定会陷落;防备撤去,天子的讨伐便可以施行。所以就在城池陷落的时刻,
为尅敌之日【孙曰:十月癸丑,睢阳城陷;庚申,安庆绪奔河北;壬戌,克东京】世徒知力保于江淮,而不知功靖乎丑虏,论者或未之思欤?公讳霁云【霁,子计切】字某,范阳人,有子曰承嗣。七嵗为婺州别驾,赐绯鱼袋,厯施、涪二州【涪,音浮】服忠思孝,无替负荷,惧祠宇久逺,徳音不形,愿斵坚石【斵,音卓】假辞纪美。惟公信以许其友,刚以固其志,仁以残其肌,勇以振其气,忠以摧其敌,烈以死其事。出乎内者合于贞,行乎外者贯于义。是其所以奋百代而超千祀者矣,其志不亦宜乎?庙貌斯存,碑表攸托。洛阳城思乡之梦傥来【孙曰:后汉温序,字次房,为防羌校尉,行部至襄武,为隗嚣将荀宇所执,欲降之,序不聴,伏劒而死。光武命送丧到洛阳城旁为冢地,长子夀为邹平侯相,梦序告之曰:「久客思乡里。」夀即弃官上书乞骸骨归塟,帝许之,乃反旧茔焉】麒麟阁中即图之,词可继【孙曰:汉书赵充国以功徳与霍光等列画未央宫,至成帝时西羌尝有警,上思将帅之臣,追美充国,乃召黄门侍郎扬雄即充国图画而颂之】铭曰贞以图国,义惟急病,临难忘身【难乃旦切】见危致命,汉宠死事,周崇死政【并见上注】烈烈南公,忠出其性,控扼地利,奋扬兵柄,东防吴楚,西临周郑。婪婪羣凶【婪贪也,卢含切】害气弥盛,长蛇封豕【孙曰:封,大也。左氏吴为封豕长蛇,荐食上国】踊跃不定,屹彼睢阳【屹,崪山貌。屹,鱼乙切】制其要领【董曰:前汉张骞传注云:要,衣要也;领,衣领也。凡持衣者则执要领,故以为喻。○要,一遥切】横溃不流,疾风斯劲,梯冲外舞【孙曰:冲谓冲城车,诗“临冲闲闲”是也】缶穴中侦【孙曰:贼为云梯,势如半虹,置精兵二百于其上,推之临城,欲令腾入。巡预于城,潜凿三穴,▯梯将至于一穴中,出一大木末,置铁钩钩之,使不得退;一穴中出一木柱之,使不得进;一穴中出一大木,置铁笼盛火焚之,其梯中折,梯上卒尽烧死。○侦,伺也,视也,丑正切,又猪孟切】钤马非艰【孙曰:宣十五年公羊传“钳马而秣之”,钤,钳通用】析骸犹竞【解见上】浩浩列士,不闻济师【孙曰:时许叔冀在谯郡,尚衡在彭城,贺兰进明在临淮,皆拥士不救】兵食殱焉,守逾三时。公奋其勇,单车载驰,投躯无告,噬指而归,力穷就执,犹抗其辞【解亦见上】圭璧可碎,坚贞不亏。冦力东尽,凶威西恧【恧,慙也,女六切】孤城既拔,渠魁受戮,雷霆之诛,由我而速;巢穴之固,由我而覆。江汉淮湖,羣生咸育,倬焉勲烈,孰与齐躅【说文:蹈躅也。躅,厨玉切】天子震悼,陟是元功,旌褒有加,命秩斯崇,位尊九牧,礼视三公,建兹祠宇,式是形容,牲牢伊硕,黍稷伊丰。防防孝嗣,望慕无穷,刋碑河浒,万古英风【孙曰:大厯十二年四月,以南霁云子为歙州别驾,又贞元二年二月,授承嗣官,旌忠烈之后】
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巻五
译也正是克敌制胜的日子【孙曰:十月癸丑,睢阳城陷;庚申,安庆绪逃奔河北;壬戌,攻克东京】。世人只知道他竭力保卫江淮,却不知道他实际上平定了凶恶的敌虏,评论此事的人或许没有想到这一点吧?公名霁云【“霁”音“子计切”】,字某,范阳人,有一个儿子叫承嗣。承嗣七岁时任婺州别驾,赐绯鱼袋,历任施州、涪州【“涪”音“浮”】。他奉行忠诚,思念孝道,没有懈怠地承担父亲的事业;担心祠庙年代久远,父亲的德声不能显现,希望雕刻坚石,借碑文记载美德。公以诚信来守约于友人,以刚强来坚定志向,以仁爱来摧残自身肌肤,以勇气来振作精神,以忠诚来摧毁敌人,以刚烈来为国事而死。内心发出的德性符合贞正,对外实行的行为贯穿义理。这就是他能够奋发于百代、超越千年的原因;他的志愿不也应当如此吗?庙宇的形貌由此保存,碑石也有所寄托。洛阳城中,或许会出现思念故乡的梦【孙曰:后汉温序,字次房,任护羌校尉,巡视到襄武时,被隗嚣部将荀宇擒获。荀宇想让他投降,温序不听,伏剑而死。光武帝命人把他的丧柩送到洛阳城旁,给他建坟。长子温寿任邹平侯相,梦见温序告诉他说:“我客居这里已经很久,思念故乡。” 温寿于是弃官上书,请求告老还乡安葬父亲,皇帝答应了,他便返回旧墓地】。麒麟阁中马上就会把他的形象绘制出来,颂词也可以接续前人【孙曰:汉书说,赵充国因功德与霍光等人并列,画像绘在未央宫;到成帝时西羌曾有警报,皇帝思念将帅之臣,追念赞美赵充国,于是召黄门侍郎扬雄按照赵充国的画像写颂】。铭曰:以贞正之心谋划国家,以义理之心救急难,面临危难而忘却自身,遇到危险便献出生命;汉代尊宠死于国事者,周代尊崇死于国政者【均见上文注文】。英烈的南公,忠诚出于本性;控制险要地势,奋力掌握兵权,东面防守吴、楚,西面面对周、郑。贪婪的群凶【“婪”是贪,音“卢含切”】的祸害气势越来越盛,长蛇和大野猪【孙曰:“封”是大的意思。《左传》说,吴国像大野猪和长蛇一样,不断吞食中原诸国】跳跃不安;那高耸的睢阳【“屹”是山势高峻的样子,音“鱼乙切”】,控制着它的要害【董曰:《前汉书·张骞传》注说:要是衣服的腰部,领是衣领;凡是拿衣服,总要抓住腰和领,所以用来比喻要害。○“要”音“一遥切”】。横向溃决的洪流不能流过,猛烈的风因此更加劲急。攻城的云梯和冲车在城外活动【孙曰:“冲”指冲城车,《诗经》说“临冲闲闲”就是这个意思】,城中却从地穴窥伺【孙曰:贼军制造云梯,形势像半轮彩虹,把精兵二百人置于梯上,推到城边,想让他们跃入城中。张巡预先在城墙下暗中凿了三个洞:等云梯将要到达时,从一个洞中伸出一根大木,末端装上铁钩把云梯钩住,使它不能后退;从另一个洞中伸出木柱支住云梯,使它不能前进;从第三个洞中伸出大木,装入铁笼,盛火焚烧,云梯从中间折断,梯上的士卒全都被烧死。○“侦”是伺察、观看,音“丑正切”,又音“猪孟切”】钳住战马并不困难【孙曰:《公羊传》宣公十五年有“钳马而秣之”,钤、钳通用】;即使剖析尸骨,也仍然争相守城【解释见上文】。浩浩荡荡的列位将士,没有听到援军到来的消息【孙曰:当时许叔冀在谯郡,尚衡在彭城,贺兰进明在临淮,都拥兵而不救】。兵力和粮食都耗尽了,守城却超过了三个月。公奋发勇力,乘着一辆车奔驰;把身体投入战斗,却无人可以求告;咬断手指后返回,力量耗尽而被擒,仍然抗拒贼军、坚持自己的言辞【解释也见上文】。即使玉圭玉璧可以被击碎,坚贞的志节也不会亏损。贼军的力量在东面耗尽,凶暴的威势在西面羞惭【“恧”是惭愧,音“女六切”】。孤城既已攻下,贼军首领遭到诛杀;雷霆般的惩罚,由于我们而加速;贼军巢穴的坚固,由于我们而倾覆。江、汉、淮、湖之间,众生都得到养育。如此卓著的功勋,谁能与他并驾齐驱【《说文》说:躅就是践踏、行走;“躅”音“厨玉切”】?天子震动哀悼,提升并表彰这项大功,旌表褒奖更加优厚,所授官秩也更加尊崇;地位尊贵到九牧之上,礼遇比照三公。建立这座祠庙,以显示他的形貌;祭祀用的牲畜肥大,黍稷丰盛。孝子后代【原文“防防孝嗣”疑有脱误或OCR错误】,仰望追慕没有穷尽;在河岸刻立碑石,使英烈之风流传万古【孙曰:大历十二年四月,任南霁云之子为歙州别驾;贞元二年二月,又授承嗣官职,以表彰忠烈之后】《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巻六碑曹溪第六祖赐諡大鉴禅师碑【集注:六祖惠能也姓卢氏,新州人,化于新州国恩寺。宪宗时赐諡大鉴,塔曰元和灵照。公在柳州作此碑。东坡尝曰:「子厚南迁,始究佛法,作曹溪、南岳诸碑,絶妙古今,真知言哉!」补注:邵太史曰:「东坡于古人但冩渊明、子美、太白、退之、子厚之诗,为南华冩子厚六祖大鉴禅师碑,南华又欲冩刘梦得碑,则辞之】扶风公廉问岭南三年【孙曰元和八年十二月以桂管观察使马总为岭南节度使扶风人也】以佛氏第六祖未有称号,防闻于上,诏諡大鉴禅师,塔曰灵照之塔。元和十年十月十三日,下尚书祠部符到都府【都府节度府也】公命部吏洎州司功掾告于其祠幢盖钟鼔【幢传江切】増山盈谷,万人咸防,若闻▯神。其时学者千有余人,莫不欣踊奋厉,如师复生,则又感悼涕慕,如师始亡。因言曰:「自有生物,则好鬬夺相贼杀,丧其本实誖乖淫流【誖乱也○誖蒲昧切又音勃】莫克返于初。孔子无大位没,以余言持世,更杨墨黄老益杂其术,分裂而吾浮图说后出,推离还源合所谓生而静者【孙曰礼记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梁氏好作有为,师达摩讥之,空术益显【孙曰后魏太和十年有僧达摩者本天竺王子以防国出家入南海得禅宗妙法云自释迦相传有衣鉢为记世相付授达摩赍衣鉢浮海而来至梁诣武帝帝问以有为之事建摩不悦乃之魏隠于嵩山少林寺遇毒而卒是为初祖】六传至大鉴【孙曰达摩以其法传慧可是为二祖惠可传璨是为三祖璨传道信是为四祖信传▯忍是为五祖忍传惠能是为六祖】大鉴始以能劳苦服役,一聴其言,言希以究,师用感动,遂受信具【信具衣鉢也】遁隠南海,上人无闻知。又十六年度其可行,乃居曹溪【孙曰咸亨末能住韶州寳林寺曹溪韶州地名也】为人师防学去来,尝数千人。其道以无为为有,以空洞为实,以广大不荡为归。其教人始以性善,终以性善,不假耘锄,本其静矣。中宗闻名,使幸臣再征,不能致,取其言以为心术,其说具在今布天下,凡言禅皆本曹溪。大鉴去世百有六年【孙曰先天二年卒是嵗癸丑至元和十三年戊戌为一百六年】凡治广部而以名闻者,以十数,莫能掲其号,乃今始告天子,得大諡,丰佐吾道,其可无辞?公始立朝,以儒重,刺防州都防安南【孙曰:元和五年七月,总自防州刺史为安南都防】由海中大蛮夷,连身毒之西【童曰:身毒,国名,即天竺也】浮舶聴命,咸被公徳,受旂纛节防【童曰:纛,翳也,舞者所执,又羽葆幢也;韩曰:纛,左纛也,以旄牛尾而为之○纛音道,又徒沃、大到二切】来▯南海【补注:按韩文公祭总文公于泉于防,始执郡符,遂殿交州,抗节畨禺,交州即安南都防府,畨禺则南海郡广州也,与公此碑合,而唐史乃云总自安南都防迁桂管经畧观察使,误矣。东坡曰:以碑考之,盖自安南迁南海,非桂管也,可以正唐史之误】属国如林,不杀不怒,人畏无噩【说文:噩,哗讼也○噩音咢】允克光于有仁,昭列大鉴,莫如公,宜其徒之老,乃易石于宇下,使来谒辞,其辞曰达摩干干【韩曰:说文云干上出也。孙曰:干干不息之貌】传佛语心,六承其授,大鉴是临,劳勤専黙,终揖于深【揖一作挹】抱其信器,行海之隂,其道爰施,在溪之曹厖合猥附,不夷其髙,传告咸陈,惟道之褒。生而性善,在物而具,荒流奔轶【韩曰:说文曰轶车相出也。○轶徒结切】乃万其趣,匪思愈乱,匪觉滋误。由师内鉴,咸获于素,不植乎根,不耘乎苗,中一外融,有粹孔昭。在帝中宗,聘言于朝,隂翊王度,俾人逍遥。越百有六祀,号谥不纪。出扶风公,告今天子尚书,既复大行,乃诔光于南土。其法再起,厥徒万亿,同悼齐喜。惟师教所被,洎扶风公所履,咸戴天子,天子休命,嘉公徳美溢于海夷。浮图是视,师以仁传,公以仁理,谒辞图坚,永▯不已。南岳弥陀和尚碑【韩曰:公贞元十八年为蓝田尉,照死于七月十九日,此碑盖七月后作。东坡评说,见上篇题注】在代宗时,有僧法照为国师,乃言其师南岳大长老有异徳,天子南向而礼焉。度其道不可徴,乃名其居曰般舟道塲【韩曰:公尝为般舟和尚第二碑,盖指日悟为般舟和尚,即此所谓般舟道塲也】用尊其位,公始居山西南岩石之下,人遗之食则食,不遗则食土泥茹草木,其取衣类是。南极海裔,北自幽都来求厥道,或值之崖谷,羸形垢面,躬负薪槱【孙曰:诗“薪之槱之”,槱积木燎之也,槱音酉】以为仆役而媟之乃公也【韩曰:说文“媟,嬻也”,○媟音薛】凡化人立中道而教之权,俾得以疾至,故示専念,书涂巷刻谿谷,不勤诱掖以援于下,不求而道备,不言而物成。
译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六 碑 曹溪第六祖赐谥大鉴禅师碑 【集注:六祖就是惠能,姓卢,新州人,在新州国恩寺圆寂。宪宗时赐谥“大鉴”,塔名“元和灵照”。柳宗元在柳州写下这篇碑文。苏轼曾说:“子厚南迁以后,才深入研究佛法,所作《曹溪碑》《南岳碑》等,古今绝妙,真是知言啊!”补注:邵太史说:“苏轼对于古人,只抄写陶渊明、杜子美、李太白、韩退之、柳子厚的诗;为南华抄写柳子厚的《六祖大鉴禅师碑》,南华又想抄写刘梦得的碑文,苏轼便推辞了。”】扶风公巡视治理岭南三年【孙曰:元和八年十二月,任命桂管观察使马总为岭南节度使;马总是扶风人】。因为佛教第六祖还没有称号,便上奏报告皇帝,皇帝下诏赐谥“大鉴禅师”,塔名为“灵照之塔”。元和十年十月十三日,尚书省祠部的文书送到都府【都府就是节度使府】。扶风公命属吏和州司功掾到他的祠堂祭告;幢盖、钟鼓【“幢”音“传江切”】遍布山谷,万人都会集,仿佛听见鬼神降临。当时求学的人有一千多人,没有不欢欣踊跃、奋发自励的;仿佛禅师重新活了过来,又感伤悲悼、流泪思慕,仿佛禅师刚刚去世。于是有人说:“自从有了生物以来,就喜欢争斗掠夺,互相残害杀戮,丧失本来的真实,悖乱淫靡,流荡不止【“誖”是乱,○“誖”音“蒲昧切”,又音“勃”】,没有谁能够返回最初的本性。孔子没有取得大位便去世了,只凭遗留下来的言论维持世道;后来杨朱、墨翟、黄帝、老子的学说使各种思想更加杂乱,分裂之后,我佛教的学说又出现了,推开偏离之说,返回本源,合于所谓‘人生而静’的道理【孙曰:《礼记》说:“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梁氏喜好推行有为之事,达摩讥讽他;空寂之道便更加显著【孙曰:后魏太和十年,有僧人达摩,本是天竺王子,因为放弃王国出家,进入南海,获得禅宗妙法。据说释迦牟尼以来相传有衣钵作为信物,世代传授。达摩携带衣钵渡海而来,到了梁国拜见武帝。武帝问他有为之事,达摩不高兴,于是前往魏国,隐居嵩山少林寺,后来中毒而死,是为初祖】。传到第六代,就是大鉴【孙曰:达摩把佛法传给慧可,慧可是二祖;慧可传给僧璨,是三祖;僧璨传给道信,是四祖;道信传给弘忍,是五祖;弘忍传给惠能,是六祖】。大鉴起初以能吃苦、勤劳服役而受到注意;一听他说话,言辞简少却能深入究理,五祖被他感动,于是接受了衣钵信物【信具就是衣钵】,隐居南海,不为上层僧人所知。又过了十六年,估量佛法已经可以实行,才住在曹溪【孙曰:咸亨末年,惠能住在韶州宝林寺;曹溪是韶州地名】,成为人的老师,前来求学的人常有数千。他的道理以无为作为有,以空洞作为实,以广大而不动荡作为归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他教导人,开始以本性为善,最终仍以本性为善;不借助耕耘锄治,因为本性本来就是静的。中宗听说他的名声,派宠臣两次征召,不能把他召来,便取用他的话作为治心的方法。他的学说如今完整流布天下,凡是谈论禅法的,都以曹溪为根本。大鉴去世一百零六年【孙曰:先天二年去世,这一年是癸丑;至元和十三年戊戌,正好一百零六年】。历来治理广部而以名声著称的人有十几个,却没有谁能揭示他的名号;如今才上奏天子,得到伟大的谥号,使佛道更加兴盛,难道可以没有碑文吗?扶风公起初在朝廷任职,以儒学受到尊重;后来任防州刺史、安南都护【孙曰:元和五年七月,马总由防州刺史改任安南都护】。由于海中有大蛮夷之国,连接着身毒以西【童曰:身毒是国名,就是天竺】,他们乘船前来听命,都受到扶风公德化的影响,接受旌旗、纛、符节【童曰:“纛”是旌旗,也是舞者所执、羽葆所饰的幢;韩曰:纛是左纛,用牦牛尾制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六年〕 ○“纛”音“道”,又音“徒沃”“大到切”】,来到南海【补注:按韩愈《祭马总文》,马总先在泉州、潘州执掌郡符,后来镇守交州,持节在番禺;交州就是安南都护府,番禺就是南海郡广州,与柳宗元这篇碑文相合,而《唐史》却说马总从安南都护调任桂管经略观察使,是错误的。苏轼说:根据碑文考察,大概是从安南迁到南海,并不是桂管,可以用来纠正《唐史》的错误】。属国多得像树林一样,公不杀戮,也不发怒,人们畏惧他,却没有喧哗争讼【《说文》说:“噩”是喧哗争讼,○“噩”音“咢”】。确实能够凭借仁爱而光大事业。要彰显大鉴禅师,没有谁比扶风公更合适;他又是佛门弟子的长者,于是更换石碑立在庙宇下面,派人前来请我撰写碑辞。碑辞说:达摩奋发不息【韩曰:《说文》说,“干”是向上突出。孙曰:“干干”是连续不息的样子】,传授佛陀以心传心的言语;六代承受他的传授,大鉴亲临其间。辛劳勤苦而专心沉默,最终谦抑地深入幽微【“揖”一作“挹”】;怀抱衣钵信物,渡行海上的阴面;佛道于是施行,在曹溪流传。庞杂的人群纷纷归附,却不曾削平它的高峻;传播告示,人人陈述,唯独赞美佛道。人的本性生来就是善的,万物之中都具备;荒乱流荡,奔逸失序【韩曰:《说文》说,“轶”是车彼此超越。○“轶”音“徒结切”】,于是歧途万端;越是思虑,反而越混乱;越是自以为觉悟,反而错误越多。由于禅师从内心洞察本性,众人都获得了纯朴本真;不栽培根本,不耘治幼苗,内外融通,纯粹而光明。在中宗皇帝时,朝廷征聘他的言论,使之参与朝政;暗中辅佐王道,使百姓获得安乐。经过一百零六年,名号和谥号仍没有记载。扶风公出面,向今天的天子和尚书报告;既然重新使大鉴的名号得到广泛传播,便在南方大地上写诔文彰显他的光辉。他的佛法再次兴起,他的弟子多到万亿;众人同样悲悼,也同样欢喜。凡是禅师教化所及,以及扶风公所履行的仁政,都共同承戴天子;天子发布美好的诏命,赞美扶风公的德行,声誉远播海夷。佛教徒以此为鉴,禅师凭仁爱传道,扶风公凭仁爱治理;请我撰写碑辞并图刻于坚石之上,使它永远流传不止。南岳弥陀和尚碑 【韩曰:柳公贞元十八年任蓝田尉,弥陀和尚死于七月十九日,这篇碑文大概作于七月以后。苏轼的评论见上篇题注】代宗时,有个僧人法照任国师,说他的老师南岳大长老有奇异的德行,天子面向南方行礼。估量他的道术不可征召,便把他的住处命名为“般舟道场”【韩曰:柳公曾作《般舟和尚第二碑》,这里大概指日悟为般舟和尚,就是这里所说的般舟道场】,以尊崇他的地位。和尚起初住在山西南方岩石下面,人家送食物给他就吃,不送就吃泥土、啃草木;衣服也是如此取得。他的道法南到海边,北到幽都,人们都来求学;有时在崖谷间遇见他,形体瘦弱,面容污垢,亲自背着柴薪【孙曰:《诗经》说“砍柴并堆积起来”;槱是堆积木柴烧火,音“酉”】,把自己当作仆役并且轻慢自己,这就是和尚。他教化众人,总是站在中道上施行权宜的教导,使人能够迅速达到目的;所以只显示专心念佛。他把教义写在道路墙壁上,刻在溪谷之间,不辞劳苦地诱导扶助,以援救下等众生;不用求取,佛道自然完备;不必多言,万物自然成就。
人皆负布帛斩木石,委之岩戸,不拒不营祠宇。既具以洎于徳宗,申诏褒立,是为弥陀寺。施之余则与饿疾者【韩曰:说文云“施,惠也”,○施,施智切】不尸其功。公始学成都唐公,次资川诜公。诜公学于东山忍公【集注释:氐五祖忍公姓周,黄梅人,与四祖道信并住东山寺,故谓其法为东山法,法照、智诜皆学于忍,惟唐公、真公及衡山承逺未详】皆有道,至荆州进学玉泉真公,真公授公以衡山,俾为教魁。人从而化者以万计。初法照居庐山,由正定趋安乐国【由字一本作中】见防恶衣侍佛者,佛告曰:“此衡山承逺也。”出而求之,肖焉,乃从而学,传教天下,由公之训。公为僧凡五十六年,其夀九十一。贞元十八年七月十九日终于寺,葬于寺之南冈,刻石于寺大门之右。铭曰:一气回薄,茫无穷其上,无初下无终,离而为合,蔽而通,始末或异,今焉同,虚无混防,道乃融,圣神无迹,示教功。公之率众,峻以容;公之立诚,教其中【教一作放】服庇草木,蔽穹隆,仰攀俯取,食以充形,游无极,交大雄夫子,稽首师,顺风四方,奔走云之从,经始防尺,成灵宫,始自蜀道至临洪,咨谋往复穷。真宗弟子传教国师公化流万亿代所崇奉公寓形于南冈防曰▯愿惟孝恭立之兹石书▯踪岳州圣安寺无姓和尚碑【韩曰为永州司马时作】维某年月日,岳州大和尚终于圣安寺。凡为僧若干年,年若干,有名无姓,世莫知其闾里宗族。所设施者,有问焉,而以告曰:「性,吾姓也。其原无初,其胄无终【孙曰:说文云胄,▯也】承于释师,以系道本。吾无姓耶?法劒云者,我名也。实且不有名,恶乎存?吾有名耶?性海,吾乡也。法界,吾宇也。戒为之墉,惠为之户,以守则固,以居则安。吾闾里不具乎度门道品,其数无极。菩萨大士,其众无涯。吾与之戚而不吾异也。吾宗族不大乎其道?可闻者如此,而止。」读《法华经》《金刚般若经》数逾千万,或讥以有为曰:「吾未尝作。」呜呼!佛道逾逺,异端竞起,唯天台大师为得其说。和尚绍承本统,以顺中道,凡受教者不失其宗。生物流动,趋向混乱,惟极乐正路为得其归。和尚勤求端慤,以成至愿,凡聴信者不惑其道。或讥以有迹曰:「吾未尝行。」始居房州龙兴寺中,徙居是州【徙居一作徙于】作道场于楞伽北峯【楞音棱】不越阃者五十祀【阃苦本切,与梱同】和尚凡所严事,皆世髙徳。始出家事而依者曰:「卓然师,居南阳立山【孙曰:南阳邓州】▯岳州就受戒者曰:「道頴师,居荆州。」弟子之首曰:「怀逺师,居长沙安国寺。」为南岳戒法嵗来侍师防其终,遂以某月某日▯于卓然师塔东若干步。铭曰:道本于一,离为异门。以性为姓,乃归其根。无名而名,师教是尊。假以示物,非吾所存。大乡不居,大族不亲。渊懿内朗,冲虚外仁。圣有遗言,是究是勤。惟动惟黙,逝如浮云。教久益微,世罕究陈。爰有大智,出其真门【一作论】师以显示,俾民惟新。情动生变,物由湮沦。爰授乐国,防乎化源。师以诱导,俾民不昏。道用不作,神行无迹。晦明俱如,生死偕寂。法付后学,施之无斁【斁,厌也,夷益切】▯从我师,无忘真宅。荐是昭铭,刻兹贞石。
译人们都背来布帛,砍来木石,放在岩洞门口;和尚不拒绝,也不经营祠宇。事情完备后,将这些情况报告给德宗,德宗再次下诏表彰并建立寺院,这就是弥陀寺。施舍物有余,就分给饥饿和患病的人【韩曰:《说文》说:“施”是惠赠,○“施”音“施智切”】,却不把功劳归于自己。和尚起初向成都唐公学习,后来向资川诜公学习。诜公向东山忍公学习【集注释:第五祖忍公姓周,是黄梅人,与第四祖道信同住东山寺,所以把他的法门称作东山法。法照、智诜都向忍公学习;只有唐公、真公和衡山承远,事迹不详】。他们都通达佛道。后来到荆州向玉泉真公求学,真公把衡山的法门传给和尚,使他成为教法领袖。跟随他受教而被感化的人以万计。起初法照住在庐山,从正定前往安乐国【“由”字一本作“中”】,看见一个穿着破旧衣服、侍奉佛的人,佛告诉他说:“这就是衡山承远。”法照出来后寻找他,果然相貌相似,于是跟随他学习,将教法传遍天下,这是承远公教导的结果。和尚出家共五十六年,享年九十一岁。贞元十八年七月十九日,在寺中去世,葬于寺南山冈,在寺大门右边刻石。铭曰:宇宙元气回旋运行,茫茫无穷;上面没有起点,下面没有终点。分离又归于合,遮蔽又归于通达;起点和终点有时不同,如今却归于一体。虚无混沌,道因此融通;圣人与神灵没有形迹,却以教化显示功用。和尚率领众人,外表严峻而内心宽容;和尚建立诚信,教化内心【“教”一作“放”】。穿着遮蔽草木、覆盖天空的衣服,仰面攀取、俯身拾取食物来充实形体;遨游于无穷境界,交往于大雄佛;向老师叩首,顺着风势奔向四方,奔走的人如云随从。寺院从几尺之地开始营建,终于成为灵宫;起初从蜀地道路直到临洪,反复商议谋划,终于完成。真宗弟子传授教法,国师公的教化流传万亿代,为世人共同尊崇奉行。和尚把形体安葬在南冈。碑文说:宏大的愿望,希望孝敬恭谨之人立下这块石碑,书写这神妙的踪迹。岳州圣安寺无姓和尚碑 【韩曰:任永州司马时所作】某年某月某日,岳州大和尚在圣安寺去世。他做和尚若干年,享年若干岁;有名而没有姓,世人不知道他的乡里和宗族。有人询问他的来历,他回答说:“本性就是我的姓。它的源头没有开始,它的后代没有终点【孙曰:《说文》说,胄就是后代】;承继于佛教祖师,用来连接道的根本。我难道没有姓吗?‘法剑’就是我的名字。其实连名字也不实有,哪里还会有名字呢?我难道有名字吗?性海就是我的故乡,法界就是我的屋宇。以戒律作墙,以智慧作门;用来守护便坚固,用来居住便安稳。我的乡里难道不包括度门、道品吗?它们的数量没有穷尽。菩萨、大士,众多没有边际。我与他们亲近而不把自己区别出来。我的宗族难道不以佛道为大吗?能够说的只有这些,至此而已。”他读《法华经》《金刚般若经》,次数超过千万;有人讥讽他这是有为之事,他说:“我从来没有作过。”唉!佛道日益遥远,异端竞相兴起,只有天台大师真正获得了佛法的道理。和尚承继根本传统,遵循中道;凡接受他教诲的人,都没有失去宗旨。万物流动变化,趋向混乱,只有极乐世界的正路才是它们的归宿。和尚勤勉求取正直诚实,以成就最大的愿望;凡是听从并相信他的人,都不会迷失佛道。有人讥讽他留下了行迹,他说:“我从来没有行走过。”和尚起初住在房州龙兴寺中,后来迁居此州【“徙居”一作“徙于”】,在楞伽北峰建立道场【“楞”音“棱”】;不跨出门槛,已经五十年【“阃”音“苦本切”,与“梱”相同】。和尚平日所尊敬侍奉的,都是世间高尚有德之人。最初出家后依止他的弟子说:“卓然师,住在南阳立山【孙曰:南阳就是邓州】。”安葬于岳州、前来受戒的弟子说:“道颖师,住在荆州。”弟子中的首领说:“怀远师,住在长沙安国寺。”南岳戒法弟子每年都来侍奉老师,直到他去世,于是选择某月某日,葬在卓然师塔向东若干步的地方。铭曰:道以一为根本,分离后成为不同的门户。以本性为姓,于是归返根源。无名而以名相称,尊崇老师的教诲;借助名相向万物显示,但并不是我的真实存在。广大的故乡不必居住,庞大的宗族不必亲附。内在深沉美善而光明,外在清静虚空而仁慈。圣人留下的言语,要深入研究,要勤勉实行。时而活动,时而寂默,如同浮云消逝。教法流传久了日益衰微,世间很少有人深入研究和陈述。于是有大智慧者从真实门户出现【一作“论”】,老师以此显明佛法,使百姓更新。情欲发动而产生变化,万物因此沉沦。于是传授极乐国,靠近教化的源头;老师以此诱导,使百姓不至昏昧。道的作用不凭造作,神妙的运行没有踪迹;晦暗和光明都如此,生与死一同归于寂灭。佛法传给后学,施行起来永不厌倦【“斁”是厌,音“夷益切”】;葬礼依从我的老师,使人不要忘记真正的居处。献上这篇光明的铭文,刻在这块坚贞的石头上。
碑隂记无姓和尚既居是山,曰:“凡吾之求,非在外也,吾不动矣。”▯农杨公炎自道州以宰相征,过焉【孙曰:大厯四年八月,以道州刺史杨炎同平章事】以为宜居京师,强以行,不可,将以闻,曰:“愿间嵗乃往。”明年杨去相位,窜谪南海上【孙曰:建中二年十一月,炎自左仆射贬崖州司户防军】终如其志。赵郡李蕚【音谔】辩博,人也。为岳州盛气,欲屈其道,闻一言服,为弟子。河东裴藏之举族受教。京兆尹▯农杨公某【孙曰:元和四年,杨凭为京兆尹】以其隠地为道塲,奉和州刺史张惟俭买西峯,广其居。凡以货利委堂下者,不可选纪,受之亦无言。将终,命其大弟子怀逺授以道妙,终不告其姓。或曰周人也。信州刺史李某【一本云李公位,公集有位墓志】为之传。长沙谢楚为行状,博陵崔行俭为性守一篇。凡以文辞道和尚功徳者,不可悉数。▯农公自余杭【孙曰:杨凭元和四年为江西观察使,以赃罪贬临贺尉,俄自临贺尉徙杭州长史】命以行状来。怀逺师自长沙以传来使,余为碑,既书其辞,故又假其隂以记。龙安海禅师碑【韩曰:公云弟子皓初等状其师之行,谒余为碑。按集有《送皓初序》,颇亟称之。即初之贤,盖足以知海之为人矣。永州作】佛之生也逺中国仅二万里【韩曰后汉西域传天竺国一名身毒世传明帝梦见金人长大顶有光相问羣臣或曰西方有神名曰佛以地理考之安南者岭南之极边也而天竺之道自此而通安西者陇右之极边也而西域之道自此而入则其道里之逺可知矣】其没也距今兹仅二千嵗故传道益微而言禅最病拘则泥乎物诞则离乎真【诞欺也】真离而诞益胜故今之空愚失惑纵傲自我者【一本作空空愚夫失惑云云韩曰论语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皆诬禅以乱其教冒于嚚昏【韩曰左传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嚚○嚚鱼巾切】放于淫荒其异是者长沙之南曰龙安师师之言曰迦叶至师子【迦叶尊者师子尊者】二十三世而离离而为达摩由达摩至忍五世而益离离而为秀为能【孙曰神秀姓李氏汴州尉氏县人隋末出家为僧后遇蕲州双峯山东山寺僧▯忍以坐禅为业乃叹伏曰此真吾师也便往事▯忍専以樵汲自役以求其道咸亨五年▯忍卒秀乃往荆州居当阳山则天闻其名追赴都秀同学僧恵能姓厐氏新州人忍卒往韶州寳林寺秀尝奏则天请追能赴都至神龙元年中宗遣内侍薛简驰诏往请能能竟不度岭而卒天下乃散传其道谓秀为北宗能为南宗】南北相訾反戾鬬狠【下恳切】其道遂隠呜呼吾将合焉且世之传书者皆马鸣龙树道也【马鸣尊者龙树菩萨】二师之道其书具存徴其书合于志可以不慁【胡困切】于是北学于惠隠南求于马素咸黜其异以蹈乎中乖离而愈同空洞而益实作安禅通明论推一而适万则事无非真混万而归一则真无非事推而未尝推故无适混而未尝混故无归块然趣定至于旬时是之谓施用茫然同俗极乎流动是之谓真常居长沙,在定十四日人,即其处而成室宇,遂为寳应寺。去于湘之西人,又从而负大木砻宻石【说文云:砻,靡也。砻音聋】以益其居,又为龙安寺焉。尚书裴公某【孙曰:贞元三年间五月,以国子司业裴胄为湖南观察使,七年徙江西】李公某【孙曰:八年十二月,以给事中李巽为湖南,十三年九月徙江西】侍郎吕公某【孙曰:以礼部侍郎吕渭为湖南,十六年七月卒】杨公某【孙曰:十八年九月,以太常少卿杨凭为湖南】御史中丞房公某,咸尊师之道,执弟子礼。凡年八十一,为僧五十三朞。元和三年二月九日而没。其弟子▯觉洎怀直、浩初等状其师之行,谒余为碑曰:「师,周姓,如海名也。世为士,父曰择交,同州録事防军。叔曰择从,尚书礼部侍郎。师始为释,其父夺之志,使仕至成都主簿,不乐也。天寳之乱,复其初心。尝居京师西明寺,又居岣嵝山,终龙安寺【孙曰:衡山一名岣嵝山,本拘缕二音,岣又音古后切,喽力后切】▯其原铭曰」。浮图之修,其奥为禅【奥,于到切】殊区异世,谁得其传?遁隠乖离,浮游散迁,莫征旁行【行列也,胡郎切】徒聴诬言,空有互鬬,南北相残,谁其防之?楚有龙安,龙安之徳,惟觉是则,苞并絶异【说文云苞裹也○苞音包】表正失惑,貌昧形静,功流无极,动言有为,弥寂而黙。祠庙之严,我居不饰;贵贱之来,我道无得。逝耶?匪追至耶?谁抑?惟世之机,惟道之微。既陈而明,乃去而归。象物徒设,真源无依,后学谁师?呜呼,兹碑【一作动言事为】
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巻六
译碑阴记 无姓和尚住在这座山后说:“凡是我所求的,都不在外物;我不再迁动了。”弘农人杨炎公从道州被征召为宰相,经过这里,认为他适宜居住在京城,强行要他同行;他不肯,杨公将要把这件事上奏,他说:“希望隔一年再去。”第二年杨公被罢去相位,流窜贬谪到南海一带,和尚终于按照自己的志愿行事。赵郡人李蕚【蕚音谔】聪慧博学,是个有才辩的人。他在岳州时气势盛壮,想使和尚屈服于自己的道理,听和尚说了一句话便心悦诚服,成为弟子。河东人裴藏之全族都受业于他。京兆尹、弘农人杨公某【孙曰:元和四年,杨凭任京兆尹】把他的隐居之地作为道场,又奉和州刺史张惟俭之命买下西峰,扩建他的居所。凡是把财货利益送到堂下的,多得无法逐一记载;他接受了也从不说什么。临终时,他命大弟子怀远传授道妙,却始终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姓氏。有人说他是周代人的后裔。信州刺史李某【一本作李公位,柳公集中有《位墓志》】为他作传。长沙人谢楚为他作行状,博陵人崔行俭作《性守一篇》。凡是用文章称述和尚功德的人,多得无法全部列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十一月〕 弘农公从余杭命人把行状送来。怀远法师从长沙派使者送来传记,我为他撰写碑文;碑文已经写好,所以又借用碑的背面来记载此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龙安海禅师碑》【韩曰:公说弟子皓初等人写了记述他们老师行迹的状文,来请我作碑。考察文集中的《送皓初序》,其中很称赞皓初。仅从皓初的贤能,大概就足以知道海禅师是什么样的人了。这篇文章作于永州。】佛出生的地方远离中原将近二万里,佛灭度距今也只有二千年,所以传道日益衰微,而谈论禅理最容易陷入拘泥:拘泥就会被外物所束缚,荒诞就会背离真实【诞,欺诳】。真实一旦背离,荒诞便更加盛行。因此如今那些空疏愚昧、迷失受惑、放纵傲慢而自以为是的人【一本作“空空愚夫失惑……”;韩曰:《论语》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都以诬妄之说污蔑禅法,扰乱佛教,冒犯并亲近那些愚顽昏聩的人【韩曰:《左传》说“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嚚”】。○“嚚”音鱼巾切。放纵于淫乱荒唐之中。与此不同的,是长沙以南的龙安寺海禅师。海禅师说:“从迦叶传到师子,共二十三世,后来分离;分离之后传给达摩,从达摩传到弘忍,五代之后又分离,分成神秀和慧能【迦叶尊者、师子尊者。孙曰:神秀姓李,汴州尉氏县人,隋末出家为僧,后来遇到蕲州双峰山东山寺僧弘忍以坐禅为业,便叹服说‘这才是真正的老师’,于是前去侍奉弘忍,专门砍柴挑水来求道。咸亨五年弘忍去世,神秀便到荆州,居住在当阳山。武则天听说他的名声,召他赴京。神秀的同学僧慧能姓庞,新州人。弘忍死后,慧能前往韶州宝林寺。神秀曾上奏武则天,请召慧能入京。神龙元年,中宗派内侍薛简带诏书去请慧能,慧能最终没有过岭便去世了。天下于是分别传播他们的道法,称神秀为北宗、慧能为南宗】。南北两宗互相诋毁,背道相反,争斗凶狠,于是佛道便隐没了。唉!我将把它们合而为一。况且世上流传的佛书,都是马鸣、龙树的道法【马鸣尊者、龙树菩萨】。这两位大师的道理都完备地保存在书中,考察这些书,若能与心志相合,就不至于困惑【慁音胡困切】。于是我向北方学习惠隐的学说,向南方探求马鸣、龙树的学说,全部排除它们的差异而共同走向中道;表面分离而实际更加相同,空旷无形而内涵更加充实。我作《安禅通明论》:推究一而通达万事,则万事没有不真实的;混合万事而归于一,则真实没有不是具体事物的。推究它却不曾有所推究,所以没有固定趋向;混合它却不曾有所混合,所以没有固定归宿。像石块一样专心趋入禅定,达到十多天,这叫作施行功用;茫然与世俗相同,达到流动变化的极致,这叫作真实恒常。海师居住在长沙,入定十四天,众人就在他居住的地方建成房舍,于是成为宝应寺。离开湘水西边后,人们又背来大木,磨治细密的石材【《说文》说:砻,就是磨。砻音聋】,用来扩建他的居所;又建成龙安寺。尚书裴公某【孙曰:贞元三年五月,以国子司业裴胄任湖南观察使;七年调任江西】、李公某【孙曰:贞元八年十二月,以给事中李巽任湖南;十三年九月调任江西】、侍郎吕公某【孙曰:以礼部侍郎吕渭任湖南,十六年七月去世】、杨公某【孙曰:十八年九月,以太常少卿杨凭任湖南】、御史中丞房公某,都尊崇海师的道法,行弟子之礼。海师享年八十一岁,出家为僧五十三年。元和三年二月九日去世。他的弟子玄觉以及怀直、浩初等人写了记述老师行迹的状文,请我为他作碑,说:“老师姓周,名如海。世代为士人,父亲名择交,任同州录事参军;叔父名择从,任尚书、礼部侍郎。老师起初出家为僧,父亲夺去了他的志愿,使他出仕,做到成都主簿;他并不快乐。天宝之乱后,才恢复了最初的志愿。他曾居住在京城西明寺,又居住在岣嵝山,最后居住在龙安寺【孙曰:衡山又名岣嵝山,岣嵝本读拘缕二音;岣又音古后切,嵝音力后切】,葬在寺旁。铭文说:” 佛塔寺院的修行,其深奥之处在于禅法;地域不同、时代相异,谁能得到它的传承?有人遁世隐居,有人背离分裂,有人漂游散迁,却没有考察旁行之说【行,指行列,音胡郎切】,只是听信诬妄之言。空与有互相争斗,南宗北宗互相残害,谁来防止这种局面?楚地有龙安寺,龙安寺的德行,只有觉悟才是准则;包容并合一切差异【《说文》说:苞,包裹。】○“苞”音包。显明正道,纠正迷惑;外貌昏暗而形体宁静,功德流布无穷;言语有所施为,却越发寂静而沉默。祠庙庄严,我所居住的地方却不加装饰;无论贵贱前来,我的道法都不因此增减。是已经逝去了吗?还是没有追逐而来?谁能抑制它?这只是世间的机缘,也是道法的微妙。既已陈述并使之明白,于是离去而归。外在的形象徒然设置,真实的本源无所依凭,后来的学者将以谁为老师?唉,这块碑!【一作“动言事为”】《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巻七碑铭南岳云峯寺和尚碑【韩曰:南岳衡山也在衡州。按塔铭,和尚死于贞元十七年九月,▯以十月。其年秋,公方调蓝田尉,此碑及塔铭皆同时作】乾元元年某月日【孙曰:乾元,肃宗年号。元年,嵗在戊戌】皇帝曰:「予欲俾慈仁怡愉洽于生人,惟浮图道允迪,乃命五岳求厥元徳以仪于下【童曰:仪,谓表仪】惟兹岳上于尚书,其首曰云峯大师法证,凡莅事五十年,贞元十七年乃没。其徒曰诠,曰逺,曰振,曰巽,曰素,凡三千余人。其长老咸来言曰:「吾师轨行峻特【童曰:轨,法也。又《说文》云:车辙也。○轨,居洧切】器宇▯大。有来受律者,吾师示之以为尊严整齐,明列义类,而人知其所不为。有来求道者,吾师示之以为髙广通达,一其空有,而人知其所必至。元臣硕老稽首受教,髫童毁齿【集注:髫童,子垂髪貌。《说文》云:龀,毁齿也。男八月而齿生,八嵗而齓;女七月而齿生,七嵗而齓。○髫,音迢】踊跃执役。故从吾师之命而度者,凡五万人。吾师冬不燠裘【燠,乙六威遇二切】饥不丰食。每嵗防其类,读羣经,俾圣言毕出,有以见其大。又率其仵伐木辇土,作佛塔庙洎经典,俾像法益广,有以见其用。将没告门人曰:「吾自始学至去世,未尝有作焉。然后知其动无不虚,静无不为。生而未始来,殁而未始往也【二而下或有二知字】其道备矣,愿刻山石,知教之所以大。其词曰:」师之教尊严有耀,恭天子之诏,维大中以告后学,是效。师之徳简峻渊黙,柔惠以直,涣焉而不积,同焉而皆得。兹道惟则,师之功勤劳以庸,维奥秘必通以兴祠宫。遐迩攸从,师之族由虢而郭【孙曰:周武王封文王弟虢叔于西虢,平王东迁,夺虢叔之地,与郑武公求虢叔之裔孙序封于阳曲,号曰郭公。虢谓之郭,声之转也】世徳有奕,从佛于释。师之夀七十有八,维终始罔缺,丕冒遗烈。厥徒蒸蒸,维大教是膺,维宪言是征。溥博恢▯,如川之増,如云之兴,如岳之不崩,终古其承之。南岳云峯和尚塔铭云峯和尚,族郭氏,号法证,为竺乾道,五十有七年,年七十有八,贞元十七年九月十七日终,十月二十七日▯。凡度学者五万人【一有为字】弟子者三千人。色厉而仁,行峻而周,道广而不尤,功髙而不有。毅然居山之北峰,以为仪表。世之所谓贤人大臣者,至南方,咸所严事。由其内者,闻大师之言律义,莫不震动悼惧,如聴誓命【补注:此即前碑所云“有来受律者,吾师示之以尊严整齐,明列义类,而人知其所不为也】由其外者,闻大师之称道要,莫不凄欷欣踊【欷音希】如获肆宥【补注:此即前碑所云“有来求道者,吾师示之以髙广通达,一其空有,而人知其所必至也】故时推人师,则専其首;诏求教宗,则冠其位。披山伐木,崇构法宇,则地得其胜;捐衣去食,广阅羣经,则理得其深。其道实勤,而其心无求。自大师化去,教亦随丧。呜呼!大师之▯,门人慕号长老,愁痛遂相与以为兹塔,砻石峻整,植木蓊茂【蓊:草木盛貌○蓊:乌孔切,又音翁】凡衡山无与为比者。然而未有能纪其事。余既与大乗师重巽游,巽其徒也,亟为余言,故为其铭。铭曰:苞元极兮韬大方,威而仁兮幽以光,行峻洁兮貌斋庄,气混溟兮徳洋洋,演大律兮离毫芒,度羣有兮耀柔刚,栋宇立兮像法彰,文字阐兮圣言扬【阐,齿善切】诏褒列兮宅南方,道之广兮用其常,后是式兮宜久长,閟灵室兮记崇冈,即▯石兮垂文章,学者慕兮哀无疆。南岳般舟和尚第二碑【韩曰:公尝作《南岳弥陀和尚碑》,谓代宗时有僧法照,言其师南岳大长老有异徳,天予礼焉,名其居曰般舟道塲,与此碑合。孙曰:按碑云前永州司马员外置柳宗元撰并书,元和三年十月二十九日,僧景秀立。刻者林鸿】佛法至于衡山,及津大师始修起律教,由其坛场而出者为得正法。其大弟子曰日悟和尚,尽得师之道,次补其处为浮图者,宗世家于零陵蒋姓也。和尚心大而行宻,体卑而道尊,以为由定发慧,必用毗尼为之室宇,遂执业于东林恩大师,究观秘义,乃归传教,不视文字,悬判深防,登坛莅事,度比丘众,凡嵗千人者三十有七,而道不慁。以为去凡即圣,必以三昧为之轨道,遂服勤于紫霄逺大师,修明要奥,得以观佛浩入性海,洞开真源【孙曰碑本作廓开真源】道场専精,长跪右绕【碑本无长跪二字】不衡不倚【碑本无不衡二字】凡七日者百有二十,而志不衰。初开元中,诏定制度,师乃居本郡龙兴寺。肃宗制天下名山,置大徳七人,兹岳尤重,推择居首,师乃即崇岭是作精室,辟林莽【碑本作斩林莽】刳岩峦【韩曰小山而锐曰峦○峦音鸾】殿舍宏大,廊庑修直【韩曰说文云庑堂下周屋
译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七 碑铭 《南岳云峰寺和尚碑》【韩曰:南岳就是衡山,在衡州。考察塔铭,和尚死于贞元十七年九月,十月下葬。这年秋天,柳公正调任蓝田尉;这篇碑文和塔铭都是同时所作。】乾元元年某月某日【孙曰:乾元是肃宗年号,元年为戊戌年】皇帝说:“我想使慈爱仁厚、安乐愉悦之道遍及百姓,只有佛教之道能够真正施行,所以命令五岳寻求各自最有德行的人,作为天下的表率【童曰:仪,就是作为表率】。只有这座山上奏了尚书,其中为首的是云峰大师法证。他总共主持事务五十年,到贞元十七年才去世。他的弟子有诠、远、振、巽、素,共三千多人。他们的长老都来对我说:‘我们的老师,行为准则高峻卓异【童曰:轨,法则;《说文》又说是车轮留下的辙迹。】○“轨”音居洧切。他的器度气象宏大。凡是来接受戒律的人,老师便向他们显示戒律的尊严整齐,明白列出各种义理类别,使人知道哪些事不能做。凡是来求道的人,老师便向他们显示道理的高远、广大和通达,使空与有归于一体,使人知道自己最终必将到达哪里。元老大臣低头受教,发髻垂下、正在换牙的儿童【集注:髫童,指头发下垂的儿童。《说文》说:龀,就是毁齿。男孩八个月长牙,八岁换牙;女孩七个月长牙,七岁换牙。】○“髫”音迢。也都踊跃地从事服役。所以依从老师的命令而受度出家的人,共有五万人。老师冬天不穿温暖的皮衣【燠音乙六、威遇二切】,饥饿时也不吃丰盛的食物。每年防护同类弟子,诵读各种经典,使圣人的言论全部显现出来,从中可以看见佛法的宏大;又率领弟子砍伐木材、搬运泥土,建造佛塔、寺庙和经典,使佛像教法更加广泛,从中可以看见佛法的功用。将要去世时,他告诉门人说:‘我从开始学习直到离世,从未真正有所造作。由此才知道,动时没有什么不是虚的,静时没有什么不是有所作为的;生而未曾来,死而未曾去【“而”字以下一本有两个“知”字】。我的道已经完备了,希望把这些话刻在山石上,使人知道佛教为什么伟大。’他的文辞说:” 老师的教法尊严而有光辉,恭敬天子的诏命;以大中之道告诫后来的学者,这就是效法。老师的德行简约高峻、深沉寂默,柔和仁惠而又正直;舒展开来却不积滞,与众人相同而人人都有所得。这种道法就是准则。老师的功劳勤勉而有成效,深奥秘密的道理必定能够贯通,因此兴建祠寺。远近的人都来归从。老师的家族由虢氏改为郭氏【孙曰:周武王把文王弟虢叔封在西虢;周平王东迁后,夺取虢叔的土地,和郑武公寻找虢叔的后代孙序,封在阳曲,号为郭公。虢称郭,是声音转变的结果】。世代德行显著,归依佛教。老师享年七十八岁,始终没有缺失,大大承继并发扬遗留下来的功业。他的弟子众多而勤勉,都承担弘大的教法,都以佛法的规范言论为依据。教法广大宏博,如河水不断增涨,如云气不断兴起,如高山永不崩塌,万古之后仍将承继下去。《南岳云峰和尚塔铭》云峰和尚,家族姓郭,法号法证,修习印度佛法五十七年,享年七十八岁,于贞元十七年九月十七日去世,十月二十七日下葬。总共度化求学者五万人【一本有“为”字】,成为弟子的有三千人。他外表严厉而内心仁慈,操行高峻而处事周全,道法广大而不责怪他人,功劳很高却不据为己有。他毅然居住在山的北峰,作为众人的表率。世上所谓贤人和大臣到了南方,都恭敬地侍奉他。那些从内部来的人,听到大师讲说戒律义理,没有不震动、悲悼、敬畏的,好像听见誓约和命令【补注:即前碑所说接受戒律者的内容】;那些从外部来的人,听到大师讲说道法要旨,没有不悲泣欣喜、踊跃高兴的,好像获得了释放宽赦【补注:即前碑所说求道者的内容】。所以当时推举人们的老师,必定以他为首;诏令寻求佛教宗师,必定把他列在最高位置。他开山伐木,建造宏大的佛寺,使地势得到最好的利用;捐弃衣物,减少饮食,广泛阅读各种经典,使佛理得到深厚的探究。他的道法确实勤勉实践,而他的内心没有任何求取。自从大师化去以后,教法也随之衰亡。唉!大师下葬时,门人和仰慕他的长老号哭不已,忧愁悲痛,于是共同建造了这座塔;磨治石材,使塔体高峻整齐,种植树木,使草木茂盛【蓊:草木茂盛的样子】○“蓊”音乌孔切,又音翁。在整个衡山中,没有可以与它相比的。然而一直没有人能够记述他的事迹。我已经和大乘师重巽交游,重巽是他的弟子,他多次向我讲述老师的事迹,所以我为他作了这篇铭文。铭文说:包容宇宙的根本,收摄宏大的方正;威严而仁慈,幽深而有光;操行高峻纯洁,容貌端庄肃穆;气度混同于幽冥,德泽广大洋溢;演说宏大的戒律,细微之处也不遗漏;度化一切众生,使刚柔都受到光照;栋梁屋宇建立起来,佛像教法得以彰明;经籍文字得到阐发,圣人的言论得到弘扬【阐音齿善切】。诏书褒扬而位列尊贵,居处在南方;道法广大,其功用恒常。后世以此为法,应当长久流传。关闭灵室,记载于高大的山冈;依凭玄色石碑,流传这篇文章。求学者仰慕老师,悲哀无穷。《南岳般舟和尚第二碑》【韩曰:柳公曾作《南岳弥陀和尚碑》,说代宗时有僧人法照,称他的老师南岳大长老具有奇异德行,天子以礼相待,把他的居处命名为般舟道场,与这篇碑文相合。孙曰:考察碑文,题作“前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撰并书”,元和三年十月二十九日,僧景秀立碑。刻工为林鸿。】佛法传到衡山后,到了无际大师才开始修整兴起戒律教法;从他的戒坛中受教出家的,才算得到正法。他的大弟子是日悟和尚,完全得到了老师的道法,后来接替他的位置成为僧人。日悟和尚的宗族世代居住在零陵,姓蒋。和尚心胸宏大而行为缜密,形体谦卑而道法尊高,认为由禅定生发智慧,必须以毗尼戒律作为房舍,于是到东林恩大师处执持学业,深入考察秘奥义理,回来传授教法。他不看重文字,能够悬断并判别深奥的戒防;登坛主持事务,度化比丘众,每年达到一千人的情况共有三十七年,而道法没有受到扰乱。又认为要去除凡俗而达到圣境,必须以三昧作为轨道,于是勤勉服侍紫霄远大师,修习阐明重要深奥的道理,得以观佛,广大地进入本性之海,彻底开启真实本源【孙曰:碑本作“廓开真源”】。在道场中专心精进,长跪右绕【碑本没有“长跪”二字】,不偏不倚【碑本没有“不衡”二字】,总共七天达一百二十次,而志向毫不衰退。开元初年,诏令制定制度,老师于是居住在本郡龙兴寺。肃宗制定天下名山设置七位大德的制度,这座山尤其受到重视,推选老师居于首位。于是老师就在高峻山岭上建造精舍,开辟丛林【碑本作“斩林莽”】,剖削山岩【韩曰:小而尖的山叫峦】○“峦”音鸾。殿堂房舍宏大,廊庑修长笔直【韩曰:《说文》说:庑,是堂下四周的屋宇】
○庑音武】不命而献力,不祈而荐货。凡南方颛念佛三昧者【颛音専】必由于是,命曰般舟台焉。和尚生十三年而始出家,又九年而受具戒,又十年而处坛场【碑本处作居】又三十七年而当贞元二十年正月十七日化于兹室。呜呼,无得而修,故念为实相,不取于法,故律为大乗,坏衣不饰,揣食不味【揣聚貌○揣徒官切】覆荐服役,凡出于生物者摈而勿用,不自知其慈摄取调御,凡归于正真者动而成羣,不自知其教,万行方厉,一性恒如,寂用之涯不可得也。有弟子曰景秀,嗣居法防,欲广其师之徳,延于罔极,故申明陈辞,俾刋之兹碑。铭曰:像教南被,又津而尊,威仪有严,载辟其门,吾师是嗣,増濬道源,度众逾广,大明羣昏,乃兴毗尼,微宻是论【卢昆切】八万总结,彰于一言,声闻熈熈遐迩来奔,如木既拔,有植其根,乃法般舟,奥妙斯存,百亿冥防,观于化元,同道祁祁【祁祁盛貌】功庸以敦,如水斯壅,流之无垠【垠岸也,垠音银】帝求人师,登我先觉,赫矣明命,表兹灵岳,于彼南阜,斋宫爰作,负掲致货,时靡要约▯,奋程力,不呼而诺,是刈是凿,既涂既斵,层搆孔硕,以延后学,出不牛马,服不絮帛,匪安其躬,亦菲其食,勤而不劳,在用恒寂,纵而不傲,在舍恒得,洪融混合,孰究其迹,懿兹遗光,式是嘉则,容貌往矣,轨仪无极,其徒追思,赓荐兹石。南岳大明寺律和尚碑儒以礼立,仁义无之则坏;佛以律持,定慧去之则丧。是故离礼于仁义者,不可与言儒;异律于定慧者,不可与言佛。达是道者,唯大明师。师姓欧阳氏,号曰惠开。唐开元二十一年始生,天寳十一载始为浮图,大厯十一年始登坛为大律师。贞元十三年十一月十一日卒。元和九年正月,其弟子怀信、道嵩、尼无染等,命髙道僧灵屿为行状,列其行事,愿刋之兹碑。宗元今掇其大者言曰:师先因官世,家潭州,为大姓,有勲列爵位,今不言大浮图也。凡浮图之道衰,其徒必小律而去经,大明恐焉。于是从峻洎侃,以究戒律,而大法以立;又从秀洎昱,以通经教,而奥义以修。由是二道出入隠显,后学以不惑来求,以有得。广徳二年,始立大明寺于衡山,诏选居寺僧二十一人,师为之首。乾元元年【韩曰:以史考之,乾元肃宗即位之三载,广徳代宗即位之一载,如此则乾元当在先,广徳当在后。然此碑正谓南岳大明寺律和尚,则大明寺始立于广徳为信,当是乾元字误矣。一本于此特曰某年,疑之也】又命衡山立毗尼蔵,诏选讲律僧七人,师应其数。凡其衣服器用,动有师法;言语行止,皆为物轨。执巾匜【孙曰:左氏传奉匜沃盥,注匜沃盥器也。○匜音移,又演尔切】奉杖履为侍者数百;翦髪髦被教戒为学者数万。得众若独居,尊若卑晦而光,介而大,灏灏焉,无以加也【韩曰:説文灏夷旷也。○灏音皓】其塔在祝融峯西址下【孙曰:衡山有五峯,祝融其一也】碑在塔东,其辞曰:儒以礼行,觉以律兴,一归真源,无大小乗。大明之律,是定是慧,丕穷经教,为法出世,化人无疆,垂裕无际。诏尊硕徳,威仪有继,道徧大州,徽音勿替。祝融西麓【山足曰麓○麓音鹿】洞庭南裔【裔末也○裔音曳】金石刻辞,弥亿千嵗。碑隂凡▯大浮图无竁穴【童曰竁穿地也○竁音钏】其于用碑不宜。然昔之公室礼得用碑以▯,其后子孙因宜不去,遂铭徳行,用图久于世。及秦刻山石,号其功徳,亦谓之碑,而其用遂行。然则虽浮图亦宜也。凡▯大浮图,其徒广则能为碑。晋宋尚法,故为碑者多法;梁尚禅,故碑多禅法不周,施禅不大行,而律存焉,故近世碑多律。凡▯大浮图,未尝有比丘尼主碑事,今惟无染实来涕泪以求其志益坚,又能言其师他徳尤备,故书之碑隂。师凡主戒事二十二年,宰相齐公映、李公泌、赵公憬、尚书曹王臯、裴公胄、侍郎令狐公峘【已上六人史皆有传】或师或友,齐亲执经受大义为弟子。又言师始为童时,梦大人缟冠素舄【韩曰说文缟鲜色舄履也○缟音杲舄音昔】来告曰:“居南岳大吾道者必尔也。”已而信然。将终,夜有光明笙磬之音,众咸见闻。若是类甚众,以儒者所不道,而无染勤以为请,故末传焉。无染韦氏女,世显贵,今主衡山戒法。衡山中院大律师塔铭
译○“庑”音武。不用命令,人们便主动献出劳力;不必祈求,人们便主动献上财物。凡是南方专心修习念佛三昧的人【颛音专】,一定都从这里开始;于是把这里命名为般舟台。和尚十三岁才开始出家,又过九年受具足戒,又过十年主持戒坛,又过三十七年,于贞元二十年正月十七日在这间室中化去。唉!因为没有什么可以修习,所以把念想当作真实本相;因为不执取任何固定法门,所以把戒律作为大乘。穿着破衣而不加修饰,吃粗略聚拢的食物而不以滋味为意【揣,聚拢的样子】○“揣”音徒官切。覆盖的草席、服役等一切来自伤害生物的东西,都排斥而不用;他自己不知道这是以慈悲摄取、调伏众生。凡是归向正真之道的人,一行动便成群结队;他自己不知道这是他的教化。万种修行正在奋发,一种本性始终如一;寂静与作用的边际,是无法穷尽的。有个弟子名叫景秀,继承老师主持法坛的职责,想使老师的德行流传到无穷无尽的后世,所以重申并阐明这些言辞,让人把它们刻在这块碑上。铭文说:佛像教法向南方传播,又因无际大师而受到尊崇;威严的仪容和礼法庄严,于是开辟了他的门庭。我的老师继承他的事业,使道法本源更加深广;度化众生更加广泛,大大照亮群体的昏暗。于是兴起毗尼戒律,阐论精微深密【论音卢昆切】;八万法门归结为一语,显明于一句话中。听闻佛法的人欣欣向荣,远近之人都奔赴而来。正如树木被拔起,又有人栽下它的根,于是传授般舟法门,其中的深奥妙理由此保存。百亿幽暗的障碍,都可以从佛法本源中观察。志同道合者众多,功业因此敦厚;如同水流被壅塞,疏导之后便无边无际【垠,岸;音银】。皇帝寻求世人的老师,登用我的先觉;光明的诏命显赫,表彰这座神奇的山岳。在南面的山丘上,建起斋宫;人们背负、搬运而来献上财物,始终没有约束和要求,奋力赶工,不用呼唤便应允;砍伐、凿削,涂饰、雕刻,层层建构,极为宏大,以容纳后来的学者。他出行不用牛马,穿着不用丝绵;不是为了安逸自身,饮食也很菲薄;勤勉却不疲劳,在运用中始终寂静;放纵却不傲慢,在舍弃中始终有所获得。广大融通、混合为一,谁能探究他的踪迹?美好的遗光啊,足以成为嘉美的准则。容貌虽然已经逝去,行为仪法却无穷无极;他的弟子追思不已,接连把这篇铭文献在石上。《南岳大明寺律和尚碑》儒家凭礼而立,仁义离开礼便会败坏;佛教凭戒律而持守,禅定和智慧离开戒律便会丧失。因此,把礼与仁义分离的人,不可以同他谈儒道;把戒律与禅定、智慧区别开来的人,不可以同他谈佛法。通达这个道理的,只有大明师。大师姓欧阳,法号惠开。唐开元二十一年出生,天宝十一载开始出家为僧,大历十一年开始登坛成为大律师。贞元十三年十一月十一日去世。元和九年正月,他的弟子怀信、道嵩、比丘尼无染等,命高道僧灵屿撰写行状,列述他的事迹,希望把它刻在这块碑上。柳宗元现在只选取其中重要的事说如下:大师先世因做官而显贵,家住潭州,是当地大姓,有功勋并列有爵位;至于他后来成为大德高僧的情况,这里不再详说。凡是佛教衰落时,它的弟子一定会轻视戒律而离开经典,大明师对此十分忧虑。于是他跟随峻、侃等人研习戒律,使佛法得以建立;又跟随秀、昱等人通晓经典教义,使深奥的义理得以修明。由此,戒律和经教二道时而出、时而入,时而隐、时而显,后来的学者不再迷惑而来求学,并且有所获得。广德二年,开始在衡山建立大明寺,诏令选取二十一名僧人住寺,大师为首。乾元元年【韩曰:按史书考察,乾元是肃宗即位的第三年,广德是代宗即位的第一年;如此则乾元应在广德之前,碑文中的“乾元”当是误字。】然而这篇碑文明确称为《南岳大明寺律和尚碑》,所以大明寺始建于广德年间应当可信;这样看来,“乾元”二字应是错误。一本在这里特意只写“某年”,可见对此有所怀疑。于是又命令衡山建立毗尼藏,诏令选取七名讲习戒律的僧人,大师也在其中。凡是他的衣服和器用,一举一动都有师法;说话、行走和举止,也都成为世人的规范。○“匜”音移,又音演尔切。手执巾帕和匜,捧着手杖、鞋履来侍奉他的有数百人;剃去头发、披着衣服、接受教诫而来求学的人有数万人。大师统领众人却好像独居,地位尊贵却又像卑下;处境昏暗而光明,操守耿介而气度宏大,浩浩荡荡,没有什么可以超过他【韩曰:《说文》说,灏是平旷的样子。】○“灏”音皓。他的塔在祝融峰西面的山脚下【孙曰:衡山有五峰,祝融峰是其中之一】,碑在塔的东面,碑文说:儒家凭礼而实行,觉悟者凭戒律而兴盛,最终都归于真实本源,不分大小乘。大明师的戒律,既是禅定,也是智慧;彻底穷究经典教义,为佛法出世;教化众生没有边际,留下的恩泽没有尽头。诏令尊崇大德,威仪得到承继;道法遍及大地,美好的声誉永不衰替。祝融峰西面的山麓【山脚叫麓】○“麓”音鹿。洞庭湖南面的尽头【裔,末端】○“裔”音曳。把这些辞文刻在金石上,流传亿万千年。碑的背面 凡是埋葬大德高僧,不挖墓穴【童曰:竁,就是穿地挖穴】○“竁”音钏。既然如此,在这种情况下使用碑并不合适。然而古代公室中的礼制允许使用碑来下葬,后来子孙认为既然合宜便不再废弃,于是刻写德行,用来使其长久流传于世。到了秦代刻山石,称颂功德,也称作碑;碑的这种用途于是流行开来。既然如此,即使是佛教僧人也适合使用碑。凡是下葬大德高僧,只要弟子众多,就能为他立碑。晋、宋崇尚佛法,所以所立碑文多写佛法;梁代崇尚禅法,所以碑文多写禅法。后来禅法不能全面施行,而戒律仍然存在,因此近世的碑文大多写戒律。凡是下葬大德高僧,从来没有比丘尼主持撰写碑文的事;如今只有无染确实前来流泪请求,而且她对老师的志意更加坚定,又能把老师其他方面的德行说得尤其完备,所以把这些写在碑的背面。大师总共主持戒律事务二十二年。宰相齐公映、李公泌、赵公憬、尚书曹王皋、裴公胄、侍郎令狐公峘【以上六人史书都有传】有的拜大师为师,有的与大师为友;齐公亲自执经受教,接受深奥义理而成为弟子。无染又说,大师还是儿童时,曾梦见一个戴白帽、穿白鞋的大人来告诉他说:“住在南岳、使我的道法发扬光大的人,一定就是你了。”【韩曰:《说文》说,缟是鲜明的白色;舄是鞋。】○“缟”音杲,“舄”音昔。后来果然应验了。临终时,夜里有光明和笙磬之声,众人都看见、听见了。像这样的事情很多,只是儒者不谈论这些;无染恳切请求,所以最后把它们传述下来。无染是韦氏的女儿,世代显贵,如今主持衡山的戒法。《衡山中院大律师塔铭》
衡山中院大律师曰:「希操没年五十七【没年一作末年】既没二十七年,弟子诫盈奉公之遗事,愿铭塔石。公昝姓【昝子感切】凡去儒为释者三十一祀,掌律度众者二十六。防南尼戒法坏而复正,由公而大兴;衡岳佛寺毁而再成,由公而丕变。故当世之士,若李丞相泌道,未尝屈覩公而稽首尊之不名【韩曰:公前于大明师碑尝谓丞相李公泌执经受大义,今又谓覩大律师而稽首尊之,则师之出处盖必与大明师同】出世之士,若石廪公、瓉公【孙曰:衡山有石廪峯】言未尝形遇公而叹息推以防法。是以建功之始,则震雷大风示其兆;灭迹之际,则陨星黒祲告其期【韩曰:说文云祲精气感祥,春秋传见赤黒之祲○祲音侵】斯为神怪不可度已,故其与物大同终始无争。受学之众,他莫能偕也。凡所受教,若华严照公、兰若真公、荆州至公、律公皆大士;凡所授教,若惟瑗道、郢灵干、惟正惠、常诫盈皆闻人。呜呼始终哉!为之铭曰:」首有承兮,卒有传。革大讹兮,持法权。众之至兮,志益防。雷发兆兮,功已宣。星告妖兮,夀不延。灵变化兮,迎大仙。砻兹石兮,垂万年。世有坏兮,徳无迁。
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巻八行状段太尉逸事状【集注:段太尉秀实也,字成公,新旧史皆有传。此状公元和九年在永州作。集又有与史官韩愈致段太尉逸事书。状当在书之先云】太尉始为泾州刺史时【孙曰大厯十二年邠宁节度使白孝徳荐秀实为泾州刺使】汾阳王以副元帅居蒲【孙曰是嵗正月以汾阳王郭子仪为闗内河东副元帅河东节度等使治河中河中蒲州也】王子晞为尚书【孙曰晞子仪子时为左常侍不为尚书恐误晞音希】领行营节度使,寓军邠州【孙曰子仪自行营入朝晞在汾州士放纵不法○邠悲巾反】纵士卒无赖,邠人偷视暴恶者,卒以货窜名军伍中,则肆志【窜取乱切卒一作率】吏不得问,日羣行丐取于市,不嗛【不嗛不足也○嗛音慊】辄奋击折人手足,椎釡鬲瓮盎盈道上【童曰鬲鼎属盎盆也釜音辅正作鬴○鬲音歴盎于浪切盈字一本作蔡与撒同读如蔡蔡叔之蔡新史改作盈故或作盈一本又作弃】袒臂徐去【袒字一作把非是】至撞杀孕妇人【撞传江切】邠寜节度使白孝德以王故戚不敢言,太尉自州以状白府,愿计事至,则曰:“天子以生人付公理【付一作分】公见人被暴害,因恬然且大乱若何?”孝德曰:“愿奉教。”太尉曰:“某为泾州【韩曰泾与邠州皆▯关内道】甚适少事,今不忍人无冦暴死以乱天子边事,公诚以都虞▯命某者,能为公已乱,使公之人不得害。”孝德曰:“幸甚,如太尉请。”既署一月,晞军士十七人入市取酒,又以刃刺酒翁坏酿器【壊音怪又胡怪切酿女亮切】酒流沟中【流一作留】太尉列卒取十七人,皆断头注槊上【童曰说文云槊长矛也○槊音朔】植市门外,晞一营大噪【噪先到切与噪同】尽甲,孝德震恐,召太尉曰:“将奈何?”太尉曰:“无伤也,请辞于军。”孝德使数十人从太尉,太尉尽辞去,解佩刀,选老躄者一人持马【童曰说文躄不能行也○躄蒲结俾亦二切】至晞门下,甲者出,太尉笑且入曰:杀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吾头来矣【补注:邵太史曰:宋景文修新史曰:「吾戴头来矣」,去一「吾」字便不成语。「吾戴头来者」果何人之头耶】甲者愕,因谕曰:尚书固负若属耶?副元帅固负若属耶?奈何欲以乱败郭氏?为白,尚书出听我言。晞出见太尉,太尉曰:副元帅勲塞天地,当务始终。今尚书恣卒为暴,暴且乱,乱天子边,欲谁归罪?罪且及副元帅。今邠人恶子弟以货窜名军籍中,杀害人如是不止,几日不大乱?大乱由尚书出。人皆曰:尚书倚副元帅,不戢士,然则郭氏功名其与存者几何?言未毕,晞再拜曰:公幸教晞以道,恩甚大,愿奉军以从。顾叱左右曰:皆解甲散还火伍中,敢哗者死。太尉曰:吾未晡食【张曰:晡,晚食也。○晡音逋】请假设草具。既食曰:吾疾作,愿留宿门下。命持马者去,旦日来。遂卧军中。晞不解衣,戒▯卒击柝衞太尉。旦俱至孝德所,谢不能,请改过。邠州由是无祸。先是太尉在泾州为营田官【孙曰:白孝德初为邠寜署,秀实度支营田副使】泾大将焦令谌【音忱】取人田自占数十顷,给与农曰:且熟归我半。是嵗大旱,野无草,农以告谌,谌曰:我知入数而已,不知旱也。督责益急,且饥死无以偿,即告太尉。太尉判状辞甚巽,使人求谕谌。谌甚怒,召农者曰:我畏段某耶?何敢言我取?判铺背上以大杖击二十,垂死舆来庭中。太尉大泣曰:乃我困汝!即自取水洗去血,裂裳衣疮【衣,于既切】手注善药,旦夕自哺农者然后食【张曰:哺,啜也。○哺音逋】取骑马卖市谷代偿,使勿知。淮西寓军帅少尹荣,刚直士也,入见谌大骂曰:汝诚人耶?泾州野如赭【说文:赭,赤土也。○赭音者】人且饥死而必得谷,又用大杖击无罪者。
译衡山中院大律师说:“希操去世时五十七岁【“没年”一本作“末年”】。他去世二十七年后,弟子诫盈奉行老师遗留下来的事迹,希望把它刻在塔石上。老师姓昝【昝音子感切】。他离开儒道而成为僧人共三十一年,掌管戒律、度化众生二十六年。南方的尼众戒法由败坏而恢复正轨,因为老师而大大兴盛;衡山的佛寺由毁坏而重新建成,也因老师而发生巨大改变。因此,当时的士人,如李丞相李泌,谈论老师的道行时,从未不屈身拜见、叩首尊敬而不直呼其名【韩曰:前面《大明师碑》曾说丞相李泌执经受教,接受深奥义理;这里又说他拜见大律师并叩首尊敬,可见两位老师的出处经历大概相同】;出世之士,如石廪公、瓒公【孙曰:衡山有石廪峰】,虽未曾亲自见到老师,也没有不叹息推重他来护持佛法的。因此,他开始建立功业时,震雷大风显现了征兆;功业将要终止、形迹将要消灭时,陨星和黑色的妖气预告了时日【韩曰:《说文》说,祲是精气感应所显的祥异;《春秋传》说见到赤黑之祲】○“祲”音侵。这些都属于神奇怪异、不可测度的事;因此他同万物共同经历始终,始终没有争执。接受他学业的众多弟子,没有人能与他相提并论。凡是受过他教诲的,如华严照公、兰若真公、荆州至公、律公,都是大德之士;凡是接受过他传授的,如惟瑗道、郢灵干、惟正惠、常诫盈,都是闻名之人。唉,这是老师一生的始终啊!于是为他作铭说:开头有承继,最终有传人;革除大的谬误,掌持佛法权柄。众人到来,志向更加坚定;雷声发出征兆,功业已经显明。星辰预告妖异,寿命不能延长;神灵变化,迎接大仙。磨治这块石碑,流传万年。世间终有毁坏,德行却不会迁变。《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八 行状 《段太尉逸事状》【集注:段太尉就是段秀实,字成公,新旧《唐书》都有他的传记。这篇行状是柳宗元元和九年在永州所作。文集中又有《与史官韩愈致段太尉逸事书》,这篇行状应当写在那封信之前。】太尉最初任泾州刺史时【孙曰:大历十二年,邠宁节度使白孝德推荐段秀实任泾州刺史】,汾阳王郭子仪以副元帅身份驻在蒲州【孙曰:这一年正月,任汾阳王郭子仪为关内、河东副元帅及河东节度等使,治所设在河中;河中即蒲州】,王子晞任尚书【孙曰:子晞是郭子仪的儿子,当时任左常侍,并非尚书,恐有误;晞音希】,兼领行营节度使,把军队驻扎在邠州【孙曰:郭子仪从行营入朝,子晞留在汾州,士卒放纵而违法】。○“邠”音悲巾切。士卒放纵而无赖,邠州人暗中观察那些凶暴作恶的人,后来他们用财货把姓名冒列到军籍中,于是肆意妄为【窜,音取乱切;“卒”一本作“率”】。官吏不敢过问。他们每天成群结队到市场上乞讨、索取,得不到满足【不嗛,就是不足;嗛音慊】○“嗛”音慊。便奋力殴打,打断人的手脚;又把釜、鬲、瓮、盎砸碎,丢得道路上到处都是【童曰:鬲是鼎一类,盎是盆;釜音辅,正字作“鬴”。】○“鬲”音历,“盎”音于浪切;“盈”字一本作“蔡”,与“撒”同读,读如蔡叔的“蔡”;新史改作“盈”,所以有的本子作“盈”,另一本又作“弃”。他们袒露手臂,慢慢离去【“袒”字一本作“把”,不对】,甚至撞死孕妇【撞音传江切】。邠宁节度使白孝德因为顾忌汾阳王,不敢说话。太尉从泾州把情况写成文书报告给府中,请求商议此事。到达后便说:“天子把百姓交给您治理【付,一作‘分’】,您看见百姓遭受暴害,却安然不管,甚至将要酿成大乱,怎么办?” 白孝德说:“愿意听从您的教导。”太尉说:“我任泾州刺史【韩曰:泾州和邠州都隶属关内道】,这里很安宁,少有事情;如今我不忍看百姓没有遭遇寇乱,却被暴徒杀死,从而扰乱天子边境的事务。您如果确实以都虞候的职务任命我,我能够替您平息祸乱,使您治下的百姓不再受到伤害。”白孝德说:“太好了,就按太尉说的办。”任命文书签署一个月后,王子晞军中的十七人进城到市场取酒,又用刀刺伤卖酒的老人,砸坏酿酒器具【坏音怪,又音胡怪切;酿音女亮切】,酒流进沟中【“流”一本作“留”】。太尉列队捕捉这十七人,把他们全都斩首,头颅插在长矛上【童曰:《说文》说,槊是长矛】○“槊”音朔。立在市场门外。王子晞全营大声喧闹【噪音先到切,与“噪”同】,全都披挂铠甲。白孝德震惊恐惧,召见太尉说:“将要怎么办?” 太尉说:“不必担心,请允许我到军中去说明情况。”白孝德派几十个人跟随太尉,太尉把他们全部辞退,解下佩刀,选了一个年老而跛脚的人牵马【童曰:《说文》说,躄就是不能行走】○“躄”音蒲结切,又音俾亦切。来到王子晞门下,披甲的人出来了,太尉笑着一边进去一边说:“杀一个老兵,为什么还要披甲?” “我带着我的头颅来了【补注:邵太史说,宋景文修撰《新史》写作‘吾戴头来矣’,少了一个‘吾’字便不成语。‘吾戴头来者’究竟是谁的头呢】。”披甲的人惊愕了。太尉于是开导他们说:“尚书难道真的辜负你们这些人吗?副元帅难道真的辜负你们这些人吗?为什么要用祸乱败坏郭家的事业?替我通报,让尚书出来听我说话。”王子晞出来见太尉。太尉说:“副元帅的功勋充塞天地,应当务求善始善终。如今尚书放纵士卒作暴,暴行将造成祸乱,祸乱天子的边境,想让谁来承担罪责?罪责还将牵连副元帅。如今邠州人把凶恶的子弟用财货塞进军籍,像这样杀人害人而不停止,还能有几天不发生大乱?大乱就是由尚书造成的。人人都说:尚书倚仗副元帅,不约束士卒;这样一来,郭氏的功名还能保全多久?”话还没有说完,王子晞就拜了两拜说:“您有幸用道理教导我子晞,恩德太大了,我愿意带领军队听从您。”回头呵斥身边的人说:“全都解下铠甲,解散回到各自的火伍中;敢喧哗的人处死。”太尉说:“我还没有吃过下午饭【张曰:晡,是晚饭】○“晡”音逋。请允许我暂且准备些粗略的饭菜。” 吃过饭后,太尉说:“我的病发作了,希望留在您门下住宿。”他命令牵马的人离去,第二天早晨再来。于是太尉睡在军营中。王子晞不解衣睡觉,告诫巡夜士卒敲击梆子,保卫太尉。第二天,王子晞和太尉一同到白孝德处,道歉说自己不能胜任,请求改正过错。邠州从此没有发生祸乱。在此以前,太尉在泾州任营田官【孙曰:白孝德起初在邠宁节度使署中任职,段秀实任度支营田副使】,泾州大将焦令谌【音忱】侵占百姓田地,把几十顷田据为己有,交给农民说:“等庄稼成熟后,把一半还给我。”这一年大旱,田野上连草也没有,农民把情况告诉焦令谌,焦令谌说:“我只知道收取多少,不知道什么旱灾。”催逼责罚更加急迫。农民将要饿死,又没有东西偿还,只好告诉太尉。太尉批写判词,言辞十分谦逊,让人去向焦令谌说明。焦令谌十分愤怒,召来那个农民说:“难道我怕段某吗?你怎么敢说我侵占田地?”他把判词铺在农民背上,用大杖打了二十下,农民将死未死,被人抬到太尉庭中。太尉大哭说:“是我使你陷入困境啊!”立即亲自取水洗去血迹,撕下衣服包扎伤口【衣音于既切】,亲手敷上好药;早晚亲自喂农民吃饭,然后自己才吃【张曰:哺,就是啜食】○“哺”音逋。太尉把自己的坐骑卖到市场上,买粮食替农民偿还,使农民不知道这件事。淮西驻军的帅府少尹荣,是个刚强正直的人。他入内拜见焦令谌,大骂道:“你还是人吗?泾州田野已经像赭土一样赤裸【《说文》:赭,是红色的土】,百姓将要饿死,你还一定要得到粮食;又用大杖打无罪的人。” ○“赭”音者。
段公仁信大人也,而汝不知敬。今段公惟一马贱卖市谷入汝,汝又取不耻。凡为人傲,天灾犯大人,击无罪者。又取仁者谷,使主人出无马,汝将何以视天地?尚不愧奴▯耶【▯,郎计切】谌虽暴抗,然闻言则大愧流汗,不能食,曰:“吾终不可以见段公。”一夕自恨死【孙曰:段公别传云:大厯八年,令谌犹存者,盖公之得于傅闻,其实令谌不死】及太尉自泾州以司农征【孙曰:建中元年二月,秀实自泾原节度使召为司农卿】戒其族过岐【岐,山名,岐音祁】朱泚幸致货币,慎勿纳【泚,此礼切】及过,泚固致大绫三百匹,太尉壻韦晤坚拒不得,命至都,太尉怒曰:“果不用吾言。”晤谢曰:“处贱无以拒也。”太尉曰:“然,终不以在吾第,以如司农治事堂栖之梁木上【一本无之字】泚反【孙曰:四年十月,诏泾原节度使姚令言率师救哥舒曜,丁未出京城至浐水倒戈谋反,乃于晋昌里□朱泚为帅】太尉终【孙曰:庚戌,泚杀秀实,兴元元年二月赠秀实太尉,谥忠烈】吏以告泚,泚取视【一有之字】其故封识具存【识音志】太尉逸事如右元年,九年月,日,永州司马贠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上史馆。今之称太尉大节者,出入以为武人,一时奋不虑死,以取名天下,不知太尉之所立如是。宗元尝出入歧、周、邠、斄间【童曰:斄,后稷所封。○斄音邰,今本作漦,音侯甾切,水名】过真定,北上马岭,歴亭鄣、堡戍【张曰:説文云:鄣,纪邑堡墇也。○鄣音章,堡音保】窃好问老校退卒,能言其事。太尉为人姁姁【凶予切,又况羽切】常低首拱手行步【行一作促】言气卑弱,未尝以色待物,人视之儒者也。遇不可,必达其志,决非偶然者。防州刺史崔公来【永州刺史】言信行直,备得太尉遗事,覆校无疑,或恐尚逸坠未集。太史氏敢以状私于执事,谨状。故银青光禄大夫、右散骑常侍、轻车都尉、宜城县开国伯柳公行状。曽祖善才皇荆王侍读祖尚素皇润州曲阿县令父庆,休皇,渤海郡渤海县丞,赠蔡州刺史,工部尚书。汝州梁县梁城乡思义里柳浑,年七十四,状。公字惟深【韩曰又字夷旷】其先河东人,晋永嘉年【童曰永嘉怀帝年号】有济南太守卓者,去其土,代仕江左【孙曰西晋末柳纯位平阳太守,纯子卓避永嘉之乱,自本郡迁于襄阳,官至汝南太守,今云济南,恐误,代字一本作往】公实后之柳氏,自黄帝后稷降于周鲁,以字命族,因地受氏,载在左氏内外传【孙曰鲁孝公子伯展,展孙司空无骇,无骇生禽,字季,为鲁士师,食邑柳下,諡曰惠,因以柳为氏,鲁为楚灭,柳氏入楚,楚为秦灭,乃还晋之解县,后秦置河东郡,故为河东解县人】及太史公书,自卓至公十有一代【孙曰卓子恬,西河太守,恬子凭,冯翊太守,凭子叔宗,字双鳞,宋建威叅军,叔宗子世隆,字彦绪,南齐尚书令,世隆子惔,字文通,梁左仆射曲江穆侯,惔子映,映子奭,奭子善才,善才子尚素,尚素子庆休,庆休子浑,自卓至浑十一世也】为士林盛族,着于南朝歴代史【孙曰柳元景弟叔宗已下,南史皆有传】及柳氏家牒,惟公质貌魁杰,度量宏大,▯和博达,而遇节必立,恢旷放防,而应机能断【音煅】其居室奉养抚字之诚,仪于宗戚,而内行着焉。其莅政柔仁端直之德,洽于府寺,而外美彰焉。凡为学,略章句之烦乱,采摭奥旨【童曰说文云摭,拾也○摭之石切】以知道为宗。凡为文,去藻餙之华靡,汪洋自肆,以适已为用。自始学至于大成,躭嗜文籍【躭都含切,与耽同】注意鑚砺【童曰说文云鑚,所以穿也○鑚祖官切】倦不知游息,威不待榎楚【榎古雅切】儒言雅防,夙有闻知。年十余嵗,有称神巫来告曰:“若相法当夭且贱,幸而为释,可以缓而死耳,位禄非若事也。”公诸父素加抚爱,尤所信异,遽命夺去其业,从巫言也【一云从巫之言也】公不可,且曰:“夫性命之理,圣人所罕言,缙绅者所不道,巫何为而能尽之也?且令从之而生,去圣人之教而为异术,不若速死之愈也。于是为学甚笃,其在童防,固不惑于怪谲矣【张曰:谲,《说文》:权诈也。○谲,古穴切】开元中,举汝州进士,计偕百数,公为之冠【音贯,后同】礼部侍郎韦陟异而目之,一举上第【孙曰:天寳元年,礼部侍郎韦陟知贡举,柳载中第十四人,载后改名浑】调授宋州单父尉,操断举措,通乎细大,洁亷检守,形于造次,加云骑尉。秩满,江南西道连帅闻其名,辟至公府【孙曰:至德中,为江西采访,皇甫侁判官】以信州都邑人罹凶害【罹,遭也。○罹,邻知切】靡弊残耗,假守永丰令。公于是用重典以威奸暴【童曰:《周礼》刑乱国用重典。
译段公是仁厚守信的大人,而你不知道尊敬他。如今段公只有一匹马,低价卖掉买粮食送进你那里,你还要收取,真是不知羞耻。你做人如此傲慢,又让天灾侵害百姓,还打无罪之人;又收取仁厚之人送来的粮食,使主人连马也没有了,你将凭什么面对天地?难道还不如一个奴仆吗【“▯”音郎计切】!”焦令谌虽然凶暴强横,但听了这番话便十分惭愧,流汗不止,不能进食,说:“我终究没有脸面再见段公。”一天夜里因悔恨而死【孙曰:段公别传说,大历八年焦令谌还活着;这里或许是段公从传闻中得知,实际上焦令谌并没有死】。后来太尉从泾州被召任司农卿【孙曰:建中元年二月,段秀实从泾原节度使任上被召为司农卿】,告诫族人经过岐山【岐,山名,音祁】时,朱泚如果送来财物,千万不要接受【泚音此礼切】。经过那里时,朱泚坚持送来大绫三百匹,太尉的女婿韦晤坚决推辞却没能拒绝。到了京城,太尉发怒说:“果然没有听我的话。”韦晤道歉说:“身处卑下地位,没有办法拒绝。”太尉说:“即便如此,也终究不能让它留在我家。”于是把大绫送到司农寺办公的厅堂,藏在屋梁上【一本无“之”字】。朱泚反叛【孙曰:建中四年十月,诏令泾原节度使姚令言率军救援哥舒曜,丁未日军队出京城到浐水时倒戈谋反,于是到晋昌里拥立朱泚为主帅】,太尉最终被杀【孙曰:庚戌日朱泚杀死段秀实;兴元元年二月追赠段秀实太尉,谥号忠烈】。官吏把这件事告诉朱泚,朱泚取来查看,原来的封存标记全都还在【“识”音志】。以上就是段太尉的逸事。元和元年九月某日,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柳宗元谨慎地把这篇文章上呈史馆。如今称颂太尉大节的人,往往把他看作武人,以为他一时奋勇而不顾性命,是为了在天下取得名声,却不知道太尉所建立的功业正是这样的。我曾往来于岐、周、邠、斄之间【童曰:斄,是后稷所封之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 ○“斄”音邰;今本作“漦”,音侯甾切,是水名。经过真定,向北登上马岭,历经亭障、堡垒和戍所【张曰:《说文》说:鄣,是纪邑的堡墙】○“鄣”音章,“堡”音保。我私下喜欢向老校尉和退伍士卒询问,他们能够讲述太尉的事迹。太尉为人和蔼亲切【姁姁音凶予切,又音况羽切】,平常低头拱手行走【“行”一本作“促”】,说话的声气低微柔弱,从来不以脸色对待别人;人们看他,像看一位儒者。可是遇到不可容忍的事情,他一定会充分表达自己的志向,决不是偶然如此。防州刺史崔公来【此处当作永州刺史】说话真实、行为正直,完全掌握太尉遗留下来的事迹,反复核对,毫无疑问;只是担心还有遗漏而未能搜集齐全。史官冒昧把这篇行状私下呈给您,谨此陈述。已故银青光禄大夫、右散骑常侍、轻车都尉、宜城县开国伯柳公的生平事迹。曾祖善才,皇帝荆王侍读。祖父尚素,皇帝润州曲阿县令。父亲庆休,皇帝渤海郡渤海县丞,追赠蔡州刺史、工部尚书。汝州梁县梁城乡思义里柳浑,享年七十四岁,撰写此状。公字惟深【韩曰:又字夷旷】。他的祖先是河东人。晋永嘉年间【童曰:永嘉是怀帝年号】,有个济南太守名叫柳卓,离开故土,世代在江左做官【孙曰:西晋末,柳纯任平阳太守;柳纯的儿子柳卓为避永嘉之乱,从本郡迁到襄阳,官至汝南太守。这里说济南,恐怕有误;“代”字一本作“往”】。公就是他的后代。柳氏一族自黄帝、后稷降生到周、鲁,按照字命名族属,因居住地获得姓氏,这些都记载在《左氏内传》《左氏外传》以及《太史公书》中。从柳卓到公,共十一代【孙曰:柳卓之子柳恬,任西河太守;柳恬之子柳凭,任冯翊太守;柳凭之子柳叔宗,字双鳞,任宋建威参军;柳叔宗之子柳世隆,字彦绪,任南齐尚书令;柳世隆之子柳惔,字文通,任梁左仆射、曲江穆侯;柳惔之子柳映,柳映之子柳奭,柳奭之子善才,善才之子尚素,尚素之子庆休,庆休之子柳浑;从柳卓到柳浑共十一世】,是士人中的显赫家族,著名于南朝历代史书【孙曰:柳元景的弟弟柳叔宗以下,南史都有传】。据柳氏家谱记载,只有公相貌魁梧杰出,器度宏大,宽弘和蔼、博学通达;遇到关键节操问题一定有所建立,胸怀宽广而不受拘束,能够随机应变、果断决策【断音锻】。他居家奉养双亲、抚育子弟的诚心,可以作为宗族亲戚的表率,因此内在的品行很显著。他治理政事时柔和仁厚、端正正直的德行,遍及官府和寺署,在外也充分显现出美好的声誉。凡是做学问,他大略舍弃章句的烦琐纷乱,采集探取深奥的旨意【童曰:《说文》说,摭就是拾取】○“摭”音之石切。以探求并通晓道理为根本。凡是写文章,他去掉辞藻装饰的浮华靡丽,文思浩荡纵横,以适合自身需要为作用。自从开始学习直到大成,他沉溺嗜好文籍【躭音都含切,与“耽”同】,专心钻研磨砺【童曰:《说文》说,鑚是用来穿凿的工具】○“鑚”音祖官切。疲倦了也不知道游玩休息;威严的教诫也不必等到使用荆杖【榎音古雅切】。儒家经典的言论和高雅的文章,他很早就有所闻知。十多岁时,有个自称神巫的人来告诉他说:“按照你的相貌,本来应当早夭而且卑贱;幸好你可以出家为僧,这样只能稍微延缓死亡罢了,官位俸禄不是你能得到的。”公的几个叔父平素格外抚爱他,尤其相信并惊异于这件事,立即命令他放弃学业,听从巫师的话【一本作“从巫之言也”】。公不肯,而且说:“性命的道理,是圣人很少谈到的,也是士大夫不谈论的;巫师凭什么能够把它完全说清楚呢?况且假如听从他的话能够活下来,却背弃圣人的教诲而去学习异端之术,还不如赶快死去更好。”从此他求学十分专心;他在年幼时,本来就不会被怪诞诡诈的事迷惑【张曰:谲,《说文》说是权变欺诈】○“谲”音古穴切。开元年间,他被汝州举荐为进士;一同赴京应试的有一百多人,公名列第一【冠音贯,后同】。礼部侍郎韦陟认为他非同寻常,特别注意他;他一次考试便考中上等第【孙曰:天宝元年,礼部侍郎韦陟主持贡举,柳载考中第十四名,后来改名为浑】。调任宋州单父县尉,处理事务和决断措施,无论大小都通达;清廉自守的操行,即使在仓促之间也表现出来;又加授云骑尉。任期届满后,江南西道的节度使听闻他的名声,征召他到府中【孙曰:至德年间任江西采访使皇甫侁的判官】。因为信州城邑的百姓遭受凶灾【罹,就是遭遇】○“罹”音邻知切。地方破败、残损、耗竭,便让他代理永丰县令。公于是对奸邪暴徒使用严刑来威慑【童曰:《周礼》说,治理混乱的国家要使用重典】
○重,直龙切】铺大和以惠鳏嫠【鳏,古顽切,下陵之切】敺除物害【敺,音区】消去人隐,吏无招权干没之患,政无犯令尨茸之蠧【张曰:尨茸,乱貌。○尨,音防;茸,音如容切;蠧,音妬】宰制听断,渐于讼息,耕夫复于封疆,商旅交于闗市。既庶而富,亷耻兴焉;既富而教,庠塾列焉【童曰:塾,学也,《礼记》:家有塾。○塾,音孰】里闬大变,克有能称,遂表为洪州丰城令。到职如永丰之政,而仁厚加焉。授衢州司马。夫器宏者,耻效以圭撮之任【撮,仓括切】足逸者,难局以寻常之地。公遂灭迹藏用,遁隐于武宁山。羣公交书诸侯,走币皆谢絶不就。方将究贤人之业,穷君子之儒,味道腴以代膏粱,含德辉而轻绂冕,遗荣养素,恬淡如也。朝右籍甚有声,征拜御史【孙曰:拜监察御史】公曰:「君命也,安敢逃乎?」即日装束上道。公尝好大体,不为细家之迫速【一作束】非其志也。以疾辞,授右补阙。不隐忠以固位,不形直以奸名【奸,音干,他本作姧,非也】除殿中侍御史,赐绯鱼袋,赴江西与租庸使议复防铁【防,音角】及常平仓便宜制置,得以专任。【一作征】和钧闗石之绪,出纳平凖之宜,国利人逸,得其要道【孙曰:明年自左补阙除殿中侍御史,知江西租庸院事】迁侍御史,充江南西路都团练判官【孙曰:大厯三年,以刑部侍郎魏少游为江西观察使,少游表浑为其府判官】时属支郡不知连帅之职,公请出巡尽征之地,大诘奸谬,所至风动。其有非常之政裕于人者,必举其课绩归之使府,又以文采殷勤歌咏之,俾其风谣讼声【谣音摇】闻于他部,达于京师而后已。改祠部贠外郎,转司勲郎中,余如故。就拜袁州刺史【孙曰:十二年拜袁州刺史】公于是酌古良牧之政,宜于今者宗而奉之,考诸理国之说,称于人者承而守之,均利器用以致其富,昭明物则以教之礼,示优裕之德以周惠利,缓九赋,推广厚之心以固和慈,保万人,明其制量,临长羣吏,示之法禁,考中备败,无不得其极理,行高第,朝廷休之。召拜谏议大夫【孙曰:十四年五月,以中书舍人崔祐甫平章事,崔荐浑为谏议大夫】充浙江东西道黜陟使【孙曰:建中元年二月,命黜陟使十一人分巡天下】将举其能政端于外邦也,公则修虞书之考绩,举汉代之课第,处事详谛,无依违故纵之败,奉法端审,无隠忌峭刻之文【峭七肖切,刻音克】时分部所系于公尤重,凌江并海【童曰:并近也○并蒲浪切,列子并歌并进又音竝上声】竟呉越之域,皆所莅焉。复命称职,加朝散大夫,又拜左庶子,集贤殿学士,奉翊储后,修其宫政,统理文籍,纪于秘府。拜尚书右丞,直而多容,简而有制,去苛削之文【苛音何】而吏皆率法,务▯大之道,而政不失中。加银青光禄大夫,迁右散骑常侍。泾卒之乱,公以变起卒遽,尽室奔匿于终南山。贼徒访公所在,追以相印,既及公而问焉,公变名氏以绐之【张曰:江南呼欺曰绐○绐音台】捐家属以委之贼遂执公爱子榜棰询问【张曰榜音彭所以辅弓弩又去声四十三映比孟切进也笞也张敖传载贯高榜笞数千又音牓木片也又音谤进船】折其右肱而公不之顾即步入穷谷防草迳逾秦岭由褒骆朝于行宫【孙曰四年十月朱泚反浑微服徒行遁终南山谷贼素闻其名以宰相召执其子榜笞之搜索所在浑步至奉天扈从至凉州改左散骑常侍】上嘉其诚节不时召见公顿首流涕累陈计画贼平策勲赐轻车都尉封宜城县开国伯拜尚书兵部侍郎【孙曰贞元二年拜兵部侍郎封宜城县伯】初公名载字元舆至是奏请改命以涤伪署之污【孙曰贼平浑奏言臣向名为贼汚且载于文从戈非偃武所宜请改名浑】是嵗盗据淮浒【孙曰淮西节度使呉少诚反】方议讨戮宰相以大理评事李元平者有名以为才堪攘冦拜为汝州羣臣望声徇利者皆曰德举公独慷慨言于朝曰【慷下郎切慨下溉切】是夫喋喋【喋喋多言也○喋音防】衒玉而贾石者也【韩曰说文衒行且卖也贾卖售也○衒扄县切贾音古】王衍误天下殷浩败中军华而不实异代同德往见且获何冦之攘时人不知信也未几盗袭汝州以元平归【孙曰四年正月李希烈陷汝州执别驾李元平○袭音习】凡百莫不嗟服焉俄以本官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孙曰贞元三年三月以本官同平章事】登翊圣皇【翊音翼】匡弼大政造膝尽规谏之志当事无矜大之容援下情于上以酌天心顺嘉谟于外用彰君德故绩用茂着而人罕知之然其章布于外敷闻在下者十一二焉贞元初上以甸服长人天下理本于是亲择郎吏分宰于京师外部【孙曰帝尝亲择吏宰畿邑而政有状召宰相语皆贺帝得人】未几而人谣大和击壤之颂,归于帝力。
译○“重”音直龙切。施行宽厚和顺的政策来救济鳏夫寡妇【鳏音古顽切;嫠音陵之切】,驱除各种祸害【敺音区】,消除百姓的隐忧;官吏没有借权谋私、侵吞财物的祸患,政令也没有违犯法令、杂乱丛生的弊害【张曰:尨茸,杂乱的样子】“尨”读作“防”。“茸”读作“如容切”;“蠧”读作“妬”。主持政务、听理讼狱,渐渐使诉讼平息;农夫重新回到田界耕作,商旅往来于关市之间。人口既多而且富裕,廉耻之心便兴起;百姓既富裕而且受到教化,学校便相继设立。(童注:“塾”就是学校。《礼记》说:“家有塾。”) “塾”读作“孰”。乡里发生了巨大变化,确实有才能可以称述,于是上表推荐他担任洪州丰城县令。到任后,施行政务如同在永丰时一样,而仁厚之心更加深厚。授任衢州司马。器量宏大的人,以承担微小琐碎的职务为耻;才力有余、足以安逸的人,难以被寻常的地位局限。(“撮”读作“仓括切”。)柳公于是销声匿迹、藏起才用,隐居在武宁山。群臣纷纷写信给诸侯,带着财帛前往请他出仕,他都谢绝不去。他正要探究贤人的事业,穷究君子的学问,以道味代替肥甘美食,含藏德行的光辉而轻视官爵,抛弃荣华、涵养本真,神情恬淡自如。朝廷中声望很高,征召授任御史。(孙注:授任监察御史。)柳公说:“这是君主的命令,怎么敢逃避呢?”当天便收拾行装上路。柳公一向喜好把握大体,不愿受细小事务的逼迫催促(一本作“束”),这并不是他的志向。他因病推辞,授任右补阙。他不隐瞒忠心来保全官位,也不显露刚直来求取奸佞之名。(“奸”读作“干”;他本作“姧”,不对。)除授殿中侍御史,赐绯衣鱼袋,赴江西与租庸使商议恢复防秋、铁冶以及常平仓等事,按照实际情况专权处置。(一本作“征”。)调和钱币与度量衡的制度,安排平准出纳的适宜办法,使国家获利、百姓安逸,掌握了其中的关键办法。(孙注:第二年由左补阙除授殿中侍御史,主持江西租庸院事务。)升任侍御史,充任江南西路都团练判官。(孙注:大历三年,朝廷任刑部侍郎魏少游为江西观察使,魏少游上表请浑为本府判官。)当时所属支郡不了解节度使的职责,柳公请求出巡,遍行所管辖的地区,大力查究奸邪谬误,所到之处风气为之振动。其中有施行非同寻常的政绩、惠及百姓的人,一定把他的功绩考核归报观察使府;又用文章殷勤地歌咏他们,使他们的歌谣和诉讼之声(“谣”读作“摇”)传到其他州部,直到传达京师才停止。改任祠部员外郎,转任司勋郎中,其余职务照旧。就地授任袁州刺史。(孙注:十二年授任袁州刺史。)柳公于是斟酌古代贤良牧守的政绩,凡适合当今的就尊奉实行;考察治理国家的学说,凡为人称道的就承继守持;均衡财利和器用以使百姓富裕,彰明事物的法则来教导礼义;显示宽裕的恩德以周济惠利,减缓九种赋税,推广厚爱的心意以巩固和睦慈爱,保全民众;明确制度和尺度,统领众吏,向他们显示法令禁制;考核政事,补备缺失,无不穷尽其中最正确的道理。政绩列为优等,朝廷嘉奖他。召授谏议大夫。(孙注:十四年五月,中书舍人崔祐甫任平章事,崔祐甫推荐浑为谏议大夫。)充任浙江东西道黜陟使。(孙注:建中元年二月,任命十一名黜陟使分巡天下。)将要考察各地的贤能政绩,柳公便修订《虞书》的考绩之法,采用汉代考核等第的制度;处理事务详尽审慎,没有因依违避事、故意宽纵而造成的弊失;奉行法令端正谨慎,没有隐讳忌惮或严峻苛刻的文辞。(“峭”读作“七肖切”,“刻”读作“克”。)当时分巡各部所关联的事务,对柳公尤其重要;他渡过江水,沿海而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并”读作“蒲浪切”。《列子》中的“并歌并进”又读作“竝”的上声。他遍行吴越全境,哪里都亲自到过。回朝复命,称职有功,加授朝散大夫,又授任左庶子、集贤殿学士,辅佐太子,整顿东宫政务,统理文籍,把有关事项记录在秘府。授任尚书右丞,为人正直而宽容,简约而有法度;去除苛细削刻的文辞(“苛”读作“何”),官吏都遵守法令;致力于宏大的原则,而政事不失中道。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升任右散骑常侍。泾原士卒发生叛乱,柳公认为变乱起于仓促,便带全家奔逃隐匿到终南山。叛贼寻访柳公所在,拿着宰相印来追捕;追上柳公后询问他,柳公改换姓名来欺骗他们。(张注:江南人称欺骗为“绐”。) “绐”读作“台”。柳公把家属丢下交给叛贼,叛贼于是抓住他的爱子,拷打鞭笞并审问。(张注:“榜”读作“彭”,是辅弓弩的器具;又读去声,四十三“映”的反切,意为推进,也意为笞打。《张敖传》载“榜笞数千”;又读作“牓”,是木片;又读作“谤”,意为推进船只。)打断了他儿子的右臂,柳公却不回头顾念,立即徒步进入深谷,穿过荒草小径,越过秦岭,从褒斜、骆谷一带前往行宫。(孙注:建中四年十月,朱泚反叛,浑身穿便服徒步逃入终南山谷。叛贼一向听闻他的名声,以宰相身份召捕他,抓住他的儿子加以榜笞,搜寻柳公所在。柳公徒步到奉天,随驾护从至凉州,改任左散骑常侍。)皇帝嘉许他的忠诚节操,没有立即召见他。柳公叩头流泪,多次陈述计策。叛乱平定后,论功行赏,赐轻车都尉,封宜城县开国伯,授任尚书兵部侍郎。(孙注:贞元二年授任兵部侍郎,封宜城县伯。)起初柳公名载,字元舆;到这时上奏请求改名,以洗清被伪政权署任的污点。(孙注:叛乱平定后,浑上奏说:“臣先前名为载,被叛贼玷污,而且‘载’字从戈,不适合偃武之意,请求改名为浑。”)这一年,盗贼占据淮河沿岸。(孙注:淮西节度使吴少诚反叛。)当时正商议讨伐诛戮之事,宰相认为有个叫李元平的太常评事声名在外,才干足以攘除寇盗,便授任他为汝州刺史。群臣中那些追逐声誉、贪图利禄的人都说这是德举,唯独柳公慷慨激昂地在朝廷上说:“(‘慷’读作‘下郎切’,‘慨’读作‘下溉切’。)这个人不过是喋喋不休(意为多言)。” “喋”读作“防”。他是那种炫耀美玉、实际上出售石头的人。(韩注:“衒”据《说文》是边走边卖;“贾”是卖出、售卖。)“衒”读作“扄县切”,“贾”读作“古”。王衍曾误害天下,殷浩曾败坏中军;外表华美而内里空虚,不同朝代却有同样的品德。如今一见到他,必将遭受祸患,哪里能够攘除寇盗?当时人们不知道相信我的话。不久,盗贼袭击汝州,李元平被他们带走。(孙注:贞元四年正月,李希烈攻陷汝州,俘获别驾李元平。) “袭”读作“习”。大家无不叹息佩服。不久,柳公以本官身份兼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孙注:贞元三年三月,以本官兼任平章事。)登朝辅佐圣明皇帝,匡正辅弼重大政务;在皇帝面前竭尽规谏之志,处理政事时没有自矜自大的态度;把下情上达,以斟酌天子的心意;在朝廷外顺从美善的谋议,以彰明君主的德行。因此功绩更加显著,但人们很少知道。不过,他的奏章布告流传于外、下达于民间的,大约只有十分之一二。贞元初年,皇帝认为京畿地区是天下治理的根本,亲自选拔郎官和属吏,分派他们治理京师内外的县邑。(孙注:皇帝曾亲自选拔官吏治理京畿县邑,政绩有成,召宰相告知,大家都祝贺皇帝得人。)不久民间歌谣便把大治时代的击壤之歌归功于皇帝。
上召丞相告之,左仆射平章事张延赏抃蹈称庆,公俯伏不贺,且曰:「甸服之政,固宜慎重。然则此屑屑者,特京兆尹之职耳。陛下当择臣軰以辅圣德,臣当选京兆以承大化,京兆当求令长以亲细事。夫然后宜舍此而致理,可谓爱人矣。然非王政之大伦也。不知所贺。」上深然之。汉惠悦曹参之言,绛侯慙曲逆之对【补注:《汉书》上问右丞相勃:「天下一嵗决狱钱谷?」勃不能对。问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上曰:「君所主何事也?」平谢曰:「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隂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也。」上称善,勃大慙】考之前志,我无负焉。既而西戎乗间入邑,诈以请盟。侍中北平王燧建议许之,自公卿以下莫有异虑,公独陈谋献画,言戎之诈,固不可许。竟留中不下,而前议遂行。于是策命上将莅盟诸戎,戎果纵兵逼好大敺掠而去。上召对前殿,嘉欢者久之【孙曰:五月,以侍中浑瑊为吐蕃清水会盟使,兵部侍郎崔汉衡副之。闰五月辛未,瑊与吐蕃尚结赞同盟于平凉。是日,上视朝,浑曰:「戎狄豺狼也,非盟誓可结。今日之事,臣窃忧之。」瑊果为蕃兵所刼,狼狈而获免。汉衡以下,▯吏陷没者六十余人。上使谓浑曰:「卿书生,乃能料敌如此其审耶】时谏臣有廷争陷于讪上者【讪音疝】上未之善也。公从容▯间,陈古以讽,所以示寛裕之德,招谠正之言,词防切直,意气勤恳,动合圣谟,卒见纳用。无何,工人有以理乘舆服器得罪于左右,有司以盗易御物,请论如法,制初可之。公不奉诏,因抗疏曰:「迹其罪状,未甚指明,方春杀人,惧伤和气。」上览之大悦,即原其罪【孙曰:玉工为帝作玉带,误毁一銙,工不以闻,私市他玉足之。及献帝,识不类,擿之,工人伏罪。帝怒其欺,诏京兆府论死浑曰:「陛下杀人则已,若委有司,须详谳乃可。于法误伤乘舆器服,杖六十,请论如律。」诏从之】刑官慎恤之事,正于邦典;圣君含育之德,彰于天下。论者难之。时上相与,光禄卿裴腆不恊。▯公休沐以御酒或阙隂,请贬之。制命既行,公坚执不下,请讯支计之吏,校其供入之实,原本定罪,穷理辨刑,而腆竟获宥,克复本职。白志贞有羁靮之勤【说文:靮,繮也。○靮音的】献利屡中【利一作谋】上嘉其功效,特宠异之。方议大用,公以为胥徒杂类【胥,俗作肯】出自微贱,负乘致冦盗之招也。累疏以闻而止【孙曰:三年以果州刺史白志贞为浙西观察使,浑奏志贞兴小史,纵嘉其才,不当超剧职,臣不敢奉诏。防浑移疾出,即日诏付外施行。疾间因乞骸骨,不许】公竭诚尽忠,忧劳庶务,有耄忘之疾【耄音冒】恳迫陈让,除右散骑常侍,罢知政事【孙曰:八月以右散骑常侍罢知政事】贞元五年二月五日薨于昌化里【孙曰:卒年五十七】终于散地,故褒赠不及。惟公致君之志,孜孜焉不有怠也;立诚之节,侃侃焉无所屈也【侃侃,说文云:刚直也。侃,可旱切】故处心积虑,博蹇之道,表于朝端;弼违释回,朴忠之诚,沃于帝念。内有敢言之勇,进当不讳之明,用能直道自达,而无罪悔者也。公累更重任,禄秩之厚,布于宗姻,无一廛之土以处其子孙,无一亩之宫以聚其族属。待禄而饱,佣室而安,终身坦荡,而细故不入其达,知足落落如此。夫其子恭父慈【或添仁义】善行也;拊循制理,能政也;直亷洁静,俭德也;拒疑独断,明识也;冒危以扞牧圉,大节也;犯顔以陈訏谟,至忠也。有一于此,尚宜旌褒,矧兹备体焉,可以已固,当饰以荣号,章示后来。而故吏遗孤,沦寓遐壤,久稽彛典,罪在宗族,敢用评隲旧行【童曰:说文云:隲,定也,升也】。○隲音质】敷賛遗风。若乃扬孔氏褒贬之文,举周公惩劝之法。征于诔諡,则有司存。谨状諡议:贞元十五年正月日,故银青光禄大夫右散骑常侍轻车都尉宜城县开国伯柳公从孙将仕郎守集贤殿正字宗元谨上【韩曰:諡法大行受大名,小行受小名。以状考之,今所议諡其大名者哉】尚书考功伏以鲁史褒贬,虞书黜除,彰善瘅恶,王教之端,自周公以来,諡法未改。谨案柳公累歴清贯,茂著名节,贞亮存诚,洁廉中礼,纳忠为争臣之表,出守乃牧人之良。刺举必闻,澄清可纪,冒危而大节不夺,更名而纯诚克彰。遂践鼎司,以匡王国,奉上尽陪辅之志,退迹有推譲之高。圭璋闻望,洽于人听,所以耸厉在位,闗于政教,声闻王者者,其事实繁。褒善劝能,固将不废。宗元既当族属,且又通家传信,克备其遗芳。考行敢征于故事,谨具署其懿绩,布以慤词,定諡之制,请如律令。谨状下太常博士裴堪议,宜諡曰贞。奉敇依。唐故秘书少监陈公行状五代祖某陈宜都王曾祖某皇防稽郡司马
译皇帝召丞相来告诉这件事,左仆射、平章事张延赏手舞足蹈地称贺;柳公却俯伏在地不祝贺,并说:“京畿地区的政务,本来就应当慎重办理。然而这些琐碎事务,只不过是京兆尹的职责罢了。陛下应当选拔臣下辅佐圣德,臣应当选任京兆尹来承接大化,京兆尹应当寻求县令县长来亲自办理细小事务。这样以后,才应当舍弃这些事务而致力于根本治理,才可以说是爱护百姓。但这并不是王政的大原则,我不知道有什么值得祝贺的。”皇帝深深认为他说得对。汉惠帝喜欢曹参的言论,绛侯因不能回答曲逆侯陈平的问题而惭愧。(补注:《汉书》载,皇帝问右丞相周勃:“天下一年判决多少狱案、收支多少钱谷?”周勃不能回答。又问左丞相陈平,陈平说:“各有主管的人。”皇帝问:“你主管什么事?”陈平谢罪说:“宰相对上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时,对下使万物各得其宜;对外镇抚四夷诸侯,对内亲近百姓,使卿大夫各自能够胜任其职。”皇帝称善,周勃非常惭愧。)拿过去的志书来考察,我并没有辜负它们。不久,西戎乘隙进入边邑,假称请求结盟。侍中北平王李燧建议答应,公卿以下没有人提出异议,唯独柳公陈述谋略、献上计策,说戎人的欺诈本性,实在不能答应。奏议最终留在宫中,没有下发,但先前的决定还是实行了。于是下诏命令上将前往同各部戎人会盟,戎人果然纵兵逼迫盟军,大肆驱逐抢掠后离去。皇帝在前殿召见柳公对答,长久地嘉奖欢慰他。(孙注:五月,任侍中浑瑊为吐蕃清水会盟使,兵部侍郎崔汉衡为副使。闰五月辛未,浑瑊与吐蕃尚结赞在平凉结盟。当天皇帝临朝,浑瑊说:“戎狄如豺狼,不是盟誓可以约束的。今天的事,臣私下很忧虑。”浑瑊果然被吐蕃军劫持,狼狈逃脱。崔汉衡以下的将吏陷没六十多人。皇帝派人对浑瑊说:“你是读书人,竟能如此审慎地预料敌情吗?”)当时有谏臣在朝廷上争辩,因而陷于讥讪皇帝,皇帝不认为这是好事。柳公从容等待机会,援引古事加以讽谏,用来显示宽裕的德行,招致正直的言论;言辞既防范又切直,意气勤恳,处处符合圣意,最终被皇帝采纳。不久,有工匠因为修治车舆服器而得罪了皇帝左右,有关官署以盗窃御用器物论处,请求依法治罪,皇帝起初答应了。柳公不奉诏令,于是上疏抗言:“考察他的罪状,还没有十分明确;正值春天杀人,恐怕会伤害和气。”皇帝看后非常高兴,立即赦免了他的罪。(孙注:玉工替皇帝制作玉带,误毁一块玉銙,没有上报,私下买来另一块玉补足。)玉带献给皇帝时,皇帝发现它与原物不同,查问此事,工匠服罪。皇帝恼怒他欺骗自己,下诏令京兆府判处死刑。柳浑说:“陛下如果要杀人就罢了;既然交给有关官署,就必须详细审讯判决后才可以。按照法律,误伤御用器物服饰,只应杖责六十,请依法论处。”皇帝下诏依从了他的意见。(孙注:玉工替皇帝制作玉带,误毁一块玉銙,未上报,私下买玉补足。献给皇帝后,皇帝发现颜色不同,查问此事,工匠认罪。皇帝恼怒他欺骗自己,下诏令京兆府判死刑。浑公说:“陛下若要杀人就算了;如果交给有关官署,就须详细审理才可以。依法律,误伤御用器物服饰,应杖责六十,请依法论处。”皇帝依从了诏议。)刑官谨慎怜恤生命的事情,因而端正了国家的法典;圣明君主涵养万物的德行,也因此彰显于天下。评论者都认为这件事很难得。当时皇帝与光禄卿裴腆关系不和。皇帝等柳公休沐时,因御酒或阴凉之事有所缺失,请求贬斥裴腆。制书已经下达,柳公坚决执意不让它执行,请求审讯主管支计的官吏,核对其供给收入的事实,追究根本、确定罪名,穷尽事理、辨明刑罚,裴腆最终获得宽赦,恢复原职。白志贞有牵引羁绊之劳。(《说文》:“靮”是马缰绳。) “靮”读作“的”。他屡次提出有利的谋略并常常奏效。(“利”一本作“谋”。)皇帝嘉奖他的功效,特别宠信优待他。正当朝廷准备重用白志贞时,柳公认为他不过是胥吏一类的人,出身微贱,却凭借乘坐高车、担任高位而招致盗贼的觊觎。他多次上疏陈说,终于使此事停止。(孙注:贞元三年,以果州刺史白志贞任浙西观察使。柳公上奏说,白志贞起于小吏,虽说才干值得嘉许,却不应越级担任显要职务,臣不敢奉诏。皇帝于是令柳公移病离职,当天便下诏交外廷施行。病稍愈后,柳公请求退休,皇帝不准。)柳公竭尽诚心、尽忠职守,忧劳于各种政务,患有年老健忘的疾病。(“耄”读作“冒”。)他恳切迫切地陈述谦让,于是除授右散骑常侍,罢免知政事之职。(孙注:八月,以右散骑常侍罢知政事。)贞元五年二月五日,柳公在昌化里去世。(孙注:卒年五十七岁。)他最终处在闲散官位,所以没有得到追褒赠恤。只是柳公使君主达到理想的志向,始终勤勉不懈;树立诚信的节操,刚直不屈。因此,他用心思虑,广泛求取辅弼之道,显扬于朝廷之首;纠正违失、解除邪曲的朴实忠诚,灌注到皇帝的心中。他内有敢于进言的勇气,进谏时有不避讳的明断,因此能够以正直之道自立通达,而没有罪过悔恨。柳公多次担任重要职务,丰厚的俸禄分给宗族姻亲,却没有一块田地供子孙居处,也没有一所房屋聚集族人。靠俸禄吃饭,租赁房屋安身,一生坦荡,琐碎事情不能进入他的通达胸襟;像这样知足而洒脱。至于他的儿子恭敬、父亲慈爱(有的本子增“仁义”二字),这是善行;安抚百姓、制定政理,这是善于治理政务;正直廉洁清静,这是俭朴的德行;排除疑惑、独立决断,这是明察的见识;冒着危险来捍卫牧养边境,这是大节;冒犯皇帝威严来陈述宏大的谋议,这是最大的忠诚。具备其中一项,尚且应当表彰,何况这些美德他全部具备!岂可只这样而已,应当加以荣誉称号,彰明给后人看。然而故吏和遗孤,流落寄居在遥远的地方,长久耽误了常典,这个罪过在于宗族;所以我冒昧用来评定他过去的品行。(童注:《说文》说:“隲”是确定、提升。) “隲”读作“质”。铺陈赞颂他的遗风。至于阐扬孔氏褒贬的文章,援用周公惩戒劝勉的法则;至于征引诔文和谥法,则由有关官署掌管。谨此撰写谥议状:贞元十五年正月某日,已故银青光禄大夫、右散骑常侍、轻车都尉、宜城县开国伯柳公的从孙、将仕郎、守集贤殿正字柳宗元谨上。(韩注:谥法规定,大德大行者接受美大的谥号,小德小行者接受较小的谥号。根据行状考察,如今所议的谥号,难道不是大名吗?) 尚书考功伏地认为:鲁国史书用褒贬彰明善恶,虞书用黜退和任用来彰善惩恶,这是王道教化的开端;自周公以来,谥法从未改变。谨按柳公历任清要官职,显著建立名节;贞正明亮,内存诚信;廉洁合乎礼法;纳忠进谏,成为诤臣的表率;出任地方长官,又是牧养百姓的贤吏。刺察举荐,必有声誉;澄清吏治,足以记载;冒险犯难而大节不可夺;改名之后,纯正的忠诚更加彰显。终于登上宰辅之位,以匡正王国;奉事君上,尽行辅弼的志愿;退处其位,又有推让的高尚品格。像玉圭玉璋一样的声望,广泛为人所知;因此足以激励在位者,关系到政教,声名传闻于君王,其事迹很多。褒奖善行、劝勉才能,本来就不会废弃。宗元既是他的族属,又与他家世代交好,能够完备地记述他的遗美。考察他的品行,敢于援引旧例;谨慎具列他的美德功绩,用诚实的言辞公布,确定谥号制度,请依照法令施行。谨将行状交给太常博士裴堪议定,适合谥为“贞”。奉诏依从。《唐故秘书少监陈公行状》。五代祖某,陈宜都王。曾祖某,皇朝会稽郡司马。
祖某皇晋陵郡司功叅军父某,皇右补阙,翰林学士,赠秘书少监。某州某县某乡某里陈京年若干状公姓陈氏,自颍川来,▯京兆万年胄贵里,讳京,既冠,字曰庆复,举进士【孙曰大厯元年京中进士第】为太子正字,咸阳尉,太常博士,左补阙,尚书膳部考功员外郎,司封郎中,给事中,秘书少监,自考功以来,凡四命为集贤学士,徳宗登遐,公病痼,舆曵就位,备哀敬之节,由是滋甚,遂以所居官致仕,贞元二十一年四月二十五日终于安邑里妻党之室【孙曰京娶常衮兄女】无子【孙曰京无子以从子褒为嗣】伯兄前监察御史珰,仲兄前大理评事苌【孙曰常娶柳氏公之妹】以公文行之大者告于尝吏于公者,使辞而陈之,大厯中,公始来京师,中书常舍人衮,杨舍人炎读其文,惊以相视曰,子云之徒也,常以兄之子妻公,由是名闻,游太原,太原尹喜曰,重客至矣,授馆致饩厚,以泉布献焉【讳曰泉布二钱名汉食货志王莽即真天鳯元年罢大小钱改作货布其文左曰货右曰布重二十五铢直货钱二十五货泉重五铢文右曰货左曰泉枚直一二品并行】公曰,非是为也,某尝为北都赋未就,愿即而就焉,其宫室城郭之大,河山之富,闗闬之壮,与其土彊之所出,风俗之所安,王业之所兴,茍得闻而覩之,足矣,若曰受大利,是以利来,盖异前志也,吾不能敢辞,遂逆大河,逾北山,仿佯而归【仿佯徙倚也○仿音房佯音阳】赋成果传天下,为咸阳尉,留府廷主文章,决大事得其道,为博士举疵礼【童曰说文疵病也○疵才支反】修坠典合于大中者众焉,泾人作难,公徒行以出奔,问官守【孙曰建中四年十月泾原节度使姚令言反犯京师戊申德宗幸奉天】段忠烈之死【孙曰庚戌朱泚杀司农卿段秀实】上议罢朝七日,宰相曰不可,方居行宫无以安天下,公进曰,是非宰相之言,天子褒大节哀大臣,天下所以安也。况其特异者乎?上用之,其勤劳侍从,谋议可否,时之所赖者大。廵狩告至【告一作所】上行罪已之道焉。曰:“凡我执事之臣,无所任罪。予惟不谨于理,而有是也。”将复前之为相者,公曰:“天子嘉惠羣臣而引慝焉,德至厚也。而为相者复是,无以大警于后,且示天下率其党争之上,变于色,在列者咸恟而退【恟音凶】公大呼曰:“赵需等勿退!”遂进而尽其辞焉,不果复【孙曰:徳宗还京,以京为左补阙。贞元元年正月赦天下,故宰相新州司马卢杞量移吉州长史。未几用为饶州刺史,制出,京与赵需、裴佶、宇文炫、卢景亮、张荐共劾杞辅政要位大臣,逾时月不得对,百官凛凛常若兵在颈。今复用之,则奸贼皆唾掌而起。上大怒,谏者稍引却。京顾曰:‘赵需等勿退,此国大事,当以死争。’之上意稍解。壬戌,以▯为澧州司马】上迎访太后,间数嵗外颇怠其礼,公密疏发之,天子感悦焉【孙曰:帝之初立,迎访沈太后不得意,遂怠。京密白:“第遣使物色以求。”帝大悟,终代不敢置】初礼部试士,有与亲戚者,则附于考功,莫不阴授其防意而为进退者【一无“者”字】及公则否,卓然有有司之道不可犯也。太庙阙东向之礼且久矣,公自为博士、补阙、尚书郎、给事中,凡二十年勤以为请,殷祭之不坠,繄公之忠恳是赖,故有赤绂银鱼之报焉【孙曰:京自博士献议弥二十年,至贞元十九年孟夏禘祭,方正太祖东向之位,已下列叙昭穆,其献祖、懿祖附于德明、兴圣之庙,每禘袷年就本室飨之,诸儒无复言。帝赐京绯衣银鱼袋】昭陵山峻而高,寝宫在其上,内官惩其上下之勤,挽汲之艰也【童曰:说文云:“挽,引之也。”○挽武逺切,与挽同,又音万】谒于上,请更之,上下其议,宰相承而讽之,召官属使如其请。公曰:“斯太宗之志也,其俭足以为法,其严足以有奉,吾敢顾其私容而替之者也,奏议不可上,又下其议。凡是公者六七人,其余皆曰更之便,上独断焉,曰:“京议得矣”,从之【孙曰:贞元十四年,昭陵寝殿为火所焚,四月以宰相崔损为修奉陵使,献昭干定泰五陵,各造屋三百八十间。桥元建三陵,据阙补造。昭陵占山上,宦侍惮挽汲乏,请更其所。宰相不能抗。京曰:“此太宗之志,其俭足以为后世法,不可改。”议者多附宦人。帝曰:“京议善”,卒不徙】在集贤奏袐书官六员,▯殿内,而刋校益理纳资为胥而仕者罢之。求遗书,凡増缮者,乃作艺文新志,制为之名曰《贞元御府羣书新録》。始御府有食本钱,月权其赢以为膳,有余则学士与校理官颁分之。学士常受三倍,由公而杀其二。书史之始至,入礼币钱六十緍,亦皆分焉。
译祖某,皇朝晋陵郡司功参军。父某,皇朝右补阙、翰林学士,追赠秘书少监。某州某县某乡某里人陈京,年若干,行状如下。陈公姓陈,祖先来自颍川,居住在京兆万年县胄贵里,名京。成年后,字庆复。考中进士。(孙注:大历元年,陈京考中进士。)历任太子正字、咸阳尉、太常博士、左补阙、尚书膳部员外郎、考功员外郎、司封郎中、给事中、秘书少监。自任考功员外郎以来,总共四次被任命为集贤学士。德宗去世时,陈公疾病深重,乘舆被人拖着前往任所,完备地履行哀悼恭敬的礼节;因此病情更加严重,终于以所任官职退休。贞元二十一年四月二十五日,在安邑里妻族家中去世。(孙注:陈京娶常衮兄长的女儿为妻。)没有儿子。(孙注:陈京无子,以侄子陈褒为后嗣。)长兄前监察御史陈珰,次兄前大理评事陈苌。(孙注:常衮娶柳氏,是陈公的妹妹。)他们把陈公文章和德行中最重要的事迹,告诉曾经在陈公属下任职的人,请我撰辞陈述。大历年间,陈公开始来到京师,中书舍人常衮、杨炎读到他的文章,惊异地相互说道:“这是扬雄一类的人物。”常衮便把兄长的女儿嫁给陈公,因此陈公声名传扬。他游历太原,太原尹高兴地说:“贵客来了。”于是安排馆舍,丰厚地供给粮食,还要送给他钱币。(“泉布”是钱的别称。《汉书·食货志》说,王莽即真天凤元年,废大小钱,改铸货布;钱文左边为“货”、右边为“布”,重二十五铢,值货钱二十五;货泉重五铢,钱文右边为“货”、左边为“泉”,每枚值一钱;两种钱一同流通。)陈公说:“我不是为这个来的。我曾经撰写《北都赋》,还没有完成,希望就此完成它。北都宫室城郭的宏大、河山物产的丰富、关闬形势的壮丽,以及土地所出、风俗所安、王业兴起的情况,如果能够听到并看到这些,就足够了。若说是为了接受厚利而来,那便是以利禄作为来意,与我先前的志向不同,我不能接受。”于是他沿着大河逆流而上,越过北山,徘徊游览而归。(“仿佯”意为徘徊、流连。) “仿”读作“房”,“佯”读作“阳”。《北都赋》完成后传遍天下,陈公任咸阳尉,留在府廷主管文章;裁决大事能够得到正确的方法;任太常博士时,举出礼制中的弊病。(童注:“疵”据《说文》是弊病。) “疵”反切为“才支反”。他修订废坠的典章,符合中正之道的很多。泾原人发动叛乱,陈公徒步出逃。(孙注:建中四年十月,泾原节度使姚令言反叛,进犯京师;戊申日,德宗逃往奉天。)段忠烈死后,(孙注:庚戌日,朱泚杀死司农卿段秀实。)皇帝商议停朝七天,宰相说不可以,认为如今身处行宫,没有什么可以使天下安定。陈公进言说:“这不是宰相所说的那样。天子褒奖大节、哀悼大臣,正是天下得以安定的原因。” 何况其中还有特别杰出的人呢?皇帝任用陈公,他勤勉地侍奉君主,参与谋议可否,当时天下所依赖他的地方很多。皇帝巡行回来,陈公奏报到达。(“告至”一本作“告所”。)皇帝于是实行自责的做法,说:“凡是我的执事之臣,都没有承担罪责的地方,是我自己治理得不谨慎,才有这样的事情。”皇帝准备重新任用先前做过宰相的人,陈公说:“天子嘉惠群臣,却把过错归到自己身上,德行实在深厚。然而如果让原来的宰相重新任职,就无法对后来的人大加警戒,而且会向天下显示可以结党争夺君位。”皇帝面色改变,在列的群臣都惊惧退下。(“恟”读作“凶”。)陈公大声呼喊:“赵需等人不要退下!”于是上前把全部理由说尽,最终没有重新任用那人。(孙注:德宗还京后,任陈京为左补阙。贞元元年正月大赦天下,原宰相、新州司马卢杞量移为吉州长史。不久又任为饶州刺史,制书下达后,陈京与赵需、裴佶、宇文炫、卢景亮、张荐共同弹劾卢杞,说他辅政时身居大臣要位;过了一个多月仍不能面见皇帝,百官战战兢兢,常常如同利兵悬颈。如今又任用他,奸贼们都会拍手而起。皇帝大怒,进谏者渐渐退却。陈京回头说:“赵需等人不要退下,这是国家大事,应当以死相争。”皇帝的怒意才稍稍缓解。壬戌日,任卢杞为澧州司马。)皇帝迎接寻访太后,过了几年,对此事颇为懈怠,陈公秘密上疏揭发,皇帝因此感动喜悦。(孙注:皇帝初即位时,迎接寻访沈太后没有结果,于是渐渐怠慢。) 陈京秘密禀告说:“只要派遣使者暗中寻访查找就可以了。”皇帝恍然大悟,此后终身不敢再把这件事置之不理。起初礼部考试士人,有与考官沾亲带故的,就把试卷交给考功,考官无不暗中授意考试标准来决定取舍;到了陈公任职时却不是这样,他卓然坚持有司的原则,不可侵犯。太庙缺少东向的礼制,已经很久了。陈公从任太常博士、左补阙、尚书郎、给事中起,总共二十年勤勉请求恢复,太庙大祭不致废坠,依靠的正是陈公的忠诚恳切,所以获得赐绯衣、银鱼袋的报赏。(孙注:陈京自任博士起提出议论,历时二十年;到贞元十九年孟夏禘祭时,才正式确定太祖东向的位置,以下按照昭穆排列;献祖、懿祖附于德明、兴圣之庙,每逢禘、袷之年就在本室祭祀,儒者不再议论。皇帝赐陈京绯衣银鱼袋。)昭陵山势高峻,寝宫建在山上,宦官害怕上下搬运的劳苦和汲水的艰难。(童注:《说文》说:“挽”是牵引。) “挽”读作“武远切”,与“挽”同音,又读作“万”。宦官向皇帝进言,请求改建寝宫;皇帝把这件事下交群臣议论,宰相承接皇帝意旨加以暗示,召官属来,让他们依从宦官的请求。陈公说:“这是太宗的志意。它的俭朴足以作为法则,它的严整足以得到奉行,我怎么敢顾念宦官的私意而废弃它呢?这份奏议不能上交。”皇帝又把议论下发。官员中有六七人赞成陈公,其余都说改建方便;皇帝独自作出决断,说:“陈京的意见是对的。”于是依从了他。(孙注:贞元十四年,昭陵寝殿被火烧毁。四月,任宰相崔损为修奉陵使,献陵、昭陵、乾陵、定陵、泰陵五陵各建屋三百八十间。桥元建请求补造三陵。昭陵占据山上,宦官害怕搬运汲水困难,请求更换陵所,宰相不能抗拒。陈京说:“这是太宗的志向,其俭朴足以作为后世法则,不可改动。”议论者大多附和宦官。皇帝说:“陈京的意见好。”最终没有迁徙。)陈公在集贤殿奏请设秘书官六员,隶属殿中,并停止让靠纳资入仕、充当胥吏的人参与刊校;搜求遗失的书籍,凡是增补修缮的,便编成《艺文新志》,皇帝命名为《贞元御府群书新录》。起初御府有食本钱,每月取其利息作为膳食费用,有余钱便由学士和校理官分配。学士通常领取三倍的钱,陈公任职后减去其中三分之二。书吏刚到任时,入礼钱六十缗,也都分给大家。
公悉致之官,以理府署,作书阁,广羣官之堂,不取于将作少府,而用大足。居门下,简武官议典礼,上以为能,益器之与信臣议,且致相位。遇公有惑疾,使视之,疾甚不能知人,遂不用【孙曰:帝器京,谓有宰相才,欲用之,防病狂易,自刺弗殊,遂不用。犹自考功贠外,再迁给事中】用郑吏部、高太常为相【孙曰:十九年十二月,以太常卿高邺、吏部侍郎郑珣瑜同平章事】而以秘书命公【孙曰:帝疑京为忌者中伤,中人问责相继,后对延英,帝谕遣京,沮骇走出,罢为袐书少监】所以示优之也。公有文章若干巻,深茂古老,慕司马相如、扬雄之辞,而其古训多《尚书》《尔雅》之说,纪事朴实,不茍悦于人世,得以传其藁。其学自圣人之书,以至百家诸子之言,推黄炎之事,涉歴代,洎国朝之故实,钩引贯穿,举大包小,若太仓之蓄,崇山之载,浩浩乎不可知也。岂扬子所谓仲尼驾说者耶?夫忠烈之褒也,相府之有诫,太庙之东向也,昭陵之不更其故也,官守之不可夺也,立言之不可诬也,利之不茍就也。害之不茍去也,其忠类朱云【韩曰:汉书朱云请于成帝曰:“愿得上方斩马剑,斩佞臣。”一人头上大怒,命御史将云下,云攀殿槛,槛折】其孝类颍考叔【韩曰:左传隠三年,郑伯寘姜氏于城颍,既而悔之。颍考叔闻之,有献于公,公赐之食,食舍肉,请以遗母。公曰:“尔有母遗,紧我独无。”考叔曰:“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公从之,遂为母子如初。君子曰:颍考叔纯孝也】廉类公仪休【韩曰:史记公仪休者,鲁博士也,以高第为鲁相,奉法循理,无所变更,百宦自正,使食禄者不得与下民争利,受大者不得取小,其他辞鱼燔机,事皆类此】而又文以文之学以辅之,而天子以为之知,既得其道,又得其时,而不为公卿者病也,故议者咸惜其始而哀其终焉。公之丧,凡五十四日,而夫人又没,毁也。夫人之父曰偕,司农卿;祖曰某,赠太子太保。宗元故集贤吏也【补注:公前为集贤殿正字】得公之遗事于其家,书而授公之友,以志公之墓,谨状。永贞元年八月五日,尚书礼部员外郎柳宗元状。
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巻九
译陈公把这些钱全部交给官府,用来治理府署;修建书阁,扩建群官的厅堂,不向将作监和少府监索取,却把事情办得十分充足。他任门下省官时,裁减武官参与礼典的议论,皇帝认为他有才干,更加器重并信任他,和亲信大臣商议,准备授予他宰相之位。恰逢陈公患有惑疾,皇帝派人去看望;病情加重,不能辨认人,于是没有任用他。(孙注:皇帝器重陈京,认为他有宰相才能,想任用他;但陈京后来患狂易病,自刺而未死,因此没有任用。仍以考功员外郎身份任职,后两次升迁至给事中。)皇帝任用郑吏部郑珣瑜、高太常高郢为宰相,(孙注:贞元十九年十二月,以太常卿高郢、吏部侍郎郑珣瑜同平章事。)而以秘书职务授予陈公,用来表示优待。陈公有文章若干卷,深厚茂盛而古雅苍老;仰慕司马相如、扬雄的文辞,而其中古雅的训诫多采用《尚书》《尔雅》的说法;记事朴实,不苟且取悦世人,因此能够流传他的稿本。他的学问从圣人的书籍开始,直到百家诸子的言论,推究黄帝、炎帝的事迹,贯通历代,直到本朝的旧事;钩稽引证、融会贯通,举大以包小,如同大仓的储藏、高山的承载,浩浩荡荡,不可穷尽。这难道就是扬子所说的“孔仲尼驾驭学说”吗?他褒奖段忠烈,给相府以警戒,主张太庙恢复东向,维护昭陵原有制度,坚持官守不可夺,立言不可欺,利益不可苟且追求,祸害不可苟且逃避。他的忠诚类似朱云。(韩注:《汉书》载,朱云向汉成帝请求说:“希望得到尚方斩马剑,斩杀佞臣。”成帝大怒,命御史把朱云带下去,朱云攀住殿槛,殿槛被折断。)他的孝行类似颍考叔。(韩注:《左传》隐公三年,郑伯把姜氏安置在城颍,后来又后悔。颍考叔听说后,带着礼物进献给郑伯,郑伯赐他食物;他吃饭时把肉留下,请求带给母亲。郑伯说:“你有母亲可以赠送,唯独我没有。”颍考叔说:“君王何必忧虑呢?如果挖地直到泉水,在隧道中相见,谁能说不合礼呢?”郑伯依从了他,母子于是像当初一样。君子说:颍考叔是真正的孝子。)他的廉洁类似公仪休。(韩注:《史记》载,公仪休是鲁国博士,以成绩优异任鲁相,奉行法令、遵循义理,没有改变;百官都自行端正,使领取俸禄的人不能与百姓争利,得到大官禄的人不能再取小利;他辞鱼、烧毁织机等事,都与此相类。)而且他的文章又有文章之学,学问又辅佐其文章;皇帝又认为他懂得这些道理,既得其道,又逢其时,却没有成为公卿,实在令人惋惜。因此评论者都为他早年的际遇惋惜,也为他晚年的结局悲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陈公去世后第五十四天,夫人又去世了,是因哀毁过度而死。夫人的父亲名偕,任司农卿;祖父名某,追赠太子太保。宗元过去曾任集贤殿属官,(补注:陈公以前任集贤殿正字。)从陈公家中得到他的遗事,写下后交给陈公的朋友,用来刻记陈公的墓志,谨此撰写行状。永贞元年八月五日,尚书礼部员外郎柳宗元撰状。《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八。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九。
墓志唐丞相太尉房公徳铭【房琯】李华▯宗季年,逆将持兵,天锡房公言正其倾,羣凶害直,事乃不行。虏起幽陵,连覆二京【孙曰:天寳十四年十一月,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反,十二月陷东京】帝慈蒸人,避狄西蜀【孙曰:十五载六月,▯宗狩蜀,禄山陷京师】爰命监抚,理兵北朔【孙曰:辛已,皇太子至平凉,数月,朔方留后度支副使杜鸿渐,六城水陆运使魏少游,节度判官崔漪,度支判官卢简金,闗内盐池判官李涵,河西行军司马裴冕,迎太子治兵于朔方】登贤为辅,譲子以续,公赍册书,亦捧瑞玉【孙曰:七月,▯宗至普安,琯以宪部侍郎求谒见,即日以琯同平章事,是日太子即位于灵武,八月己亥,▯宗命琯奉传国寳玉册诣灵武传位】圣人神人,天地咸若,子孝臣忠,元臣踊跃,命师中军,谋殱羿浞【孙曰:十月,加琯持节招讨西京兼防御蒲潼两闗兵马节度等使,辛丑,琯以中军北军及安禄山之众战于陈涛斜,败绩】人咸有言,志屈道行,公曰不可,屈则佞生,柄不在公,象昏曀明,退师储宫,出守函谷【孙曰:二载五月,罢琯为太子少师】入为尚书,正色谔谔【孙曰:上元元年四月,以琯为礼部尚书】又刺汾浍,遽临彭濮【孙曰:琯寻出为晋州刺史,八月改为汉州刺史】何负而东,何负而西,公受挫抑,邦人凄凄,帝懐明徳,俾不我迷,徴拜秋官,佥曰休哉【孙曰:寳应二年】薨殂阆中【孙曰:广徳元年八月四日,琯卒于阆州僧舍,年六十七】国瘁人哀【孙曰:诗人之云亡,邦国殄瘁】乔岳陨踬,辅星昏霾,天子洟涕,追崇上台【孙曰:追赠太尉】岩岩岱宗,瞻其峻极,赫赫房公,尊其盛徳。昔抚宜春,列郡是式【孙曰:天寳五载,杀括苍郡太守韦坚,琯坐与坚善,贬冝春太守】建铭江濵,以慰南国。唐相国房公徳铭之隂【徳铭见上】天子之三公称公,王者之后称公【补注:公羊传文】诸侯之入为王卿士,亦曰公。有土封其臣,称之曰公,尊其道而师之称曰公。楚之僣,凡为县者皆曰公【为一作与】古之人通谓年之长老曰公,故言三公,若周公、召公【补注:公羊传三公者何?天子之相也。天子之相则何以三?自陜而东,周公主之;自陜而西,召公主之;一相处乎内】王者之后,若宋公【韩曰:史记微子开者,商帝乙之首子,而纣之庶兄也。周公既承武王命,诛武庚,杀管叔,放蔡叔,乃命微子开代商后,作微子之命,以申之,国于宋。微子开卒,立其弟衍,是为微仲。微仲卒,宋公稽立】为卿士,若卫武公、虢文公、郑桓公【补注:诗淇澳美卫武公能入相于周,缁衣美郑武公父子并为司徒,郑武公父即桓公也。左氏宫之竒谏曰: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为文王卿士,勲在王室,功藏盟府】其臣称之,则列国皆然。师之尊,若太公;楚之为县者,若叶公、白公【韩曰:史记楚世家,惠王二年,子西召故平王太子建之子胜于吴,以为巢大夫,号曰白公。服防曰:白,邑名。楚邑大夫皆称公。叶公,公子髙也,叶亦楚邑名。○叶,于渉切】年之长老,若毛公、申公、涪公【孙曰:汉儒林传,毛公赵人,申公鲁人。又云于鲁则申培公,培字音陪,今此作涪公,未详。涪音浮】而大臣罕能以姓配公者,虽近有之,然不能着也。唐之大臣以姓配公最著者,曰房公。房公相▯宗,有劳于蜀,人咸服其节;相肃宗,作训于岐【孙曰:至徳元载九月,肃宗次顺化郡,琯自蜀至为相,如故,遂同至凤翔,凤翔即岐山也】人咸尊其道,惟正直慈爱以成于徳,用是进退所居而事理,辩所去而人哀号。理袁人,袁人不胜其懐【二袁字,它本并作逺】为文士,赵郡李华铭公之徳,乱故不克立。今刺史太原王涯【韩曰:涯以左拾遗为翰林学士,进起居舍人。元和初,其甥皇甫湜以贤良对防忤宰相涯,坐避嫌,罢学士,再贬虢州司马,徙为袁州刺史】嘉公之道,犹在乎人人不忘公之道,为之刻石,且曰:“州之南有亭,曰需宴亭,公之为也,人之思也,乃増饰栋宇,即而立焉。”州人大悦,咸防陨涕,言曰:“昔公以周召之徳,微子之仁,有土封以为卿士,道为三公,徳为国师,年为元老。尝为县,县懐其化;至于州,州濡其泽【童曰:说文,濡霑湿也。○濡音儒】凡我子孙,防不戴慕盛徳之词文而不刻【一作列】更刺史数十,莫克兴起,乃卒归于王公。王公尝以机宻匡天子于禁中,遵公之道【遵一作承】刺于我邦,承公之理【承字一本作由,又一作序】又能尊公之徳,起遗文以昭前烈,则其入为卿士三公也,孰曰不宜?吾惧其去我也,遽愿书于铭之隂,用永表于邦之良政。国子司业阳城遗爱碣
译墓志。《唐丞相太尉房公德铭》。(房琯。)李华。玄宗晚年,叛逆的将领掌握兵权;上天赐予房公,使他以正直的言论纠正倾危局势,但群凶害怕正直,事情于是没有成功。叛军从幽陵起兵,接连攻陷东、西两京。(孙注:天宝十四年十一月,范阳节度使安禄山反叛;十二月攻陷东京。)皇帝怜悯百姓,逃往西蜀避难。(孙注:天宝十五载六月,玄宗巡幸蜀地,安禄山攻陷京师。)于是命令监护辅佐太子,整治军队于北方朔方。(孙注:辛巳日,皇太子到平凉;数月后,朔方留后、度支副使杜鸿渐,六城水陆运使魏少游,节度判官崔漪,度支判官卢简金,关内盐池判官李涵,河西行军司马裴冕,迎接太子,在朔方整治军队。)推举贤者辅佐皇帝,让太子继承大统;房公带着册书,也捧着瑞玉。(孙注:七月,玄宗到普安,房琯以宪部侍郎求见,当天任房琯同平章事。当天太子在灵武即位;八月己亥,玄宗命房琯奉传国宝玉册到灵武传位。)圣人与神灵相应,天地都顺遂;太子孝顺,臣下忠诚,元老大臣踊跃效命;命令军队驻扎中军,谋划消灭羿、浞那样的乱臣。(孙注:十月,加授房琯持节招讨西京兼防御蒲潼两关兵马节度等使;辛丑日,房琯率中军、北军与安禄山军在陈涛斜交战,战败。)人们都有所议论,说即使志向受挫,道义仍可施行。房公说:“不可以。志向受挫,谄佞就会滋生;权柄不在公卿手中,便如天象昏暗遮蔽光明。”于是退军,储备于宫中,出任函谷关守臣。(孙注:至德二载五月,罢免房琯为太子少师。)入朝任尚书,神色庄严,直言诤谏。(孙注:上元元年四月,任房琯为礼部尚书。)又出任汾州、浍州刺史,仓促之间又到彭州、濮州任职。(孙注:房琯不久出任晋州刺史,八月改任汉州刺史。)无论向东还是向西,他有什么过错?房公屡遭挫折压抑,百姓都为之悲伤。皇帝怀念他的明德,使他不致迷失,征召授任秋官,众人都说好啊!(孙注:宝应二年。)最终死于阆中。(孙注:广德元年八月四日,房琯死于阆州僧舍,享年六十七岁。)国家为之困顿,百姓为之哀痛。(孙注:诗人所说“贤人亡故,国家困病”。)高大的山岳坠落,辅佐之星昏暗;天子流泪,追赠为上台三公。(孙注:追赠太尉。)巍峨的泰山啊,人们仰望它的高峻极顶;显赫的房公啊,人们尊崇他盛大的德行。从前房公治理宜春,所属各郡都以他为法式。(孙注:天宝五载,朝廷杀括苍郡太守韦坚,房琯因与韦坚交好获罪,被贬为宜春太守。)如今在江边建立铭文,用来安慰南方之国。《唐相国房公德铭》的背面。(《德铭》见上文。) 天子的三公称为公,王者的后代称为公。(补注:《公羊传》原文。)诸侯入朝担任王室卿士,也称为公。拥有土地并封爵给臣子,称他为公;尊重他的道术、以他为老师,也称为公。楚国僭越礼制,凡是担任县令的人都称为公。(“为”一本作“与”。)古人通常把年长的老人称为公,所以说三公,如周公、召公。(补注:《公羊传》说:“三公是什么?是天子的辅相。天子的辅相为什么有三人?从陕地以东,周公主持;从陕地以西,召公主持;另有一位辅相处在朝廷内部。”)王者的后代,如宋公。(韩注:《史记》载,微子开是商帝乙的长子、纣王的庶兄。周公接受武王命令,诛杀武庚、管叔,放逐蔡叔,于是命微子开承继商后,作《微子之命》申明此事,封国于宋。微子开死后,立他的弟弟衍为君,这就是微仲;微仲死后,宋公稽即位。)担任卿士的,如卫武公、虢文公、郑桓公。(补注:《诗经·淇澳》赞美卫武公能够入朝辅佐周王;《缁衣》赞美郑武公父子都担任司徒,郑武公的父亲就是桓公。左氏载宫之奇进谏说:“虢仲、虢叔,是王季的后代,担任文王的卿士,功勋在王室,功劳藏在盟府。”)如果他们的臣下也这样称呼,那么各诸侯国都是如此。作为老师而受到尊崇的,如太公;楚国担任县令的,如叶公、白公。(韩注:《史记·楚世家》载,楚惠王二年,子西把故楚平王太子建的儿子胜从吴国召回,任为巢大夫,号称白公。服虔说:“白”是邑名。楚国各邑的大夫都称公。叶公就是公子高,叶也是楚国的邑名。) “叶”读作“于涉切”。年长的老人,如毛公、申公、涪公。(孙注:《汉书·儒林传》说,毛公是赵人,申公是鲁人。) 又说在鲁国有申培公,“培”字读作“陪”;如今这里写作“涪公”,不清楚原因。“涪”读作“浮”。大臣中很少有能把姓氏和“公”字连称的,近代虽然有这样的人,却不能显著流传。唐代大臣中,以姓氏连称“公”最著名的,就是房公。房公辅佐玄宗,在蜀地有功劳,人们都佩服他的节操;辅佐肃宗,在岐地作出训诫。(孙注:至德元载九月,肃宗驻于顺化郡,房琯从蜀地来到,仍任宰相,于是同到凤翔;凤翔就是岐山一带。)人们都尊崇他的道德。他唯有以正直慈爱成就德行,因此无论升迁还是退处,所在之地政事都得到治理;无论离开什么地方,人们都为之哀号。他治理袁州人,袁州人不能抑制对他的怀念。(“袁”字二处,他本都作“远”。)作为文士,赵郡李华为房公撰写德铭,却因战乱未能树立。如今刺史、太原人王涯,(韩注:王涯以左拾遗任翰林学士,升任起居舍人。元和初年,他的外甥皇甫湜以贤良身份对策,触怒宰相王涯;王涯因避嫌获罪,罢去学士,第二次贬为虢州司马,后调任袁州刺史。)赞美房公的道德,认为至今人人仍未忘记房公的道德,于是替他刻石,并说:“州城南面有一座亭子,名叫需宴亭,是房公任职时建造的,也是百姓思念他的地方。现在我增修装饰亭宇,就在这里立碑。” 州中百姓非常高兴,都擦拭眼泪,说:“从前房公具有周公、召公的德行,具有微子的仁爱;有封地而被封为卿士,道术足以列为三公,德行足以成为国家的老师,年辈足以成为元老。他曾经担任县令,县中百姓怀念他的教化;后来到了州中,州民都受到他的恩泽。(童注:《说文》说,“濡”是沾湿。) “濡”读作“儒”。凡是我们的子孙,难道不应当尊崇仰慕盛大德行的文辞,却不把它刻下吗?更换过几十任刺史,没有谁能够振作兴办这件事,最终还是归功于王公。王公曾经在宫禁之中凭借机密事务辅佐天子,遵循房公的道术;如今来到我们的邦国任刺史,承继房公的治理;又能够尊崇房公的德行,起用遗留下来的文章来彰明前人的功烈。如此一来,他入朝担任卿士、三公,谁能说不合适呢?我害怕他离开我们,于是赶快希望把这些话写在铭文背面,永远为本州的良好政绩作表彰。《国子司业阳城遗爱碣》。
【韩曰:阳城,字亢宗,定州北平人,后徙陜州夏县。新史列之卓行传。公为集贤殿正字,作此碣。集又有与大学诸生书,论城事亦甚悉】四年五月,皇帝以银印赤绂即隐所起阳公为谏议大大【孙曰:贞元四年六月,以陜虢观察使李泌平章事,泌荐城可用,为谏议大夫,赐绯衣银鱼袋】后七年,廷诤恳至,累日不解,帝尤嘉异,迁为国子司业【孙曰:十一年四月,裴延龄诬宰相陆贽等,贽坐贬忠州别驾,帝怒甚,无敢言者,城即率拾遗王仲舒等数人,守延英门上疏论延龄奸佞,贽等无罪,徳宗怒,将加城等罪,良久乃解,七月下迁城国子司业】旌直优贤,道光师儒。又四年九月,已已出拜道州刺史【孙曰:有太学生薛约者,尝学于城,十四年以言事得罪,谪连州吏,捕迹得之城家,城坐吏于门,与约饮决别,涕泣送之郊外,帝间之,以为党罪人,九月出城为道州刺史。韩曰:按城贬在十四年,逆数之,则上所云四年者当作三年,字误】太学生鲁郡季傥、庐江何蕃等百六十人【孙曰:或云二百七十人】投业奔走,稽首阙下,呌阍吁天【吁,呼也。张曰:书无辜吁天。○吁音裕】愿乞复旧。朝廷重更其事,如已已诏。翌日,防徒北向,如初行至延喜门,公使追夺其章,遮道愿罢,遂不果。献生徒嗷嗷【音▯】相眄,徘徊【童曰:眄,说文云邪视也,音沔】昔公之来,仁风扇扬,暴慠革面【慠音傲】柔轜有立【轜,乳兖切,一作懦】聴闻嘉言,乐甚钟鼔,瞻仰徳宇髙逾嵩岱【上音松,下音代】及公当职,施政示人,准程良士,勇善伪夫,去饰堕者益勤,诞者益恭,沈酗腆酒【张曰:说文酗酒醟也,腆多也,酗于句切,腆它典切,酗亦作防】斥逐郊遂,违亲三嵗,罢退乡党,令未及下,乞归就养者二十余人【童曰:城为司业,引诸生告之曰:凡学所以学为忠与孝也,诸生宁有久不省其亲者乎?明日谒城以归养者二十有余人,有三年不归侍者斥之】礼顺克彰,孝悌以兴,则又讲贯经籍,俾逹奥义简习孝秀俾极儒业【童曰城又简秀才徳行升堂上沈酗不率教者皆罢躬讲经籍生徒斤斤皆有法度】冠屦裳衣由公而严进退揖譲由公而仪公征甚遐【孙曰谓城为道州其行甚逺也】吾党谁师遂相与咨度署吏布告诸儒愿立贞珉侔髙状明乃访于学古之士纪公名字垂宪于后公名城字亢宗家于北平隐于条山惟公端粹冲和髙嶷懿醇【嶷鱼力切又鱼其切】道徳仁明孝爱友悌【韩曰城初隐中条山与弟堦域常易衣岀年长不肯娶以为既娶则间外姓虽共处而益踈】薫袭里闬布闻天下守节贞固患难不能迁其心怡性坦厚荣位不足动其神为司谏义震于周行为司业爱加于生徒宜乎立石俾后是宪其辞曰惟兹阳公履道葆醇,爰初隐声覆蒉,基仁【孙曰:孔子曰:“譬如平地,虽覄一篑,进吾往也。”篑,盛土之器,覆孚救切,篑音匮】徳充而形乃作,谏臣抗志,励义直道是陈,帝求师儒,贰我成均,开朗蒙滞,宣明徳教,大和潜布,▯机宻昭,羣生闻礼,后学知孝,进退作则,动言是效,匪公之轨,人用奚蹈,麤厉贪凌【麤,仓胡切】待公顺之,欺伪谲诈待公信之,少年申申,咸适其宜,榎檚废防,尊严而威【张曰:礼记,“榎檚二物収其威也”,又曰:“师严然后道尊】公褒其良,俾升于堂,癯者既肥【孙曰:韩非子,“子夏始癯而后肥,有问之者,子夏曰吾战胜人问曰何为战胜子夏曰:吾入见夫子之义则荣之,出见富贵又荣之,二者战于胸臆,故癯。今见夫子之义胜,故肥也。”癯音衢】荣如衮衣,公弃不用,惩咎内讼,既讼于内,犹公之诲,匪仁孰亲,匪徳孰尊,今公于征,孰表儒门,生徒上言,稽首帝阍,谓天盖髙,曾莫我闻,青衿涕濡,填街盈衢,逺送于南,望慕踟蹰【上音驰,下音厨】立石书徳,用扬懿则,呜呼斯文,遗爱防极,唐故给事中皇太子侍读陆文通先生墓表【韩曰:陆先生名质,本名淳,字元冲,其后避宪宗讳,改赐名质,公集有答元饶州论春秋书云:“宗元出邵州,不克卒业于陆先生之门。”
译(韩注:阳城,字亢宗,定州北平人,后来迁居陕州夏县。《新唐书》把他列入《卓行传》。柳宗元任集贤殿正字时,撰写此碣。文集中另有《与大学诸生书》,论述阳城的事情,也很详尽。) 贞元四年五月,皇帝带着银印、赤绂,在阳公隐居的地方起用他为谏议大夫。(孙注:贞元四年六月,任陕虢观察使李泌为平章事,李泌推荐阳城可以任用,于是授任谏议大夫,赐绯衣银鱼袋。)此后七年,阳城在朝廷上极其恳切地争辩,多日不停止,皇帝特别嘉许惊异,升任他为国子司业。(孙注:十一年四月,裴延龄诬陷宰相陆贽等人,陆贽因此被贬为忠州别驾。皇帝非常愤怒,没有人敢进言;阳城便率拾遗王仲舒等数人守在延英门,上疏论说裴延龄奸佞、陆贽等无罪。德宗大怒,将要加罪于阳城等人,过了很久才消怒;七月,降任阳城为国子司业。)表彰正直,优待贤者,使师儒之道光大。又过了四年九月,己巳日,出任道州刺史。(孙注:有个太学生薛约,曾向阳城学习;十四年因进言获罪,被贬为连州属吏。官府追捕查访,得知他在阳城家中,阳城便让差役守在门口,与薛约饮酒诀别,哭泣着送到郊外。皇帝听说后,认为他结党包庇罪人,九月把阳城调出任道州刺史。韩注:按薛约获贬应在十四年,倒推上文,所说“又四年”应当作“又三年”,是文字错误。)太学生鲁郡人季傥、庐江人何蕃等一百六十人,(孙注:有的说二百七十人。)放下学业奔走,叩头到宫阙之下,呼叫守门人、向上天呼告。(“吁”是呼喊的意思。) (张注:书中有“无罪而向上天呼告”的说法。) “吁”读作“裕”。他们希望请求恢复阳城原来的官职。朝廷郑重地改变了这件事,像已经下过诏令一样。第二天,防徒向北走,刚走到延喜门,公派人追上夺取了他们的奏章,拦住道路请求停止此事,于是终于没有成行。献生们嗷嗷哀叫,互相斜视徘徊。过去公到这里时,仁爱的风气广泛传播,暴戾傲慢的人也改变了面貌,柔弱者有了立身之处;听到美善的教诲,快乐得如同听到钟鼓;瞻仰您的德业,高过嵩山、岱山。等到公任职,施行政教以示众人,衡量、选拔贤士,勇敢地惩治奸伪之徒;去掉浮饰而懈怠者更加勤勉,放诞者更加恭谨。沉溺于酗酒、厚颜嗜酒的人,被斥逐到郊外边远之地;违背亲意三年不归者,被罢退乡党。命令还没有下达,已经有二十多人请求回家奉养父母。礼义顺序由此彰明,孝悌之风于是兴起。公又讲解贯通经籍,使人通晓深奥的义理,选拔、训练优秀的士人,使他们的儒学事业达到极致。公又选拔秀才中有德行者升堂听讲;沉溺酗酒、不遵教令的,一律罢斥;亲自讲授经籍,学生们都谨慎守法。冠帽、鞋履、衣裳因公而变得严整,进退、作揖、谦让因公而成为仪则。公被征召到非常遥远的地方,我们这些同道中谁来做老师?于是共同商议,署名为官吏和儒生发布文告,希望立一块坚贞的石碑,与高大的山岳相匹。明白了这件事后,才向通晓古学的人询问,记下公的姓名,使后世有所取法。公名城,字亢宗,家居北平,隐居于条山。只有公端正纯粹、谦冲温和,高尚卓异而美善醇厚;有道德、仁爱、明达,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公的德化熏染乡里,声名传遍天下;坚守节操,意志贞固,患难不能改变他的心志;性情平和宽厚,荣华官位不足以动摇他的精神。任司谏时,义声震动朝廷;任司业时,爱护学生超过常人。应当立石碑,使后世以此为法。铭辞说:这位阳公践行正道,保守醇厚的德性。当初隐居时,声名尚未显露,如同覆盖土筐,逐步积累仁德;仁德充实之后,形迹才显现出来。任谏臣时,他抗志守节,奋勉行义,把正直之道陈述出来。皇帝求取师儒,让他辅佐我成均之职;开启蒙昧,疏通闭塞,宣扬彰明道德教化。大和之气暗中传播,玄妙的政机秘密地显明;众生听闻礼义,后学知道孝道;进退都成为法则,举动言语都可以效法。若不是公的轨范,人们凭什么践行?粗鲁、暴戾、贪婪、凌辱之人,面对公便顺服;欺骗、虚伪、诡诈之徒,面对公便恢复诚信。年轻学生们都和乐自得,各自适得其宜。戒尺废置不用,但尊严仍在而威势不减。公嘉奖其中善良者,使他们升堂受教;瘦弱者已经变得丰肥。荣耀如同穿着衮衣,公却弃而不用;有了过失便在内心自责,即使自我责备,仍然是公的教诲。不是仁德,谁值得亲近?不是德行,谁值得尊崇?如今公将远行,谁来为儒门作表率?学生们上书,向宫门叩首,说天实在太高,竟没有人听见我们的哀求。青衿学子泪水沾湿衣襟,挤满街道和道路;他们远送公向南去,仰望爱慕,徘徊不舍。于是立石书写公的德行,以发扬美好的法则。唉,这种文章教化所遗留的爱,哪里有穷尽呢!唐故给事中、皇太子侍读陆文通先生墓表。
书末又谓:“始至是州,作陆文通先生墓表。”今以奉献与宣英读之,此表作于邵州明矣】孔子作《春秋》,千五百年,以名为传者五家【孙曰:汉书《艺文志》《春秋左氏传》三十巻,《公羊传》《谷梁传》《邹氏传》《夹氏传》各一十巻,邹氏、夹氏有録无书○夹音颊】今用其三焉【左氏、公羊、谷梁三传】秉觚牍【上音孤,下音读】焦思虑,以为论注防说者百千人矣。攻讦很怒【韩曰:说文云讦,相斥罪,相告谒也;很,不聴从,一曰▯也○讦,居谒切;很,下恳切】以辞气相击排,冒没者其为书处则充栋宇,出则汗牛马,或合而隐,或乖而显。后之学者,穷老尽气,左视右顾【视字一本作睍】莫得而本,则专其所学,以訾其所异【訾,説文毁也,音紫,又即支切】党枯竹,防朽骨,以至于父子伤夷【孙曰:汉宣帝时诏刘向受《谷梁春秋》,及其子歆校秘书,见《左氏传》大好之数,以难向,向不能非间也,然犹自持其《谷梁》义】君臣诋悖者,前世多有之,甚矣!圣人之难知也。有吴郡人陆先生质,与其师友天水啖助【孙曰:助字叔佐,赵州人,后徙闗中,天寳末为台州临海县主簿,上元二年集三传释《春秋》,至大厯五年而毕,号《集传》○啖,涂亢切】洎赵匡【孙曰:匡字伯淳,河东人,厯淮南节度判官,洋州刺史】能知圣人之防,故《春秋》之言及是而光明,使庸人小童皆可积学以入圣人之道,传圣人之教,是其徳岂不侈大矣哉!先生字某【见题注】既读书得制作之本,而获其师友,于是合古今,散同异,聨之以言,累之以文。盖讲道者二十年,书而志之者又十余年,其事大备,为《春秋集注》十篇,《辩疑》七篇,《微指》二篇。明章大中,发露公器,其道以圣人为主,以尧舜为的,苞罗旁魄【旁魄混同,孙曰:封禅书云旁魄四塞,魄字唯此音歩角切,唐韵除匹陌切外别音托,注《史记》落托贫无家,集韵又作薄音白各切,注云声也,欧阳《尚书》火流于王屋为乌,其声魄韵中音。义以此不通,今依《封禅书》,“音歩角切”,亦作“旁礴】胶轕下上【胶轕,驱驰也。”张曰:“胶或作轇,亦音胶。”“轕音葛。”《説文》:“长逺貌。”一曰:“车马喧杂】而不出于正,其法以文武为首,以周公为翼,揖譲升降,好恶喜怒而不过乎物【童曰:“礼记:仁人不过乎物,孝子不过乎物】既成,以受世之聪明之士,使陈而明之,故其书出焉。而先生为巨儒,用是为天子争臣【童曰:“天子有争臣七人。”孙曰:“质佐淮南节度,陈少游幕府,少游荐之朝,授左拾遗】尚书郎,国子博士,给事中,皇太子侍读【孙曰:“贞元二十一年四月,自给事中为太子侍读】皆得其道,刺二州守,人知仁【孙曰:“质厯台、信二州刺史】永贞年【孙曰:“是嵗改为永贞元年】侍东宫,言其所学,为古君臣图以献,而道逹乎上。是嵗嗣天子践阼而理【孙曰:“谓宪宗即位也】尊优师儒,先生以疾闻,临问加礼。某月日终于京师【孙曰:“九月辛已,质卒】某月日塟于某郡某里。呜呼,先生道之存也以书,不及施于政;道之行也以言,不及覩其理。门人世儒,是以增恸。将塟,以先生为能文圣人之书,通于后世,遂相与諡曰“文通先生”。后若干祀,有学其书者,过其墓,哀其道之所由,乃作石以表碣【一无“碣”字】唐故兵部郎中杨君墓碣【孙曰:杨君凝也,新史《凝传》一如公碣,惟不载其以校书郎为书记耳】贞元十九年正月某日,守尚书兵部郎中杨君卒。某月日塟于奉先县某原。其子侄洎家老【孙曰:家老,谓其族之老也】某立石以表于墓。塟令曰【孙曰:塟令,唐时防塟之令】凡五品以上为碑,龟趺▯首【童曰:趺,足也。足为龟形,首为螭形也。说文云:螭,无角如龙而黄○蚨音夫,螭丑知切】降五品为碣【补注:说文云:碣,特立之石也】方蚨圆首【圆一作圭,説文:圭,瑞玉,上圆下方】其髙四尺。按郎中品第五,以其秩不克偕降,而从碣之制。其世系则纪于大墓【孙曰:凝,虢州▯农人。逺祖越恭公钧,钧生俭,西魏侍中。俭生文伟,隋安、温二州刺史。文伟生荣,荣生恪,恪生元政,司勲郎中。元政生志▯殿中侍御史。志▯生成名,成名生凝】君讳凝,字懋功,与季弟凌生同日【孙曰:凌,字恭履】不周月而孤。伯兄凭【孙曰:凭,字虚受,一字嗣仁】翦髪为童,家居于吴。太夫夫母道尊爱教,饬谨备。君之昆弟孝敬出于其性,礼范奉于其旧,克有成徳,辑其休光【童曰:辑,敛也。
译文末又说:“我刚到这个州,便撰写了《陆文通先生墓表》。” 如今把这篇文章献给宣英阅读,由此可知,此表明确是在邵州写成的。孔子作《春秋》以来一千五百年,以名义传述《春秋》的有五家。现在所采用的是其中三家,即《左氏传》《公羊传》《谷梁传》。执笔著述、焦心思虑,写成评论、注解、阐发和议论的人,已有成百上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他们互相攻讦,彼此怨怒。以言辞和语气相互攻击排斥;其中湮没无闻的著作,堆起来足以充满栋宇,搬运时足以使牛马出汗;有的合于义理却隐没不彰,有的违背义理反而显扬。后来的学者穷尽年岁和精力,左看右看也找不到根本,于是专守自己所学,诋毁与自己不同的学说;他们党同伐异,争论枯竹朽骨,以至父子互相伤害、君臣互相诋毁悖逆。前代这样的事很多。圣人的道理实在太难理解了。有吴郡人陆先生质,以及他的师友天水人啖助,和赵匡,能够理解圣人的深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二年、五年〕 所以《春秋》的义理到这里才变得光明,使庸人和小童都可以积累学问,进入圣人的道路,传承圣人的教化。这样的功德,难道不是极其宏大吗!先生字某。他读书后掌握了著述的根本,又得到师友的帮助,于是会合古今,疏理同异,用言语联结起来,用文章层层累积起来。他讲论此道大约二十年,写下来并加以记载又有十多年;其学说大体完备,著成《春秋集注》十篇、《辩疑》七篇、《微指》二篇。它明白彰显大道,发露公正之理;学说以圣人为主,以尧、舜为准的,包罗混同广泛的事理,上下交错而不偏离正道。它的法则以文王、武王为首,以周公为辅,对于揖让升降、好恶喜怒等礼义情感,都不过分超越事物本身。书既写成,便用来接受世上聪明之士的研习,使他们陈述并阐明其中道理,所以这部书得以流传出来。先生成为大儒,凭借这些学问做了天子的诤臣。任尚书郎、国子博士、给事中、皇太子侍读,都能得到其学说的精髓;出任两州刺史,人们都知道他的仁德。永贞年间,他侍奉东宫,陈述自己所学,绘制古代君臣关系图献上,使这些道理传达到皇帝那里。这一年,继位的天子登上帝位并治理天下,尊重优待师儒。先生因病被告知,皇帝亲自临问并加以礼遇。某月某日,先生终于京师;某月某日,葬于某郡某里。唉,先生的道存留在书中,却来不及施行于政事;先生的道通过言语传播,却来不及看到它得到治理天下的实际验证。门人和世上的儒者因此更加悲痛。将要下葬时,因为先生能够以文章阐明圣人的著作,使其流传后世,于是共同给他谥称‘文通先生’。若干年后,有学习他著作的人路过他的墓地,哀悼他的学说由此流传,便刻石立碑来表彰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人、元二十一年、四月、九月〕 唐故兵部郎中杨君墓碣。孙曰:杨君是杨凝;《新唐书·杨凝传》与此墓碣所述完全相同,只是没有记载他以校书郎任书记一事。贞元十九年正月某日,守尚书兵部郎中杨君去世。某月某日,葬于奉先县某原。他的子侄以及族中长老某人立石碑在墓旁表彰他。安葬制度规定:凡五品以上官员立碑,碑座作龟形,碑首作螭形;五品以下降为立碣,方形碑身而圆形碑首,高四尺。按郎中属于五品,因他的品秩不够与五品以上同制,所以采用碣的制度。他的世系则记载在大墓碑上。杨君名凝,字懋功,和幼弟凌生在同一天出生,不满一月便成为孤儿。长兄凭剃发做了童子,家居吴地。太夫人母亲道德尊贵,慈爱而教诲,整饬谨慎而周备。杨君兄弟的孝敬出于本性,礼法规范承自家传,终于成就美德,收聚并发扬家族的美好光辉。
书曰:辑五瑞○辑音集】东薄海岱,南极衡巫。文学者皆知诵其词,而以为模准。进修者率用歌其行,而有所矜式。君既举进士【韩曰:大厯三年,凝举进士第】以校书郎为书记【孙曰:兴元元年正月,以樊泽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凝自秘书省校书郎为其府掌书记】毗賛元侯于汉之隂,式徙荆州【孙曰:贞元三年闰五月,泽徙荆南节度使,凝随府迁】由协律郎三转御史,元戎岀师【童曰:元戎,元帅也。诗:元戎十乗,以先启行】用显厥谋,遂入王庭,为起居郎书事,不回着垂国典。又为尚书司封员外郎,革正封邑,申明嫡媵【送女从嫁曰媵,嫡丁厯切,媵以证切】事连权右,斥退勿惮,直声彰闻。乃参选部【孙曰:隋改吏部为选部,凝为吏部员外郎】以驭羣吏。奸臣席势【童曰席势乗势也】威福自已,他人求附离而不得者【离音丽】公则却之,私以胥史求署,一皆罢遣。曰:吾不以三尺法为已利害。居防致哀【童曰曽子曰防致于哀而止】内尽其志,外尽其物,而无有不得其心者。服除为右司郎中,危言直已,以致其诚。然卒中于诐辞【童曰孟子诐辞知其所蔽○诐险诐也字音贲】不得朝请,以检校吏部郎中为宣武军节度判官【韩曰贞元十二年八月凝自左司郎中为检校吏部郎中汴宋亳颍等州观察判官】亳人缺守,往莅其政,孤老抚安,强猾戮死,垦凿峣卤【张曰峣山之多石者卤咸地○峣丘交切卤音鲁】芟艾榛荒,作爰田【孙曰僖十五年左传作爰田爰易也如周礼一易再易之田也】以赡人食,濬决潢污,筑复堤防,为落渠以定水祸。理不半嵗,利垂千祀。防朝复命,次于汴郊,帅防卒乱,不可以入【孙曰十四年冬凝朝正京师十五年春还汴二月节度使董晋卒汴军乱凝走还京师】遂西走阙下,玺书迎门,劳徕甚备。以疾居家三年,复登于朝【韩曰八年凝起家为兵部郎中】遐迩咏歌,仍遇痼疾,天子致问,逾三月不赐告【孙曰汉律有赐告赐告者病满三月当免天子复赐其告使得带印绶将官属归家治其病】幸其愈而用之,遂卒。天下文行之士为之悲哀。鸣呼!君有深淳之行,有强毅之志,内以和于亲戚,正于族属,外以信于朋友,施于政事,故身之进退,人之喜戚,系焉。凡其昆弟申明于朝,制书咸曰孝友君子,谓杨氏其仁义之府。君之文若干什,皆可以传于世【韩曰凝有文二十巻权徳舆为之序云】若某者以姻旧获爱【韩曰公凭之壻见▯农杨氏志】不腆之文,君寳知之。惟车马币玉无可以称其徳,用君之所以知者酬焉。故御史周君碣【周子谅也孙曰:按公此碣,子谅当是柳州人】有唐贞臣汝南周氏讳某字某,以谏死,塟于某。贞元十二年,柳宗元立碣于其墓左。在天寳年,有以谄谀至相位【韩曰:开元二十四年十一月,以牛仙客为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谄丑琰切,防音腴】贤臣放退【韩曰:二十四年十一月,侍中裴耀卿为尚书左丞相,中书令张九龄为尚书右丞相,并罢知政事】公为御史,抗言以白其事,得死于墀下【童曰:释文,墀涂地也,丹漆地故称丹墀。孙曰:开元二十五年四月,子谅以监察御史弹牛仙客非才,引防书为证,上怒甚,亲加诘问,命左右防于殿庭,絶而复苏,仍杖之朝堂,流瀼州,至蓝田而死。此云天寳误也。补注:晁氏读书志曰:温公考异辨之矣】史臣书之,公死而佞者始畏。公议于虖!古之不得其死者众矣。若公之死,志匡王国,气震奸佞,动获其所,斯盖得其死者欤。公之徳之才,洽于传闻,卒以不试而独申其节,犹能奋百代之上,以为世轨【一有者也二字】第令生于定哀之间,则孔子不曰“未见刚者”;出于秦楚之后,则汉祖不曰“安得猛士”而存。不及兴王之用,没不遭圣人之叹。诚立志者之所悼也。故为之铭:铭曰忠为美道,是履谏而死,佞者止。史之志石以纪,为臣轨兮【一无兮字】唐故衡州刺史东平吕君诔【孙曰:吕君名温,字化光,一字和叔,河中人,年四十卒。《周礼》小史掌卿大夫之防,读诔。诔谓生时行迹者也】维唐元和六年八月,衡州刺史东平吕君卒。爰用十月二十四日藁塟于江陵之野【藁音杲】呜呼!君有智勇孝仁,惟其能可用康天下,惟其志可用经百世,不克而死,世亦无由知焉。君由道州【韩曰:元和三年贬道州刺史】以陟为衡州【韩曰:五年以政闻改衡州】君之卒,二州之人哭者逾月,湖南人重社饮酒,是月上戊【韩曰:六年八月八日戊子社】不酒去,乐防哭于神所而归。余居永州,在二州中间,其哀声交于北南,舟船之下上,必呱呱然【童曰:呱呱泣声,书启呱呱而泣○呱音孤】盖尝闻于古而覩于今也【覩一作观】君之志与能不施于生人,知之者又不过十人,世徒读君之文章,歌君之理行,不知二者之于君,其末也。
译《尚书》说:‘聚集五种瑞玉。’ 他的声誉向东迫近海岱,向南达到衡山、巫山。有文学才能的人都知道诵读他的文章,把它当作模范准则;进德修业的人大多歌咏他的品行,把他作为矜式。杨君考中进士后,以校书郎身份任书记,在汉水以北辅佐元帅,后来随府迁往荆州。他由协律郎历经三次升迁成为御史;元帅出兵时,采用他的谋略,使他的才能显扬。后来进入朝廷,任起居郎,记录政事,毫不回避地著录下来,成为国家的典章。又任尚书司封员外郎,革正封邑制度,申明嫡庶、媵妾的区别;事情牵涉权贵,他也斥退他们而不畏惧,正直的声名由此显著。于是参与吏部铨选,驾驭群吏。奸臣倚仗权势,擅自施行威福;别人想依附求请而没有成功的,公便拒绝他们;有人私下通过胥吏请求署名任用,也一概罢免遣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元元年、正月、元三年、五月〕 他说:‘我不把三尺法看成对自己有利或有害。居丧时竭尽哀痛,内心尽到自己的志意,对外尽到礼制所要求的一切,没有什么不能尽心。服丧期满后任右司郎中,敢于说直话,正直自守,以此表达自己的诚意。’然而最终还是受到邪曲言辞的中伤。不能入朝请见,便以检校吏部郎中任宣武军节度判官。亳州人缺少太守,他前往主持政务,抚恤安定孤老,强横狡猾者被杀;开垦多石的山地和盐碱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二年、八月〕 割除丛生荆棘,开辟荒地,设置爰田来供养百姓;疏浚决开积水污泽,修筑恢复堤防,开挖落渠以平定水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年〕 治理不到半年,利益将流传千年。任期届满回朝复命,驻扎在汴州郊外,节度使的军队发生叛乱,不能进入城中,于是向西奔赴宫阙。皇帝的玺书已在门口迎接,慰劳招抚十分周备。他因病居家三年,重新入朝;远近都歌咏他的德行,然而又遇到痼疾,天子派人慰问,过了三个月还没有赐给他休假。正盼望他痊愈后任用他时,他却去世了。天下有文章和德行的人都为他悲哀。唉!杨君有深厚纯真的品行,有刚强坚毅的志向;对内以此和睦亲戚,端正族属,对外以此取信朋友,施行于政事。所以自身的进退、他人的喜忧,都与他相关。他的兄弟们在朝廷中为他申明,诏书都称他们为孝友君子,说杨氏是仁义的府库。杨君的文章有若干篇,都可以流传于世。我因婚姻旧交而得到他的厚爱,浅薄的文章也蒙他珍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十五年、二月、八年〕 车马、币帛、玉器都不足以称颂他的德行,只能用他所赏识的东西来报答他。故御史周君碣。周君就是周子谅。孙曰:按柳公这篇碣文,子谅应当是柳州人。大唐有一位忠贞的臣子,汝南周氏,名某,字某,因为进谏而死,葬在某地。贞元十二年,柳宗元在他的墓左立碣。当年天宝年间,有人靠谄媚奉承升到宰相之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二十四年、十一月〕 贤能的大臣却被放逐罢退。公任御史,直言抗争以说明此事,最终死在宫殿台阶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四年、十一月〕 史官把这件事记载下来,公死后,奸佞之人开始畏惧。公正的舆论啊!古代不得善终的人很多。像公这样死去,志在匡正王国,气势震慑奸佞,行动又正好得到应有结果,这大概可以说是死得其所吧。公的德行和才干广泛流传于传闻中,最终虽未得到施展,却独自伸张了节操,仍然能够奋发于百代以前,成为后世的准则。假使公生在定公、哀公时代,孔子就不会说‘没有见过刚强的人’;假使生在秦、楚之后,汉高祖就不会说‘哪里得到猛士’。若能生逢兴王而被任用,死后又不遭圣人的叹惜,那才是最理想的。实在是有志者所悲悼的。因此作铭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二十五年、四月〕 忠诚是美好的正道;他践行谏诤之道而死,使奸佞者停止作恶。把他的事迹刻在史书和石碑上,以此作为臣子的准则。唐故衡州刺史东平吕君诔。孙曰:吕君名温,字化光,又字和叔,河中人,四十岁去世。《周礼》说小史掌管卿大夫的丧事,诵读诔文。诔,就是记述死者生前事迹的文章。唐元和六年八月,衡州刺史东平吕君去世。于是用十月二十四日草草葬在江陵郊野。唉!吕君有智慧、勇气、孝心和仁德;他的才能足以用来使天下安宁,他的志向足以影响百世,却未能施展便去世了,世人也就没有途径知道这些。吕君从道州刺史升任衡州刺史。吕君去世后,两州百姓哭泣超过一个月;湖南人重视社祭饮酒,这个月上戊日祭社时不饮酒,快乐的歌舞变成在神祠中哭泣,然后才回去。我居住在永州,处在两州之间,南北相接都能听到哀哭声;上下往来的船只中,必定传出呱呱的哭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五年、八日〕 这种情形,我过去只在古书中听说过,如今却亲眼见到了。吕君的志向和才能没有施展于百姓,知道这些的人又不过十个;世人只是阅读他的文章,歌咏他的政绩和品行,却不知道这两方面对于吕君来说都只是末节。
呜呼!君之文章宜端于百世,今其存者非君之极言也,独其词耳。君之理行宜极于天下,今其闻者非君之尽力也,独其迹耳。万不试而一出焉,犹为当世甚重。若使幸得出其什二三,则巍然为伟人与世无穷其可涯也。君所居官为第三品,宜得諡于太常。余惧州吏之逸其辞也【州吏一作刺史】私为之诔以志其行。其辞曰:麟死鲁郊【孙曰春秋哀十四年西狩获麟】其灵不施,濯濯夫子,故洁其仪【孙曰言如麟之复出也】冠仁服义,干橹书诗【孙曰干橹盾也,礼记礼仪以为干橹,此则曰以书诗为干橹也○橹音鲁】忠贞继佩,智勇承綦【綦履饰,音渠之切】跨腾商周【腾音滕】尧舜是师,道不胜祸,天固余欺。▯神齐怒,妖孽咸疑【孽鱼列反】何付之徳,而夺其时?呜呼哀哉!命姓惟吕,勤唐以力,辅宁万邦,受胙尔国【孙曰史记齐太公吕尚,其先为四岳佐禹平水土有功,封于吕,《国语》有曰胙四岳国,命为侯伯,赐姓曰姜氏曰有吕胙报也】维师元圣【孙曰诗维师尚父,书聿求元圣】周以降,徳世征五侯【孙曰僖四年左氏管仲曰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太公曰五侯九伯,女实征之,以夹辅周室】伊祖之则,嗣济厥武,前书是式,至于化光,爰耀其特。春秋之元,儒者咸惑,君逹其道,卓焉孔直。圣人有心,由我而得【韩曰温从陆质治春秋】敷施变化,动无不克,推理惟工,舒文以翼宣于事业,与古同极。道不茍用,资仕乃扬,进于礼司【韩曰试礼部也】奋藻含章,决科聫中【孙曰贞元十四年尚书左丞顾少连知礼部贡举,温中第】休问用张,署雠百氏【孙曰雠校也,温为秘书省校书郎】错综逾光,超都谏列【孙曰温与王叔文韦执谊善,再迁左拾遗】屡皂其囊【补注袁梦麒汉制丛録云汉官仪凡章奏皆启封,其言宻事乃用皂囊,东方朔言文帝集书囊为殿帏,翟酺又言文帝饰帷帐于皂囊者指此,其后灵帝诏蔡邕指陈政要,具对经术,以皂囊封上,遵前制也】帝殊尔能,人服其智,戎悔厥祸,欵邉求侍【童曰戎谓吐蕃,欵叩也,求侍者遣子入侍】盛选邦良,难乎始使,君登御史,賛命承事【孙曰二十年六月以秘书监张荐为吐蕃吊祭使,温以工部郎中副之,转侍御史】风动海壖【童曰:「说文云:壖,城下田也,而宣切】皇威以致来,緫征赋,甲兹郎吏【韩曰:「元和九年使还,温迁户部员外郎】制用经邦,时推重器,诸臣之复【一作后非】周官匪易【孙曰:「周礼宰夫之职,掌诸臣之复,万民之逆。注云:复,报也,反也,反报于王】汉课牋奏,鲜云能备【韩曰:「后汉左雄奏请,自今孝亷年不满四十,不得察举,皆先诣公府,诸生试家法,文吏课牋奏】君自他曹载出其技【其一作于】笔削自任,羣儒革议,正郎司刑【孙曰:「温自戸部员外郎迁司封员外郎,刑部郎中】邦宪为贰【贰副也。韩曰:「窦羣为御史中丞,请温为知杂,故云邦宪为贰也】糺逖伊肃【孙曰:「左传糺逖王慝,注云:逖,逺也。有恶者纠而逺之,一本作糺安肃邪】谄防具畏【一作邪谄具畏】迁理于道【韩曰:「三年宰相李吉甫以疾在第,召医人陈登诊视,夜宿于安宿里第,温问知之,诘旦令吏捕登,诘问之,又劾奏吉甫交通术士,宪宗异之,召登而讯其事,皆虚,十月再贬温道州刺史】民服休嘉,恩疎若眤,惕迩如遐,实闭其閤【韩曰:「汲黯为东郡太守,卧閤不出,嵗余东海大治】而抚于家,载其愉乐,申以舞哥,赋无吏迫,威不刑加,浩然顺风,从令无哗,繇蚕外邑,我茧盈车,杂耕邻邦,我黍之华,既字其畜,亦艺其麻,鼛鼓斯屏【童曰:「说文云:鼛,大鼓也,音皋,屏必郢切】人喜则多,始富中教【韩曰:「论语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兴良废邪,考绩既成,王用兴嗟,陟于岳濵【孙曰:「温自道州迁衡州刺史,岳濵,衡岳之濵也】言进其律【韩曰:「礼记王制,诸侯有功徳于民者,加地进律】号呼南竭,讴謡北溢,欺吏悍民,先声如失,逋租。匿役归诚,自出兼并,既息罢羸,乃逸。惟昔举善,盗奔于邻【孙曰:文十六年,左氏晋士防为太传,晋国之盗逃奔于秦】今我兴仁,化为齐人。惟昔富人,或赈之粟【韩曰:左传文十六年,宋公子鲍礼于国人,宋饥竭其粟而贷之,又襄二十九年,郑饥而未及麦,民病,子皮以子展之命饩国人粟,戸一钟】今我厚生,不竭而足。邦思其弼,人戴惟父,善胡召灾,仁胡罹咎?俾民伊怙,而君不夀。矫矫贪凌,乃康乃茂。
译唉!吕君的文章本应足以端正百世,如今留存下来的并不是他尽情发挥的言论,只是他的文辞罢了。吕君的政绩和品行本应遍及天下,如今人们听说的并不是他竭尽力量的结果,只是他的事迹罢了。他万分之一的才能尚且偶然施展出来一点,便已成为当时极受重视的人;假使有幸施展出十分之二三,那么他将巍然成为伟大人物,与世长存,哪里会有尽头呢!吕君所任官职属于三品,本应由太常议定谥号。我担心州吏遗漏他的诔文,私下为他作诔来记述他的品行。诔辞说:麒麟死在鲁国郊外,它的灵性没有施展;洁白光明的君子啊,所以他的仪容清洁。头戴仁德之冠,身穿义理之服,把盾牌和书诗作为武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 忠贞的品德相继佩戴,智慧和勇气承继前贤。跨越商、周,以尧、舜为老师;然而正道敌不过灾祸,上天实在欺负了我。鬼神一同发怒,妖孽全都疑惧。为什么把这样的德行交给他,却又夺走他的时运?唉,悲痛啊!吕姓的祖先,竭尽力量勤劳于唐,辅佐安定万邦,使国君受福于自己的国家。周代以来,作为元圣师尚父,德行世代相传,曾统领五侯。遵循先祖的法则,继承并完成他的武功,以前代书典为准则;到了化光,才显耀出他的特殊才能。《春秋》的开端,儒者都感到迷惑;君能通达其中道理,卓然如孔子般正直。圣人存于心中的道理,由我得到传承。施行政教以发生变化,行动没有不能成功;推究义理尤其精巧,舒展文辞来辅助宣扬事业,与古人达到同样的境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道理不能随便施用,凭借出仕才能发扬。进入礼部,奋发文采,含蓄而有文理;科举考试接连中选。美好的声誉由此张扬,校勘百家著作;错综贯通,光彩更加显著。超越众多谏官的行列,多次把密奏装入黑色袋中。皇帝特别赞赏您的才能,众人佩服您的智慧。吐蕃悔悟从前的祸患,叩边请求送子弟入侍。朝廷大选邦国贤良,起初很难选派使者,君登任御史,赞助使者完成使命。声威震动海边,皇帝的威势使远方来归;总管征收赋税,尤其称许这位郎官。元和九年出使归来,君升任户部员外郎。制定财用制度以治理国家,当时人们推重为栋梁之才。诸臣的复命之事,按照《周官》办理并不容易。汉代考核文书奏牍,少有人说能够完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四年、二十年、六月〕 君从其他部门出来,施展自己的才技,以笔削文章自任,使群儒改变旧议。任正郎掌管刑法,使国家的法令有所辅佐;纠察、远斥邪恶而严肃整治,谄谀之徒全都畏惧。后来因事被贬到道州。百姓服从美善的政化,恩泽虽疏远却如同亲近;即使近处和远处,也都警惕戒惧。君实际闭门不出,却像在家中安抚百姓,使他们享受欢乐,又让他们以歌舞表达。赋税没有官吏逼迫,威严不靠刑罚施加;百姓浩浩荡荡顺着风气而行,服从命令而不喧哗。从外邑养蚕,蚕茧多得装满车辆;与邻近州县一起耕种,黍稷繁茂如花。既使牲畜繁殖,又教人种麻;大鼓声于是停止。百姓欢喜,财物日渐增多,开始富裕,进而接受教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十月〕 兴起善良,废除邪恶。考核政绩已经完成,君王因此发出赞叹,把他升任衡山之滨的刺史。进言称其功劳,按礼制提高他的品秩。南方的呼声传到尽头,北方的歌谣也充满四境。欺诈的官吏和强悍的百姓听到他的先声便如同丧失气势;逃避租税、隐匿徭役的人归附诚心,主动交出兼并所得。既使困顿羸弱者得到休息,又使他们获得安逸。从前举荐善人,盗贼便逃往邻国;如今我兴起仁政,教化使人都成为齐国之民。从前富人有时赈济粮食;如今我使百姓生活富足,不用竭尽仓储也能自给。国家思念他的辅弼,百姓拥戴他如同父亲。行善为什么反而招来灾祸?施仁为什么反而遭受罪咎?使百姓有所依靠,而君却不能长寿。那些强健的贪暴者,终于使地方安康繁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年、二十九年〕
呜呼哀哉!廪不余食,藏无积帛【藏,才浪切】内厚族姻,外赒贫客,恒是悬罄【孙曰:国语齐孝公谓鲁人曰:室如悬罄,野无青苖,何恃而不惧】逮兹易箦【韩曰:礼记曾子寝疾病,曾元易箦,注:箦谓牀第,易箦音亦责】僮无凶服,塟非旧陌。呜呼哀哉!君昔与余讲徳,讨儒时中之奥【孙曰:礼记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希圣为徒,志存致君,笑咏唐虞,揭兹日月【孙曰:庄子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以耀羣愚。疑生所怪,怒起特殊,齿舌嗷嗷【童曰:说文嗷,众口愁也,嗷牛刀切】雷动风驱,良辰不偶,卒与祸俱。直道莫试,嘉言防敷。佐王之器,穷以郡符,秩在三品,宜諡王都。诸生羣吏,尚拥良图。故友咨懐,累行陈謩。是旌是告,永永不渝。呜呼哀哉!唐故尚书戸部郎中魏府君墓志。【韩曰:魏府君《▯简史》无传。公谓居又同闬,故哀而铭之。按公世系,其先河东人,父镇后徙于吴,则府君亦吴人矣】魏氏世墓于某县某原。唐兴有闻士讳之逷者【逷他厯切又音狄】与子及孙咸举进士。嗣为儒家。绵州涪城尉讳全珤【珤与寳同】魏州临黄主簿讳钦慈,太常主簿讳绲【音衮】尚书膳部员外郎兼江陵少尹讳万成。凡五代,名髙而不浮于行,才具而不得其禄。江陵府君益之以闳逹之量,经纬之谋,故豪士贤大夫痛慕加厚。生郎中府君讳▯简,字曰裕之,以文行知命。既冠而徳礼闻于乡党,既仕而法制立于官政。温柔发乎外,见而人莫不亲;直方存乎内,久而人莫不敬。由进士策贤良,连居科首【孙曰建中元年▯简中进士第贞元元年又中贤良】授太子校书,厯桂管、江西、福建、宣歙四府为判官副使。累授协律郎,大理评事,三为御史【诸本多无三为两字】赐绯鱼袋。在州六年而人乐之。廉使崔衍曰:“吾敢专天下之士,独惠兹人乎【孙曰贞元十二年八月衍自号州刺史为宣歙池观察使辟▯简为副】遂献于天子,拜度支员外,转户部郎中,邦赋克举,人望逾重。年四十七,贞元二十年九月三十日不疾而殁。震悼之声,遐迩一辞【一作一同一作同辞】且曰:“斯人也,而不得为善之利,中人其怠乎?”君尝三娶而卒无主妇,庭无倚庐【韩曰战国策曰王孙贾母谓贾曰汝朝出而晚来则吾倚门而望暮出而不还则吾倚庐而望孙曰倚庐服舍倚木为之故名】堂无抱孤,有令兄弟以主其防,有孝女以守其祀。故哭于客位,吊于殡东者,咸加哀焉。凡为部从事府防而当其位者三,州缺而居其守者二,皆得其理。君之先再世贫不得塟,故以禄仕游于诸侯,薄衣食,损车马,凡十有余祀,卒获于厥心。其族属之无主后者,皆位于墓;娣侄之无归从者,咸防于家。由是处约以终其世。既敛,家宰庀其政【童曰家宰家之老者庀治也,具也。○庀(匹婢切】视廪唯釡钟【孙曰:昭三年左氏齐旧四量,豆区釡钟。四升为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釡。釡十则钟。是四升为豆,四豆为区,四区为釡。釡六防四升也,四釡为钟。钟六斛四防也。视廪唯釡钟,言其家无余财】视藏唯束帛,无余积焉。十有一月,遣车归于洛师【孙曰:周礼巾车云大防饰遣车,遣车送死者之车。説文遣祖奠也。书朝至于洛师,洛师,洛阳。○遣(诘战切】某日祔于墓。监察御史柳宗元闻其道而翫其文也,久居又同闬【闬,里门也,音翰】故哀而铭之。其辞曰:郎中之道,惟直是保,淳泊坦厚,温恭孝友。郎中之文,惟孝是宣,▯畅周流,炳蔚纷纶。为周贤能【韩曰:周礼乡大夫之职,三年则大比,考其徳行道艺,而兴贤者能者】为汉贤良【韩曰:汉史武帝诏丞相御史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诸侯相举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始任雠校篇籍,有光仍授使檄訏谟,用扬【孙曰:诗訏谟定命,訏大也】二居郎位,征赋以理,休声载起,显命伊始。生而不夀,孰知其止?殁而不嗣,孰济其美?有翩其旗,爰举裳帷,行道迟迟,望墓而归。象物是宜【孙曰:象物明器】卜筮孔时,里人作铭,不愧于辞。唐故朝散大夫永州刺史崔公墓志。【韩曰:公集又有祭崔史君敏文,即永州公也。文谓其等咸以罪戾谪兹南方。志云:以某年月日归塟某县。则此志作于永州】
译唉,悲痛啊!粮仓中没有多余的粮食,库藏里没有积存的帛。对内厚待族人姻亲,对外周济贫困的宾客,家中常常穷得像悬挂的空磬。到了更换床席的时候,童仆没有凶服,安葬也不在旧日墓道。唉,悲痛啊!君过去曾和我讲论德行,探讨儒家中和之道的奥妙;以圣人为同道,志在辅佐君主;谈笑歌咏唐尧、虞舜,像举着日月行走,用来照耀群愚。疑忌由此产生,怪异的责难出现;众人的议论如嗷嗷雷鸣,像雷霆发动、风势驱驰。美好时辰没有遇合,终于和祸患一同到来。正直之道没有得到施展,美好的言论也未能传播。辅佐君王的才能,困顿于一纸郡符;品秩处于三品,本应在王都获得谥号。诸生和群吏,尚且共同保存美好的谋略;故友怀念感慨,接连陈述赞美之辞。以此表彰,以此告示,永远不改变。唉,悲痛啊!唐故尚书户部郎中魏府君墓志。韩曰:魏府君在《弘简史》中没有传记。柳公说自己与他居住在同一里巷,所以悲悼他并为他作铭。按柳公所记世系,他的先祖是河东人,父亲魏镇后来迁居吴地,那么魏府君也应是吴地人。魏氏世代葬在某县某原。唐朝兴起时,有一位闻名的士人,名叫之逷,他和儿子、孙子都考中进士。此后世代成为儒学之家。绵州涪城尉名全珤,魏州临黄主簿名钦慈,太常主簿名绲,尚书膳部员外郎兼江陵少尹名万成。总计五代,名声高而不浮夸于品行,才干具备却没有得到相应俸禄。江陵府君又增加了宏大通达的器量、经纬治理的谋略,所以豪士贤大夫更加痛惜仰慕。生下郎中府君,名弘简,字裕之;他以文章和品行闻名,也深知天命。成年后,道德礼法在乡党中闻名;出仕后,法制在官府政务中建立。温和柔顺表现在外,见到他的人没有不亲近的;正直方正存于内心,久而久之没有人不敬重。他由进士科考取贤良,连续居于科举前列,授任太子校书;历任桂管、江西、福建、宣歙四府判官、副使。多次授任协律郎、大理评事,三次任御史,赐绯鱼袋。在州任职六年,百姓都爱戴他。廉察使崔衍说:‘我难道敢把天下士人都据为己有,唯独吝惜这个人吗?’于是把他推荐给天子,授任度支员外郎,转任户部郎中,国家赋税得以妥善办理,众望更加隆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元元年、元十二年、八月〕 他四十七岁,于贞元二十年九月三十日无疾而终。远近震动哀悼,众口一词地说:‘这样的人,却不能得到行善的福报,普通人难道不会因此懈怠吗?’君曾经三次娶妻,最终却没有留下主妇;庭院中没有倚庐,正堂中没有抱孤之人。幸有贤明的兄弟主持丧事,有孝顺的女儿守护祭祀。因此在客位哭吊、在灵柩东边致哀的人,都更加悲伤。他三次担任府属从事而恰好任其职,两次在州府缺员时代理太守,都能把政事处理得当。君的祖上两代贫困,不能安葬,因此他靠俸禄出仕、游历诸侯,衣食俭薄,减少车马费用,这样十多年,最终实现了自己的心愿。他族中没有主持后嗣的人,都安置在墓地;堂妹、侄女中没有归宿可依从的,也都收养在家中。因此始终处于俭约状态来度过一生。入殓以后,家宰料理家中事务,查看粮仓,只有釜和钟那么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齐国旧有四种容量单位:豆、区、釜、钟;四升为豆,四豆为区,四区为釜,十釜为钟。这就是说,查看粮仓只有釜、钟的数量,表明他家没有多余财产。查看库藏只有一束帛,没有剩余积蓄。十一月,遣车把灵柩送回洛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斛〕 某日附葬于墓。监察御史柳宗元听闻他的道德,欣赏他的文章;又长期居住在同一里巷,因此悲悼他,为他作铭。铭辞说:郎中的道德,只守护正直;淳朴淡泊,坦率厚重,温和恭敬而且孝友。郎中的文章,只宣扬孝道;舒展畅达,周遍流行,光彩灿烂而繁盛有文采。他先后成为周代的贤能之士、汉代的贤良之士;开始任职校勘篇籍,后来仍授任使者檄文,发表宏大的谋议以发扬政事。两次任郎官,治理赋税,好的声誉由此兴起,显赫的任命也从这里开始。活着却不能长寿,谁知道他的止境在哪里?死后没有子嗣,谁来继承并成全他的美德?旗帜轻扬,裳帷随葬;行路之人缓慢前行,望着墓地才回去。明器符合礼制,卜筮十分吉利;乡里人作此铭文,在文辞上无愧于死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二千石〕 唐故朝散大夫永州刺史崔公墓志。韩曰:柳公文集中又有《祭崔史君敏文》,就是这位永州刺史。文中说他们都因罪过被贬谪到南方。墓志说在某年某月某日归葬某县,因此这篇墓志是在永州写的。
维元和五年九月十五日壬子,永州刺史崔公薨于位,享年六十八。乙未,殡于路寝【孙曰荘三十一年《公羊传》云“薨于路寝”,路寝者何?正寝也。注:天子诸侯皆有三寝,一髙寝,二路寝,三小寝】景寅,迁神于舟,以某年某月日归塟于某县某原,祔于皇考吏部侍郎赠户部尚书府君之墓。尚书讳漪【于宜切】▯宗南廵内禅圣嗣【禅音擅】府君以谋画定命,起一旅以复天下【孙曰《左氏》有众一旅,一旅百人】厥功载焉【韩曰:天宝十五载六月,▯宗狩蜀,留太子讨贼。太子次平凉,朔方节度判官崔漪迎太子治兵于朔方。七月甲子,太子即皇帝位,是为肃宗。俗本作崔猗,字误】尚书之先曰贵乡丞赠太常少卿府君讳子美。太常之先曰扬州江都丞府君讳道祯【陟盈切】行髙位卑,华冠士族。公讳某【讳敏】字某,承世徳之清源,浚之以蠲洁【蠲亦洁也,音圭渊切】以端其志,采羣言之枝叶,植之以茂实,以脩其能。始由右千牛备身佐环卫【孙曰:武徳五年改隋左右备身府曰左右府,显庆五年改左右府曰左右千牛府。韩曰:《唐百官志》左右千牛卫上将军各一人,掌侍卫及供御兵伏,以千牛备身左右执弓箭宿卫。又云:千牛备身、备身左右各十二人,掌执御刀】更盩厔、三原、蓝田尉【童曰:盩厔▯凤翔,蓝田、三原▯京兆,皆县名。盩音辀,厔音窒】仍有大故,三徙同位【童曰:言三徙皆为尉也】继授许州临颍、汝州龙兴令,推以直道,二邑齐封。哥舒曜尹河南【孙曰:曜字子明,兴元元年自东都畿汝节度使迁河南尹】鲸冦猾骜,黎人播越,表公尉河南,糗粮刍茭【韩曰:《书》峙乃糗粮,无敢不逮;峙乃刍茭,无敢不多。糗熬米麦也,茭干刍。○糗去久切,又丘救切】戎备毕给,版图田洫【孙曰:《周礼》聴闾里以版图,版户籍,图地图洫沟,洫也。应邵云:沟广四尺,深四尺。洫广深倍于沟。洫,许域切】民事时乂,迁扬州録事参军,实吴楚之大都防也【童曰:都防者,谓一都之防】政令烦拏【女加切】贡奉丛沓,一日不蓇【张曰:观文意,蓇当是葺字,转写作蓇耳。诸韵无此字,唯吴本《楚辞》中有如此书者,今从葺。葺音七入切】镌谯四至【谯,责让韩曰:镌谯,言镌秩诮谪之也。○镌,遵全切。谯,才笑切。谯亦作诮】公为之优游有裕,长司徒杜公与之揖譲,异于賔僚【孙曰:贞元元年十二月,以杜佑为扬州长史淮南节度使,佑奏敏为州参军。异字,一本作夷】入为太子司议郎,拜归州刺史,岩险湍悍,人类鸟兽,古号难理,公克有声,迁永州刺史,朝散大夫。惟是南楚风浮俗▯【童曰:其俗尚▯也】户为胥徒,家有禳▯【孙曰:禳▯皆除殁之祭。▯音梗,谓梗御未至之害】大者虐鳏孤以盗邦赋,敺愚蒙以神讹言,悖于政经,莫有禁御。公于是修整部吏,黜侵凌牟渔者数百人【牟,取也】以付信于下,而征贡用集,擒戮妖师,毁焄蒿滛昏者千余室【孙曰:礼记焄蒿凄怆,焄蒿香臭之气。淫昏,左氏所谓淫昏之▯也。○焄音薫】以举正羣枉,而田闾克和,寛以容物,直以率下,邦人方安其理,搢绅犹郁其望,体魄遽降【孙曰:礼运体魄则降,知气在上】哀何有穷,呜呼!公前夫人,徐州参军荥阳郑钜女,有子曰义和,早夭。后夫人,万年尉范阳卢彤女,嘉淑之徳,继闻宗族,有子曰贻哲,贻俭,克承于家。洎公之兄子曰励,曰礼,诚愿志于墓,无忘公之徳。铭曰:孰为徳门?清河濬源【童曰:崔氏清河郡人】其流沄沄【童曰:沄沄,说文转流也。一本作逺哉沄沄】世有显懿,扬其清芬,焕炳增华,昭于后昆。惟鲂与鲤【韩曰:诗岂其食鱼,必河之鲂?岂其食鱼,必河之鲤?裴氏清河人,故以鲂鲤喻之,言世有显徳也。○鲂音防】旧史是尊,孰为茂功?尚书清风【孙曰:漪为戸部尚书】蔼其有融,勃焉而兴【童曰:左传禹汤罪已,其兴也勃焉】披草从龙【童曰:易云从龙。孙曰:此言漪从肃宗起灵武也】布令诸夏,敷和六戎。赫矣太阳,克升于中。孰为惠政?公嗣余庆,形于謡咏。小程其功,大遂其性。黠吏是省【黠下八切】妖风以正,于邑于邦【一作施于邑邦】克扬休命。孰为遗爱?公去昭代,邦人斯痗【孙曰:诗使我心痗。痗,病也。痗莫佩切】始焉是赖,今也何戴?孰塟我公于洛之防?何以铭之?徽音不昧【徽,美也】故永州刺史流配驩州崔君权厝志。【刘曰崔君名简字子敬】
译元和五年九月十五日壬子,永州刺史崔公在任上去世,享年六十八岁。乙未日,停灵于正寝;景寅日,把灵柩移到船上,于某年某月某日归葬某县某原,附葬于先父、吏部侍郎、追赠户部尚书府君的墓。尚书名漪。玄宗南巡并把帝位禅让给圣明的继承者时,府君凭借谋略平定大局,起兵一旅以恢复天下,他的功劳被记载下来。尚书的先祖是贵乡县丞、追赠太常少卿府君,名子美;太常的先祖是扬州江都县丞府君,名道祯。他品行高尚而官位卑下,是士族中有文采的人。公名某,讳敏,字某;承继世代清正的德行根源,又以清洁纯正来修浚它,以端正自己的志向;采纳众家言论的枝叶,又以丰茂的实际德行来培植它,以修养自己的才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一年、百人、六月、七月〕 起初由右千牛备身任职,辅佐环卫;后来历任盩厔、三原、蓝田县尉。又遇到重大变故,三次调任而官位都还是县尉。随后授任许州临颍县令、汝州龙兴县令,以正直之道推行政务,两个县都像得到封赏一样安定。哥舒曜任河南尹时,巨大的盗寇凶悍,百姓流离失所,便上表推荐公任河南县尉;粮食、干粮和饲草都准备充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一人、十二人、元元年〕 军备全部供应完备,户籍地图和田间沟渠都得到整治,百姓的事务按时治理。后来升任扬州录事参军;扬州实际上是吴、楚地区的大都会,政令繁多,贡奉接连而来,一天也不能不修葺整治。稍有懈怠,便遭到镌秩责让,责罚遍及四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尺、一日〕 “镌”字读作遵全切。“谯”,读作才笑切;“谯”也作“诮”。裴公处理政务从容宽裕,长史、司徒杜公与他行揖让之礼,对待他不同于一般宾客僚属。入朝任太子司议郎,授归州刺史。那里山岩险峻,水流湍急凶猛,百姓如同鸟兽,古来号称难以治理;裴公竟能在那里树立声望,升任永州刺史、朝散大夫。只是南楚一带风俗轻浮而崇尚鬼神,家家充当胥徒,户户都有禳灾之祭。大的则虐待鳏夫孤儿以盗取国家赋税,驱使愚昧百姓,散布关于神鬼的谣言,违背政教常法,却没有人加以禁止。裴公于是整顿属吏,罢黜数百名侵凌百姓、贪取渔利的人(“牟”是取的意思),把他们交付有关方面,以此取信于下民;于是贡赋得以征集,捕杀妖巫,毁掉一千多所焚香作祟、淫祀昏乱的场所。(“焄”读作“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元年、十二月〕 从而纠正了各种枉曲,乡里得以和睦。他宽厚而能容纳万物,正直而能率领下属。百姓正安享他的治理,士大夫还满怀希望,他的身体和魂魄却突然离世了。悲哀哪里有穷尽,呜呼!裴公的前夫人是徐州参军、荥阳人郑钜的女儿,生有一个儿子,名叫义和,早年夭折。后夫人是万年尉、范阳人卢彤的女儿,嘉美善良的德行在宗族中相继传闻,生有贻哲、贻俭二子,能够继承家业。等到裴公的兄长之子励、礼,诚心请求我为墓志,不要忘记裴公的德行。铭文说:谁家是有德的门第?清河崔氏的源流深远,水流绵延不绝。世代都有显赫美好的声誉,传播他们清美的芬芳;光彩显著,增添荣耀,昭示于后代。就像鲂鱼和鲤鱼一样—— 旧史因此尊崇它们;谁家的功业最为盛大?(“鲂”读作“防”。) 尚书崔漪有清正之风,和美而充盈,勃然兴起。他披荆斩棘,追随肃宗在灵武起兵;向中原诸夏发布政令,向六方戎族施布和平。光明如太阳,终于升到正中。谁家的政绩最为惠民?裴公继承了崔漪遗留下来的福庆,显现在民间歌谣中。他使小吏减省其功劳,又充分实现了自己的本性;清除奸黠之吏,端正妖妄风气,在乡邑和国家中发扬美好的政令。谁留下的恩爱最令人怀念?裴公离开了清明的时代,百姓因此忧病。起初我们依靠他,如今又能依靠谁?谁把我裴公安葬在洛水堤岸?用什么来铭刻他?美好的声誉永不昏暗。(“徽”是美的意思。) 唐故永州刺史、流配驩州崔君权厝志。刘禹锡说:崔君名简,字子敬。
博陵崔君【韩曰:崔氏出自齐丁公吕伋,食邑于崔,因以为氏,后分清河、博陵二望】由进士入山南西道节度府【孙曰:贞元五年简中进士第】始掌书记【孙曰:山南西道节度使辟为掌书记】至府留后,五徙职,六増官,至刑部员外郎,出刺连、永两州,未至永,而连【连州】之人愬君【愬音诉】御史案章具狱,坐流驩州,防弟讼诸朝,天子黜连帅【孙曰:连帅河南观察使也】罢御史,小吏咸死投之荒外,而君不克复,元和七年正月二十六日卒,孤处道洎守讷奉君之防,逾海水,不幸遇暴风,二孤溺死,七月某日柩至于永州【童曰:时公为永州司马】八月甲子藁塟于社壝之北,四方歩崔氏世嗣文章,君又益工,博知古今事,给数敏辩,善谋画,南败蜀虏【孙曰:严砺屡破刘辟之师】西遏戎师,其虑皆君之自出,后饵五石【童曰:五石丹砂之属】病疡且乱【韩曰:说文云:疡,头创也,音阳,又音易,一本即作易,非是】故不承于初,今尚有五丈夫子,夫人河东柳氏【童曰:简娶公之姊】徳硕行淑,先崔君十年卒【童曰:公有柳氏志】其塟在长安东南少陵北,君以窜没家,又有海祸,力不克祔,三年将复故塟也,徒志其一二大者云鲵为祖,曅为父,世文儒,积弥厚【孙曰简,五世祖大师子挹,国子祭酒,挹子湜,为平章事,湜子鲵,鲵子毕司直,毕子简】简其名,子敬,字【它本皆作字敬子】年五十,增以二塟湘澨【韩曰:説文云澨,水涯也,澨音筮】非其地,后三年辞当备唐故万年令裴府君墓碣【韩曰:裴府君塟在元和十三年,碣盖是时作】公讳墐,字封叔,河东闻喜人【童曰:闻喜,绛州县】太尉公讳行俭【童曰:行俭,字守约】实髙祖侍中公讳光庭【童曰:光庭,字连城,▯宗侍中】实曾祖刑部员外郎府君讳稹【童曰:稹以防仕,累迁起居郎,祠部员外郎,稹字一本作植,非】实祖大理卿府君讳儆,实父。公由进士上第【孙曰:贞元三年,墐中进士】校书崇文馆【孙曰:崇文有校书郎二人,掌校理书籍】▯馆事修整,左春坊由是立署局【孙曰:贞元八年,▯左春坊】后参京兆军事,按覆校廵大尹恒得以取直为太常主簿【孙曰:唐太常寺主簿二人,从七品上】捜逖疑互【逖,他厯切】探抉遯隐【抉,音决;遯,音钝】宿工老师不得伏匿,皆来防堂下。▯股肱,役喉喙,以集乐事。作坐立二部伎图,卿竒其绩,奏超以为丞【孙曰:太常寺卿一人,丞二人】司空杜公聨奉崇陵、丰陵礼仪,再以为佐【孙曰: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徳宗崩,七月以太常卿士杜黄裳平章事为礼仪使,十月▯崇陵;元和九年正月,顺宗崩,仍以杜黄裳为使,七月塟丰陵,黄裳再辟墐为判官】离纷尨【尨,杂貌】导滞塞闗。百执事条直显遂,司空拱手以成。自开元制礼,讳去国恤章【孙曰:髙宗显庆三年正月,长孙无忌等上所修新礼,诏中外行之,时许敬宗、李义甫用事,所损益多希防,学者非之。太常传士萧楚材等以为预备凶事,非臣子所宜言,遂焚国恤一篇,由是凶礼遂阙。至开元二十年九月,新礼成,遂因之不改】累圣陵寝,皆因事擥缀【擥,音览;缀,抹卫切】取一切乃已有司卒无所征。公乃撰二陵集礼【韩曰:公集有裴君丰崇二陵集礼后序】藏之南阁。转殿中侍御史,仍拜尚书比部员外郎,防校成要【孙曰:比部员外郎掌勾防内外赋敛经费之事,防大计也。周礼聴出入以要防。注云:要防,计最之簿。书月计曰要,嵗计曰防】朞嵗毕具。刺金州决髙防隟【说文云:防,弓觧也;隙,阬塞也。防,赏是切;隟,迄逆切。张曰:隟当作隙,音丘防切。公集隙字皆作隟。检韵并无隟,惟有▯,音巢县名也】去人水祸渚茭原茅辟成稻粱陟万年令丛剧辨肃谈晏终日人视之若居冗官然防金州猾吏来扬言恐喝以烦防事【防音屑】曰:不得三十万,吾能为祸。公大怒,召骂之,恣所为。吏巧以闻,御史按草具狱,再谪道州、循州为佐掾。防赦量移吉州长史。元和十二年秋七月日病痁泄卒【痁,诗防切;泄,音薛】始公以唯诺闻长安中,奔人危急,轻出财力如索水火,性开荡进交大官,不视齿类,挟同列収下辈,细大毕欢喜,博奕知声音,饮酒甚少,而工于糺谪謡舞击咢【孙曰:咢亦歌也,诗或歌或咢】纎屑促宻皆曲中节度,而终身不以酒气加人。昼接人事,夜读书考礼,收捃防牍【捃拾也,音俱咏切】未尝释手,以是重诸公间。初娶范阳卢氏,无子;后夫人柳氏【柳氏即公之姊】徳为九族冠,生三男子,防其二焉。贞元十六年某月日卒,祔于长安御宿之北原【孙曰:御宿,长安地名,汉书亦作御羞】冢子铣【苏典切,或添泊永二字】奉柩,以明年月日克塟于墓。铣以文书来柳州,告其叔舅宗元,愿谒于墓左,则涕为之铭。其辞曰:
译博陵崔君由进士进入山南西道节度府,开始任掌书记。后来任节度府留后,五次调动职务,六次增加官阶,做到刑部员外郎;出任连州、永州刺史,还未到永州时,连州人控告崔君,御史据案查明罪状,崔君因此获罪流放驩州。他的弟弟向朝廷申诉,天子贬黜连帅(连帅是河南观察使),罢免御史,小吏们都被处死并投弃荒外,但崔君仍未能恢复官职。元和七年正月二十六日去世。他的孤子处道、守讷护送灵柩渡海,途中不幸遇到暴风,两个儿子都溺死了。七月某日,灵柩运到永州;八月甲子,草草安葬在社坛墙垣以北。当时四方都称道崔氏世代继承文章,崔君又更加精工;他广博通晓古今之事,才思敏捷,善于谋划。南面击败蜀地叛军,西面遏制戎族军队,这些谋略都出自崔君。后来服食五石散(五石是丹砂之类),患疮病并且神志昏乱,因此没有像起初那样继续发挥才能。如今还有五个儿子。夫人河东柳氏(是柳宗元的姐姐)德行深厚,品行淑美,比崔君早十年去世。她葬在长安东南少陵以北。崔君因流窜而死,家中又遭遇海难,力量不足以与夫人合葬,三年后将迁回旧墓。这篇墓志只记下其中一两件大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五年、五丈〕 崔氏以鲵为祖、曅为父,世代都是文儒,积累的德业越来越深厚。崔简,字子敬,年五十岁;又在湘水岸边增加了两座葬墓,但那里不是合适的墓地,三年后再辞谢说明,事情应当完备。(“澨”是水边,读作“筮”。) 唐故万年令裴府君墓碣。韩愈说:裴府君葬于元和十三年,这篇墓碣大概就是当时所作。裴公名墐,字封叔,是河东闻喜人(闻喜是绛州的县)。太尉裴行俭是他的高祖(行俭字守约);侍中裴光庭是他的曾祖(光庭字连城,任玄宗侍中);刑部员外郎裴稹是他的祖父(稹因父荫入仕,历任起居郎、祠部员外郎;一本“稹”作“植”,不对);大理卿裴儆是他的父亲。裴公考中进士第一名,任崇文馆校书郎。崇文馆事务得到整顿,左春坊因此建立了官署。后来参与京兆府军事,复核巡察文书,京兆尹常能凭此昭雪冤屈。又任太常主簿,搜寻疑难错杂之处,探究隐伏问题,使久负盛名的老工匠和老师都不能隐藏,纷纷来到堂下。他们运用手足和口舌,汇聚完成乐舞之事;又制作坐部、立部伎图,太常卿认为他的功绩奇异,上奏越级任命他为太常寺丞。司空杜公连续主持崇陵、丰陵的礼仪,又两次任命他为属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三年、二人、元八年、元二十一年、正月、七月、十月〕 元和九年正月,顺宗去世,仍任命杜黄裳为礼仪使;七月葬于丰陵,杜黄裳再次征召裴墐为判官。他理清纷乱杂错之事,疏通阻塞的关节,使百官所掌之事条理清楚、明白完备,司空拱手便将事情办成。自开元年间制定礼制以来,因避讳而删去国家丧礼的篇章;历代皇帝陵寝的礼仪,也都只是临时因事拼凑,取用现成材料,以致有关官司最终无所依据。裴公于是撰写《二陵集礼》,收藏在南阁。转任殿中侍御史,仍授尚书比部员外郎,负责考核校订账簿,年终考核的要册一年之内全部编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一篇、元二十年〕 出任金州刺史时,他决开高防的堤隙(《说文》说:“防”是弓的解脱处,“隙”是填塞坑穴;有关字音及异体字,原注有详考),排除水患,清除水洲上的茭草和原野上的茅草,开垦成稻田;升任万年令后,事务繁剧而能辨析处理,严肃而善于谈笑,终日不倦,人们看他就像看一个闲散官员。裴墐任金州刺史时,奸猾小吏前来扬言恐吓,借机扰乱公事,说:“不给我三十万钱,我就能制造祸患。”裴公大怒,召来斥骂他,任凭他去告发。小吏巧言构陷,御史按察后草拟成案,裴公再次被贬为道州、循州的佐官。遇赦后量移为吉州长史。元和十二年秋七月某日,因痁病、泄泻去世(“痁”读作诗兼切,“泄”读作薛)。起初裴公以唯唯诺诺闻名长安,但有人遇到危急,他便轻易拿出财力,如同取水救火;性情旷达,结交高官,不计较年龄身份;提携同僚,收纳后辈,无论大事小事都使人欢喜。他通晓博弈和音乐声律,饮酒很少,却擅长创作讥刺、谪谣、歌舞和击柷等作品;细微促迫之处都合乎节拍,一生从不借酒气凌人。白天接待人事,晚上读书考订礼制,搜集文书案牍从不离手,因此在诸公之间很受敬重。起初娶范阳卢氏,没有儿子;后夫人柳氏(就是柳宗元的姐姐),德行冠于九族,生了三个儿子,存活了两个。贞元十六年某月某日去世,合葬于长安御宿以北的原野。长子铣护送灵柩,依据明确的年月日得以安葬在墓中。铣带着文章来到柳州,告诉他的叔父、舅父柳宗元,希望请他在墓旁作文,于是柳宗元流泪为他作铭。铭文说:
有郁其馨,惟裴之卿【孙曰:墐父儆为大理卿】世服大僚【孙曰:书有服在大僚,谓世为大僚也】仍耀烈名,封叔申之【申重也】实惟其英,雠书宫闱【孙曰:谓校书崇文馆】佐职于京【韩曰:谓为京兆参军军】大常命吏以能,增秩相仪,考礼大弁斯毕【童曰:书率循大卞,大卞大法也,弁与卞同】鸠工展伎【孙曰:谓作坐立二部伎图】爰备声律,或图或书,藏之府室,史于柱下【韩曰:史记老子传,周守藏室之史也,索隐曰:藏室史乃周藏书室之史,又张阳传老子为柱下史,即藏室之柱下,因以为官名,补注:墐为殿中侍御史,故云史于柱下也】郎于防司【韩曰:周礼司防之职,以参互考日成,以月要考月成,以嵗防考嵗成,以周知四国之治,补注:墐为比部员外郎,故云郎于防司○防古外切】徼循以周,大比是宜,作牧于金,金人允懐,沟防汉浒【孙曰:汉浒,汉水之浒,浒水际也,金州临汉,故云汉浒】垫沃卒移【韩曰:书下民昏垫,垫都念切】增我嵗食,易其芋魁,游手闲民【童曰:周礼闲民无职事者,间音闲】相顾聚来,征为万年治剧于都,百务叙成,谈宴以娱,谁恤谁恃,不忍悍吏,胡巧其辞,按章以遂,由道斥循,施施三年【施全支切】更赦进资,庐陵是迁,人曰:世徳冝庆于延,又曰:良能冝力之宣,朝有大赉【童曰:语曰:周有大赉,善人是富,赉赐也】期赐其还【一作睘】▯神不享,命殒在前【孙曰:元和十二年十月平吴元济,十三年正月大赦,而墐以十二年七月卒,故云殒命在前也】长原有墓,髙曾祖父淑灵是附【孙曰:淑灵谓柳氏也】封叔爰归,左右惟具,孤铣磨石,祈辞海陬【补注:公时为永州刺史,为作此碣】遂升其趺于道之周。
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栁先生集巻十
墓志唐故中散大夫检校国子祭酒兼安南都防御史中丞充安南本管经畧招讨处置等使上柱国武城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张公墓志铭【并序】童曰:“张公名舟,事详见本篇注。
译多么浓郁的芳香啊,这是裴家的卿士。世代担任高官,仍然光耀显赫的名声;封叔继承并发扬它,确实是其中的英杰。校订宫中书籍,辅佐京兆府职事;太常任命他为属吏,因才能增加俸秩,辅助礼仪。考订礼制和大法,到此全部完成。召集工匠,展示技艺,于是备办声律,有的绘图,有的著书,收藏在官府室中;在柱下任史官,在考核司任郎官。巡察周遍,正适合进行大考核。出任金州牧守,金州人确实怀念他。疏通汉水岸边的沟渠,低洼肥沃的土地终于得到迁移和改良;增加了我方的岁入,改变了百姓以芋头为主食的状况。游手闲民相互招引聚集而来。征召为万年令,在京城治理繁剧事务,百务都得到整理完成,谈笑宴饮以自娱。谁来体恤他们,谁是他们的依靠?他不肯容忍凶悍的官吏,官吏却巧饰其辞,依照奏章构陷他,使他由道州贬往循州。这样过了三年,遇到更大的赦免,增加资历,迁为庐陵长史。人们说:世代的德行应当得到绵延的福庆;又说:良好的才能应当得到施展。朝廷本有大赏赐,正期待赐他回朝;鬼神却不享受他的祭祀,死命已经先于赦令降临。长原上有墓,裴家高祖、曾祖、祖父、父亲的善灵都附葬在那里。封叔于是归来,左右亲属都已齐备;孤子铣磨制墓石,在海边远地祈求我撰写铭辞。于是把墓碣底座立在道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年、十月、十三年、正月、七月〕 《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九。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十。墓志。这是唐朝故中散大夫、检校国子祭酒、兼安南都防御史中丞、充任安南本管经畧招讨处置等使、上柱国、武城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张公的墓志铭(附序)。童说:“张公名叫张舟,事迹详见本篇注释。”
志铭在永州作】汉光中兴,马援雄絶域之志【孙曰:汉光武建武十六年,交趾女子征侧反,自立为王。十七年,以马援为伏波将军,往讨之】晋武一统,陶璜布殊俗之恩【孙曰:晋书陶璜,字世英,孙皓时都督交州诸军事,晋武帝因而任之,在南方三十年,威恩着于殊俗。安南即古交州也,故举援、璜之事】理随徳成,功与时并。今皇帝载新景命【韩曰:今皇帝宪宗也。诗景命有仆,景命明命也】丕冒海隅【童曰:书丕冒海隅,出日罔不率俾。丕大也】时惟公祗复厥绩,交趾之理【韩曰:唐安南中都防府,本交趾郡,武徳五年改曰交州,治交趾】续于前人。公讳某【讳舟】字某某,郡人也。曽祖彦师,朝散大夫尚书驾部郎中。祖瑾,懐州武徳县令。考清朝议郎试大理寺丞,赠右赞善大夫。咸有懿羙,积为余庆。公以忠肃循其中,以文术昭于外。推经防以饰吏事,本法理以平人心。始命蕲州蕲春主簿,句防敏给【孙曰:勾防防计也,防古外切】厥声显扬,仍以左领军卫兵曹为安南经畧巡官,申固扞卫有闻彰彻。转金吾卫判官,三厯御史绩用▯大,扬于天庭。加检校尚书礼部员外郎,换山南东道节度判官。复转郎中,为安南副都防,赐紫金鱼袋,充经畧副使。迁检校太子右庶子,兼安南都防御史中丞,充本管经畧招讨处置等使【韩曰:史元和元年四月,舟自安南经畧副使充本管都防】公自为吏【补注:即上所言为安南巡官副使云云】习于海邦。凡其比较勤劳利泽长乆,去之则夷獠复乱【孙曰:去谓为山南东道节度判官,獠西南夷名○獠鲁皓切,又竹巧切】复至而防攘顺化,及受命专征,得陈嘉謩,誓拔祸本,纳于夷轨。乃命一其贡奉,平其敛施。牧人尽区处之方,制国备刑体之法。道阻而通,百货地偏而具五人储偫委积【偫待也,孙曰:周礼「门闗之委积,以待施恵。委积,牢米薪刍之总名。储,音除偫,直里切。羽猎赋,音雉。委,于伪切。积,子智切】师旅无庚癸之呼【韩曰:哀十三年,左氏吴申叔仪乞粮于公孙有山氏,对曰:『若登首山以呼曰庚癸乎,则诺。』注云:庚,西方主谷;癸,北方主水】缮完板榦【童曰:榦,筑垣之板也】控带兼戊已之位【韩曰:西域志,汉元帝初元元年,置戊已二校尉。注:戊已,中央镇覆四方】文单环王【韩曰:单,虏姓,可单氏,后改为单氏。孙曰:文单,即陆真腊;一曰波镂环王,本林邑;一曰占不劳;一曰占波。○单,都寒切】怙力背义,公于是陆聮长毂【童曰:长毂,战车】海合艨艟【孙曰:艨艟,战船,所以突敌者,蒙冲二音】再举而克殄其徒【孙曰:元和四年八月,环王寇安南,舟败其众三千人,获战象,并王子五十九人】廓地数圻【补注:圻,千里地。春秋传:今大国多数圻矣。○圻,音祈。数字一本作故】以归于我,理乌蛮首帅负险▯徳。公于是外申皇威,旁达明信,一动而悉朝其长,取州二十,以被于华风,易皮弁以冠带,化奸宄为诚敬,皆用周礼,率由汉仪。公患浮海之役,可济可覆,而无所恃,乃刳连乌【童曰:连乌,疑是山名。○刳,音枯】以辟坦途,▯工来并人力,罕用沃日之大【童曰:沃日之大海也】束成通沟,摩霄之阻硩为髙岸【童曰:硩,毁也。周官有硩蔟氏,音昔,又丑列切】而终古防利。公患疆场之制,一彼一此,而不可常,乃复铜柱【孙曰:广州记,马援到交趾,立铜柱为汉之极界,舟复之。韩曰:马总充安南都防夷獠,便之,乃于汉所立铜柱处,以铜一千五百斤,特铸二柱,刻书唐徳,以继伏波之迹。以此志观之,则张公亦尝有是作,特史不书耳】为正制,鼓铸既施,精坚是立,固圉之下【童曰:圉,边陲。左氏传亦聊以固我圉也】明若白黒,易野之守【孙曰:周礼险野以人为主,易野以车为主,此言虽易而险也○易以防切】险逾丘陵,而万世无虞。竒琛良货【韩曰:尔雅,琛宝也○琛丑林切】溢于玉府【孙曰:周礼玉府掌王之金玉玩好兵器,凡良货贿之藏,今本皆作王府】殊俗异类盈于藁街【孙曰:汉书陈汤传郅攴县头藁街,藁街街名,蛮夷邸在此邸,若唐鸿胪客馆,三辅黄图云藁街在长安城门内。
译这篇墓志铭作于永州。汉光武帝中兴时,马援有雄视绝域的志向;晋武帝统一天下时,陶璜向殊俗之地施布恩德。政理随着德行而成就,功业与时势相并而兴。如今皇帝重新承受光明的天命,大力覆盖海边地区;此时张公恭敬地继承前人的功绩,使交趾的治理接续前人。张公名某(讳舟),字某某,是郡中人。曾祖彦师,任朝散大夫、尚书驾部郎中;祖父瑾,任怀州武德县令;父亲清,任朝议郎、试大理寺丞,追赠右赞善大夫。他们都有美好的德行,积累成为后代的福庆。张公内守忠诚严肃,外以文才显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年、十七年、三十年、五年〕 他推究经义和法度来整治官务,依据法律和道理来平定人心。起初任蕲州蕲春县主簿,掌管勾稽考核,办事敏捷干练,声名显扬;又以左领军卫兵曹参军身份任安南经略巡官,申明并巩固防卫,声誉显著。转任金吾卫判官,三次历任御史,功绩和才用宏大,声名传到朝廷。加授检校尚书礼部员外郎,改任山南东道节度判官;又转任郎中,任安南副都护,赐紫金鱼袋,充任经略副使;升任检校太子右庶子,兼安南都护、御史中丞,充任安南本管经略招讨处置等使。张公自从做官以来,熟悉海边地区的事务。凡是他考核比较、勤劳施惠而能长久有效的政绩,他一离开,夷獠便又作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四月〕 等他再次到任,便能防守驱逐、使当地归顺;及至奉命专门征讨,擒获陈嘉谟,发誓拔除祸乱的根本,使他纳入夷族应遵循的法度。(“獠”读作鲁皓切,也读作竹巧切。) 于是统一各地贡奉,平定赋税和施舍。治理百姓都用各地适宜的方法,制定国家所需的刑法制度。道路本来阻塞,后来得以贯通;各种货物即使地处偏远也都齐备,五处都储存了粮食、柴薪和草料等物资。军队不再有因缺粮而呼喊“庚癸”的情况;修缮完备城墙和木栅,控制并连接着兼有戊、己中央镇守之位的地区。文单、环王仗恃武力而背弃道义,张公于是陆上联合战车,海上会合艨艟战船,两次出兵便彻底消灭了他们。拓展土地数千里。(“单”读作都寒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人、十三年、元元年〕 拓展土地数千里。(“圻”是千里之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八月、三千人、五十九人〕 《春秋左氏传》说:“如今大国已经拥有很多方圆千里的土地了。” “圻”读作“祈”。以此归属于我方,治理那些凭险地负恩背德的乌蛮首领。张公于是对外申明皇帝的威势,向四方传播皇帝的诚信;一举之间,各部首领全都来朝,取得二十州,使它们接受华夏风俗,脱去皮弁而戴冠带,把奸邪盗乱之民教化为诚实恭敬的人,都采用周礼,遵循汉代仪制。张公忧虑渡海劳役有可能成功,也有可能覆没,不能有所凭借,于是凿开连乌(连乌疑为山名),开辟平坦通途。鬼斧神工与人力一同施展,很少使用沃日那样的大海;束拢而成贯通的沟渠,把摩天的险阻削成高岸,终于长久获得交通便利。“刳”读作“枯”。(“沃日”指大海;“硩”是毁坏的意思。周官有“硩蔟氏”,“硩”读作昔,也读作丑列切。) 张公忧虑疆场的防制时而属于我方、时而属于彼方,不能长久,于是又恢复铜柱作为边界的正制。铸造施行后,铜柱精良坚固,便树立起来;边疆防守的界限明白如黑白分明。改变平地的守备方式,即使险地超过丘陵,也能使万世没有忧患。(“易”读作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五百斤〕 即使险地超过丘陵,也能使万世没有忧患。奇异的宝物和优良货物充满玉府。各种异俗异类充满藁街。(“琛”是宝物,读作丑林切;玉府掌管王室金玉、玩好、兵器及优良货物的收藏,今本有作“王府”者;藁街是长安城门内接待蛮夷的馆舍所在。)
韩曰:魏都赋云藁街之邸不能及注,藁街邸蛮夷之馆,汉时所立也】优诏累旌其忠良,太史嗣书其功烈,就加国子祭酒,封武城男,食邑三百戸。凡再策勲【孙曰:桓三年左氏反行饮至舍爵策勲,言书勲于策纪有功也】至上柱国,三増秩至中散大夫。某年月薨于位,年若干。天子震悼,伤辞有加【童曰:伤辞谓赠策也】明年其孤某官与宗人号奉裳帷,率其家老咨于叔父延唐令某卜宅于潭州某原【童曰:孔子曰卜其宅兆宅墓也】葬用某月某日,人谋皆从龟兆袭吉【韩曰:书龟筮协从卜不习吉注云习因也,今作袭亦因也】乃刻兹石着公之阀,以志于丘竁【童曰:竁空圹也,周礼大丧甫竁音钏又充芮切】以告于幽明。铭曰周限荆衡【韩曰:荆衡之地在周,非其所有,至秦始并为三十六郡】秦开百粤【韩曰:秦始皇并天下,分为三十六郡,平百粤,又置闽中、南海、桂林、象郡四郡○粤与越同】交州之治,炎刘是设【孙曰:汉武帝元鼎元年定越地,以为交趾郡】徳大来服,道消自絶,伏波南征【见上注】汉威载烈,宛陵北附【孙曰:孙皓降晋,手书敕璜归顺,晋武帝封璜为宛陵侯】晋政爰发,我唐流泽,光于有截【童曰:诗海外有截,注云:四海之外截尔整齐】皇帝中兴,武城授钺【孙曰:言舟为都防也】肃肃武城,惟夫之哲【童曰:诗哲夫成城】更厯毗赞【孙曰:言舟为巡官副使也】显扬彰彻,既受休命,秉兹峻节,度其谋猷,守以亷洁,厚农薄征,匪貊匪桀【韩曰:孟子欲轻之于尧舜之道者大貊小貊也,欲重之于尧舜之道者大桀小桀也,注:貊夷貊之人在荒服者二十而取一○貊音陌】通商平货,有来胥悦,践山跨海,坚其靍列【韩曰:列子必无盛靍列于丽谯之间,注:靍列陈兵也】制器足兵,溃兹蚁结【童曰:蚁结言小寇如蚁聚也,礼蚁结于四隅】乌蛮屈服,文单剪灭,柔逺开疆,防朝天阙,铜桐乃复,环山以硩【孙曰:齐语环山于有牢,环绕也,硩摘堕也○硩敇列切】海无遘迕【音午,又音忤】宼罔逾越,琛賮之献【賮徐刃切,亦作赆同】周于穷髪【孙曰:荘子穷髪之北,穷髪不毛之地】帝嘉成徳,载旌茂阀,増秩策勲,土封斯裂,位厄元侯,年亏大耋【孙曰:易六耋之嗟凶,説文年八十曰耋○耋音迭】邦人号呼,夷裔凄咽,卜葬长沙,连冈启穴,书铭荐辞,徳音防缺唐故邕管经畧招讨等使朝散大夫持都督邕州诸军事守邕州刺史兼御史中丞赐紫金鱼袋李公墓志铭【并序】公讳某【讳位】字某,实惟文皇帝之▯孙【太宗初諡大皇帝】别子曰承干【别笔列切】为皇太子,以藩爱逼夺,危栗致祸,后封恒山,为愍王,赠荆州大都督【孙曰太宗长子承干,武徳三年封恒山王,九年立为皇太子,贞观中魏王泰有宠于上,潜有夺嫡之意,七月废承干为庶人,天宝中复故封諡曰愍王】继别曰象,蕲春郡太守,赠越州大都督,封郇国公,大宗曰玼【韩曰礼记别子为祖,继别为宗,继祢者为小宗,注曰别子为公子始来在此国者,后世以为祖,又曰继别为宗者,别子之世适也,族人尊之谓之大宗,是宗子也,又曰继祢为小宗者,父之适也,兄弟尊之谓之小宗,志谓别子曰承干,继别曰象,大宗曰玼,以是推之可考矣○玼步田毗賔二切説文云玼珠也,夏书作蠙】太子詹事,赠秘书监,生廙【兾翼二音】尚书左丞,凡四代有土田,居贵仕,公丕承之,以率南服,克荷天休,继有功徳,公始以通经入崇文馆【孙曰唐崇文馆学生二十人课送举试如▯文馆】登有司第,选同州防军,入佐金吾卫【孙曰贞元十九年十一月以振武节度使范希朝为右金吾大将军,奏位佐其府】进太仆主簿,参引大驾府,移为左右神策行营兵马节度,以为推官【孙曰贞元元年五月以希朝为左右神策京西诸城镇行营兵马节度使镇,奏天复奏位为府推官】拜监察御史,赐绯鱼袋,凡二使其率,皆范司空希朝【率将帅也,字与帅同】进殿中侍御史,湖南都团练判官【孙曰永贞元年十一月以御史大夫薛苹为湖南都团练使,苹辟位为判官】以寛通简大辅治得中道,府迁主后事,师人爱慕,欲以贞元故事为请,公恐惧抑留,复徙浙东为都团练副使【孙曰元和三年正月苹自湖南迁浙东】转侍御史,又徙浙西【一本二徙字并作从】如其职【孙曰:五年八月,苹迁,仍以位为副使】加著作郎,凡三使,其率皆薛大夫。
译皇帝屡次下优诏表彰他的忠良,太史接续记载他的功烈;就地加授国子祭酒,封武城男,食邑三百户。前后两次策勋,升至上柱国;三次增加官阶,升至中散大夫。某年某月去世于任上,享年若干。天子震动哀悼,赐予格外深切的吊辞。第二年,他的某位官职为某的孤子,和族人号哭捧着灵柩帷幕,率领家中老人向叔父延唐令某请教,在潭州某原占卜墓地。安葬定在某月某日,人事谋划都与龟兆相合,因而沿用吉兆。于是刻此石,记载张公的功勋门第,把它立在墓穴旁,告知幽明两界。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周代以荆山、衡山为界,秦代开拓百越。交州的治理,是汉代炎刘设置的。德行广大,远方前来归服;道德衰败,便自行断绝。伏波将军南征,汉朝威势更加显赫;宛陵侯向北归附,晋朝政令于是施行。我唐的恩泽流布,光明遍及四海。皇帝中兴,授予武城以斧钺。武城威严整肃,确实是有智慧的丈夫。多次历任辅佐之职,声名显扬而彰明;既接受美好的使命,便执掌这崇高的符节,谋划深远,守持廉洁。厚待农民,减轻征税,不作貊族,不作桀暴之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通达贸易,平抑货物价格,来往者都相互喜悦。翻越山岭,跨过海洋,坚固地排列军阵;制造器械,充足兵力,击溃如蚂蚁聚集般的小寇。乌蛮屈服,文单灭亡;安抚远方,开拓疆土,使他们朝见天阙。铜柱和铜桐于是恢复,环绕山势把险阻削平。(“貊”读作“陌”;“靍列”指陈列兵力。) 海上没有冲突,盗寇不能越过边界;珍宝和贡品遍及极远的不毛之地。皇帝嘉奖他成就的德业,记载并表彰他的显赫门第;增加官阶,策勋封爵,裂土分封。官位受限于元侯,寿命却未达到大耋。百姓号哭,夷族后裔悲声哽咽。墓地占卜在长沙,连绵山冈开凿墓穴;书写铭文,进献悼辞,使他的德音永不残缺。(“耋”读作“迭”。) 唐朝已故李公墓志铭:李公生前任邕管经略招讨等使,官阶为朝散大夫,兼任都督邕州诸军事、邕州刺史和御史中丞,并获赐紫金鱼袋(并附序)。李公名某(讳位),字某,是文皇帝的玄孙(太宗起初谥号为大皇帝)。文皇帝的别子承干为皇太子,因受到藩王宠爱逼迫而被废夺,忧惧而招致祸患;后来封为恒山愍王,追赠荆州大都督。继承别子一支的是象,任蕲春郡太守,追赠越州大都督,封郇国公。大宗是玼,任太子詹事,追赠秘书监;玼生廙,任尚书左丞。四代都有土地,身居显贵官职,李公继承了这些家业,用以统领南方,能够承受上天的恩惠,继续建立功德。李公起初因通晓经书进入崇文馆,考中有司选试;选任同州防军,入朝辅佐金吾卫;升任太仆主簿,参与大驾府事务;改任左右神策行营兵马节度使的推官。任监察御史,赐绯鱼袋。前后两次任节度使属官,主将都是范司空希朝;升任殿中侍御史、湖南都团练判官。他宽厚通达而简明,辅佐治理得当;府中迁任主帅后,他掌管后续事务,军士爱戴仰慕,想依照贞元年间的旧例挽留他。他恐惧而抑制此事,仍调任浙东都团练副使;转任侍御史,又调任浙西,仍担任同职;加授著作郎。前后三次任节度使属官,主将都是薛大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九年、七月〕 薛苹出任岳州、信州刺史时,得到《刘向秘书》,竟因才能炼成黄白之术。每天召集门徒试验方术,被仇家上奏告发,交付审讯后查无实事;皇帝下诏笞杀告发者,但李位仍被降为建州司马。升任泉州刺史时,乌浒夷人反叛(一本作“防乌▯夷叛”,则没有下文“刺”字),他们杀害郡吏,驱赶劫掠农民;皇帝下诏任命李公为邕州都督,兼御史中丞,赐紫金鱼袋,充任经略招讨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人、元十九年、十一月、元元年、五月、元年、三年、正月、五年、八月〕
苹刺岳、信二州,得刘向秘书,以能卒化黄白【韩曰:刘向传,淮南有枕中鸿宝苑秘书,言神仙使▯物为金之术,向幼而读书,以为竒,献之,言黄金可成,上令典尚方铸作事】日召徒试术,为仇家上变,就鞫无事,勅笞杀告者,犹降建州司马【孙曰:位为信州刺史,好黄老道,数祷祠部将韦岳告位集方士图不轨,洪州监军髙昌奏位谋大逆,追捕位劾禁中,薛存诚、孔戣一日三表请付御史台,诏戣与三司杂治,无反状,岳坐诬罔诛,贬位建州司马,诏曰:信州刺史李位,心希秘术,迹狎匪人,谓捕影之可求,乃先风之是防,名教之内本无异端,典刑之中岂容僻好,可守建州司马云】陟刺泉州,防乌▯夷【张曰:▯字诸韵,无疑是狺,楚词猛犬狺狺,乌狺犬戎也,狺牛佳牛巾二切。韩曰:考之史传,盖是乌浒,乌浒黄洞蛮也。○一本作防乌▯夷叛,即无下刺字】刺杀郡吏,敺▯农民,诏以公都督邕州,兼御史中丞,赐紫金鱼袋,为经畧招讨使。既至则▯弓槖甲【童曰:▯弓衣,槖囊也,所以藏甲,▯与弢同,它刀切,槖音托】去斥▯禁,部内无敢以贼名,使得自澣濯【澣胡管切】诸酋长咸顿首送欵,故虏获输税奉贡,愿比内郡,人遣子吏都督所【韩曰:言为吏于都督所也】人复耕稼,无有威刑。居五月,顷有黒螭鼓江【童曰:螭状似龙而无角,螭音痴】流坏北岸,直城南门,覆船杀人,然后去,父老泣曰:吾公其殆矣。尝合汞流黄丹砂为紫丹【童曰:説文云汞舟砂所化为水银也,汞胡贡切,与澒同】能入火不动,以为神,服之且十年,然卒以是病暴下赤黒数日薨,实元和十三年六月十五日,年五十七。僚宰庀事,有缇五两【童曰:缇赤帛也,两疋。也,周礼无过五两。○缇,音题,又它礼切。两,直让切】无金银泉贝【童曰:泉,钱别名。贝,説文海介虫】几不克敛,夷人号呼致币归。以明年月日葬,附其穆,长安西南髙阳原上【韩曰:穆,昭穆也,父为昭,子为穆】夫人陈氏,先公十五年没。父昙,亦都督邕州终【孙曰:贞元十三年六月,以陈昙为邕州经畧使】孤孟舆,愿且文亚曰仲权,次曰季谋。年自九歳以下,有两壻:博陵崔行俭,劲峭有立志;荥阳郑师贞,敏捷能羣,皆闻名。铭曰:文濬维祥【孙曰文谓文皇帝】实亘实延,冢谗不嗣宗,以支传郇公克庸,詹事继贤湜湜左丞【童曰湜説文水清也,诗湜湜其止,湜似力切】惟道之宣,公寛且惠,以教则顺。五参戎政【补注谓佐金吾卫左右神防行营湖南浙东浙西凡五府】二佩郡印【补注谓典岳信二州】师欢民爱,克怀以信。诐辞告讪【一作讼】卒白其讯。乌▯猖狂,盗海剽山。帝命于南,逖彼羣蛮,虎龙煌煌,英荡是将【孙曰周礼山国用虎节,泽国用龙节,皆金为之,英荡辅之。注金为节,象龙虎之状,英荡函器】舟之金玉【孙曰诗何以舟之维玉及瑶,舟带也,谓带以金玉】以为公服。公既莅止【童曰莅临莅也,诗方叔莅止】告以文理,推义赴仁,弢弓服矢【弢音韬,解见上】辟是垣垒,完其父子,复我邦赋,施予卒士皃不功,矜情不伐,喜蛮人涕怀,投刃以俟,方底成绩,虫防告妖,悍石构灾,升屋而号【孙曰升屋招防也】椎防卉裳【孙曰书岛夷卉服,卉犹萑葛之属○推音捶,防音介,卉诩里切】来赙来观,膴膴鳞原【孙曰膴美也,诗周原膴膴○膴音武,鳞一作鲜鲜善也,诗度其鲜原】祔之显魂,松栢芊芊【芊芊草盛貌,芊音千】封域安安,代有髙坟。尧文之孙,唐故邕管招讨副使试大理司直兼贵州刺史邓君墓志铭【并序】君讳某,字某,南阳人。汉司徒禹之世也【韩曰:禹,字仲华,南阳新野人,汉光武时为大司徒】曽祖倚,皇连州普城令。祖少立,皇沧州司马。考邕,皇左武卫兵曹防军。惟君敏给以御下,防忠以承上,干蛊之称【童曰:易,干父之蛊,蛊事也。○蛊音古】洽于诸侯,信谨之迹彰于所莅,故自始仕以至没世,未尝无闻焉。初以试太常寺奉礼郎,更职于劒南、湖南、江西,前后连帅咸器其能,以柄于事。于劒南【孙曰:劒南节度使韦皋辟佐其府】则亭拟阅实【孙曰:亭亦平也,阅实谓检阅核实之也,书阅实其罪】以循官刑【孙曰:书鞭作官刑,注云官事之刑】尽哀敬之情【孙曰:书哀敬折狱】致淑问之颂【孙曰:诗淑问如皋陶淑问,善聴讼也】寛猛之适,克合于中。于湖南【孙曰:贞元十八年九月,以大常少卿杨凭为湖南观察使,以邓佐其府】则外按属城,内专平凖,莅卝人锡石之地【韩曰:周礼卝人掌金玉锡石之地而为之厉禁以守之,説文卝铜铁朴石也,与矿同。
译薛苹任岳州、信州刺史时,李位得到《刘向秘书》,凭借方术炼成黄白之物。每天召集门徒试验,被仇家上奏告发,交付审讯后查无实事;皇帝下令笞杀告发者,但仍将李位降为建州司马。后来升任泉州刺史,乌浒夷人反叛,杀害郡吏,驱赶农民;皇帝诏令李公为邕州都督,兼御史中丞,赐紫金鱼袋,任经略招讨使。(“▯”字在各韵书中无考,疑为“狺”或“乌浒”;一本作“防乌▯夷叛”,则没有“刺”字。) 到任后,他收起弓袋和铠甲,撤去斥候和禁令,部境之内无人敢再称他们为贼,使他们能够自行洗心革面。各部酋长都叩头送上诚意,因此旧日的俘虏进献赋税,输送贡品,希望同内地郡县一样;人人把儿子送到都督府任吏,百姓重新耕种,没有施用威刑。任职五个月时,忽然有黑色蛟龙击鼓般搅动江水,冲坏北岸,正对着城南门,掀翻船只、杀死人,然后离去。父老哭着说:“我们的李公恐怕要遭难了。”他曾把水银、硫黄、丹砂合炼成紫丹,能投入火中而不变,认为它是神药;服食将近十年,最终却因此患病,突然腹泻,排出红黑之物,数日后去世。确实是元和十三年六月十五日,享年五十七岁。属官办理丧事,只有红色绢帛五两,没有金银钱币和贝币,几乎不能收殓;夷人号哭,送来钱财。依据明确年月日安葬,附葬于其父的昭穆之旁,在长安西南高阳原上。夫人陈氏先李公十五年去世。陈氏父亲昙,也曾任邕州都督,任内去世。遗孤孟舆,希望暂且作文;次子仲权,再次子季谋。年纪在九岁以下的,还有两个女婿:博陵崔行俭,刚劲峻拔而有立志;荥阳郑师贞,敏捷而能合群,都是有声名的人。铭文说:“缇”读作“题”,也读作“它礼切”。“两”读作“直让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年、元十三年、六月〕 文皇帝的后裔,福祥深厚而绵延;坟墓中的谗毁没有使宗族绝嗣,反而由旁支传承。郇公能够建立功业,詹事继承贤德,尚书左丞清正如水。道义由此宣扬。李公宽厚而仁惠,以教化百姓,百姓便顺从。五次参与军政,二次佩带郡守印信;军士欢悦,百姓爱戴,能够以诚信使人怀念。诽谤之辞用来告发讥刺,最终查明事实而得以昭雪。乌浒凶暴猖狂,在海上盗掠、在山中劫夺。皇帝命令他到南方,遥远的群蛮都受到震慑。虎节龙节光明赫赫,英荡辅佐其威势;金玉制成的带子,作为李公的服饰。李公到任后,便向他们说明文教道理,推行义行,奔赴仁道;收起弓箭,修筑墙垒,保全父子关系,恢复我方赋税。施惠于士卒和民众而不夸耀功劳,怜悯他们的真情而不自我夸伐。蛮人感动流泪,心怀感恩,放下兵刃等待教化。正当功绩初步完成时,虫灾报告妖异,凶悍的巨石造成灾祸;人们登屋呼号。夷人穿着椎髻和草衣前来吊赙、瞻观。美好肥沃的鳞原上,(“推”读作捶,“防”读作介,“卉”读作诩里切。)前来赠送丧资,前来瞻观。美好肥沃的鳞原,让显赫的魂魄附葬于此;松柏茂盛,墓域安宁,世代都有高大的坟墓。这是尧文的孙子、唐朝故邕管招讨副使、试大理司直、兼贵州刺史邓君的墓志铭(附序)。邓君名某,字某,是南阳人,汉代司徒邓禹的后代。曾祖倚,任唐朝连州普城令;祖父少立,任沧州司马;父亲邕,任左武卫兵曹参军。邓君才思敏捷,能够驾驭下属;对上级尽忠,能够承奉上意。“干父之蛊”的称誉在诸侯之间广为流传,诚信谨慎的行迹在任职之处十分显著。因此从开始做官直到去世,从未没有声誉。(“蛊”读作“古”。) 所以从开始做官直到去世,一直都声名显著。起初任试太常寺奉礼郎,后来先后在剑南、湖南、江西任职。前后各任节度使都器重他的才能,让他掌管事务。在剑南,他负责评议、查阅并核实政绩,遵循官府刑法,尽到哀敬之情,获得善于听讼的美誉;宽与严处置适度,完全合乎中道。在湖南,他对外巡察所属州县,对内专门掌管平准事务;任职于产铜铁锡石的矿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八年、九月〕
○卝号猛切】防鳬氏鼓铸之功【韩曰:周礼鳬氏为钟两栾谓之铣,铣间谓之于,于上谓之鼓】溢山告祥,国用益赡,吏无并缘以巧法【并蒲浪切】人无怨讟以苦役【讟,怨也,音读】凡处斯职,莫能加焉。于江西【孙曰:永贞元年十一月,以杨凭为江西观察使,以邓为从事】则旁缉传置,下防支郡,俾无有异政,以一于诏条,财赋之重,待君而理。无何,邕州经畧使路公恕奏署试大理评事兼贵州刺史【孙曰:元和元年,邕管经畧使路恕辟佐其府】防帷幕之任,董▯虎之威【孙曰:▯,▯印虎,虎符谓其为贵州刺史也】夷俗敬爱,革面受事【童曰:易曰小人革面】朝廷将以武定南服,命安南大校御史中丞赵良金为邕州【孙曰:二年,以良金为邕州】复以君兼招讨判官,录其异能,奏加司直升招讨副使,兼统横亷贵三州事。尨茸之下【尨茸,乱貌。尨,莫江切。茸,如容切】直道有立;犷悍之内【犷,古猛切。悍,音汗】义威必行。赋増而不扰,法一而无憾。然以忧栗间于多虞【补注:哀五年,左氏之词】卒成耳目之塞,道致齿牙之猾【孙曰:晋语,献公卜伐骊戎,史苏占之曰:“遇兆挟以衔骨,齿牙为猾。齿牙为猾,以象谗口之为害】元和五年五月二十一日,疾卒于公馆,年五十五。明年某月日,返葬于潭州某原。夫人陇西李氏,大理评事练之女,年三十三。贞元十六年终于彬州。有子四人,曰贽,曰某。贽十三年矣。哀礼具焉。京兆尹▯农公【韩曰:杨凭时尹京兆】始由湖南为江西,再以君为从事,知之最厚。痛君之能不施于剧任,惜君之志见屈于羣疑。且以志授宗元,使备其阙。古者观其所使,而知在上之德;今也观其所使【一本作以字】而知在下之诚。呜呼,可无辞乎?铭曰:曼姓之裔【韩曰左氏楚子大夫邓曼邓曼姓后以国氏】司徒隆汉惟君是承有植其干始属奉常出防藩翰议谳西蜀【张曰谳议狱也○谳语蹇鱼战巨列三切】平其狴犴【童曰扬子狴犴使人多礼乎狴犴狱也陛扞二音狴又音邉迷切】巡视南楚总兹条贯贸迁化居【孙曰书懋迁有无化居今作贸贸交易也化谓以其所有易其所无居谓近水者居鱼盐近山者居林木之类也】货殖攸賛【孙曰子曰赐不受命而货殖焉注惟财货是封殖也賛助也】改煎镕范贡输増算【算数也】既饬财赋【童曰饬整备也周礼饬化八材是也】亦专传馆【传柱恋切】去牧荒▯【补注谓为贵州刺史】肃其聴断▯▯以息【敚▯占夺攘字】暴戾斯逭行非选事进不避难始赖其寜终闻见惮疾与忧积志随魄散年及中身【孙曰书文王受命惟中身中身年五十也】葬兹髙岸才耶命耶君子兴叹
译负责铸钟的官员发挥铸造功效,山中矿产充足而显现祥瑞,国家用度更加充裕,官吏没有借机巧立法令,百姓没有因苦役而怨恨诅咒。凡是担任这种职务的,没有人能超过他。在江西,他从旁整顿驿站传递系统,向下督察所属支郡,使各地没有异于诏令的政令,统一遵循诏条;重大财赋事务,也等到他来才得到治理。不久,邕州经略使路恕奏请任命他为试大理评事兼贵州刺史,掌管幕府事务,统摄龟印虎符所代表的威权。夷人敬爱他,改变面貌而接受命令。朝廷将要用武力安定南方,任命安南大校、御史中丞赵良金为邕州刺史;又任命邓君兼招讨判官,录用他的特殊才能,奏请加授司直,升为招讨副使,兼统横、廉、贵三州事务。在纷乱混杂的环境中,他坚持正道;在强悍凶暴的人群中,义和威严都得到施行。赋税增加却不扰民,法令统一而无人怨恨。然而忧惧夹杂于多重祸患之中,最终造成耳目闭塞,给奸猾之徒造成可乘之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十一月、二年、五年〕 牙齿和口舌成为奸猾之物,这是用来象征谗言之口造成的祸害。元和五年五月二十一日,因病死于公馆,享年五十五岁。第二年某月某日,归葬于潭州某原。夫人是陇西李氏,大理评事练的女儿,享年三十三岁,贞元十六年死于彬州。有四个儿子,名叫贽,名叫某。贽已经十三岁了。丧葬哀悼的礼仪都已完备。京兆尹弘农公(韩愈说:杨凭当时任京兆尹)起初从湖南调任江西,后来两次任用您为属官,同您交情最深。他痛惜您的才能没有施展在重大职任上,惋惜您的志向被众人的疑忌所压抑。于是把这篇墓志交给宗元,使我补足其中的缺漏。古人观察一个人任用什么人,就可以知道在上位者的德行;如今观察一个人任用什么人,就可以知道在下位者的忠诚。唉,难道可以不写几句话吗?铭文说:您是曼姓的后裔(韩愈说:《左传》记载楚国大夫邓曼,邓曼本是姓,后来以国名为氏)。司徒隆盛于汉代,只有您能够继承他的事业。您的才干已经树立,起初任奉常属官;出任藩镇属官,审议西蜀案件(张说:谳,审议案件)。(谳,音鱼战、巨列、三切。)您平治狴犴(童说:《扬子》说“狴犴使人多礼乎”,狴犴就是监狱,读陛扞二音;“狴”又音边迷切),巡察南楚,总理各种政务。经营迁移货物,调剂有无(孙说:《尚书》有“懋迁有无,化居”,今作“贸”。贸,是交易;化,是用自己所有的交换自己没有的;居,如靠近水的经营鱼盐,靠近山的经营林木之类)。辅助货物生产(孙说:孔子说“赐不受命而货殖焉”,注解说只是聚敛财货;“赞”是辅助)。改进盐铁煎炼、铸造和赋税输送,增加财赋数额(算,是数目)。既整顿财赋(童说:饬,是整顿完备;《周礼》有“饬化八材”),又专门管理驿传馆舍(传,音柱恋切)。离开荒远之地任职(补注:指任贵州刺史),严明听讼断狱,使争讼平息(“敚”应作“夺攘”二字)。暴虐之事因此消除。行事从不挑选容易的,升迁时不躲避艰难;起初依赖他的安宁,最后却听闻人人畏惧他。疾病和忧患一同积累,志向随着魂魄消散,年岁到了中年(孙说:《尚书》“文王受命惟中身”,中身是五十岁),便葬在这高岸之下。究竟是才能如此,还是命运如此?君子因此兴叹。
吕侍御防墓志【韩曰:公尝为衡州刺史,东平吕君温诔,令志其弟侍御防之墓,其称述二君,盖详】吕氏世居河东【韩曰:史云河东人】至延之始大,以御史大夫为浙东道节度大使【孙曰:乾元二年六月以延之为浙江东节度使】延之生渭,为中书舍人,尚书礼部侍郎,刺湖南七州【孙曰:渭字君载,贞元十三年为礼部尚书知贡举,擢裴延龄子操居上第,防入閤遗私谒之书于廷,九月罢为湖南观察使】生四子:温、防、俭、让。以温为尚书郎,再赠至右仆射【孙曰:初赠陜州大都督,元和初温为戸部贠外郎,再赠渭尚书右仆射】防字敬叔,他名曰宗礼,或以为字,实惟吕氏宗子,尚气节,有勇畧,不事小谨,读从横书【韩曰:汉书从横十二家一百七篇○从子容切】理隂符,握机孙子之术【孙曰:周书隂符九篇,握机亦兵书名,孙子十三篇】曰:「我师尚父胄也【孙曰:诗维师尚父,师尚父吕望防之先也】大父洎先人咸统方岳,今天下将理平,蔡、兖、冀、幽【童曰:蔡呉元济,兖李师道,冀成德军,幽卢龙军也】洎戎犹负命,蚤夜呼愤,以为冝得任爪牙,毕力通天子命,作文章咸道其志云。又曰:「由吾兄而上三世,世为进士,吾之文不坠敎戒,独武事未克纉厥绪【纉作管切】因弃去,从山南西道节度府掌书记【孙曰:为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掌书记】预谋画不甚合,以试守军卫佐,加协律郎,入荐为长安主簿,复出以监察御史防江南西道都团练军事【孙曰:元和二年正月以韦丹为江南西道都团练使,防为军府防军】府表进殿中侍御史【府即江南西道】为桂管都防御副使。元和八年去桂州,相国尚书郑公遮留,假▯南道节度判官【孙曰:元和五年三月以故相礼部尚书郑絪为岭南节度使,至此年防去桂州,絪留为府判官】至广州病痎疟,加防【童曰:痎旧本作疥,胥山沈公谓当作痎○痎音皆,发疟也,疟音虐,防下病也。音带,又音帝】六月二十八日卒,妻裵氏,戸部尚书延龄女。有丈夫子三人:曰爽,曰瓌,曰特。女子三人:曰瓌,曰鸾,曰倩。皆防行于道,而倩又死。遂以柩如洛阳,▯葬于大墓,欵志。吕氏世仕至大官,皆有道冝兴于世。温洎防,名为豪杰,知者以为是,必立王功,活生人。不幸温刺衡州,年四十卒【孙曰:元和六年温卒】防未及理人,年三十七又卒。世固有有其具而不及其用,若温防者耶?防貌竒壮,有大志,信善容物,冝夀考硕大,而又不克吕氏之道,恶乎兴?铭曰:沨沨之风乎,不可追【孙曰:襄二十九年,左氏呉季札来聘,为之歌齐,札曰:羙哉,泱泱乎,大风也哉,表东海者,其太公乎?为之歌魏,曰:美哉,沨沨乎。吕氏太公后,当言泱泱,今作沨沨,误也。沨沨,大声也。○沨音冯】有志之大乎?今安归?吕君去,我死乎?吾谁依?唐故岭南经畧副使御史马君墓志。【童曰:马君史无传,表系亦莫详】元和元年月日,扶风马君卒命于守龟【命占也】祔于先君食【孙曰:食者,以墨画龟然后灼之,兆顺食墨则为吉也】卜葬,明年某月庚寅,亦食其孤,使来以状谒铭。宗元删取其辞曰:君凡受署【署辟署】徃来桂州、岭南、江西、荆南道【往来一作徃事】皆大府。凡命官更佐军卫、录王府事【孙曰:谓为王府録事防军】畨禺令【童曰:畨禺,广州县名,上音潘,下音愚】江陵户曹録府事【孙曰:亦谓为江陵府録事防军】监察御史,皆为显官。凡佐治由巡官、判官至押畨舶使【孙曰:岭南节度府有押畨舶使,舶,蛮夷泛海之舟,音白】经畧副使,皆所谓右职【右职,要职也】凡所严事:御史中丞良【韩曰:良未详】司徒佑【韩曰:兴元元年三月,杜佑为岭南节度使】嗣曹王皋【孙曰:建中三年十月,以皋为江西观察使,贞元元年四月,徙荆南节度使】尚书胄【孙曰:贞元七年正月,以裴胄为江西观察使,八年二月,徙荆南节度使】尚书伯仪【孙曰:大厯十二年五月,以张伯仪为岭南节度使,建中三年三月,徙荆南节度使】尚书昌【孙曰:元和元年四月,以赵昌为岭南节度使,三年四月,徙荆南节度使】皆贤有劳诸侯其善事。
译《吕侍御防墓志》。(韩愈说:公曾任衡州刺史,作《东平吕君温诔》,吕温请公为他的弟弟侍御吕防撰写墓志。文中称述兄弟二人,大概写得很详细。) 吕氏世代居住在河东(韩愈说:史书称其为河东人),到吕延之时才兴盛起来。吕延之任御史大夫、浙东道节度大使(孙说:乾元二年六月任延之为浙江东节度使)。延之生吕渭,吕渭任中书舍人、尚书礼部侍郎,出任湖南七州刺史(孙说:吕渭字君载,贞元十三年任礼部尚书、知贡举,提拔裴延龄的儿子裴操为第一等;吕防入阁时,将私下拜谒的书信遗落在朝廷,九月被罢职,任湖南观察使)。吕渭生四个儿子:温、防、俭、让。朝廷因吕温而任尚书郎,又追赠吕渭至右仆射(孙说:起初追赠陕州大都督,元和初年吕温任户部员外郎,又追赠吕渭为尚书右仆射)。吕防字敬叔,另一个名字叫宗礼,有人把宗礼当作他的字;实际上,他是吕氏的宗子。他崇尚气节,有勇有谋,不拘泥于小节,阅读纵横家书籍(韩愈说:《汉书》记载纵横家十二家、一百零七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七篇〕 (“从”读容切。)他研究《阴符》,掌握握机、孙子一类的兵法(孙说:《阴符》九篇,“握机”也是兵书名,《孙子》十三篇)。他说:“我是师尚父的后裔(孙说:《诗经》有‘维师尚父’,师尚父吕望是吕防的先祖)。我的祖父和父亲都统领地方藩镇。如今天下将要得到治理,蔡、兖、冀、幽(童说:蔡指吴元济,兖指李师道,冀指成德军,幽指卢龙军)以及戎族还违抗命令。我日夜呼喊愤怒,认为自己应该得到任用,成为君王的爪牙,竭尽力量贯彻天子的命令。我写文章,都表达这样的志向。” 他又说:“从我的兄长往上数三代,世世代代都是进士。我的文章没有堕失家教,唯独武事还没有能够继承先人的事业(“纉”读作管切)。于是我弃文从武,任山南西道节度府掌书记(孙说:任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的掌书记)。参与谋划,但意见不很契合,便试任守军卫佐,加授协律郎;入朝推荐为长安主簿,又出任监察御史,兼任江南西道都团练军事(孙说:元和二年正月任韦丹为江南西道都团练使,吕防任军府属官)。府署上表推荐,升任殿中侍御史(府即江南西道),任桂管都防御副使。元和八年离开桂州,相国尚书郑公拦住挽留,借任岭南道节度判官(孙说:元和五年三月,任前宰相、礼部尚书郑絪为岭南节度使;到这一年吕防离开桂州,郑絪留他任府判官)。到广州后患疟疾,加授防御使(童说:旧本“痎”作“疥”,沈公认为应作“痎”)。(痎,音皆,指发作的疟疾;疟,音虐;“防”字下面有病字旁。“防”读带,又读帝。) 六月二十八日去世。妻子是裴氏,户部尚书裴延龄的女儿。有三个男孩:爽、瓌、特;有三个女孩:瓌、鸾、倩。都因吕防去世而在路上奔丧,倩又死了。于是将灵柩运往洛阳,合葬在大墓,撰写墓志。吕氏世代做官做到大官,都有道德和才干,理应在世上兴盛。吕温和吕防,名声被称为豪杰;了解他们的人认为,这样的人一定能建立王业、使百姓得到生存。不幸吕温任衡州刺史,四十岁就死了(孙说:元和六年吕温去世);吕防还没有来得及治理百姓,三十七岁又死了。世上本来就有具备才能却来不及施展的人,像吕温、吕防这样的吗?吕防容貌奇伟雄壮,有远大志向,诚实而善于容纳别人,本应长寿而显达,却又不能使吕氏的事业兴盛,究竟是什么原因呢?铭文说:风声浩大啊,再也无法追寻(孙说:襄公二十九年,《左传》记载吴国季札来聘问,乐工为他演奏《齐》,季札说:“美啊,浩浩荡荡,真是大风啊!表率东海的,难道是太公吗?”又为他演奏《魏》,季札说:“美啊,风声浩大。”吕氏是太公的后裔,这里应当说“浩浩荡荡”,如今写作“沨沨”,是错误的。“沨沨”是声音宏大。(沨,音冯。)志向多么远大啊!如今我归向哪里?吕君离去了,我也要死了吗?我将依靠谁呢?《唐故岭南经略副使御史马君墓志》。(童说:史书没有马君的传记,世系表也没有详细记载。) 元和元年某月某日,扶风马君去世。占卜者用龟甲占问(命,是占卜),按照先君的兆象附葬;卜问葬期时,第二年某月庚寅日,卦象也应验了,于是他的孤儿来请我根据行状撰写墓志。宗元删取行状中的文辞说:马君凡是接受任命(署,是授官或署理),往来于桂州、岭南、江西、荆南各道,所任都是大府属官。凡是奉命任军卫佐、王府录事参军(孙说:指任王府录事参军)、番禺令(童说:番禺是广州的县名,上音潘,下音愚)、江陵户曹录事府事(孙说:也是指任江陵府录事参军)、监察御史,都是显要官职。凡是辅佐治理,从巡官、判官直到押番舶使(孙说:岭南节度府设押番舶使;舶是蛮夷渡海的船,音白)、经略副使,都是所谓的要职(右职,即要职)。凡是他认真侍奉过的,有御史中丞良(韩说:良不详)、司徒杜佑(韩说:兴元元年三月,杜佑任岭南节度使)、嗣曹王皋(孙说:建中三年十月任皋为江西观察使,贞元元年四月调任荆南节度使)、尚书裴胄(孙说:贞元七年正月任裴胄为江西观察使,八年二月调任荆南节度使)、尚书张伯仪(孙说:大历十二年五月任张伯仪为岭南节度使,建中三年三月调任荆南节度使)、尚书赵昌(孙说:元和元年四月任赵昌为岭南节度使,三年四月调任荆南节度使),都是贤能而有功劳的诸侯,他善于侍奉他们。
凡管岭南五府储跱【韩曰:五府谓岭南、安南、桂、容、邕也。韩文公集有《送郑权尚书序》曰:岭之南,其州七十,其二十二▯岭南节度府,其四十余分四府,府各置帅跱丈里切,亦作峙】出卒致谷,以谋叶平哥舒晃【孙曰:大厯八年九月,循州刺史哥舒晃反,十年十一月,江西观察使路嗣防讨平之】假守州邑【孙曰:谓为畨禺令也】民以便安,殄火讹,杀吏,威海盐,増算邦赋大减。所至皆用是理。年七十不肯仕,曰:吾为吏逾四十年,卒不见大者。今年至虑耗【孙曰:年至谓七十当致仕也,今俗本误作年志】终不能以筋力为人赢缩,因罢休,以经书教子弟,不问外事。加七年卒。君始以长者重。许与闻,凡交大官皆见礼。司徒佑尝以国事徴,顾谓君曰:「愿以老母为累,受托奉视,优崇至忘其子之去。」君讳某,字某。曽祖某某官,父某某官。嗣子陇西李氏出。曰徴,由进士为右卫胄曹,早没。次四子皆京兆韦氏出。曰儆,曰仿,曰敏,曰庭。女一人嫁栁氏壻,曰宗一【童曰宗一,公之弟也】其铭曰:不懈于位,不替于谋虑,▯以平【▯口▯切,一本作役】抚民,以苏僣火,不孽【一本作孽火,不作;一本作僣火不孽】悍吏,不牟【补注:二句即前所云殄火讹杀吏威也,牟,侵牟】惟寳于盐,亦赢其筹,公以忠,施私以义,跻既至于年,乃静于懐,衣柔膳甘,子侍孙携【侍一作掖】观经考古,教导斯齐,克夀克乐,呜呼终哉!于隂之原,爰位其墓,千万子孙来拜来附。唐故安州刺史兼侍御史贬栁州司马孟公墓志铭。孟氏之孤遵庆奉其父命,书九篇为善状一篇【善状行状也】来告曰:日月君薨,日月将▯于某,敢请刻辞。呜呼!公自假左赞善大夫,桓王司马【孙曰无桓王】太常少卿,为义成军中军兵马使【孙曰贞元二年九月以贾耽为义成军节度使,耽辟常谦为中军兵马使】其帅魏国公躭为宰相【孙曰九年五月耽入为宰相】命公左领军卫将军【孙曰左右领军卫将军各二人】事徳宗、顺宗、今上,立朝九年,加朝议大夫。居防防,用兵于赵【一无于字】起复居故官,为左神防行营先锋兵马使【孙曰元和四年十月诏削夺成德军节度使王承宗官爵,命神防右军中尉吐突承璀率兵讨之,以常谦为先锋兵马使】知牙而赵兵罢【孙曰五年七月赦承宗】不受禄,去金革,服防终。期命安州刺史,仍加侍御史,安州防遏兵马使,贬栁州司马。公尝佐魏公平襄阳,靖梁州【孙曰大厯十四年十一月以耽为梁州刺史,山南西道节度使,建中三年十一月以耽为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常谦皆佐其府】立义成军【孙曰耽镇义成时,淄青李纳虽去王号,外奉恩防,而心常蓄并吞之谋,耽待之不疑,淄青将士皆心服不敢异谋】魏公▯大恢竒,公能以任军政,是以又为卫将军。防防洁亷,动得礼节。伐赵之役,坚立堡垒,誓死麾下,法制明,其权力无能移。进不避患,退不败礼。安州迫寇攘【韩曰安州迫淮西之境,时淮西呉元济叛】多戎事,政出一切,吏以文持之,故贬。明年【元和九年】用兵于蔡【一无于字】朝廷诸公洎外诸侯,咸以公为请。未及徴,气乗肺溢,为水浮肤,而卒年六十。惟公志专于中,貌严于外,尝立廷中,毅然望之若圗形刻像。闻国难辄不寝食,谋度愤咤【咤怒也,陟驾切】以故病不可治。曾祖某官讳某。祖某官讳某,父某官讳某,公之讳曰常谦,子遵庆,弟曰某,铭曰:鲁仲孙氏,其世为孟【韩曰:孟氏世出鲁桓公子仲孙之后,仲孙为三桓之孟,故曰孟氏云】贲勇,光武【孙曰:孟贲,古之勇士,音奔】轲儒,绍圣公傅师法,以训戎政,执稽以庸【孙曰:稽,士卒兵器簿书也,周礼聴师田以简稽是也】咸致厥命,济济乎朝冕服,以光墨非从利【孙曰:墨,谓墨其衰绖】终役服防【服一作复】忠孝孔明,君子攸彰。昔者云中六级,下吏【韩曰:魏尚为云中守,虏常一入,尚帅车骑击之,坐上功,幕府差六级,文帝下之吏】公刺于安,法亦可议黜,伏南荒,豪士歔欷【上虚下希,又音戏】闻难以激,去食废寐,神乖气离,支膈莫遂。廷臣进言,侯伯拜章,帝命将施,俄仆于京【孙曰:京字误】代山丸丸,植栢与松【孙曰:诗松栢丸丸,丸丸松栢髙直之貌,它本作代山兀兀,恐非】其名惟何,忠孝孟公。
译凡是管理岭南五府的储备(韩说:五府指岭南、安南、桂、容、邕五府。韩愈《送郑权尚书序》说:“岭南有七十州,其中二十二州隶属岭南节度府,其余四十多州分属四府,各府分别设置节度使。”“跱”读丈里切,也作“峙”),发兵运粮,谋划平定哥舒晃(孙说:大历八年九月,循州刺史哥舒晃反叛;十年十一月,江西观察使路嗣恭将其讨平);代理镇守州县(孙说:指任番禺令),使百姓得到便利安定,消灭火灾谣讹,诛杀奸吏,威服海盗盐商,使国家赋税增加而损耗大减。他到哪里都用这种方法治理。七十岁时不肯做官,说:“我做官超过四十年,始终没有见到大事业。今年到了应当考虑精力衰耗的时候(孙说:年到七十岁就应当退休;今俗本误作‘年志’),终究不能再凭体力为别人增减劳苦,因此辞官休息,用经书教育子弟,不再过问外事。”又过了七年去世。马君起初就以长者受到敬重,许多事情都允许他参与;凡是同大官交往,都受到礼遇。司徒杜佑曾因国事征召他,回头对他说:“希望您把年老的母亲托付给我,让我接受您的托付代为照料,我会优厚尊崇她,甚至忘记自己的儿子离去。”马君名某,字某。曾祖任某官,名某;祖父任某官,名某;父亲任某官,名某。嗣子是陇西李氏所生,名征,凭进士出身任右卫胄曹,早年去世。其次四子都是京兆韦氏所生:儆、仿、敏、庭。女儿一人,嫁给柳氏女婿,名宗一(童说:宗一是公的弟弟)。铭文说:在职位上不懈怠,在谋划上不懈怠;努力使政事平治(“”字读口候切,一本作“役”),安抚百姓,使他们从火灾和谣讹中复苏;不让凶悍的官吏作恶(一本作“孽火”,不作“”;另一本作“火不孽”);不侵夺百姓,不只把盐当作财宝,还使盐利有所增长。您以忠心奉公,以义处理私事。既然年岁已经很高,便使内心安静;穿柔软的衣服,吃甘美的食物,儿子侍奉,孙子牵携(“侍”一本作“掖”)。观察经书,考究古事,以此教导子弟,使他们整齐有成;能够长寿,能够快乐。唉,终于结束了!在山阴的原野上,于是安置您的坟墓,千秋万代的子孙前来拜祭、依附。《唐故安州刺史兼侍御史贬柳州司马孟公墓志铭》。孟氏的遗孤遵庆奉父亲的命令,把九篇文字和一篇行状(善状就是行状)送来告诉我说:“我父亲在某年某月去世,某年某月将要安葬于某处,谨请您撰刻墓志。”唉!公起初代理左赞善大夫,任桓王司马(孙说:没有“桓王”),太常少卿;后来任义成军中军兵马使(孙说:贞元二年九月任贾耽为义成军节度使,贾耽征召常谦任中军兵马使)。他的主帅魏国公贾耽任宰相(孙说:贞元九年五月贾耽入朝任宰相),任命公为左领军卫将军(孙说:左右领军卫将军各二人)。公先后侍奉德宗、顺宗和今上,在朝廷任职九年,加授朝议大夫。居丧期间,赵地用兵(一本无“于”字),起复任原职,担任左神策行营先锋兵马使(孙说:元和四年十月,诏令削夺成德军节度使王承宗的官爵,命神策右军中尉吐突承璀率兵讨伐,任常谦为先锋兵马使)。了解牙军而赵军停止进攻(孙说:元和五年七月赦免王承宗),他不接受俸禄,脱下军装,穿丧服服丧到底。后来任安州刺史,加授侍御史、安州防遏兵马使,又被贬为柳州司马。公曾辅佐魏国公平定襄阳、安定梁州(孙说:大历十四年十一月任贾耽为梁州刺史、山南西道节度使;建中三年十一月任贾耽为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常谦都辅佐其府),建立义成军(孙说:贾耽镇守义成时,淄青李纳虽然去掉王号、表面接受恩命,内心常有吞并之谋;贾耽待他不疑,淄青将士都心服,不敢另有谋划)。魏公弘大奇伟,公能够承担军政,因此又任卫将军。常谦清廉,举止合乎礼节。讨伐赵地时,他坚定地修筑堡垒,在部下前发誓以死效命;法制严明,没有人能够改变他的权力。进取时不躲避祸患,退处时不失礼法。安州逼近叛寇和掠夺之地(韩说:安州逼近淮西边境,当时淮西吴元济叛乱),军务繁多,政令出于权宜一概施行,属吏却用文书加以牵制,因此他被贬职。第二年(元和九年)朝廷在蔡州用兵(一本无“于”字),朝廷诸公以及外地诸侯都为公请求复职。还没有来得及征召他,他的气息侵入肺部而溢出,水气浮肿于皮肤,便去世了,享年六十岁。公的志向专一于内,容貌严肃于外;曾站立在朝廷中,坚毅地望去,仿佛图画雕刻的塑像。听到国家有难,便不睡不食,谋划思虑,愤怒叹息(咤,是怒,读陟驾切),因此病势无法医治。曾祖任某官,名某;祖父任某官,名某;父亲任某官,名某。公名常谦,儿子遵庆,弟弟名某。铭文说:孟氏出自鲁国仲孙氏,世代为孟氏(韩说:孟氏世代出自鲁桓公之子仲孙之后,仲孙是三桓中的孟氏一支,所以称孟氏)。有孟贲那样的勇武(孙说:孟贲是古代勇士,贲音奔),有孟轲那样的儒学;继承圣公的师法,以此教练军政;掌握考核军籍的事务以建功(孙说:稽是士卒兵器和簿书,《周礼》有“听师田以简稽”)。都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朝廷上济济一堂,身穿冠冕礼服,使墨衰之服增光,而不是跟从私利(孙说:墨,是把丧服染黑)。最终服丧完毕,忠孝非常显明,君子的德行由此彰显。过去魏尚镇守云中,因一次敌寇入侵,他率车骑出击,因论功获罪,幕府只给他评定低六级,文帝把他交给司法官吏(韩说:魏尚任云中太守,匈奴曾一次入侵,魏尚率车骑攻击,因论功不实获罪,幕府削减六级,文帝把他交给狱吏)。公在安州任刺史,法律上也有可议之处而被罢免,困居南荒;豪士为之叹息(“歔欷”上读虚,下读希,又音戏)。听闻国家有难便受到激励,停止进食,废寝忘食,精神违离,气力离散,胸膈的病痛终于无法解除。朝廷大臣进言,诸侯长官上表请求,皇帝将要施行任命,不久公却倒毙在京城(孙说:“京”字有误)。代山高峻,栽种柏树和松树(孙说:《诗经》有“松柏丸丸”,“丸丸”是松柏高直的样子;其他本作“代山兀兀”,恐怕不对)。他的名字是什么?忠孝的孟公。
故连州员外司马凌君权厝志【韩曰:公与凌君,元和元年同贬员外司马。此志,永州作。集又有《哭连州员外凌司马》诗。别集又有《后志》,而诸本不载,今列之此篇后】年月日【韩曰元和三年】尚书都官员外▯和州刺史连州司马富春凌君讳准【孙曰准字宗一】卒于桂阳佛寺【孙曰桂阳连州】先是六月告于州刺史愽陵崔君曰:“余尝学黄帝书,切脉视病,今余肝伏以濇【张曰脉濇而不滑也○濇音色】肾浮以代,将不腊而死,审矣【补注腊歳终祭名左氏虞不腊矣】凡余之学孔氏为忠孝礼信,而事固大谬,卒不能有立乎世者,命也【有立俗本作有示误】臣道无以明乎国,子道无以成乎家,下之得罪于人以谪徙丑地,上之得罚于天以降被罪疾,余无以御也,敢以▯事为累。”又告为老氏者某曰:“余生于辰,今而寓乎戌【韩曰元和三年歳在戊子】辰戌冲也,吾命与脉叶其死矣乎?吾罪大,惧不克归柩于吾乡。是州之南有大冈不食【补注檀弓子髙曰我死则择不食之地而葬我焉】吾甚乐焉,子其以是▯吾。”及是咸如其言云。孤夷仲求仲以其先人之善余也,勤以志为请。呜呼!君字宗一,以孝悌闻于其乡,杭州刺史常召君以训于下,读书为文章,着《汉后春秋》二十余万言,又着《六经解》《围人文集》未就。有谋略,尚气节,赒人之急,出货力犹弃粃粺【上音匕,下旁卦切,与稗同】年二十以书干丞相,丞相以闻,试其文日万言,擢为崇文馆校书郎,又以金吾兵曹为邠寜节度掌书记。泚泾之乱【孙曰建中四年十月泾原节度使姚令言反推朱泚为主,凖时为邠宁掌书记以谋佐其节度使韩逰瓌破贼有功】以谋画佐元戎,常有大功,累加大理评事、御史,赐绯鱼袋,换节度判官,转殿中侍御史,府防罢职【孙曰贞元十二年五月邠宁节度使张献甫卒】后迁侍御史,为浙东亷使判官【孙曰十八年正月以常州刺史贾全为浙东观察使,以凖为判官】抚循罢人【罢音疲】。】按验污吏,吏人敬爱,厥绩以懋粹,然而光声闻于上,召以为翰林学士【孙曰:二十一年正月,自浙东召为翰林学士】德宗崩,迩臣议秘三日乃下遗诏,君独抗危词以语同列,王伾画其不可者十六七,乃以旦日发防【韩曰:癸已,德宗崩,甲午,发防】六师万姓安其分,遂入为尚书郎【韩曰:迁尚书都官员外郎】仍以文章侍从,由本官防度支调发出纳,奸吏衰止【孙曰:王叔文兼度支盐鐡副使,以凖佐其府,一作奸利,又一误作奸和】以连累出和州防连州【孙曰:永贞元年九月,自都官员外郎贬和州刺史,十一月再贬连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居母防不得归,而二弟继死,不食哭泣,遂防其明以没,盖君之行事如此,其报应如此。夫人髙氏,在越孤四人,南仲、殷仲在夫人所未至,执友河东栁宗元哀君有道而不明白于天下,离愍逢尤,天其生且又同过【见题注】故哭以为志,其辞哀焉。铭曰噫!凌君生不淑,学孔氏,扬芬郁,好谋谟,富天禄,雠禁书【孙曰:谓准甞为崇文馆校书郎】賛推毂【孙曰:谓为邠寜掌书记】观灵▯,获贞卜,徙东越,翊明牧【韩曰:为浙东观察判官】罢人苏,汚吏覆,升侍从,躬唘沃,▯危疑,兴大福,吏尚书,徒▯肃,佐经邦,财用足,道之踬【音致】身则辱,乌江垂【童曰:乌江和州】九疑麓【童曰:九疑连州山名】仍祸凶,遘兹酷,能知命,无怨毒,罪不冺,死犹僇【音戮】何以葬?南岭曲魂有灵,故乡复封兹壤,归骨肉为之铭志,陵谷。
故连州员外司马凌君墓后志元和某年月日立太子赦下【集注:韩曰:元和四年立太子,宁王肆赦。孙曰:元和七年六月立遂王宥为皇太子,降徳音。二说未详孰是】尝有非其罪柩得返▯,凌氏孤夷仲求,仲自连桂阳,举其先人之柩,▯筮吉利,某年月归于杭之新城,祔于其墓,刻前志志其行,益以后志志其时,立碣于坟东南隅,申志于外。噫!亦勤矣。以其先人之行,宜克大于后;以其孤之志,冝克承于初,艰其躬以延于无穷,承而大冝哉。
译《故连州员外司马凌君权厝志》。(韩愈说:公与凌君在元和元年一同被贬为员外司马。这篇墓志是在永州写的。文集又有《哭连州员外凌司马》诗。别集另有《后志》,但各版本都没有收录,现在列在这篇之后。) 某年某月某日(韩愈说:元和三年),尚书都官员外郎、和州刺史、连州司马富春凌君,名准(孙说:凌准字宗一),死在桂阳的一座佛寺中(孙说:桂阳即连州)。这年六月,他先向州刺史博陵崔君说:“我曾学习黄帝的医书,切脉看病。如今我的肝脉沉伏而涩(张说:脉涩而不滑)。(“濇”音色。)肾脉浮而代,恐怕活不到年终就会死,确实无疑了(补注:腊是年终祭祀之名,《左传》有“虞不腊矣”)。我平生学习孔氏之道,讲求忠孝礼信,却在现实中大错特错,终究不能在世上有所建树,这是命运啊(“有立”俗本作“有示”,误)。臣子的道义无法在国家中彰明,子女的道义无法在家庭中完成;向下得罪于人,被贬谪迁徙到丑陋偏远之地;向上受到上天惩罚,降下疾病加罪于我,我没有办法抵御,冒昧地把后事托付给您。” 他又告诉一位奉行老氏之道的人某某说:“我生于辰年,如今却寄居在戌地(韩说:元和三年为戊子年)。辰与戌相冲,我的命运与脉象相合,难道我就要死了吗?我的罪很大,恐怕不能把灵柩运回故乡。这个州城南面有一座不适合耕种的大冈(补注:《檀弓》记子高说:我死后,就选择不耕种的地方埋葬我),我非常喜欢那里,您就把我葬在那里吧。”到这时,一切都按照他的话办了。遗孤夷仲、求仲因为先父曾善待我,殷勤请求我撰写墓志。唉!凌君字宗一,以孝悌闻名乡里。杭州刺史常召他来教育部属。他读书作文,著有《汉后春秋》二十多万字,又著《六经解》《围人文集》,尚未完成。他有谋略,崇尚气节,救济别人的急难,拿出财物和力量就像丢弃糠秕一样(“粃粺”,上音匕,下音旁卦切,与“稗”同)。二十岁时以文章求见丞相,丞相把他的才能上报,试其文章,一天能写一万字,提拔为崇文馆校书郎;又以金吾兵曹任邠宁节度掌书记。泾原兵变时(孙说:建中四年十月,泾原节度使姚令言反叛,推朱泚为主;凌准当时任邠宁掌书记,以谋略辅佐节度使韩游瓌,破贼有功),以谋划辅佐主帅,常常建立大功,屡次加授大理评事、御史,赐绯鱼袋,调任节度判官,转任殿中侍御史。府署罢职后(孙说:贞元十二年五月邠宁节度使张献甫去世),又升任侍御史,任浙东廉使判官(孙说:贞元十八年正月,以常州刺史贾全为浙东观察使,任凌准为判官),安抚疲敝百姓(“罢”读疲)。他查验贪污的官吏,官吏和百姓都敬重爱戴他,他的功绩因此更加卓著。然而他的声名已经传到皇帝那里,便召他任翰林学士(孙说:元和二十一年正月,从浙东召入任翰林学士)。德宗去世,近臣商议秘不发丧三日,然后才下达遗诏;只有凌君独自用危急激切的话对同列进谏。王伾列举不可这样做的理由十六七条,于是第二天发布丧事(韩说:癸巳日德宗去世,甲午日发布丧事),六军和百姓都安守本分。于是入朝任尚书郎(韩说:升任尚书都官员外郎),仍凭文章侍从皇帝;以本官兼领度支调发、出纳事务,奸吏于是衰止(孙说:王叔文兼任度支盐铁副使,凌准辅佐其府;一本作“奸利”,另一本误作“奸和”)。因牵连获罪,出京任和州刺史,兼任连州司马(孙说:永贞元年九月,从都官员外郎贬为和州刺史;十一月又贬为连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居母丧不能回京,两个弟弟又相继去世,他不进食,哭泣不止,终于因丧毁身体而死。大概他的行事如此,他得到的报应也如此。夫人高氏留在越地,守着四个孤儿;南仲、殷仲还在夫人那里,没有来到这里。朋友河东柳宗元哀悼凌君有才有道却不能显名于天下,又遭离乱忧患、逢到祸尤,上天大概既让我们出生,又让我们共同获罪(见题注),所以哭泣着为他撰写墓志,文辞十分悲哀。铭文说:唉!凌君生来命运不善,学习孔氏之道,传播芬芳美名;善于谋划,享有天赐俸禄;校勘禁书(孙说:指曾任崇文馆校书郎),辅佐推举人才(孙说:指任邠宁掌书记);观察灵龟,得到吉祥的占卜;迁居东越,辅佐贤明的长官(韩说:任浙东观察判官);使疲敝百姓复苏,使污浊官吏覆灭;升入侍从之列,亲自施行教化(“唘”通“启”);扶持危疑局势,兴起大福;任尚书属官,使徒属肃然;辅佐治理国家,使财用充足。道义受挫(“踬”音致),自身便受辱;在乌江边(童说:乌江即和州)和九疑山麓(童说:九疑是连州的山名),仍遭遇凶祸,遇到这场惨酷之事。他能够知命,没有怨毒;罪名不能磨灭,死后仍受辱(“僇”音戮)。将葬在何处?南岭曲折之地,魂灵如果有知,故乡又把这片土地封作安葬之所,让遗骨归还故乡亲族。为此刻下墓志,使陵谷变迁也不能磨灭。《故连州员外司马凌君墓后志》。元和某年某月某日,立太子后颁下赦令(集注韩愈说:元和四年立太子,宁王代行赦令。孙说:元和七年六月立遂王宥为皇太子,颁下恩赦。两说不知哪一种正确)。过去有因非己之罪而死、灵柩得以返乡安葬的事。凌氏遗孤夷仲、求仲从连州桂阳迎回先父灵柩,龟卜筮占都说吉利,于某年某月归葬于杭州新城,附葬在祖墓旁。刻录前志以记载他的品行,又增加后志以记载这次迁葬之时,在坟墓东南角立碑,把后志刻在碑外。唉,也算勤勉了!以他先人的品行,本应在后世取得更大的成就;以他遗孤的志向,本应能够继承先人的事业。艰苦自身以延续到无穷后世,这样继承并发扬,难道不是很好吗?
故岭南盐铁院李侍御墓志天寳中诏李氏由凉武昭王以下【韩曰凉武昭王名暠字▯盛唐髙祖其七世孙也】皆得籍宗正故沂州刺史福以姑臧人【童曰姑臧郡凉州】附属于宁岐为族【孙曰寜王宪岐王范皆▯宗弟】曽祖生乐夀令昱昱生虢州司马叶世以儒闻叶生监察御史澣字濯缨明两经仕歴永兴临晋尉防天子方事诛伐南平蔡【韩曰元和十二年十月平蔡州】北服赵【韩曰千三年四月成德军节度使王承宗以徳棣二州归于有司】西走戎【补注戎谓吐蕃】东讨齐鲁【孙曰东平节度使李师道】五年间兵征卒戍籴行千里凡进用唯财赋为难君以试大理评事佐荆南两税使督天下诸侯之半调食饶给车击舟连【今本击字误作系○连字或作运】又守湖南盐铁转运院以能迁官移岭南益积功劳以介厉敦勤为率羣吏先【一无率字】年五十三元和十三年月日卒妻庐江何氏凡五世世郑出父曰士谔季父曰士干【孙曰士干永泰二年及进士第累为藩镇】有大名君之子二人曰夔曰导女一人曰某夔导皆幼不能事何夫人哭且戒柩行万里人咸观其礼焉▯伊阙用明年某月日甲子铭曰凉为帝基【孙曰:凉即谓凉武昭王】克顾厥▯,皇▯国牒,四邑显进,沂以属尊,世仕倚儒,宪宪濯缨,亦用学徒,既谷既官,式懋尔劳,四方用师,卒食之饶,致其亷介,率是诸侯于荆于交【孙曰:任荆南两税使】闗石是钧【孙曰:书闗石和钧,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石】邦有休功,惟吏之勤,冀施于大,以尽其有,孰司夀夭,君不克久,吉日来祔,伊阙之墓,子嗣孙承,有达冝兴【孙曰:昭七年左氏,圣人有明徳者,若不当世,其后必有达人】铭诏于神,永永是徴。
五百家注唐栁先生集巻十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栁先生集巻十一
墓志
译《故岭南盐铁院李侍御墓志》。天宝年间,诏令李氏从凉武昭王以下(韩说:凉武昭王名暠,字玄盛,唐高祖是他的七世孙),都可以登记在宗正寺的谱籍中。原沂州刺史李福因为是姑臧人(童说:姑臧是凉州的郡名),附属于宁王、岐王,列为宗族(孙说:宁王李宪、岐王李范都是玄宗的弟弟)。曾祖生乐寿县令李昱;李昱生虢州司马李叶。李氏世代以儒学闻名。李叶生监察御史李浣,字濯缨,通晓两部经书,历任永兴、临晋县尉。正当朝廷大举征伐:南面平定蔡州(韩说:元和十二年十月平定蔡州),北面使赵地归服(韩说:元和十三年四月,成德军节度使王承宗把德州、棣州交还官府),西面驱逐戎族(补注:戎指吐蕃),东面讨伐齐鲁(孙说:指东平节度使李师道)。五年之间,军队征发、士卒戍守,粮食运输千里,凡是调度供给,最困难的是财赋。李君以试任大理评事的身份辅佐荆南两税使,督办天下诸侯近一半的粮税调运,使粮食充足,车辆相接、船只相连(今本“击”字误作“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三年〕 (“连”字有的版本作“运”。)后来又主管湖南盐铁转运院,因为能干而升官,调任岭南盐铁院,更加积累功劳;以刚正严厉、敦厚勤勉为群吏表率(一本无“率”字)。五十三岁时,元和十三年某月某日去世。妻子是庐江何氏,五代祖先都出自郑氏。父亲名士谔,叔父名士干(孙说:士干在永泰二年考中进士,累任藩镇官员)。李君有盛名。儿子二人:夔、导;女儿一人,名某。夔、导都还年幼,不能侍奉何夫人。何夫人一边哭泣一边告诫他们,灵柩将行,跋涉万里,人们都称道他们的礼节。葬于伊阙,第二年某月某日甲子日刻下铭文:凉武昭王建立帝业的根基,能够顾念自己的后代;皇室弘扬国族谱牒,四个县都显贵进用。沂州因为尊贵的宗属而受重视,世代以儒学做官。光明显赫的濯缨,也以学问教育门徒;既取得俸禄,又取得官位,以此勉励你的功劳。四方正在用兵,终于使粮食供应充足;发扬廉洁刚介,率领荆南、交州诸侯;使关石的赋税公平(孙说:《尚书》有“关石和钧”,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石)。国家有美好的功绩,都是官吏勤劳所致。希望你的功业施展于更大的事业,尽情发挥你的才干;可是由谁掌管寿命长短?你不能长久。吉日来附葬,在伊阙的坟墓中;子孙相继,显达之人应当兴起(孙说:《左传》昭公七年说,圣人有明德却不能当世显达的,他的后代必有通达之人)。把这篇铭文告知神灵,永远以此为凭证。《五百家注唐柳先生集》卷十。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十一。墓志。
故试大理评事裵君墓志【韩曰:君之讳字,考之史表,皆不详。元和十四年卒,志亦是时作也】裴氏之昭【韩曰:説文庙昭穆,父为昭,南面;子为穆,北面。孙从父坐昭,音韶】曰:赠户部尚书讳某【孙曰:讳守真】穆曰:起居郎讳某【孙曰:讳侨卿】生均州刺史讳某【孙曰:讳叔猷】均州与其弟大理【孙曰:大理名伯言,为刑部员外郎,赠大礼卿】更为刑部郎,用文史名于朝,善杜礼书。长子曰某【长子叔猷之长子也】射进士防不中,去过汴,韩司徒▯迎取为从事【韩曰:▯为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使】以闻,拜太子通事舍人,进大理评事。当伐蔡及郓汴【孙曰:蔡谓呉元济,郓谓李师道,汴当作州字之误也】当为军首,赞佐有劳。既事,将侍太夫人于京师,道发疽【子余切】元和十四年月日终于河南敦厚里,年若干。字曰某,弟某以其丧归▯于某县某里,未果。娶有男子二人,女一人。男之长曰某,通两经,始杖且庐。铭曰:世守不迁,秀于士乡,不利有司,爰客于梁【孙曰:谓射进士防不中,去为汴州从事,汴大梁也】梁委其躬,乃相戎政,宫臣理属【孙曰:宫臣谓为太子通事舍人,理属进大理评事也】仍受国命,南蔡北曹【孙曰:北曹亦李师道也,师道有郓、曹、濮等十二州】五载首兵,柔刚辅理,平视太平,马牛既宁【韩曰:谓放牛归马皆获安宁也】告养于京【补注:即上云将侍太夫人于京师】栈车草草,我来周道【童曰:诗有“栈之车,行彼周道”,栈车役车也,周道洛阳○栈仕谏切】载饥载劳,神夺其孝,形经于洛,魂其焉如?庶终尔诚,隂侍里闾,膳饮不违,有弟之恭。既安且盈,厥志斯从。铭之故人,以慰尔衷。故大理评事栁君墓志【注】具本篇】晋之乱,栁氏始分,曰耆,为汝南守,居河东【孙曰:耆父景猷,晋侍中有二子,长曰耆,为汝南太守;少曰纯,为平阳太守】又五世曰庆,相魏【孙曰:耆子恭,后赵河东太守;恭曽孙缉,宋州别驾,宋安郡守;缉子僧习,与豫州刺史裴叔业据州归魏,为扬州大中正;僧习子庆,字更兴,后魏侍中左仆射】魏相之嗣曰旦【孙曰:旦字匡德】仕隋为黄门侍郎。其小宗曰楷【韩曰:礼记别子为祖,继别为宗,继襧者为小宗。孙曰:旦二子,长曰则,次曰楷,以其居次,故为小宗】至于唐,刺济、房、兰、廓四州。楷生夏县令府君讳绎,绎生司议郎府君讳遗爱,皆▯长安少陵原。遗爱生御史府君讳开,▯南阳。其嗣曰寛,字存谅。读其世书,杨于文辞,南方之人多讽其什,颇学礼而善为容【童曰:汉儒林传,徐生善为容,容谓容貌威仪之事】脩吏事,始仕家令主簿,进左骁卫兵曹,试大理评事,为岭南节度推官,荆南永安军判官。府罢为防士,出桂阳【童曰:桂阳郡郴州】下广州,中厉气呕泄,卒于公馆。元和六年八月七日也,年四十七。前娶琅邪王拱子,拱国子祭酒;后娶河东裴陵子,陵告成令。裴氏之出曰裴七君之从弟,以君之丧归过零陵,哭且告于宗元曰:「吾伯兄从事岭南,其地多货,其民轻乱,能以简惠和柔,匡弼所奉,假守支郡,海隅以宁。鬬狠仇怨,敦谕克顺,从公于荆,绥戎永安,仍専郡治,政用休阜。是时蜀冦始灭【韩曰:蜀冦刘辟】邦人疮痍,怀君之泽,咸忘其痛。其理也惠而不施之于大,其行也和而不至于年,其言也文而不显其声。今将以某月日袝▯,茍又不得令辞而志焉,是无以葢前人之大痛,敢固以请。」呜呼,余惧辞之不令,以为神羞,余敢不诺?铭曰:栁族之分,在北为髙,充于史氏,世相重侯【孙曰:自庆以下四世为相封侯】中书之世,实曰兰州【童曰:兰州谓楷】夏县政良【童曰:夏县谓绎】司议德优【童曰:司议谓遗爱】营营御史【童曰:御史谓开】乃佐元侯,惟君是嗣,其政克脩,储闱补吏【韩曰:谓为家令】环卫分曹【韩曰:谓为左骁骑兵曹】南越之庬,从事以宁,永安披攘,荐仍于兵,是董是经,既柔且平。浩浩呻呼,革为和声,胡不使夀而夺之龄,挺于海壖【童曰:壖,城下田也○壖而縁切,柩一作挺】圹于邓邦【孙曰:圹,堑穴也,谓祔▯南阳○圹,苦谤切】厥弟孔哀,惟行之恭,呱呱小子【呱音孤】缞而不庐【缞音崔】充充令妻,髽首而居【张曰:礼记,男子免而妇人髽,髽以麻约髻也○髽,庄华切】鸟兽号鸣,助我踟蹰【孙曰:礼记,鸟兽丧其羣匹,越月逾时则必反巡,过其故乡鸣号焉,踟蹰焉乃能去之】刻此悲辞,藏之奥隅【韩曰:尔雅,西南隅谓之奥】
译《故试大理评事裴君墓志》。(韩愈说:考察史书和世系表,都没有详细记载裴君的名和字。裴君死于元和十四年,这篇墓志也是当时写的。) 裴氏的昭系(韩愈说:《说文》讲庙制的昭穆:父为昭,面向南;子为穆,面向北。孙子随父而坐,也属昭,昭读韶)说:赠户部尚书,名某(孙说:名守真)。穆系说:起居郎,名某(孙说:名侨卿)。起居郎生均州刺史,名某(孙说:名叔猷)。均州刺史与他的弟弟大理卿(孙说:大理卿名伯言,曾任刑部员外郎,追赠大理卿)交替任刑部郎,以文史名闻朝廷,擅长杜预的《春秋左氏传》义例。长子名某(长子是叔猷的长子),参加进士考试,屡次不中,离开京城经过汴州,韩司徒弘迎接他,收为属官(韩说:韩弘任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使),上报朝廷,授太子通事舍人,升任大理评事。讨伐蔡州和郓州、汴州时(孙说:蔡指吴元济,郓指李师道;“汴”应是“州”字之误),应当任军中首领,辅佐有功。事情结束后,将要在京师侍奉太夫人,途中背上生疽(疽读子余切)。元和十四年某月某日死于河南敦厚里,年岁若干。字某。弟某把他的灵柩运回,准备安葬在某县某里,尚未办成。娶妻,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长子名某,通晓两部经书,刚开始服丧,已经扶杖并结庐守墓。铭文说:世代守持家业而不迁改,在士人乡里才华秀异;参加有司考试不顺利,于是客居大梁(孙说:指参加进士考试不中,离京任汴州从事;汴州就是大梁)。大梁接纳了他的身躯,于是辅佐军政;成为宫廷属官,治理大理事务,仍然接受国家任命。南面的蔡州,北面的曹州(孙说:北曹也指李师道;李师道拥有郓、曹、濮等十二州),五年统领军队;以柔和刚强辅佐治理,平定之后呈现太平景象,马牛都已经安宁(韩说:指放牛归马,各得安宁)。回来京城奉养母亲(补注:即上文所说将侍奉太夫人于京师),驾着简陋的车,匆匆来到我走的周道(童说:《诗经》有“栈车之车,行彼周道”;栈车是服役之车,周道指洛阳)。(栈,读仕谏切。)一路饥饿,一路劳苦,精神被夺,因而不能尽孝;身体经过洛阳,魂魄将归向哪里呢?希望你最终完成孝诚,在阴间守护乡里;饮食供奉不缺,以此尽弟弟的恭敬。既然安定又充足,你的志愿也就实现了。故人刻下这篇铭文,用来安慰你的内心。《故大理评事柳君墓志》(注文:详见本篇)。晋代发生战乱,柳氏开始分支。有柳耆,任汝南太守,居住在河东(孙说:柳耆的父亲柳景猷任晋侍中,有两个儿子,长子柳耆任汝南太守,幼子柳纯任平阳太守)。又过五代,有柳庆,辅佐魏国(孙说:柳耆的儿子柳恭任后赵河东太守;柳恭的曾孙柳缉任宋州别驾、宋安郡守;柳缉的儿子柳僧习与豫州刺史裴叔业占据州城归附北魏,任扬州大中正;柳僧习的儿子柳庆,字更兴,任后魏侍中、左仆射)。魏相柳庆的后代是柳旦(孙说:柳旦字匡德),在隋朝任黄门侍郎。他的旁支后代是柳楷(韩说:《礼记》说,别子以祖为宗,继承别子的称大宗,继承嫡长子的称小宗;孙说:柳旦有两个儿子,长子柳则,次子柳楷,因为柳楷居次,所以称小宗)。到了唐代,柳楷出任济、房、兰、廓四州刺史。柳楷生夏县令府君柳绎,柳绎生司议郎府君柳遗爱,都葬在长安少陵原。柳遗爱生御史府君柳开,葬在南阳。他的后代柳宽,字存谅。柳宽研读家传经书,长于文辞,南方人多传诵他的诗文;颇为学习礼仪,善于仪容举止(童说:《汉书·儒林传》说徐生善于礼容,容指容貌威仪),精通吏事。起初任家令主簿,升任左骁卫兵曹,试任大理评事,任岭南节度推官、荆南永安军判官。府署罢职后,他任防御士,出桂阳(童说:桂阳郡即郴州),下行到广州,中途患重病,呕吐腹泻,死在公馆。时间是元和六年八月七日,享年四十七岁。先娶琅邪王拱的女儿,王拱任国子祭酒;后娶河东裴陵的女儿,裴陵任告成县令。裴氏所生的裴七君,是您的堂弟。他带着您的灵柩回乡,经过零陵时,哭泣着向宗元说:“我的伯兄任岭南从事,那地方货物丰富,百姓轻易作乱;他能够用简约仁惠、温和柔顺的方式,匡正辅佐所奉行的政令;代理镇守一个支郡,使海边地区得到安宁。面对争斗、凶狠和仇怨,他敦厚劝谕,使人归顺;跟随公到荆南,安抚戎人,使永安军安定;又专门治理郡政,政绩因此兴盛。当时蜀地叛寇刚刚被消灭(韩说:蜀寇指刘辟),国家百姓满目疮痍,思念您的恩泽,都忘记了自己的痛苦。他的治理是仁惠,却没有施展到更大的范围;他的品行是和顺,却没有享年长久;他的言语富有文采,却没有显扬声名。如今将于某月某日附葬,如果又得不到您美好的文辞来记述他,就无法遮盖前人的巨大悲痛,所以我冒昧坚持请求。”唉!我担心文辞不美,会使神灵羞惭,难道敢不答应吗?铭文说:柳氏族人分支之后,在北方成为显贵;充任史官,世代辅佐宰相、封为重侯(孙说:自柳庆以下四代为相、封侯)。中书省一系,实在说的是兰州刺史柳楷;夏县县政良好,说的是柳绎;司议郎德行优美,说的是柳遗爱;勤勉不息的御史,说的是柳开。于是辅佐大诸侯,只有您继承他们;您的政绩能够修明。储宫属官补任吏职(韩说:指任家令),禁卫军分掌职务(韩说:指任左骁骑兵曹)。南越地区广大,任从事使它安宁;永安军抵御扰攘,接连遭遇兵事;您主持并治理一切,既使人柔服,又使地方平定。浩大的呻吟呼号,改变成和平的声音。为什么不让您长寿,反而夺去您的年命?您挺立在海边(童说:壖是城下的田地)。(壖,读而缘切;“挺”字有一本作“柩”。)将在邓地安葬(孙说:圹是墓穴,这里指附葬于南阳)。(圹,读苦谤切。)您的弟弟极其悲哀,只能恭敬地履行丧礼;小小的孩子哇哇哭泣(呱音孤),穿着丧服却不能结庐守墓(缞音崔);美好的妻子充满悲伤,盘结头发居丧(张说:《礼记》说,男子戴免冠,妇人髽发;髽是用麻束住发髻)。(髽,读庄华切。)鸟兽也哀号鸣叫,帮助我们徘徊悲痛(孙说:《礼记》说,鸟兽失去同类或配偶,过了一个月、一个时节,必定返回故乡巡行,经过旧居时哀鸣徘徊,然后才离去)。刻下这篇悲伤的文辞,把它藏在墓穴深处(韩说:《尔雅》说,西南角称为奥)。
故秘书郎姜君墓志秘书郎姜防【音谔或作防】字某,开元皇帝外孙也【韩曰:防母,▯宗女新平公主】始,楚国公皎与上防益贵幸【孙曰:皎与▯宗有龙潜之旧,先天二年预诛窦怀贞等,以皎为银青光禄大夫,工部尚书,封楚国公】子庆初得尚某公主【韩曰:皎子庆初,生未晬,▯宗许尚主,后沦落二十年,李林甫为相,即皎之甥,从容奏之,天寳十载,诏庆初尚主,授驸马都尉】生防,防生三日,上曰:“他物无以饷吾孙”,即勑有司以第六品告,与绯衣银鱼,得通籍出入。凡名是官七十,某年终不徙。然其间在蜀、汉、荆、楚,以大诸侯命守州邑,辄以劳称,时缺则复命。好逰嗜音,以生富贵,畜妓能传宫中声,贤豪大夫多与连欢。后加老风病,手足竒右【竒音畸】可用不能就官。士有载酒来,则出妓,搏髀笑戯【髀,股也,音陛】观者尚识承平王孙故态【他代切】元和十四年月日终,桂州都督御史中丞裴公曰【孙曰:桂管观察使裴行立】噫,帝戚也,▯不可以亷为具,物祭以豚酒,月日▯州东南一里。”子某年若干,母曰雷姬。铭曰:始贱终贵,于世为遂;防荣老穷,在物为凶。均之得丧,谁缺谁丰?若君者,银朱于始生,钟鼎以及壮,不矍矍于进取【童曰:矍矍,疾走貌。矍,居防切】不施施于骄伉,左弦右壶,乐以自放。虽老而客死,未尝戚乎已。与夫拳拳恐悸,防谄负义,得之拘拘,荣不葢愧,以终其身而不能止者,不犹优乎?亡友故秘书省校书郎独孤君墓碣。呜呼!有唐仁人独孤君之墓祔于其父太子舍人讳助之墓之后。自其祖赠太子少保讳问俗而上,其墓皆在灞水之左【韩曰:灞水出蓝田谷,北入渭,▯长安。○灞音霸】今王父营陵于其侧,故再世在此。呜呼!独孤君之道和而纯,其用端而明。内之为孝,外之为仁。黙而智,言而信。其穷也不忧,其乐也不淫。读书推孔子之道,必求诸其中。其为文深而厚,尢慕古雅,善赋颂。其要咸归于道。昔孔子之世,有顔回者能得于孔子,后之仰其贤者,譬之如日月,而莫有议者焉。呜呼!独孤君之明且仁,如遭孔子有两顔氏也。今之世有知其然者乎?知之者其信于天下乎【一本作:今之世有知其然者,其信于天下乎。少四字】使夫人也夭而不嗣,世之惑者犹曰尚有天道,嘻乎甚耶!君讳申叔,字子重,年二十二举进士【孙曰:贞元十三年申叔中进士】又二年,用博学宏词为校书郎。又三年,居父丧未练而没【孙曰:礼记三日而食,三月而沐,期而练,练小祥也】葢贞元十八年四月五日也。是年七月十日而▯。卿曰某乡,原曰某原。呜呼!君短命,行道之日未久,故其道信于其友,而未信于天下。今记其知君者于墓。韩泰安平南阳人,李行谌元固,其弟行敏中明。赵郡赞皇人,栁宗元河东解人,崔广畧清河人【余人皆有名字,此独言广畧,当是脱误】韩愈退之昌黎人,王涯广津太原人,吕温和叔东平人,崔羣敦诗清河人,刘禹锡梦得中山人,李景俭致用陇西人,严休复▯锡冯翊人,韦词致用京兆杜陵人。
译《故秘书郎姜君墓志》。秘书郎姜防(“防”音谔,也有版本作“防”),字某,是开元皇帝的外孙(韩说:姜防的母亲是玄宗的女儿新平公主)。当初,楚国公姜皎和皇上有旧,得到更加尊贵的宠幸(孙说:姜皎与玄宗有潜邸旧交,先天二年参与诛杀窦怀贞等人,以姜皎为银青光禄大夫、工部尚书,封楚国公)。姜皎的儿子庆初刚出生就被许配给某公主(韩说:姜皎的儿子庆初出生还不满周岁,玄宗就答应让他娶公主;后来沦落二十年,李林甫任宰相,因是姜皎的外甥,从容奏请此事,天宝十年,诏令庆初尚公主,授驸马都尉)。姜庆初生姜防,姜防出生三天,皇上说:“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赏赐我的外孙。”于是命有关部门按第六品官的规格登记,赐给绯衣银鱼,使他得以凭籍出入宫禁。他一生挂名这个官职七十年,某年始终没有升迁。然而这期间,他在蜀、汉、荆、楚等地,受大诸侯之命镇守州邑,总是以劳绩著称,官职有缺时便重新授命。他喜欢游玩,嗜好音乐,凭借出生而享有富贵,蓄养歌妓,能够传习宫中的声乐,贤人豪士和大夫多与他结交欢宴。后来年老,又患风病,手足奇异偏斜(“奇”音畸),可以使用却不能赴任。士人有带酒来访,他就让歌妓出来,拍着大腿笑闹(髀是大腿,音陛)。观看的人还能够认出承平时代王孙的旧日姿态(“态”读他代切)。元和十四年某月某日去世。桂州都督、御史中丞裴公说(孙说:桂管观察使裴行立):“唉,这是皇帝的亲戚,不能只用廉俭的礼物办丧事。”于是用猪和酒祭奠,某月某日葬在州城东南一里处。” 儿子名某,年岁若干;母亲名雷姬。铭文说:起初卑微,最终显贵,在世间算是顺遂;早年荣盛,老来困穷,在世间又算是不幸。把得失均衡来看,谁有所缺,谁有所丰?像姜君这样的人,出生时就享有银朱之贵,成年时又有钟鼎之荣;不急切奔走于仕进(童说:矍矍是急走的样子,矍读居防切),也不傲慢自夸;左手弹弦,右手举酒壶,快乐地放任自己。虽然年老客死异乡,却从未因此忧戚。与那些小心翼翼、恐惧忧惧,谄媚负义,得到一点利益便拘束不安,获得荣华却不能遮盖羞耻,直到终身也不能停止的人相比,难道不是优胜得多吗?《亡友故秘书省校书郎独孤君墓碣》。唉!有唐仁人独孤君的墓,附葬在他父亲太子舍人独孤助的墓后。从他的祖父、追赠太子少保独孤问俗往上数,祖先的墓都在灞水东岸(韩说:灞水发源于蓝田谷,向北流入渭水,隶属长安)。(灞音霸。)如今祖父在旁边营建陵墓,所以两代人的墓都在这里。唉!独孤君的品德平和而纯正,他的施用端正而明白。对内表现为孝,对外表现为仁;沉默时有智慧,说话时守信用。困穷时不忧愁,快乐时不过度。他读书,推究孔子的道,必定要在自己心中求得实证。他写文章深厚有力,尤其仰慕古雅,擅长写赋和颂;文章的宗旨都归于道。过去孔子的时代,有颜回能够得到孔子的真传,后世仰慕他的贤德,把他比作日月,却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唉!独孤君的明智和仁厚,如果遇到孔子,便像孔子有两个颜氏一样。如今这个时代有知道这一点的人吗?知道的人能让天下都相信吗(一本作“今之世有知其然者,其信于天下乎”,少四字)?假如这样的人早夭而没有后代,世上迷惑的人还会说天道存在吗?唉,实在太可叹了!君名申叔,字子重,二十二岁考中进士(孙说:贞元十三年申叔中进士)。又过两年,凭博学宏词科任校书郎。又过三年,父亲去世,服丧尚未满小祥便去世(孙说:《礼记》说三日进食,三月沐浴,服丧满一年后练祭;练即小祥)。大概是贞元十八年四月五日。此年七月十日安葬。县名某乡,墓地名某原。唉!君命短促,行于世间的时间不长,所以他的道德只为朋友所信,却没有为天下所信。如今把那些了解君的人记在墓上:韩泰,安平、南阳人;李行谌,元固;他的弟弟李行敏,中明;赵郡赞皇人;柳宗元,河东解人;崔广略,清河人(其余人都有名和字,唯独这里单说广略,应该是脱漏错误);韩愈,字退之,昌黎人;王涯,字广津,太原人;吕温,字和叔,东平人;崔群,字敦诗,清河人;刘禹锡,字梦得,中山人;李景俭,字致用,陇西人;严休复,字玄锡,冯翊人;韦词,字致用,京兆杜陵人。
故襄阳丞赵君墓志【集注:赵公矜之死,自贞元十八年至元和十三年,凡十七载之久,来章乃能求于人所不知者而归之公,此志非以神其事,所以大其孝也】贞元十八年月日,天水赵公矜【孙曰:其先河南新安人】年四十二【四或作三】客死于栁州,官为敛▯于城北之野。元和十三年,孤来章始壮,自襄州徒行求其▯,不得,徴书而名其人,皆死,无能知者。来章日哭于野,凡十九日,唯人事之穷,则庶于卜筮。五月甲辰,卜秦誗【直亷切,晏本作利】兆之,曰:“金食其墨,而火以贵,其墓直丑,在道之右,南有贵臣冡,土是守【孙曰:书宜于冡上,冡土社神】乙巳,于野宜遇西人,深目而髯,其得实,因七日发之,乃觏其神。明日求诸野,有叟荷杖而东者【荷檐也】问之曰:“是故赵丞儿耶?吾为曹信【一云于是】是迩吾墓。噫!今则夷矣【夷平也】直社之北二百举武【孙曰:礼记堂上接武,堂下布武,武迹也】吾为子蕝焉【童曰:説文防朝束茅表位曰蕝,春秋置茅蕝表坐○蕝子悦切】辛亥,启土有木焉,发之,绯衣緅衾【孙曰:周礼三入为纁,五入为緅,青赤色○緅将侯反】凡自家之物皆在,州之人皆为出涕,诚来章之孝。神付是叟以与▯偶不然,其协焉如此哉。六月某日就道,月日▯于汝州龙兴县期城之原。夫人河南源氏,先殁而祔之。矜之父曰渐,南郑尉;祖曰倩之,郓州司马;曽祖曰▯安,金紫光禄大夫,国子祭酒【孙曰:▯安弟▯智,唐史有传】始矜由明经为舞阳主簿,蔡师反【韩曰:贞元十五年,淮西节度使呉少诚反】犯难来归,擢授襄城主簿,赐绯鱼袋,后为襄阳丞。其墓自曽祖以下皆族以位【孙曰:周礼墓大夫令国民族▯而掌其禁令,正其位,掌其度数,注令族▯各从其亲,位谓昭穆也】时宗元刺栁,用相其事,哀而旌之以铭。铭曰:誗也挈之【韩曰:挈谓鑚▯也。○挈音契】信也蕝之,有朱其绂,神其列之,恳恳来章,神实恫汝【恫:痛也,音通】锡之老叟,告以兆语,灵其鼓舞,从而父祖孝,斯有终,宜福是与。百越蓁蓁【音榛】羁▯相望【童曰:羁▯谓羁旅而亡者,相望在外而望还也。望音忘】有子而孝,独归故乡,涕盈其铭旌,尔勿忘。
故温县主簿韩君墓志有唐故温县主簿【一本作有故唐温县主簿】韩慎,字某,汉弓髙侯其先也【韩曰韩王信子頺,当封弓髙侯】徙于南阳,传世至今。唐侍中讳瑗【韩曰瑗字伯玉,髙祖时为相】克用贞亮,奋于国难。侍中兄子郢州刺史讳某某,生御史著作郎讳某某,生尚书库部郎中万州刺史讳某【郢州著作郎万州刺史,史皆不详其名字】嗣以文行大其家业,君万州长子也【孙曰万州三子慎丰泰】以父任为建陵挽郎【童曰肃宗山陵曰建陵】累调授王府叅军,襄州襄阳尉。至于是邑,贞元十六年,又调于天官署河阳丞,未拜,十有一日暴病卒于长安永崇里先人之庐。又十有一日,▯防袭吉【孙曰袭因也,谓▯筮皆吉】祔于咸阳洪渎原先人之墓,礼也。先三日,外姻家老【孙曰左氏传士逾月外姻至】谋为之志。季弟泰【韩曰泰字安平,亦为祠部郎中】哀不能文,故托于友焉。呜呼,生也以其弟之恭,知君之为友;没也以其弟之戚,知君之为爱。惟友爱出于孝,移于忠,施于人事,无往不达。余故得受其辞,书于石曰:友而爱而忠孝宜之,貌称其行,行称其词。贱而不夀,为善是悼。祔于祖考,初筮攸告【童曰易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季也之纯,寘哀无垠。终窭且贫【童曰诗终窭且贫,窭亦贫也○窭郡羽切】控于仁人,备物称家【孙曰礼记子由问丧具子曰称家之有无】其仪式陈,爰相其悲,载刻兹珉。
译《故襄阳丞赵君墓志》。(集注:赵公名矜之去世,从贞元十八年到元和十三年,共十七年之久;来章终于能够向别人请求,为不被世人知晓的人归附于公。这篇墓志不是为了神化他的事迹,而是为了彰显他的孝心。) 贞元十八年某月某日,天水人赵矜(其祖先是河南新安人)四十二岁(“四”有版本作“三”)客死柳州,官府替他收殓,葬在城北郊野。元和十三年,孤子来章刚成年,从襄州徒步寻找父亲的墓葬,却没有找到;查考文书询问这个人的情况,知情者都已死去,没有人能够知道。来章每天在野外哭泣,共哭了十九天。既然人力已经穷尽,便希望求助于卜筮。五月甲辰日,用秦誗(音直廉切,晏本作“利”)所传的方法占卜,卦兆说:“金侵蚀它的墨迹,而火因此显贵;墓在丑方,正对着道路的右边,南面有贵臣的坟墓。这里的土神是守护者。”乙巳日,在野外应当遇到一个西来的人,深眼窝而多胡须;如果得到实情,七天后挖掘,就能见到他的尸骨。第二天到野外寻找,遇见一个背着拐杖向东走的老人(“荷”是背负的意思),便问他。老人说:“你是故赵丞的儿子吗?我替曹信(一本作‘于是’)靠近我的坟墓。唉!如今已经被夷平了(夷,平的意思),就在社坛北面二百步(《礼记》说堂上接武、堂下布武;武是脚印)。我替你用茅草作个标记吧(《说文》说,防备朝会时用束茅标明位置叫作蕝;《春秋》中也有设置茅蕝以标明座位的说法;蕝音子悦切)。辛亥日,掘土时发现了棺木,打开一看,里面有绯色衣服和緅色被子(《周礼》说染三次为纁色,染五次为緅色,即青赤色;緅音将侯反)。凡是原来家中的物品都还在,州里的人全都为此流泪;这实在是来章孝行所感动的。神灵把这件事托付给老人,难道只是偶然吗?事情竟这样相合。六月某日上路,某月某日把赵矜安葬在汝州龙兴县期城原。夫人是河南源氏,先已去世,也附葬在那里。赵矜的父亲叫渐,任南郑县尉;祖父叫倩之,任郓州司马;曾祖叫弘安,任金紫光禄大夫、国子祭酒(弘安的弟弟弘智,《唐史》有传)。赵矜起初凭明经科出身,任舞阳主簿;蔡师反叛(贞元十五年,淮西节度使吴少诚反叛),赵矜冒险来归,升任襄城主簿,赐绯鱼袋,后来任襄阳丞。他的墓地从曾祖以下都按官位排列族葬(《周礼》说墓大夫负责命令国人按族葬埋并掌管禁令,确定墓位和尺度;注说族葬各依亲疏,墓位指昭穆次序)。当时宗元任柳州刺史,帮助办理这件事,哀悼他并用铭文表彰他。铭文说:用誗法为他钻龟占卜(挈,钻龟;音契)。占卜确实灵验,便为他作了茅标;他的绶带有朱色,神灵把他列入神明之中。恳切的来章啊,神灵实在为你悲痛。赐给他一位老者,让老人把卦兆告诉你;神灵为之鼓舞,因此能像父祖一样尽孝,使孝行有始有终,福禄应当由此降临于他。百越之地草木茂盛,羁旅而死的人彼此相望。有儿子而且孝顺,独自把父亲归葬故乡,眼泪洒满你的铭旌;你不要忘记。故温县主簿韩君墓志 唐朝故温县主簿韩慎,字某,是汉代弓高侯韩王信后裔(韩王信的儿子颓,封弓高侯),迁居南阳,世代传到今天。唐侍中韩瑗(字伯玉,高祖时任宰相)忠贞正直,在国家危难中奋发有为。侍中的侄子、郢州刺史韩某某,生御史著作郎韩某某,韩某某生尚书库部郎中、万州刺史韩某(郢州、著作郎、万州刺史,史书都没有记载他们的名字)。韩慎继承先人的文才品行,使家业更加显大;他是万州刺史的长子(万州有三个儿子:慎、丰、泰)。因父亲的任职资格,他担任建陵挽郎(肃宗的陵墓称建陵);多次调任后授王府参军、襄州襄阳县尉。到任温县后,贞元十六年又调任天官署河阳丞,还没有赴任,十一天后便在长安永崇里先人的宅舍中突然病死。又过十一天,龟卜筮占都得吉兆(袭,因;指龟卜和筮占都吉利),于是按礼附葬于咸阳洪渎原先人的墓中。下葬前三天,外姻家的长者(《左传》说士死逾月,外姻才来)商议为他作墓志。他的弟弟泰(字安平,也任祠部郎中)悲痛得不能作文,所以托付给朋友。唉!从他弟弟的恭敬,可以知道韩君对朋友的情谊;从他弟弟的悲痛,可以知道韩君对亲人的爱。朋友之爱出自孝,转化为忠,施用于人事,没有不能通达的地方。因此我能够接受他的请求,把这些话刻在石上:他既是朋友,又有友爱,又忠又孝,实在相宜;容貌与品行相称,品行与言辞相称。他身份卑微而寿命不长,令人为他的善行未能施展而悲悼。附葬于祖先墓旁,起初占卜所得的神意已经告知(《易》说初次占筮便告知,再三占筮就是亵渎,亵渎便不告知)。弟弟泰的纯厚,使他的悲哀没有边际。终身困窘而贫穷(《诗》说“终窭且贫”,窭也是贫穷的意思;窭音郡羽切)。他向仁人求助;丧葬用品依照家中的财力准备(《礼记》说丧葬器具应当量家有无)。仪式已经陈列,于是我体察他的悲哀,刻下这块美石。
东明张先生墓志【韩曰:张因死于封时,公在永封,与永近,故其徒从公志墓】东明先生张氏曰:「因尝有以文荐于天子,天子防试甚髙【孙曰:因举诏防】以为长安尉。一年投去印绶,愿为黄老术,诏许之【孙曰:因乞为道士上许之】居东明观三十余年,受毕法,道行峻异,得众真秘书诀箓【箓籍也】聚经籍图史,侔于麟阁【孙曰:汉有麒麟阁藏书之府】以弟回降秩封州,先生曰:「吾老矣,支体不可解也,遂从以去。」明年,回之子袭死,哭之恸,遂病。既亟,以命回曰:「吾生天寳讫贞元乙酉嵗十月【韩曰:乙酉当是贞元二十一年】今死于汝之手,盈吾志矣。京师吾生矣,毕原先人之归也【孙曰:毕原在长安文王所▯处】必以返▯。」乃自为志而卒。明年正月某日▯,如其言。弟子某等为碑,以志于墓。辞曰:匪禄而康,匪爵而荣。漠焉以虚,充焉以盈。言而不为华,光而不为名。介洁而周流,苞涵而清宁。幽观其形,与化为防,寂寞以成其道。是以勿婴世,皆狂狂奔利,死名不能浩浩。端一以生,或曰:“先生友悌以遁,慈防以死,若不能忘情者,何耶?”吾曰:“道去友耶?去慈耶?从容以求其得之耶?”荡莽狠悻【悻亦狠也,荡音荡,狠下恳切,悻下耿切,旧本悻作宰胥。山沈晦谓当作悻】道之非耶?且夫亏恩壊礼,枯槁顦顇【上音樵,下音萃】隳圣图夀【隳翾规切】离中就异,歘然与神▯为偶【童曰:歘説文云有所吹起○歘许勿切】顽然以木石为类,倥侗而不实【倥侗音空同】穷老而无死。先生之道,固知异夫如此也。乃书于石以纪。虞鸣靍诔【并序】维某年月日前,进士虞九臯,字鸣靍,终于长安亲仁里。既克▯于髙阳原,二三友生皆至于墓,哀其行之不昭于世,追列遗懿,求诸后土,申荐嘉名,实曰恭甫。乃作诔曰:呉虞之分【孙曰史记武王克殷封太伯之后为二国其一虞在中国其一呉在蛮夷】爰宅上阳【韩曰僖五年左氏晋侯围上阳注上阳虢所都今云虞宅上阳未详】其后优防在越为乡【童曰虞氏世为防稽人防稽越国】延诩辅汉【孙曰后汉永平三年延为太尉八年为司徒十四年自杀延字子大陈留东昏人顺帝时诩官尚书令诩字升卿陈国武平人○诩况甫切】恢定封疆东徙之贤时惟仲翔【韩曰呉志虞翻字仲翔防稽余姚人】曰预曰喜在晋克彰【韩曰虞喜字仲宁弟预字叔宁翻之族也】义笃斯文有苾其芳【童曰説文苾馨香也○苾毗必蒲结二切】秘书多能垂耀于唐【孙曰世南字伯施太宗时为秘书少监】洎于汉阳世德以昌【孙曰汉阳沔州郡名九臯父当终沔州刺史】毗赞尚父【孙曰九臯父当为郭尚父从事】休徴用扬惟我先君并时翺翔【上牛刀切下音祥】洽主记室【孙曰郭尚父居朔方公父镇为记室与当同在幕府】蔚其辉光实契伯仲永永不忘汉阳元子实绍其美传袭儒风彪炳文史克恭以孝惟礼是履誉洽于乡论为秀士【童曰礼命乡论秀士注秀士乡大夫所考有德行道艺者】百郡之选丛于京师昧没腾籍乘凌蔽欺生之始至则奋其仪退黙以谦【黙一作然】人悦而随名卿是挈先进咸推方出羣类振耀于时祸丁舅氏漂沦海沂捧讣号呼匍匐増悲丧有防主礼或多违孰徇于名而不是思投袂就道乘艰若夷竭诚丧具申敬裳帷万里来复祗袝于墓遽不凌节俭而有度由其温恭守以贞固行道咨嗟观礼兴慕复从乡赋焕发其华克不再举闻于邦家倚闾千里欢咏斯多姻族盈门载笑且歌君之不淑名立志沮庆归其乡身终逆旅生死已间夀觞方举,贺书在途,委骨归土,哀欢易地,吊庆交户,神明不仁,降此大苦,呜呼哀哉!惟昔夏首,羁贯相亲【孙曰:镇为岳鄂都团练判官,当为沔州刺史,故公与九臯相善。夏口,鄂州也。羁贯,丱角也。韩曰:谷梁子云,子生羁贯,成童不就师,传父之罪也。贯与丱同】通家修好,讲道为邻,既冠于阼【音祚】思致其身,升于司徒【韩曰:王制命乡论秀士,升之司徒,曰选士】及尔继年【孙曰:贞元九年,公举进士】交欢二纪,莫间斯言,愉乎其和,确尔其坚,更为砥砺【砥音▯】咸去韦▯【童曰:西门豹以性刚急,常佩韦以自戒;童安于以性寛缓,常佩▯以自警】今则遽已,吾其缺然,呜呼哀哉!诔行谋諡【諡,行之迹也,音示】惟古之道,生而无位,没有其号,惟是友生,徘徊顾悼,爰用壹惠【孙曰:表记,先王諡以尊名,节以益惠,耻名之浮于行也】幽明是告,温温其恭,惟德之经,先民有作,今也是旌,呜呼!恭甫钦此嘉名。
译东明张先生墓志 张因死在封州时,柳宗元正在永州,永州与封州相近,所以他的弟子请柳宗元撰写墓志。东明先生张氏说:“我曾经凭文章被推荐给天子,天子的策问考察极高明(张因参加诏试),于是任命我为长安尉。一年后我交还印绶,希望修习黄老之术,诏令准许了我(张因请求做道士,皇帝准许)。我住在东明观三十多年,学尽道法,道行高峻奇异,得到众多真人的秘传经书、诀法和符箓(箓,籍册)。我聚集经书、典籍、图画、史书,数量可与麟阁相当(汉代有麟阁,是收藏图书的府库)。后来因为弟弟张回被降职调往封州,先生说:‘我老了,肢体已经不能自如行动,便跟着他一起去。’第二年,张回的儿子袭死了,先生悲痛哭泣,因而得病。病势危急时,他把遗命告诉张回说:‘我的一生从天宝年间直到贞元乙酉年十月(乙酉应当是贞元二十一年),如今死在你的手里,我的心愿已经满足了。京师是我生活过的地方,毕原是先人归葬之处(毕原在长安,是周文王葬处),一定要把我运回去安葬。’于是亲自撰写墓志后去世。第二年正月某日下葬,依照他的话办理。弟子某等为他立碑,把墓志刻在墓上。铭辞说:不因俸禄而安适,不因爵位而荣耀;淡泊如空,却又充实盈满。说话却不以辞藻华饰,光明却不以声名自炫;清正洁白而周游不滞,包容涵养而清静安宁。幽深地观照自己的形体,与万物变化相合,寂寞自守以成就自己的道。因此不被世俗牵累,世人都狂乱地奔逐于利禄,至死追逐名声也不能达到浩大境界。端正专一地生活。有人说:‘先生以友爱兄弟之情隐居,又因为慈爱亲人而死,似乎不能忘情,为什么呢?’我说:‘道难道要抛弃朋友吗?要抛弃慈爱吗?难道不能从容地求得二者吗?’放纵、莽撞、凶狠、刚愎,难道是道吗?况且损害恩义、破坏礼法,使自己枯槁憔悴(上音樵,下音萃),毁坏圣人图谋长寿之道(隳,音翾规切),离弃内在正道而追求异端,忽然同鬼神作伴(歘,像有东西吹起;音许勿切),顽钝得如同木石,昏昧而没有真实内涵(倥侗,音空同),穷困衰老而不能善终。先生的道,当然知道不同于这种情形。于是把这些话写在石上以作记载。先生的道,当然知道不同于这种情形。于是把这些话写在石上以作记载。虞鸣鹤诔(并序) 某年某月某日前,进士虞九皋,字鸣鹤,在长安亲仁里去世。已经在高阳原下葬后,几位朋友都来到墓前,哀叹他的品行没有在世上显扬,便追述他的遗德,向后土神祈求,为他申荐美好的谥号,实称“恭甫”。于是作诔文说:吴、虞两国分封以后(《史记》说周武王灭殷,封太伯后人为两个国家,一个虞在中原,一个吴在蛮夷),于是居住在上阳(《左传》僖公五年说晋侯包围上阳,注称上阳是虢国都城;此处说虞居上阳,未详)。后来优旃在越地成为乡里人物(虞氏世代是会稽人,会稽原属越国),虞延、虞诩辅佐汉朝(虞延字子大,陈留东昏人,后汉永平三年任太尉,八年任司徒,十四年自杀;虞诩字升卿,陈国武平人,顺帝时任尚书令)。他们恢弘地安定疆域;向东迁徙的贤人中,当时只有虞翻,字仲翔(虞翻是会稽余姚人)。虞预、虞喜在晋代显扬声名(虞喜字仲宁,虞预字叔宁,都是虞翻的族人)。他们忠义深厚,文章芬芳(苾,香气;音毗必、蒲结二切)。秘书省的虞世南多才多能,使声名流光于唐代(虞世南字伯施,太宗时任秘书少监)。到了汉阳一支,世代德行更加昌盛(汉阳是沔州郡名,九皋的父亲虞当曾任沔州刺史)。他辅佐尚父郭子仪(虞当应当是郭尚父的从事),美好的征兆因而发扬。我的先君与他同时翱翔(翱翔,音牛刀切、祥),融洽地担任他的记室(郭尚父镇守朔方,宗元的父亲虞镇任记室,与虞当同在幕府),光彩灿然,实在如同兄弟,永远不会忘记。汉阳长子继承他的美德,传承儒学家风,文史才能光明显著;恭敬而孝顺,处处遵循礼法,声誉得到乡里评议,被选为秀士(《礼记》注说,秀士是乡大夫考察有德行道艺者)。百郡的选士聚集京师,他的姓名从默默无闻而登上名册,超过众人而显露光彩。刚到京师时,他充分展现仪容,退处时又沉默谦逊;人们喜爱并跟随他,名卿都携带并提携他,前辈全都推许他。他从同类中脱颖而出,在当时振耀声名。后来遭逢舅父去世,漂泊到海边,捧着讣告号哭,匍匐前行,悲痛更加深重。丧礼有丧主,礼仪却多有违失;谁会只追逐名声而不思考这些呢?他提衣束带立即上路,把艰难当作平坦,竭尽诚心置办丧具,恭敬地整理丧服帷帐。从万里之外回来,恭敬地附葬于墓中,仓促之间却不违背节度,俭约而有法度。由于他温和恭敬、坚守正固,行路的人都感叹,观看礼仪的人都产生仰慕。后来又参加乡试,文采焕发,竟然没有第二次应试,便闻名于邦国。倚门盼望他归来的亲人远在千里,欢乐歌咏之声很多。你的命运不幸,名声虽已建立,志愿却被挫败;庆幸的是归还故乡,身体却终老于旅舍。生死已经相隔,祝寿的酒杯才举起,祝贺的书信还在路上,尸骨却已归于泥土;悲哀和欢喜换了位置,吊唁与庆贺同时登门。神明竟不仁慈,降下这样的巨大苦难。唉,悲哉!” 从前夏日初来时,我们在少年时代相亲相善(柳宗元任岳鄂都团练判官,虞当任沔州刺史,所以宗元与九皋友善;夏口即鄂州;羁贯指童年,丱角),两家世代交好,讲论道义而居处相近。你成年后在东阶行冠礼(阼音祚),我便希望你施展自身才能;后来你被乡里推举为秀士,升入司徒府(《王制》说乡里评议秀士,升送到司徒府,称为选士)。到你后来又一年(贞元九年,宗元中进士),我们相交欢娱二十年,没有一句话能使这种友情间断;相处和乐,情谊坚定,彼此不断磨砺(砥音▯),共同去掉刚急或柔缓的偏失(西门豹性情刚急,佩韦自戒;董安于性情宽缓,佩弦自警)。如今你突然去世,我将有所缺失。唉,悲哉!为死者称述品行、谋议谥号,这是古代的规矩。活着没有官位,死后便有谥号;只有朋友在墓前徘徊顾望、悲悼,于是用一个美善的谥义(《表记》说先王用谥号尊崇名声,以节制并增益美德,耻于名声超过品行),把幽明两界的情况告诉你。你温和恭敬,以德为常;古人曾这样做,如今也用此来表彰你。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千里〕 追念往昔,夏口初会时,我们因寄居异乡、年少相交而亲近;两家通家交好,讲论道义,彼此为邻。你成年后,在东阶迎宾之礼中思图立身,终于被乡里荐举,升入司徒之学。到你继年之时(贞元九年,我考中进士),我们交相欢悦已有二十年,这番情谊从未间断;相处和乐而融洽,情谊坚定而深厚,又彼此磨砺,像砥石一样。我们全都去掉了柔软的韦带和紧绷的弓弦,以相互警戒自励。如今你却突然离世,使我有所缺憾。呜呼,悲哉!按照古代的礼法,根据你的德行谋议谥号:古人活着没有官位,死后便没有谥号;只有作为朋友的我,徘徊回顾,为你哀悼,于是采用一个美善的谥号来表彰你,把它告知幽明两界。你温和恭敬,这是德行的常道;先民有所创制,今天也用它来表彰你。呜呼!【孙氏说:柳镇任岳鄂都团练判官时,应当是沔州刺史,所以柳宗元与九皋交好。夏口就是鄂州。羁贯,就是丱角,指童年。韩氏说:《谷梁传》说,孩子出生后到丱角之年,到了成童仍不拜师学习,是传承父亲的罪过。贯与丱同。】恭甫敬重并接受这个美好的谥号。
故处士裴君墓志河东闻喜裴君【童曰:闻喜县名,在唐属绛州,裴君讳字不可得而考】讳某,字某,好学未仕,年若干,元和十四年月日终于京兆渭南墅【童曰:墅,田庐也。○墅,承与切】君之弟中丞公督桂州,命其僚栁宗元【孙曰:元和十二年,以御史中丞裴行立为桂州都督,桂管观察使,公时为栁州刺史,其管内也,故云其僚】以铭君之出。河间邢羣以状来告曰:曽祖讳某【孙曰:讳守真】宁州刺史,赠户部尚书;祖讳某【孙曰:讳侨卿】起居郎;父讳某【孙曰:讳伯言】尚书刑部员外郎。议官及浮图事,独出载在史册。以八使行天下,当河北道疑危顽狠难处分之地【分,扶问切,一无分字】用天子命,制断得宜于时,为第一【孙曰:建中元年二月,命黜陟使十一人分巡天下,刑部员外郎裴伯言为幽东泽潞磁邢等道黜陟使】天下皆仰以为相防疾终,再赠至大理卿。长老咸曰:裴氏世积德,起居丞相弟也【孙曰:丞相名耀卿,字焕之,事▯宗为丞相】以文史用,大理名世人也。咸闻而不大,君以友悌慤植承其休,幽光而不扬,岂天钟美于中丞,啬而不克并耶?不然,君无位以夭,其可问哉?君前娶韦氏,成都少尹士谟女,生二子,字曰某,名曰某【字名二字误】以文敏,中丞公尢爱幸,恒从,不幸卒于桂林。某举明经,后娶于薛氏,无子。父寀位卑,是年月日▯渭南某里,迁韦夫人之丧【韦字诸本作奉】自万年来有俟,犹异室。铭曰:畴之沃沃【童曰:説文,畴,耕治之田】宜其嘉谷,有耕有耨,同施异禄,明昭次穆【昭音韶】丞相之族,尚书之孙,大理之门,有庆实延,宜硕而繁,不位不年,晦于丘园。懿懿大理,惟德之元,摧佞抑释,太史是论【孙曰:即上云议官及浮图事,载在史册也。摧佞,俗本作权佞,误】黜陟冀幽,邦命以尊神啬,丰福不弃于君。渭之洋洋,爰墓其南,孝思是怀,祖考之依,郡人作铭,惟相其哀【一作不并于君】覃季子墓铭【童曰本篇云永州作】覃季子,其人生爱书,贫甚尢介,特不茍受施【施智切】读经传言其説,数家推太史公、班固书,下到今,横竪钩贯【竪音树】又且数十家通为书,号《覃子史纂》。又取鬻老、管、庄子、思、晏、孟,下到今【孙曰:鬻子,书名,名熊,为周师,自文王以下问焉。汉志《鬻子》二十二篇○鬻音育】其术自儒、墨、名、法【韩曰:汉志有儒、墨、名、法等九流】至于狗彘、草木,凡有益于世者为子纂,又百有若干家。笃于闻,不以仕为事。黜陟使取其书,以氏名闻【孙曰:建中元年二月,遣黜陟使十一人分巡天下】除太子校书,某年月日死,永州祁阳县某乡。将死叹曰:「宁有闻而穷乎?将无闻而丰乎?宁介而踬乎【踬音致】将溷而遂乎【溷胡囷切】▯其乡【孙曰:其乡所死之乡也】后若干年,栁先生来永州,戚其文不大于世,求其墓以石铭。铭曰:困其独丰其辱
续荣泽尉崔君墓志【韩曰:前志赠太傅崔公祐甫为之。祐甫既卒,而未克▯,故公续志以书其缓▯之故,云】太傅公既志荥泽君之▯,明年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以卒【孙曰:大厯十四年闰五月,以河南少尹崔祐甫同平章事,明年建中元年六月卒,赠太傅○一本云:卒赠太傅,无以字】荥泽君之嗣曰膺,备物具货,入于汴,汴陷于戎【孙曰:四年十二月,淮西节度使李希烈陷汴州】丧焉不果行,防世难,不幸膺亦死。膺之亚曰太素【孙曰:太素,膺之弟】仕至云阳令,求其志,将行,谪南海,上元和九年,移信中【一作州】犹有累,不克如其乡,大惧缓慢,兹久哭,命其子某以某月日启君之丧,至于某▯,用某月甲子志,用太傅公之辞,又命河东栁某书,缓故且志终事之年月日。
五百家注栁先生集巻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巻十二
墓志
译故处士裴君墓志 河东闻喜人裴君,名某,字某,喜好学习而未曾出仕,享年若干岁,于元和十四年某月某日死于京兆府渭南县的别墅。【童氏说:闻喜是县名,唐代属绛州;裴君的名和字已无法考知。墅,是田间的房舍。“墅”字,音“承与”切。】裴君的弟弟中丞公督治桂州,命他的属官柳宗元为裴君撰写墓志铭。【孙氏说:元和十二年,朝廷任御史中丞裴行立为桂州都督、桂管观察使;柳宗元当时任柳州刺史,属于他的辖区,所以说是他的属官。】河间人邢群带着行状来告知我说:曾祖名某【孙氏说:名守真】,任宁州刺史,追赠户部尚书;祖父名某【孙氏说:名侨卿】,任起居郎;父亲名某【孙氏说:名伯言】,任尚书刑部员外郎。他议论官员和佛教徒的事情,独有见解,记载在史册中。他作为八名使者之一巡视天下,所到的是河北道疑难、危险、顽固、强悍而难以处置的地区;奉天子的命令,裁决处置得当,在当时被评为第一。【孙氏说:建中元年二月,朝廷命十一名黜陟使分巡天下,刑部员外郎裴伯言任幽州以东、泽潞、磁、邢等道的黜陟使。】天下人都仰望他,认为他可以担任宰相;后来因病去世,追赠至大理卿。长老们都说:裴氏世代积德,起居郎是丞相的弟弟【孙氏说:丞相名耀卿,字焕之,侍奉玄宗时任宰相】,以文史才干受到任用;大理卿是名闻一世的人。众人都听说这些,却不认为裴君足以与他们相比。裴君凭借友爱兄弟、诚实笃厚的品德承继他们的美德,却使自己的幽潜光彩不能显扬,难道是上天把美德集中在中丞身上,却吝惜福分,不让裴君与他并列吗?如果不是这样,裴君没有官位便早夭,这又能向谁追问呢?裴君先娶韦氏,是成都少尹士谟的女儿,生有二子,字为某,名为某【“字”“名”二字疑有讹误】。他们才思敏捷,中丞公尤其喜爱,常常带在身边;不幸在桂林去世。某人考中明经科,后来又娶薛氏为妻,没有儿子。其父裴寀官位低微;在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渭南县某里,并迁来韦夫人的灵柩【“韦”字各本作“奉”】;自万年县来此已有等待,仍与裴君分葬在不同墓室。铭文说:肥沃的田地啊,适宜生长美好的谷物;有人耕种,有人除草,所施劳作相同,所得福禄却各不相同。明昭次穆,丞相的宗族,尚书的孙辈,大理卿的门第;福庆确实绵延,应当硕大而繁盛。可是既没有官位,也没有长寿,幽闭在田园丘墓之间。德行美盛的大理卿啊,你是德行的根本;你摧折奸佞,抑制佛教之徒,这些事太史已经评论记载。你作为黜陟使巡行冀州、幽州,奉国命而使神灵尊贵;上天吝惜福分,却没有把丰厚的福报施给你。渭水浩荡,在它的南面修建墓穴;这里寄托着孝子追念之情,也是祖先亡灵所依托之处。郡中之人为你作铭,只是体察并哀悼你的遭际。【一本作“不并于君”。】覃季子墓铭 【童氏说:本篇记载是在永州写成的。】覃季子这个人,生性爱好读书,家境非常贫困而且特别耿介,尤其不肯苟且接受别人的施舍【“施”读“智”切】。他阅读经传,探究其中的学说;又广泛研读几家著作,推及太史公、班固的著作,下至当代之书,把各家内容纵横贯通、钩连汇集起来;又把几十家的著作融会编成一书,题名为《覃子史纂》。他还取《鬻子》、管子、庄子、思子、晏子、孟子等著作,直到当代的书籍【孙氏说:鬻子是书名,作者名熊,是周文王的老师,从文王以下历代都向他请教。《汉书·艺文志》记《鬻子》二十二篇。“鬻”读作“育”。】以及其他各家著作;从儒家、墨家、名家、法家【韩氏说:《汉书·艺文志》中有儒、墨、名、法等九流】直到关于狗、猪、草木的知识,凡是对世间有益的内容,都编入《覃子纂》,总共又有一百多家。他专心致力于求闻知,不把做官当作人生要务。黜陟使取走了他的著作,把他的姓氏和名声上报朝廷【孙氏说:建中元年二月,朝廷派十一名黜陟使分巡天下】,于是授任他为太子校书。某年某月某日,他死于永州祁阳县某乡。临死时叹息说:“我是宁可有学问却困穷呢?还是宁可没有声名却富足呢?我是宁可耿介而困顿呢【“踬”读“致”】?还是宁可混浊苟且而得志呢【“溷”读“胡囷”切】?”于是葬在他去世的乡里【孙氏说:就是他去世的乡里】。又过了若干年,柳先生来到永州,哀惜他的文章未能在世间显扬,寻找他的墓地,用石头刻铭。铭文说:使他困顿的是他的独立耿介,使他富足的是他的耻辱。续写荣泽尉崔君墓志 【韩氏说:前一篇墓志是赠太傅崔祐甫所写。崔祐甫去世后,还没能下葬,所以柳宗元续写墓志,说明迟迟未能安葬的原因。】太傅公已经为荥泽君的葬事写了墓志;第二年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后来去世。【孙氏说:大历十四年闰五月,任河南少尹崔祐甫为同平章事;第二年建中元年六月去世,追赠太傅。【一本说:“去世,追赠太傅”,没有“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等字。】荥泽君的继承人名膺,准备好各种随葬物品和财货,运入汴州;汴州陷于戎乱【孙氏说:建中四年十二月,淮西节度使李希烈攻陷汴州】,丧失了这些东西,因而没能举行葬礼。后来又遭逢世道艰难,不幸裴膺也死了。裴膺的弟弟太素,做官做到云阳县令;他请求为父亲撰写墓志,正准备启程时,被贬往南海。元和九年,又调任信中【一本作“信州”】,仍有牵累,不能回到家乡;他非常害怕迁延太久,悲哭不已,于是命令他的儿子某在某月某日启出裴君的灵柩,运到某处下葬;在某月甲子日撰写墓志,采用太傅公的文辞,又命河东柳某书写,说明延迟下葬的原因,并记下事情最终办成的年月日。《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十二 墓志
先侍御史府君神道表【韩曰:公永贞元年八月,谪永州司马。明年元和改元,先夫人卒于永明。年归祔于侍御之墓,表当作于是时】呜呼!先君之墓,仲父殿中君志焉【韩曰:殿中君即公为作墓表及墓版文,所谓叔父殿中侍御史者是也。墓表及版文皆不载其讳。唐宰相世系表亦止曰「某,朔方营田副使,殿中侍御史」,故其名不得考焉】孤宗元不敢称道先德,然而无以昭于外者,用敢悉取仲父之所陈,而系其辞【孙曰:系辞者,谓系属于正文之下,犹《易》系辞之义】刻兹石,表先君讳镇,字某。六代祖讳庆,后魏侍中平齐公【孙曰:庆,字更兴,河东解人,魏尚书左仆射】五代祖讳旦,周中书侍郎济阴公【孙曰:庆四子:机、▯、旦、肃。旦字匡德,仕隋为黄门侍郎】髙祖讳楷【孙曰:旦三子:燮、则、楷】隋刺济、房、兰、廓四州。曾伯祖讳奭【施只切】字子燕,唐中书令【孙曰:则子奭,髙宗永徽三年三月为中书令。韩曰:奭为侍御,曾祖则当为公髙伯祖矣。新史公传及韩文公为公作墓志皆云曾伯祖,若有误焉】曾祖讳子夏,徐州长史【孙曰:楷二子:长曰子夏,次曰绎】祖讳从裕,沧州清池令。皇考讳察躬【孙曰:察躬弟为临邛令】湖州德清令。世德廉孝,飏于河浒【孙曰:诗「在河之浒」,浒,涯也。栁氏世家河东,故云。○飏音阳,又余亮切】士之称家风者,归焉。先君之道,得《诗》之羣【童曰:「诗可以羣】书》之政【童曰:「汉太史公传,书记先王之事故,长于政】易》之直方大【童曰:「易坤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春秋》之惩劝【童曰:「左氏春秋之称,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污,惩恶而劝善】以植于内而文于外,垂声当时。天宝末,经术髙第,遇乱,奉德清君夫人【孙曰:徳清君夫人,镇母也】载家书,隐王屋山间,行以求食,深处以修业,作《避暑赋》,合羣从弟子侄讲《春秋》、《左氏》、《易》、王氏衎衎无倦【衎空旱切,又嘘旱切】以忘其忧。德清君喜曰:「兹谓遯世无闷矣【童曰:「易,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遯世无闷,遯逃也】乱有间,举族如吴,无以为食。先君独乗驴,无僮御以出,求仁者,冀以给食。尝经山涧,水卒至,流抵大壑,得以无苦,被濡涂以行,无愠容。观者哀悼而致礼加焉。季王父六合君忤贵臣【忤逆也,音误】死于吏舍,犹鞫其状。先君改服徒行,逾四千里,告于上,由是贷其问。既而以为天子平大难,发大号,且致太平,人罹兵戎,农去耒耜,宜以时兴太学,劝耦耕【童曰:并二耜而耕曰耦耕】作《三老五更议【孙曰:《礼记·文王世子》天子视学,设三老五更之位,郑注云:三老象三辰,五更象五星。蔡邕云:三老三人,五更五人,更当为叟,叟老称】籍田书》斋沐以献,道不果用,授左衞率府兵曹叅军。尚父汾阳王居朔方【韩曰:尚父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备礼延望,授左金吾衞仓曹叅军,为节度推官,专掌书奏,进大理评事,以为刑法者军旅之桢干【童曰:书峙乃桢干,注云:题曰桢,旁曰干。○桢音贞】斥▯者边鄙之视听,不可以不具。作《晋文公三罪议【补注:僖二十九年,左氏晋文公杀颠颉、祁瞒、舟之侨,君子谓文公能用刑矣,三罪而民服】守边论议事确直,世不能容,表为晋州録事叅军。晋之守故将也,少文而悍,酣嗜杀戮,吏莫敢与之争。先君独抗以理,无辜将死,常以身扞笞棰,拒不受命,守大怒,投几折箦【音责】而无以夺焉。以为自下绳上,其势将殆。作《泉竭木摧》诗终秉直以免于耻。调长安主簿,居德清君之丧,哀有过而礼不逾,为士者咸服。服既除,常吏部命为太常博士【韩曰:常吏部名衮】先君固曰:「有尊老孤弱在吴,愿为宣城令。」三辞而后获,徙为宣城四年,作阌郷令【张曰:阌▯农郷名。○阌音闻,又音珉】考绩皆最,吏人懐思,立石颂德,迁殿中侍御史,为鄂岳沔都团练判官。元戎大攘。狡虏增地,进律作《夏口破虏颂》。后数年登朝,为真防宰相,与宪府比周,诬陷正士【陷一作谄】以校私雠【孙曰:贞元四年陜虢观察使卢岳卒,岳妻分赀不及妾子,妾诉之,御史中丞卢佋欲重妾罪,侍御史穆赞不听,佋与窦参共诬赞受金,捕送狱】有击登闻鼓以闻于上,上命先君总三司以听理,至则平反之【孙曰:镇时为殿中侍御史,诏镇与刑部员外郎李觌、大理卿杨瑀为三司覆治,无之○反音番】为相者不敢恃威以济,欲为长者不敢怀私以请间,羣寃获宥,邪党侧目,封章密献,归命天子,遂莫敢言。
译先侍御史府君神道表 柳宗元在永贞元年八月被贬为永州司马。第二年改元元和,先母夫人在永明去世,宗元将她归葬并附葬于侍御史父亲的墓旁;这篇表应当就是在这时作的。唉!先父的墓志由仲父殿中君撰写(殿中君就是替宗元撰写墓表和墓版文的那位叔父,即所谓叔父殿中侍御史;墓表和墓版文都没有记载他的名字,《唐宰相世系表》也只说“某,朔方营田副使,殿中侍御史”,所以姓名无法考知)。我柳宗元不敢称述先父的美德,然而又没有别的办法使它显扬于外,因此冒昧把仲父所陈述的内容全部取来,接续在后面(系辞,是把文字系附在正文之后,如《易经》系辞之义),刻在这块石上。先父名镇,字某。六代祖名庆,后魏侍中、平齐公(庆字更兴,河东解人,任魏尚书左仆射);五代祖名旦,周中书侍郎、济阴公(庆有四子:机、弘、旦、肃;旦字匡德,仕隋为黄门侍郎);高祖名楷,隋代任济、房、兰、廓四州刺史。曾伯祖名奭(音施只切),字子燕,唐中书令(则之子奭于高宗永徽三年三月任中书令)。新《唐书》本传和韩文公替他所作墓志都称奭为曾伯祖,或许有误。曾祖名子夏,任徐州长史(楷有二子,长子子夏,次子绎);祖父名从裕,任沧州清池县令;父亲名察躬,任湖州德清县令(察躬的弟弟任临邛县令)。家世世代以廉洁孝顺著称,声誉传播在河岸之间(《诗》说“在河之浒”,浒是水边;柳氏世居河东,所以这样说;飏音阳,又音余亮切),士人称道家风,都归于柳氏。先父的道德,具备《诗》的和群之德、《书》的为政之道、《易》的正直方正广大、《春秋》的惩恶劝善;把这些植根于内心,又文饰于外在行为,因此在当时留下声名。天宝末年,他经术考试名列高等,遭逢战乱后,侍奉德清君夫人(德清君夫人是镇的母亲),带着全家书籍隐居在王屋山中,边行走求食,边深入山中修习学业,作《避暑赋》,召集同族弟弟和子侄讲习《春秋》《左氏》《易》,与王氏从容快乐、毫不厌倦(衎音空旱切,又音嘘旱切),借此忘却忧患。德清君高兴地说:‘这才叫逃避世俗而心中没有烦闷(《易》说不改变自己,也不求世俗的名声;遯世无闷,遯是逃避)。’战乱稍有间隙,全族迁往吴地,却没有粮食。先父独自骑驴,没有童仆驾驭,出外寻找仁人,希望得到粮食。有一次经过山涧,水突然暴涨,把他冲到大壑中;他没有受到伤害,身上沾满水和泥仍继续前行,脸上没有一点恼怒的神色。旁观者都为他悲悼,并因此更加以礼相待。叔祖六合君因触犯权贵(忤,违逆;音误)死在官署里,官府还在审问他的案情。先父改换衣服徒步走了四千多里,向上级申诉,因此使六合君免于追究。后来朝廷认为他能够替天子平定大乱,发布大号令并将带来太平;但百姓遭受兵乱,农民丢弃农具,所以应当及时兴办太学,劝导人们并耕(两具耒耜并列而耕叫耦耕)。他作《三老五更议》《籍田书》,斋戒沐浴后献上,建议没有被采用,只授任左卫率府兵曹参军。尚父汾阳王郭子仪驻守朔方(尚父郭子仪任朔方节度使),备礼延请他,授任左金吾卫仓曹参军,任节度推官,专掌文书奏章;又升任大理评事,认为刑法是军队的骨干(《书》说“峙乃桢干”,注说正面的柱叫桢,旁边的柱叫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五人〕 侦察候望是边境的耳目,不可以不完备。他作《晋文公三罪议》(僖公二十九年,《左传》说晋文公杀颠颉、祁瞒、舟之侨,君子认为文公善于用刑,三人获罪而百姓服从),又作守边论,议论事情确实正直,世俗不能容纳,便上表请求任晋州录事参军。晋州刺史是旧将,缺少文才而凶悍,沉湎于酒并嗜好杀戮,属吏没有人敢与他争辩。先父独自据理抗争,若有无罪之人将被处死,他常常用身体挡住鞭杖,拒绝接受命令;刺史大怒,掷几案折竹席,却无法改变他的意志。先父认为以下犯上,势必危险。于是作《泉竭木摧》诗,始终秉持正直,免于耻辱。后来调任长安主簿,居父丧时,悲哀超过常人而礼制没有逾越,士人都佩服他。服丧期满,吏部常衮命他任太常博士(常衮是吏部尚书),先父坚持说:‘有年老的母亲和孤弱的弟妹在吴地,希望任宣城令。’辞让三次后才获准,调任宣城四年;又作阌乡令(阌乡是弘农地名;阌音闻,又音珉),考核成绩每次都是最优,官吏百姓怀念他,立碑颂扬他的德行;升为殿中侍御史,任鄂岳沔都团练判官。主帅大举整顿军备,凶悍的敌人扩大了地盘;他进献律令,作《夏口破虏颂》。几年后入朝,任真定宰相,与御史府相互勾结,诬陷正直士人以报私仇(“陷”一本作“谄”)。有人击登闻鼓把事情报告皇帝,皇帝命先父统领三司审理;先父到任后为他们平反(当时镇任殿中侍御史,诏令他与刑部员外郎李觌、大理卿杨瑀组成三司复审;反音番)。担任宰相的人不敢倚仗威势来成就私事,想做长者的人也不敢怀着私心请求从中调解;许多冤屈得到宽赦,邪党侧目而视,密封奏章暗中进献,归命于天子,于是再没有人敢说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四年〕 过了一年,宰相因其他事情(中音丁仲切)被贬为夔州司马(宰相参因其他事获罪,镇被贬为夔州司马),先父作《鹰鹯诗》。居住三年后,丑恶之徒被诛灭,他被授任侍御史(贞元八年四月,参获罪,朝廷又任镇为侍御史)。制书说:‘以守正为心,憎恶奸邪而无所畏惧。’先父捧着制书流泪说(这段话仿效《史记》太史公自叙):‘我只有这一个儿子,爱他非常深;如今正要被贬离开,到蓝田诀别时,我说:我的眼睛没有流泪,自己竟不知道,衣服已经湿了,也许还有什么事正中我的心吧。’他作《喜霁之歌》。任副职而掌持宪法,来端正纲纪。贞元九年,宗元考中进士,皇帝问有关官员:‘难道没有朝廷官员的儿子冒名进取吗?’有关官员把情况奏报,皇帝说:‘这就是从前抗拒奸臣窦参的人吗?我知道他不会替儿子求取科举。’这一年五月十七日,先父在亲仁里住宅去世,享年五十五岁。七月某日,葬于万年县栖凤原。十一年后,宗元由御史任尚书郎(即尚书礼部员外郎),天子向臣下施行庆典,重新下令加以褒赠,但主管官署起草诏书很迟缓,恰逢宗元获罪,于是事情被搁置,没有实行。
逾年卒,中以他事【中丁仲切】贬夔州司马【逾年参卒,中以他事,贬镇夔州司马】作《鹰鹯诗》。居三年,丑类就殛,拜侍御史【贞元八年四月参得罪,复以镇为侍御史】制书曰:「守正为心,疾恶不惧。」先君捧以流涕曰【此本太史公自叙云:迁俯首流涕曰云云,前贤文章必有祖法】吾唯一子,爱甚,方谪去,至蓝田诀曰:『吾目无涕,今而不知,衣之濡也,抑有当我哉。』」作《喜霁之歌》。副职持宪,以正经纪。贞元九年,宗元得进士第,上问有司曰:「得无以朝士子冒进者乎?」有司以闻,上曰:「是故抗奸臣窦叅者耶?吾知其不为子求举矣。」是歳五月十七日终于亲仁里第,享年五十五。七月某日葬于万年县栖凤原。后十一年,宗元由御史为尚书郎【为尚书礼部员外郎】天子行庆于下,申命崇赠,而有司草创颇缓,防宗元得罪,遂寝不行。太夫人范阳卢氏,某官某之女,实有全德,为九族宗师,用柔明勤俭以行其志,用图史箴诫以施其教。故二女之归他姓【镇二女,长适崔简,次适裴墐】咸为表式。太夫人既授封河东县太君,防册太上皇后于兴庆宫【永贞元年八月宪宗尊其母良娣王氏为太上皇后】既乃宗元贬秩【乃一作及】为永州司马,奉侍温凊,未尝见忧。元和元年五月十五日,终于州之佛寺,享年六十八。呜呼!宗元不谨先君之教,以陷大祸,幸而缓于死。既不克成先君之宠赠,又无以宁太夫人之饮食。天殛荐酷,名在刑书,不得手开▯堂以奉安祔。罪恶甚大,世无所容,尚顾嗣续,不敢即死,支缀气息以严邦刑。大惧祭祀之无主,以忝盛德,敢用特牲昭告神道。号叫万里,以毕其辞云。
译太夫人是范阳卢氏,某官某的女儿,确实具备完美的德行,是九族的师表;她以温柔明达、勤劳节俭来实践自己的志向,以图书和箴诫来施行教化。因此她嫁给异姓的两个女儿(镇的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崔简,次女嫁给裴墐)都成为妇德的表率。太夫人已经受封为河东县太君,正逢册立太上皇后于兴庆宫(永贞元年八月,宪宗尊母亲良娣王氏为太上皇后),宗元便被贬职为永州司马;他侍奉母亲,使她冬天温暖、夏天清凉,从未让她看见忧愁。元和元年五月十五日,太夫人在永州佛寺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唉!宗元不谨守先父的教诲,陷入大祸,幸而暂时没有死去;既不能成全先父应得的褒赠,又不能使太夫人的饮食生活得到安宁。上天接连降下酷烈灾祸,我的名字列在刑书之中,不能亲手打开玄堂来奉安并祔葬父母。我的罪恶极大,世上无处容身;但还顾念后代,不敢立即死去,只能勉强维系气息,以等待国家刑法。又害怕祭祀无人主持,使母亲的盛德受到玷辱,所以敢用特牲向神道明白禀告。隔着万里号哭,把这篇表文写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元八年、四月、元九年、十七日、七月、万年、十一年〕 先父墓碑背面的《先友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八月、五月、十五日、万里〕
先君石表阴先友记【东坡云:栁子厚记其先友六十七人于其墓碑之阴。攷之于传,卓然知名者葢二十人。补注陈长方云:子厚先友记,乃用孔子七十弟子传体】袁髙,河南人【孙曰:髙字公頥,沧州东光人】以给事中敢谏争,贞直忠蹇,举无与比【孙曰:贞元元年正月,德宗欲用吉州长史卢▯为饶州刺史,命髙草诏书,髙不从,改命舍人草之,制出,髙执之不下,因言▯奸邪,乃改▯澧州别驾】能使所居官大,再赠至礼部尚书【孙曰:宪宗朝,宰相李吉甫言髙忠蹇,特赠礼部尚书,见袁恕已传】姜公辅【孙曰:爱州日南人】为内学士,以奇防取相位【孙曰:公辅为翰林学士,朱泚叛,从帝幸奉天,屡献奇防。建中十四年十月,自谏议大夫同平章事】好谏诤免【孙曰:从幸山南,唐安公主薨,主上之长女也,诏厚其葬,公辅谏曰:“即平贼,主必归葬,今行道所宜从俭,以济军兴。”帝怒,兴元元年四月,罢为太子左庶子】后以罪贬为复州刺史卒【孙曰:贞元八年十一月,贬公辅为吉州别驾,顺宗立,拜吉州刺史,未就官卒。韩曰:公辅史有传】齐映,南阳人【孙曰:映,瀛州髙阳人,今作南阳误】为相【孙曰:贞元二年正月,以映为同平章事】以文敏显用【有传】严郢,河南人【孙曰:郢,字叔敖,华州华阴人】刚厉好杀,号忠,能为京兆、河南尹【孙曰:大厯十四年三月,自河南尹、水陆转运使为京兆尹】御史大夫【孙曰:建中二年七月,杨炎罢相,卢杞引为御史大夫】善举职,为邪险构扇,以贬死【孙曰:是歳十月,炎自左仆射贬崖州司马▯,用郢,炎罢内忌之,因事出为贵州刺史,有传】元全柔【孙曰:后魏孝文皇帝之后】河南人,气象甚伟,好以德报怨,恢然者也。为大官有土地【孙曰:建中二年九月,自杭州刺史拜黔中观察使,贞元二年四月,迁湖南观察使】入为太子宾客。杜黄裳,京兆人【孙曰:黄裳字遵素,京兆杜陵人,宝应二年中进士第】▯大人也,善言体要,为相【孙曰:贞元二十一年七月,自太常卿平章事】有墙仞不佞,以谋克蜀【孙曰:刘辟作乱,议者以剑南险固不宜生事,唯黄裳坚请讨除,宪宗从之】加司空,出为河中节度【孙曰:元和二年正月,罢相为河中节度使,有传○一本作加河中节度,无司空出为四字】刘公济,河间人,厚宽硕大,与物无忤,为渭北节度【孙曰:贞元十八年十一月,自同州刺史拜渭北鄜坊节度使】入为工部尚书,卒【孙曰:二十年正月,召为工部尚书,顷之卒】杨氏兄弟者,▯农人,皆孝友有文章。○凭【孙曰:凭,字虚受,一字嗣仁】由江南西道【孙曰:贞元元年十一月,自湖南观察使移镇江西】入为散骑常侍【孙曰:自江西召为左散骑常侍】○凝【孙曰:字懋功】以兵部郎中卒【孙曰:贞元十八年拜兵部郎中卒,附杨凭传】○凌【孙曰:字恭履】以大理评事卒,最善文。穆氏兄弟者,河南人【孙曰:怀州河内人】皆强毅仁孝。○赞为御史中丞,捍佞幸得贬【孙曰:赞字相明,擢累侍御史,陜虢观察使。卢岳妻分赀不及妾子,妾诉之。卢佋欲重妾罪,赞不听。佋与宰相窦参共诬赞受金,捕送狱。弟赏上寃状,诏三司覆治,无之,出为郴州刺史】后至宣池歙处置使卒【孙曰:永贞元年八月,自常州刺史拜宣歙池观察处置使,十一月卒】○质为尚书郎,以侍御史内供奉卒,最善文【附穆宁传】皇甫政,河南人,有威仪。由浙东廉使为太子宾客【孙曰:贞元二年正月,自宣州刺史为浙东观察使,十三年三月入为太子宾客】裴枢同郡人,为御史,天子以隐罪诛吏,枢顿首愿白其状,以故贬,后为尚书郎【附裴遵庆传】李舟【孙曰:舟,字公度】陇西人,有文学,俊辩,髙志气,以尚书郎使危疑反侧者再,不辱命【孙曰:建中元年四月,泾原别驾刘文喜据州叛,命舟往使,文喜囚之,五月,文喜将刘海宾杀文喜降。二年,梁崇义欲为变,舟时为金部员外郎,遣诣襄州谕防,以安之。诸道跋扈者,谓舟能覆城杀将,及至襄州,崇义恶之,上言军中疑惧,请易以他使】其道大显,被谗妬,出为刺史,废痼卒。李鄘,江夏人【孙曰:▯,字建侯,扬州江都人】果检自负,嶷然善为官,为御史中丞,京兆尹【孙曰:顺宗登极,拜御史中丞,永贞元年十月迁京兆尹,元和元年二月召为尚书右丞,八月复为京兆尹】凤翔节度【孙曰:二年六月拜检校礼部尚书,鳯翔尹,凤翔陇右节度使,有传】梁肃,安定人【孙曰:肃,字敬之,一字寛中,隋刑部尚书毗五世孙,世居陆浑】最能为文【一作:最号能为文】以补阙修史,侍皇太子【孙曰:为皇太子诸王侍读】卒赠礼部郎中【有传】
译苏东坡说:柳子厚在他父亲墓碑的背面记载了六十七位先友。考察他的传记,其中卓然知名的大约有二十人。补注陈长方说:子厚的《先友记》,是采用孔子七十弟子传的体例。袁高,河南人(袁高字公颐,沧州东光人),任给事中时敢于直言谏诤,正直忠诚、刚正不屈,无人能比(贞元元年正月,德宗想任卢杞为饶州刺史,命袁高起草诏书;袁高不肯,皇帝改命舍人起草。诏书发出后,袁高仍扣留不下,并指出卢杞奸邪,皇帝于是改任卢杞为澧州别驾)。他能使所任官职声望增大,死后两次追赠,最终追赠至礼部尚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七人、二十人〕 姜公辅(爱州日南人)任内学士,凭奇谋被任为宰相(他任翰林学士时,朱泚叛乱,跟随皇帝到奉天,多次献上奇谋;建中十四年十月,由谏议大夫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他喜欢进谏而获罪(随皇帝到山南时,唐安公主去世;公主是皇帝的长女,诏令厚葬,姜公辅谏说:“平定叛贼后,公主一定会归葬;如今行军途中应当从俭,以资助军费。”皇帝发怒,兴元元年四月,罢免他为太子左庶子)。后来又因罪贬为复州刺史,死在那里(贞元八年十一月,贬姜公辅为吉州别驾;顺宗即位后授吉州刺史,还未赴任便去世)。齐映,南阳人(齐映是瀛州高阳人,作南阳人是错误),任宰相(贞元二年正月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因文章敏捷而显达受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十月、元元年、四月、元八年、十一月〕 严郢,河南人(严郢字叔敖,华州华阴人),刚强严厉而喜好杀戮,号称忠诚,能担任京兆尹、河南尹(大历十四年三月由河南尹、水陆转运使任京兆尹)和御史大夫(建中二年七月,杨炎罢相,卢杞推荐他任御史大夫),善于履行职务,却被奸邪险恶之人构陷煽动,因贬谪而死(同年十月,杨炎由左仆射贬崖州司马;卢杞因严郢而任用杨炎,杨炎罢相后内心嫉恨,便借事把严郢调出为贵州刺史;有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二年、正月〕 元全柔(后魏孝文皇帝的后裔),河南人,气度仪表非常伟岸,喜欢以德报怨,是个胸怀宽广的人。任大官而有封地(建中二年九月,由杭州刺史授黔中观察使;贞元二年四月调任湖南观察使),入朝任太子宾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三月、七月、十月〕 杜黄裳,京兆人(字遵素,京兆杜陵人,宝应二年考中进士),是个宏大有器识的人,善于谈论政事的纲要,任宰相(贞元二十一年七月由太常卿任平章事)。他有高峻的操守,不向人献媚,凭谋略平定蜀地(刘辟作乱,众人认为剑南地势险固,不宜主动生事,只有杜黄裳坚决请求讨伐,宪宗采纳了他),加授司空,出任河中节度使(元和二年正月罢相,任河中节度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月、四月〕 一本作“加河中节度”,没有“司空,出为”四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元二十一年、七月、正月〕 刘公济,河间人,宽厚宏大,与万物相处都没有抵触,任渭北节度使(贞元十八年十一月,由同州刺史授渭北鄜坊节度使),入朝任工部尚书,去世(贞元二十年正月,召任工部尚书,不久去世)。杨氏兄弟,弘农人,都孝顺友爱而且有文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八年、十一月、二十年、正月〕 杨凭(字虚受,又字嗣仁)由江南西道任职(贞元元年十一月,由湖南观察使调任江西),入朝任散骑常侍(由江西召入任左散骑常侍)。杨凝(字懋功)任兵部郎中时去世(贞元十八年任兵部郎中后去世,附于《杨凭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元年、十一月〕 杨凌(字恭履)任大理评事时去世,最擅长写文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八年〕 穆氏兄弟,河南人(怀州河内人),都坚强刚毅而仁爱孝顺。穆赞任御史中丞,因抵抗奸佞宠臣而被贬(穆赞字相明,逐步升任侍御史、陕虢观察使。卢岳的妻子分配财产时没有给妾的儿子,妾便诉讼;卢佋想加重妾的罪,穆赞不同意。卢佋与宰相窦参共同诬陷穆赞收受金钱,逮捕送入狱中。穆赞的弟弟穆赏上奏申诉冤屈,皇帝诏令三司复审,查无此事,于是出任郴州刺史),后来任宣、池、歙处置使而死(永贞元年八月,由常州刺史任宣歙池观察处置使,十一月去世)。穆质任尚书郎,后来以侍御史内供奉的身份去世,最擅长写文章(附于《穆宁传》)。皇甫政,河南人,有威严仪表,由浙东廉使任太子宾客(贞元二年正月,由宣州刺史任浙东观察使;十三年三月入朝任太子宾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十一月〕 裴枢,与我同郡,任御史时,天子因官吏隐瞒罪行而要诛杀他们,裴枢叩头请求查明实情,因此获罪被贬,后来任尚书郎(附于《裴遵庆传》)。李舟(字公度),陇西人,有文学才华,才思俊逸,气志高昂;以尚书郎身份两次出使处在危险疑惧、反复不定局势中的地方,都没有辱没使命(建中元年四月,泾原别驾刘文喜据州叛乱,朝廷命李舟出使,刘文喜囚禁他;五月,刘文喜的部将刘海宾杀刘文喜投降。建中二年,梁崇义将要作乱,李舟当时任金部员外郎,朝廷派他到襄州晓谕安抚。各道跋扈者说李舟能够覆城杀将;到襄州后梁崇义厌恶他,上奏说军中疑惧,请求改派他人)。他的才能充分显露,却遭人谗毁嫉妒,出任刺史,后来废疾困顿而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二年、正月、十三年、三月〕 李鄘,江夏人(李鄘字建侯,扬州江都人),果断严谨而自负,卓然善于任官,任御史中丞、京兆尹(顺宗即位,任御史中丞;永贞元年十月升京兆尹;元和元年二月召任尚书右丞,八月又任京兆尹)和凤翔节度使(元和二年六月任检校礼部尚书、凤翔尹、凤翔陇右节度使;有传)。梁肃,安定人(字敬之,又字宽中,是隋刑部尚书梁毗的五世孙,世居陆浑),最擅长作文(一本作“最号能为文”),任补阙并修史,侍奉皇太子(任皇太子及诸王侍读),去世后追赠礼部郎中(有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四月、五月、二年〕 陈京(字庆复,陈宜都王叔明五世孙,大历六年考中进士),泗上人。起初任谏官,多次进谏(德宗从奉天回到京师,提拔陈京为左补阙,他多次进谏),有内在操守,文章多用训诂。任给事中时,皇帝正准备任他为宰相,却因病迷乱而自杀,留下顽疾后去世(皇帝器重陈京,认为他有宰相才,想任用他;陈京因病狂乱,自刺未死;又升任给事中,去世,见《宰相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十月、二月、八月、二年、六月〕 韩滉,昌黎人,善于作清雅之文,有文章声名,最为显著;但因此多受诽谤,做到起居郎,后被贬官而死(大历十六年四月,由起居舍人贬为韶州刺史并去世,见《宰相年表》)。
陈京【孙曰:京,字庆复,陈宜都王叔明五世孙。大厯六年中进士第】泗上人。始为谏官,数谏诤【孙曰:德宗自奉天还京师,擢京左补阙,屡有谏诤】有内行,文多诂训。为给事中,上方以为相,防惑疾【惑一作感】自刃发痼卒【孙曰:帝器京,谓有宰相才,欲用之,防病狂易,自刺弗殊。再迁给事中,卒见宰相表】韩防,昌黎人,善清言,有文章名最髙,然以故多谤,至起居郎,贬官卒【孙曰:大厯十六年四月,自起居舍人贬韶州刺史卒,见宰相年表】○弟愈,文益奇【有传】许孟容,吴人【孙曰:孟容,字公范,京兆长安人,大厯十一年中进士第】读书为文,口辩,为给事中。尝论事,由太常少卿为刑部侍郎【孙曰:贞元中,以讽谕太切,改太常少卿;元和初,迁刑部侍郎,有传】李觌【孙曰:大厯二年,觌举进士第】陇西人,行义甚脩,至刑部郎中卒,故与先君为三司者也【孙曰:贞元四年,觌为刑部员外郎,瑀为大理卿,公父镇为殿中侍御史,覆穆赞之狱,事已见镇墓志】其大理者曰杨瑀【孙曰:瑀,大厯九年进士】瑀无可言,犹以狱直为御史。宇文邈【孙曰:大厯二年进士】河南人,有文谨慤,人也。为御史中丞,龊龊自守,然以直免官,复为刺史,卒【见宰相表】袁滋,陈郡人【孙曰:滋,字德深,蔡州朗山人】善篆书,文敏不竞【不竞,不争也】为相【孙曰:永贞元年七月同平章事】出使辱命,贬刺史【孙曰:是歳十月,以滋为西川节度使,征刘辟为给事中,滋畏辟不敢进,十一月贬滋为吉州刺史】复为义成军节度卒【孙曰:元和元年七月,自吉州拜义成军节度使,至十二年为湖南观察使卒,是时未卒,也有传】卢羣,范阳人【孙曰:羣,字载初,系出范阳】杂博,多所许与,使反侧之地,天子以为任事【孙曰:淮西节度使吴少诚擅决司洧水溉田,使者止之,不奉诏命,羣往蔡州诘之,少诚听命,以奉使称防,迁检校秘书少监】为义成军节度卒【孙曰:贞元十六年四月拜义成军节度使,九月卒,有传】崔损,清河人【孙曰:损字至,无系,本博陵,大厯十一年中进士第】畏慎为相【孙曰:贞元十二年十月,自谏议大夫平章事】无所发明【孙曰:初,宰相赵憬卒,卢迈以病在告,议者谓选有德及用损,中外怅失;而损性龊龊,能自将,延英进见,不敢出一言及天下事】然不害物,天子独爱幸,以损为长者【有传】郑余庆,荥阳人【孙曰:余庆,字居业,郑州荥阳人,大厯十一年中进士第】再为相【孙曰:贞元十四年七月同平章事,十六年九月罢,永贞元年八月同平章事,元和元年五月罢】始,天下皆以为长者,及为大官,名益少,今为尚书河南尹,无恙【孙曰:元年十一月,以余庆为河南尹,有传】郑利用,余庆从父兄也【孙曰:大厯八年进士,利用祖长裕,许州长史,二子谅、慈明,谅为冠氏令,生利用;慈明为太子舍人,生余庆】真长者,由大理少卿为御史中丞,复由中丞为大理少卿。李益【孙曰:益,字君虞,宰相揆之族子。大厯四年中进士,长于歌诗】陇西姑臧人,风流有文词,少有僻疾【孙曰:益少有痴病,而多猜忌,防闲妻妾过为苛酷,而有散灰扃户之谭,闻于时,故时谓妬痴为李益疾】以故不得用,年老常望仕非其志,复为尚书郎。王纾○其弟绍太原人【孙曰绍字德素自太原徙京兆之万年】绍得幸德宗为尚书在宰相之右【孙曰贞元中为户部侍郎判度支德宗临御久益不假借宰相自窦参陆贽斥罢中书取充位惟绍谨密眷待殊厚主计凡八年每政事多所阙防绍亦未尝一言漏于人】今为徐泗节度【孙曰元和元年十一月迁检校尚书左仆射徐州刺史武宁军节度使后以濠泗二州▯其军】纾有学术【孙曰纾大厯十一年中进士第娶公伯祖临邛令某之女】鲁直为尚书郎【孙曰鲁迟也与论语参也鲁之义同】路泌,河南人,以尚书郎使西戎,留戎中。度今已年八十余,既和戎十五年,不得归,无为言者【孙曰:泌字安期,其先阳平人,事浑瑊为副元帅判官。贞元三年闰五月,瑊与尚结赞同盟于平凉,为蕃兵所劫,泌等六十余人陷虏中。十九年,吐蕃请和,其子隋三上疏宜许,不报。旧史附路隋传】虞当,防稽人【孙曰:防稽,余姚人】为郭尚父从事,终沔州刺史,以信闻【孙曰:当有子曰九皋,公有诔焉】贾弇【孙曰:弇,大厯二年中进士第。○弇,古函切】长乐人,善士也,为校书郎,卒。○弟全【孙曰:全,大厯四年进士】至御史中丞【孙曰:贞元十八年正月,自常州刺史为浙东观察使】
译他的弟弟韩愈,文章更加奇异(有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 许孟容,吴人(许孟容字公范,京兆长安人,大历十一年考中进士),读书作文,口才雄辩,任给事中。曾经议论政事,后来由太常少卿任刑部侍郎(贞元年间,因为讽谏劝谕过于激切,改任太常少卿;元和初年升任刑部侍郎;有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年、四月〕 弟弟韩愈,文章更加奇异出众【有传记】。许孟容,吴地人【孙氏说:孟容,字公范,京兆长安人,大历十一年考中进士】,读书作文,口才善辩,任给事中。他曾经议论政事,后来由太常少卿改任刑部侍郎【孙氏说:贞元年间,因为讽谏劝说过于激切,改任太常少卿;元和初年,升任刑部侍郎,有传记。】李觌,陇西人【孙曰:大历二年,李觌考中进士】,品行非常美好,官至刑部郎中,死于任上,所以曾同先君一起任三司官【孙曰:贞元四年,李觌任刑部员外郎,柳瑀任大理卿,作者父亲柳镇任殿中侍御史,共同审理穆赞一案,事情已见《柳镇墓志》】。其中任大理官的叫杨瑀【孙曰:杨瑀是大历九年进士】。杨瑀没有什么可称道的地方,但仍因审理案件公正而任御史。宇文邈【孙曰:大历二年进士】是河南人,为人有文才而谨慎诚实。他任御史中丞时,谨小慎微,只求自守;但后来因刚直而被免官,又任刺史,最终去世【见《宰相表》】。袁滋是陈郡人【孙曰:袁滋字德深,蔡州朗山人】,擅长篆书,文才敏捷而不与人争强【“不竞”就是不争】。他做了宰相【孙曰:永贞元年七月任同平章事】,出使时辱没使命,被贬为刺史【孙曰:这一年十月,任袁滋为西川节度使,征召刘辟为给事中;袁滋畏惧刘辟,不敢前往,十一月被贬为吉州刺史】,后来又任义成军节度使,最终去世【孙曰:元和元年七月,袁滋从吉州被任命为义成军节度使,至元和十二年任湖南观察使时去世;这里说“卒”与传记记载不同】。卢群是范阳人【孙曰:卢群字载初,祖籍出于范阳】,学识广博,愿意称许和提携许多人。他出使到反复动荡的地方,天子认为他能够任事【孙曰:淮西节度使吴少诚擅自决定引洧水灌田,使者制止他,他不奉诏命;卢群前往蔡州责问他,吴少诚听从命令,卢群因奉使有功被称道,升任检校秘书少监】,后来任义成军节度使,去世【孙曰:贞元十六年四月任义成军节度使,九月去世,有传】。崔损是清河人【孙曰:崔损字至,未详其世系,本为博陵人,大历十一年考中进士】,谨慎畏惧,做了宰相【孙曰:贞元十二年十月,从谏议大夫任同平章事】,却没有提出什么有见识的主张【孙曰:起初宰相赵憬去世,卢迈因病告假,议论者认为应选用有德之人,于是任用崔损;朝廷内外都很失望。崔损性情谨小慎微,能够自我约束,入延英殿觐见时,连一句天下大事也不敢说】。但他不妨害别人,天子唯独喜爱宠信他,认为崔损是厚道人【有传】。郑余庆是荥阳人【孙曰:郑余庆字居业,郑州荥阳人,大历十一年考中进士】,两次做宰相【孙曰:贞元十四年七月任同平章事,十六年九月罢职;永贞元年八月再次任同平章事,元和元年五月罢职】。起初天下人都认为他是厚道人,等到做了大官,声名反而越来越小。如今任尚书、河南尹,平安无恙【孙曰:元和元年十一月任郑余庆为河南尹,有传】。郑利用是郑余庆的堂兄【孙曰:郑利用为大历八年进士;郑利用的祖父郑长裕任许州长史,有两个儿子郑谅、郑慈明;郑谅任冠氏令,生郑利用;郑慈明任太子舍人,生郑余庆】。他是真正的厚道人,从大理少卿任御史中丞,又从御史中丞调回大理少卿。李益【孙曰:李益字君虞,是宰相李揆的族侄,大历四年考中进士,长于歌诗】是陇西姑臧人,风流倜傥而有文才,年轻时便有怪癖疾病【孙曰:李益年轻时有痴病,又多疑善妒,防范妻妾过于苛刻,当时流传着他撒灰、锁门等传闻,因此当时把嫉妒痴狂称为“李益疾”】。因此不得任用;年老以后还常常希望做官,但这并非他的志向,后来又任尚书郎。王纾。他的弟弟王绍是太原人【孙曰:王绍字德素,从太原迁居京兆万年】。王绍受到德宗宠信,任尚书时地位在宰相之上【孙曰:贞元年间任户部侍郎、判度支。德宗临朝日久,越来越不肯优待宰相;自窦参、陆贽被斥退后,便从中书省选人充任宰相,只有王绍谨慎缜密,受到特别厚待。王绍掌管财政共八年,政事上有许多缺失,却从未向人泄露一句】。如今任徐泗节度使【孙曰:元和元年十一月升任检校尚书左仆射、徐州刺史、武宁军节度使,后来把濠州、泗州划归其军】。王纾有学问【孙曰:王纾大历十一年考中进士,娶作者伯祖、临邛令某人的女儿】,为人质朴直率,任尚书郎【孙曰:“鲁”就是迟缓,和《论语》中“参也鲁”的“鲁”同义】。路泌是河南人,任尚书郎时出使西戎,后来被留在戎地。估计如今已经八十多岁了;既然与戎人和好已有十五年,却仍不能回来,也没有人替他说话【孙曰:路泌字安期,祖先是阳平人,曾任浑瑊的副元帅判官。贞元三年闰五月,浑瑊与尚结赞在平凉结盟,被吐蕃兵劫持,路泌等六十多人陷入敌境。十九年,吐蕃请求和亲,路泌的儿子路隋三次上疏认为应当答应,没有得到回复。旧史将此事附在《路隋传》中】。虞当是会稽人【孙曰:会稽,即余姚人】,曾任郭尚父的属官,最终官至沔州刺史,以诚信著名【孙曰:虞当有个儿子叫虞九皋,作者曾为他作诔文】。贾弇【孙曰:贾弇大历二年考中进士。弇,古函切】是长乐人,是个善人,任校书郎,去世。他的弟弟贾全【孙曰:贾全是大历四年进士】官至御史中丞【孙曰:贞元十八年正月,从常州刺史任浙东观察使】。
赵需【孙曰:需,大厯六年进士】天水人,冔冔儒士也【童曰:冔字当作冔,冔音况羽切,商之冠名。《礼记·檀弓下》篇:「殷人冔而祭」。于赵需儒士无意义。今按公集《段太尉逸事状》云:「太尉为人姁姁,常低首拱手」,姁音火羽切,字出《吕氏春秋》云:「冔冔然相乐也」。今云「赵需冔冔儒士也」,宜当作「冔虽诸韵云冠名,恐亦自有训和煦乐易义】有名,至兵部郎中卒【孙曰:贞元元年正月,以吉州长史卢祀为饶州司马,需为补阙,上疏论其不可】张式【孙曰:式,大厯七年进士】南阳人。张莒【孙曰:莒,大厯九年进士】常山人。张惟俭【孙曰惟俭大厯六年进士】宣城当涂人,皆善言谑。式至河南尹【孙曰贞元十六年九月式自河南少尹迁大尹水陆转运使】莒邓州刺史。惟俭和州刺史。奚陟,江都人【孙曰:陟,字殷卿,其先自谯、亳徙为京兆人,大厯十四年中进士】柔敏,至吏部侍郎【孙曰:贞元中至吏部侍郎,十五年卒】世谓陟善宦,然其智足自处也。卢景亮,涿人【孙曰:景亮,字长晦,幽州范阳人,大厯六年中进士第】有志义,多所激发,为谏官,奏书如水赴壑,坐贬废弃甚久【孙曰:建中初,为右补阙,朱泚反,景亮劝德宗曰:“陛下罪已不至,则感人不深。”帝然之,景亮志义崒然,多激发,与穆赞同,在谏诤地,书数上,鲠毅无所囘,宰相李泌劾景亮漏上所语言,引善在已,帝怒,贬朗州司马,废抑二十年】至顺宗时,为尚书郎,升中书舍人,卒【孙曰:宪宗时,由和州别驾召还,再迁中书舍人,卒】杨于陵【孙曰:于陵字达夫】▯农人,善吏,敏秀者也。为中书舍人,京兆尹【孙曰:贞元未为中书舍人,稍迁京兆尹】张因某人【孙曰:因,京兆长安人】举诏防为长安尉,愿去官为道士,甚有名。以其弟回降,封州曰:“吾老矣,必死。”回也哭而行,遂死封州【孙曰:永贞元年卒,公集有铭】髙郢,渤海人【孙曰:郢,字公楚,本渤海蓨人,后徙衞州】有文章,规矩自立者,不干贵幸。以太常为相【孙曰:贞元十九年十二月,自太常卿同平章事】罢居尚书【孙曰:永贞元年正月,罢相守刑部尚书,有传】唐次,北海人【孙曰:次,字文编,并州晋阳人,建中元年进士第】有文章,学行义甚髙,以尚书郎出为刺史,屏弃【孙曰:贞元中,宰相窦参荐之为礼部员外郎,八年,参贬官,次坐出为开州刺史,在巴峡间十余年,不获进用】永贞中,召以为中书舍人,道病,去长安七十里,死传舍【孙曰:永贞元年八月,以饶州刺史李吉甫为考功郎中,夔州刺史唐次为吏部郎中,并知制诰,正拜次中书舍人,卒】苗拯,上党人,有学术,峭直,以谏议大夫漏泄省中语,贬万州,卒。柳氏兄弟者,先君族兄弟也。最大并,字百存,为文学,至御史,病瞽,遂废。次中庸、中行【孙曰:公八世祖僧,习二子鷟、庆。鷟子带、岸;带韦子祚;祚子范;范子齐物;齐物子喜;喜子并,中庸、中行。庆子旦;旦子楷;楷之子子夏;子从裕;从裕子察躬;察躬子镇;镇子即公,故为族兄弟】皆名有文,咸为官,早死。栁登、栁冕者,族子也【孙曰:登自成伯,冕字敬叔,蒲州河东人】自其父芳【孙曰:芳自仲敷】与冕并居集贤书府,冕文学益健,颇躁。自吏部郎中出为刺史【孙曰:贞元六年十一月,上亲行郊享,上重慎祀典,每事依礼,时冕为吏部郎中,摄太常博士,与司封郎中徐岳、仓部郎中陆贽、工部侍郎张荐皆摄礼官,同修郊祀仪注,时上甚嘉之。久之,以议论劲切,执政不喜,出为婺州刺史】至福建廉使卒【孙曰:贞元十二年三月,自婺州除兼御史中丞、福州刺史,充福建都团练观察使】登晚仕至尚书郎、秘书少监【附栁芳传】薛丹同郡人至尚书郎吕牧【孙曰:牧,永泰二年中进士第】由尚书郎刺泽州,卒。崔稹【孙曰:稹,字实方】清河人,至检校郎官【孙曰:为检校金部郎中】子羣,为右补阙,赠给事中【有传】房啓,河南人,善清言,由万年令为容州经略【孙曰:贞元十一年,自万年除容管经畧使】于申河南人至尚书郎常仲孺【孙曰:仲孺,丞相衮之犹子】河南人,今为谏议大夫【见宰相表】苏弁,武功人【孙曰:弁,字元容,京兆武功人】好聚书至三万巻【孙曰:弁聚书至二万巻,皆手自刊校,当时称与秘书埒】与先君通书,以户部侍郎贬【孙曰:贞元初为户部侍郎判度支,坐给长武城军粮朽败,贬汀州司户参军】复为刺史【孙曰:数年起为滁州刺史,卒附苏世长传】崔芃【蒲红切】博陵人,善言名理,为御史、尚书郎【孙曰:元和初为尚书郎,后为江西观察使】郑元均【孙曰:元均,建中二年进士】荥阳人,强抗,少所推让,然以此多怨困,不得仕。
译赵需【孙曰:赵需是大历六年进士】是天水人,是一位温和敦厚的儒士【童曰:“冔”字疑当作“姁”。“冔”音况羽切,本是商代冠名,《礼记·檀弓下》说“殷人冔而祭”,用于赵需“儒士”没有意义。今按作者《段太尉逸事状》说“太尉为人姁姁,常低首拱手”,“姁”音火羽切,字见《吕氏春秋》:“冔冔然相乐也”。这里说“赵需冔冔儒士也”,应当是“冔”虽在韵书中解释为冠名,恐怕也另有和煦平易、令人喜悦之义】,很有声名,官至兵部郎中,去世【孙曰:贞元元年正月,吉州长史卢祀被任为饶州司马,赵需任补阙,曾上疏论说此事不可】。张式【孙曰:张式是大历七年进士】是南阳人。张莒【孙曰:张莒是大历九年进士】是常山人。张惟俭【孙曰:张惟俭是大历六年进士】是宣城当涂人,他们都擅长谈笑戏谑。张式官至河南尹【孙曰:贞元十六年九月,张式从河南少尹升任河南尹、水陆转运使】;张莒任邓州刺史;张惟俭任和州刺史。奚陟是江都人【孙曰:奚陟字殷卿,祖先从谯、亳迁居为京兆人,大历十四年考中进士】,性情柔和而聪敏,官至吏部侍郎【孙曰:贞元年间官至吏部侍郎,十五年去世】。世人都说奚陟善于做官,但其实是他的才智足以使自己处于适当的位置。卢景亮是涿人【孙曰:卢景亮字长晦,是幽州范阳人,大历六年考中进士】,有志向、有气节,常常激励振作人心。他任谏官时,上奏章如水流入沟壑般不断,因此获罪被贬,长期被废弃不用【孙曰:建中初年任右补阙。朱泚反叛,卢景亮劝德宗说:“如果陛下不把罪过归于自己,就不能深深感动人心。”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卢景亮志向气节高峻,常能激发人心,与穆赞相同;任谏官时多次上书,刚直果决,毫不回避。宰相李泌弹劾他泄露皇帝所说的话,并把善处归于自己,皇帝震怒,将他贬为朗州司马,压抑废置了二十年】。到顺宗时,任尚书郎,升为中书舍人,去世【孙曰:宪宗时,从和州别驾召回,升任中书舍人,去世】。杨于陵【孙曰:杨于陵字达夫】是弘农人,是善于理政、聪敏秀异的人。任中书舍人,后任京兆尹【孙曰:贞元末年任中书舍人,不久升任京兆尹】。张因某人【孙曰:张因是京兆长安人】因诏令考核而任长安尉,后来希望辞官做道士,声名很大。因为他的弟弟张回被贬,他对封州说:“我已经老了,一定会死。”张回哭泣着上路,最终死在封州【孙曰:永贞元年去世,作者文集有铭】。高郢是渤海人【孙曰:高郢字公楚,本是渤海蓨人,后来迁居卫州】,有文才,能够自立规矩,不依附权贵。以太常卿身份任宰相【孙曰:贞元十九年十二月,从太常卿任同平章事】,罢相后居官尚书【孙曰:永贞元年正月,罢相后任刑部尚书,有传】。唐次是北海人【孙曰:唐次字文编,是并州晋阳人,建中元年考中进士】,有文才,学问、品行和气节都很高。任尚书郎时出任刺史,被抛弃不用【孙曰:贞元年间,宰相窦参推荐他任礼部员外郎;贞元八年,窦参被贬,唐次也因受牵连而出任开州刺史,在巴峡之间十多年,未能得到进用】。永贞年间,朝廷召他任中书舍人,他在途中患病,距长安七十里时死在驿舍【孙曰:永贞元年八月,饶州刺史李吉甫任考功郎中,夔州刺史唐次任吏部郎中,一同掌管制诰;后来正式任唐次为中书舍人,随即去世】。苗拯是上党人,有学问,性情严峻刚直,因为任谏议大夫时泄露中书省的话,被贬为万州,去世。柳氏兄弟,是先君的族兄弟。年纪最大的柳并,字百存,以文学著名,官至御史,后来因病双目失明,于是被废弃不用。其次是柳中庸、柳中行【孙曰:作者八世祖柳僧习有两个儿子柳鷟、柳庆;柳鷟的儿子是柳带、柳岸;柳带的儿子是柳祚;柳祚的儿子是柳范;柳范的儿子是柳齐物;柳齐物的儿子是柳喜;柳喜的儿子是柳并、柳中庸、柳中行。柳庆的儿子是柳旦;柳旦的儿子是柳楷;柳楷的儿子是柳子夏;柳子夏的儿子是柳从裕;柳从裕的儿子是柳察躬;柳察躬的儿子是柳镇;柳镇就是作者,所以他们是族兄弟】,都有声名和文才,都做过官,却很早去世。柳登、柳冕,是族侄【孙曰:柳登字成伯,柳冕字敬叔,是蒲州河东人】。从他们的父亲柳芳【孙曰:柳芳字仲敷】起,柳芳和柳冕都在集贤书府任职。柳冕的文学才华更加雄健,但颇为急躁。他从吏部郎中出任刺史【孙曰:贞元六年十一月,皇帝亲自举行郊祀,重视祭祀典礼,每件事都依照礼制。当时柳冕任吏部郎中,代理太常博士,与司封郎中徐岳、仓部郎中陆贽、工部侍郎张荐都代理礼官,共同修订郊祀仪注,皇帝当时很赞赏他们。过了很久,因为议论刚劲切直,执政者不喜欢他,于是出任婺州刺史】,后来任福建廉使,去世【孙曰:贞元十二年三月,从婺州改任兼御史中丞、福州刺史,充任福建都团练观察使】。柳登晚年做官至尚书郎、秘书少监【附见《柳芳传》】。薛丹是同郡人,官至尚书郎。吕牧【孙曰:吕牧永泰二年考中进士】从尚书郎出任泽州刺史,去世。崔稹【孙曰:崔稹字实方】是清河人,官至检校郎官【孙曰:任检校金部郎中】。他的儿子崔群任右补阙,死后追赠给事中【有传】。房启是河南人,善于清谈,从万年县令任容州经略使【孙曰:贞元十一年,从万年县令任容管经略使】。于申是河南人,官至尚书郎。常仲孺【孙曰:常仲孺是宰相常衮的侄孙】是河南人,如今任谏议大夫【见《宰相表》】。苏弁是武功人【孙曰:苏弁字元容,是京兆武功人】,喜欢聚集书籍,达到三万卷【孙曰:苏弁聚书达二万卷,都是亲手刊校,当时称其藏书可与秘书省相等】。他与先君有书信往来,任户部侍郎时被贬【孙曰:贞元初年任户部侍郎、判度支,因为供给长武城军队的粮食腐败而获罪,被贬为汀州司户参军】,后来又任刺史【孙曰:几年后起任滁州刺史,去世;附见《苏世长传》】。崔芃【蒲红切】是博陵人,善于谈论名理,任过御史、尚书郎【孙曰:元和初年任尚书郎,后来任江西观察使】。郑元均【孙曰:郑元均是建中二年进士】是荥阳人,性情刚强倔强,很少向人推让;但也因此招致许多怨恨和困厄,不能做官。
辛恽【孙曰:恽,建中元年进士。○恽纡愤切】陇西人,有史学。韩衡昌黎人善士陈众甫梓潼人髙志气薛伯髙,同郡人,好读书,号为长者,后至尚书,卒【见宰相表】张宣力,清河人,儒善,后表其名,去力,但为宣。自元均至宣,力皆没没无显仕者。孤宗元曰:先君之所与友,凡天下善士,举集焉。信让而大,显道博而无杂。今之世言交者,以为端,敢悉书所尤厚者,附兹石以铭于背如右【补注:邵太史云,子厚记其先友于父墓碑,意欲着其父虽不显,所交游皆天下伟人善士,列其姓名官爵,因附见其所长者可矣。反从而讥病之,何也?贬永州尚如此,为尚书郎时可知。退之云:不自贵重,葢其资如此】
故殿中侍御史柳公墓表【为防葬人作,韩曰:即公之叔父尝铭先侍御者之墓表也,其名讳不可考。集元注云:为防葬人作,岂以其备书本道节度张公,乃遣殿中监李辅忠致赗,侍御史韦重规等救助,汝南周公巢等琢石书徳,以见其一时窆礼之盛耶】唐贞元十二年二月庚寅,葬我殿中侍御史河东栁公于万年县之少陵原。公讳某,字某,邑居于虞郷【孙曰:虞郷县名,属蒲州】曾王父某官【韩曰:曾王父,子夏,徐州长史】王父某官【韩曰:王父,从裕,沧州清池令】皇考某官【韩曰:皇考,察躬,湖州徳清令】奕世余庆,丛而未稔,济德流祉。其后宜大,秀而不实【童曰:论语“秀而不实者有矣夫】为善者惑,呜呼哀哉!惟公敦柔峻清,恪慎端庄,进止威仪,动有恒常。英风超伦,孤厉贞方。居室孝悌,与人信让。当职强毅,游刃立断。自少耽学,颇工为文。既穷日力,又继以夜。乡里推择,敦迫上道,乃与计偕,来游京师。观艺灵台,贡文有司,射策合程,遂冠首科。休有令问,羣士羡慕。居数年,授河南府文学,教励生徒,撰择贡士【韩曰:周礼“大司马主羣吏撰车徒”,注云:“撰谓择之也。”○撰,息转切】儒党相贺,庶人观礼。秩满,渭北节度使【孙曰:贞元二年七月,以右金吾衞大将军论惟明为渭北鄜坊节度使】延为叅佐,总齐军政,甚获能称。加太常寺协律郎。既丧主帅【孙曰:三年十一月,惟明卒于官】罢归私室。方将脱遗纷埃,退与道俱,冲漠保神,优柔肄儒。四方闻风,交驰鹄书,载笔乗轺【童曰:轺,使者所乗车,又曰小车。○轺,音姚】乃作叅谋,出入朔方,陪佐戎车【孙曰:四年七月,以左金吾将军张献甫为朔方邠宁节度使,表公为叅谋】迁大理评事,又加章绶,朱裳银印。宗党有耀,权畧宻勿【童曰:诗“密勿从事】潜机埋照,完彼亭堡。时其讲教,实从我谋。邻国是效,改度支判官,转大理司直,出纳府库,颁给军食,下无雠敛【力验切,雠一作诸】黔首休息,月校歳防【孙曰:周礼“歳有防”。○防,古外切】莫不如画,库丰财羡【童曰:羡,余也。○羡,延面切,库一作军】制成计得,又迁殿中侍御史度支营田副使分阃之寄【阃苦本切】叅制其半,柔以仁抚,刚以义断。戎臣坐啸【孙曰:后汉书南阳太守岑公孝,▯农成瑨但坐啸】公堂无事,朝廷延首,方待以位。既而禄不及伐冰【韩曰:礼记伐冰之家不畜牛羊,注:伐冰之家,卿大夫以上丧祭用冰伐击也】政不获专达【韩曰:周礼天官其属六十大事则从其长,小事则专达】以其年正月九日遇疾,终于私馆,享年五十。呜呼痛哉!奔骥骋力,中涂踠足【童曰:説文踠足跌也○踠乌卧于阮二切】髙鸿轻举,在云坠翼。凡我所知,哀恸无极。本道节度尚书朗宁王张公【韩曰:张献甫也】震悼涕慕,不任于怀。临遣牙将试殿中监李辅忠监备凶礼,赗赙甚厚【童曰:赠死曰赗赙助也○赗抚凤切赙符遇切】行军司马侍御史韦重规等【孙曰:重规大厯五年登进士第】匍匐救助【童曰:诗凡民有丧匍匐救之】事用无阙。丹旐素车,归于上京。撰期定宅【撰息转切】莫有▯素【▯音愆】故友诸生,宗人外姻,号恸防葬,哀礼咸申。克窆▯堂【童曰:窆葬下棺也,窆音砭悲验切】掩坎广轮【孙曰:礼记季子适齐,于其反也,其长子死,葬于嬴博之间,既葬而封广轮掩坎,其髙可隐也】顾眄无依,徘徊增哀。愿勒休声,延垂后贤。于是汝南周公巢等【孙曰:公巢贞元十一年中进士】相与琢石书德,用图不朽。文曰:抱元淳,禀粹和,既强毅,又柔嘉。登仪曹【孙曰:谓试于礼部中进士】耀文章,司学徒【孙曰:谓为河南府文学】儒风扬,自渭北佐朔方戎政,闲黔首康。冠惠文【孙曰:柱后惠文冠名】垂朱裳,才不施。天茫茫,刋乐石【孙曰:乐石,泗滨之石可为磬者】篆遗德【一作芳】延休烈,垂宪则于万年长无极。故叔父殿中侍御史府君墓版文。
译辛恽【孙曰:辛恽是建中元年进士。恽,纡愤切】是陇西人,有史学方面的才能。韩衡是昌黎人,是个善人。陈众甫是梓潼人,志向气概很高。薛伯高是同郡人,喜欢读书,被称为厚道人,后来官至尚书,去世【见《宰相表》】。张宣力是清河人,具有儒者的善行;后来上表称述他的姓名,去掉“力”字,只写作“张宣”。从郑元均到张宣力,实际都默默无闻,没有做过显要的官。孤宗元说:先君所交往的朋友,凡是天下的善士,都汇集在这里。他们诚信谦让而胸襟宏大,显扬正道而学识广博却不驳杂。当今世人谈论交友,把这些人作为典范。我怎敢不把先君最为厚待的人全部写出,附在这块石碑上,并像上面这样刻在碑背【补注:邵太史说,子厚在父亲墓碑上记载先父的朋友,是想说明他的父亲虽然不显达,但所交游的都是天下的伟人善士,并列出他们的姓名和官爵,再附带写出他们的长处就可以了。为什么反而跟着讥刺、指责他们呢?被贬到永州时尚且如此,任尚书郎时的情形也就可想而知。韩退之说:“不自我珍重,大概他的资质就是这样。”】。故殿中侍御史柳公墓表。【这是为防备下葬的人所作。韩愈说:就是作者的叔父曾为先侍御史作墓表并铭文,但他的姓名已不可考。文集原注说“为防葬人作”,难道是因为其中详细记载了本道节度使张公派殿中监李辅忠送来赗礼,侍御史韦重规等人前来救助,汝南周巢等人刻石书写德行,以显示当时下葬礼仪的盛大吗?】唐贞元十二年二月庚寅日,把我殿中侍御史、河东柳公安葬在万年县少陵原。柳公名某,字某,籍贯在虞乡【孙曰:虞乡是县名,属蒲州】。曾祖父任某官【韩曰:曾祖父是柳子夏,任徐州长史】,祖父任某官【韩曰:祖父是柳从裕,任沧州清池令】,皇父任某官【韩曰:父亲是柳察躬,任湖州德清令】。几代积累的余庆,聚集而尚未成熟;积累的德行流传下来的福祉,本来应该使后代昌盛,却只开花而没有结果【童曰:《论语》说“秀而不实者有矣夫”】。行善的人反而遭遇祸患,唉,令人悲痛!柳公敦厚柔和而高峻清正,恭谨慎重而端庄,进退举止和仪容威仪,行动都有常规。英俊的风采超越同辈,孤高严厉而坚贞端方。在家孝敬兄长、友爱弟弟,对人诚信谦让;任职时刚强果断,处理事务游刃有余、当机立断。他从小沉心求学,很会写文章。白天用尽时间,又接着在夜里学习。乡里推举选拔,敦促他上路,于是与计吏同行,来到京师游学。他在灵台观览才艺,在有关部门献上文章;参加射策考试符合程式,于是名列首科。美好的声誉和声望远播,群士都羡慕他。过了几年,授任河南府文学,教导激励学生,撰选贡士【韩曰:《周礼》说“大司马主管群吏、车徒”,郑玄注说:“撰,就是选择。”】。【撰,音息转切】儒生们相互庆贺,百姓也来观看这一礼仪。任期届满,渭北节度使【孙曰:贞元二年七月,任右金吾卫大将军论惟明为渭北鄜坊节度使】聘请他任属官,总管整顿军政,很受称许,因而加授太常寺协律郎。主帅去世后【孙曰:贞元三年十一月,论惟明死于任上】,他罢职回到家中。当时正要摆脱尘世纷扰,退居与道相合,淡泊宁静以保养精神,从容地研习儒学。四方听到他的声望,纷纷驰送征召的书信;他带着笔,乘坐使者的车辆【童曰:轺是使者乘坐的车,又叫小车】。【轺,音姚】于是任参谋,出入朔方,辅佐军车【孙曰:贞元四年七月,任左金吾将军张献甫为朔方邠宁节度使,张献甫上表推荐柳公为参谋】。升任大理评事,又加赐章绶,穿朱色衣裳,佩银印。宗族亲党都感到荣耀,权谋策略缜密周全【童曰:《诗经》说“密勿从事”】。他暗中筹划而不显露声迹,修完那些亭台堡垒;按时讲习教令,实际都听从他的谋划。邻国也以此为效法对象。后来改任度支判官,转任大理司直,出纳府库,发放军粮,使下面的百姓得到休息,不再受到额外征敛【“力验切”,“雠”一作“诸”】,每月核验,逐年防备【孙曰:《周礼》说“岁有防”】。【防,古外切】没有一件不安排得像图画一样清楚,仓库充实,财物有余【童曰:羡,就是有余】【孙曰:“库”一作“军”】。计划制定,事情办成,又升任殿中侍御史、度支营田副使,承担分镇一方的重任【阃,苦本切】。他参与制定其中一半政务,以仁爱安抚百姓,以正义果断裁决。军中的将领闲坐长啸,公堂上没有事务;朝廷伸长脖子等待,正准备授予他官位。然而他的俸禄还没有达到可以使用伐冰之礼的等级【韩曰:《礼记》说“伐冰之家不畜牛羊”;注说,伐冰之家是卿大夫以上,丧葬祭祀时可以砍冰使用】,政务也没有获得专行上达的权力【韩曰:《周礼·天官》说,属官遇到大事要听从长官,小事可以自行上达】。这一年正月九日,他患病,在私人馆舍去世,享年五十岁。唉,真是悲痛!奔驰的骏马正要竭力奔跑,却在半路扭伤了脚【童曰:《说文》说“踠足”就是跌伤脚】;高飞的鸿雁正要轻快升起,却在云中坠落了翅膀。【踠,乌卧、于阮二切】凡是我所认识的人,都悲哀痛哭到了极点。本道节度使、尚书、朗宁王张公【韩曰:就是张献甫】震惊悲悼,流泪思念,心中无法承受。他临时派遣牙将、试殿中监李辅忠监督办理丧礼,赗赙极为丰厚【童曰:赠给死者的财物叫赗,助丧的财物叫赙】。【赗,抚凤切;赙,符遇切】行军司马、侍御史韦重规等人【孙曰:韦重规大历五年考中进士】匍匐前来救助【童曰:《诗经》说“凡民有丧,匍匐救之”】,各项事情都没有缺漏。红色的旌旗和白色的车子,把灵柩送回京城。择定日期,选好墓地,没有谁不穿着丧服【“▯”音愆】。故友、学生、宗族、外亲都号哭着来送葬,哀悼的礼仪全部得到申行。终于把灵柩安葬在玄堂【童曰:窆是下棺安葬,音砭,悲验切】,封土合拢墓穴,封土的宽度和长度都很大【孙曰:《礼记》记载,季子到齐国去,回来时长子死了,便葬在嬴、博之间;下葬后封土,墓穴封土的宽度可以遮盖墓穴,高度可以隐身】。回头顾望却无所依凭,徘徊不去,悲哀更加深重。希望刻下美好的声名,使它流传给后世贤人。于是汝南周巢等人【孙曰:周巢贞元十一年考中进士】共同雕琢石碑,书写他的德行,以求永垂不朽。碑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禀受天地元气而淳厚,承受精粹之气而温和;既坚强刚毅,又柔和美善。登上礼部考场【孙曰:指在礼部参加进士考试】,文章光耀;掌管学生【孙曰:指任河南府文学】,儒学风气得到发扬。从渭北辅佐朔方军务,使百姓得到安宁。戴着惠文冠【孙曰:柱后惠文冠的名称】,垂着朱色衣裳,可惜才能还没有来得及施展。苍天茫茫,刻下这块美石【孙曰:乐石是泗水边可以制磬的石头】,篆刻下遗留的德行【一作“芳”】,延续美好的功业,使后世永远以此为法则,万年无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一年〕 故叔父殿中侍御史府君墓版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柳氏的祖先,从黄帝到周、鲁时代,其中著名的,无骇因祖父的字而成为展氏【韩曰:鲁孝公的儿子,字子展,谥号夷伯;子展的孙子无骇,以祖父的字为氏】;禽因食邑而姓柳【韩曰:无骇生禽,字季,任鲁国士师,谥号惠,食邑在柳下,于是便姓柳】。此后家族昌盛壮大,世代居住在河东。唉!公名某,字某。曾祖父朝请大夫、徐州长史,名某【子夏】,留下贞洁清白的操守,成为宗族的表率。祖父朝请大夫、沧州清池令,名某【从裕】,传下广博宽厚的道理,启发保佑后代。父亲湖州德清令,名某【察躬】,弘扬孝悌的德行,振兴家族声誉。公端庄正直,不谄媚;美善柔和而宽裕【童曰:《尚书》有“徽柔懿恭”】,严峻而能容人,耿介而能合群。在家庭中,他的举止都合于太和之气,一切都出于顺理守正;和乐亲爱、和睦相处,没有人说他的坏话,所以宗族都歌颂他。在官府中,他舍弃邪曲,举用正直【补注:“囘”是邪,《礼记》说“礼释囘”;《论语》说“举直错诸枉”】,仓促之间也坚持正直,处理事情没有失当,所任之处没有弊政【秕音匕】,所以官府中都传诵他。他用谦退而坚定的志向,来弘扬端正的交友之道,因此诚信在外界得到称誉。
柳氏之先,自黄帝及周鲁,其著者无骇以字为展氏【韩曰:鲁孝公之子,字子展,諡曰夷伯,子展孙无骇,以王父字为氏】禽以食采为柳姓【韩曰:无骇生禽,字季,为鲁士师,諡曰惠,食采于柳下,遂姓栁氏】厥后昌大,世家河东。呜呼!公讳某,字某。曾王父朝请大夫徐州长史讳某【子夏】遗贞白之操,表仪宗门。王父朝请大夫沧州清池令讳某【从裕】垂博裕之道,啓佑后▯。皇考湖州德清令讳某【察躬】▯孝悌之德,振扬家声。惟公端庄无谄,徽柔有裕【童曰:书徽柔懿恭】峻而能容,介而能羣。其在闺门也,动合太和,皆由顺正,恺悌雍睦,莫有间言,故宗党歌之。其在公门也,释囘措枉【补注:囘,邪也。记曰:礼释囘。语曰:举直错诸枉】造次秉直,事不失当,举无秕政【秕音匕】故官府诵之。用冲退径尽之志以▯正友道,信称于外焉。用柔和博爱之道以视遇孤弱,仁着于内焉。此公脩已之大经也。自进士登髙第,调受河南府文学,秩满渭北节度使论惟明辟为从事,受太常寺协律郎。元戎即世,罢职家食【童曰:易不家食吉】无何,朔方节度使张献甫辟署叅谋,受大理评事,赐绯鱼袋,改度支判官,转大理司直,迁殿中侍御史,加度支营田副使。此公从政之大畧也。既佐戎事实,司中府匪颁有制【孙曰:周礼八曰匪颁之式,注云:匪分也,颁读为班布之班】防计明白【韩曰:孟子曰:孔子为委吏矣,曰防计当而已矣】呜呼!分阃委政,繄公而成务。朝右虚位待公而周事,宗门期公而光大,姻党仰公而振耀。贞元十二年,歳在景子,正月九日壬寅,遇暴疾终于私馆,享年五十,痛矣。夫人吴郡陆氏【孙曰:公有陆氏志】洎仲弟综,季弟续,冢侄某等【孙曰:察躬子镇某纁综续冢侄即公也】抱孤即位,牵率备礼,祗奉裳帷,归于京师以某年【孙曰当作其年】二月二十八日庚寅安厝于万年县之少陵原【厝音措】礼也。公有男一人【孙曰有男一人曰曹婆女一人曰喜子】始六年矣。在髫知孝【童曰髫小儿垂髫也○髫音迢】呱呱涕洟【呱音孤】凡我宗戚抚视增恸。呜呼哀哉。初公元兄【元兄镇】以纯深之行端直之德名闻于天下。官至侍御史持斧登朝。宪章肃清。常以先公之神未克迁祔不正席不甘味。及撰日定期而昊天不吊【孙曰贞元九年镇卒】志夺礼废。公实敬承遗志行有日矣。而闵凶荐及不克终事。则我宗族之痛恨其有既乎。惟公尽敬于孝养致毁于居忧。表正宗姓观示他族。故宗人咸曰孝如方舆公【孙曰公之八世祖僧习事后魏封方舆公以孝德闻】修词以藻德振文而导志以为理化之始。莫尊乎尧作尧祠颂以为述德之作不忘于祖。作始祖碑以为纪广大之志叙正直之节。不嫌于亲作元兄侍御史府君墓志【镇墓志】其余讽咏比兴【上音鼻下许应切】皆合于古。故宗人咸曰文如吴兴守【韩曰南史柳恽字文畅好学善尺牍少工篇什有亭皋木叶下陇首秋云飞之句仕宋为吴兴太守】当官贞固确乎不拔。持议端方直而不苛。故宗人咸曰正如衞太史【韩曰礼檀弓下衞有太史曰柳庄公曰若疾革虽当祭必告公再拜稽首请于尸曰有臣栁庄也者非寡人之臣是社稷之臣也闻之死请往不释服而往遂以襚之】率性廉介怀贞抱洁嗣家风之清白绍遗训于儒素。故宗人咸曰清如鲁士师【补注论语栁下惠为士师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已上四事皆栁氏之先文行之著者也】兼备四德具体而微。公之谓矣。小子常以无兄弟移其睦于朋友。少孤移其孝于叔父天将穷我而夺其志,故罔极之痛仍集焉。朴鲁甚騃【语骇切】不能文字,敢用书宗人之辞,以致其直,故质而俚。辍哭纪事,哀不能文,故叙而终焉。故▯农令栁府君坟前石表辞少陵原栁氏之大墓。唐贞元十九年某月日,孤某奉其先府君洎夫人之丧,祔于其位。由新墓而南若干步,曰髙祖王父兰州府君讳某字某之墓;又东若干步,曰曾祖王父邠州府君讳某之墓;西若干步,曰祖某王父司议郎府君讳某之墓。咸异兆而相望,昭穆之有位序,壤树之有丰杀【孙曰:檀弓国子髙曰:葬也者藏也,反壤树之哉?壤谓封壤,树谓种树。○杀,所介切】皆如律令。
译他用柔和、宽厚、博爱的方式对待孤儿弱者,仁爱在内里得到彰显。这就是公修养自身的根本道理。从考中进士、名列高第开始,调任河南府文学;任期届满,渭北节度使论惟明征召他任从事,授太常寺协律郎。主帅去世后,他罢职回家自食【童曰:《易经》说“不家食吉”】。不久,朔方节度使张献甫征召并署任他为参谋,授大理评事,赐绯衣鱼袋,改任度支判官,转任大理司直,升任殿中侍御史,加授度支营田副使。这就是公从政的大概经历。完成军务辅佐以后,掌管军府财物发放,制度严明【孙曰:《周礼》有“八曰匪颁之式”,注说:“匪”是分,颁读作班布的“班”】,财务核算清楚【韩曰:《孟子》说,孔子做委吏,只是说出纳账目恰当而已】。唉!分镇一方而把政务交给公,正是依靠公来成就事务。朝廷正职空缺,等着公来周全事务;宗族期待公来光大门第;姻亲党友仰赖公来振兴荣耀。贞元十二年,岁在丙子,正月九日壬寅,公突然患病,死于私人馆舍,享年五十岁,真是痛惜。夫人吴郡陆氏【孙曰:作者有《陆氏志》】,以及二弟柳综、三弟柳续、长侄某等【孙曰:察躬的儿子柳镇,某是柳综、柳续的长侄,也就是作者】,抱着孤儿到灵位前,牵引护送,准备丧礼,恭敬地奉护灵柩,归葬京师,于某年【孙曰:应作“其年”】二月二十八日庚寅,安葬在万年县少陵原【厝音措】,这是合于礼的。公有一个儿子【孙曰:儿子名曹婆,女儿名喜子】,刚满六岁。他年幼时便知道孝顺【童曰:髫是儿童下垂的头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二年、正月、九日、二月、二十八日、万年〕 【髫,音迢】他哭声呜咽,流着眼泪鼻涕【呱音孤】,凡是我宗族亲戚看见他,抚慰照料之时都更加悲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六年〕 唉,真悲哀啊!起初,公的长兄【长兄是柳镇】凭借纯厚深沉的品行和端正刚直的德行闻名天下。官至侍御史,手持斧节登朝任职,维护法度,肃清政事。他常常因为先公的神主未能迁来合葬,便不敢安坐、不愿享用美味。等到选择日期、确定期限时,上天却不保佑【孙曰:贞元九年柳镇去世】,他的志愿被夺,礼仪也废止。公实际上一直恭敬地承继遗志,事情已经安排好日期,正要举行,却接连遭遇忧患,不能完成。这样看来,我们宗族的痛苦和遗憾,难道会有尽头吗?公竭尽敬意奉养父母,居丧时悲伤到损伤身体;以自身端正来表率宗族,给其他家族看。因此宗族都说,他的孝行像方舆公【孙曰:作者八世祖柳僧习,事奉后魏,被封为方舆公,以孝德著名】。他用辞章来文饰德行、振兴文章,以引导志向,作为治理教化的开端;没有比尧更尊贵的,于是作《尧祠颂》,作为追述德行的文章,不忘祖先;又作《始祖碑》,用来记述宏大深远的志向,叙述正直的节操;不避亲属之嫌,作《元兄侍御史府君墓志》【即柳镇墓志】。其余讽咏比兴【上音鼻,下音许应切】,也都合于古法。所以宗族都说,他的文章像吴兴太守【韩曰:《南史》记柳恽字文畅,好学,善于尺牍,年轻时就擅长诗篇,有“亭皋木叶下,陇首秋云飞”的句子,仕宋为吴兴太守】;任官时坚贞稳固,坚定不移。他的议论端正方正,正直却不苛刻。因此宗族都说,他的正直像卫太史【韩曰:《礼记·檀弓下》说,卫国有太史柳庄。卫君病重时,柳庄说,即使正赶上祭祀,也一定要告诉国君。卫君拜两拜叩头向尸主请示说:“有个臣子叫柳庄,他不是我的臣子,而是国家的臣子。”听说他死了,便请求前往,不脱丧服就去了,并把丧服赠给他】;他的本性清廉耿介,心怀坚贞、保持纯洁,继承家族清白的传统,继续祖先崇尚儒素的遗训。因此宗族都说,他的清白像鲁国士师【补注:《论语》说,柳下惠任士师,三次被罢免。有人问:“您难道不可以离开吗?”他说:“以正直之道事奉人,到哪里会不被三次罢免呢?”以上四件事,都是柳氏先祖中文德和品行显著的人】。四种德行兼备,虽然规模不大却样样具备,说的就是公。小子我常因没有兄弟,便把对兄弟的和睦移用于朋友;年幼丧父,便把孝敬之心移用于叔父。上天将使我困穷,竟夺去了他的志业,所以无穷的悲痛又一次集中到我身上。我质朴鲁钝,非常愚笨【语骇切】,不会写文章,只敢把宗族之人的话记录下来,用来表达他们的正直,所以文章质朴鄙俗。停止哭泣记录这些事情,悲哀使我不能作文,因此叙述到这里便结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九年〕 故弘农令柳府君坟前石表辞。少陵原柳氏的大墓。唐贞元十九年某月某日,孤某护送先父府君以及夫人的灵柩,合葬于相应的位置。从新墓向南走若干步,是高祖父、兰州府君名某字某的墓;再向东若干步,是曾祖父、邠州府君名某的墓;向西若干步,是祖父、司议郎府君名某的墓。各自有不同的墓兆而彼此相望,昭穆的位次秩序、封土和植树的厚薄高低【孙曰:《礼记·檀弓》记国子高说:“葬就是藏,为什么还要封土植树呢?”壤指封土,树指种树】。【杀,所介切】全都依照律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九年〕 府君字某,名某。因父亲的恩荫任太庙斋郎,先后任许昌、阳武、伊阙、华原县尉,王屋县丞,汝阴县令。任弘农县令两年,把自己的诚心施于百姓,使他们富足;开垦土地、生产粮食,仿佛有上天相助的道路;衣食充足,因此百姓没有死于疫病。上天使教化清明,旧有的风俗都不再争夺,于是逐渐达到大和,事情和道理都得到彰明。刺史卢杞【孙曰:卢杞字子良,大历末年任虢州刺史,弘农县属虢州】增加礼数来褒奖他的政绩,极力称许府君的政教风俗施于下属县邑,于是命他任吏部尚书郎。河南尹庾某奉命考察黜陟【孙曰:建中元年二月,命赵赞、卫晏、洪经纶等十一人分道巡行天下;“庾”字有本作“更”】,上表说府君的治理功绩特别优异,应该升入朝廷。皇帝对此感叹,正准备优待升迁他,却因任命没有及时落实,府君五十五岁时,于建中二年某月某日死于任所。因为他一向清廉,家中积蓄不足以办理丧事,于是停柩在当地;又因防备危难,直到现在才得以返葬。孤某曾任黔州录事参军,如今无俸禄可办事,但立志不敢拖延。当初公娶司农少卿、京兆韦山的孙女,泾阳主簿韦回智的女儿为妻,品德容貌温和善良。
府君字某讳某,由父任为太庙斋郎,更许昌、阳武、伊阙、华原尉,王屋丞,汝阴令。为▯农二年,推其诚心裕于其人,辟土生谷,若有天相之道,衣食给足,故人不札,天教厉明,具故俗不争夺,遂以洽于大和事理,克彰。刺史卢杞【孙曰:杞字子良,大厯末为虢州刺史,▯农县属虢州】加礼褒旌考绩,絶尤推君之政风于下邑,命为吏部尚书郎。庾河南受命黜陟【孙曰:建中元年二月,命赵赞、衞晏、洪经纶等十一人分巡天下,庾字或作更】状君理绩殊异,宜升天朝。帝有叹焉,方图优升,命用不长,年五十五,建中二年某月日卒于官。以其素廉,家之蓄不足以充凶事,遂殡于是邑,仍防危难,至于今乃克返葬。孤某尝为黔州録事叅军,今无禄事,而志不敢缓。初公娶司农少卿京兆韦山之孙泾阳主簿回智之女,德容温良。大厯二年某月日卒于越,而假葬焉。孤某徒行自越,举夫人之丧至于虢,举▯农君之丧,咸至于墓窆焉【窆音砭,悲验切】既窆,立石表于坟前,示后之人以无忘孝敬。呜呼!世有难仕于外而葬其族者希矣。孝子之心,有待驷马五鼎而卒不至者焉。若今之杀衣黜食,寒妻子,饥仆御,终身由之,而志益不懈,为旅人徒跣万里【跣音鲜】以厄困终事孝之难者欤?五十而慕者舜也,禄千钟而悲者曾子也【孙曰:庄子曰:曾子后仕三千钟而不洎吾心。悲】圣且贤,难之若是。今之人,有由其道者,得不立于世乎?
志从父弟宗直殡【韩曰:公自永贞元年九月由礼部员外郎谪邵州刺史,十一月又移永州司马,至元和十年正月召至京,继出为栁州刺史。宗直与公俱故,死于栁。韩昌黎集有《雷塘祭雨文》,观此志则知非昌黎作矣】从父弟宗直生刚健好气,自字曰正夫,闻人善立以为已师,闻恶若已雠,见佞色谄笑者,不忍与坐语,善操觚牍【上音孤,下音独】得师法甚备,融液屈折,奇峭博丽,知之者以为工,作文辞淡泊尚古,谨声律切事类,譔《汉书》文章为四十巻【孙曰:宗直譔《西汉文类》四十巻,公为之序,譔与撰同,述也】歌谣,言议,纤悉备具,连累贯统,好文者以为功,读书不废蚤夜,以专故得上气病,胪胀奔逆【张曰:胪,皮也,一曰传也,《广韵》腹前曰胪,胀,腹大也○胪,凌如切,音闾;胀,知亮切】每作害寝食,难俯仰,时少间,又执业以兴,呻痛咏言,杂莫能知,兄宗元得谤于朝,力能累兄弟为进士,凡业成十一年,年三十三,不举艺,益工病益牢,元和十年,宗元始得召为栁州刺史【孙曰:元和十年三月,公为栁州刺史】七月南来,从余道加疟寒数日良已,又从谒雨雷塘神所【孙曰:雷塘,栁州地名,州有雷山,两崖皆东西,雷水出焉,蓄崖中曰雷塘,能出云气作雷雨,变见有光,祷用俎鱼豆彘脩形糈稌阴酒防则应】还戏灵泉上,洋洋而归,卧至旦【而一作也】呼之无闻,就视形神离矣,呜呼,天实析余之形,残余之生,使是子也能无成【能一作既】是月二十四日出殡,城西北若干尺,死七日矣,俟吾归与之俱志其殡。
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巻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栁先生集巻十三
墓志
译大历二年某月某日,夫人在越地去世,暂时安葬在那里。孤某徒步从越地出发,抬着夫人的灵柩到虢州;又抬着弘农君的灵柩,一同来到墓地下葬【窆音砭,悲验切】。下葬以后,在坟前立石表,向后人表明不可忘记孝敬。唉!世上仕宦在外而能安葬族人的人很少。有些孝子的心愿,要等到驷马高车、五鼎奉养,最终却也没有实现。像如今这样节省衣服、减少饮食,使妻子儿女受寒,使仆役车夫挨饿,终身如此,却使志向更加不懈;作为旅人赤脚行走万里【跣音鲜】,在困苦艰难中完成丧事,这难道就是孝行之难吗?五十岁还思慕父母的是舜,俸禄有千钟却因不能奉养父母而悲伤的是曾子【孙曰:《庄子》说,曾子后来做官,俸禄三千钟,却赶不上奉养父母,内心悲伤】。圣人和贤人尚且如此感到困难。如今的人,如果有沿着这条道路行事的,难道不能立身于世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十一人〕 记从父弟柳宗直的殡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万里〕 【韩曰:作者自永贞元年九月由礼部员外郎贬为邵州刺史,十一月又改任永州司马,到元和十年正月被召回京城,随后出任柳州刺史。柳宗直与作者一同在柳州去世。韩愈文集有《雷塘祭雨文》,由此墓志可知,那篇文章不是韩愈所作】从父弟宗直生性刚健,好发意气,自己取字正夫。听到别人的善行,就立刻把那人当作自己的老师;听到恶行,就像自己结了仇一样;看见谄媚的脸色和虚假的笑容,不能忍受与那人同坐交谈。他善于写文章【“觚”音孤,“牍”音独】,所受的师法非常完备,文辞融会流转、曲折变化,奇峭博丽,懂得的人都认为写得好。他作文语言淡泊而崇尚古雅,谨慎讲究声律,切合事类,编撰《汉书》文章四十卷【孙曰:宗直编撰《西汉文类》四十卷,作者为它作序;“譔”与“撰”相同,都是述说的意思】;歌谣、言论、议论,细小详尽之处都完备,前后连贯、纲目统一,喜爱文章的人认为这是功劳。他读书不废弃早晚,因为专心致志而得了上气病,腹部胀大,气息奔逆【张曰:“胪”是皮,一说是传;《广韵》说腹前叫胪;“胀”是腹部胀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九月、十一月、十年、正月〕 【胪,凌如切,音闾;胀,知亮切】每次发作都妨害睡眠饮食,难以俯仰;病情稍有缓解,便又拿起学业振作起来,呻吟着疼痛,吟诵文章,旁人没有谁能理解。哥哥宗元在朝廷受到诽谤,他的力量足以连累兄弟考取进士;宗直学业完成已是元和十一年,三十三岁,却没有参加科举,文章更加精工,病情也更加牢固。元和十年,宗元开始被召任柳州刺史【孙曰:元和十年三月,作者任柳州刺史】。七月,他向南来,跟随我走了一段路,因疟疾寒战,几天后稍稍痊愈;又跟我到雷塘神祠祈雨【孙曰:雷塘是柳州地名,州中有雷山,两岸都向东西延伸,雷水从中流出,积蓄在两崖之间的地方叫雷塘,能产生云气形成雷雨,变化显现时有光。祈祷时使用俎、鱼、豆、猪肉、干肉、黍稷、阴酒等祭品,便会应验】。回来后在灵泉上游玩,兴致洋洋地归来,躺到天亮【“而”一作“也”】。叫他没有回应,走近看时,形神已经离散了。唉!上天实在是在分裂我的形体,残害我的生命,使这个孩子不能有所成就【“能”一作“既”】。这一月二十四日出殡,在城西北若干尺处;他已经死了七天,等我回来,要和他一起记下这次殡葬。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十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年、十年、三月、七月、二十四日、七日〕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十三。墓志。先太夫人河东县君归祔志。
先太夫人河东县君归祔志【集注:公谴永州司马,故太夫人卒于永明,年归祔于京兆先侍御史府君之墓,公尚留永州,不得奉丧事以归,作此志】先夫人姓卢氏,讳某,世家涿郡【孙曰:涿郡范阳人○涿音卓】夀止六十有八,元和元年岁次丙戌五月十五日弃代于永州零陵佛寺。明年某月日安祔于京兆万年栖凤原,先侍御史府君之墓。其孤有罪,衔哀待刑,不得归奉丧事,以尽其志。侄洎太夫人兄之子▯礼承事焉。呜呼!天乎!太夫人有子不令,而陷于大僇【音戮,又力救切】徙播疠土,医巫药膳之不具,以速夭祸。非天降之酷,将不幸而有恶子以及是也。又今无适主以葬【适音的】天地有穷,此寃无穷。既举葬纼【童曰:纼索也○纼直忍切,与絼同,周礼封人置其絼】犹以不肖之辞【肖一作孝】拟述先徳,且志其酷焉。尝逮事伯舅,闻其称太夫人之行,以教曰:“汝宜知之。”七岁通毛诗及刘氏列女传,斟酌而行,不坠其旨。汝宗大家也,既事舅姑,周睦姻族,栁氏之孝仁益闻。岁恶少食,不自足而饱孤幼,是良难也。又尝侍先君有闻,如舅氏之谓,且曰:“吾所读旧史及诸子书,夫人闻而尽知之,无遗者。”某始四岁【韩曰:大厯十二年公四嵗】居京城西田庐中,先君在呉,家无书,太夫人教古赋十四首,皆讽传之【皆一作比】以诗礼图史及剪制缕结,授诸女,及长皆为名妇。先君之仕也,伯母叔母姑姊妹子侄虽逺在数千里之外,必奉迎以来。太夫人之承之也,尊己者敬之,如臣事君;下己者慈之,如母畜子;敌己者友之,如兄弟,无不得志者也。诸姑之有归,必废寝食,礼既备,尝有劳疾。先君将改葬王父母,太夫人泣以莅事,事既具而大故及焉【孙曰:贞元九年五月十七日镇卒】不得成礼。既得命于朝,祗奉教曰:“汝忘大事乎?吾冢妇也,今也宜老,而唯是则不敢暇,抑将任焉。茍有日,吾其行也。”及命为邵州【孙曰:永贞元年九月公贬邵州刺史】又喜曰:“吾愿得矣!”竟不至官而及于罪【韩曰:是歳十一月再贬永州司马】是岁之初,天子加恩羣臣【孙曰:贞元二十一年正月,顺宗即位,二月大赦,加恩羣臣】以宗元任御史尚书郎,封太夫人河东县太君。八月防册太上皇后于兴庆宫,礼无违者【孙曰:永贞元年八月辛未,命妇防防太上皇后于兴庆宫】既至永州,又奉教曰:「汝唯不恭宪度,既获戻矣。今将大儆于后,以盖前恶,敬惧而已。茍能是,吾何恨哉?」明者不悼往事,吾未尝有戚戚也。而卒以无孝道,不能有报焉。丧主子妇七岁【孙曰:贞元十五年,公之妻杨卒】而不果娶。窜穷徼【童曰:徼,境也。○徼,吉吊切】人多疾殃,炎暑熇蒸【童曰:熇,火爇也。○熇,呼木黑各虚骄三切】其下卑湿,非所以养也。诊视无所,问药石无所求,祷祠无所实。苍黄呌呼,遂遘大罚。天乎神乎,其忍是乎?而独生者谁也?为祸为逆,又顽很而不得死。逾月逾时,以至于今。灵车逺去,而身独止▯堂。暂开而目不见。孤囚穷絷【陟立切】魄逝心坏。苍天苍天,有如是耶?有如是耶?而犹言犹食者,何如人耶?已矣,穷天下之声,无以舒其哀矣。尽天下之辞,无以传其酷矣。刻之坚石,措之幽阴,终天而止矣。伯祖妣赵郡李夫人墓志铭夫人姓李氏,辩族氏者曰:赵郡賛皇之东祖【賛皇,赵州县名。孙曰:六国时武安君李牧事赵,遂为赵人。晋司农丞楷徙居常山,有五子:辑、晃、芬、劲、叡。叡子朂,兄弟居巷东;劲子盛,兄弟居巷西。故叡为东祖,芬与弟劲共称西祖,辑与弟晃共称南祖】祖某为某官,父冲为单父尉。夫人生于良族,嶷然殊异。及筓【童曰:女十五曰筓。《说文》:笄,簪也。○筓音稽】徳充于容,行践于言,髙朗而不伤其柔,严恪而不害其和。特善女工,剪制之事,又能为雅琴、秦声、操缦之具【孙曰:为雅琴,撃琴也。杨恽曰:家本秦,也能为秦声,叩撃而歌之也。《礼记》:不学操缦,不能安▯。操缦,杂声也。○操,七刀切;
译【集注:作者被贬为永州司马,因此先太夫人在永州零陵去世;第二年归葬,附葬于京兆先侍御史府君的墓中。作者仍留在永州,不能奉送丧事回京,于是作此墓志】先夫人姓卢,名某,世代是涿郡人家【孙曰:涿郡范阳人】。【涿,音卓】享年六十八岁,于元和元年、岁次丙戌五月十五日,在永州零陵的佛寺中去世。第二年某月某日,安葬并附葬于京兆万年栖凤原先侍御史府君的墓中。她的儿子因有罪在身,含着悲哀等待刑罚,不能回去主持丧事,以完成自己的心愿;侄子以及太夫人兄长的儿子弘礼承办此事。唉,苍天啊!太夫人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使她陷入大辱【音戮,又力救切】,被流放到瘴疠之地,医药、巫术和饮食都不齐备,以致招来夭折的灾祸。如果不是上天降下残酷祸患,便是不幸有了恶子,才会使她遭遇这种境地。如今又没有嫡长子主持安葬【适音的】,天地虽有尽头,这冤屈却没有尽头。已经举行了葬礼、牵引灵柩【童曰:纼是绳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五月、十五日〕 【纼,直忍切,与“絼”相同,《周礼》说封人设置其纼】还用我这不肖的辞句【“肖”一作“孝”】试图叙述先人的德行,并且记下她所遭受的惨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我曾经侍奉伯舅,听到他称赞太夫人的品行,他教导我说:“你应该记住这些。”太夫人七岁便通晓《毛诗》和刘向《列女传》,斟酌其中的道理来行事,没有失掉它们的旨意。伯舅说:“你们柳家是大家族;她侍奉公婆以后,使姻亲宗族周到和睦,因此柳氏的孝顺仁爱更加闻名。年成不好、粮食很少时,自己不能吃饱,却让孤儿幼儿吃饱,这是非常难的事。”他又曾侍奉先君,听到先君说与舅氏相同的话,还说:“我所读的旧史和诸子书,夫人听到后全都知道,没有遗漏。”我当时才四岁【韩曰:大历十二年作者四岁】,住在京城西面的田舍中;先君在吴地,家里没有书,太夫人教我古赋十四首,都让我背诵传习【“皆”一作“比”】。她又用《诗》《礼》、图书史籍以及剪裁缝纫、编结等技艺教给几个女儿,她们长大后都成为有名的妇人。先君做官时,伯母、叔母、姑母、姐妹、侄女侄子,即使远在数千里之外,也一定迎接回来。太夫人对待他们:尊贵于自己的,便敬重他们,如同臣子侍奉君主;地位低于自己的,便慈爱他们,如同母亲养育儿子;地位与自己相当的,便友爱他们,如同兄弟,没有一个不能遂心如意的。姑母们出嫁时,她一定废寝忘食,礼仪准备完备后,曾经因劳累而得病。先君将要改葬祖父母时,太夫人哭泣着亲临办理,事情已经准备妥当,却遭逢大故【孙曰:贞元九年五月十七日柳镇去世】,不能完成礼仪。后来我得到朝廷任命,恭敬地承受母亲教导说:“你忘记大事了吗?我是长媳,如今也应该老了,只有这件事不敢稍有闲暇,也许还要承担它。如果有一天机会到了,我就要出行。”等到我被任命为邵州刺史【孙曰:永贞元年九月作者被贬为邵州刺史】,她又高兴地说:“我的愿望实现了!”可是最终还没有到任就获罪【韩曰:这一年十一月再次被贬为永州司马】。这一年年初,天子向群臣加恩【孙曰:贞元二十一年正月,顺宗即位;二月大赦,向群臣施恩】,任宗元为御史、尚书郎,封太夫人为河东县太君。八月,在兴庆宫举行册封太上皇后的礼仪,太夫人担任命妇陪位,礼仪没有违失【孙曰:永贞元年八月辛未,命妇陪位于兴庆宫册封太上皇后】。到了永州,她又教导我说:“你只是不敬重法度,既然已经获罪。如今将来要以后的谨慎来弥补以前的过失,只须恭敬畏惧罢了。如果能够这样,我还有什么遗憾呢?”明智的人不悲悼过去,我从未为此忧愁。然而我最终因没有尽到孝道,不能有所报答。丧妻已经七年【孙曰:贞元十五年,作者的妻子杨氏去世】,却没有再娶。流窜在偏远边境【童曰:徼是边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岁、十二年、千里、元九年、五月、十七日〕 【徼,吉吊切】当地人多遭疾病灾祸,暑气炎热蒸腾【童曰:熇是火烧、炽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九月、十一月、元二十一年、正月、二月、八月、七岁、元十五年〕 【熇,呼木、黑各、虚骄三切】那里的地势低下潮湿,不是适合养生的地方。“熇”字的音注为“呼木、黑各、虚骄”三切;它下面低洼潮湿,不是适宜养育它的地方。诊察治疗无所收效,询问药物也无可求取,祈祷祭祀也没有实际效果。仓皇呼号,于是遭逢大祸。苍天啊,神明啊,难道竟忍心这样吗?而独自活着的究竟是什么人呢?既招致祸患,又作恶逆乱,且顽固狠毒而不能死去。一个月又一个时节地过去,直到今天。灵车远去了,唯独我的身体停留在玄堂。暂且睁开眼睛,却再也看不见她。孤独囚禁、困苦束缚,魂魄消逝,心也毁坏了。苍天啊,苍天啊,难道竟是这样吗?竟是这样吗?而我还能够说话、吃饭,究竟算什么样的人呢?罢了,即使穷尽天下的声音,也无法舒展我的悲哀;用尽天下的文辞,也无法传达这惨痛。把这些话刻在坚硬的石头上,安置在幽暗的地下,直到天地终尽而止。伯祖妣赵郡李夫人墓志铭 夫人姓李,辨析族属的人说:她是赵郡赞皇县东祖这一支的后裔。祖父某曾任某官,父亲李冲任单父县尉。夫人生于良好的家族,天资高峻而非同寻常。到了及笄之年(女子十五岁称笄;《说文》说:“笄,是簪子。”)。○“笄”音稽。德性充盈于容貌,品行落实在言语行动中;高洁明朗,却不损伤她的柔和;严肃谨慎,却不妨害她的和悦。她尤其擅长女红和剪裁制作,还能制作雅琴、秦声以及操缦所用的器具。(孙氏说:“为雅琴”,就是弹奏琴;杨恽说:家族本来是秦人,也能作秦声,即敲击着歌唱。《礼记》说:不学习操缦,就不能安定琴弦。操缦,是各种杂声。) ○“操”读七刀切。
缦,末旦切】妇道既备,宜为君子之配偶焉。我伯祖临邛令府君讳某【韩曰:此志不载临邛君讳,新史世系表亦止载曰“某为临邛令”,它无所考,盖察躬兄也】受夫人于李氏之庙,而归于正室。临邛府君之先曰:我曾王父清池府君讳某【童曰:讳从裕】清池之先曰徐州府君讳某【童曰:讳子夏】又其先曰常侍府君讳楷。常侍之兄曰中书令讳奭。自中书以上为宰相四世【孙曰:奭父则,则父旦,旦父庆,凡四世为相】噫!我伯祖以宗胄硕大而济其徳厚【济字一作齐,又一作侪】夫人以族属清显而修其礼范。合二姓以承先祖,为士者荣之。故佐奉养,承祭祀,妇徳用光,家道甚宜。无何,伯祖终于临邛而窆焉。夫人从子而反于淮浒【浒,水涯之名。孙曰:夫人家扬州淮浒谓此。○浒音虎】呜呼!我先府君每得仕,未尝不奉迎供养,必诚必亲。男既立,必使之有禄仕;女必使之有家。将嫁己子,必先择良士可以配诸姑者,定然后议焉。仲父殿中侍御史府君由是志也。夫人生男一人讳某,不幸终于宣州旌德尉【韩曰:此志不载其名,而曰“终旌徳尉”,史亦不载。其名而曰终旌徳令,恐史误作尉为令也】女三人,皆得良壻。陇西李伯和为扬子丞,疾痹废痼而没。太原王纾【孙曰纾,工部员外,即端之子。
其弟曰绍,唐史有传○纾音舒】今为右补阙。颍川陈苌【孙曰苌,京之弟,公有京行状○苌音长】为校书郎,渭南尉,知名。贞元十六年,王氏姑定省扶侍,自扬州至于京师,道路遇疾,遂馆于陈氏。以诸壻之良,诸女之养,无不得意焉。享年八十一,是岁六月二十九日终于平康里。自小敛至于大敛,比及葬,则二壻实叅主之。有孙二人,长曰曹郎,奉之以缞而正于位。八月二十四日葬于万年县之少陵原,实栖凤原,介于我先府君仲父二兆之间,神心之所安也。呜呼!嗣子早夭,临邛万里,以岁之不易【孙曰左氏昭四年之文,不易有难也】未克合祔,哀孰甚焉。诸姑合以为斯志,以从人之道。铭曰:蔼其芳,寿且康。大梁鹑火,沈幽光【韩曰:大梁、鹑火,二星名。是年歳星在大梁,六月日月防于鹑火,盖以纪卒之年月也】夙沦夫子嗣,又丧【平声】輤帷,不复岷之阳【童曰:輤,丧车饰。岷之阳,指临邛令窆所也○輤,此见切,或作蒨】兆灵趾,栖凤里,艮之山,兑之水。灵之车,当反此。子孙百代承灵祉,谁之言者?青乌子【孙曰:《风俗通》曰:汉有青乌子,善数术。《唐艺文志》《葬书》有青乌子三巻。韩曰:《相冢书》曰:青乌子称山三重相连,名连华山,葬之当出二千石】叔妣呉郡陆氏夫人志文【韩曰:陆氏公叔父殿中君之配,公前作殿中君墓版文,时夫人尚无恙,至是而夫人卒,合祔焉,为此志】夫人讳则,字内仪,姓陆氏,家于呉郡,盖江左上族,以宗子在他国,家牒逸坠,故曾王父、王父之讳官,不克究知,而阙其文。
译“缦”读末旦切。妇人的道德规范既已完备,很适合成为君子的配偶。我伯祖临邛令府君,名讳某,迎娶夫人于李氏宗庙,带她回去作为正室。临邛府君的先祖是我曾王父清池府君,名讳某(童氏说:名讳从裕);清池府君的先祖是徐州府君,名讳某(童氏说:名讳子夏);再往上是常侍府君李楷。常侍府君的兄长是中书令李奭。从中书令以上,连续四代都做过宰相。(孙氏说:李奭的父亲是李则,李则的父亲是李旦,李旦的父亲是李庆,共四代为相。)唉!我伯祖凭借宗室后裔的显盛来成就自己的厚德(“济”字一作“齐”,又一作“侪”),夫人凭借清贵显赫的族属来修养自己的礼法。两个姓氏结合起来承继先祖,这是士人认为光荣的事。因此她辅佐奉养,承当祭祀,妇德更加光明,家道十分和顺。不久,伯祖在临邛去世并下葬。夫人跟随儿子返回淮水岸边。(“浒”是水边的名称;孙氏说:夫人家在扬州淮水岸边,说的就是这里。) ○“浒”音虎。呜呼!我已故的父亲每次得到官职,从来没有不迎接供养她的,必定诚心而亲自奉侍。儿子成年后,必定使他获得俸禄和官职;女儿则必定使她有一个家庭。将要嫁出自己的女儿时,必定先选择品行良好的士人,能够与诸姑相配,然后才定下来商议婚事。仲父殿中侍御史府君就是因此而留下了这篇志文。夫人生有一个儿子,名讳某,不幸在宣州旌德县尉任上去世。(韩氏说:这篇志文没有记载他的名字,只说“死于旌德尉任上”;史书也没有记载他的名字,却说死于旌德令任上,恐怕史书误把“尉”写成了“令”。)有三个女儿,都嫁给了贤良的丈夫。陇西人李伯和任扬子县丞,因疾病麻痹、长期废疾而去世。太原人王纾(孙氏说:王纾是工部员外郎,即王端的儿子。) 他的弟弟叫王绍,《唐史》中有传。○“纾”音舒。现在任右补阙。颍川人陈苌(孙氏说:陈苌是陈京的弟弟,柳宗元有《陈京行状》) ○“苌”音长。任校书郎、渭南县尉,颇有声名。贞元十六年,王氏姑母从扬州前往京师,沿途患病,于是住在陈氏家中。几个女婿都贤良,几个女儿也都奉养周到,她对此没有不满意的。享年八十一岁,这年六月二十九日死于平康里。从小敛到大敛,直到下葬,实际上由两个女婿主持丧事。有两个孙子,长孙名为曹郎,身穿丧服,奉侍灵柩并站在丧位上。八月二十四日,葬于万年县少陵原,实际是栖凤原,处在我先父和仲父两座墓兆之间,这是她神灵心意安适的地方。呜呼!继承香火的儿子早夭,临邛相距万里,又因时局艰难(孙氏说:《左传》昭公四年的话,“不易”就是有困难),不能及时合葬,悲哀还有什么比这更深的呢?诸位姑母共同撰写这篇志文,以遵循为人后代的道义。铭曰:她的芳德多么盛美,寿命又长而安康。大梁、鹑火两星出现,幽暗的光辉沉落。(韩氏说:大梁、鹑火是两颗星的名称。这一年岁星在大梁,六月日月会于鹑火,约略是用来记载她去世的年月。)早早沉沦了夫子的后嗣,又丧失了丧车上的帷饰,再也不能到岷山之阳。(童氏说:“輤”是丧车上的装饰;岷山之阳,指临邛令的下葬处。) ○“輤”读此见切,有的本子作“蒨”。灵魂的墓兆所在,是栖凤之地;艮方的山,兑方的水。灵车将要返回这里。子孙百代都承受神灵的福祉,这是谁说的呢?是青乌子。(孙氏说:《风俗通》说,汉代有青乌子,擅长数术。《唐艺文志》所载《葬书》有青乌子三卷。韩氏说:《相冢书》说,青乌子称山势三重相连的地方为连华山,葬在那里将会生出二千石的官员。) 叔妣吴郡陆氏夫人志文 (韩氏说:陆氏是柳宗元叔父殿中君的妻子。柳宗元先前写过殿中君的墓版文,当时夫人还健在;到这里夫人去世,便与殿中君合葬,因此写了这篇志文。) 夫人名则,字内仪,姓陆,家在吴郡,是江东的上等家族。因为宗子在别国,家谱散失,所以曾王父、王父的名讳和官职不能完全考知,只好缺略不写。父亲陆覃,任皇朝河南陆浑县令。夫人
父覃,皇河南陆浑令。夫人生而柔,筓而礼,防伯舅为河南尹,撰择僚寀【撰,息兖切】谓我文学掾仲父【韩曰:时殿中君为河南文学】士林殊英,儒流推髙,故夫人归于我。夫人之志也,温顺以承上,冲厚以字下,不敢逾于冢妇,不敢侮于臣妾【童曰:孝经治家者,不敢失于臣妾,而况于妻子乎】是宜允膺福夀,集成母仪。禀命不淑,享年三十有五,贞元十二年十一月己亥终于长安太平里第。呜呼!夫人生男一人,曰曹婆,幼▯在抱,委缞就位【缞音崔】女一人,曰喜子,匍匐繦緥【繦,举两切;緥,音保】寄妇人之手。哀哉!盖衰门薄祐,神道不相顾。仲父违背于岁首【韩曰:正月九日殿中君卒】而夫人捐弃于是日,遗孤眇藐,未克承绍。凡我族属,其痛巨乎!遂以其年十二月十三日庚午,合祔于少陵原之墓。恭惟仲父之讳字,夫人之爵齿,备于版文,今不书,惧再告也。亡姑渭南县尉陈君夫人权厝志。唐贞元十七年九月六日甲子【孙曰实乙丑】前渭南县尉颍川陈君之夫人河东栁氏【韩曰:颍川陈君名苌,京之兄也。夫人栁氏,公叔父殿中君之女】终于平康里。将终,告于陈君曰:“吾生四十有四年,为陈氏介妇九年,谨饬不怠,以至此命也。既成妇矣,宜祔于皇姑,从兆于三原。然而不幸中道而有痼疾,既不及养于舅姑,又不得佐于蒸尝。生君之子,不朞月而殒。尝谓君宜有贵位,而不克见执亲之丧,不得终纪,皆天谴之大者也。且愿杀礼【童曰:周礼国新杀礼○杀所介切】以成吾私,迩先夫人之墓而窆我焉。将俟君之不讳,而归复于正,其可也。”陈君乃卜十二月十八日,权厝于城南原曰栖凤。如夫人之志,且以时日甲子授于宗元曰:“子之姑孝于家,移于我之长;睦于族,施于我之党。是用宾而礼之,如益者之友【童曰:语曰益者三友】今则去我已矣,吾无以报焉。他日尝谓子慤而文,愿以为志,庶幸而有知,将安子之为也。苌无恨矣。呜呼!贵不必贤,夀不必仁,天之不可恃也,乆矣。遂哭而受命,书夫人之世,以记于兹石。夫人六代祖讳庆,五代祖讳旦,位皆至宰相。髙祖讳楷,为济州刺史。曾祖讳某【童曰:讳子夏】为徐州长史。祖讳某【童曰:讳从裕】为清池令。考讳某,为临邛令。妣李氏,赵郡賛皇人。其他则俟改葬而后备。亡姊崔氏夫人墓志盖石文我伯姊之葬,良人博陵崔氏为之志【孙曰崔简字子敬】凡归于夫家为妇、为妻、为母之道,我知之不若崔之悉也。然而自筓而上,以至于幼孩,崔固不若我之知也。又乌可以已?今之制,凡志于墓者,琢密石,加盖于其上,用敢附碑阴之义,假兹石而书焉。呜呼!
译生来柔和,及笄后合乎礼法。防伯舅任河南尹时,选拔僚属,说我仲父是文学掾(韩氏说:当时殿中君任河南文学),是士林中格外杰出的人,儒者之流都推重他,因此夫人嫁给了我仲父。夫人的志性,是温顺地侍奉长上,宽厚地对待下人;不敢越过冢妇的礼分,也不敢侮慢臣妾。(童氏说:《孝经》说,治理家庭的人尚且不敢失礼于臣妾,何况妻子呢。)本应承受福禄长寿,成就母仪,却承受了不善的命运,享年三十五岁。贞元十二年十一月己亥,死于长安太平里的宅第。呜呼!夫人生有一个儿子,名叫曹婆,年幼还在怀抱中,却已穿着丧服站到丧位上(“缞”音崔);有一个女儿,名叫喜子,匍匐在襁褓中,寄托在妇人手里。(“繦”读举两切;“緥”音保。)悲哀啊!大概是衰败的家门福分浅薄,神明之道不肯顾念。仲父在岁首离世(韩氏说:殿中君正月九日去世),夫人又在这一天抛弃人世,留下的孤儿幼小无知,不能继承家业。凡是我们族中的亲属,悲痛该有多大啊!于是就在这一年十二月十三日庚午,与仲父合葬于少陵原的墓中。恭敬地想来,仲父的名讳、字号,夫人的封爵和年龄,都已详载在墓版文中;现在不再写,是怕再次重复陈述。亡姑渭南县尉陈君夫人权厝志。唐贞元十七年九月六日甲子(孙氏说:实际是乙丑),前渭南县尉颍川陈君的夫人河东柳氏,死于平康里。将死时,她告诉陈君说:“我活了四十四年,做陈氏的媳妇九年,谨慎端庄,从不懈怠,才到了今天的命运。既然已经成为陈家的媳妇,按理应当附葬于皇姑,葬在三原的墓兆旁。然而不幸半途患上痼疾,既来不及奉养舅姑,也不能协助祭祀。生下你的儿子,不到一个月便夭折。我曾对你说,你应当有显贵的职位,却不能见到你亲自主持父母的丧事,不能终享一世寿命,这些都是上天最大的谴责。况且希望减省礼制(童氏说:《周礼》有国家有丧乱时减省礼制之说),成全我个人的心愿,把我葬在先夫人的墓旁。” “等到你不幸去世之后,再把我迁回正葬之处,这样也可以。” 陈君于是占卜了十二月十八日,将她暂时安葬在城南的原上,名叫栖凤。按照夫人的心愿,并把日期甲子交给我柳宗元,说:“你的姑母在家中孝顺,把这种孝行推广到我的长辈;在族中和睦,把这种和睦施及我的亲族。因此我像礼待宾客一样礼待她,把她当作能够使人受益的朋友(童氏说:《论语》说有三种有益的朋友)。如今她已经离开了我,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她的。过去她曾说你诚实而有文采,希望你为她写墓志;倘若有幸死后有知,她将怎样安慰你的这番作为呢?陈苌没有遗憾了。呜呼!地位显贵未必贤能,寿命长久未必仁厚,天道不可依凭,已经很久了。”于是我哭着接受使命,记下夫人的世系,写在这块石头上。夫人的六代祖名庆,五代祖名旦,官位都做到宰相。高祖名楷,任济州刺史;曾祖名某(童氏说:名子夏),任徐州长史;祖父名某(童氏说:名从裕),任清池县令;父亲名某,任临邛县令;母亲是李氏,赵郡赞皇人。其他情况等到改葬以后再补全。” 亡姊崔氏夫人墓志盖石文 我长姐下葬时,她的丈夫博陵崔氏为她写了墓志(孙氏说:崔简字子敬)。凡是嫁到夫家成为媳妇、妻子、母亲的道理,我了解得不如崔氏全面;可是从她及笄以前直到幼年,我了解她,又本来比崔氏全面。又怎么可以就此停止不写呢?如今的制度是,凡在墓中写墓志,都要雕刻坚密的石头,再加盖在上面,因此我冒昧依附碑阴刻文的旧例,借这块石头写下它。呜呼!夫人秉受上天赋予的本性,本来就与常人不同。(童氏说:《礼记》说“上天赋予人的叫作本性”。)她幼
夫人天命之性【童曰礼天命之谓性】固有以异于人。孩而声和,幼而气柔。以吾族之大,尊长之多【长丁两切】夫人自能言而未尝误举其讳,与其类戯于家,游弄之具未尝有争先。公自鄂如京师【孙曰镇为鄂岳都团练判官○一本有归字】其时事防世难,教告罕至【告一作书】夫人忧劳逾月,黙泣不食,又惧贻太夫人之忧虑,绐以疾告【绐欺也○绐音怠上声】书至而愈,人乃知之。
译年时声音和柔,年少时气质温柔。我们家族庞大,尊长众多(“长”读丁两切),夫人从会说话起,就从来没有误称任何一位长辈的名讳;和同族孩子在家中游戏,玩具也从来没有争着先拿。崔公从鄂州回到京师(孙氏说:崔镇任鄂岳都团练判官)。○一本“如”字后有“归”字。当时政事牵涉世间灾难,教诲书信很少到来(“告”一作“书”),夫人忧劳了一个多月,默默哭泣,不肯进食;又怕把忧虑带给太夫人,便欺骗她说是身体有病(“绐”就是欺骗)。○“绐”音怠,读上声。书信到达之后她才恢复,旁人才知道这件事。
善▯书,为雅琴以自娯乐,隐而不耀,工足以致美于服而不为异,言足以发扬于礼而不为辩。孝之至,敬之备,仁之大,又以配君子,然而不克防于贵夀以至于斯,孰谓之天有知者耶【一无之字】太夫人生二女,幼曰裴氏妇【孙曰幼适裴墐字封叔】如夫人之懿,在二族咸以令徳闻,而皆早世。其弟昏愚而独存,孰谓天可问耶【一本问字下有者字】呜呼!痛其甚欤?遂濡血而书【一作以书】以志终天之哀与兹石永久。亡姊前京兆府叅军裴君夫人墓志。栁氏至于唐,其著者中书令讳奭,中书之弟之子曰徐州府君讳某【童曰讳子夏】实有孝徳,世其家业。清池府君讳某【童曰讳从裕】继之,以茂实;徳清府君讳某【童曰讳察躬】承之,以善政,以至于侍御史府君讳某【童曰讳镇】用贞信劲正,达于邦家,克生贤女,以配于裴氏。裴氏至于唐,其著者礼部尚书讳行俭【孙曰行俭字守约,绛州闻喜人,髙宗时为礼部尚书】礼部之子曰侍中讳光庭【孙曰光庭字连城,开元时为宰相】嗣用忠肃,书于国史。祠部府君讳稹【孙曰光庭子稹,开元末为祠部员外郎】业之以贞直,以至于今。金吾府君讳儆【音警】用纯懿端亮,闻于天下,实生良子,以配夫人【孙曰儆四子坚墐埴埙,夫人墐之配也】呜呼!夫人与仁考偕生以礼顺,偕长始于家纯如也,终于夫族穆如也。其为子道也,孝以和,恭以惠,取与承顺,必称所欲。先君与太夫人恩遇尤厚,故夫人侍侧无威怒之教焉。天祸弊族,夙遭大故,我诸孤奉太夫人之养,不敢图死,至于复常。夫人三岁无汤沐,无盐酪【音洛】顿踊叫号,哀彻天地。外除髪不胜笄,体不胜带,太夫人泣而命之,固犹不食,朝夕谕诲,仅而济焉。其为妻道也,贞顺之宜,恒服于身体,疑忌之虑不萌于心术,忿懥之色【童曰忿懥恨也,礼记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懥音致】不兆于容貌,同焉而合于礼,婉焉而得其正。其为妇道也,惟听顺谨敬,睦姻仁恤之行甚备,常以不幸不及姑舅之养,用为大恨。是故相春秋之事,眎涤濯羞簠簋,劳以待旦,每怵惕之感至焉,则又移其孝于裴氏之门【一本作移其孝于兄公女公】而以睦于冢妇、介妇,必敬必亲,下以不失其赤子之心,姻族归厚,率由是也。呜呼!我之大谴欤?裴氏之大不幸欤?以夫人之徳行,宜贵夀宜康宁然而年始三十,不克至于寿。良人官为叅军事【孙曰墐时为京兆府叅军】不及偕其贵。骨髓之疾,实钟于身。以贞元十六年三月十三日甲子终于光徳里第。痛矣夫!始夫人之疾也,夫人之族视之如己【一有宗字】其家老长妾臧获之微,皆以其私奔谒于道路,祷鬼神,问卜筮者相及也。既病,太夫人在侧,尚虑积忧伤于尊怀,犹持形立气,绐以少间,故二稚未齓【墐子铣童曰齓毁齿也男八歳女七岁而齓○齓初觐切】良人在逺,不及有绪言,遗念以传于后,则我呼天之痛宜有加焉。呜呼!天胡厚是懿徳而阙其报施?独何咎欤?余不知天之忍也。既逾月,良人至自洛师,望门而哭曰:“无以立吾家,成吾身矣。”凡生三子,幼曰崔七,先夫人八月而殡,魂气无不之也。次曰崔六,后夫人五旬而夭,因祔焉。今其存者曰崔五,幸无恙,托于乳媪【乌皓切】以虞水火。哀哉!其年八月十八日甲子,安厝于长安县之神禾原,从于先茔祔于皇姑,宜也。母弟号哭而为之志,毒痛凭塞,畧不能具,敢告无愧辞,无益美,庶用正直克安神心。呜呼!至哀无文,至敬不饰,故无其辞。
译她擅长隶书,能够弹奏雅琴来自我娱乐;含蓄而不炫耀,手艺足以把衣服做得精美,却不追求奇异;言语足以阐明礼法,却不流于巧辩。她孝顺到了极点,敬意完备,仁德深厚,又足以匹配君子;可是竟不能凭借尊贵长寿活到今天这样,谁还说上天是有知觉的呢?(一本没有“之”字。)太夫人生有两个女儿,小女儿嫁给裴氏为妻(孙氏说:幼女嫁给裴墐,字封叔)。像夫人这样美好的德行,在两个家族中都因美德而闻名,却都早早去世。反而她那个昏昧愚钝的弟弟独自活着,谁还说上天是可以诘问的呢?(一本“问”字下有“者”字。)呜呼!悲痛难道不深吗?于是我沾着鲜血写下这篇文字(一本作“以书”),用来记载直到天地终尽的悲哀,使它同这块石头一起长存。亡姊前京兆府参军裴君夫人墓志。柳氏到了唐代,其中显著的人物有中书令柳奭;中书令的弟弟之子,即徐州府君某(童氏说:名子夏),确实有孝德,使家业世代相传。清池府君某(童氏说:名从裕)继承他,以丰厚的功业;德清府君某(童氏说:名察躬)继承他,以良好的政绩;直到侍御史府君某(童氏说:名镇),凭借忠贞诚信、刚强正直,显达于国家,能够生养贤淑的女儿,嫁给裴氏。裴氏到了唐代,其中显著的人物有礼部尚书裴行俭(孙氏说:裴行俭字守约,绛州闻喜人,高宗时任礼部尚书)。礼部尚书的儿子是侍中裴光庭(孙氏说:裴光庭字连城,开元时任宰相),继承忠诚严肃的家风,载入国史。祠部府君裴稹(孙氏说:裴光庭的儿子裴稹,开元末任祠部员外郎)又以贞正直行继承家业,直到今天。金吾府君裴儆(音警)凭借纯厚美善、端庄明达闻名天下,确实生了贤良的儿子,来与夫人相配。(孙氏说:裴儆有四个儿子:坚、墐、埴、埙,夫人嫁给的是裴墐。)呜呼!夫人与仁厚的丈夫一起出生,成长于礼法和顺的家庭;婚后在娘家始终纯美,在夫族最终和睦。她履行女儿的道义,孝顺而和柔,恭敬而惠爱,凡取舍承顺,都一定符合长辈的意愿。先君与太夫人的恩情特别深厚,所以夫人在他们身边侍奉时,从未受到威怒的训诫。上天降祸,使我家遭受败亡,早年遇到大变故;我们这些孤儿奉养太夫人,不敢想到死,直到恢复正常生活。夫人守丧三年不饮汤、不沐浴、不食盐酪(“酪”音洛),跺脚呼号,悲声震彻天地。服丧期满后,她的头发少得不能承受发笄,身体瘦得不能承受衣带;太夫人哭泣着命令她进食,她仍坚决不吃,早晚反复劝告教诲,才勉强救活了她。她履行妻子的道义,贞洁柔顺的美德始终表现在身体上;疑忌的念头不产生于心中,愤怒的神色(童氏说:“忿懥”就是怨恨;《礼记》说心中有愤怒就不能保持正直;“懥”音致)不显露在容貌上;与人相处和同,却合乎礼法;婉约柔顺,却能够守持正道。她履行媳妇的道义,只知听从、顺敬;亲睦姻亲、仁爱体恤的行为十分完备,常常因为没有赶上奉养公婆而把这视为最大的遗憾。因此她参与春秋祭祀之事,观看洗涤祭器、准备簠簋,辛劳到天明;每当警惕感动之情袭来,便又把这种孝心转移到裴氏家门(一本作“把孝心转移给兄公、女公”),并以此和睦冢妇、介妇,对下人也必定恭敬亲爱,不失去她们如赤子般的本性,姻亲宗族都归向敦厚,大多是由此造成的。呜呼!这是我的重大罪过吗?还是裴氏的不幸太大呢?以夫人的德行,应当享有尊贵、长寿和安宁;然而她年仅三十岁,不能长寿。丈夫官任参军事(孙氏说:裴墐当时任京兆府参军),没有来得及与她一同享受尊贵。骨髓中的疾病,确实集中降临在她身上。贞元十六年三月十三日甲子,她死于光德里的宅第。悲痛啊!起初夫人患病时,夫人的族人把她当作自己一样看待(“视之如己”一句有“宗”字);家中的老者、长者、侍妾以及地位卑微的奴仆,都各自奔走在道路上前来求见,祈祷鬼神、求问卜筮的人接连不断。她病重以后,太夫人在身边,她还担心过度忧伤会伤害尊长的心怀,仍勉强支撑形体、振作精神,欺骗太夫人说病情稍有好转;所以两个幼儿还没有换齿(裴墐的儿子铣,童氏说:“齓”就是毁齿,男孩八岁、女孩七岁换牙)。○“齓”读初觐切。丈夫远在外地,来不及听到她临终的遗言,也没有留下可以传给后人的遗念,那么我仰天呼号的悲痛,理应更加深重了。呜呼!上天为什么厚待这种美德,却缺少对她的报偿?她独自有什么罪过呢?我不知道上天为何如此残忍。一个多月后,丈夫从洛阳回来,望见家门便哭着说:“没有她,既不能支撑我的家庭,也不能成就我自身。”共生有三个儿子,小儿子名崔七,在夫人死后八个月先去世,魂气无处不去。次子名崔六,在夫人死后五十天夭折,于是也附葬在她旁边。如今还活着的名崔五,幸好没有疾病,托付给乳母(“媪”读乌皓切),以防水火之灾。悲哀啊!这年八月十八日甲子,安葬在长安县神禾原,附葬于先祖墓,并与皇姑合葬,是合宜的。她的弟弟痛哭着为她写下墓志,悲痛毒烈,充塞胸中,略微不能完备地写出,于是只敢陈述不惭愧的话,不增加虚美,希望凭借正直之辞使神灵心安。呜呼!极度的悲哀无需文饰,极度的恭敬不需修饰,所以没有更多的话可说。
亡妻▯农杨氏志亡妻▯农杨氏讳某,髙祖皇司勲郎中讳某【孙曰司勲讳元政】司勲生殿中侍御史讳某【孙曰侍御史讳志▯】殿中生醴泉县尉讳某【孙曰讳成名】醴泉生今礼部郎中凝【孙曰成名三子凭字虚受,凝字懋功,凌字恭履,韩曰凝当作凭,凭尝为礼部郎中,集又有祭扬詹事文可见,今作凝恐非】代济仁孝,号为徳门。郎中娶于陇西李氏,生夫人。夫人生三年而皇妣即世,外王父兼居方伯连帅之任,厯刺南部【孙曰建中四年以兼为鄂岳观察使,贞元元年迁江西观察使】夫人自幼及筓,依于外族,所以抚爱视遇者,殆过厚焉。夫人小心敬顺,居宠益畏,终始无骄盈之色,亲党难之。五岁【孙曰建中二年,年五歳】属先妣之忌,饭僧于仁祠,就问其故,媬傅以告【媬音保】遂号泣不食。后每及是日,必遑遑涕慕,抱终身之戚焉。及许嫁于我,柔日既卜【韩曰礼记外事以刚日,内事以柔日,柔日乙丁己辛癸是也】乃归于栁氏。恭惟先府君重崇友道于郎中最深,髫稚好言【髫音迢】始于善谑【童曰诗善戏谑兮】虽间在他国,终无异辞。凡十有三岁而二姓克合,奉初言也。夫人既归,事太夫人【韩曰公之母河东郡太夫人卢氏】备敬养之道,敦睦夫党,致肃雍之美,主中馈,佐烝尝,怵惕之义表于宗门。太夫人尝曰:“自吾得新妇,増一孝女,况又通家爱之如己子,崔氏裴氏姊视之如兄弟,故二族之好异于他门。”然以素被足疾,不能良行【孙曰昭七年左氏孟絷之足不能良行,注云跛也】未三岁孕而不育【孙曰易渐之九三曰妇孕不育凶】厥疾増甚,明年以谒医救药之便,来归女氏永宁里之私,第八月一日甲子【孙曰实壬申】至于大疾,年始二十有三。呜呼痛哉!以夫人之柔顺淑茂,宜延于上寿,端明惠和宜齿于贵位,生知孝爱之本,宜承于余庆,是三者皆虚,其应天可问乎?衰门多舋【童曰:舋,罅拆也。○舋,许慎切,又音衅】上天无祐,故自辛未【孙曰:辛未,贞元七年】逮于兹岁,累服齐斩,继纒哀酷【孙曰:贞元九年五月,公父镇卒;十二年正月,叔父卒;十一月,叔妣陆氏卒】其间冠衣纯采【孙曰:礼曰:孤子当室,冠衣不纯采。○纯,之允切】朞月者三而已矣。无乃以是累夫人之寿欤?悼恸之怀,曷月而巳矣!哀夫,遂以九月五日庚午克葬于万年县栖凤原,从先茔礼也。是岁,唐贞元十五年,龙集己卯,为之志云。坤徳柔顺,妇道肃雍【童曰:诗序曰“犹执妇道以成肃雍之徳】惟若人兮,婉娩淑姿【孙曰:婉娩,顺也○婉音宛,娩音晚,又音免】锵翔令容【锵,七将切】委穷尘兮,佳城郁郁,闭白日兮【孙曰:博物志:“汉滕公夏侯婴死,公卿送葬至东都门外,马不行,踣地悲鸣,得石棺有铭曰‘佳城郁郁,三千年见白日’,吁嗟縢公,居此室乃葬之】之死同穴【孙曰:诗“之死矢靡它”,又曰“死则同穴”,公自言异时死则与之同穴】归此室兮。
下殇女子墓塼记【韩曰:殇,未成人而死。礼,八岁至十一为小殇,十二至十五为中殇,十六至十九为上殇】下殇女子,生长安善和里。其始名和娘,既得病,乃曰:「佛我依也,愿以为役,更名佛婢。」既病,求去髪为尼,号之为初心。元和五年四月三日死,永州凡十岁其母微也,故为父子。晚性柔惠,类可以为成人者,然卒夭。敛以缁褐,铭用塼甓【甓,瓦也。○甓,蒲厯切】葬零陵东郭门外第二冈之西隅。铭曰:孰致也?而生,孰召也?而死。焉从而来,焉往而止。防气无不之也。骨肉归复于此【孙曰:“延陵季子曰:‘骨肉归复于土,命也。若防气,则无不之也】
译亡妻弘农杨氏志 亡妻弘农杨氏,名讳某。高祖皇朝司勋郎中名某(孙氏说:司勋郎中名元政);司勋郎中生殿中侍御史名某(孙氏说:侍御史名志玄);殿中侍御史生醴泉县尉名某(孙氏说:名成名);醴泉县尉生今礼部郎中凝(孙氏说:成名有三个儿子:凭,字虚受;凝,字懋功;凌,字恭履。韩氏说:凝应当作凭,凭曾任礼部郎中,文集中又有《祭扬詹事文》可以证明;现在写作凝,恐怕不对)。世代以仁孝相济,号称德门。郎中娶陇西李氏,生下夫人。夫人生下来三年,生母皇妣便去世;外祖父兼任方伯、连帅,历任南方各地刺史(孙氏说:建中四年因兼任鄂岳观察使,贞元元年调任江西观察使)。夫人从幼年到及笄,都依靠外族,因此受到的抚养爱护和待遇,几乎格外优厚。夫人谨慎恭敬而柔顺,身居宠爱反而更加畏惧,始终没有骄傲自满的神色,亲戚们都对此感到惊异。五岁时(孙氏说:建中二年,夫人五岁),适逢先母的忌日,外祖父在仁祠中供饭给僧人,她前去询问缘故,保姆(“媬”音保)告诉了她,于是她号哭而不进食。后来每到这一天,她必定心神不宁、流泪思慕,终身怀抱丧亲之痛。等到许配给我,已经择定了柔日(韩氏说:《礼记》说外事用刚日,内事用柔日;柔日是乙、丁、己、辛、癸日),于是嫁入柳氏。恭敬地想,先父在郎中面前极其重视朋友之道;两人幼年时便喜欢谈笑,从善意的戏谑开始(“髫”音迢;《诗经》说“善于戏谑啊”),即使中间分别居住在别国,最终也没有改变说法。经过十三年,两个姓氏终于结为婚姻,实现了最初的约定。夫人嫁来以后,侍奉太夫人(韩氏说:太夫人是柳宗元的母亲河东郡太夫人卢氏),充分履行恭敬奉养的道义;厚待和睦夫族,形成肃敬和雍的美德;主持家中饮食,辅佐春秋祭祀,警惕恭敬的意义在宗族中得到了彰显。太夫人曾说:“自从我得到这个新媳妇,就增加了一个孝顺的女儿;何况两家通婚,爱她如同自己的女儿,崔氏、裴氏的姐妹把她看作兄弟,所以两族的交情不同于其他人家。”然而她一向患有足疾,不能正常行走(孙氏说:《左传》昭公七年说孟絷的脚不能正常行走,注说是跛行),不到三年便怀孕却没有生育(孙氏说:《易经》渐卦九三说“妇人怀孕而不能生育,凶”);她的疾病更加严重,第二年借着求医服药的机会,回到娘家永宁里的私宅。八月一日甲子(孙氏说:实际是壬申),病情发展到严重程度,年仅二十三岁。呜呼,痛苦啊!凭夫人柔顺、善良、茂美的品德,本应享有长寿;端庄明达、仁惠和顺,本应位列显贵;生来就懂得孝敬慈爱的根本,本应承受我的余庆。这三件事都落空了,上天的安排难道可以追问吗?衰败的家门多有裂隙(童氏说:“舋”是裂缝、破裂)。○“舋”读许慎切,又音衅。上天不加保佑,所以从辛未年(孙氏说:辛未是贞元七年)直到今年,接连穿着齐衰、斩衰的丧服,连续遭受悲惨的祸患(孙氏说:贞元九年五月,柳宗元的父亲柳镇去世;十二年正月,叔父去世;十一月,叔妣陆氏去世)。○“纯”读之允切。在这期间,能够戴不加杂色的冠、穿不加杂色的衣服,满一年以上的时间,只有三个月而已。难道不是因此连累了夫人的寿命吗?悲悼痛苦的心情,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可悲啊。于是于九月五日庚午,得以葬于万年县栖凤原,按照随从先祖墓地的礼制办理。这一年是唐贞元十五年,岁星运行到己卯,因而写下这篇志文。大地之德柔顺,妇人的道义肃敬和雍(童氏说:《诗经》序说“仍然执守妇道,以成就肃敬和雍的美德”)。只有像这样的人啊,姿态婉顺而美好(孙氏说:“婉娩”就是柔顺;“婉”音宛,“娩”音晚,又音免)。仪容美好,举止清越(“锵”读七将切)。她委身于无尽尘土之中,佳城郁郁,遮闭了白日(孙氏说:《博物志》说,汉代滕公夏侯婴死后,公卿送葬到东都门外,马不肯前行,倒地悲鸣,后来得到一具石棺,上面刻着“佳城郁郁,三千年后才见白日”;于是叹息滕公,说他住在这座墓室中,便在那里下葬)。死后与她同穴,归入这座墓室。下殇女子墓砖记 (韩氏说:“殇”是未成年便死亡。按礼制,八岁至十一岁为小殇,十二岁至十五岁为中殇,十六岁至十九岁为上殇。) 下殇女子生长在长安善和里。她起初名叫和娘,得病后便说:“佛是我的依靠,我愿意为佛服役。”于是改名为佛婢。病重后,她请求剃发做尼姑,法号叫初心。元和五年四月三日去世,在永州共生活了十年;她的母亲身份卑微,所以我把她视同自己的女儿。她晚年性情柔顺仁惠,看起来完全可以成为成年人,然而最终早夭。用黑色粗布衣敛葬,用瓦砖刻写铭文(“甓”就是瓦)。○“甓”读蒲历切。葬在零陵东郭门外第二道山冈的西角。铭曰:是谁使她来到世上而出生?是谁召唤她离开而死亡?她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停留?精神之气无处不去。骨肉归还到这里。(孙氏说:“延陵季子说:‘骨肉归还土地,是命运。至于精神之气,则无处不去。’”)
小侄女子墓塼记字为雅氏,为栁生,甲申【孙曰贞元十二年】死,己丑【孙曰元和四年】日,十二月在九,是日葬东冈。首生而慧,命则夭。始也无今,何有质之微?当速朽,铭兹瓦,期永久。故尚书戸部侍郎王君先太夫人河间刘氏志文【韩曰:夫人王叔文母也。公附叔文,故此铭极所称道。时贞元二十一年秋也。八月而宪宗立,叔文败,公亦相继贬黜。岂公作铭时犹未悟耶?其后与许孟容书谓:“是时年少气锐,不识几微,不知当否,但欲一心直遂,果陷刑法。”意公亦悔所不及矣。韩文公言曰:“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顾借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诚有当于公之心哉】夫人姓刘,其先汉河间王【孙曰河间献王德,汉景帝长子】王有明徳,世绍显懿,至于唐有文昭者,为绵州刺史,号良二千石,其嗣慎言为仙居令,光州长史,克荷于前人,光州【一有君字】夫人之父也。夫人及笄五年,从于北海王府君【孙曰王,越州山隂人,叔文自言王猛之后云】讳某,府君举明经,授任城尉,左金吾卫兵曹,修经术以求圣人之道,通古今以推一王之典,防世多难,不克如志,卒以隐终。夫人生二子,长曰彛伦,举五经早夭,少曰叔文,坚明直亮,有文武之用。贞元中,待诏禁中,以道合于诸后,凡十有八岁,献可替否,有匡弼调防之勤【孙曰叔文善棊,贞元初出入东宫娯侍太子,诡谲多计,自言读书知治道,乗间尝为太子言民间之疾苦】先帝弃万姓【韩曰贞元二十一年正月癸已,徳宗崩】嗣皇承大位【韩曰丙申,顺宗即位】公居禁中,訏谟定命【童曰诗之辞】有扶翼经纬之绩【孙曰自徳宗大渐,王伾每入称诏召叔文坐翰林中使决事,伾以叔文意入言于宦官李忠言称诏行下,外无知者】由苏州司功参军为起居舎人翰林学士【孙曰二月,叔文以前苏州司功参军为起居舎人翰林学士】将明出纳【韩曰诗肃肃王命,仲山甫将之邦国若否,仲山甫明之,又曰出纳王命,王之喉舌】有弥纶通变之劳,副经邦赋财之职【孙曰三月,以叔文为度支盐铁转运使】加戸部侍郎,赐紫金鱼袋【孙曰五月,以叔文为戸部侍郎职如初赐紫】重轻开塞,有和钧肃给之效【童曰书关石和钧,和钧谓均平也】内赞谟画【一作谋谟】不废其位,凡执事十四旬有六日,利安之道将施于人,而夫人终于堂,盖贞元之二十一年六月二十日也【孙曰是日丁巳】知道之士为苍生惜焉。天子使中谒。者临问其家,赙以布帛。呜呼!夫人之在女氏也,贞顺以自处,孝谨以有奉;其在夫族也,祗敬以承上,严肃以莅下。事良人四十有九年,而勤劳不懈;生戸部五十有三年【孙曰:天寳十二年,叔文生】而教戒无阙。年七十有九,而户部之道闻于天下。为大僚,垂紫绶以就奉养,公卿侯王咸造于门。既寿而昌,世用羡慕。然而天子有诏,俾定封邑,有司稽于论次,终以不及时,有痛焉。是年八月某日,祔于兵曹君之墓。铭曰:夫人之徳,温柔敬直,承于阴教,式是嫔则,克生良子,用扬懿美。有其文武,▯我化理,天子是毘,邦人是望【平声】若若紫绶【孙曰:汉书印何累累,绶何若若耶?若若垂貌】荥于髙堂。惟昔孟氏,号为母师,在汉称贤,有戒不疑【孙曰:此当言隽不疑,或字误也】懿懿夫人,惟其似之。山北之中,神禾之原,问于灵▯,閟此显魂【閟音秘】勒石垂休,永永万年。朗州员外司戸薛君妻崔氏墓志。唐永州刺史博陵崔简【孙曰简字子敬】女讳媛,嫁为朗州员外司戸河东薛防妻。三岁知让,五歳知戒,七岁能女事,善笔札,读书通古今。其暇则鸣弦桐,讽诗骚,以为娯。始简以文雅清秀重于当世,其后病惑得罪,投驩州【孙曰元和七年简卒于驩州】诸女蓬垢涕号,栁氏出也,以叔舅命【孙曰叔舅公自谓】归于薛。惟恭柔专勤以为妇,妻恩其故,他姬子杂己子,造次莫能辨。无忮忌之行【忮恨也○忮音寘】无犯迕之气【迕逆也迕音午】一畆之宅,言笑不闻于隣。
译小侄女子墓砖记 她字雅氏,是柳氏所生,甲申年(孙氏说:贞元十二年)去世,己丑年(孙氏说:元和四年)某日,十二月九日,在这一天葬于东冈。刚出生便聪慧,命运却使她夭折。起初没有今日,哪里会有这微小的形体?既然很快就要腐朽,便把这些话刻在瓦上,希望长久保存。故尚书户部侍郎王君先太夫人河间刘氏志文(韩氏说:夫人是王叔文的母亲。柳宗元依附王叔文,所以这篇墓志极力称扬他。当时是贞元二十一年秋季;八月宪宗即位,王叔文失败,柳宗元也相继遭到贬黜。难道柳宗元作铭时还没有醒悟吗?后来他给许孟容写信说:“那时年少气盛,不懂得察觉细微变化,也不知道是否得当,只想一心直行,结果果然陷入刑法。”这大概说明柳宗元也后悔已经来不及了。韩文公说:“子厚从前年轻,热心替人办事,不知道自我珍重,只顾以为功业可以很快建立,所以获罪而被废黜退避。”确实说中了柳宗元的心情。) 夫人姓刘,她的先祖是汉代河间王。(孙氏说:河间献王刘德,是汉景帝的长子。)河间王有光明的德行,世代继承显赫美善的家风。到了唐代,有一位文昭,任绵州刺史,号称贤良的二千石官员;他的后代慎言任仙居县令、光州长史,能够继承前人的事业,是光州长史的父亲,也就是夫人的父亲。夫人及笄五年后,嫁给北海王府君(孙氏说:王氏是越州山阴人,王叔文自称是王猛的后代),名讳某。府君考中明经,授任城县尉,后任左金吾卫兵曹;修习经术以求圣人之道,通晓古今以推行统一天下的法典。正逢世道多难,不能实现志向,最终以隐居终老。夫人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彝伦,考取五经后早夭;小儿子名叔文,坚毅明达、正直光亮,具有文武才用。贞元年间,王叔文在宫中待诏,因为道义与诸位皇后相合,共计十八年;能够举荐可取、废止错误,勤于匡正辅弼、调和政事(孙氏说:王叔文擅长下棋,贞元初年出入东宫,陪侍太子;他诡诈多谋,自称读书懂得治国之道,曾乘机向太子讲说民间疾苦)。先帝抛弃万民(韩氏说:贞元二十一年正月癸巳,德宗去世),继承皇位的皇帝登上大位(韩氏说:丙申日,顺宗即位)。王叔文身居宫禁之中,谋划政事、制定命令(童氏说:这是《诗经》中的话),有扶助君主、筹划经纶的功劳(孙氏说:德宗病重以后,王伾常常入宫,传称诏令召王叔文坐在翰林院中处理政事;王伾把王叔文的意见告诉宦官李忠言,假称诏令下达,外界没有人知道)。他由苏州司功参军升为起居舍人、翰林学士(孙氏说:二月,王叔文以原任苏州司功参军的身份任起居舍人、翰林学士),将要明确君命的出纳(韩氏说:《诗经》说“庄严地执行王命,仲山甫执行它;国家的是非,仲山甫明辨它”,又说“传达和接受王命,是君王的喉舌”),有总理政务、通达变化的劳绩,承担治理国家、赋税财用的职务(孙氏说:三月,任王叔文为度支盐铁转运使);加授户部侍郎,赐紫金鱼袋(孙氏说:五月,任王叔文为户部侍郎,职务如初,赐紫服)。权衡轻重、开通闭塞,取得调和均衡、严整充足的成效(童氏说:《尚书》说“关石和钧”,“和钧”就是均平)。在内参赞谋划(一本作“谋谟”),没有离开自己的职位;总共执掌政事一百四十六天,正要把有利安民的办法施行于天下,而夫人在家中去世,这大概就是贞元二十一年六月二十日(孙氏说:这天是丁巳)。知道道义的人都替百姓感到惋惜。天子派中谒者前往吊问她的家属,并赐给布帛作为丧赙。呜呼!夫人在娘家时,贞洁柔顺地自我持守,孝顺谨慎地奉养长辈;在夫族时,恭敬地侍奉长上,严肃地管理下人。侍奉丈夫四十九年,勤劳而不懈怠;养育户部侍郎五十三年(孙氏说:天宝十二年,王叔文出生),教诲从未缺失。享年七十九岁,而户部侍郎的治道已闻名天下。儿子成为大官,垂着紫色绶带来奉养母亲,公卿侯王都登门拜访。既长寿又昌盛,世人都羡慕。然而天子已经下诏,让有关部门确定封邑;有司迟延于议论次序,最终没有及时办成,实在令人痛惜。这年八月某日,她附葬于兵曹君的墓中。铭曰:夫人的德行,温柔、恭敬、端正而刚直;承受女性的教化,成为这样的妇德典范;能够生育贤良的儿子,使美好的德行发扬光大。儿子兼有文武才略,弘扬我的教化和治理,使天子得到辅佐,成为国人的希望。紫色绶带垂垂而下,荣耀于高堂之上。(孙氏说:《汉书》说“印何累累,绶何若若”;“若若”是下垂的样子。)从前孟氏,被称为母亲中的师表;在汉代称为贤母,有劝诫隽不疑之事(此处当说隽不疑,可能有文字错误)。美善的夫人,只有她近似孟母。山北的墓地,神禾原上,向灵龟占问,封闭了这显赫的魂灵(“閟”音秘)。刻石以留下美善,永永远远直到万年。朗州员外司户薛君妻崔氏墓志。唐永州刺史博陵崔简(孙氏说:崔简字子敬)的女儿,名媛,嫁给朗州员外司户、河东薛防为妻。三岁便懂得谦让,五岁便懂得戒慎,七岁能够做女子的事务;擅长书法,读书而通晓古今。闲暇时便弹奏琴瑟,诵读《诗经》《离骚》,以此自娱。起初崔简因文雅清秀而受当世重视,后来患病惑乱而获罪,被流放到驩州(孙氏说:元和七年崔简死于驩州)。几个女儿蓬头垢面、流泪号哭;她出自柳氏,以叔舅的命令(孙氏说:叔舅是柳宗元自称)嫁到薛家。她作为媳妇,只以恭敬、柔顺、专心、勤劳为准则;薛君爱她的缘故,其他姬妾的孩子和自己的孩子混在一起,仓促之间也没有人能够分辨。没有嫉妒怨恨的行为(“忮”就是怨恨)。○“忮”音寘。没有违逆冲犯的神气(“迕”就是违逆,“迕”音午)。一亩大的住宅里,邻居都听不到她的言笑。
元和十二年五月二十八日,既乳【童曰乳产也】病肝气逆肺,牵拘左腋,巫医不能已。朞月之日,洁服饬容而终。年若干,某月日迁柩于洛,某月日祔于墓,在北邙山南洛水东巽。始佐河北军食有劳,未及録,防其长以罪闻,因从贬【孙曰元和初讨成徳节度使王承宗,以于臯謩董溪为河北行营粮料使,崔元受韦岵薛防王相等为判官,分给供餽。既罢兵,臯謩等坐赃数千緍,勅贷其死。六年五月流臯謩春州,溪封州,行至潭州赐死。元受等从坐,皆逐岭表】更大赦方北迁【孙曰元和十三年正月以平淮西大赦天下】而其室已祸。巽之父曰大理司直仲卿,祖曰太子右赞善大夫环,曾祖曰平舒令煜,髙祖曰工部尚书真藏,简之父曰大理司直毕【当作▯】祖曰某官鲵,唐兴中书令仁师议刑不孥【孙曰贞观十六年刑部以盗贼律反逆缘坐兄弟没官为轻,请改从死。左仆射髙士廉,吏部尚书侯君集,兵部尚书李勣等请从重。民部尚书唐俭,礼部江夏王道宗,工部尚书楚客等请依旧不改。时议者以汉及魏晋谋反皆三族,欲依士廉等议。仁师为给事中驳议,以为不可。太宗从之】其二世大父也【孙曰仁师生挹,挹生液,液生鲵,鲵生曅】巽之他姬。子丈夫子曰老,女子曰张婆,妻之子女子曰陀罗尼,丈夫子曰某实后。」子铭曰:翼翼仁师,惟仁之硕。一言刑轻,绵载二百。其庆中缺,曾▯不绩。简之温文,卒昏以易。七男三女,八我之出,仍祸六稔。数存如没,宜福而灾。伊谁云恤?惟薛之妇,徳良才全。隣无言闻,臧获以防推仁抚庶孩,不异怜兄。公是怙【公一作子】夫属忻然,髲髢峩峩【童曰髲鬄也,髢结髲也○髲音被,髢音第】笾豆惟嘉,烝尝宾燕,其羞孔多。有苾有严【苾香也○苾蒲必切】神飨斯何?奚仲仲虺【孙曰奚仲为夏车正,禹封为薛侯,十二世孙仲虺居薛,为汤左相,后以为氏】胡祐不遐?髙曾祖考,胡嘏之讹。淑人不居,谁任于家?书铭告哀,以寘岩阿。
韦夫人坟记韦夫人终成都殡,万年迁柩渭南,祔而不合。大葬未利,以俟礼也。其族系如某人之志。堋用元和十四年月日【孙曰:《左传》毁则朝而堋,不毁则日中而堋。《说文》云:堋,举葬下土也。○堋,逋邓切,又音朋】子某为石刻,而纳诸圹。
马室女雷五葬志马室女雷五,父曰师儒,业进士。雷五生巧慧异甚,凡事丝纩、文绣【纩音旷】不类人所为者。余覩之甚骇。家贫,岁不易衣,而天姿洁清脩严,恒若簪珠玑、衣纨縠【上音丸,下胡谷切】寥然不易为尘垢杂。年十五病死后二日葬永州东郭。东里以其姨母为妓于余也。将死曰:「吾闻栁公尝巧我、惠我,今不幸死矣,安得公之文志葬于墓【一本作志我葬】其父母不敢以云。葬之日,余乃闻焉。既而闵焉,以攻石之后也,遂为砂书▯塼,追而纳诸墓。
五百家注栁先生集巻十三
译元和十二年五月二十八日,她刚生产(童氏说:“乳”就是生育)便患肝气上逆、牵引拘急左腋的疾病,巫医都不能治愈。满一个月那天,她穿戴整洁、整理容貌而去世。享年若干。某月某日,将灵柩迁往洛阳;某月某日,附葬于墓,在北邙山南、洛水东、巽方之地。最初协助河北军队供应粮食有功,还未来得及登记功劳,因长官获罪而被牵连,于是随之贬谪。(孙氏说:元和初年讨伐成德节度使王承宗时,任命于皋謩、董溪为河北行营粮料使,崔元受、韦岵、薛防、王相等为判官,分配供应军粮。兵事结束后,于皋謩等因贪赃数千缗获罪,诏令免其死罪。元和六年五月,流放于皋謩到春州、董溪到封州,走到潭州时赐死。崔元受等也因连坐,都被驱逐到岭南地区。)后来大赦,才得以向北迁徙。(孙氏说:元和十三年正月,因淮西平定而大赦天下。)可是他的妻子已经遭遇了灾祸。薛防的父亲是大理司直仲卿,祖父是太子右赞善大夫环,曾祖是平舒县令煜,高祖是工部尚书真藏;崔简的父亲是大理司直毕(此字应作“▯”),祖父是某官鲵。唐朝兴起时,中书令刘仁师议论刑法不连坐妻子儿女。(孙氏说:贞观十六年,刑部认为盗贼律中谋反连坐兄弟、没收官府为奴过轻,请求改为处死。) 左仆射高士廉、吏部尚书侯君集、兵部尚书李勣等请求从重处置;民部尚书唐俭、礼部江夏王道宗、工部尚书楚客等请求依旧不改。当时议论者认为,汉代以及魏晋谋反都诛灭三族,想依从高士廉等人的意见。刘仁师任给事中时驳斥此议,认为不可。太宗采纳了他的意见。(孙氏说:刘仁师生刘挹,刘挹生刘液,刘液生刘鲵,刘鲵生刘曅。)这是薛防的曾祖父。薛防另有姬妾。儿子中男孩名老,女孩名张婆;妻子所生的女儿名陀罗尼,儿子名某,这些就是后代。”子铭曰:仁师恭敬谨慎,仁德广大。一句话使刑罚减轻,福泽延续二百年。他的福庆中途断缺,曾孙玄孙没有能继承。崔简温和文雅,最终却昏乱而轻率。七个儿子、三个女儿,其中八个是我所生,仍然接连遭受六年的灾祸。命数虽存如同已亡,本应得福却反而遭灾。还有谁来怜悯她呢?只有薛氏的妻子,德行美好而才华完备。邻里听不到她的声音,奴仆也受到她的防护;她推行仁爱,抚养庶出的孩子,不同于疼爱自己的兄弟。薛公就是她所依靠的人(“公”一作“子”)。夫族欣喜和乐,发髻高高梳起(童氏说:“髲鬄”是头发,“髢”是编结头发)。○“髲”音被,“髢”音第。祭器中的食物都很美好,春秋祭祀、宾客宴饮,所进献的美味非常丰盛。有芬芳,又庄严(“苾”就是香)。○“苾”读蒲必切。神灵享用的是什么呢?奚仲、仲虺的后代,为什么不能得到长久的保佑?高祖、曾祖、祖父、父亲,为什么福禄会发生差错?贤淑的人不在了,谁来主持这个家庭?写下墓志来告慰悲哀,把它安置在山岩之旁。韦夫人坟记 韦夫人在成都去世并在那里停殡,后来把灵柩迁到万年县,再附葬而没有合葬。正式大葬时机不利,所以等待合乎礼制的时日。她的族系如同某人的墓志所记。下土封墓用元和十四年某月某日。(孙氏说:《左传》说,尸体已经腐毁就在早晨下土,没有腐毁就在正午下土;《说文》说:“堋”是举葬时下土。) ○“堋”读逋邓切,又音朋。儿子某为她刻石,并把石刻放入墓穴。马室女雷五葬志 马家女子雷五,父亲名师儒,以进士业为学。雷五生来聪巧慧黠,凡是丝绵、纺织、刺绣等事,有些并不是一般人所能做的。我见到这些,十分惊异。家里贫穷,一年到头不能更换衣服;但她天生洁净清秀、端庄严肃,总像头戴珠玉、身穿细绢一样清雅,不肯让尘垢混杂。十五岁时患病,死后两天葬在永州东郭。东里人因为她的姨母是给我做艺伎的。她将死时说:“我听说柳公曾经喜爱我、怜惠我,如今不幸将死,哪里能够得到柳公为我写一篇墓志,刻在墓上呢?”她的父母不敢把这话告诉我。下葬那天,我才听到这件事。后来怜悯她,因石头已经刻成,于是便写在黑色砖上,追补送入她的墓中。《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栁先生集巻十四对设渔者对智伯【韩曰:按《史记》世家及《通鉴》所载,智伯贪而无餍,卒抵于败。公之设为渔者,对其指切,一时事情也,至矣】智氏既灭范中行【孙曰智襄子名瑶文子跞之孙也周贞定三十一年帅韩赵魏而伐范中行氏灭之共分其地以为邑范谓范昭子吉射中行谓中行文子荀寅○瑶音摇】志益大,合韩魏围赵水晋阳【孙曰贞定王十六年智伯约魏桓子韩康子围赵襄子于晋阳决晋水灌之○水一作于】智伯瑶乗舟以临赵,且又往来观水之所自,务速取焉。羣渔者有一人坐渔,智伯怪之,问焉曰:“若鱼几何【若汝也】曰:“臣始渔于河中,今渔于海【一无今字】今主大兹水,臣是以来。”曰:“若之渔何如?”曰:“臣幼而好渔,始臣之渔于河,有魦鱮鳣鰋者【集注诗鱼丽于罶鲿鯋释鱼云鲨鮀也郭璞云今吹沙也诗其鱼鲂鱮鱮似鲂而鳞弱鲂鱮鱼之易制者鳣鲤也江东呼为黄鱼鰋鮎也四者皆小鱼○鲨音沙鱮音叙鳣音氊鰋音偃】不能自食以好臣之饵,日收者百焉。臣以为小,去而之龙门之下【韩曰龙门山在同绛二州之间】伺有鲔焉【韩曰鲔大鱼也形似鳣而青黑大者七八尺周礼春献王鲔○鲔于▯切】夫鲔之来也从鲂鲤数万【童曰鲂赤尾诗鲂鱼赪尾是也鲂音房从一作其字】垂涎流沬后者得食焉。然其饥也亦返吞其后,愈肆其力,逆流而上,慕为螭龙【螭龙之无角者孙曰辛氏三秦记曰河津一名龙门水险不通鱼鳖之属莫能上江海大鱼薄集龙门下数千不得上上则为龙也○螭敕之切】及夫抵大石,乱飞涛,折鳍秃翼【童曰鳍鱼脊上骨礼记羞濡鱼者夏右鳍○鳍音耆】颠倒顿踣【音匐】顺流而下,宛委冒懵【懵心迷也牟孔切】环坻溆而不能出【童曰坻水中髙也一曰小渚也溆水浦也○坻音穉溆音叙】鱼之大者,幸而啄食之,臣亦徒手得焉,犹以为小。闻古之渔有任公子者,其得益大【孙曰:“庄子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以为饵,蹲乎防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錎没而下,惊扬而奋鳍,白波若山,海水震动,声侔▯神,燀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鱼,离而腊之,自淛河以东,苍梧以北,无不厌若鱼者】于是去而之海上,北浮于碣石【韩曰:碣石山名,在平州卢龙县,碣然而立,在海旁故名。○碣音竭】求大鲸焉【童曰:鲸,海大鱼也。説文常以五月生子于岸,八月导而还海,鼓浪成雷,喷沫成雨,水族畏之。○鲸,巨京切】臣之具未及施,见大鲸驱羣鲛【鲛,海鱼也,音交】逐肥鱼于渤澥之尾【渤澥,海之别也。孙曰:杨子云曰:“江湖之崖,渤海之尾。”○渤音勃,澥胡买切】震动大海,簸掉巨岛【童曰:水中有山曰岛。○簸,补过切;掉,徒了切;岛,都皓切】一啜而食若舟者数十【啜,尝也】勇而未已,贪而不能止,北蹙于碣石槁焉。向之以为食者,反相与食之。臣亦徒手得焉,犹以为小。闻古之渔有太公者,其得益大,钓而得文王【韩曰:史记太公望吕尚者,以渔钓奸周西伯,西伯出猎遇太公于渭之阳,与语大悦,载与俱归,立为师】于是舎而来,智伯曰:“今若遇我也,如何?”渔者曰:“向者臣已言其端矣。始晋之侈家若栾氏【孙曰:晋靖侯之孙曰栾宾,传六世至懐子盈灭】祁氏【孙曰:祁奚为晋大夫,至孙盈灭】羊舌氏【孙曰:羊舌职事晋,至曾孙食我灭】以十数不能自保,以贪晋国之利,而不见其害。主之家与五卿【补注:五卿即范、中行、韩、赵、魏也】尝裂而食之矣【韩曰:史记赵世家,晋顷公之十二年,六卿以法诛公族祁氏、羊舌氏,分其邑为十县,各令其族为之大夫】是无异魦鱮鳣鰋也,脑流骨腐于主之故鼎,可以惩矣。然而犹不肯寤,又有大者焉。若范氏、中行氏,贪人之土田,侵人之势力,慕为诸侯而不见其害,主与三卿【韩赵魏】又裂而食之矣【韩曰定公十二年范中行反,晋君撃之,范中行走朝歌,出公十七年智伯与赵韩魏共分范中行地以为邑】脱其鳞,鲙其肉【童曰鲙细切肉也○鲙音桧】刳其肠【刳音枯】断其首,而弃之鲲鲕遗▯【童曰鲲鲕鱼子○鲲音昆,鲕音而,▯羊晋切】莫不备俎豆,是无异夫大鲔也,可以惩矣,然而犹不肯寤,又有大者焉,吞范中行以益其肥,犹以为不足,力愈大而求食愈无餍【于盐切,又于艳切】驱韩魏以为羣鲛,以逐赵之肥鱼,而不见其害,贪肥之势将不止于赵,臣见韩魏惧其将及也,亦幸主之蹙于晋阳,其目动矣【童曰左氏目动而言肆,惧我也】而主乃慠然【童曰慠倨也○慠鱼到切,亦作傲】以为咸在机俎之上,方磨其舌,抑臣有恐焉,今辅果舍族而退,不肯同祸【孙曰国语智宣子将以瑶为后,智果曰不如霄也,宣子不听,果别族于太史为辅氏后,韩赵魏灭智伯之族,惟辅果在
译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十四 对 《设渔者对智伯》(韩氏说:考察《史记·世家》和《资治通鉴》的记载,智伯贪得无厌,最终导致失败。柳宗元假设渔夫来回答智伯,针对当时的事情进行讥切,已经说尽了。) 智氏消灭了范氏、中行氏。(孙氏说:智襄子名瑶,是智文子跞的孙子。周贞定王三十一年,他率领韩、赵、魏攻伐范氏、中行氏,将他们消灭,共同分割其土地作为封邑。范氏指范昭子吉射,中行氏指中行文子荀寅。) ○“瑶”音摇。于是志向更加远大,联合韩、魏包围赵氏,用水灌晋阳。(孙氏说:贞定王十六年,智伯约同魏桓子、韩康子包围晋阳的赵襄子,决开晋水灌城。) ○“水”一本作“于”。智伯瑶乘船来到赵氏城下,又来回察看水流的源头,竭力想迅速攻取晋阳。一群渔夫中有一个人坐在那里捕鱼,智伯感到奇怪,问他说:“你捕到了多少鱼?”(“若”就是“你”。)渔夫说:“我起初在河里捕鱼,现在在海里捕鱼(一本没有‘今’字)。如今主人把这么大的水域据为己有,我因此来到这里。”智伯说:“你捕鱼的情况怎么样?”渔夫说:“我从小喜欢捕鱼。起初我在河里捕鱼,有魦、鱮、鳣、鰋等鱼(集注说:《诗经》‘鱼丽于罶’中的鲿、鯋,《尔雅·释鱼》说鲨就是鮀,郭璞说就是今天的吹沙鱼;《诗经》中的鱮像鲂而鳞片柔弱;鲂、鱮都是容易捕捉的鱼;鳣就是鲤,江东称为黄鱼;鰋就是鲇鱼;这四种都是小鱼)。○“鲨”音沙,“鱮”音叙,“鳣”音毡,“鰋”音偃。它们不能自己觅食,因为喜欢我的鱼饵,所以每天能捕到一百条。我认为这些鱼太小,便离开那里前往龙门山下(韩氏说:龙门山在同州、绛州二州之间),等候鲔鱼(韩氏说:鲔是大鱼,形状像鳣而颜色青黑,大的有七八尺;《周礼》说春天进献王室鲔鱼)。○“鲔”读于鬼切。鲔鱼到来时,跟随它的有数万条鲂鱼和鲤鱼(童氏说:鲂鱼尾巴红,《诗经》说“鲂鱼尾红”就是它;“从”一本作“其”),它们流着口水、吐着泡沫,后面的鱼便能得到食物。然而鲔鱼饥饿时,也会回头吞食跟在后面的鱼,更加放纵力量,逆流而上,希望变成螭龙。(螭龙是没有角的龙。孙氏说:《三秦记》说,黄河渡口有一处名叫龙门,水势险急而不通,鱼鳖之类没有能游上去的;江海中的大鱼聚集在龙门下数千条,也不能上去,若能上去就变成龙。) ○“螭”读敕之切。等它撞到大石,冲乱飞腾的波涛,折断鱼鳍,磨秃双翼(童氏说:鳍是鱼背上的骨,《礼记》说进献湿鱼时夏天要把右鳍放在上面)。○“鳍”音耆。它翻来倒去,跌倒扑滚(“踣”音匐),顺流而下,曲折昏乱(“懵”是心神迷乱,音牟孔切),绕着水中高地和水湾,却不能出去。(童氏说:坻是水中的高地,也说是小洲;溆是水边的水湾。) ○“坻”音穉,“溆”音叙。那些大鱼幸而啄食了它,我也徒手捕捉到了它,却还认为它太小。听说古代有个渔夫叫任公子,他捕获的鱼非常大。【孙氏说:“《庄子》记载,任公子制作大鱼钩和巨大的黑色丝绳,用五十头牛作鱼饵,蹲在会稽山上,把钓竿投向东海,每天早晨垂钓。不久大鱼吞食鱼饵,牵着巨钩沉入水下,受惊后扬身奋鳍,白色的波涛像山一样,海水震动,声音如同鬼神,光势照耀千里。任公子捕获了这样的鱼,把它剖开晒成鱼干,从淛河以东、苍梧以北,没有人不吃饱这种鱼。”】于是他离开那里到了海边,向北漂到碣石山。○“碣”读作“竭”。寻找大鲸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八月〕 我的钓具还没有来得及施放,就看见大鲸驱赶着一群鲛鱼,在渤澥的尽头追逐肥鱼。【鲛,是海鱼,读作“交”。】孙氏说:扬雄说:“江湖的边岸,渤海的尽头。” 震动大海,摇撼巨大的岛屿。【童氏说:水中的山叫作岛。】○“簸”读作“补过切”。○“掉”读作“徒了切”,“岛”读作“都皓切”。它一口吞食像船一样的鱼几十条,勇猛而不停止,贪食而不能满足,向北逼近碣石山,终于死在那里。先前被它当作食物的鱼,反过来一起吃掉了它。我也只是徒手捕到它,还认为收获太小。听说古代有个渔夫叫太公,他的收获更大,垂钓而钓到了周文王。【韩氏说:《史记》记载,太公望吕尚以垂钓为业,暗中接近周西伯。西伯外出打猎,在渭水北岸遇到太公,同他交谈后十分高兴,便载他一同回去,立他为太师。】于是放下钓具来到这里,智伯说:“如今你遇到我,又会怎样呢?”渔夫说:“刚才我已经说明事情的端绪了。起初,晋国那些奢侈的大族,如栾氏、祁氏、羊舌氏,数以十计,却不能保全自己,只顾贪图晋国的利益,看不见其中的祸害。君主和五卿【范氏、中行氏、韩氏、赵氏、魏氏】已经把他们撕裂吞食了。【韩氏说:《史记·赵世家》记载,晋顷公十二年,六卿依法诛灭公族祁氏、羊舌氏,把他们的封邑分为十县,各自让本族人担任县大夫。】这和鲨鱼、鲢鱼、鳣鱼、鳗鱼没有不同,脑浆流尽、骨头腐烂在君主的旧鼎中,已经可以作为警戒了。” 然而智伯还是不肯醒悟,还有比这更大的例子。像范氏、中行氏,贪图别人的田地,侵夺别人的势力,羡慕做诸侯却看不见其中的祸害,君主和三卿【韩氏、赵氏、魏氏】又把他们撕裂吞食了。【韩氏说:晋定公十二年,范氏、中行氏反叛,晋君进攻他们;范氏、中行氏逃到朝歌。晋出公十七年,智伯与赵氏、韩氏、魏氏共同分割范氏、中行氏的土地,设置为邑。】剥去他们的鳞,剁碎他们的肉,【童氏说:鲙就是把肉细切。】剖开他们的肠子,【“刳”读作“枯”。】砍下他们的头,连同遗留下来的鲲鱼、鱼卵和后代一起丢弃,【童氏说:鲲、鲕都是鱼卵。】○“鲲”读作“昆”,“鲕”读作“而”,“▯”读作“羊晋切”。没有不陈列在俎豆上的,这和大鲔鱼没有不同,已经可以作为警戒了。然而他还是不肯醒悟,还有更大的例子:吞并范氏、中行氏来增加自己的肥壮,仍然认为不够,力量越大,所求的食物越没有满足的时候。【“餍”读作“于盐切”,又读作“于艳切”。】驱使韩氏、魏氏作为一群鲛鱼,追逐赵氏这条肥鱼,却看不见其中的祸害。贪图肥肉般的势力,将不止于赵氏;我看见韩氏、魏氏害怕灾祸将会波及自己,也庆幸君主在晋阳受困,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童氏说:左氏说“目动而言肆”,意思是害怕我。】可是君主却傲慢自得,【童氏说:慠就是倨傲。】○“慠”读作“鱼到切”,也写作“傲”。以为大家都已经在砧板上,正准备磨刀割食。只是我还有些担心:如今辅果舍弃本族而退避,不肯同你一起遭祸。【孙氏说:《国语》记载,智宣子将要立智瑶为继承人,智果说不如立宵,宣子不听,智果便在太史那里另立一族,改姓辅氏。后来韩氏、赵氏、魏氏灭掉智伯的家族,只有辅果幸存。】
○辅一作韩】段规深怨而造谋【孙曰国语智襄子伐郑,自衞还,三卿宴于蓝台,智襄子戏韩康子而侮段规,及晋阳之难,段规反首难而杀智伯于师,段规韩康子相也】主之不寤,臣恐主为大鲸,首解于邯郸【韩曰邯郸赵所都○邯音寒,郸音单】鬛摧于安邑【韩曰安邑本晋地,即今绛州夏县○鬛音猎】胸披于上党【韩曰赵地】尾断于中山之外【韩曰中山后为赵所并】而肠流于大陆【韩曰大陆泽名,在深赵二州界而滨河】为鱻为薧【鱻薧二字出周礼○鱻音鲜,薧音槁】以充三家子孙之腹,臣所以大惧,不然主之勇力强大于文王何有,智伯不悦,然终以不寤,于是韩魏与赵合灭智氏,其地三分【韩曰周威烈王二十三年智襄子请地于韩康子,致万家之邑又求地于魏桓子,复与万家邑。又求蔡皋狼之地于赵襄子,襄子不与。智伯怒,帅韩、魏以攻赵,围而灌之。城不没者三版。赵襄子使张孟谈潜出,见韩、魏曰:「唇亡则齿寒,赵亡则韩、魏为之次矣。」二子乃阴与张孟谈约为之期日,而遣之。襄子夜使人杀守隄之吏,而决水灌智伯军。韩、赵翼而击之,大败智伯之众,遂杀智伯而分其地】愚溪对【补注集有《愚溪诗序》云:「灌水之阳有溪,东流入潇水,名冉溪。余谪潇水上,改之为愚溪。」愚溪对作于永州,明矣。晁太史无咎取以附《变骚》,其系曰:「宗元之所作,亦对襄王问客难之义,而托之神也。」然尝论宗元固不愚,夫安能使溪愚哉?竭其智以近利而不获,既困矣,而始曰「我愚」。宗元之困,岂愚罪耶】栁子名愚溪而居,五日,溪之神夜见梦曰:「子何辱予,使予为愚耶?有其实者,名固从之,今予固若是耶?」予闻闽有水,生毒雾厉气【厉,恶也】中之者【中,上声】温屯沤泄【张曰:屯,聚也。屯,徒浑切。沤,音敺,又于口切。泄,音薛】藏石走濑【张曰:濑,湍也。呉越谓之濑,中国谓之碛。○濑,音赖】连舻麋解【孙曰:李裴云:舻,船前头刺櫂处。连舻,言多也。○舻,音卢】有鱼焉,锯齿锋尾,而兽蹄是食,人必断而跃之【孙曰:此盖鳄鱼也】乃仰噬焉【噬,音逝】故其名曰恶溪【孙曰:恶溪在潮州界】西海有水,散涣而无力,不能负芥,投之则委靡垫没【垫,陷也,丁念切】及底而后止,故其名曰弱水【韩曰:出甘州。东坡云:自州西北至肃州。孙曰:《山海经》昆仑之丘,其下有弱水溪环之,注云:其水不胜鸿毛】秦有水,掎汩泥淖【童曰:掎,偏引也。淖,亦泥也。○掎,举绮切。汩,音骨。淖,汝教切】挠混沙砾,视之分寸,眙若睨壁【童曰:眙,直视。睨,邪视也。○眙,丑吏切。睨,音诣】浅深险易【以豉切】昧昧不觌,乃合泾渭以自彰秽迹【孙曰:《诗》泾以渭浊,泾小渭大,属于渭而入于河,泾以有渭,故见其浊】故其名曰浊泾【韩曰:出原州髙平县笄头山,一名崆峒山,至同州界入渭。孙曰:《汉书·地理志》云:泾水出安定泾阳县西岍头山,东南至冯翊阳陵县入渭,故上云秦有水也】雍之西有水,幽险若漆,不知其所出,故其名曰黑水【孙曰:《书》黑水西河惟雍州。郦元《水经》:黑水出张掖鸡山,南流至炖煌,过三危山,南流入于南海。韩曰:《通典》亦云:黑水出甘州张掖县鸡山】夫弱、恶六极也,浊、黑贱名也,彼得之而不辞,穷万世而不变者,有其实也。今予甚清与美,为子所喜,而又功可以及圃畦,力可以载方舟【孙曰:《诗》曰:方之舟之。注云:方,柎也。説文云:编木以渡。也】朝夕者,济焉。子幸择而居予,而辱以无实之名以为愚,卒不见徳而肆其诬,岂终不可革耶?栁子对曰:「汝诚无其实,然以吾之愚而独好汝,汝恶得避是名耶【补注:东坡诗云:「应同栁州栁,聊使愚溪愚。」又诗云:「不见子栁子,余愚汚溪山。」本此文也】且汝不见贪泉乎?有饮而南者,见交趾宝货之多,光溢于目,思以两手左右攫而懐之,岂泉之实耶?过而往贪焉,犹以为名【孙曰:广州二十里,地名石门,有水曰贪泉,饮者懐无厌之心。晋呉隠之赋诗曰:「古人云,此水一歃懐千金】今汝独招愚者居焉,久留而不去,虽欲革其名,不可得矣。夫明王之时,智者用,愚者伏。用者宜迩,伏者宜逺。今汝之托也逺,王都三千余里,侧僻回隠,蒸郁之与,曹螺蜯之与居【韩曰:螺蚌属,大者如斗,出日南涨海中。蚌蜃属,説文蛤也。○螺,卢戈切。蜯,步项切】唯触罪摈辱,愚陋黜伏者,日侵侵以游汝,闯闯以守汝【张曰:闯,马出门貎。○闯,丑禁切】汝欲为智乎?
译○“辅”字有的本子作“韩”。段规深深怨恨你,正在策划谋略。【孙氏说:《国语》记载,智襄子攻打郑国,从卫国返回时,三卿在蓝台宴饮。智襄子戏弄韩康子,又侮辱段规。到晋阳之难时,段规首先反叛,并在军中杀死智伯;段规是韩康子的相国。】你还不醒悟,我恐怕你会成为那条大鲸:头颅在邯郸被解剖。【韩氏说:邯郸是赵国都城。】○“邯”读作“寒”,“郸”读作“单”。鬣毛在安邑被摧毁。【韩氏说:安邑原是晋地,就是今天的绛州夏县。】○“鬛”读作“猎”。胸膛在上党被剖开,【韩氏说:上党是赵地。】尾巴断在中山以外,【韩氏说:中山后来被赵国兼并。】肠子流淌在大陆泽中。【韩氏说:大陆是泽名,在深州、赵州两州交界,靠近黄河。】最后成为鲜鱼和干鱼,【“鱻”“薧”二字出自《周礼》。】○“鱻”读作“鲜”,“薧”读作“槁”。用来填饱三家子孙的肚子。这正是我十分恐惧的原因;不然,君主的勇力和强大,难道会胜过周文王吗?智伯听了很不高兴,但最终仍不醒悟。于是韩氏、魏氏与赵氏联合灭掉智氏,把智氏的土地分成三份。【韩氏说:周威烈王二十三年,智襄子向韩康子索要土地,韩康子送给他一座有万户人家的城邑;他又向魏桓子索要土地,魏桓子也给了他一座万户之邑。】又向赵襄子索要蔡皋狼的土地,赵襄子不给。智伯大怒,率领韩氏、魏氏攻打赵氏,包围并引水灌城,城墙没有被水淹没的只剩三版。赵襄子派张孟谈秘密出城,去见韩氏、魏氏,说:“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寒冷;赵国灭亡,接下来就轮到韩、魏了。”两人便暗中同张孟谈约定日期,放他回去。赵襄子当夜派人杀掉守堤的官吏,决开堤坝,用水灌入智伯的军营。韩、赵两军从两翼夹击,大败智伯的军队,终于杀死智伯,分割了他的土地。《愚溪对》【补注:《柳先生集》中有《愚溪诗序》,说:“灌水北岸有一条溪,向东流入潇水,名叫冉溪。我被贬谪到潇水边,便把它改名为愚溪。”《愚溪对》作于永州,这是明确的。晁太史无咎把它收入《变骚》,并系辞说:“柳宗元所作,也有对答楚襄王问客之难的意义,不过把它寄托在神灵身上。”但我曾说柳宗元本来并不愚蠢,怎么能使溪水愚蠢呢?他竭尽智慧追求眼前利益却没有得到,陷入困境后才说“我愚蠢”。柳宗元的困顿,难道是愚蠢造成的吗?】柳子给溪水取名为愚溪,住了五天,溪神夜里托梦说:“你为什么侮辱我,使我成为愚溪?真正具有这种实际情况的,名称本来就应该随之而来;如今我果真是这样吗?”我听说闽地有一种水,产生毒雾和恶气,【“厉”就是恶。】接触到它的人,【“中”读去声。】就会病困昏沉,水气聚积,旋涡奔涌,【张氏说:“屯”是聚集,读“徒浑切”;“沤”读“敺”,又读“于口切”;“泄”读“薛”。】水中藏着礁石,急流奔走,【张氏说:“濑”是急流。吴越称作濑,中原称作碛。】○“濑”读作“赖”。船只相连,接连倾覆,【孙氏说:李裴说,“舻”是船头划桨的地方。】船只相连,是说船很多。○“舻”读作“卢”。那里有一种鱼,长着锯齿和锋利的尾巴,以兽蹄为食;人一到那里,必定会被它咬断肢体并拖入水中,【孙氏说:这大概是鳄鱼。】然后仰头吞噬。因此那水叫恶溪。【孙氏说:恶溪在潮州境内。】西海有一种水,涣散而没有力量,连芥菜叶也托不起来,投入其中便软弱沉没,【“垫”是陷入,读“丁念切”。】直到水底才停止,所以那水叫弱水。【韩氏说:弱水出自甘州。】苏轼说:从州城向西北直到肃州。孙氏说:《山海经》记载,昆仑山下有弱水环绕,注释说这种水连鸿毛也托不起。秦地有一种水,水流斜曲,泥泞混浊,【童氏说:“掎”是偏斜牵引;“淖”也是泥。】○“掎”读作“举绮切”。“汩”读作“骨”,“淖”读作“汝教切”。搅动混合着沙石的水,看去不过一寸一分,凝视它却像斜视墙壁一样,【童氏说:“眙”是直视;“睨”是斜视。】○“眙”读作“丑吏切”。“睨”读作“诣”。水的深浅、险易,【“易”读作“以豉切”。】都昏暗不清,不能看见,于是它汇合泾水、渭水来显露自己的污浊踪迹,【孙氏说:《诗经》说“泾水因为渭水而显得浑浊”。泾水小,渭水大,泾水流入渭水后再汇入黄河;正因为泾水有渭水,才显出浑浊。】所以那水叫浊泾。【韩氏说:浊泾出自原州高平县笄头山,也叫崆峒山,到同州境内流入渭水。孙氏说:《汉书·地理志》说,泾水出自安定郡泾阳县西面的岍头山,向东南流到冯翊郡阳陵县流入渭水,所以这里说是秦地的水。】雍州西部有一种水,幽深险恶得像黑漆,不知道它发源在哪里,所以叫黑水。【孙氏说:《尚书》说“黑水、西河惟雍州”。郦道元《水经》说:黑水出自张掖鸡山,向南流到敦煌,经过三危山,再向南流入南海。韩氏说:《通典》也说黑水出自甘州张掖县鸡山。】弱、恶是六极中的名称,浊、黑是卑贱的名称;它们承受这些名称却不推辞,经历万世也不改变,是因为确实具有这样的实际情况。如今我十分清澈美好,为你所喜爱,功用又可以惠及园圃田畦,力量可以载起方形的大船。【孙氏说:《诗经》说“方之舟之”,注释说“方”是木筏;《说文解字》说是编木渡水。】每天早晚,人们都靠我渡水。你幸而选择我居住,却侮辱我,用一个没有实际根据的名称称我为愚,最终既看不见我的德行,又任意散布诬蔑,难道终究不能改变这个名称吗?”柳子回答说:“你确实没有愚的实际情况,但因为我愚蠢而偏偏喜欢你,你怎么能逃避这个名称呢?【补注:苏轼诗说:“应同柳州柳,聊使愚溪愚。”又说:“不见子柳子,余愚污溪山。”都取意于此文。】况且你没有看见贪泉吗?有人饮水南行,看见交趾宝物财货很多,光彩耀眼,便想伸出双手从左右抓取,藏在怀里,这难道是泉水本身的实际作用吗?路过那里的人产生贪心,泉水仍因此得到这个名称。【孙氏说:广州二十里处有个地方叫石门,有一泉名贪泉,饮用它的人会怀有永不满足的贪心。晋代吴隐之作诗说:“古人说,此水一饮便怀有千金。”】如今偏偏是你招引愚人居住在这里,长久停留而不离开,即使想改变名称,也不可能了。太平明君在位时,聪明人得到任用,愚昧者退伏不用;得到任用的人应当接近朝廷,退伏不用的人应当远离。现在你的处境在远方,距离王都三千多里,偏僻隐蔽,湿热郁蒸,与你同居的只有曹螺和蚌。【韩氏说:螺、蚌一类,大的像斗,产于日南涨海之中。】蚌蜃一类,《说文解字》说就是蛤。○“螺”读作“卢戈切”。○“蜯”读作“步项切”。只有那些触犯刑罪、遭受排斥侮辱、愚陋而被贬黜退伏的人,才一天天不断地到你这里游走,偷偷摸摸地守着你。【张氏说:“闯”是马从门中出来的样子。】○“闯”读作“丑禁切”。
胡不呼今之聪明皎厉,握天子有司之柄,以生育天下者,使一经于汝,而唯我独处?汝既不能得彼,而见获于我,是则汝之实也。当汝为愚而犹以为诬,宁有説耶?曰:「是则然矣,敢问子之愚何如而可以及我?」栁子曰:「汝欲穷我之愚説耶?虽极汝之所往,不足以申吾喙;涸汝之所流,不足以濡吾翰。姑示子其畧:吾茫洋乎无知,氷雪之交,众裘我絺;溽暑之铄【式灼切】众从之风,而我从之火。吾荡而趋【荡亦放也】不知太行之异乎九衢,以败吾车;吾放而游,不知吕梁之异乎安流【孙曰:庄子曰:「孔子观于吕梁县水,三十仞,流沬四十里,鼋鼍鱼鼈之所不能游也。」吕梁今在彭城】以没吾舟。吾足蹈坎井,头抵木石,冲冒榛棘【冒一作行】僵仆虺蜴【孙曰:诗哀今之人,胡为虺蜴?蜴守宫也。○蜴亦易】而不知怵愓,何丧?何得?进不为盈,退不为抑,荒凉昏黙,卒不自克。此其大凡者也。愿以是污汝,可乎?于是溪神深思而叹曰:「嘻!有余矣,是及我也。」因俯而羞,仰而吁,涕泣交流,举手而辞。一晦一明,觉而莫知所之。遂书其对。对贺者栁子以罪贬永州【韩曰:永贞元年九月,公自礼部员外贬邵州刺史,十一月又贬永川司马】有自京师来者,既见曰:“余闻子坐事斥逐,余适将唁子【孙曰:吊生曰唁,吊死曰吊。张曰:吊失国亦曰唁。见《谷梁传》云○唁宜箭切】今余视子之貎,浩浩然也,能是达矣,余无以唁矣,敢更以为贺。栁子曰:“子诚以貎乎?则可也。然吾岂若是而无志者耶?姑以戚戚为无益乎?道固若是而已耳。吾之罪大,防主上方以寛理人,用和天下,故吾得在此。凡吾之贬斥,幸矣,而又戚戚焉,何哉?夫为天子尚书郎,谋画无所陈,而羣比以为名【孙曰:羣比谓羣党】防耻遇僇,以待不测之诛。茍人尔,有不汗栗危厉偲偲然者哉【偲责也○偲思相切,又七才切】吾尝静处以思,独行以求,自以上不得,自列于圣朝,下无以奉宗祀,近丘墓,徒欲茍生幸存,庶几似续之不废【章曰:诗“以似以续”,续古之人】是以傥荡其心,倡佯其形【倡音昌,佯音羊】茫乎若升髙以望,溃乎若乗海而无所往,故其容貎如是。子诚以浩浩而贺我,其孰承之乎?嘻笑之怒,甚乎裂眦【眦目眦也○眦疾智,才诣二切】长歌之哀,过乎恸哭。庸讵知吾之浩浩,非戚戚之尤者乎?子休矣【补注:黄曰:古人所甚恶,恶于不情,怒者可知。笑者不可测。子厚“嘻笑甚裂眦,长歌过恸哭”,而慼慼之悲寄于浩浩,盖有齐人之风乎】杜兼对【孙曰:兼字处洪,中书令正伦五世孙】或问曰:「朝廷以公且明,进善退不肖,未尝不当然。吾有一疑焉,愿有闻于子,以释予也。」曰:「何哉?」曰:「杜兼为濠州【孙曰:徐泗节度使张建封表置其府,积劳为濠州刺史】幸兵之乱,杀无罪士二人【孙曰:兼性浮险,録事参军韦赏,团练判官陆楚,皆以守职论事忤兼,兼宻奏二人通谋扇动军中。忽有制使至,兼率官吏迎于驿中,前呼韦赏、陆楚出,宣制杖杀之。二人有士林之誉,无罪受戮,天下寃之】蓄货足欲,吾以为唐梼杌饕餮者亡以异【孙曰:文十八年,左氏颛顼氏有不才子,天下谓之梼杌;缙云氏有不才子,天下谓之饕餮。注云:梼杌,顽凶无畴匹之貎;贪财为饕,贪食为餮。○梼音涛,杌音兀,饕音叨,餮音铁】然而卒入为郎中【孙曰:元和初,入为刑部郎中,改吏部郎中】给事中出由商至河南尹【孙曰:自给事中出为商州刺史,金商防御使,改河南少尹,行大尹事,半歳拜大尹】乃死【孙曰:元和四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兼卒】夫何取于兼者若是幸也?」曰:「若子之言,兼之罪,吾虽不覩乎目,然闻之熟,宜废而不用久矣。然而吾有一取焉。吾闻兼在濠州,有钟离令【韩曰:钟离县属濠州】卢某者宰相戚也,而谗且防,日状其僚之过愆以致于兼,且曰:「是过是愆,我独无有。」其僚因惴恐【童曰:惴,忧惧貎。○惴之瑞切】以俟谪怒于上,令日施施自负【施施,自得貌】曰:「州君将我除也。」兼得之,乃大怒,罚令使僚也咸得自达以进乎善,因摈令终不得面焉。人由是不茍免,而谗防之道大息。朝廷进兼于内则给事中,于外则至河南尹,盖知兼有是善也欤?诚然不为公且明耶?」或者曰:「兼凶狡人也,恣杀以充已其为过章章者,凡天下儿童【后阙】天对
译你想成为聪明的水吗?为什么不召来当今聪明明察、声名显赫的人,他们掌握天子有司的权柄,能够使天下获得生养发展;让他们经过你这里,而只有我独自居住?你既然不能得到他们,却被我占有,这就是你的实际情况了。你明明成为愚溪,却还认为这个名称是诬蔑,难道还有什么可辩解的吗?”溪神说:“既然如此,请问您的愚,怎样才能达到我这种程度?”柳子说:“你想穷尽我的愚蠢之说吗?即使耗尽你所能到达的地方,也不足以舒展我的言辞;即使使你流出的水全部干涸,也不足以沾湿我的笔。姑且给你略说一说:我茫然无知,冬天冰雪交加时,众人穿皮衣,我却穿葛衣;酷暑灼热时,【“铄”读作“式灼切”。】众人顺着风走,我却迎着火走。我放纵奔驰,不知道太行山不同于四通八达的大路,因而撞坏了我的车;我任意游荡,不知道吕梁瀑布不同于平静的水流,【孙氏说:《庄子》说:“孔子在吕梁观看瀑布,水高三十仞,飞沫冲流四十里,是鼋、鼍、鱼、鳖都不能游过的地方。”吕梁如今在彭城。】因而沉没了我的船。我脚踩坎井,头撞木石,冲闯穿过丛生的荆棘,【“冒”一作“行”。】跌倒在毒蛇蜥蜴之间,【孙氏说:《诗经》说“哀叹如今的人,为什么像蛇和蜥蜴一样?”蜴就是守宫。】○“蜴”也写作“易”。却不知道恐惧警惕,这有什么损失,又有什么收获?前进不认为是盈满,退后不认为是压抑,荒凉、昏暗、沉默,最终连自己都不能克制。这就是我的大概情况。我愿意用这些来玷污你,可以吗?”于是溪神深思后叹息说:“唉,已经超过我的程度了,确实达到我这里了。”于是低头惭愧,抬头叹息,眼泪交相流下,举手告辞。忽明忽暗之间,柳子醒来,却不知道溪神到哪里去了。于是写下这篇对答。《对贺者》柳子因获罪被贬到永州。【韩氏说:永贞元年九月,柳公由礼部员外郎贬为邵州刺史;十一月又贬为永州司马。】有个从京城来的人,见面后说:“我听说你因获罪被斥逐,正准备来慰问你。【孙氏说:慰问活人叫唁,吊祭死人叫吊。张氏说:慰问亡国者也叫唁。见《谷梁传》。】○“唁”读作“宜箭切”。如今我看你的面貌,神情浩然自得,看来你已经通达了;这样一来,我也没有什么可慰问的了,冒昧地改为向你道贺。” 柳子说:“你真的是根据我的外貌这样说吗?那倒可以。然而我难道真是这样没有志向的人吗?姑且认为忧戚没有用处吗?道理本来就只是如此罢了。我的罪很大,幸逢主上正用宽缓的原则治理人,以和气治理天下,所以我能够活着到这里。凡是我的贬斥,已经算幸运了,却又忧戚不已,这是为什么呢?作为天子的尚书郎,谋划国事却无从陈述;又被同党们视为沽名钓誉,【孙氏说:“群比”就是结党的人。】惟恐蒙受耻辱和杀戮,等待不可预测的诛罚。假如只是普通人,难道会有不汗流、战栗、危惧、警醒自持的吗?【“偲”是责备,读作“思相切”,又读作“七才切”。】我曾经静处时思考,独自行走时追求,向上不能得到君主信任,列身圣明朝廷而无所作为,向下又不能奉祀祖先、亲近丘墓,只想苟且求生、侥幸保存性命,希望后嗣能够延续不断。【章氏说:《诗经》说“以似以续”,意思是使古人的事业延续下去。】所以我的心意放纵不羁,形态也故意佯狂,【“倡”读作“昌”,“佯”读作“羊”。】茫然像登上高处远望,溃散像乘船入海却无处可去,因此面貌才会如此。你如果真因为我神情浩然自得而来道贺,那么谁能承受你的贺意呢?唉,嬉笑中的愤怒,比撕裂眼眶还要厉害。【“眦”就是眼眶。】○“眦”读作“疾智切”,又读作“才诣切”。放声长歌中的悲哀,超过痛哭。怎么知道我的浩然自得,不正是忧戚到了极点吗?你不要再说了。【补注:黄氏说:古人最厌恶的是不合真情。发怒的心情还可以看出来,发笑的心情却不可揣测。柳子厚说“嬉笑中的愤怒超过撕裂眼眦,长歌中的悲哀超过痛哭”,把忧戚的悲伤寄托在浩然外表之中,大概有齐国人的风格吧。】《杜兼对》【孙氏说:杜兼字处洪,是中书令杜正伦的五世孙。】有人问道:“朝廷认为杜公将会聪明公正,提拔善人,黜退不肖之徒,从来都是这样。我有一个疑惑,希望从您这里得到解释。”我说:“是什么呢?”他说:“杜兼担任濠州刺史时,正赶上军队叛乱,杀了两个无罪的士人。【孙氏说:杜兼性情轻浮险诈,录事参军韦赏、团练判官陆楚都因恪守职分、据理进言而触怒杜兼。杜兼秘密上奏说二人同谋煽动军队。忽然有制使到来,杜兼率领官吏在驿站迎接,走上前叫韦赏、陆楚出来,宣读诏令后将二人杖杀。二人享有士林声誉,却无罪受戮,天下人都为他们冤屈。】他积蓄财货,满足欲望,我认为他和唐代的梼杌、饕餮没有什么不同,甚至还不如它们。【孙氏说:《左传·文公十八年》说,颛顼氏有不才之子,天下人称之为梼杌;缙云氏有不才之子,天下人称之为饕餮。注释说:梼杌形容顽劣凶恶、没有匹敌;贪财叫饕,贪食叫餮。】○“梼”读作“涛”,“杌”读作“兀”,“饕”读作“叨”,“餮”读作“铁”。然而他最终入朝做了郎中,【孙氏说:元和初年,入朝任刑部郎中,后改任吏部郎中。】又做了给事中,出任商州刺史,升为河南尹,【孙氏说:由给事中出任商州刺史、金商防御使,改任河南少尹,代理河南尹事务,半年后正式拜为河南尹。】后来才死去。【孙氏说:元和四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杜兼去世。】朝廷如此优待杜兼,究竟看中了他什么呢?” 我说:“按你所说,杜兼的罪过,我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听说得很详细,早就应该废弃不用了。然而我还是认为他有一点可取之处。我听说杜兼在濠州时,有个钟离县令卢某,是宰相的亲戚,而且喜欢谗毁,天天把同僚的过失一一报告给杜兼,还说:‘这些过错和罪愆,只有我没有。’他的同僚因此惴惴不安,【童氏说:“惴”是忧惧的样子。】○“惴”读作“之瑞切”。等待上级降下责罚,县令却天天得意自负,【“施施”是自得的样子。】说:“州君将要罢免我了。” 杜兼得知此事,便大怒,惩罚县令,使同僚们都能自行陈述意见,进献善策,于是排斥县令,使他最终不能再见到杜兼。人们因此不再苟且求得免罪,谗毁和诬陷的风气大为止息。朝廷在内提拔杜兼为给事中,在外又任用他做到河南尹,大概是知道杜兼有这一点善行吧?这样看来,朝廷难道果真不是公正而明察的吗?”那人说:“杜兼是凶狠狡诈的人,任意杀人来满足自己,他的过错明明白白,天下的儿童都知道……”【此处下文残缺】《天对》
【蔡梦弼曰:天问者,屈原之所作也。旧録之于楚辞。按汉王逸序其篇首曰:屈原放逐,忧心愁悴,彷徨山泽,经厯陵陆,嗟号旻昊,仰天叹息。见楚有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图画天地山川神灵,琦玮僪佹,及古圣贤怪物行事,因书其壁,呵而问之,以渫愤满,舒写愁思,乃假天以为言焉。故作天问。子厚取天问所言,随而释之,遂作天对。梦弼尝苦其文义不次,聱牙难读,今取楚辞屈原天问章,分句析以条于前,仍以子厚之对系而録之,博究其用事之从出,证以传记音而训之,庶使问对两全,以便稽考焉】问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王逸曰:遂,往也。初始也。言往古太始之元虚廓无形,神物未生,谁传道此也】上下未形,何由考之【王逸曰:言天地未分,溷沌无垠,难考定而知之】冥昭懵闇,谁能极之【王逸曰:言日月昼夜,清浊晦明,谁能极知之】冯翼惟象,何以识之【王逸曰:言天地既分,阴阳运转,冯冯翼翼,何以识知其形像乎】明明闇闇,惟时何为【王逸曰:言纯阴纯阳,一晦一明,谁造为之乎】对曰:「本始之茫诞者,传焉【韩曰:谓太始之元初无传也】鸿灵幽纷,曷可言焉【韩曰:谓天地未形,本无言也】曶黑晰眇【蔡梦弼曰:曶,呼骨切。説文,出气词也,从日,象气出形。郭璞《三苍解诂》曰:曶,旦明也。严有翼曰:曶,黒微昧也,晣之列切,明也】往来屯屯【蔡曰:屯,张伦切,难也。《易》屯卦注:屯者,天地造始之时也】庬昧革化【蔡曰:昧,音妹。《易》天造草昧注:造物之始,始于冥昧】惟元气存,而何为焉【韩曰:谓日月、昼夜、阴阳、晦明,惟元气存焉】问阴阳三合,何本?何化【王逸曰:谓天地人三合成徳,其本始何?化所生乎】对合焉者三,一以统同【元注引谷梁子传:独阴不生,独阳不生,独天不生,三合然后生。王逸以为天地人,非也】吁炎吹泠【蔡曰:泠音零,清也。字又从冫,音同集韵。呉人谓氷曰冷凙】交错而功。问圜则九重,孰营度之【王逸曰:言天圜而九重,谁营度而知乎?」蔡曰:「圜与圆同。《説文》:圜者,天之体也】对无营以成沓阳而九【蔡曰:沓,徒合切,积也。九者,老阳积阳为天,故曰沓阳而九也】转輠浑沦【蔡曰:一作转辕,一作运輠。輠,胡果、胡瓦二切,车毂转貌。《礼记·杂记》闗毂而輠轮者,又胡鼎切,回也。浑,音魂;沦,音伦。《列子》:气形质具而未相离,故曰浑沦,言万物相浑沦而未相离也】防以圜号【韩曰:谓天圜九重,则阳数也】问惟兹何功?孰初作之【王逸曰:言天有九重,而谁功力始作之耶】对冥凝▯厘无功无作问:斡维焉系?天极焉加【王逸曰:斡转维纲,言天昼与夜之转旋,斡转也,维纲也。言天昼夜转旋,宁有维纲系缀其际极?安所加乎?○蔡曰:焉,于防切,安也。后可以意求之】对乌徯系维【蔡曰徯戸礼切待也淮南子帝张四维运之以斗东北为报徳之维西南为背阳之维东南为常羊之维西北为蹏通之维注四角为维也】乃麋身位【蔡曰麋恐作縻】无极之极【蔡曰张衡灵宪八极之极径二亿三万二千三百里】漭弥非垠【蔡曰漭母朗切弥民卑切又莫尔切漭弥水大貎】或形之加孰取大焉【韩曰谓斗极居中央如太▯所谓天圆地方屯植中央也王逸以为极际恐未必然也】问:八柱何当?东南何亏【王逸曰:言天有八山为柱,背何当植?东南不足,谁亏缺之?蔡曰:《河图》言昆仑者,地之中也。地下有八柱,柱广十万里,有三千八百轴,互相牵制,名山大川,孔穴相通。东方朔《神异经》曰:昆仑有铜柱焉,其髙入天,所谓天柱也】对皇熙亹亹【蔡曰:亹,户礼切。《易》成天下之亹亹者】胡栋、胡宇完离不属【蔡曰:完,一作宏。属,之欲切,附也,下同】焉恃夫八柱【韩曰:谓天以八山为柱,非所恃也】问九天之际,安放,安属【王逸曰:九天,东方皥天,东南方阳天,南方赤天,西南方朱天,西方成天,西北方幽天,北方▯天,东北方变天,中央钧天。其际防何分?安所属系乎】对无青,无黄,无赤,无黑,无中,无旁,乌际乎天?则【韩曰:九天虽用为九,而对以为不然也】问隅隈多有【蔡曰:隈,乌回切。《説文》:水曲隩也。《尔雅》:厓内为隩,外为隈。《淮南子》:天有九野,九千九百九十九隅,去地五亿万里】谁知其数【王逸曰:言天地广大,隅隈众多,宁有知其数乎】对巧欺淫诳幽阳以别无隈无隅曷懵厥列【韩曰:谓天地方隅不可以数穷也。蔡曰:懵,母亘切,不明也;又眉登切,惽也;又母总切,心乱也】问天何所沓?十二焉分【王逸曰:沓,合也。言天与地合,防何所分?十二辰,谁所分别乎?】洪兴祖曰:《左氏传》日月所防,是谓辰。注:一歳日月凡十二防,所防为辰】
译【蔡梦弼说:《天问》是屈原所作,旧时收入《楚辞》。按汉代王逸在篇首的序文说:屈原被放逐后,内心忧愁憔悴,在山泽之间徘徊,经过丘陵平地,向苍天悲叹呼号,仰天叹息。他看见楚国先王的宗庙和公卿祠堂中,画着天地山川、神灵怪异以及古代圣贤和怪物的事迹,便把这些写在墙上,呵斥并询问它们,以排遣满腔愤懑,抒发忧愁思绪,于是假借天来发问,于是作《天问》。柳宗元取《天问》所说的内容,逐条加以解释,遂作《天对》。梦弼曾苦于它文义次序不明、文字艰涩难读,于是取《楚辞·屈原〈天问〉》分句析条列在前面,再把柳子厚的回答系在后面记录下来,广泛考察典故出处,以传记和字音训释加以证明,希望使问答两方面都完整,便于考察。】问道:远古开始的时候,谁把它传述下来?【王逸说:“遂”是往昔,“初”是开始。说的是远古太始之初,空虚辽阔而没有形体,神奇万物还没有产生,谁传述了这些事情?】天地上下还没有形成,从哪里可以考察它?【王逸说:天地尚未分开,混沌无边,难以考定知晓。】幽暗和光明、昏昧和明亮,谁能穷尽它们?【王逸说:日月昼夜、清浊晦明,谁能完全知晓?】元气浮动,只有形象隐约可见,凭什么认识它?【王逸说:天地已经分开,阴阳运转,元气蓬勃流动,凭什么认识它的形象?】明明暗暗,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王逸说:纯阴纯阳,一暗一明,是谁造成的?】答道:本源开始时茫然荒诞,没有可传述的东西。【韩氏说:太始之初本来没有可以传述的事情。】鸿大灵气幽深纷杂,哪里可以言说?【韩氏说:天地尚未形成,本来就没有可以言说的内容。】忽然黑暗,忽然明晰而微妙,【蔡梦弼说:“曶”读“呼骨切”,《说文解字》说是出气的词,从“日”,象气息出现的形状;郭璞说是天刚明;严有翼说是黑暗微昧。“晣”读“切”,是明。】往来聚集艰难,【蔡氏说:“屯”读“张伦切”,是艰难。《易经》屯卦注说,屯是天地开始创造的时候。】宏大昏昧而不断变化,【蔡氏说:“昧”读“妹”。《易经》“天造草昧”注说,造物之初始于冥昧。】只有元气存在,又有什么作为呢?【韩氏说:日月、昼夜、阴阳、晦明,都只是元气的存在。】问:阴阳与天地人三者结合,以什么为根本?又由什么变化而成?【王逸说:天地人三者合成德性,它们的根本是什么?又由什么化生?】答:三者结合在一起,以一元统摄而归于同一。【原注引《谷梁子传》说:单独的阴不能生,单独的阳不能生,单独的天也不能生,三者结合然后才能产生。王逸认为是天地人,恐怕不对。】有时炎热上升,有时清冷下降,彼此交错而形成作用。问:天体圆形而有九重,谁营造、测度了它?【王逸说:天体圆形而有九重,是谁用功力营造并测知的?蔡氏说:“圜”同“圆”。《说文解字》说,圜是天的形体。】答:没有谁营造,重重阳气积聚而成为九重之天。【蔡氏说:“沓”读“徒合切”,是积聚;九是老阳积聚成天,所以说重重阳气而成九重。】转动的车毂浑然运转,【蔡氏说:有的本子作“转辕”,有的作“运輠”。“輠”是车毂转动的样子;“浑沦”是万物混合而未相分离。】因而以圆形为号。天体九重,是阳数。问:这些九重天究竟有什么功用?是谁最初造作了它?【王逸说:天有九重,谁最初用功力造作它?】答:幽深凝结,玄妙而细微,没有谁建功,也没有谁造作。问:天的转轴和维纲系在哪里?天极安置在什么地方?【王逸说:斡是转动,维是纲维。天昼夜旋转,难道有维纲系住它的边际和极点吗?安置在哪里?】○蔡氏说:“焉”读“于防切”,是哪里、怎么的意思。后文可以根据意思来推求。答:哪里有可以系住它的维纲?【蔡氏说:“徯”读“户礼切”,是等待。】于是连自身的位置也无法系缚,【蔡氏说:“麋”恐怕应作“縻”。】在无穷的极远之处,【蔡氏说:张衡《灵宪》说,八极的直径为二亿三万二千三百里。】广大弥漫而没有边际。【蔡氏说:“漭弥”是水势浩大的样子。】即使有某种形体可以加以限定,又有谁能取得它的广大呢?【韩氏说:斗极位于中央,就像《太玄》所说天圆地方、万物植立于中央;王逸把“极”解释为边际,恐怕未必正确。】问:八根天柱各在什么位置?东南方为什么有所亏缺?【王逸说:天有八座山作为柱子,应当立在哪里?东南方不足,是谁使它亏缺?蔡氏说:《河图》说昆仑山在大地中央,地下有八根柱子,每根柱子广十万里,有三千八百根轴互相牵制,名山大川的孔穴彼此相通。《东方朔神异经》说,昆仑山有铜柱,高耸入天,就是所谓天柱。】答:广大光明之气绵延不绝,【蔡氏说:“亹”读“户礼切”,《易经》说这是成就天下事业的绵延不绝。】为什么要依靠栋梁和屋宇来使天地完整而不分离?【蔡氏说:“完”有的本子作“宏”;“属”读“之欲切”,是连接、附着。】哪里需要依靠那八根柱子?【韩氏说:天以八座山为柱,并不是有所依靠。】问:九重天的边界在哪里?怎样安放,怎样连接?【王逸说:九天分别为东方皞天、东南方阳天、南方赤天、西南方朱天、西方成天、西北方幽天、北方玄天、东北方变天,以及中央钧天。它们的边界如何区分?又系属于哪里?】答:没有青色,没有黄色,没有赤色,没有黑色,没有中央,也没有旁侧;哪里会有天的边界呢?【韩氏说:九天虽然名为九天,回答却认为并不存在这种区分。】问:天地四隅和曲折之处很多,谁知道它们的数目?【蔡氏说:“隈”读“乌回切”,是水流弯曲处。《说文解字》说是水曲;《尔雅》说山崖内侧为隩,外侧为隈。《淮南子》说天有九野、九千九百九十九个角隅,距离大地五亿万里。王逸说:天地广大,角隅众多,哪里有人知道它们的数目?】答:巧诈之说欺骗并扰乱幽暗与光明,以此强行区别,实际上没有边隅;怎么能昏昧地排列出它们的次序呢?【韩氏说:天地的方位和角隅,不可能用数目穷尽。蔡氏说:“懵”是不明白,也有心乱之意。】问:天和什么相合?十二辰又怎样区分?【王逸说:“沓”是相合。天与地在哪里相合,又在哪里分开?十二地支是谁区分出来的?洪兴祖说:《左传》说日月运行所会合之处叫辰;注释说,一年之中日月总共会合十二次,每次会合处就是辰。】
对折篿剡筳【蔡曰:折,食列,切断也。篿,音専,楚人名。结草折竹以卜曰篿。剡,音琰,削也。筳,音廷。离骚:索琼茅以筳篿兮,命灵氛为余占之。注:筳,竹筭也。后汉方术传:挺篿折竹。注:挺,八段竹也。音同折,一作析】午施旁竖【蔡曰:午谓交午也】鞠明究曛【蔡曰:曛,许云切,日入余光】自取十二非余之为焉以告汝【韩曰:意谓巧厯不能计天地之晦明,一歳日月十二防,固自若也】问日月安属列星安陈【王逸曰:言日月星辰安所系属,谁陈列也】对规燬魄渊【蔡曰:燬音毁烮也。规燬魄渊,谓日月也】太虚是属,棊布万荧【蔡曰:荧谓列星也】咸是焉托【韩曰:谓日圆而明,月生而静,星若棊荧,无所托也】问:出自汤谷,次于防汜【王逸曰:次舍也,汜水涯也。言日出东方,汤谷之中,暮入西极,防水之涯也。蔡曰:汤与旸同,汜音似水涯也,或音凡,或音泛。《淮南子》:日出于旸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登于扶桑,爰始将行,沦于蒙谷,日入于虞渊之汜,曙于防谷之浦,行九州七舍,有五亿万七千三百九里】对辐旋南,昼轴奠于北【严有翼曰:旋音平声,浑天之法,天地之形如鸡子,北耸而南下,故北极常不没,南极常不见,其转如车轴,日月星辰常下回也】孰彼有出次?惟汝方之侧【蔡曰:次,舍也】平施旁运,恶有谷汜【韩曰:谓日,犹辐旋轴奠,乌可穷其出次,次于谷汜也○汜音凡,又音祀,又音泛】问:自明及晦所行几里【王逸曰:言日平旦而出,至暮而止,所行凡几何里乎】对当焉?为明,不逮为晦。度引久穷,不可以里【韩曰:谓日之明晦,不可以里计也】问:夜光何徳?死则又育【王逸曰:夜光,月也。育,生也。言月何徳,居于天地,死而复生也】对燬炎,莫俪【音丽偶也】渊迫而魄遐违,乃専何以死育【韩曰:谓日之炎光莫并,唯月明既极则魄哉生,不可以死育测也】问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王逸曰:言月中有菟,何所贪利,居月之中,而顾望乎?蔡曰:菟与兔同】对▯阴多缺,爰感厥兔,不形之形,惟神是类【韩曰:谓月中有兔,▯阴之所感也。蔡曰:张衡《灵宪》月者,阴精之宗,积而成兽,象兔,阴之类,其数偶。苏鹗《演义》兔十二属配夘位,处望日月最圆,而出于夘上,夘兔也。其形入于月中,遂有是形。崔豹《古今注》兔口有缺,张华《博物志》兔望月而孕,自吐其子】问女歧,无合夫,焉取九子【王逸曰:女歧,神女,无夫而生九子也】对阳健,阴淫降,施蒸摩,歧灵而子焉。以夫为【韩曰:汉成帝纪,应劭注:画室画九子母,或曰即女歧也】问伯强何处?恵气安在【王逸曰:伯强,大厉疫▯也。所至复人恵气、和气也。言阴阳调和则恵气行,不调和则厉▯兴。此二者常何所在乎】对怪弥冥更【蔡曰:弥,民卑切,又莫尔切,水貌。一作濔,又作涂,与沴同,并徒典切。阴阳气乱曰沴。集韵引《庄子》:阴阳气有沴。又郎计切。説文:水不利也。集韵引《五行传》:若其沴作。又《前汉五行志》:气相伤谓之沴,犹临意不和意也。如淳曰:沴音拂戾之戾,义亦同】伯强乃阳顺和调度恵气出行时届时缩何有处乡【韩曰:谓气乖则致厉气,和则致祥,非有定处也】问何阖而晦,何开而明【王逸曰:言天何所阖闭而晦冥,何所开发而明晓乎】对明焉非辟晦焉非藏问角宿未旦,曜灵安在【王逸曰:角亢,东方星。曜灵,日也。东方未旦之时,日安所藏?其精尤乎】对孰旦孰幽缪躔于经【严有翼曰:缪音虬,躔澄延切,谓日月行也。蔡梦弼曰:缪音了,《説文》躔也。司马相如《子虚赋》缪绕玊绥注:缪音蓼,缪绕相躔结也】苍龙之寓而迋彼角亢【蔡曰:迋具往切,欺也。亢音刚,星名。《尔雅》:夀星角亢也。《国语》:辰角见而雨毕注:辰角大辰,苍龙之角见者,朝见东方,建戌之初,寒露节也。问言角宿未旦者,指东方苍龙之位耳。韩曰:谓东方苍龙角亢之宿,虽日出之方,而其晦明固自有经度也。《晋志》云:左角为天田,主刑;亢总摄天下奏事听讼理狱録功者也。○彼字一本作尉】问不任汩鸿师何以尚之【王逸曰:汩治也,鸿鸿水也,师众也,尚举也。言鮌才不任治鸿水,众人何以举之乎】佥答何忧何不课而行之【王逸曰:佥众也,课试也。言众人举鲧治水,尧知其不能,众人曰:何忧哉?何不先试之也?蔡曰:《尚书·尧典》: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懐山襄陵,下民其咨,有能俾乂。佥曰:于鲧哉!帝曰:吁咈哉,方命圮族。岳曰:异哉,试可乃己。帝曰:往钦哉,九载绩用弗成】
译答:折断蓍草,削尖竹签,【蔡氏说:“折”是砍断;“篿”是楚地称呼,结草折竹来占卜叫篿;“剡”是削;“筳”是竹签。《离骚》说寻找美玉般的茅草和竹签来占卜;《后汉书·方术传》说折竹作篿。】横交纵立,【蔡氏说:“午”是交错。】探究昼明和日暮,【蔡氏说:“曛”是日落后的余光。】自己形成十二种区分,并不是我造作来告诉你的。问:太阳、月亮系属于哪里?列宿又排列在哪里?【王逸说:日月星辰系属于哪里,又是谁把它们排列起来?】答:太阳如圆轮般光明,月亮如深渊般含魄,属于太虚;万颗星辰像棋子一样分布,都是寄托在这里。【蔡氏说:“燬”读作“毁”,是光明炽烈;圆轮和魄渊都指日月。荧指列星。韩氏说:太阳圆而明,月亮生成而静,群星如棋子和微光,都无所寄托。】问:太阳从汤谷出来,停宿在虞汜,是真的吗?【王逸说:次是停宿,汜是水边。意思是太阳从东方汤谷升起,傍晚进入西方极地、虞水之滨。蔡氏说:汤同旸;汜是水涯,也有不同读音。《淮南子》说,太阳出于旸谷,在咸池沐浴,拂过扶桑,登上扶桑后开始运行,沉入蒙谷,落在虞渊水边,清晨又出于旸谷水滨,在九州运行七舍,共行五亿万七千三百九里。】答:太阳像车轮的辐条一样向南旋转,白昼的轴心安定在北方。【严有翼说:旋读平声。浑天说认为天地形状像鸡蛋,北方高耸、南方低下,所以北极常不沉没,南极常不可见;天体旋转像车轴,日月星辰常在下方回转。】哪里能确定它从哪里出来、在哪里停宿?只是你按方位从旁边观察罢了。【蔡氏说:“次”是停宿。】平行铺展、向旁运行,哪里会有固定的汤谷和虞汜呢?【韩氏说:太阳如辐条旋转、车轴安定,怎么能穷究它从哪里出来、停宿在汤谷虞汜呢?】○“汜”读作“凡”,又读作“祀”,又读作“泛”。问:从天明到天黑,太阳运行了多少里?【王逸说:太阳清晨出来,到傍晚停止,总共运行多少里?】答:它在哪里,就在哪里发出光明;光明不能到达的地方,就是昏暗。运行的尺度延续久远而不可穷尽,不能用里数计算。【韩氏说:太阳的明暗不能用里数来计算。】问:月亮有什么德性?为什么死了又重新生长?【王逸说:夜光就是月亮。育是生长。月亮有什么德性,能够处在天地之间,消失后又重新出现?】答:太阳的光辉炽烈,没有谁能够匹敌。【“俪”是匹配、相偶。】月亮在深远处迫近而月魄退避,独自运行,哪里能用“死”与“生”来测度呢?【韩氏说:太阳的炎光没有可与之相比的;月亮达到盈满后月魄渐生,不能以死生来推测。】问:月亮究竟贪图什么利益,腹中却有一只顾望的兔子?【王逸说:月中有兔,它贪图什么利益,竟居住在月中向外顾望?蔡氏说:“菟”同“兔”。】答:玄阴之气本来多有亏缺,于是感应出那只兔子;以不可见之物形成可见之形,只有神妙的力量可以类比。【韩氏说:月中有兔,是玄阴之气感应形成的。蔡氏说:张衡《灵宪》说,月是阴精的宗主,阴气积聚成兽,形象像兔,属于阴类,数为偶数。兔配十二属中的卯位,月望时日月最圆,月亮出于卯位;兔的形象进入月中,于是有了这种形状。】问:女歧没有丈夫,怎么会生出九个孩子?【王逸说:女歧是神女,没有丈夫却生了九个孩子。】答:阳气刚健,阴气淫盛而下降;阴阳施行蒸腾摩擦,女歧因神灵之气而生子。于是把她视为九子之母。【韩氏说:《汉书·成帝纪》应劭注说,宫室中画着九子母,有人说这就是女歧。】问:伯强在什么地方?和气又在哪里?【王逸说:伯强是大的厉鬼、疫鬼;它所到之处就损伤人的惠气、和气。阴阳调和,惠气流行;阴阳不调,厉鬼就兴起。这两者通常在什么地方?】答:怪异之气弥漫幽冥、不断变化;伯强只是阳气顺畅、阴阳和调时,惠气才出来运行;时运到来时出现,时运收缩时退去,哪里有固定的处所呢?【蔡氏详释“沴”等字,指出阴阳之气混乱叫作沴,也有水流不利、气相伤害之义。韩氏说:气息乖乱就造成厉气,和谐就造成祥瑞,并没有固定的处所。】问:是什么关闭了它便昏暗,是什么打开了它便明亮?【王逸说:天关闭什么而昏暗,打开什么而明亮?】答:明亮并不是打开造成的,昏暗也不是隐藏造成的。问:角宿尚未在黎明出现时,太阳藏在哪里?【王逸说:角、亢是东方星宿;曜灵是太阳。东方尚未天明时,太阳藏在哪里,它的精气又在哪里?】答:哪里是黎明,哪里是幽暗?日月只是错综运行于常道之中,【严有翼说:“缪”读“虬”,“躔”是日月运行。蔡梦弼说“缪”有缠绕、相互连接之意。】寄托在苍龙所在之处,岂会欺骗角、亢二宿呢?【蔡氏说:“迋”读“具往切”,是欺骗;亢是星宿名。角、亢属于东方苍龙。韩氏说:东方苍龙的角、亢二宿,虽然是太阳升起的方向,但自身的明暗本来有固定的运行度数。】○“彼”字有的本子作“尉”。问:鲧没有能力治理洪水,众人为什么还要推举他?【王逸说:“汩”是治理,“鸿”是洪水,“师”是众人,“尚”是推举。意思是鲧才能不足以治理洪水,众人为什么还推举他?】众人都回答说:有什么可忧虑的?为什么不先考察试用,再让他去做呢?【王逸说:“佥”是众人,“课”是试验。众人推举鲧治水,尧知道他可能不能胜任,众人说有什么可忧虑的,为什么不先试用他?蔡氏引《尚书·尧典》:洪水浩荡,淹没大地,百姓忧愁,有谁能使天下得到治理?众人说:“鲧吧!”帝说:“唉,他违抗命令、败坏族类。”四岳说:“再试试看,能行就任用,不能行就停止。”帝说:“去吧,恭敬地办事。”九年过去,功绩仍未完成。】
对惟鮌譊譊【蔡曰:鮌音衮,禹父名,《尚书》作鲧。按《集韵》混字韵内出▯、▯、鲧三字,通作鲧,即无鮌字。惟《王子年》《神仙拾遗记》云:「夏鮌理水无功,沈于羽川,化为▯鱼,大千尺,后遂死横于河海之间,后世以▯字合于鱼字为鮌字。」譊,女交切,《説文》:恚呼也】邻圣而孽,恒师厖防,乃尚其圮【韩曰:谓鮌之不任治洪水,众论不明,不察其方命圮族,而举之也。○圮,部鄙切,毁也】后惟师之难,矉頞使试【韩曰:谓四岳举鮌,尧曰「吁咈哉」,佥曰「试可乃已」,非乐于用之也。矉,恨张目也;頞,鼻茎,蹙頞也。蔡曰:矉,音频,与颦同,又音宾,恨张目也;頞,音遏】问鸱龟曳衔鮌,何听焉【王逸曰:言鲧治水绩用不成,尧乃放杀之羽山,飞鸟水虫曳衔而食之,鮌何复能不听之乎】顺欲成功,帝何刑焉【王逸曰:帝谓尧也,言鮌设能顺众人之欲而成其功,尧当何为刑戮之乎】永遏在羽山,夫何三年不施【王逸曰:永,长也;遏,絶也;施,舍也。言尧长放鮌于羽山,絶在不毛之地,三年不舍其罪也】对盗堙息壤,招帝震怒【韩曰:史记索隠曰:山海经啓筮云:鮌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招举也。汉书以招人过。蔡曰:堙与湮同音,因塞也。説文:没也。招音翘,集韵:举也。尚书洪范:鲧堙洪水,汩陈其五行,帝乃震怒,鲧则殛死,禹乃嗣兴】赋刑在下,而投弃于羽方,陟元子以▯功定地【蔡曰:▯,羊,晋切,嗣也。山海经: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帝令祝融杀鲧于羽郊。淮南子:凡鸿水渊薮,自三百仞以上,二亿三万三千五百五十里有九渊,禹乃以息土填洪水以为名山。注:息土不耗减,掘之益多,故以填洪水也】胡离厥考,而▯龟肆喙【蔡曰:考谓禹之父鲧也。喙,吁秽切,説文:口也。○殦与鸱同】问伯禹腹鮌夫何以变化【王逸曰:禹,鮌子也。言鮌愚狠腹而生禹,禹少见其所为何以能变化而成圣徳也】纂就前绪,遂成考功【王逸曰:父死称考,绪业也。言禹能纂代鲧之遗业而成考父之功也】何续初继业而厥谋不同【王逸曰:何言禹能继续鮌业而谋虑不同也】对气孽宜害而嗣续得圣污涂而蕖夫固不可以类【韩曰:谓鮌既殛于羽山,虫鸟之所曳衔,而其子有禹之圣,莲生泥中,自不类也○蔡曰:蕖音渠,集韵:芙蕖,荷总名,谓荷之生于淤泥中,以喻禹之生于鮌也】▯躬躄步【蔡曰:▯当作胝,同张泥切,皮厚也,一曰茧也,説文:胝腄也,腄株垂切,瘢也,列子:杨朱篇,身体偏枯,手足胼胝,躄必益切,又蒲结切,跛也,扬子:巫步多禹,注谓姒氏治水土,涉山川,病足故行跛也】桥楯勚踣【潘纬曰:桥音跷,丘遥切,史记:禹本纪,山行乗檋,注一作桥,音同檋车,谓以铁如锥头长半寸施之履下,以上山不蹉跌也,又音纪録切,楯勑伦切,説文:车约防也,书:予乗四载,注泥乗楯,正义引前汉沟洫志:泥行乗毳,注泥行所乗者,又橇字通作楯,同勑伦切,注禹治水所乗者,古篆变形字体改易,説者不同,未知孰是,蔡曰:桥一作檋,一作樏,或作梮,勚夷世切,又音曳,劳也,踣蒲墨切,説文:僵也,勚踣谓劳剧而顿仆也,踣一作路】厥十有三载乃盖考丑宜仪刑九畴【蔡曰:尚书:禹贡作十有三载乃同,史记:夏纪,禹伤父鲧功之不成,乃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洪范:鲧则殛死,禹乃嗣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注:畴类也,一五行,二五事,三八政,四五纪,五皇极,六三徳,七稽疑,八庶征,九五福】受是▯宝【蔡曰:尚书:禹贡,禹锡▯圭告厥成功】昏成厥孽昭生于徳惟氏之继夫孰谋之式【韩曰:谓禹胼手胝足勤劳底绩,以覆盖其父之恶,敷九畴锡▯圭,唯继鲧之氏而不法其谋也】问洪泉极深,何以窴之【王逸曰:言洪水渊泉极深,大禹何用寘塞而平之乎】对行鸿下隤【蔡曰:隤,徒回切。説文:下坠也】厥丘乃降焉,填絶渊【蔡曰:填,与窴同,音田,塞也】然后夷于土【韩曰:谓禹行洪水既平,降丘宅土,不待填塞。蔡曰:淮南子:禹乃以息土填鸿水九渊,以为名山。今子厚之对以为不然也】问地方九州何以坟之【王逸曰:坟,分也。谓九州之地,凡有九品。禹何以能分别之乎?】新添竹坡周少隠《楚辞赘説》曰:「子厚对,亦是以坟为分字,当读如愤】对从民之宜,乃九于野,坟厥贡艺,而有上中下【韩曰:谓从民之所宜,咸则三壤而成赋中邦也。蔡曰:坟,符吻切,坟,言土脉愤起也。九州之土不同,因以定贡艺,故有上中下之差焉】问:应龙何画?河海何厯【王逸曰:有鳞曰蛟龙,有翼曰应龙。厯,过也。言河海所出至逺,应龙过厯游之,无所不穷也。或曰:禹治洪水时,有神龙以尾画导水,径所当决者,因而治之】
译答:只有鲧喋喋不休,【蔡氏说:“鲧”是禹的父亲,《尚书》作鲧;“譊”读“女交切”,《说文解字》说是愤怒地呼喊。】亲近圣人却反而成为祸害,长久使众人陷入混乱,于是竟推举他的败坏之处。【韩氏说:鲧没有能力治理洪水,众人的议论又不明察,不考察他违抗命令、败坏族类,却仍推举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尺〕 ○“圮”读作“部鄙切”,是毁坏。后来才知道众人难以任用他,皱眉蹙额却让他试一试。【韩氏说:四岳推举鲧,尧说“唉”,众人说“试用即可”,并不是乐意任用他。】“矉”是怨恨地睁大眼睛;“頞”是鼻梁,蹙頞就是皱鼻子。【蔡氏说:“矉”读“频”,同“颦”,又读“宾”,是怨恨地睁眼;“頞”读“遏”。】问:猫头鹰和乌龟拖着、衔着鲧的尸体,鲧为什么还要承受这种命运?【王逸说:鲧治理洪水没有成功,尧便把他放逐并杀死在羽山,飞鸟和水虫拖拽、衔食他的尸体,鲧怎么还能不承受这种结果?】如果他顺从众人的愿望而取得成功,天帝又为什么要惩罚他?【王逸说:帝指尧。假如鲧能顺应众人的愿望并完成功业,尧还为什么要杀戮惩罚他?】长久地被阻隔在羽山,为什么三年都不赦免他?【王逸说:“永”是长久,“遏”是隔绝,“施”是释放。意思是尧长久把鲧放逐在羽山,使他隔绝于不毛之地,三年不赦免他的罪。】答:他盗取息壤来堵塞洪水,招致天帝震怒。【韩氏说:《史记索隐》引《山海经》说,鲧偷取天帝的息壤来填塞洪水;“招”是招致。蔡氏说:“堙”同“湮”,是堵塞、沉没;“招”读“翘”,是举、招致。《尚书·洪范》说,鲧堵塞洪水,扰乱五行,天帝于是震怒,鲧被处死,禹继承而兴起。】刑罚落在他身上,于是被投弃到羽山一带;提升元子禹,让他继承父亲的功业,平定大地。【蔡氏说:“▯”读“羊晋切”,是继承。《山海经》说,鲧偷取天帝的息壤堵塞洪水,天帝命祝融在羽山郊外杀死鲧。《淮南子》说,洪水深泽从三百仞以上,共有九个深渊,禹便用息土填塞洪水,使之成为名山;息土挖掘越多越不会减少,所以能填洪水。】为什么要让他与父亲分离,却让乌龟张口吞食他?【蔡氏说:“考”指禹的父亲鲧;“喙”读“吁秽切”,《说文解字》说是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万三千五百五十里〕 ○“殦”同“鸱”。问:伯禹的父亲鲧,究竟因何而发生变化?他承继前人的事业,终于成就了父亲未竟的功业;为什么继续继承原先的事业,谋略却与从前不同?回答:面对气运所生的灾孽和应当遭受的祸害,继承者却能成为圣人;污泥之中生出荷花,本来就不能以同类来推论。他亲自跛行,脚上生出厚茧;穿着登山的鞋具和行泥水的木橇,劳累至极而跌倒。这样经过十三年,才完成了父亲未竟的事业,遵循九畴的法则;接受了这块玄色玉圭,以此宣告功业已经成功。他遮盖了父亲的过错,彰显自己的德行;只是继承鲧的姓氏,却不采用鲧的谋略,谁能制定出这样的办法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半寸〕 问:洪水的深渊极其深广,用什么办法把它填塞平定呢?回答:水势流行,丘陵下陷,于是丘陵便降低;填塞断绝深渊,然后使土地变得平夷。问:大地分为九州,究竟凭什么把它们划分出来?回答:顺从百姓各自适宜的条件,于是把土地分成九等;辨别各地土壤和物产所宜,贡赋便有上、中、下三等。问:应龙为什么要画地?河流和海洋又经过哪些地方?
对胡圣为不足反谋,龙智畚锸究勤【畚音本,锸测洽切】而欺画厥尾【韩曰:盖以王逸注神龙之事为不然也。蔡曰:畚音本,《説文》▯属,蒲器也。《左氏传》寘诸畚,注:畚以草索为之,筥属。锸测洽切,鍫也。《山海经》图犂丘山有应龙者,龙之有翼者也。夏禹治水,有应龙以尾画地,即水泉流通】问鮌何所营?禹何所成【王逸曰:言鮌治洪水,何所营度?禹何所成就乎】康回冯怒,地何故以东南倾【王逸曰:康回,共工名也。淮南言共工与颛顼争为帝,不得,怒而触不周之山,天维絶,地柱折,故东南倾】对圜焘廓大【蔡曰:圜与圆同,《説文》天体也。焘,徒到切,《説文》溥覆照也】厥立不植,地之东南亦已西北。彼回小子,胡防陨尔力?夫谁骇汝为此,而以慁天极【韩曰:谓非康回可得而倾也。蔡曰:陨,羽敏切,《説文》从髙下也。慁,胡囷切,辱也,扰也。《列子》:共工氏子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絶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满东南,百川水潦归焉】问九州何错【蔡曰:错,仓故切,置也】川谷何洿【王逸曰:错,厠也;洿,深也。言九州错厠,禹何以分别之?川谷于地,何以独洿深乎?蔡曰:洿,叶音户】对州错富媪【蔡曰:媪,乌浩切。説文:女老称。前汉郊祀歌:后土富媪。注:坤为母,故称媪也】爰定于趾躁川静谷【蔡曰:躁,则到切。説文:本亦作燥,先到切。説文:干也】形有髙庳【蔡曰:庳,音婢,又音卑。短也】问东流不溢,孰知其故【王逸曰:言百川东流,不知满溢,谁有知其何故也】对东穷归防【蔡曰:防当作墟,同丘于切。説文:大丘也。列子: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増无减焉】又环西盈脉穴土区而浊浊清清坟垆▯防【蔡曰:▯当作燥,坟房粉切。土膏肥也。垆音卢,説文:黒刚土也。尚书:下土坟垆,注:下者垆,垆防也】渗渴而升【蔡曰:渗,所禁切。説文:下漉也】充融有余,泄漏复行【蔡曰:庄子:天下之水,莫大于海,百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器运浟浟【蔡曰:浟音悠,水流貎】又何溢为【韩曰:谓九州川谷错洿,各有其势,水之东流回环其理,自不溢也】问东西南北,其脩孰多【王逸曰:脩,长也。言天地东西南北,谁为长乎】对东西南北其极无方,夫何鸿洞【蔡曰:鸿洞并音去声,鸿大也,洞通也】而课校脩长【韩曰:谓不可计其孰脩也○一本无校字,蔡曰:《淮南子》阖四海之内,东西二万八千里,南北二万六千里,注:子午为经,夘酉为纬,言经短纬长也。禹乃使大章步自东极至于西极,二亿三万三千五百里七十五步;使竖亥步自北极至于南极,二亿三万三千五百里七十五步。注:海内有长短极内等也,其他诸説不同】问南北顺防【洪兴祖曰:防音妥,狭而长也】其衍几何【王逸曰:衍,广大也。言南北防长,其广差几何】对茫忽不准,孰衍孰穷【韩曰:亦谓不可计其孰衍也】问昆仑县圃,其凥安在【王逸曰:昆仑山名也,在西北,元气所出,其巅曰县圃,县圃乃上通于天也。蔡曰:凥一作居。《水经》:昆仑之山三级,下曰樊桐,一名板松;二曰▯圃,一名阆风;上曰层城,一名天庭。凥,丘,刀切】对积髙于干昆仑攸居【蔡曰:禹本纪昆仑山髙三千五百余里,日月所相避隠为光明也。水经昆仑山在西北,去嵩髙五万里地之中也,其髙万一千里,河水出其东北陬】蓬首虎齿,爰处爰都【蔡曰:山海经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黒水之前,有大山名昆仑之丘,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有蓬首虎齿,戴胜而处者,名王母也】问增城九重,其髙几里【王逸曰:淮南言昆仑之山九重,其髙万五千里也】对增城之髙万有三千【蔡曰:増与层同,才登切,重也。《淮南子》:昆仑虚中有増城九重,其髙万一千里,百一十四步,二尺八寸。《东方朔十州记》:昆仑山有三角,一角正东,名曰昆仑宫,其处有积金为墉,城面方千里,城上安金台五所,玉楼十二。此云万有三千,其説不同,诞实未详】问四方之门,其谁从焉【王逸曰:言天地四方各有一门,其谁从之上下也?蔡曰:《淮南子》昆仑虚旁有四百四十门,闲四里,里闲九纯,纯丈五尺】对凊、温、燠、寒【蔡曰:凊,七政切,寒也;燠,乙六切,热也。《黄帝素问内经》:天不足西北,左寒而右凉;地不满东南,右热而左温。注:西方凉,北方寒,东方湿,南方热,气化犹然也】迭出于时,时之丕革,由是而门
译回答:难道圣人的力量还不足以反复谋划吗?龙的智慧,不过是拿着畚箕和铁锹辛勤劳作,哪里只是欺骗说用尾巴画地呢?问:鲧究竟经营了什么?禹又成就了什么?共工康回凭借怒气,撞击不周山,天地为什么因此向东南倾斜?回答:天体圆满而广大,支撑它的柱子并没有栽立稳固;大地的东南方低陷,西北方反而高起。那个共工康回,不过是个小子,怎么能凭一己之力使天地倾覆?究竟是谁惊动你,使你做出这种事,扰乱了天的中枢?问:九州怎样交错分布?川流山谷为什么深陷?回答:各州交错铺展在富厚的大地上,于是按照地势确定位置;川流平缓,山谷宁静,地形有高有低。问:河流向东流却不会泛滥,谁知道其中的原因?回答:向东流到尽头,归入归墟;又回环向西,水脉充盈,穿行于土壤孔穴之间。肥沃和干燥的土地彼此调和,黑土与疏松土相互接续;水渗入地下,又从地下上升,充满流通而有余;泄出之后又重新流行。水在器物般的天地之间缓缓流动,又为什么会泛滥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问:东、西、南、北四方,哪一方的长度更长?回答:东、西、南、北的边极没有固定的方向,又广大而通达,怎么能够计量比较它们的长短呢?一本没有“校”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万八千里、二万六千里〕 禹于是派大章从东极步行到西极,计二亿三万三千五百里七十五步;又派竖亥从北极步行到南极,也是二亿三万三千五百里七十五步。注说:海内各处有长短,极点以内大致相等;其他说法各不相同。问:南北方向既狭长,它的宽广究竟有多少?回答:茫茫忽忽,无法准确测定,哪里能知道哪一方更宽广、哪一方更狭窄呢?问:昆仑山的县圃,它究竟处在哪里?回答:昆仑山高高堆积,直达天际,昆仑就是它所处的地方。那里有蓬乱头发、虎一样牙齿的神异之人,便在那里居住、建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万里、万一千里〕 问:增城有九重,它究竟高多少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五千里〕 回答:增城的高度有一万三千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一千里、百一十四步、二尺、八寸〕 问:四方的门户,究竟由谁出入其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里、五尺〕 回答:清、温、暖、寒四种气候交替随时出现,时令的巨大变化,就由这些门户造成。
问西北辟啓何通气焉【王逸曰:言天西北之门,犹当开啓,岂元气之所通?蔡曰:辟通作「辟」,开也。《淮南子》:昆仑虚玉横,维其西北隅,北门开以纳不周之风。按:不周山在昆仑西北,不周风自此出也】对辟啓以通兹气之元【韩曰:谓昆仑之髙,一寒一暑,气所从出,西北天门,又气之所通也】问日安所到?烛龙何照【王逸曰:言天地之西北有幽冥无日之国,有龙衔烛而留照之。蔡曰:《山海经》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喘不息,身长千里。注曰:即烛龙也】对脩龙口燎【蔡曰:燎,力照切,照也】爰北其首【蔡曰:首,手又切,向也】九阴极冥,厥朔以炳【蔡曰:《山海经》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其瞑乃晦,其视乃明,是谓烛龙。《文选·雪赋》烂兮若烛龙衔曜照昆仑是也】问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王逸曰:言日未扬出之时,若木何能有明赤之光华也?」蔡曰:「广雅:日御曰羲和,月御曰望舒。《山海经》:东南海外有羲和之国,有女子名曰羲和,是生十日,常浴日于甘渊。又灰野之山有树,赤叶赤华,名曰若木,日所入处。生昆仑西,附西极也。」又《淮南子》:「若木在建木西,末有十日,其华照下地。」注:「若木端有十日,状如莲珠,华光也,光照其下也】对惟若之华禀羲以耀【韩曰:谓若木依日而光耀耳】问:何所冬暖?何所夏寒【王逸曰:暖,温也。言地之气,何所有冬温而夏寒者乎】对狂山凝凝【蔡曰:凝,元注音嶷,鱼力切。《山海经》狂山无草木,冬夏有雪,狂水出焉】氷于北至,爰有炎洲,司寒不得以试【蔡曰:东方朔《十洲记》:南方有炎洲,在南海中,其地方二千里。《淮南子》:南至委大,炎风之时,北方之极有冻寒积氷雪霰霜露漂润羣水之野】问焉有石林,有兽能言【王逸曰:言天下何所有石木之林,林中有兽能言语者乎】对石,胡不林往视西极【洪兴祖曰:文选呉都赋虽有若林之岞崿,请攘臂而靡之;虽有雄虺之九首,将抗足而跐之。按赋以石林与雄虺同称,则石林当在南方。然子厚云:石胡不林往视西极。按淮南子:西方之极,石城金室,未见石林所出也】兽言嘐嘐,人名是达【蔡曰:嘐,火包切。説文:夸语也,通作咬。注:鸟声也。山海经:鹊山有兽类猕猴,被髪垂地,名曰猩猩,知人名,其为兽如豕而人面】问乌有虬龙负熊以游【王逸曰:有角曰龙,无角曰虬。言宁有无角之龙负雄兽以戏游者乎?蔡曰:熊形类犬豕,而性轻捷,好攀縁上髙木,见人则颠倒自投地而下也】对有虬蜲蛇,不角不鳞【蔡曰:虬,渠幽切,广韵无角龙也;又居幽切,诸韵并作虬蜲。▯上,于危切,一作委,音同。下余知切,诗“委虵委虵”注行可以从迹也】嬉夫▯熊,相待以神问雄虺九首,倏忽焉在【王逸曰:虺,虵别名也;倐忽,电光也。言有雄虺,一身九头,速及电光,皆何所在乎?蔡曰:虺,许伟切,恶蛇也。尔雅释鱼:蝮虺,博三寸,首大如擘。防江淮以南曰蝮,江淮以北曰虺,有牙最毒。倐一作鯈,并音叔。説文:走也】对南有怪虺罗首以噬倏忽之居帝南北海【元注曰:倏忽在《庄子》甚明,王逸以为电,非也。蔡曰:按王逸注,倏忽电光也。又《招魂》:南方雄虺九首,往来倏忽。注:倏忽疾急貌。考之《楚辞》两处正文意义,但为迅疾貎,而王逸之注自相戾。此子厚之对,直取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而言,故谓王逸为电光非也。然按《庄子》乃寓言耳,子厚引之以为证,恐非屈原本意也】问何所不死【死一作老】长人是守【王逸曰:括地象曰:有不死之国,长人,长狄,春秋云防风氏也。禹防诸侯,防风氏后至于是,使守封嵎之山也】对员丘之国,身民后死【蔡曰:员与圆同,《山海经》不死民在交胫国东,其人黒色,夀不死。注:圆丘上有不死树,食之乃夀有赤水,饮之不老】封嵎之守,其横九里【蔡曰:嵎音隅,封嵎二山在呉楚之间。汪芒氏之国,鲁《国语》呉隳会稽获巨骨焉,问之仲尼,仲尼曰:“昔禹致羣神于防稽之山,防风后至,禹杀而戮之,其骨専车。客曰:‘敢问谁守为神?’仲尼曰:‘山川之灵足以纪纲天下者,其守为神。’客曰:‘防风氏何等也?’仲尼曰:‘汪芒氏之君也,守封嵎之山者也。’为漆姓,在虞、夏、商为汪芒氏,于周为长翟,今为大人。客曰:‘人长之极几何?’仲尼曰:‘长者不过十数之极也。’注:今湖州武康县东有防风山,山东二百步有禺山,防风氏庙在封禺二山之闲。《春秋谷梁传》文公十一年,叔孙得臣败狄于咸,长狄也,射其目,身横九里】
译问:西北方的门户开通以后,什么气息从那里通行?回答:门户开辟,是为了使这里成为元气通行的地方。问:太阳运行到哪里去了?烛龙又照耀着什么地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回答:修长的烛龙口中燃着火光,头朝向北方;九重幽暗的地方极其昏冥,它的初朔之时便由此获得光明。问:羲和还没有驾日升起时,若木凭什么发出光芒?〔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回答:只有若木的花承受了太阳的光辉,才因此发出耀眼的光芒。问:什么地方冬天温暖,什么地方夏天寒冷?回答:狂山高耸凝结,北方寒冰直到那里;又有炎洲,掌管寒冷的力量无法在那里施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里〕 问:哪里有石头形成的树林,树林中又有能够说话的兽类?回答:如果有石林,为什么不去西极察看呢?有一种兽发出夸张的叫声,竟然能说出人的姓名。又问:哪里有虬龙背着熊游玩?回答:有一种虬,蜿蜒如蛇,没有角,也没有鳞;它与黑熊嬉戏,以神异之性彼此相待。又问:九头的雄虺,转瞬之间又在哪里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寸〕 回答:南方有怪异的雄虺,九个头盘绕在一起,用来吞噬人;倏和忽分别居住在南海、北海,哪里是电光呢?问:什么地方有不死之人?长人守护着什么地方?回答:员丘国中有不死之民,他们的身体能够长久存在而不死。封山、嵎山的守护者,其身体横卧竟有九里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步、十一年〕
问:靡萍九衢,枲华安居【王逸曰:九交道曰衢,言萍草宁有生于水中,无根乃蔓衍于九交之道?乂有枲麻垂华,荣何所有此物乎?」「蔡曰:枲,相里。切尔雅释草有枲麻,麻有子曰枲,疏麻一名枲】对有萍九歧厥图以诡【元注曰:山海经多言其枝五衢,又云四衢,衢歧也。王逸以为生九衢中,恐谬。蔡曰:萍一作苹,并音平。説文:蓱也,无根浮水上而生者。山海经:宣山上有桑焉,其枝四衢。注:枝交互四出。又少室山有木名帝休,其枝五衢。注:树枝交错相重互出,有象路衢。故子厚注云:逸以为生九衢中,谬矣】浮山孰产赤华伊枲【元注曰:山海经浮山有草焉,其叶如麻,赤华即枲华也】问灵蛇吞象厥骨何如【王逸曰:南方有灵蛇吞象,三年然后出其骨。蔡曰:灵或作一,骨或作大】对巴蛇腹象足觌厥大三歳遗骨其脩已号【蔡曰觌一作观《山海经》南海内有巴虵身长百寻其色青黄赤黒食象三歳而出其骨君子服之无心腹疾《文选》呉都赋屠巴蛇出象骼】问黑水、▯趾、三危安在【王逸曰:▯趾、三危皆山名也,在西方,黑水出昆仑山】对黑水淫淫,穷于不姜,▯趾则北,三危则南【严有翼曰:尚书禹贡导黒水至于三危,入于南海。按黒水出张掖鸡山,自三危山南流至文单国,谓之扶南江,至奔陀国入于南海】问延年不死,夀何所止【王逸曰:言僊人禀命不死,其夀独何穷止也。洪兴祖曰:黄帝素问,上古有真人,夀敝天地,无有终时;中古有至人,益其夀命而强者也;其次有圣人者,形体不敝,精神不散,亦可以百数也】对僊者,幽幽夀焉?孰慕短长?不齐咸各有止。何纷华漫汗而潜谓不死【蔡曰:漫汗,上莫官切,下河干切,或并音去声。《淮南子·俶真训》:至徳之世,徙倚于漫汗之宇。注:漫汗无生形。又《道应训》:卢敖游乎北海,见士焉,▯须而鸢肩,轩轩然迎风而舞,笑曰:「吾与漫汗期于九垓之外,不可以久,举臂而耸,遂入云中。」敖仰视之,弗见。注:漫汗不可知之也】问鲮鱼何所鬿堆焉处【王逸曰:鬿堆,鲤也。一云鲮鱼,鲮鲤也。有四足,出南方,魁堆,奇兽也。蔡曰:鬿,渠希切;堆,都回切】对鲮鱼,人貌,迩列姑射【蔡曰:鲮音陵,射音亦,列子姑射山在海河洲中,山上有僊人焉,《山海经》西海中,近列姑射山有鲮鱼,人面,人手,鱼身,见则风涛起,《风土记》鲮鱼腹背皆有刺如五角菱,非王逸之注所谓鲮鲤也】鬿雀峙北号,惟人是食【元注曰:堆当为雀,鬿雀在北号山,如鸡,虎爪,食人,王逸以为奇兽误也,蔡曰:《山海经》北号山有鸟状如鸡而白首鼠足,名曰鬿雀,食人,子厚注谓堆当为雀,按《集韵》鴭雀属,同都回切,则鬿堆即鬿雀也】问羿焉彃日?乌焉解羽【王逸曰:《淮南》言尧时十日并出,草木焦枯,尧令羿仰射十日,中其九日,日中九乌皆死,堕其羽翼也。」蔡曰:「羿,五计切,尧之射官也。彃,音毕,説文:射也,或作弹。解,胡买切,散也;又佳买切,判也。按子厚之对,改乌为鸟,则彃日、解羽遂成两事。若用王逸之注,引《淮南》之説证之,则乌当如字读,义意虽通,则问对之言各相戾也】对焉,有十日,其火百物,羿宜炭赫厥体,胡庸以枝屈【蔡曰:山海经黒齿之北曰汤谷,居水中有扶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皆戴乌。注:羿射十日,中其九】大泽千里,羣鸟是解【元注曰:山海经大泽千里,羣鸟之所解,问作乌字,当为鸟,后人不如,因配上句改为乌也。蔡曰:按山海经羣鸟之所生及所解,又穆天子传北至旷原之野,飞鸟之解其羽,子厚用此以为对,故改乌为鸟,则与屈原之问上下二句各是一事,义不相配也】问禹之力献功,降省下土四方【王逸注:言禹以勤力献进其功,尧因使省治下土四方也】焉得彼嵞山女,而通之于台桑【王逸曰:言禹引治水道,娶嵞山之女,而通夫妇之道于台桑之地。蔡曰:▯与涂同,《説文》防稽山也】闵妃配合【蔡曰:配一作匹】厥身是继【王逸曰:闵,忧也。言禹所以忧无妃匹者,欲为身立继嗣也】胡维嗜欲不同味,而快鼂饱【王逸曰:言禹治水道,娶者忧无纪纲耳,何特与众人同嗜欲,茍欲快饱一朝之情乎?故以辛酉日娶,甲子日去,而有啓也。蔡曰:鼂音朝暮之朝,言禹之所嗜与众人异味,众人所嗜以厌足其情欲,禹所嗜者拯民之溺耳】
译问:萍草怎么会有九条交错的道路?枲麻的花又生长在哪里?回答:萍草有九条分歧的枝路,它的图形本来就是奇异的。浮山上有谁产生了红花?那就是枲麻。又问:灵蛇吞下大象,它的骨头究竟怎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回答:巴蛇把大象吞入腹中,脚都能看见它所吞大象的巨大;三年以后吐出象骨,那些骨头长得很长。问:黑水、玄趾、三危山在哪里?回答:黑水浩浩荡荡,流到不姜国;玄趾山在北方,三危山在南方。又问:长生不死的人,他们的寿命究竟到哪里才停止?回答:仙人的寿命幽深久远,哪里有人羡慕寿命的长短呢?万物并不相同,各自都有终止。为什么要把纷繁华美、漫无边际的事物,暗中说成可以不死呢?问:鲮鱼在什么地方?鬿堆又居住在哪里?回答:鲮鱼长着人的面貌,靠近列姑射山。鬿雀栖息在北号山,只以人为食。问:羿在哪里射下太阳?乌鸦又在哪里脱落羽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九日〕 回答:那里有十个太阳,它们的火焰炙烤万物;羿应当被烧得身体通红,哪里还用得着用弓枝把太阳射弯呢?大泽方圆千里,是群鸟脱落羽毛的地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九日、一日〕 问:禹凭借力量建立功业,巡视天下四方,怎么还能得到那涂山女子,在台桑与她通婚?忧虑没有妃匹,便娶妻以继承自身的后代;为什么他的嗜好欲望不同于众人,却只求一朝之间获得满足呢?
对禹惩于续嵞妇亟合【蔡曰:亟,许力切,急也。《书·益稷》篇:“禹娶于涂山,辛、壬、癸、甲,啓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吕氏春秋》:“禹娶涂山氏女,不以私害公,自辛至甲四日,复往治水】胈离厥肤【蔡曰:胈,蒲末切,肤毳皮也。《庄子》:“禹治水,腓无胈】三门以不眡【蔡曰:眡,善旨切,与视同。后同《孟子·滕文公》篇:“禹八年于外,三过其门而不入】呱呱之不防【蔡曰:防,迄力切,伤痛也】而孰图厥味卒燥中野【蔡曰:燥,先到切,《説文》干也。中一作于】民攸宇攸暨【韩曰:谓禹娶嵞山氏之女,虽念继嗣之重,而勤劳不顾其家,非徒欲饱快一朝之情,盖欲民安其居也。蔡曰:宇一作字,暨当作塈,息也。《诗·泂》篇:“民之攸塈”,言水患既平,民得所字养而安息也】问:啓代益作后,卒然离▯【王逸曰:益,禹贤臣,作为也;后,君也;离,遭也;▯,忧也。言禹以天下禅益,益避啓于箕山之阳,天下皆去益而归啓以为君,益卒不得立,故曰遭忧也。蔡曰:▯一作孽,忧也。《书·甘誓》:啓与有扈战于甘之野。説者曰:有扈氏与夏同姓,啓有天下,有扈不服,大战于甘,故云卒然离▯】对彼呱克臧俾姒作夏【蔡曰:姒详里切,禹姓也。史记舜纪:帝禹为夏后,而别姓姒氏】献后益于帝【蔡曰:孟子万章篇:禹荐益于天,益避禹之子于箕山之阴,朝觐狱讼者不归益而之啓,曰:「吾君之子也。」讴歌者不讴歌益而讴歌啓,曰:「吾君之子也】谆谆以不命,复为叟耆,曷戚曷孽【韩曰:谓益避啓于箕山之阴,此天意也,初何忧焉】问何啓惟忧而能拘是达【王逸曰:言天下所以去益就啓者,以其能忧思道徳而通其拘隔,拘隔者谓有扈氏叛啓,啓率六师而伐之也】皆归射▯而无害厥躬【王逸曰:射,行也;▯,穷也。言有扈氏所行皆归于穷恶,故啓诛之,并得长无害于身者也。蔡曰:▯音菊,穷也】对呱勤于徳,民以乳活,扈仇厥正,帝授柄以挞凶穷,圣庸夫孰克害【韩曰:谓啓之贤,民赖以生,诛有扈氏之叛而无敢害者。」蔡曰:害协音曷,伤也】问何后益作革,而禹播降【王逸曰:后,君也;革,更也;播种也;降,下也。言啓所以能变化更益而代益为君者,以禹平治水土,百姓得下种百谷,故思归啓也。」蔡曰:降协音洪】对益革民艰,咸粲厥粒。惟禹授以土,爰稼万亿。违溺践垍【蔡曰:垍,巨志切,坚土也】休居以康食【蔡曰:康食,安食也】姑不失圣天,胡往不道【蔡曰:一无“圣天”二字】问:啓棘宾商九辩九歌【王逸曰:棘,陈也;宾,列也。九辩九歌,啓所作乐也。言啓能备脩明禹业,陈列宫商之旨,备其礼乐也。」蔡曰:「《山海经》夏后氏上三嫔于天,得九辩与九歌,以下注皆天帝乐名。啓登天而窃以下用之,故《骚经》云:『啓九辩与九歌兮,夏康娯以自纵』。注:『夏康,啓子太康也】对啓达厥声,堪舆以呻【张曰:堪舆,地也;呻,音申】辨同客之序。帝以▯嫔【蔡曰:▯,莫▯切,义未详;嫔,音宾,又音频,妇也】问:何勤子屠母而死?分竟坠【王逸曰:勤劳也,屠裂剥也。言禹腷剥母背而生,其母之身分散竟坠,何以能有圣徳忧劳天下乎?洪兴祖曰:禹以勤劳修鲧之功,故曰勤子也】对禹母产圣何疈厥旅【蔡曰:疈,普逼切,判也,裂也。旅当作膂。《字林》:膂,脊骨也。《帝王世纪》:禹,腷剥母背而生。腷音疈。干宝曰:前志所传,修己背拆而生禹,简狄胷剖而生契】彼淫言乱噣【蔡曰:噣,陟救切,口也,与咮同】聪聝以不处【蔡曰:聝,古获切,耳也。韩曰:谓无此理也】问帝降夷羿革孽夏氏【王逸曰:帝,天帝也。夷羿,诸侯杀夏后相者也。革,更。孽,忧也。言羿弑夏家居天子之位,荒淫田猎,变更夏道,为万民忧患也。蔡曰:羿,五计切,此乃有穷之羿,非尧时羿也。《左氏传·襄公四年》:虞人之箴曰:「在帝夷羿,冒于原兽,忘其国恤,而思其麀牝,武不可重用,不恢于夏家】对夷羿滔淫【蔡曰:左氏襄公四年,昔有夏之衰,后羿自鉏迁于穷石,因夏民以代夏政,恃其射也,不脩民事而淫于原兽】割更后相【蔡曰:左氏传哀公元年,昔有过浇杀斟灌而以伐斟寻,灭夏后相,浇五吊切】夫孰作厥孽而诬帝以降【韩曰:谓夷羿杀夏后相非天意也】
译回答:禹因娶涂山氏女子而受到约束,急忙与她成婚;他的腿上脱落了皮毛,三次经过家门却不进去,也不顾孩子呱呱的哭声。谁会谋求自己的口腹滋味,最终在荒野中使腹中干枯呢?他所希望的是让百姓有房屋居住、有土地可到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八年〕 问:启取代益成为君主,最终突然遭遇忧患吗?回答:那呱呱啼哭的孩子终于能够成就美善,使姒氏建立夏朝。禹把益推荐给天帝;益谦让给启,退避到箕山之阴。启反复诚恳地表示自己并非受命者,益又成为年老的长者,这有什么可忧愁、可遭祸的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章〕 问:为什么启怀抱忧思,却能够突破阻隔而通达天下?众人都归附他,行事又没有使自身受到伤害?回答:启勤勉修养德行,百姓依靠他而得以生存;有扈氏仇视并抗拒他的政令,天帝把权柄交给他,让他讨伐凶恶和穷困。圣人所施行的事,普通人谁能够加害呢?又问:为什么后益改变政局,而禹播种谷物、降下种植之利?回答:益改变了百姓的艰难处境,使他们都能明白地收获粮食。禹把土地交给他们,于是种植无数谷物。避开水患,踏上坚土,安居而安稳地进食;姑且不要失去圣人的天性,往哪里去会不合乎正道呢?问:启陈列宫商之乐,演奏九辩、九歌,究竟是怎么回事?回答:启使乐声通达,连天地也为之呻吟;辨明同类宾客的次序,天帝便把▯嫔交给他。问:禹为什么辛劳地剖裂母亲而出生,母亲的身体最终分裂坠落?回答:禹的母亲生下圣人,为什么要剖裂自己的脊背?那些淫邪的传言扰乱人的口耳,聪明的耳目不应当接受它们。又问:天帝为什么降下夷羿,使他改变夏氏的灾祸局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回答:夷羿沉溺于淫逸,杀害并更替夏后相。究竟是谁制造了这种灾祸,却诬称是天帝降下的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元年〕
问胡羿射夫河伯而妻彼雒嫔【王逸曰:胡,何也?雒嫔,水神,谓宓妃也。传曰:河伯化为白龙,游于水旁,羿见射之,眇其左目。河伯上诉天帝曰:「尔何故得见射?」河伯曰:「我时化为白龙出游。」天帝曰:「使汝深守神灵,羿何从得射也?汝今为虫兽,当为人所射,固其宜也。羿何罪欤?」羿又梦与雒水神宓妃交接也。蔡曰:谓尧时羿,非有穷之羿也。《淮南子》:河伯溺杀人,羿射其左目。注:尧时羿射十日,缴大风,杀窫窳,斩九婴,射河伯】对震皜厥鳞【蔡曰:皜,古老切,白也】集矢于皖【蔡曰:皖,华板切,字当从目从完,説文大目也】肆叫帝不谌【蔡曰:谌,氏林切,诚也】失位滋嫚【蔡曰:嫚,莫晏切,説文侮易也】有洛之嫮【蔡曰:嫮,胡故切,好貌】马妻于狡【蔡曰:妻,七计切,女嫁人也】问冯珧利决【蔡曰:冯音凭,珧音姚】封豨是射【王逸曰:冯,挟也;珧,弓名也;决,射韝也;封豨,神兽也。言羿不循道徳而挟弓射韝猎捕神兽以快其情也。蔡曰:豨,虚岂切,通作狶。方言:猪谓之狶也】何献蒸肉之膏,而后帝不若【王逸曰:蒸,祭也;后帝,天帝也;若,顺也。言羿射封狶,以其肉膏祭天帝,天帝犹不顺羿之所为也。蔡曰:《淮南·本经训》:尧之时,封豕脩蛇皆为民害,尧乃使羿断脩蛇于洞庭,擒封豨于桑林。按此言有穷羿亦封豨是射,而反为民害也。左氏昭公二十八年:乐正夔生伯封,实有豕心,贪惏无厌,忿纇无期,谓之封豕。有穷后羿灭之。帝,谓天帝也】对夸夫快杀【蔡曰:夸音夸大,言也。夫音扶,语助也】鼎豨以虑饱馨膏腴,帝叛徳恣力,胡肥台舌喉【蔡曰:台音怡,我也】而滥厥福。问浞娶纯狐▯妻爰谋【王逸曰:浞,羿相也。爰,于也。▯,惑也。言浞娶于纯狐氏女,▯惑爱之,遂与浞谋杀羿也。蔡曰:浞,食角切,寒浞也】何羿之射革而交吞揆之【王逸曰:吞,灭也。揆,度也。言羿好射猎,不恤政事,浞交接国中,布恩施徳,而吞灭之也】对寒谗妇谋后夷卒戕【蔡曰:戕音墙,杀也。左氏《防公四年》:羿不修民事,而淫于原兽。寒浞,伯明氏之譊子弟也,信之,使为已相。浞行淫于内,施赂于外,虞羿于田,树之诈慝,以取其国家。羿田将归,家臣逄蒙杀而烹之。浞因羿室,生浇及豷。恃其谗慝诈伪,而不徳于民。使浇用师灭斟灌及斟寻氏。夏遗臣靡,自有鬲氏收二国之烬,以灭浞而立少康。少康灭浇于过后,杼灭豷于戈。有穷由是遂亡】荒弃于野,俾姧民是臧,举土作仇,徒怙身弧【韩曰:谓浞谋杀羿,羿徒射其弧矢而不悟也】问阻穷西征,岩何越焉【王逸曰:阻,险也。穷,窘也。越,度越也。言尧放鮌羽山,鮌西行度越岑岩之险,因堕死也】化而为黄能,巫何活焉【王逸曰:活,生也。鮌死后化为黄熊,入于羽山渊,岂巫医所能复生活哉?蔡曰:《左传·昭公七年》:昔尧殛鲧于羽山,其神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晋语》作黄能。按:熊,兽名。能,奴来切,三足鼈也。二书皆出左氏,而自为同异。据言入于羽渊,当以黄能为是。葢熊非入水之物】对鮌殛羽岩【张曰:礼部韵▯音衮注云:禹父名,今从鱼,详上文乃是鲧字】化黄而渊,问咸播秬黍莆雚是营【王逸曰:咸,皆也;秬黍,黒黍也;雚,草名;营,为也。言禹平治水土,万民皆得耕种于雚莆之地,尽为良田也。蔡曰:秬音巨,黒黍也;莆,即蒲字,蒲,水草,可以织席;雚音丸,与▯同薍也,或作藿,非】对子宜播稙穉【蔡曰:子,一作予。稙,征力切,又时力切。先种曰稙,一曰长稼也。穉,音雉。后种曰穉,一曰幼稼也。《诗·閟宫》:稙穉菽麦】于丘于川,维莞维蒲【蔡曰:莞,胡官切,又音官。《说文》:草,也可以为席】维菰维芦【菰,音孤。芦,音卢】丕彻以图民,以讙以都。问:何由并投而鮌疾修盈【王逸曰:疾病也,修长也,盈满也。由,用也。言尧不恶鮌而戮杀之,则禹不得嗣兴,民何得投种五谷乎?乃知鮌恶长满天下也。】洪兴祖曰:言禹平水土,民得种五谷矣,何由鮌恶长满天下乎?所谓葢前人之愆也】对尧酷厥父厥子,激以功【韩曰:激一作徼,非是。《鲁国语》鲧障洪水而殛死,禹能以徳修鲧之功】克硕厥祀,后世是郊【韩曰:谓鮌既殛死,禹乃嗣兴,以永厥祀也。蔡曰:左氏昭公七年,鮌化为黄熊,入于深渊,实为夏郊,三代祀之】
译问:为什么羿射中了河伯,又娶了洛水女神雒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回答:河伯震动着洁白的鳞片,羿的箭聚集射入他的大眼睛;于是他大声呼叫天帝,说天帝不可信守约,失去神位便更加轻慢。他又把有洛氏的美女娶来,嫁给狡猾之人。问:羿凭借锋利的弓和射具,射杀封豕,为什么还要把蒸熟的肉和肥美的脂膏献给天帝,而天帝却不顺从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八年〕 回答:夸耀自己快意地杀死了封豕,把猪肉的肥美脂膏当作满足口腹的东西;天帝背弃德行,放纵羿的力量,为什么还要肥养他的舌喉,使他滥受这种福分呢?问:寒浞娶了纯狐氏的女儿,迷恋她,于是共同谋划。为什么羿只顾射猎,反而被他们交相吞并、谋取了呢?问:寒浞以谗言谋害后羿,最终杀死了他,把他的尸体抛弃在荒野,使奸民因此得到好处;举国土地都成了仇敌,难道只是倚仗自己的弓吗?答:尧把鲧流放到羽山,鲧向西越过险峻的山岩,怎么能够越过呢?鲧死后化为黄能,巫医又怎么能使他复生呢?【蔡注:戕,音“墙”,是杀的意思。《左传·襄公四年》说:后羿不治理民事,却沉溺于田猎。寒浞是伯明氏的谗佞子弟,后羿信任他,让他担任相。寒浞在内与后羿的妻妾淫乱,在外施行贿赂,诱骗后羿到田野,罗织奸诈邪恶之事,以图夺取他的国家。后羿打猎将要回来时,家臣逄蒙杀了他并烹食其肉。寒浞于是占有后羿的妻室,生下浇和豷。他倚仗谗邪诈伪,却不得民心;又让浇带兵灭掉斟灌氏和斟寻氏。夏朝遗臣靡,收集有鬲氏保存的两国余众,灭掉寒浞,拥立少康。少康在过地灭掉浇,杼在戈地灭掉豷。有穷国从此灭亡。】王逸说:“阻”是险阻,“穷”是困窘,“越”是越过。意思是尧把鲧流放到羽山,鲧向西越过山岩的险阻,因而坠落而死。王逸说:“活”是使之生还。鲧死后化为黄熊,进入羽山的深渊,难道是巫医所能使他复生的吗?蔡说:《左传·昭公七年》记载:从前尧把鲧杀死在羽山,他的神魂化为黄熊,进入羽山的深渊。《晋语》作“黄能”。考察可知,“熊”是兽名;“能”读作奴来切,是一种三足鳖。两部书都出自《左传》,却有异文。既然说进入羽山深渊,应当以“黄能”为是,因为熊不是能够入水的动物。问:鲧被尧杀死在羽山岩下,化为黄能而沉入深渊;那么,天下百姓都播种黑黍和蒲草,难道这些土地是怎样经营出来的呢?王逸说:“咸”是都,“秬黍”是黑黍,“雚”是草名,“营”是治理、经营。意思是禹平治水土,百姓都能在长满芦苇蒲草的土地上耕种,使它们全都成为良田。蔡说:“秬”读作巨,是黑黍;“莆”就是蒲字,蒲是水草,可以编席;“雚”读作丸,与“萑”相同,是芦苇,有的版本作“藿”,不对。答:百姓应当播种早熟和晚熟的庄稼,在丘陵和河川之间种植;有莞草,有蒲草,有菰草,有芦苇。禹大大地疏通水利、治理土地,用这些成就谋求百姓的福祉,使他们欢欣,使天下安定。蔡说:“莞”读作胡官切,又读作官。《说文》说:莞是一种草,也可以用来编席。“菰”读作孤,“芦”读作卢。问:既然百姓已经一同播种,为什么鲧还要使天下的事物不断增长、充满呢?王逸说:“疾”是厌恶,“修”是长,“盈”是充满,“由”是因为。意思是:如果尧不因厌恶鲧而杀掉他,禹就不能继承事业而兴起,百姓又怎么能够播种五谷呢?可见鲧是厌恶天下万物生长茂盛。洪兴祖说:意思是禹平治水土,百姓得以种植五谷,为什么还说鲧厌恶天下万物生长茂盛呢?这大概是说承受前人的过失。答:尧残酷地杀死了鲧的父亲,也杀死了鲧这个儿子,却又因禹的功劳而使他的祭祀得以延续,后世还在郊外祭祀他。韩说:“激”一作“徼”,不对。《国语·鲁语》说:鲧堵塞洪水而被杀死,禹却能以德行修成鲧未完成的功业。韩说:鲧已经被杀,禹于是继承并兴起,使他的祭祀长久延续。蔡说:《左传·昭公七年》说,鲧化为黄熊进入深渊,后来成为夏朝的郊祀对象,夏、商、周三代都祭祀他。
问白蜺婴茀,胡为此堂【王逸曰:蜺,云之有色似龙者也。茀,白云逶蛇若蛇者也。言此有蜺茀气,逶移相婴,何为此堂乎?葢屈原所见祠堂也。蔡曰:蜺一作霓。雌虹也。茀音弗。疑作▯。《说文》云貌】安得夫良药,不能固臧【王逸曰:臧,善也。言崔文子学仙于王子侨,子侨化为白蜺而婴茀持药与崔文子,文子惊怪,引戈撃蜺,中之,因堕其药,俯而视之,王子侨之尸也。故言得药不善也】天式从横,阳离爰死【王逸曰:式,法也。爰,于也。言天法有善阴阳从横之道,人失阳气则死也】大鸟何鸣,夫焉丧厥体【王逸曰:言崔文子取子侨之尸,置中覆之以币筐,须防则化为大鸟而鸣,开而视之,飜飞而去,文子焉能亡子侨之身乎?言仙人不可杀也】对王子怪骇,蜺形茀裳,衣褫操戈【蔡曰:褫,丑▯切,夺衣也;操,仓刀切,持也】犹懵夫药良【蔡曰:懵,母亘切,不明也】终鸟号以游【蔡曰:号,乎刀切,呼也】奋厥篚筐,曶漠莫谋【蔡曰:曶,呼骨切,出气词也】形胡在,胡亡?问:萍号起雨,何以兴之【王逸曰:萍,萍翳,雨师名也。号,呼也。兴起,也。言雨师号呼兴,则云起而雨下。独何以兴之乎】对幽阳潜爨【取乱切】阴蒸而雨,萍冯以兴,厥号爰所问:撰体恊胁鹿,何膺之【王逸曰:膺,受也。言天撰十二神鹿,一身八足两头,独何膺受此形体乎?蔡曰:撰,雏绾切,具也】对气怪以神,爰有奇躯,脇属支偶【蔡曰:脇,虚业切,两膀也;属,音烛,连也】尸帝之隅。问鼇戴山抃何以安之【王逸曰:鼇,大龟也。撃手曰抃。《列仙传》曰:有巨灵之鼇,背负蓬莱之山,而抃戏沧海之中。独何以安之乎】对宅灵之丘,掉焉不危?鼇厥首而恒以恬夷【蔡曰:列子汤问篇,渤海之东有五山焉,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其山髙下周旋三万里,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五山之根无所连箸,帝命禺彊使巨鼇十五举首而载之,迭为三畨,方万嵗一交焉,五十始峙而不动】问释舟陵行何以迁之【王逸曰:释,置也。舟,船也。迁,徙也。言鼇所以能负山若舟船者,以其在水中也。使鼇释水而陵行,则何能迁徙此山乎?】洪兴祖曰:言鼇在海中负山若舟之负物,令释水而陆,反为人所负,何罪而见徙焉】对要释而陵【蔡曰:要当作恶,音乌。何也】殆或谪之,龙伯负骨,帝尚窄之【蔡曰:窄则格切,狭也。列子·汤问篇:龙伯之国,有大人,举足不盈敷步,而暨五山之所,一钓而连六鼇,合负而趋归其国,灼其骨以数焉。帝凭怒,侵灭龙伯之国,使阨侵小龙伯之民,使短】问:惟浇在户,何求于嫂【王逸曰:浇,古多力者也。《论语》曰:浇荡舟,言浇无义淫泆,其嫂往至其户,佯有所求,因与行淫乱也。蔡曰:浇,五吊切,一作奡,五耗切,寒浞子也】何少康逐犬而颠陨厥首【王逸曰:言夏后少康因田猎放犬逐兽,杀浇而断其头】对浇嫪以力【蔡曰:嫪音劳,妬也,又郎到切。说文:姻也。声类:婟嫪,恋惜也】兄麀聚之【蔡曰:麀音幽,牝鹿也。礼记:故父子聚麀】康假于田,肆克宇之。问女歧缝裳而馆同爰止【王逸曰:女歧,浇嫂也。爰,于也。言女歧与浇淫泆为之缝裳,于是共舎而止宿也】何颠易厥首而亲以逢殆【王逸曰:逢,遇也。殆,危也。言少康夜袭得女歧头以为浇,因防之故,言易首为遇危殆也】对既裳既舎宜咸坠厥首【一无既裳二字】问汤谋易旅何以厚之【王逸曰:汤,殷王也;旅,众也。言殷汤欲变易夏众,使之从巳,独何以厚待之乎】对汤奋癸旅爰以伛拊【蔡曰:癸,居诔切,桀名也。伛,委羽切。拊,斐甫切。伛拊,谓矜怜抚掩之也。《尚书》:汤与桀战于鸣条之野】载厥徳于葛以诘仇饷【蔡曰:诘,去吉切,问也。饷,式亮切,馈也。《尚书·仲虺之诰》:乃葛伯仇饷。初征自葛始,攸徂之民,室家相庆曰:「徯我后,后来其苏。」民之戴商,厥惟旧哉。《孟子·滕文公篇》:汤居亳,与葛为隣。葛伯放而不祀。汤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犠牲也。」汤使遗之牛羊,葛伯食之,又不以祀。又使人问之曰:「何为不祀?」曰:「无以供粢盛也。」汤使亳众往为之耕,老弱馈食。葛伯率其民要其有酒食黍稻者夺之,不授者杀之。有童子以黍肉饷,杀而夺之。《书》曰:「葛伯仇饷。」此之谓也。为其杀是童子而征之,四海之内皆曰:「非富天下也,为匹夫匹妇复雠也。」严有翼曰:「言成汤欲变改夏桀之众,何以伛柎而厚之?殊不知汤之厚其众以徳而已。所谓以诘仇饷,是也】问:覆舟、斟寻,何道取之【王逸曰:覆,反也;舟,船也;斟寻,国名也。言少康灭斟寻氏,奄若覆舟,独以何道取之乎】
译问:白色的虹霓和如蛇般的白云相互缠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座厅堂?哪里能得到那种灵药,却不能使它保存完好?天地运行有纵有横,阳气离散了,人就因此死亡。大鸟为什么鸣叫,王子乔的形体又到哪里去了?王逸说:“蜺”是云中像龙一样的彩色气象;“茀”是像蛇一样蜿蜒的白云。意思是这里有虹霓、白云之气,蜿蜒移动,彼此缠绕,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座厅堂呢?大概是屈原所看见的祠堂。蔡说:“蜺”一作“霓”,是雌虹;“茀”读作弗,疑当作“▯”,《说文》解释为云貌。“臧”是善。传说崔文子向王子乔学仙,王子乔化作白虹,被白云缠绕,手里拿着药给崔文子。崔文子惊疑之下举戈击虹,击中后药掉落;他低头查看,原来是王子乔的尸体。所以说即使得到灵药,也未必能使人得到善果。天道有阴阳纵横运行的规律,人失去阳气就会死亡。崔文子把王子乔的尸体装入箱中并覆盖布帛,过了一会儿尸体化作大鸟鸣叫;打开箱子一看,大鸟翻飞而去。崔文子哪里能够真正毁灭王子乔的形体呢?这是说仙人不可能被杀死。答:王子乔的形貌令人惊怪:虹霓一样的身形,白云一样的衣裳;衣服被夺去,手中还拿着戈。即使仍然不明白那药是否真好,最终也只能化作鸟鸣而飞游;奋力掀开他的箱笼,却忽然一片空寂,什么也无法谋求。那形体究竟在哪里,又究竟到哪里去了?蔡说:“褫”是夺去衣服,“操”是拿着;“懵”是不明白;“号”是呼叫;“曶”是出气声词。问:萍翳呼号便兴起雨来,凭什么使雨兴起呢?王逸说:萍是萍翳,雨师的名字;号是呼喊;兴是兴起。意思是雨师一呼喊,云便升起而降雨,究竟是什么使它兴起呢?答:幽暗的阴阳之气在地下潜行并煮沸,阴气蒸腾而形成雨;萍翳便凭此兴起,它的呼号也就有了出处。问:天地造出一种形体相连、肋胁相接的鹿,它凭什么承受这样的形体呢?王逸说:天造出十二神鹿,一身八足,两头,它为什么偏偏承受这种形体呢?蔡说:“撰”读作雏绾切,是具备、形成的意思。答:这是气象奇异而有神灵所致,于是出现了奇特的躯体;两胁相连,肢体彼此成偶,尸体伏在天帝宫殿的一角。蔡说:“脇”是两胁,“属”是连接。问:巨鳌背负着山,在海中拍击嬉戏,凭什么能使山安稳呢?王逸说:鳌是大龟,击掌叫作抃。《列仙传》说:有一只巨大的灵鳌,背负蓬莱山,在大海中拍击嬉戏。它究竟凭什么能使山安稳呢?答:它把山安置在灵龟的背上,摇动时怎么会不危险?可是巨鳌昂起头来,始终安然平稳。蔡引《列子·汤问》说:渤海以东有五座山,名为岱舆、员峤、方壶、瀛洲、蓬莱。每座山高下周回三万里,居住的都是仙人圣人;五山的根没有连接之处。天帝命禺强派十五只巨鳌轮流用头托负五山,三只一班,轮流更换,每万年交替一次;经过五万年,五山才稳固不动。问:如果巨鳌离开水而在陆地上行走,凭什么还能迁移、负载这些山呢?王逸说:“释”是放置、离开,“舟”是船,“迁”是迁移。巨鳌之所以能像船负载东西一样背山,是因为它在水中;如果离开水在陆地上行走,又怎么能迁移这些山呢?洪兴祖说:巨鳌在海中背山,就像船在水中负载东西;若让它离开水到陆地上,反而会被人负载,它有什么罪,竟要被迁徙呢?答:巨鳌为什么要离开水而到陆地上呢?大概是有人责罚了它。龙伯国的巨人钓走了巨鳌背负的山,天帝尚且因此发怒,使龙伯国变得狭小。蔡说:“窄”是狭小。《列子·汤问》说:龙伯国有巨人,几步便走到五座山所在之处,一钓就连着六只鳌,合力背回自己的国家,把鳌骨烧灼后用来占卜。天帝大怒,侵削并灭掉龙伯国,又使龙伯国的人变得矮小。问:浇就在门内,为什么还要向嫂嫂求取什么?少康为什么追赶猎犬,反而跌倒并使浇的头颅坠落?王逸说:浇是古代力气很大的人。《论语》说浇能荡舟。浇不讲道义、淫乱放纵,他的嫂嫂来到门前,假称有所求,于是与他发生淫乱。少康因田猎放犬追赶野兽,杀死浇并砍下他的头。蔡说:浇读作五吊切,一作“奡”,读作五耗切,是寒浞的儿子。答:浇凭借力气而贪恋淫欲,像兄长与母鹿交合一样聚合淫乱。少康借田猎之机,终于战胜并占有了他的国土。蔡说:“嫪”有妒忌、贪恋之义;“麀”是母鹿。《礼记》说:“所以父子共聚母鹿。” 问:女歧替浇缝制衣裳,并且同他一起住宿,为什么后来头颅颠倒错换,亲自遭遇危险?王逸说:女歧是浇的嫂嫂。女歧与浇淫乱,为他缝衣,于是同住一处。少康夜袭,取得女歧的头颅,误以为是浇的头;因为错换了头颅,所以说她遭遇了危险。答:既然缝好了衣裳,又已经同住,就应当一同坠落并丢掉头颅。注:一作“既裳”,此本无“既裳”二字。问:商汤谋划改变夏朝的民众,为什么要优厚地对待他们?王逸说:汤是殷王;旅是众人。意思是殷汤想改变夏朝的民众,使他们归附自己,究竟为什么要优厚地对待他们呢?答:成汤奋起讨伐夏桀,安抚怜悯他的民众;把自己的德行施加到葛国,以追究葛伯杀害送粮者的仇。蔡说:“癸”是桀的名字;“伛拊”是怜悯、抚恤、安慰。《尚书》说汤与桀在鸣条之野交战。“诘”是追问、追究,“饷”是馈送食物。《尚书·仲虺之诰》说:“于是葛伯仇视送粮者。”汤最初征伐从葛国开始。所到之处的百姓,家家相互庆贺说:“等待我们的君王吧,君王来了,我们就要复苏了。”百姓拥戴商朝,难道不是早就有原因吗?《孟子·滕文公》说:汤住在亳地,与葛国相邻。葛伯放纵无道,不举行祭祀。汤派人问他:“为什么不祭祀?”葛伯说:“没有供祭祀用的牲畜。”汤派人送给他牛羊,葛伯把它们吃掉,仍然不祭祀。汤又派人问:“为什么不祭祀?”葛伯说:“没有祭祀用的粮食。”汤便派亳地民众替他耕田,老人和年幼者给他们送饭。葛伯带领百姓拦截那些带着酒食、黍稻的人,夺走他们的食物,不交出食物的就杀掉。有个孩子带着黍和肉去送饭,也被杀死,食物被夺走。《尚书》所说“葛伯仇视送粮者”,就是指这件事。汤因为葛伯杀了这个孩子而征伐他,天下人都说:“这不是为了使天下归自己所有,而是替一个普通男女报仇。” 严有翼说:“有人问成汤想改变夏桀的民众,为什么要怜悯抚慰并优厚地对待他们?却不知道汤优厚对待民众,只是因为以德行待人而已。所谓追究葛伯杀害送粮者的仇,就是这个意思。” 问:少康覆灭斟寻国,究竟用了什么办法?王逸说:“覆”是翻倒,“舟”是船,斟寻是国名。意思是少康灭掉斟寻氏,像翻覆船只一样迅速,究竟凭什么办法取得成功呢?
对康复旧物,寻焉保之【蔡曰:焉,于防切,安也。《左氏传·哀公元年》:昔有过浇杀斟灌以伐斟寻,灭夏后相,后缗方娠,逃归有仍,生少康。马为仍牧正,能布其徳,以收夏众,遂灭过戈。按此则取斟寻乃有过浇,非少康也。王逸注非是,子厚亦以康复旧物为言,承进之误也】覆舟喻易,尚或艰之。问桀伐防山,何所得焉【王逸曰:桀,夏亡主也。防,小国名也。言夏桀征伐防山之国,而得妺嬉】妺嬉何肆,汤何殛焉【王逸曰:言桀得妺嬉,肆其情意,故汤放之南巢也。蔡曰:妺,莫拨切。嬉,一作喜,许其切。《晋国语》:昔夏桀伐有施,有施人以妺嬉女焉。注:有施,喜姓之国,妺喜其女也】对惟桀嗜色,戎得防昧淫,处暴娱,以大启厥伐【韩曰:谓桀伐防山而得妺嬉,民弃不保,驯致南巢之伐也。蔡曰:《淮南子·本经训》汤以革车三百乗伐桀于南巢,放之夏台】问舜闵在家父,何以鳏【王逸曰:舜,帝舜也。闵,忧也。无妻曰鳏。言舜为布衣,忧悯其家,其父顽,母嚚,不为娶妇,乃至于鳏也。蔡曰:鳏,克顽切,独也】尧不姚告二女,何亲【王逸曰:姚,舜姓也。言尧不告舜父母而妻之也。如令告之,则不听,尧女当何亲附乎。蔡曰:《孟子》云舜不告而娶,为无后也,君子以为犹告也。又云帝之妻舜而不告何也?曰帝亦知告焉,则不得妻也。伊川程氏曰:舜不告而娶,固不可。尧命瞽瞍使舜娶,舜虽不告,尧固告之尔。尧之告也,以君治之而已】厥萌在初,何所意焉【王逸曰:言贤者预见施行萌芽之端,而知其存亡善恶之所终,非虚意也】对瞽父仇,舜鳏以不俪【韩曰:谓瞽父仇舜,而鳏在下,尧以二子妻之也。蔡曰:俪,音丽,偶也】尧専以女【蔡曰:女,尼据切,以女妻人曰女。尚书《尧典》:女于时,观厥刑。子二女,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刘向《列女传》:二女,娥皇、女英也】兹俾▯厥世,惟蒸蒸翼翼【蔡曰:《尚书·尧典》:父顽,母嚚,象傲,克谐以孝,烝烝文】于妫之汭【蔡曰:妫,居危切。汭,如锐切。妫水之汭,舜之所居也】问璜台十成,谁所极焉【王逸曰:璜,石次于王者也。言纣作象箸,而箕子叹,预知象箸必有王杯,王杯必盛熊膰豹胎,如此则必崇广宫室。纣果作玉台十重,糟丘酒池,以至于亡也】对纣台于璜箕克兆之【蔡曰:璜音黄,美王也。纣为璜台,知其必有亡之兆者,箕子也。《淮南子·本经训》:纣为璇室、瑶台、象廊、玉牀】问登立为帝,孰道尚之【王逸曰:言伏羲始作八卦,修行道徳万民登以为帝,谁开道而尊尚之也】对惟徳登帝师以首之【韩曰:谓伏羲有徳而民登以为帝。洪兴祖曰:师一作帅。登帝,谓匹夫而有天下者,舜、禹是也】问女蜗有体孰制匠之【王逸曰:女蜗人头蛇身,一日七十化,其体如此,谁所制匹而图之乎?蔡曰:蜗,古华切,古风姓,天子也。《山海经》:女娲之肠化为神,处栗广之野。注:女蜗,古神,女帝,人面蛇身,一日中七十变,其肠化为此神。列子:女蜗氏,人面蛇身,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之徳。《淮南子》:黄帝生阴阳,上骈生耳目,桑林生擘手,此女蜗所以七十化也】对蜗躯虺号,占以类之,胡日化七十工?获诡之【韩曰:谓女娲之事为诡也】问舜服厥弟终然为害【王逸曰:服,事也。厥,其也。言舜弟象施行无道,舜犹服而事之,然象终欲害舜也】何肆犬体而厥身不危败【王逸曰:言象无道,肆其犬豕之心,烧廪寘井,欲以杀舜,然终不能危败舜身也】对舜弟眂厥仇【蔡曰:眂与视同】毕屠水火,夫固优游以圣,而孰殆厥祸【蔡曰:史记舜纪,舜父瞽叟盲,而舜母死,瞽更娶妻而生象,爱后妻子,常欲杀舜,舜顺事父及后母与弟,日以谨笃。刘向列女传:瞽叟与象谋杀舜,使涂廪,舜告二女,二女曰:“时惟其戕汝,时惟其焚女,鹊汝衣裳,鸟工往。”舜既治廪,旋阶,瞽叟焚廪,舜往飞复。使浚井,舜告二女,二女曰:“时亦惟其戕汝,时其掩汝,汝去衣裳,龙工往。”舜往浚井,格其入出,从掩,舜潜出】犬龂于徳【蔡曰:龂,鱼斤切,疑当作狺,犬鬬声也】终不克以噬昆,庸致爱邑鼻以赋富【蔡曰:鼻,毘至切,集韵有庳国名,象所封,通作鼻。前汉邹阳传作有卑,并同音。孟子万章篇:“仁人之于弟也,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冨贵之也。”倦游录:“道州、永州之间有地名鼻亭,去两州各二百里,岸有庙,即象祠也】
译答:少康恢复了旧有的事业,并使它得到保全。覆舟看似容易,实际有时仍然艰难。问:夏桀征伐防山,得到了什么?妺嬉为什么放纵情欲,商汤又为什么放逐她?王逸说:桀是夏朝亡国之君,防是小国名。夏桀征伐防山,得到了妺嬉。妺嬉放纵自己的情欲,所以汤把她放逐到南巢。蔡说:“妺”读作莫拨切;“嬉”一作“喜”。《晋语》说:从前夏桀征伐有施氏,有施氏把女儿妺嬉献给他。注说:有施是喜姓之国,妺喜是该国的女儿。蔡又指出,斟寻是被过地的浇所灭,并非少康;王逸的注释错误,柳宗元也承袭了这个错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答:桀只是贪恋女色,因而得到防山的妺嬉,沉溺淫逸,居处于暴虐和享乐之中,最终大大开启了讨伐他的祸端。韩说:桀征伐防山而得到妺嬉,百姓因此离弃他、不再拥护他,渐渐导致南巢之战。蔡引《淮南子·本经训》说:汤用三百辆战车在南巢征伐桀,把他放逐到夏台。问:舜困苦地住在家中,父亲却不为他娶妻,为什么竟至鳏居?尧不向姚姓的舜父母告知,就把两个女儿嫁给他,凭什么成为亲属?这些事情在最初萌发时,究竟是预先料到了什么?王逸说:舜是帝舜;闵是忧患;没有妻子叫鳏。舜还是平民时,忧虑自己的家庭;他的父亲顽固,母亲愚妄,不替他娶妻,于是一直鳏居。姚是舜的姓。尧没有告知舜的父母就把女儿嫁给他;如果先告知,他们必定不会同意,那么尧的女儿又能亲近谁呢?贤者能够在事情刚有萌芽时预见其发展,并知道它最终会导致存亡善恶,这并不是没有根据的猜测。答:瞽叟这个父亲仇视舜,使舜独居而没有配偶;尧专门把女儿嫁给他,使舜在妫水弯曲处恭敬谨慎地延续先世。蔡说:“俪”读作丽,是配偶的意思。“女”是把女儿嫁给人。《尚书·尧典》说:父亲顽固,母亲愚妄,象傲慢,舜却能以孝道使他们和谐。尧把两个女儿嫁到妫水弯曲处,让她们成为虞舜的妻子。妫读作居危切,汭读作如锐切,妫水的弯曲处就是舜居住的地方。问:璜台建了十层,究竟是谁把它推到了极致?王逸说:璜是仅次于玉的美石。纣制作象牙筷子时,箕子叹息,预先知道有了象牙筷子,就必定会有玉杯;有了玉杯,就必定要盛放熊掌、豹胎;这样下去,宫室必然越来越高大。纣果然建造了十重玉台,形成酒糟丘和酒池,终于灭亡。答:纣建造璜台,箕子已经从中预见到灭亡的征兆。蔡说:“璜”读作黄,是美玉。纣建璜台,知道这必定是灭亡征兆的人就是箕子。《淮南子·本经训》说纣建造璇室、瑶台、象牙长廊和玉床。问:有人登上帝位成为天子,究竟是谁开导并尊奉他的?王逸说:伏羲最初创制八卦,修行道德,百姓拥立他为帝;究竟是谁为他开辟道路并加以尊奉呢?答:只是因为有德,百姓才拥立他为帝;他的老师和首领引导了这一切。韩说:伏羲有德,百姓拥立他为帝。洪兴祖说:“师”一作“帅”。所谓登帝,是指平民取得天下,舜、禹就是这样。问:女娲具有这样的身体,究竟是谁制作塑造了她?王逸说:女娲人头蛇身,一天变化七十次;她的身体如此奇异,究竟是谁制作并配合成形的?蔡说:女娲是古代风姓天子。《山海经》说女娲的肠子化为神,居住在栗广之野。女娲是古代神灵、女帝,人面蛇身,一天之内变化七十次,她的肠子化为这些神。列子说女娲氏人面蛇身,有牛一样的头、虎一样的鼻子,虽有非人的形状,却有大圣人的德行。《淮南子》说黄帝生出阴阳,上骈生出耳目,桑林生出手臂,这就是女娲能够一天变化七十次的原因。答:女娲的身体像虺蛇一样发出声音,只能根据同类来占验;怎么可能一天之中变化七十次呢?这是把怪异之事当作诡说了。韩说:这是说女娲的故事属于诡妄之说。问:舜侍奉他的弟弟,弟弟最终却要加害他;象为什么放纵犬豕一样的心肠,却始终不能使舜的身体遭受危险败亡?王逸说:“服”是侍奉,“厥”是他的。舜的弟弟象行为无道,舜仍侍奉他;然而象最终还是想害死舜。象放纵犬豕般的恶心,烧毁粮仓、填塞水井,想杀死舜,但最终不能危害舜的身体。答:舜的弟弟象把舜视为仇敌,几乎用水火屠害他;可是舜始终以圣人的胸襟安然自处,谁能使这样的祸害真正危及他呢?象虽然像恶犬一样狂吠于德行面前,最终也不能咬伤兄长。舜反而把有庳之地封给他,使他获得富贵。蔡说:“眂”同“视”,“龂”疑当作“狺”,是犬相斗的声音;“鼻”是有庳国名。史书记载,舜的父亲瞽叟双目失明,舜的母亲去世后,瞽叟续娶并生下象,宠爱后妻和象,常想杀舜。舜顺从地侍奉父亲、后母和弟弟,每天都更加谨慎诚笃。瞽叟和象曾谋划让舜涂抹粮仓,随后焚烧粮仓;又让舜淘井,想从上面填埋他,但舜都设法逃脱。舜成为天子后,仍亲近并爱护象,封他于有庳,使他富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章〕 《倦游录》说:道州、永州之间有一处名叫鼻亭的地方,距离两州各二百里;岸边有一座庙,就是象祠。
问吴获迄古南岳是止【王逸曰:获得也,迄至也,古谓古公亶父也,言吴国得贤君至古公亶父之时而遇太伯阴譲避王季辞之,南岳之下求采药,于是遂止而不还也】孰期去斯得两男子【王逸曰:期防也,昔古公有少子曰王季,而生圣子文王,古公欲立王季令天命,至文王长子太伯及弟仲雍去而之吴,吴立以为君,谁与期防而得两男子,两男者谓太伯仲雍二人也○去一作失】对,嗟伯之仁,逊季,旅岳,雍同庆厥义,以嘉吴国【韩曰:谓吴国得贤者如太伯譲王季,而居南岳之下;仲雍亦去而之吴,而文王立二子为可嘉也。蔡曰:伯谓太伯,季谓季歴,雍谓仲雍也。逊季一作逊弟。《史记·呉世家》:吴太伯弟仲雍,皆古公亶父之子,而王季歴之兄也。季歴贤而有圣子昌,古公欲立季歴以及昌,于是太伯、仲雍乃犇荆蛮以避季歴,自号勾吴。荆蛮义之,从而归者千余家。立为吴,太伯卒,弟仲雍立】问縁鹄饰玉后帝是飨【王逸曰:后帝谓殷汤也。言伊尹始仕,因縁烹鹄鸟之羮,修饰玉鼎,以事于汤,汤贤之,遂以为相也。蔡曰:飨叶音去声,歆也】何承谋夏桀终以灭丧【王逸曰:言汤遂用伊尹之谋伐夏桀,终以灭亡也。蔡曰:丧音去声,亡也】对空桑鼎殷谄羮厥鹄【蔡曰:列子伊尹生于空桑,注传记曰:伊尹母居伊水之上,既孕梦神告曰:臼水出而东走,无顾。明日视臼水出,东走十里,其邑尽为水,身因化为空桑。有莘氏女子采桑得婴儿,空桑之中,故命曰伊尹。献其君,令庖人养之。史记殷纪:阿衡欲干汤而无由,乃为有莘氏媵臣,负鼎俎以滋味说汤,致于王道】惟轲知言▯焉以为不【蔡曰:轲,孟子名也。▯,居苋切,又音闲,视也,与覸同。不,与否同。孟子公孙丑篇:敢问夫子恶乎长?曰:我知言。万章篇:万章问曰:伊尹以割烹要汤,有诸?孟子曰:否,不然,吾闻以尧舜之道要汤,未闻以割烹也。洪兴祖曰:伊尹负鼎干汤,犹太公屠钓之类,于传有之。孟子不以为然者,虑后世贪鄙之徒托此以自进耳。若谓初无负鼎之说,则古书皆不可信乎】仁易愚危夫曷揆曷谋咸逃丛渊【蔡曰:孟子▯娄篇:民之归仁也,犹水之就下,兽之走圹也。故为渊敺鱼者,獭也;为丛敺爵者,鷧也;为汤武敺民者,桀与纣也】虐后以刘【韩曰:谓以仁格愚人,将不谋而从,如丛雀渊鱼焉。蔡曰:虐后谓桀也。刘,说文杀也。扬雄方言:秦晋宋卫之间谓杀曰刘】问帝乃降观下逢伊摰【王逸曰:帝谓汤也,摰,伊尹名也。言汤出观风俗,乃忧下民,愽选于众而逢伊尹,举以为相也。○摰音至】何条放致罚而黎伏大说【王逸曰:条,鸣条也。黎,众也。说,喜也。言汤行天下之罚,以诛于桀,放之鸣条之野,天下众民大喜说也】对降厥观于下,匪摰孰承【韩曰:谓相汤以成功者,非伊尹孰承之也】条伐巢放【蔡曰:书汤誓篇,伊尹相汤伐桀,遂与桀战于鸣条之野;伊训篇,造攻自鸣条,朕哉自亳;仲虺之诰篇,成汤放桀于南巢】民用溃厥疣【蔡曰:疣,于求切,赘也】以夷于肤,夫曷不谣【韩曰:谓呜巢之伐,南巢之放,如民之瘫疽决而肤革,平安无不说者也;蔡曰:书仲虺之诰篇,攸徂之民,室家相庆曰:徯我后,后来其苏;孟子滕文公篇,诛其君而吊其民,若时雨降,民大说】问:简狄在台,喾何宜?▯鸟致贻女,何喜【王逸曰:简狄,帝喾之妃也。▯鸟,燕也。贻,遗也。言简狄侍帝喾于台上有飞燕堕遗其卵,喜而呑之,因生契者也。」蔡曰:喾,苦笃切。帝喾,髙辛氏,黄帝曽孙也。喜,协音去声。恱也】对喾、狄祷禖【蔡曰:禖,谋杯切,説文:祭也。古者求子,祠于髙禖】契形于胞【蔡曰:契,私列切,说文:髙辛氏子,字与卨同胞,音包,又音抛,说文:儿生襄也】胡乙鷇之食【蔡曰:乙,通作鳦,▯鸟也,鷇,居▯丘,▯二切,说文:鸟子生哺者。按:简狄所呑者乙卵,即非鷇也,字恐当作鷇,克角切,卵也】而怪焉以嘉【韩曰:谓喾、狄祷禖得契于乙鷇,何有也?蔡曰:史记殷本纪:契母曰简狄,有娥氏之女,为帝喾次妃,行浴见▯鸟堕其卵,简狄吞之,因孕生契。诗▯鸟篇:天命▯鸟,降而生商。注:简狄配髙辛氏帝,帝与之祈于郊禖而生契】问:该秉季徳,厥父是臧【王逸曰:该,包也;秉持也。父,谓契也;季,末也;臧,善也。言汤能包持先人之末徳,脩其祖父之善业,故天佑之以为民主也。蔡曰:子厚之对,以该为蓐收,然以下文“恒秉季徳”求之,则恒既非人名,则该岂人名乎?子厚之言,亦自相戾也。按:该,兼也。言唘能兼大禹之末徳也】
译问:吴国得到贤君,一直到古公亶父的时候,太伯隐然谦让王位,辞别而到南岳脚下采药,最终停留在那里;究竟是谁预先约定,使吴国得到这两个男子?王逸说:“获”是得到,“迄”是到,“古”指古公亶父。古公有小儿子王季,王季又生下圣人文王。古公想立王季,认为这是天命,于是长子太伯和次子仲雍离开故地前往吴地。吴地拥立他们为君。是谁预先安排,使吴地得到太伯、仲雍这两个男子呢?注:“去”一作“失”。答:可叹太伯的仁德,他谦让给季历,远行到南岳;仲雍也与他一同前往,以此成全并彰显他们的义行,使吴国得到美誉。韩说:吴国得到像太伯那样的贤人,太伯让位给王季而居于南岳之下;仲雍也离开故地到了吴国。文王继位,因此这两个兄弟的行为值得赞美。蔡说:伯指太伯,季指季历,雍指仲雍。问:伊尹借烹煮天鹅羹、整饰玉鼎的机会,后来得到殷汤的礼遇;他凭什么承受谋划讨伐夏桀的责任,最终使夏朝灭亡?王逸说:后帝指殷汤。伊尹开始出仕时,借着烹煮天鹅羹、整饰玉鼎来侍奉汤;汤认为他贤能,于是任命他为相。汤后来采用伊尹的谋略讨伐夏桀,最终使夏朝灭亡。答:伊尹从空桑中出生,曾借玉鼎烹调天鹅羹;只有孟轲懂得辨析言语,才知道这件事并不应当如此说。仁德能够改变愚昧,愚昧而危险的人又何必揣度、谋划呢?他们全都逃入深渊。蔡引《列子》及《史记》说:伊尹出生于空桑,后来成为有莘氏的臣子,背着鼎俎,用烹调滋味来游说汤,最终使汤走上王道。孟子说伊尹是以尧舜之道求见汤,而不承认单凭烹饪求进。洪兴祖说,伊尹背鼎求见汤,和姜太公以屠钓求仕相似,古籍确有这种记载;孟子之所以不这样认为,是怕后世贪鄙之人借此为自己进身的凭据,并不是说古书全都不可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里、万章〕 因为仁德会像水向下流、野兽奔向旷野一样吸引百姓;把鱼赶入深渊的是水獭,把鸟雀赶入丛林的是鹞鹰,把百姓赶到汤、武那里的是桀和纣。如此残虐的君主,最后必然被杀。韩说:仁德能够感化愚昧的人,使他们不必谋划便归附,如鱼入渊、鸟入丛。蔡说:“虐后”指桀,“刘”是杀。问:帝王于是下到民间巡视,遇到了伊摰;这件事是怎样发生的?王逸说:帝指汤,摰是伊尹的名字。汤外出观察风俗,忧虑下层百姓,于众人中广泛访求贤才,终于遇到伊尹,便举用他为相。注:“摰”读作至。汤为什么在鸣条放逐夏桀并施加惩罚,使天下百姓都大为喜悦?王逸说:“条”指鸣条;“黎”是众人;“说”是喜悦。意思是汤施行天下的惩罚,在鸣条诛伐桀,把他放逐到鸣条之野,天下百姓都非常喜悦。答:汤把帝王的巡视降临到民间,如果不是伊尹,谁能承继并完成他的事业?他在鸣条讨伐桀,又把桀放逐到南巢;百姓因此像脓疮被刺破、疣赘被割除,肌肤恢复平坦,为什么不歌唱呢?韩说:鸣条的讨伐、南巢的放逐,就像百姓的恶疮被刺破、皮肤恢复平安,怎么会没有人欢悦呢?蔡引《尚书》和《孟子》说,汤所到之处百姓都庆贺,诛杀暴君而抚慰百姓,如同及时雨降下,百姓无不喜悦。问:简狄在高台上,帝喾为什么在那里?玄鸟送来遗留之物,简狄为什么因此欢喜?王逸说:简狄是帝喾的妃子,玄鸟就是燕子。简狄陪侍帝喾在台上时,有飞燕落下并遗留一枚卵,简狄高兴地吞下它,于是怀孕生下契。蔡说:喾读作苦笃切;帝喾是高辛氏,黄帝的曾孙;“喜”协韵读去声,是喜悦的意思。答:帝喾和简狄曾到高禖祈求子嗣,契便在胞胎中形成;为什么反而说是玄鸟的鸟卵孕育了他,并把这件事视为奇异而可喜呢?韩说:帝喾、简狄通过祭祀高禖求子,因玄鸟鸟卵而得到契,这有什么奇怪的呢?蔡引《史记·殷本纪》说:契的母亲简狄是有娀氏的女儿、帝喾的次妃,她沐浴时看见玄鸟落下一枚卵,吞下后怀孕生契。《诗经·玄鸟》说:“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注说简狄配偶高辛氏帝,帝与她到郊外祭祀高禖,于是生下契。问:汤能够兼持契晚年的德行,他的父亲因此得到善名吗?王逸说:“该”是包容,“秉”是持守;父指契;季是末、晚;臧是善。意思是汤能够包持先人的晚年之德,修治并继承祖父的善业,所以天助他,使他成为百姓的君主。蔡说:柳宗元的回答把“该”解释为蓐收,但按下文“恒秉季德”来看,“恒”既然不是人名,“该”难道会是人名吗?柳宗元的说法也自相矛盾。考察可知,“该”是兼有之意,意思是启能够兼承大禹晚年的德行。
对该徳▯孝【一作考】蓐收于西【元注曰:该为蓐收,王逸注误也】▯虎手钺尸刑以司慝【蔡曰:左氏传昭公二十九年,少皥氏有四叔曰重,曰该,曰脩,曰熙,实能金木及水,使该为蓐收,世不失职,遂济穷桑。注:蓐收金正也,该能治其官,使不失职,济成少皥之功。山海经:西方蓐收,金神也,左耳有毒蛇,乘两龙,面目有毛,虎爪执钺。国语:虢公梦在庙有神人,面白毛,虎爪执钺,立于西阿。公觉召史嚚占之,史嚚曰:如君之言,则蓐收也,天之刑神也,所取者本此】问胡终弊于有扈牧夫牛羊【王逸曰:有扈,浇国名也。浇灭夏后相,相遗腹子曰少康,后为有仍牧正,典主牛羊,遂攻杀浇,灭有扈,复禹旧迹,祀夏配天也。蔡曰:按《尚书·甘誓》序:“啓与有扈战于甘之野,则灭有扈者啓也,非少康也。”又《左氏传·襄公四年》:“少康灭浇于过,则灭浇者少康也,非有扈也。”明矣。今逸之注以为少康杀浇灭有扈,误矣。此盖言禹得天下以揖让,而啓用兵以灭有扈氏,有扈氏子孙遂为牧竖也】对牧正矜矜浇扈爰踣【蔡曰:踣,蒲墨切,僵也。逸注非是。子厚之对,岂非亦承其误欤】问干协时舞何以懐之【王逸曰:干,求也;舞,务也;协,和也;懐,来也。言夏后相既失天下,少康幼小,复能求得时务,调和百姓,使之归己,何以懐来者也】对阶干以娯苗革而格不迫以死夫胡狃厥贼【蔡曰狃女久切相狎也尚书大禹谟篇三旬苗民逆命帝乃诞敷文徳舞干羽于两阶七旬有苗格】问平胁曼肤【一作受平曼肤】何以肥之【王逸曰:言纣为无道,诸侯背畔,天下乖离,懐忧癯瘦,而反形体曼泽,独何以能平胁肥盛乎】对辛后騃狂【蔡曰:辛,谓纣也。騃,五骇切,童昏也】无忧以肥,肆荡施厥体,而充膏于肌,啬宝被躬,焚以旗之【蔡曰:史记殷本纪,武王伐纣,纣兵败,纣走入登鹿台,衣其宝玉之衣,赴火而死。武王遂以黄钺斩纣头,悬之太白之旗】问有扈牧竖,云何而逢【王逸曰:言有扈氏本牧竖之人耳,因何逢遇而得为诸侯乎?一作其爰何逢。洪兴祖曰:言有扈之子孙遂为民庶,牧夫牛羊也】击牀先出,其命何从【王逸曰:言啓攻有扈之时,亲于其牀上击而杀之,其先入失国之原,何所从出之乎】对扈释于牧力使后之【韩曰:谓有扈氏释牧竖而为诸侯也】民仇焉防【蔡曰:焉,于防切,安也。防,一作寓】啓牀以斮【蔡曰:斮,测畧切,斩也。韩曰:谓有扈氏不安于民,故啓击之于牀而杀之也】问:恒秉季徳,焉得夫朴牛【王逸曰:恒,常也;季,末也;朴,大也。言汤常能秉持契之末徳,脩而▯之,天嘉其志,出田猎得大牛之瑞也】何往营班禄,不但还来【王逸曰:营,得也;班,徧也。言汤往田猎,不但驱驰往来也,还辄以所获得禽兽徧施恵于百姓也】对殷武踵徳,爰获牛之朴【蔡曰:朴,匹角切,説文,特牛父也】夫惟陋民是冒,而丕号以瑞,卒营而班民心,是市。问:昏微循迹,有狄不宁【王逸曰:昏,闇也;循,遵也。言人有循闇微之道,为淫泆无耻之行,不可以安其身也。谓晋大夫解居父也】何繁鸟萃棘,负子肆情【王逸曰:言解居父聘乎呉,过陈之墓门,见妇人负其子,欲与之淫泆,肆其情欲。妇人则引诗刺之曰:「墓门有棘,有鸮萃止」,故曰「繁鸟萃棘」也。墓门有棘,虽无人,棘上犹有鸮,独不愧也】对解父狄淫遭慤以▯【蔡曰:解,胡买切;父,方武切;▯,乃板切。面愧赤也。言解父有无耻淫泆之行也。韩曰:谓遭愿慤之妇,宁有不愧赧也】彼中之不目而徒以色视【蔡曰:刘向《列女传》陈辩女者,陈国采桑之女也。晋大夫解居使于宋,道过陈,遇采桑之女,止而戏之曰:「女为我歌,吾将舍女。」乃歌《墓门》之一章,又曰:「为我歌其二。」乃歌其二章。大夫曰:「其楳则是,其鸮安在?」女曰:「陈小国也,摄乎大国之间,因之以饥馑,加之以师旅,其人且亡,而况鸮乎?」大夫乃服而释之】问:▯弟并淫,危害厥兄【王逸曰:▯惑也,厥,其也。言象为舜弟,▯惑其父母,共为淫佚之恶,欲其危害舜也。蔡曰:兄,协音去声】何变化以作诈,后嗣而逢长【王逸曰:言象欲杀舜,变化其态,内作奸谋,使舜治廪从下焚之,令舜浚井从上窴之,终不能害舜。舜为天子,封象于鼻,而后嗣之子孙长为诸侯】
译答:该承继德行而孝敬祖先,蓐收在西方;他手持虎爪和钺,掌管刑罚,监察邪恶。原注说:把“该”解释为蓐收,是王逸注释的错误。蔡引《左传·昭公二十九年》说:少皞氏有四个叔父,名叫重、该、脩、熙,分别能治理金、木、水等职务;少皞让该担任蓐收,世代不失职守,于是成就了穷桑的功业。《山海经》说:西方蓐收是金神,左耳有毒蛇,乘着两条龙,面目有毛,长着虎爪,手持钺。《国语》说:虢公梦见庙中有神人,面色白、身有毛、长着虎爪并手持钺,站在西边;史嚚占卜说,这就是蓐收,是上天掌管刑罚的神。问:为什么有扈氏最终败亡,而其牧人只能放牧牛羊?王逸说:有扈是浇所在的国名。浇灭掉夏后相,相的遗腹子少康后来成为有仍的牧正,主管牛羊,于是攻杀浇,灭掉有扈,恢复禹的旧业,并以夏王配享上天。蔡说:根据《尚书·甘誓》序,启在甘地之野与有扈交战,因此灭有扈的是启,不是少康;根据《左传·襄公四年》,少康在过地灭掉浇,因此灭浇的是少康,也不是有扈。王逸把两件事混为一谈。这里大概是说禹以揖让取得天下,而启用兵灭掉有扈氏,有扈氏的子孙于是沦为牧童。答:有扈氏的牧正惶恐自守,浇和有扈于是都被击倒。问:夏后相失去天下以后,怎样求得时机而以舞乐感化苗民,使他们归附?答:他登上台阶,手持盾牌起舞,以此娱乐苗民;苗民受到感化而归附,并没有急迫地被逼到死亡。蔡说:“狃”读作女久切,是亲近、习狎的意思。《尚书·大禹谟》说:苗民违抗命令三十天,帝于是广施文德,在两阶之间舞干羽,七十天后有苗归服。问:纣的胸胁平坦、肌肤润泽,为什么反而如此肥盛?王逸说:纣行为无道,诸侯背叛,天下离散,百姓忧愁消瘦,可是纣的形体却平润肥胖,究竟为什么能这样呢?答:辛这个君主昏愚狂妄,没有忧患,所以肥胖;他放纵欲望、挥霍享受,使脂膏充满肌肤,又吝惜珍宝、把宝物披在身上,最后连同旗帜一起投入火中焚死。蔡说:辛指纣。史书记载,武王伐纣,纣兵败后逃入鹿台,穿着珍宝玉石制成的衣服投入火中而死;武王于是用黄钺斩下纣的头,悬挂在太白旗上。问:有扈氏的子孙为什么变成牧童,究竟怎样遭遇这种命运?启在床上击杀有扈氏,他最先发动这件事,亡国的根源究竟从何而来?王逸说:有扈氏原本只是牧童,为什么会遇到机缘而成为诸侯?“击床先出”是说启攻打有扈时,亲自在床上击杀有扈氏;他最先失去国家的根源究竟从何而来?洪兴祖说:有扈氏的子孙后来成为平民,替人放牧牛羊。答:有扈氏脱离牧人的身份而成为诸侯,后来却使百姓仇恨他并不得安居;启于是登床将他斩杀。韩说:有扈氏摆脱牧童身份而成为诸侯。蔡说:“焉”是安,“防”一作“寓”;“斮”是斩。问:汤始终秉持契晚年的德行,怎么会得到那头大牛?他外出狩猎,为什么不是只来回奔走,而是还要把所得分给百姓?王逸说:“恒”是常,“季”是末,“朴”是大。汤常常秉持契晚年的德行,修治并扩大它;上天嘉奖他的志向,使他在田猎中得到大牛这一祥瑞。“营”是得到,“班”是普遍分发。意思是汤去田猎,不只是驱驰往返,回来后还总把所获的禽兽普遍施惠给百姓。答:殷武王继承先祖的德行,于是得到一头大牛。只是那些浅陋的百姓冒犯了他,他却把大牛宣扬为祥瑞,最终把所得分给百姓,使民心归附,这就是他所经营的事业。蔡说:“朴”读作匹角切,《说文》解释为公牛的父牛。问:有人昏昧微贱,却沿袭邪僻的行迹,因而有狄氏不得安宁;为什么还有许多鸟聚集在墓门的荆棘上,他却背着孩子放纵情欲?王逸说:昏是昏暗,循是遵循。有人遵循昏暗卑微的道路,做淫乱无耻的事,不能使自身安宁,说的是晋国大夫解居父。解居父出使吴国,经过陈国墓门,看见一个背孩子的妇人,想放纵情欲与她淫乱。妇人便引用诗句讽刺他说:“墓门有荆棘,有鸮鸟聚集在那里。”墓门虽然没有人,荆棘上仍有鸮鸟,它难道就不感到惭愧吗?答:解居父像狄人一样淫乱无耻,遇到那位使他羞愧脸红的妇人,怎么会不感到惭愧?他心中明明知道羞耻,却只是用外表和颜色去看人。蔡引《列女传》说:陈国有位名叫辩女的采桑女子。晋国大夫解居父出使宋国,路过陈地,遇到采桑女,便停下来调戏她说:“你为我唱歌,我就放过你。”她于是唱《墓门》第一章。他又说:“再为我唱第二章。”她便唱第二章。大夫说:“既然有梅树,那鸮鸟在哪里?”女子说:“陈国是小国,夹在大国之间,又遭遇饥荒,加上战争,连人都快要灭亡了,何况鸮鸟呢?”大夫听后才心服,放她离开。问:象与其弟一同淫乱,为什么反而危害自己的兄长?他为什么变换形态、制造诡计,后来舜的后代却能长久享有诸侯之位?王逸说:象迷惑父母,与他们共同作淫乱无道之事,想使舜遭受危险并加以杀害。他改变计谋和形态,暗中设计,让舜修整粮仓后从下面焚烧,又让舜淘井后从上面填埋,最终都不能害死舜。舜后来成为天子,把有庳封给象;象的后代也长久为诸侯。
对象不兄龚【蔡曰:龚,居容切,集韵与恭同,説文肃也】而奋以谋【奋一作肆】盖圣孰凶怒?嗣用绍厥爱【蔡曰:刘向《列女传》:瞽瞍与象谋杀舜,使舜涂廪,瞽瞍焚廪,使浚井,格其入出,从掩舜,舜潜出。《孟子·万章篇》:仁人之于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亲之欲其贵也,爱之欲其富也,封之有庳,富贵之也。韩曰:谓象虽肆害舜之谋,而舜不藏怒,又封之有庳,以绍厥爱也】问成汤东巡,有莘,爰极【王逸曰:有莘,国名也。爰,于也。极,至也。言汤东巡狩至有莘国,以为婚姻也】何乞彼小臣,而吉妃是得【王逸曰:小臣,谓伊尹也。言汤东巡,从有莘氏乞匄伊尹,因得吉善之妃以为内辅也】对莘有玉女,汤巡爰获。既内克厥合,而外弼于徳。伊知非妃,伊之知臣,曷以不识【韩曰:对之谓汤东巡狩而得有莘氏之女,则有之。乞彼小臣而吉妃是得,为不然也】问水濵之木,得彼小子,夫何恶之?媵有莘之妇【王逸曰:小子谓伊尹,媵送也。言伊尹母妊身,梦神女告之曰:「白灶生鼃,急去无反,居无防。」何臼灶中有生鼃?母去东走,顾视其邑,尽为大水。母因溺死,化为空桑之林。水干之后,有小儿啼水涯,人取养之。既长大,有殊才。有莘恶伊尹,从木中出,因以送女也】对胡木,化于母,以蝎厥圣【蔡曰:蝎,胡葛切,木中蠧虫;又许竭切】喙鸣不良【蔡曰:喙,竹救切,説文:口也】以诡正,尽邑以垫【蔡曰:垫,都念切,溺也】孰译彼梦【蔡曰:译,夷益切,传言也,事见列子注,见前。韩曰:对之意,以为不然,谓为是。説者是蠧乱厥圣,诡说害正,未有尽邑以垫,而伊尹生也】问汤出重泉,夫何辠尤【王逸曰:重泉,地名也。言桀拘汤于重泉而复出之,夫何用法之不审也】不胜心伐帝,夫谁使挑之【王逸曰:帝谓桀也。言汤不胜众人之心而以伐桀,谁使桀先挑之也?蔡曰:挑,徒了切,《仓颉篇》挑,招呼也。或音他凋切,挠也】对汤行不类重泉是囚【蔡曰:重,传容切。前汉志,左冯翊有重泉。史记,桀不务徳,召汤囚之夏台】违虐立辟【蔡曰:辟,婢亦切。法也】实罪徳之由【韩曰:谓汤之行与桀异,桀故囚之】师凭怒以割癸挑而雠【韩曰:谓汤从众欲以割正有夏,桀实有以啓之,非汤之所忍为】问防鼂争盟何践吾期【王逸曰:言武王欲伐纣,纣使胶鬲视武王师,胶鬲问曰:欲以何日至殷?武王曰:以甲子日。胶鬲还报纣,防天大雨,道难,武王昼夜行。或誎曰:雨甚,军士苦之,请且休息。武王曰:吾许胶鬲以甲子日至殷,今报纣矣,以甲子日不到纣,必杀之,吾故不敢休息,欲救贤者之死也。遂以甲子日朝诛纣,不失期也。蔡曰:鼂与朝同。《诗》防朝清明,《书》《牧誓》篇时甲子昧爽,武王朝至于商郊牧野乃誓】苍鸟羣飞,孰使萃之【王逸曰:苍鸟,鹰也。萃,集也。言武王伐纣,将帅勇猛如鹰鸟羣飞,谁使武王集聚之乎?《诗》曰:维师尚父,时维鹰扬,是也】对胶鬲比漦【蔡曰:鬲,音隔,又音厯,商之贤臣也。比,毗至切,近也。漦,疑当作▯,音厘,説丈剥也,划也】雨行践期,捧盎救灼【蔡曰:盎,于浪切,盆也】仁兴以毕,随鹰之咸同得使,萃之问到击纣躬叔旦不嘉【王逸曰:旦,周公名也。嘉,美也。言武王始至孟津,八百诸侯不期而到,皆曰纣可伐也。白鱼入于王舟,羣臣咸曰休哉。周公曰:虽休勿休。故曰叔旦不嘉也。新添楚词赘説曰:吕望、周公亲相武王,率师以伐纣,心非不同也。师至河上,甚雨疾雷,周公引军而止之。太公曰:君何不驰也?周公曰:天时不顺,龟燋不兆,占筮不吉,妖而不祥,星变又凶,何可驰也?故曰叔且不嘉】何亲揆发足周之命以咨嗟【王逸曰:揆,度也。言周公于孟津,揆度天命,发足还师而归。当此之时,周公之命令已行,天下百姓咨嗟叹而美之也。周少隐曰:言周公何为始亲揆度天命,以告武王,发而卒乃足成周之命?令已杀商受,旦又咨嗟自叹耶?夫汤放桀,武王伐纣,其事一也。孔子之论韶武,独以武为未尽善,而不及汤,岂非汤尝引过自咎,以予有慙徳且恐来世以台为口实?则所以杜百世之乱者,犹未忘也。武王独未有一言及此,周公所以不嘉,岂无其意哉?周公之于纣,则君也;于武王,则亲也。周公岂固循爱亲之私心,而灭君臣之大义哉?为天下计也。至于足周伐商之命,而终于克商者,乃以是耳。原之言有及于此,因疑以问之,亦足以见其能明周公之心矣】对颈纣黄钺【蔡曰:史记·周本纪:武王以黄钺斩纣头,悬之太白之旗】旦孰喜之?民父有厘,嗟以美之【韩曰:周公虽幸武王应天顺人,敛福锡命,而咨嗟之词虽美之,而实戒之也。考之《周书》,其详可得而推矣】
译答:象并不敬爱兄长,却放纵自己谋害他;圣人难道会因此发怒吗?舜后来仍继承并延续对弟弟的爱。蔡说:“龚”与“恭”同,是肃敬;“奋”一作“肆”。瞽叟和象曾谋划杀舜,让舜修整粮仓,瞽叟便焚烧粮仓;又让舜淘井,并从上面填埋他,但舜设法逃脱。《孟子·万章》说,仁人对于弟弟不隐藏怒气、不积存怨恨,只是亲近爱护他;亲近他是希望他尊贵,爱护他是希望他富有,于是把有庳封给他,使他富贵。韩说:象虽然放纵地谋害舜,舜却不把怒气藏在心里,反而把有庳封给他,以延续对他的爱。问:成汤向东巡行到有莘国,究竟走到了哪里?为什么还要向那里求取小臣伊尹,却因此得到贤善的妃子?王逸说:有莘是国名;爰是于、到;极是到达。汤向东巡狩到有莘国,借此结成婚姻。小臣指伊尹。汤向有莘氏求取伊尹,因而得到贤善的妃子,作为内辅。答:有莘国有美玉般的女子,汤巡行到那里便得到了她;她入宫后能够与汤和谐相合,对外又辅佐他的德政。伊尹明明知道她不是妃子,汤又知道伊尹是贤臣,为什么还会把二者混同而不辨识呢?韩说:汤东巡狩得到有莘氏的女子,确有其事;但说他求取小臣而得到贤妃,则不应这样解释。问:水边的树木中得到那个小孩子,为什么还要厌恶他,把他作为有莘氏女子的陪嫁呢?王逸说:小子指伊尹,“媵”是陪送出嫁。伊尹的母亲怀孕时梦见神女告诉她:“白色灶中生出青蛙,赶紧离开,不要回头;不要停留在这里。”她第二天看见臼中水涌出,便向东逃走,回头看自己的村邑,已经全被大水淹没。她因此溺死,化为空桑树林。水退之后,有个小孩在水边啼哭,被人收养;长大后有特殊才能。有莘氏厌恶伊尹从树中出生,便把他作为陪嫁送给女子。答:怎么能说他从树木中出生,又因母亲化为树木而获得圣明呢?把木中蠹虫的鸣叫说成善,也用诡妄之说混淆正理;难道整个城邑都沉没之后,伊尹才出生吗?谁来解释那个梦呢?蔡说:“蝎”是木中的蛀虫,也可读作许竭切;“喙”是口;“垫”是淹没;“译”是传达言语。韩说:这段回答的意思并非承认这种说法,而是认为这种说法不对:如果把伊尹说成木中蠹虫,便是扰乱圣贤;用诡说损害正理,也没有“整个城邑沉没而伊尹出生”这回事。问:商汤从重泉出来,究竟犯了什么罪过?他不能忍受众人的心愿而讨伐帝王,又是谁先挑起了这场争端?王逸说:重泉是地名。桀把汤囚禁在重泉,却又把他释放出来,这难道不是用法不慎吗?帝指桀。汤不能违背众人的心愿,所以讨伐桀;是谁使桀先来挑衅汤呢?蔡说:“挑”是招呼、挑动,也可解释为扰乱。答:汤的行为与桀不同,所以桀把他囚禁在重泉;桀违背暴虐之道而树立刑法,实际上是由他的罪恶招致了汤的德行反抗。桀以军队发怒,割除癸的暴政;是桀先挑起仇争,汤才讨伐他。蔡说:重读作传容切;重泉是左冯翊的地名。《史记》说桀不修德,把汤召来囚禁在夏台。韩说:汤的行为与桀不同,所以桀囚禁汤;汤顺从众人的愿望讨伐夏,桀实际上是自己开启了这场战争,并非汤忍心主动为之。问:防备黎明时争着践履盟约,为什么要践行我所约定的日期?【王逸说:这是说武王想讨伐纣,纣派胶鬲察看武王的军队。胶鬲问:“打算哪一天到达殷都?”武王说:“甲子日。”胶鬲回去报告纣王。当时天降大雨,道路难行,武王昼夜赶路。有人劝说:“雨太大了,将士很辛苦,请暂且休息。”武王说:“我已答应胶鬲甲子日到达殷都,如今他已经报告纣王;若甲子日不到,纣王一定会杀他,所以我不敢休息,是想救这位贤人的性命。”于是武王在甲子日早晨诛杀纣王,没有误期。蔡说:“鼂”与“朝”相同。《诗经》说“在清明的早晨”,《尚书·牧誓》说“甲子日天将破晓时,武王早晨到达商郊牧野,于是宣誓”。】苍鹰成群飞翔,是谁使它们聚集起来的?【王逸说:苍鸟就是鹰。萃,是聚集。意思是武王讨伐纣时,将帅勇猛如群鹰飞翔,是谁使武王把他们聚集起来的呢?《诗经》说:“这是太师尚父,像鹰一样奋扬”,说的就是这件事。】答:胶鬲临近黎明时冒雨赶路,践行约期;捧着盆水去救火灼之患,以仁德兴起大业而完成;跟随如鹰一般的将士,大家共同得到役使,聚集在一起。问:武王到达并攻击纣王自身,叔旦为什么不认为这是美好的?【王逸说:旦,是周公的名字。嘉,是美好。武王刚到孟津时,八百诸侯不约而同地到来,都说纣王可以讨伐。白鱼跃入武王的船中,群臣都说这是吉兆。周公说:“即使是吉兆,也不要把它当作值得庆贺的事。”所以说“叔旦不嘉”。《新添楚词赘说》说:吕望、周公亲自辅佐武王,率军讨伐纣王,内心并非不同。军队到达黄河边时,暴雨猛烈、雷声震动,周公引军停下。太公说:“您为什么不快走?”周公说:“天时不顺,龟甲烧焦而没有征兆,占筮不吉,出现妖异而不祥,星象变化又凶险,怎么可以快走呢?”所以说“叔旦不嘉”。】为什么亲自揣度天命,迈步发动军队,终于完成周的使命而发出感叹?【王逸说:揆,是揣度。意思是周公在孟津揣度天命,迈步返回,带军归来。当时周公的命令已经实行,天下百姓感叹赞美他。周少隐说:意思是周公为什么一开始要亲自揣度天命,告诉武王,发动军队后最终完成周的使命?难道命令已经诛杀商纣,周公旦还要叹息自伤吗?商汤放逐夏桀,武王讨伐商纣,事情是相同的。孔子评论《韶》《武》,唯独说《武》未尽善美,却不提商汤,难道不是因为商汤曾经引咎自责,说自己有惭愧的德行,又担心后世把自己作为借口吗?】这样做,正是为了杜绝百代之后的祸乱,仍然没有忘记这一点。武王却没有单独说到这里,周公之所以不认为这值得赞美,难道没有他的用意吗?周公对于纣王来说,是臣子;对于武王来说,是亲人。周公难道会固守爱护亲人的私心,而毁灭君臣之间的大义吗?这是为天下作打算。至于使周完成讨伐商的使命,最终终于灭商,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屈原的话涉及了这一点,于是带着疑问来发问,也足以看出他能够明白周公的心意。答:颈项被纣王斩下,黄钺砍断了头颅。【蔡说:《史记·周本纪》记载,武王用黄钺斩下纣王的头,悬挂在太白旗上。】周旦究竟为此感到喜悦吗?百姓的父亲获得福祉,感叹着赞美这件事。【韩说:周公虽然庆幸武王顺应天意、顺从民心,收聚福泽、承受天命,但这些感叹赞美的话,实际上也是在告诫武王。考察《周书》,其中的详细意义可以推知。】
问授殷天下,其位安施【王逸曰:言天地始授殷家以天下,其王徳位安所施用乎?善施若汤也】反成乃亡,其罪伊何【王逸曰:言殷王位已成,反覆亡之,其罪惟何乎?罪若纣也】对位庸庇民仁克涖之纣淫以害师殛圯之【韩曰:谓武王之仁足以庇民,而纣之不道众所共弃也。蔡曰:圮,部鄙切,毁也】问争遣伐器何以行之【王逸曰:伐器,攻伐之器也。言武王伐纣,发遣干戈攻伐之器,争先在前,独何以行之乎】并驱击翼何以将之【王逸曰:言武王三军乐战,并载驰载驱,赴敌争先,前歌后舞,鳬藻讙呼,奋击独何以将率之也。蔡曰:太公六韬曰:翼其两傍,疾击其后击翼,葢兵法也。鳬藻讙呼,一作如鸟噪呼】对咸逭厥死,争徂器之翼,鼓颠御讙,舞靡之【韩曰:谓天下咸避虐政,而干戈攻伐之器皆争先而行,前歌后舞,鳬藻讙呼,奋击其翼而不自知也。蔡曰:逭,胡玩切,逃也。讙,一本作谁】问昭后成游南土爰底【王逸曰:爰,于也;厎,至也。言昭王背成王之制而出游南,至于楚,楚人沉之而遂不还也】厥利惟何而逢彼白雉【王逸曰:厥,其也;逢,迎也。言昭王南游,何以利于楚乎?此为越裳氏献白雉,昭王徳不能致,欲亲往逢迎之乎】对水濵翫昭荆陷弑之【蔡曰:昭谓周昭王也。左氏传僖公四年,齐侯伐楚,管仲曰:昭王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楚子曰:昭王之不复,君其问诸水濵。注:昭王,成王之孙,南巡至于楚,楚人以胶船载之,渉汉,船坏而溺。史记:昭王之时,王道微缺,南巡不返,卒于江上,其卒不赴告,讳之也】缪迓越裳畴肯雉之【蔡曰:后汉书,交趾之南有越裳国,周公居摄,越裳重译而献白雉,昭王不顾其徳,不能致,乃南廵狩,欲亲迓越裳而求白雉焉】问穆王巧挴【蔡曰:穆,谓周穆王也。挴,亡改切,其字从手。扬雄《方言》:贪也。集韵:悔母罪切,慙也。挴,母海切,贪也。诸本作梅,释文:每磊切,其字从木,传冩误耳】夫何为周流【王逸曰:挴,贪也。言穆王乃巧于辞令,贪好攻伐逺征犬戎,得四白狼四曰鹿。自是后,夷狄不至,诸侯不朝。穆乃更巧调,周流而往説之,欲以怀来也】环理天下,夫何索求【王逸曰:环,旅也。言王者当修道徳以来四方,穆王何为乃周旋天下而求索之乎】对穆懵祈招【蔡曰:懵,母亘切,不明也。招,常摇切,又音招。逸诗篇名,祈父,周之司马,世掌甲兵之职,招其名也。左氏传昭公十二年,穆王欲肆其志,周行天下,将必有车辙马迹焉。祭公谋父作祈招之诗,以止王心,是以获没于祗宫】猖洋以游,轮行九野,惟怪之谋【蔡曰:史记,穆王得▯温骊骅駵騄耳之驷,西巡狩,乐而忘归】胡绐娯载胜之兽,觞瑶池以迭謡【蔡曰:绐,徒恺切,欺也。载,音戴,礼记载与戴同。山海经,西王母状如人,豹尾蓬头,载胜善啸,居洵水之涯。前汉司马相如大人赋:吾乃今日观西王母,暠然白首,载胜而穴处兮。注:胜,妇人首饰也。穆天子传,天子见西王母,觞于瑶池之上,西王母为王謡曰: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理修达,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天子答曰:予归东土,和治诸夏,万民平均,吾顾见汝,此所谓之迭谣也。韩曰:按列子,载穆王肆意逺游,命驾八骏之乘,驰驱千里,至于巨搜氏,乃献白鹄之血以饮王,具牛马之湩以洗王之足,遂宿于昆仑之阿,观黄帝之宫,遂賔于西王母,觞于瑶池之上,西王母为王謡,王和之,其词哀马,此对问之所交讥也】问妖夫曳衒何号乎市【王逸曰:妖怪也,号呼也。昔周幽王前世有童謡曰:「檿弧箕服,实亡周国。」后有夫妇卖是器以为妖怪,执而曳戮之于市也】周幽谁诛焉得夫襃姒【蔡曰:襃姒,周幽王后也。史记周本纪:昔夏之衰,有二神龙止于夏庭而言曰:「余襃之二君也。」夏帝卜请其漦而藏之,于是龙亡而漦在,椟而去之。传至三代,莫敢发。至厉王之末,发而观之,漦流于庭,化为▯鼋以入王宫。后宫童妾既齓而遭之,既笄而孕,无夫而生子,惧而弃之。宣王之时,童女謡曰:「檿弧箕服,实亡周国。」于是闻之,有夫妇卖是器者,使执而戮之,逃于道而见乡者后宫童妾所弃妖子,哀而收之,亡犇于襃。襃人有罪,请入童妾所弃女子者于王以赎罪,是为襃姒。王见而爱之,生子伯服,竟废申后,以襃姒为后。后西夷犬戎遂杀幽王骊山下】
译问:上天最初把天下授予殷家时,殷王的德位究竟施用在哪里?后来既已成就,反而灭亡了,他的罪过究竟是什么?【王逸说:天地使殷家取得王位时,它的王德和王位施用在什么地方呢?应当像商汤那样善于施行。殷王的王位已经成就,却反过来使它灭亡,他的罪过究竟是什么呢?罪过就像纣王那样。】答:王位的功用在于庇护百姓,仁德足以临御他们;纣王淫乱无道,因此被众人共同抛弃、毁灭。【韩说:这是说武王的仁德足以庇护百姓,而纣王不行正道,为众人共同弃绝。蔡说:“圯”读作部鄙切,意为毁坏。】问:争相遣发的攻伐兵器,凭什么向前推进?并驾齐驱,攻击敌军两翼,又凭什么率领它们?【王逸说:伐器就是攻伐的兵器。意思是武王讨伐纣王,发动干戈等攻伐兵器,争先恐后地向前,究竟凭什么使它们前进呢?武王的三军乐于作战,一同奔驰赶赴敌阵,争着向前,前面歌唱、后面起舞,像野鸭浮游一样欢呼,奋力攻击敌军,又凭什么率领他们呢?蔡说:《太公六韬》说:“布置在两旁,迅速攻击后方。”攻击两翼,大概是兵法。“鳬藻讙呼”一作“如鸟噪呼”。】答:天下人都逃避暴虐的统治,攻伐的兵器争先向前;战鼓震动,驾车者欢呼,军队起舞而进攻。【韩说:这是说天下人都逃避暴政,干戈等攻伐兵器也都争先前进,前面歌唱、后面起舞,像野鸭一样喧呼,奋力攻击敌军两翼而不自知。蔡说:“逭”读作胡玩切,意为逃跑。“讙”一本作“谁”。】问:周昭王后来成游南方,到达哪里?他的利益究竟是什么,竟去迎接那白雉?【王逸说:爰,是于;厎,是到达。意思是昭王违背成王的制度,出游南方,到达楚国,楚人把他沉入水中,于是没有回来。厥,是其;逢,是迎接。意思是昭王南游,对楚国有什么好处呢?难道是因为越裳氏进献白雉,昭王的德行不能使它前来,所以想亲自去迎接它吗?】答:昭王在水边游玩,楚人使他陷没并杀害了他;他荒谬地想迎接越裳,究竟有谁肯为他取得白雉?【蔡说:昭,是周昭王。《左氏传·僖公四年》记载,齐侯讨伐楚国,管仲说:“昭王南征而没有回来,我要追问这件事。”楚子说:“昭王没有回来,您还是到水边去问吧。”注说:昭王是成王的孙子,南巡到楚国,楚人用胶粘的船载他渡汉水,船坏后他溺死。《史记》说:昭王时,王道渐渐衰微,南巡而没有返回,最终死在江上;他的死没有报告,是为了避讳。】“后汉书”记载,交趾以南有越裳国,周公摄政时,越裳经过多重翻译进献白雉。昭王不顾念自己的德行不能使白雉到来,于是南巡,想亲自迎接越裳而求取白雉。】问:周穆王为什么巧于辞令,竟然四处周游?环行天下,又究竟寻求什么?【蔡说:穆,是周穆王。挴读作亡改切,字从手。扬雄《方言》说是贪;《集韵》说读作悔母罪切,意为惭愧;又读作母海切,意为贪。各本写作“梅”,《释文》说读作每磊切,字从木,这是传写错误。王逸说:挴是贪。穆王巧于辞令,贪恋攻伐,远征犬戎,得到四只白狼和四头白鹿。从此以后,夷狄不再来朝,诸侯也不来朝见。穆王于是又巧于调说,四处周游去劝说他们,想安抚招来他们。环,是周游。意思是君王应当修养道德来招徕四方,穆王为什么反而周游天下去寻求呢?】答:穆王昏昧而作《祈招》,放纵远游,车轮行遍九州,只是谋求怪异之事;为什么欺骗并娱乐自己,记载那善胜的野兽,在瑶池举杯而轮流歌唱?【蔡说:懵读作母亘切,意为不明。招读作常摇切,也读作招。这是逸诗的篇名。“祈父”是周的司马,世代掌管兵甲,“招”是他的名字。《左氏传·昭公十二年》说,穆王想放纵自己的志愿,周游天下,必定到处留下车辙马迹。祭公谋父作《祈招》诗来制止穆王的心志,因此得以终老于祗宫。】《史记》说,穆王得到骅骝、騄耳等八匹骏马,向西巡狩,快乐得忘了回来。所谓“绐”,是欺骗;“载”与“戴”相同。《山海经》说,西王母形状像人,有豹尾、蓬乱的头发,头戴首饰,善于长啸,居住在泑水岸边。《前汉书·司马相如〈大人赋〉》说:“我今天才看到西王母,白发皓然,头戴首饰而住在洞穴中。”注说,胜是妇女的头饰。《穆天子传》说,天子见西王母,在瑶池上设宴;西王母为天子歌唱:“白云在天上,山陵自然出现;道路修治通达,山川把它们间隔开来。愿您不要死去,还能再来。”天子回答说:“我回到东方的土地,和谐治理诸夏,使万民平等;我还要回头看见您。”这就是所谓轮流歌唱。】韩说:按照《列子》,穆王纵情远游,命人驾八骏所乘之车,奔驰千里,到达巨搜氏。巨搜氏进献白鹄的血给穆王饮用,又准备牛马的乳汁给他洗脚。于是穆王住在昆仑山的山麓,观看黄帝的宫殿,后来又以宾客身份到西王母那里,在瑶池上设宴。西王母为穆王歌唱,穆王应和她,歌词哀伤。这正是这里问答中相互讥刺的地方。】问:那个妖人拖着东西在集市上叫卖,究竟在叫什么?周幽王是谁杀死的,怎么会得到褒姒?【王逸说:妖,是怪异;号,是呼喊。过去周幽王的前代有童谣说:“山桑木弓,箕木箭袋,实际上会使周国灭亡。”后来有夫妻卖这种器物,人们把它视为妖怪,捉住他们,拖到集市上杀掉。褒姒是周幽王的王后。《史记·周本纪》说:夏朝衰亡时,有两条神龙停在夏王庭院,说:“我们是褒国的两位君主。”夏帝占卜,想请求留下龙的唾沫并收藏起来。神龙离去后,唾沫还在,夏帝把它封在匣中收藏。从此传了三代,没有人敢打开。到周厉王末年,打开观看,唾沫流到庭院,化为黑色大鳖,进入王宫。后宫有个童妾刚刚换牙,遇到它后怀孕,没有丈夫却生下孩子,害怕而把孩子丢弃。周宣王时,童女歌谣说:“山桑木弓,箕木箭袋,实际上会使周国灭亡。”于是有人听说后,便把卖这种器物的夫妻捉来杀掉。他们逃到路上,遇见乡人丢弃的后宫童妾所生的妖子,怜悯而收养他,逃往褒地。褒人犯罪,请把后宫童妾丢弃的女子献给周王以赎罪,这就是褒姒。周王见到她后宠爱她,她生下伯服,最终废掉申后,立褒姒为后。后来西方夷族犬戎在骊山下杀死幽王。】
对孺贼厥诜,爰檿其弧【蔡曰:檿,于箪切,山桑木也;弧,音胡,木弓也】幽祸挐以夸【蔡曰:幽,谓幽王也;挐,女居切,牵引也】惮襃以渔滛,嗜薎杀【薎,莫结反】谏尸谤屠,孰鳞漦以徴【蔡曰:漦,音痴,龙吐沬也】而化鼋是辜【蔡曰:鼋,鱼袁切,似鼈而大;事详见《史记·周本纪》。韩曰:对问之意,葢罪幽王滛刑嗜杀以自取灭亡,未可尽归之于妖夫化鼋之徴也。鼋似鼈而大】问天命反侧,何罚?何佑【王逸曰:言天地神明降与人之命,反侧无常,善者佑之,恶者罚之】对天邈以防人厶以离【蔡曰:厶音私,説文:奸衺也。韩非子曰:仓颉造字,自营为厶,通作私。一本作么,伊尧切,小也。厶当作幺】胡克合厥道而诘彼尤违?问齐桓九防卒然身杀【王逸曰:言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任竖刁、易牙,子孙相杀,虫流出尸,一人之身,一善一恶,天命无常,罚佑之不常也】对桓号其大任属以傲幸良以九合逮孽而怀【韩曰:谓齐桓九合诸侯震而矜之叛者九国卒至见杀非犬道之无常亦其自取然也。蔡曰:《论语》孔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九合之説,《国语》兵车之防六乗车之防三;《史记》兵车之防三乘车之防六;《谷梁传》衣裳之防十有一。范▯注:荘公十三年防北杏,十四、十五年防鄄,十六年、二十七年防幽,僖公元年防柽,二年防贯,三年防阳谷,五年防首戴,七年防▯母,九年防葵丘,凡十一防,不取北杏及阳谷为有九也。孙明复尊王发防,桓公之防十有五,范▯所言之外,僖公八年防洮,十三年防防,十五年防牡丘,十六年防淮是也。孔子止言其九者,盖十三年防北杏,桓始围伯,其功未见;十四年防鄄,又是伐宋;诸侯防洮、防防、防牡丘、防淮皆有兵车也,故止言其防之盛者九焉】问彼王纣之躬,孰使乱惑【王逸曰:惑妲巳也】何恶辅弼谗谄是服【王逸曰:服事也。言纣恶辅弼不用忠直之言,而専用谗谄之人也】对纣无谁使惑,惟志为首,逆图倒视,辅谗以僇宠【诸本多无僇字】问比干何逆而抑沈之【王逸曰:比干圣人,纣诸父也,谏纣,纣怒,乃杀之,割其心也】雷开何顺而赐封之【王逸曰:雷开佞臣也,阿顺于纣,乃赐之金玉而封之也○或作而赐封之金】对干异召死【蔡曰:刘向《新序》纣作炮烙之刑,比干曰:“主暴不谏,非忠臣也;畏死不言,非勇士也。见过则谏,不用则死,忠之至也。”遂谏三日不去朝,纣囚而杀之。《史记·殷本纪》纣愈滛乱,比干曰:“为人臣者,不得不以死争。”廼强谏,纣怒曰:“吾闻圣人,人之心有七窍。”剖比干以观其心】雷济克后【韩曰:谓纣自惑乱,弃贤用谗,比干谏而死,雷开佞而用也】问何圣人之一徳卒其异方【王逸曰:圣人谓文王也。卒,终也。言文王仁圣,能纯一其徳,则天下异方终皆归之也】梅伯受醢,箕子佯狂【王逸曰:梅伯,纣诸侯也。言梅伯忠直而数谏纣,纣怒乃杀之,葅醢其身。箕子晃之,则被发佯狂也。蔡曰:梅,音凂。纣诸侯号。醢,音海,肉醤】对文徳迈以被芮鞫顺道【韩曰:谓文王之德纯一,虞芮质厥成而天下无异志也。蔡曰:文谓文王也,芮如锐切,谓虞芮也。鞫居六切,说文:穷理罪人也。诗大雅绵之八章:虞芮质厥成。注:虞芮之君争田久而不平,乃相谓曰:西伯仁人也,曷往质焉。乃相与朝周,入其境则畊者譲畔,行者让路;入其邑,男女异路,班白不持挈;入其朝,士让为大夫,大夫让为卿。二国之君感而相谓曰:我等小人,不可以履君子之庭,乃相让以其所争为闻田而退。天下闻而归者四十余国】醢梅奴箕【蔡曰:淮南子淑真训:桀纣燔生人辜,谏者醢;▯侯之女葅,梅伯之骸。史记:纣为滛泆,箕子谏不聴,乃被髪佯狂为奴,遂隠而鼓琴以自悲】忠咸丧以丑厚【韩曰:此两语疑当与前纣谗谄是服事文理相属对,亦随问意耳】问稷维元子帝何笃之【王逸曰:元,大也;帝,谓天帝也;笃,厚也。言后稷之母姜嫄出见大人之迹,怪而履之,遂有娠而生后稷。后稷生而仁贤,天帝独何以厚之乎?蔡曰:笃一作竺,《尔雅》:竺,厚也,与笃同】投之于冰上,鸟何燠之【王逸曰:投,弃也;燠,温也。言姜嫄以后稷无父而生,弃之于冰上,有鸟以翼覆荐温之,以为神,乃取而养之。《诗》曰:诞寘之寒冰,鸟覆翼之。蔡曰:燠音郁,热也】
译答:幼童盗取那弓箭,并把山桑木制成弓;幽王的灾祸由此牵引而来,反而夸耀自己;他宠爱褒姒而纵情淫乱,嗜好杀戮,杀害进谏者,屠戮诽谤者。是谁把龙的唾沫作为征兆,使它化成大鳖,成为这场罪祸的根源?【蔡说:“檿”读作于箪切,是山桑木;“弧”读作胡,是木弓。“幽”指幽王;“挐”读作女居切,意为牵引。“漦”读作痴,是龙吐出的唾沫。“鼋”读作鱼袁切,像鳖而大。事情详见《史记·周本纪》。韩说:这段问答的意思,大概是说幽王纵情滥刑、嗜好杀戮,自己招致灭亡,不能把一切都归罪于妖人和大鳖出现的征兆。】问:天命反复无常,为什么降罚?为什么又给予佑助?【王逸说:天地神明把命运降给人,反复无常;善人得到佑助,恶人受到惩罚。】答:上天高远而与人相隔,私欲又使人离散;怎样才能使自己的道路与天道相合,并责问那些特别违背正道的人?【蔡说:“厶”读作私,《说文》说是奸邪。韩非子说,仓颉造字时,以“厶”表示自营,通作“私”。一本作“么”,读作伊尧切,意为小。“厶”疑当作“幺”。】问: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最终却突然被杀,为什么?【王逸说: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得到匡正,却任用竖刁、易牙,结果子孙互相残杀,尸体中爬出虫来。同一个人身上有善有恶,这说明天命无常,惩罚和佑助也不固定。】答:齐桓公号称功业盛大,把重任交给亲信,因骄傲而自以为受到宠幸;凭借九次会合诸侯的功业,最终却招致祸患而死。问:那纣王自身,是谁使他陷于混乱迷惑?为什么厌恶辅弼之臣,却服事谗谄之人?【韩说: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声势震动天下而骄矜自满,后来叛乱的诸侯达到九国,最终被杀,这不只是天道无常,也有他自取灭亡的原因。蔡说:《论语》中孔子说:“桓公九次会合诸侯,不用兵车。”关于九次会合,《国语》说兵车之会六次,乘车之会三次;《史记》说兵车之会三次,乘车之会六次;《谷梁传》说和平会盟十一次。范宁注:庄公十三年会于北杏,十四、十五年会于鄄,十六年、二十七年会于幽,僖公元年会于柽,二年会于贯,三年会于阳谷,五年会于首戴,七年会于宁母,九年会于葵丘,共十一次;不取北杏和阳谷,是因为这样才算九次。孙明复《尊王发微》说,桓公的会盟有十五次;除范宁所说的之外,僖公八年会于洮,十三年会于防,十五年会于牡丘,十六年会于淮。孔子只说九次,大概是因为庄公十三年会于北杏时,桓公刚开始包围诸侯,功业尚未显现;十四年会于鄄,又是为了讨伐宋国;诸侯在洮、防、牡丘、淮的会盟都有兵车,所以只说其中盛大的九次。】王逸说:纣王被妲己迷惑了。为什么厌恶辅弼之臣,却侍奉谗谄之人?服,是侍奉。这是说纣王厌恶辅弼之臣,不采用忠直的言论,专门任用进谗谄媚的人。答:纣王并不是被谁专门使得迷惑,主要是自己的心志;他违背正道,颠倒视听,听信谗言而杀戮,又把谗臣宠幸起来。【各本多没有“僇”字。】问:比干为什么被认为忤逆而受到压制、沉杀?雷开为什么顺从而得到封赏?【王逸说:比干是圣人,是纣王的诸父。他进谏纣王,纣王发怒,于是杀死他,剖取他的心。雷开是谄媚的臣子,阿谀顺从纣王,于是纣王赏给他金玉并封爵。】有的本子作“而赐封之金”。答:比干因进谏而被召来处死;雷开因顺从而得以保全并被任用。【蔡说:《刘向〈新序〉》记载,纣王设置炮烙之刑,比干说:“君主暴虐而臣子不进谏,不是忠臣;害怕死亡而不发言,不是勇士。看见过错就进谏,不被采用便去死,这是忠诚的极致。”于是他进谏三天而不离朝廷,纣王囚禁并杀死了他。《史记·殷本纪》说,纣王更加淫乱,比干说:“作为人臣,不得不以死相争。”于是强行进谏,纣王发怒说:“我听说圣人的心有七窍。”便剖开比干的胸腹来查看他的心。韩说:这是说纣王自己陷入混乱,抛弃贤人而任用谗臣;比干进谏而死,雷开谄媚而被任用。】问:为什么圣人凭借一种德行,最终使不同方向的人都归附?梅伯却受到醢刑,箕子只好假装疯狂?【王逸说:圣人指文王。卒,是最终。文王仁慈圣明,能够纯一地实行德政,所以天下各地最终都归附他。梅伯是纣王的诸侯,忠直而多次进谏纣王,纣王发怒后杀死他,把他的身体制成肉酱。箕子害怕受到牵连,于是披散头发,假装疯狂。蔡说:“梅”读作凂;纣王的诸侯名。醢读作海,是肉酱。】答:文王的德行远播,感化了虞、芮,使他们遵循正道;梅伯却被制成肉酱,箕子沦为奴隶,忠臣全都丧失,丑恶势力反而得到厚待。【韩说:文王的德行纯一,虞、芮两国的君主平息了争讼,于是天下没有异心。蔡说:文是文王,芮读作锐,指虞、芮。鞫读作居六切,按《说文》是穷究罪人的意思。《诗经·大雅·绵》第八章说:“虞、芮两国来确定争讼。”注说:虞、芮两国的君主长期争田而不能解决,便互相说:“西伯是仁人,何不到那里请他评判?”于是一起朝见周文王。进入周境,耕田的人互相让出田界,行路的人互相让路;进入城邑,男女分道而行,头发斑白的人不提携重物;进入朝廷,士人让大夫,大夫让卿。两国君主感叹并互相说:“我们是小人,不能踏入君子的庭院。”于是互相让出所争的田地,把它作为闲田而退去。天下听说后,归附文王的国家有四十多个。蔡说:《淮南子·俶真训》说,桀、纣焚烧活人,醢制进谏者;鬼侯的女儿被制成肉酱,梅伯的尸骨也被肢解。《史记》说,纣王淫乱放纵,箕子进谏而不被听从,于是披散头发,假装疯狂,成为奴隶,后来隐居起来弹琴自我悲伤。韩说:这两句疑当与前面“纣王服事谗谄”的文意相连,也只是顺着问题回答。】问:后稷是大始祖,上天为什么特别厚待他?把他丢在冰上,鸟为什么又温暖他?【王逸说:元,是大;帝,指天帝;笃,是厚待。后稷的母亲姜嫄外出看见巨人的脚印,觉得奇怪而踩上去,于是怀孕生下后稷。后稷出生后仁慈贤能,天帝为什么唯独厚待他呢?蔡说:“笃”一作“竺”,《尔雅》说竺是厚,与笃相同。姜嫄因为后稷无父而生,把他丢在冰上,有鸟用翅膀覆盖并温暖他,把他当作神异之物,于是取回抚养。《诗经》说:“把他放在寒冰上,鸟儿用翅膀覆盖他。”燠读作郁,意为热。】
对弃灵而功笃,胡爽焉【蔡曰:弃后稷,名《诗·生民》篇。厥初生民,时惟姜嫄。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无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载震载肃,载生载育。时维后稷。诞弥厥月,先生如达。以赫厥灵,上帝不宁,不康禋祀,居然生子。诞寘之隘巷,牛羊腓字之。诞寘之平林,防伐平林。诞寘之寒冰,鸟覆翼之。鸟乃去矣,后稷呱矣。《史记·周本记后稷其母有邰氏曰姜嫄,为帝喾妃,出野见臣人迹,心忻然説,欲践之。践之而身动,如孕者居期而生子,以为不祥,初欲弃之,因名曰弃】翼冰以炎,盍崇长焉?问何冯夷挟矢殊能将之【王逸曰:冯,大挟持也。言后稷长持大强弓挟箭矢,桀然有殊异将相之文才。洪兴祖曰:此与下文相属,冯如上父冯珧之冯,言武王多材多艺,能冯弓挟矢而将之以殊能者,武王也。子厚引诗以对承逸之误也】既惊帝切激,何逢长之【王逸口帝谓纣也。言武王能奉承后稷之业,致天罚加诛于纣,切激而数其过。何逢,后世继嗣之长也。○切一本作功】对既岐既嶷【蔡曰:嶷,一作防,鱼力切。诗“克歧克嶷”,小儿有知识之貌】冝庸将焉?纣凶以啓,武绍尚焉【韩曰:谓纣有凶徳,武王能绍后稷之业也】问伯昌号衰,秉鞭作牧【王逸曰:伯昌谓文王也,秉,执也,鞭以喻政,言纣号令既衰,文王执鞭持政,为雍州之牧也】何令彻彼岐社,命有殷之国【王逸曰:彻,坏也,社,土地之主也,言武王既诛纣,令坏邠岐之社,言已受天命而有殷国,徙以为天下大社也】对伯鞭于西【蔡曰:尚书西伯戡黎正义曰:西伯文王也,时国于岐,封为雍州伯,国在西,故曰西伯。史记殷纪:纣以西伯为三公,赐弓矢斧钺,使得专政伐】化江汉浒【蔡曰:浒音虎,説文水厓也,诗汉广篇:文王之道被于南国,美化行乎江汉之域】易岐社以太【蔡曰:太音防,岐在右扶风美阳中水乡,礼记曰:王为羣姓立社曰太社,岐尝有社矣,至武王诛纣然后能易岐社以为太社,因岐山以名太,王自▯徙焉】国之命以祚武【韩曰:谓文王之秉政化行乎江汉之国,易岐社以正天命也】问迁藏就岐何能依【王逸曰:言文王始与百姓徙其寳藏来就岐下,何能使其民依倚而随之也】对逾梁橐囊羶仁蚁萃【韩曰:谓民归文王如蚁慕羶也。蔡曰:诗公刘篇,廼积廼仓,廼裹糇粮,于槖于囊。孟子梁恵王篇:昔者太王居邠,狄人侵之,事之以皮币犬马珠玉,不得免焉。邠人曰:仁人也,不可失也。从之者如归市。严有翼曰:公刘之居邠也,居之有积仓,行者有裹粮。至太王为狄人所侵,去邠逾梁山,邑于岐山之下居焉,则迁藏就岐,乃王迹之所化也。故归市之众如蚁之慕羶也。庄子徐无▯篇:蚁慕羊肉,羊肉羶也】问殷有惑妇何所讥【王逸曰:惑妇谓妲已也,讥谏也。言妲已惑误于纣,不可复讥谏也】对妲灭淫商痡民以亟去【蔡曰:妲,丹达切,纣妃妲已也。痡,音敷,又普呉切,病也。亟,讫力切,疾也。《国语》:殷辛伐有苏,有苏氏以妲已女焉。殷辛惑之,毒痡四海,故民皆亟去】问:受赐兹醢,西伯上告【王逸曰:兹,此也。西伯,文王也。言纣醢梅伯以赐诸侯,文王受之以祭,告语于上天也】何亲就上帝罚,殷之命以不救【王逸曰:上帝,谓天帝也。言天帝亲致纣之罪罚,故殷之命不可复救也。一作上帝之罚】对肉梅以颁乌不台诉【蔡曰:乌恐作曷台音怡我也。史记·殷本纪:纣醢九侯,并脯鄂侯。西伯闻之,窃叹。纣囚西伯羑里。淮南子·俶真训:纣醢九侯之女,葅梅伯之骸】孰盈癸恶兵躬殄祀【蔡曰:癸疑当作纣。按此正言纣事,而云癸恶,恐传冩误也。韩曰:谓纣▯梅伯以赐诸侯,西伯所以诉于天,此天所以亲致纣之罚,故殷之命至于絶而不续也。珍与▯▯同】问师望在肆昌何志【王逸曰:师望谓太公也,昌文王名也,言太公在市肆而屠,文王何以志知之乎?○志一作识】鼓刀扬声,后何喜【王逸曰:后谓文王也,言吕望鼔刀在列肆,文王亲往问之,吕望对曰:下屠屠牛,上屠屠国,文王喜,载与俱归也。蔡曰:识音志,记也,一作志。喜恊音去声,悦也】
译答:弃就是后稷,他的功业深厚,为什么会有什么过失呢?鸟儿在冰上用翅膀温暖他,为什么不崇尚并使他成长呢?【蔡说:弃是后稷的名字。《诗经·生民》说:“最初生育人民的,是姜嫄。她怎样生育人民?能够洁净地祭祀,以求不至于没有儿子。她踩到上帝脚拇指的足迹而心生欢喜,神灵给予凭借,降临于她,于是怀孕、恭敬,生下并养育了孩子,这就是后稷。怀胎满月,第一次生产就像排出羊羔一样顺利。因为这件事太神异,上帝心中不安,不再安然享受祭祀,竟然生下一个孩子。把他丢在狭窄的巷子里,牛羊用腿保护并养育他;把他丢在平坦的树林中,砍伐者避开平林;把他丢在寒冰上,鸟儿用翅膀覆盖他。鸟儿后来离开,后稷便哇哇哭泣。”《史记·周本纪》说,后稷的母亲是有邰氏的姜嫄,是帝喾的妃子。她出野外看见巨人的脚印,心里欣喜,想踩上去;踩上去后身体震动,像怀孕一样,足月生下孩子。她认为这是不祥,起初想把他丢掉,因此取名叫弃。】问:为什么冯夷挟持弓箭,特别有才能而能率领它们?既然惊动上帝,激切地数说他的罪过,为什么又使后世继承者得以长久?【王逸说:冯,是大;意思是后稷长大后持大弓、挟箭,显然具有非凡的将帅才干。洪兴祖说:这句与下文相连。“冯”如“冯珧”的“冯”,意思是武王多才多艺,能够张弓挟箭,以非凡才能统率军队;这里说的是武王。柳子厚引用诗句来回答,是承接王逸的错误解释。王逸说“帝”指纣王:武王能够承继后稷的功业,使上天降罚诛杀纣王,激切地一一数说他的罪过。“何逢”是后世继嗣得以长久。】“切”一本作“功”。答:既然他聪慧有才识,难道不应当任用他来统领吗?纣王凶暴而开启祸端,武王承继并发扬了后稷的事业。【蔡说:“嶷”一作“防”,读作鱼力切。《诗经》说“既聪慧又有才识”,是形容儿童有知识的样子。韩说:这是说纣王具有凶恶的德行,而武王能够继承后稷的事业。】问:伯昌的号令衰微,手持鞭子治理牧民;为什么命令拆毁岐地的社,又使殷国的天命归于自己?【王逸说:伯昌指文王。秉,是拿;鞭子比喻政令。意思是纣王的号令已经衰微,文王手持政鞭掌握政权,做雍州的牧伯。彻,是毁坏;社,是土地神。意思是武王诛杀纣王后,命令毁坏邠、岐的社,表示自己已经承受天命而拥有殷国,把它迁来作为天下的大社。】答:伯昌在西方执掌政鞭,教化施行于江汉水边;改变岐地的社,使它成为太社,把国家的天命转给武王。问:迁移宝藏而归向岐地,凭什么能够使百姓依附跟随?【蔡说:《尚书·西伯戡黎》的正义说,西伯是文王。当时文王建国于岐,被封为雍州伯,国在西方,所以称西伯。《史记·殷本纪》说,纣王任西伯为三公,赐给他弓、箭、斧、钺,使他能够专门掌政和征伐。文王的教化施行于江汉地区。“浒”读作虎,是水边。《诗经·汉广》说,文王之道施及南国,美好的教化流行于江汉一带。改变岐社为太社。“太”读作防。岐地在右扶风美阳县中水乡。《礼记》说,天子为百姓设立的社称为太社。岐地原来已有社,到武王诛纣后,才把岐社改为太社;因岐山命名为太社,天子于是从镐迁到这里。韩说:这是说文王掌政,教化流行于江汉诸国;把岐社改为太社,以正定天命。】答:越过梁山,背着装粮的袋子,怀着仁德;百姓像蚂蚁聚集趋向腥膻一样归附他。【韩说:这是说百姓归附文王,如同蚂蚁贪慕腥膻。蔡说:《诗经·公刘》说:“于是积聚,于是筑仓;于是包裹干粮,装在袋子里。”《孟子·梁惠王》说:“从前太王居住在邠地,狄人侵犯他,用皮币、犬马、珠玉侍奉他们,却不能免除祸患。邠人说:‘这是仁人,不能失去他。’跟随他的人多得像赶集一样。”严有翼说:公刘居住在邠地时,居住的人有积粮,出行的人有包裹的粮食。后来太王被狄人侵犯,离开邠地,越过梁山,在岐山下建邑居住,于是迁移宝藏归向岐地,这是王业教化开始施行的地方。所以归附的人像蚂蚁贪慕腥膻。庄子《徐无鬼》说,蚂蚁贪慕羊肉,因为羊肉有腥膻味。】问:殷朝有迷惑君王的妇人,有什么可讥刺的?【王逸说:迷惑君王的妇人指妲己。讥,是进谏。意思是妲己迷惑、误导纣王,已经不可再用进谏来改变。】答:妲己使殷朝灭亡,淫乱而使百姓受苦,百姓因此迅速离去。【蔡说:妲读作丹达切,是纣王的妃子妲己。痡读作敷,也读作普吴切,是疾病、困苦。亟读作讫力切,是迅速。《国语》说,殷辛讨伐有苏氏,有苏氏把妲己作为女儿献给他。殷辛被她迷惑,毒害遍及四海,所以百姓都迅速逃离。】问:纣王赐下这些肉酱,西伯上告于天;为什么上帝亲自降下惩罚,使殷的天命无法挽救?【王逸说:兹,是此;西伯是文王。纣王把梅伯制成肉酱,赐给诸侯,文王接受它来祭祀,并把这件事上告于上天。上帝就是天帝。意思是天帝亲自施加纣王的罪罚,所以殷的天命无法再挽救。一本作“上帝之罚”。】答:把梅伯的肉分给诸侯,难道不可以向天诉说吗?是谁使纣王充满罪恶,以至于亲自断绝殷的祭祀?【蔡说:“乌”疑当作“曷”,“台”读作怡,是我。《史记·殷本纪》说,纣王把九侯制成肉酱,把鄂侯制成肉干。西伯听说后,暗自叹息,纣王便把西伯囚禁在羑里。《淮南子·俶真训》说,纣王把九侯的女儿制成肉酱,把梅伯的尸骨肢解。蔡说:“癸”疑当作“纣”。这里正是在说纣王的事情,却写作“癸恶”,恐怕是传写错误。韩说:纣王把梅伯制成肉酱赏赐诸侯,西伯因此向天诉说;上帝因此亲自降下纣王的惩罚,殷的天命最终断绝而不能延续。“珍”与“殄”相同。】问:师望在市肆中,文王凭什么知道他的志向?【王逸说:师望指太公;昌是文王的名字。意思是太公在市肆中做屠夫,文王凭什么知道他的志向呢?】他敲击屠刀,扬声叫卖,文王后来为什么为此高兴?【王逸说:后指文王。吕望在市肆中敲刀,文王亲自前去询问他。吕望回答说:“下等的屠夫屠牛,上等的屠夫屠国。”文王很高兴,便载着他一起回去。】蔡说:“识”读作志,是记识;一本作“志”。“喜”协韵读去声,意为喜悦。
对牙伏牛渔【蔡曰:史记齐世家,太公吕望尚者,东海上人,姓姜氏,以渔钓干西伯。西伯出猎,遇太公于渭阳。索隠引谯周曰:姓姜,名牙。战国策,太公望老妇之逐夫,朝歌之废屠。淮南子,太公之鼓刀。注:河内汲人有屠钓之困】积内以外萌岐目,厥心了眡显光【蔡曰:了,卢皎切,目眀也。眡与视同。韩曰:谓太公望隠于屠牛,渔于渭濵,有诸中而形诸外。文王以心识之。童曰:了音了,周官有眡了】奋力屠国以髀髋厥商【蔡曰:髀,音陛,又必尔切,股骨也。髋,音寛,髀上也。前汉贾谊传,屠牛坦一朝觧十二牛而芒刃不顿者,所排击剥割皆众理觧也。至于髋髀之所,非斤则斧也。注:言其骨大,故须斤斧也】问武发杀殷何所悒【王逸曰:言武王发欲诛纣,何所悁悒而不能久忍也】载尸集战何所急【王逸曰:尸,主也;集,防也。言武王伐纣,载文王木主,称太子发,急欲奉行天诛,为民除害也】对发,杀昌,逞寒民于烹,惟栗厥文考而防子以徂征【韩曰:谓武王伐殷,欲救民于虐防。中在文王,则栗栗危惧,有所不敢;在武王,则不敢不敬承文谟,以卒此武功也。故载文王木主以讨纣,有所不得已焉也。蔡曰:发,武王名也。栗,谓以栗为主也。《史记》:武王东观兵,至于盟津,为文王木主载以车中军。武王自称太子,发言奉文王以伐,不敢自专也】问伯林雉经,维其何故【王逸曰:伯,长也;林,君也。谓晋太子申生为后母骊姬所譛,遂雉经而自杀】何感天?抑□【籕文地字】夫谁畏惧【王逸曰:言骊姬谗杀申生,其寃感天;又谗逐羣公子,当复谁畏惧也】对中譛不列,防君以雉【蔡曰:左氏传,晋献公伐骊戎,骊戎男女以骊姬归,生奚齐。骊姬嬖,欲立其子,使太子居曲沃。姬谓太子曰:「君梦齐姜,必速祭之。」太子祭于曲沃,归胙于公。姬毒而献之,泣曰:「贼由太子。」太子奔新城。十二月戊申,缢于新城。《国语》:「雉经于新城之庙。」注:「雉经,头抢而悬死也。」《礼记》曰:「再拜稽首,乃卒,是以为恭世子也】胡螾讼蛲贼【蔡曰:螾音引,又音濥。螾与蚓同,蚯蚓也。螾説文云:「虫侧行者。」蛲音要,又音饶,人腹中虫】而以变天地【韩曰:以螾蛲二虫譬骊姬之譛,谓岂谗説,何以变天地也】问皇天集命惟何戒之【王逸曰:言皇天集禄命而生与王者,王者何不常畏慎而戒惧也】受礼天下,又使至代之【王逸曰:言王者既循行礼义,受天之命而王有天下矣,又何为至使他姓代之乎】对天集厥命,惟徳受之,▯怠以弃天,又祐之【韩曰:谓皇天惟相有徳以集厥命,后世子孙不能恐惧以自弃,则将祐下民而作之君,所不免也】问:初,汤臣挚,后兹承辅【王逸曰:言汤初举伊尹以为凡臣耳,后知其贤,乃以备辅翼承疑,用其谋也】何卒官汤,尊食宗绪【王逸曰:卒,终也;绪,业也。言伊尹佐汤命终,为天下尊,其先祖以王者礼乐祭祀绪业流于子孙者乎】对汤挚之合祚,以久食昧,始以昭末,克庸成绩【蔡曰:挚,伊尹名也】问勲阖梦生少离散亡【王逸曰:勲功也。阖,吴王阖庐也。梦,阖庐祖父夀梦。夀梦卒,太子诸樊立。诸樊卒,传弟余祭。余祭卒,传弟夷末。夷末太子王僚立。阖庐,诸樊之长子也,怨不得为王,少离散亡,放在外。乃使专诸刺王僚,代为吴王子孙世盛也。伍子胥为将,大有功勲也】何壮武厉能流厥严【王逸曰:壮大也。言阖庐少小离亡,何能壮大,厉其勇武,流其威也】对光徴梦祖【蔡曰:光谓呉公子光,即阖庐也。梦,莫公切,谓夀梦也。《史记·呉世家》:吴自太伯十九世至夀梦,始益大称王。夀梦卒,长子诸樊立,卒传至王僚立。公子光者,诸樊之子也,常以为光父先立,当传至光,乃隂纳勇士専诸弑僚而代立,是为吴王阖庐也】憾离以厉,彷徨激覆【蔡曰:彷,蒲黄切;徨,音皇】而勇益徳迈【韩曰:阖庐名光,夀梦之孙也。言阖庐少小被放于外,不得立,及其壮大,终能厉其武勇,以大吴国也】问彭铿斟雉帝何飨【王逸曰:彭铿,彭祖也,好和滋味,善斟雉羹,能事帝尧,帝尧美而飨食之。蔡曰:铿,丘耕切。飨,叶音香,歆也】受夀永多,夫何久长【王逸曰:言彭祖进雉羹于尧,尧飨食之以夀考,彭祖至八百歳,犹自悔其不夀,恨枕高而睡逺也。孙曰:《神仙传》彭祖,姓籛,名铿,帝颛顼之▯孙,善养性,能调鼎,进雉羹于尧,尧封于彭城,厯夏经商,至周,年七百六十七而不衰。籛音翦】对铿羹于帝,圣孰嗜味?夫死自暮,而谁飨以俾夀【韩曰:谓王逸所注为无是理也】
译答:牙隐藏在屠牛、垂钓之间;内在的才德显露于外,眼光明亮,心志清楚而光彩显现。他奋力屠戮国家,正如用大斧砍断商国的大腿和髋骨。【蔡说:《史记·齐世家》说,太公吕望是东海边的人,姓姜氏,以钓鱼谋求得到西伯。西伯出猎,在渭水北岸遇到太公。《史记索隐》引谯周说,他姓姜,名牙。《战国策》说,太公曾是被老妇赶走的丈夫,也是朝歌失意的屠夫。《淮南子》说太公曾敲击屠刀。注说,河内汲县人曾困顿于屠宰和垂钓之间。了读作卢皎切,意为眼睛明亮;眡与视相同。韩说:太公望隐身于屠牛,垂钓于渭水边,内有才德而显现于外,文王从内心识别了他。童说:了读作了,《周官》中有“眡了”。髀是股骨;髋是大腿骨上部。《前汉书·贾谊传》说,屠牛坦一天解剖十二头牛,刀刃仍不变钝,因为他所排击、剥割的地方都顺着筋骨纹理自然分解。到了髋骨、大腿骨之处,不用斧斤便不能处理。】问:武王发起兵杀伐殷商,心中有什么不安?把文王的木主载来集合军队作战,又有什么急迫?【王逸说:武王名发,想诛杀纣王,为什么内心忧闷而不能长久忍耐呢?尸,是神主;集,疑为会集。意思是武王讨伐纣王,载着文王的木主,自称太子发,急于奉行上天的诛罚,为百姓除害。】答:发起兵,是为了杀掉纣王;救百姓脱离烹煮般的虐政。他只是敬畏文王,战战兢兢,以文王之子身份出征。【韩说:武王讨伐殷商,是想把百姓从虐政中救出。想到文王,他便栗栗危惧,有所不敢;作为武王,则不敢不敬重地承继文王的谋略,以完成这场武功。所以他载着文王的木主讨伐纣王,是有不得已的缘故。蔡说:发是武王的名字。“栗”是把栗木制成木主。《史记》说,武王向东检阅军队,到达盟津,为文王制作木主,载在战车中军。武王自称太子发,说是奉文王之命讨伐,不敢自作主张。】问:伯林上吊而死,究竟是什么缘故?是什么感动了上天,还是谁使他畏惧?【王逸说:伯是长,林是君,指晋太子申生被后母骊姬进谗,于是自缢而死。“何感天”是说骊姬进谗杀害申生,他的冤屈感动了上天;她又进谗使众公子被驱逐,那么还会害怕谁呢?“□”为籀文“地”字。】答:宫中谗言不能列举,逼迫君主使太子上吊;为什么要让蚯蚓、蛲虫般的小虫互相争讼、残害,从而改变天地秩序?【蔡说:《左氏传》记载,晋献公讨伐骊戎,骊戎把骊姬作为女子送来。她生下奚齐,受到宠爱,想立自己的儿子,便让太子居住在曲沃。骊姬对太子说:“君主梦见齐姜,你一定要赶快祭祀她。”太子在曲沃祭祀,把祭肉送回献给晋献公。骊姬在祭肉中下毒后献上,哭着说:“这是太子要杀害君主。”太子逃到新城。十二月戊申日,在新城上吊。《国语》说:“在新城的宗庙自缢。”注说:“雉经,是头向下冲而悬挂死亡。”《礼记》说:“拜两拜,叩头,于是死去,因此谥为恭世子。”螾读作引,也读作濥,与蚯蚓相同;《说文》说螾是侧行的虫。蛲读作要,也读作饶,是人腹中的虫。韩说:用螾、蛲两种小虫比喻骊姬的谗言,意思是难道凭谗说就能改变天地吗?】问:皇天聚集天命,究竟为什么要对它加以警戒?既然接受天礼而拥有天下,又为什么还要使别人来取代他?【王逸说:上天聚集禄命,使君王出生,君王为什么不能常常畏惧、谨慎并自我戒惧呢?君王既然遵循礼义,接受天命而统治天下,又为什么最终使别的姓氏来取代自己呢?】答:上天把天命聚集给他,只有有德者才能承受;后世子孙懈怠而自行抛弃天命,上天又会扶助百姓,另立君主。【韩说:这是说皇天只扶助有德之人,把天命聚集给他;后世子孙不能恐惧戒慎而自取弃绝,天就会扶助下民,另立他们为君主,这是无法避免的。】问:起初,汤把挚当作臣子;后来为什么承用他为辅佐?最终他怎样辅佐汤,使汤受到尊崇,并使宗族事业得以享有祭祀?【王逸说:汤起初只举用伊尹作为普通臣子,后来知道他的贤能,便让他充当辅弼,承接疑难,采用他的谋略。卒,是最终;绪,是事业。意思是伊尹辅佐商汤直到终身,因此受到天下尊崇;他的祖先也以王者的礼乐接受祭祀,事业流传给子孙。】答:汤与伊尹相合而成就福祚,使祭祀长久延续;开始时彰明其德,最后终于建立功业。【蔡说:挚是伊尹的名字。】问:阖闾的祖父寿梦,使他从小离散、流亡;他凭什么壮大武力,能够流布威严?【王逸说:勋是功劳。阖是吴王阖闾;梦是阖闾的祖父寿梦。寿梦死后,太子诸樊继位;诸樊死后传位给弟弟余祭;余祭死后传位给弟弟夷末;夷末死后,太子王僚继位。阖闾是诸樊的长子,怨恨自己不能成为国王,年少时离散流亡,被放逐在外。后来他派专诸刺杀王僚,取代他成为吴王,子孙世代兴盛;伍子胥任将,也建立了很大功勋。壮,是壮大。意思是阖闾年少离散流亡,凭什么能够壮大,奋发武勇,流布威势?】答:公子光以寿梦为征验,因年少流离而怀恨,奋发振作,经历反复挫折,勇气更加增长,德业也更加远大。【蔡说:光是吴国公子光,就是阖闾。梦读作莫公切,指寿梦。《史记·吴世家》说,吴国从太伯传十九世到寿梦时,开始更加强大,正式称王。寿梦死后,长子诸樊继位,诸樊死后传位,直到王僚即位。公子光是诸樊之子,常认为应当由他的父亲先继位,再传给自己,于是暗中接纳勇士专诸刺杀王僚,取代他即位,这就是吴王阖闾。韩说:阖闾名光,是寿梦的孙子。意思是阖闾年幼时被放逐在外,不能继位;等到长大,终于能够奋发武勇,使吴国壮大。】问:彭铿调制野鸡羹,帝尧为什么享用?既然得到长久而多的寿命,为什么还这样长寿?【王逸说:彭铿就是彭祖,喜欢调和滋味,善于烹制野鸡羹,能够侍奉帝尧。帝尧认为味道美,便享用它。蔡说:铿读作丘耕切;飨协韵读作香,意为享用。帝尧吃了彭祖进献的野鸡羹而长寿,彭祖活到八百岁,仍嫌自己不够长寿,遗憾枕头太高而睡得太远。孙说:《神仙传》记载,彭祖姓籛,名铿,是帝颛顼的玄孙,善于养生,能调鼎烹饪,向尧进献野鸡羹,尧把彭城封给他;经历夏、商直到周,年七百六十七岁而身体不衰。籛读作翦。】答:彭铿向帝尧进献羹汤,圣人难道会贪嗜滋味吗?人一旦从早到晚终究会死,又有谁能凭借食物使他长寿呢?【韩说:这是说王逸的注释没有这样的道理。】
问中央共牧,后何怒【王逸曰:牧,草名也;后,君也。言中央之州有岐首之蛇,争共食牧草之实,自相啄啮,以喻蛮夷相与忿争,君上何故当怒之乎】蠭蚁微命,力何固【王逸曰:言蠭蚁有▯毒之虫,受天命,负力坚固。屈原以喻蛮夷自相毒▯,固其常也,独当忧秦吴耳。新添楚辞赘説曰:王逸注无所据,引不可信。原意谓中央者中国也,共牧者共九州之牧也。若使中国共牧,无所战争,则君何怒而有讨乎?今蠭蚁微命而好争,其力甚固,盖蠭有毒而蚁好鬭故也。以喻上失其政,九州无牧,诸侯战争不可禁止,以讥当时之事耳。或谓原因见楚之宗庙有岐首之蛇,如今古祠中多画毒蛇怪物之类者,故因以讽焉,不可知也。蔡曰:蠭音峯,蚁或作蛾,蛾古蚁字;▯音若痛也】对螝齧已毒【蔡曰:螝,胡对切。説文:蚕蛹也。古今字诂:螝,古虺字。韩非子:虫有螝者,一身两口,争食相龁,遂相杀也。齧,倪结切,噬也】不以外肆细腰羣螫【蔡曰:螫,式亦切,虫行毒也。博物志:细腰蜂无雌雄之类,取桑虫及阜螽之子,抱而为巳子也】夫何足病问:惊女采薇,鹿何祐【王逸曰:祐,福也。言昔者有女子采薇菜,有所惊而走,因获得鹿,其家遂昌炽,蒙天祐之】北至回水,萃何喜【王逸曰:萃,止也。言女子惊而北走,至于回水之上,止而得鹿,遂有福喜也】对萃回偶昌鹿曷祐以女【韩曰:对以为避祸,得鹿亦偶然耳】问兄有噬犬,弟何欲【王逸曰:兄谓秦伯也,噬犬,啮犬也;弟,秦伯弟鍼也。言秦伯有囓犬,弟鍼欲请之】易之以百两,卒无禄【王逸曰:言秦伯不肯与弟鍼犬,鍼以百两金易之,而又不聴,因逐鍼而夺其禄也】对鍼,欲兄爱以快侈,富愈多厥车,卒逐以旅【元注:问云“百两”谓车也,王逸以为“百两”金,误也。蔡曰:鍼,其盐切,秦后子也。两,音亮,车数也。秦秋昭公元年夏,秦伯之弟鍼出奔晋,左氏传罪秦伯也。晋国语,秦后子来仕,其车干乗,后子即鍼也】问薄暮雷电,归何忧【王逸曰:言屈原书壁所问略讫,日暮欲去时,天大雨雷电,思念复至,自觧曰:归何忧乎?洪兴祖曰:薄暮,喻年将老也;雷电,喻君暴恶也。归何忧者,自寛之辞也】厥严不奉帝,何求【王逸曰:言楚王惑信谗佞,其威严当日堕,不可复奉,成虽从天帝求,信神无如之何】伏匿穴处,爰何云【王逸曰:爰,于也;云,言也。吾将退于江濵,伏匿穴处耳,当复何言乎】荆勲作师,夫何长先【王逸曰:荆,楚也;师,众也;勲功也。初,楚边邑处女与吴边邑处女争采桑于境上,相伤,二家怒而相攻,于是楚为此兴师,攻灭呉之边邑,而怒始有功时,屈原又谏言:我先为不直,怒不可长久也。一无「先」字。蔡曰:史记吴世家,吴王僚九年,公子光伐楚,防居巢、钟离,取两都而去,言楚虽有功,吴复伐楚,非长乆之防也。此楚平王时事,屈原徴往事以讽耳】悟过改更,我又何言【王逸曰:欲使楚王觉悟也】对咨吟于野,胡若之很【童曰:很,戾也。○很,户恳切】严坠谊,殄丁厥任【韩曰:闵原当此礼义消亡之时也】合行违匿,固若所咿嚘【蔡曰:咿,音伊;嚘,音忧。咿嚘,叹也】忿毒意,谁与【韩曰:谓原伏匿草野,尚兴词致愤欲,何为也】丑齐徂秦,防厥诈谗【蔡曰:防,徒滥切,与噉同。説文:食也】登狡庸咈以施【蔡曰:咈,甫物切,违也】甘恬祸凶,亟锄夷愎,不可化,徒若罢【韩曰:谓楚怀王之时,秦欲伐齐,与楚从亲,▯王患之,乃令张仪厚币事楚,絶齐,愿献啇于之地六百里。楚懐王贪而信张仪,遂絶齐,使使如秦受地。张仪诈之曰:仪与王约六里,不闻六百里。懐王怒,举兵伐秦,大败于丹阳。明年,秦割汉中地与楚以和。时秦昭王欲与懐王防,王欲行,屈原谏之曰: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无行。懐王信子兰言,竟行,遂死于秦。此对之意,所以详言用原当日谏之不聴,以至于斯云尔。蔡曰:愎,弼力切,狠也。罢,读曰疲劳也】问呉光争国久余是胜【王逸曰:光,阖庐名。言呉与楚相伐,至于阖庐之时,吴兵入郢都,昭王出奔,故曰吴光争国久余是胜,言久胜我也】对,阖绰厥武,滋以侈頽【蔡曰:阖,谓呉王阖庐也。楚昭王十年,呉王阖庐伐楚,楚大败吴兵,遂入郢】问:何环穿自闾社丘陵,爰出子文【王逸曰:子文,楚令尹也。子文之母,郧公之女。旋穿闾社,通于丘陵,以滛而生子文,弃之。梦中有虎乳之,以为神异,乃取收养焉。楚人谓乳为鬭谷,谓虎为于菟,名鬭谷于菟,字子文。长而有贤人之才也。」蔡曰:一作「何环闾穿社,以及丘陵,是滛是荡,爰出子文」。「谷,如口切。于,音鸟。莬音徒】
译问:中央共同治理牧地,君王为什么发怒?蜂蚁的生命微小,力量为什么如此坚固?【王逸说:牧是草名;后是君主。意思是中央之州有岐头蛇,争相共同吞食牧草的果实,彼此啄咬,以此比喻蛮夷互相争斗,君王为什么要为此发怒?蜂蚁是有毒的虫,承受天命而力量坚固。屈原用它比喻蛮夷彼此毒害争斗,本来就是常态,只应忧虑秦、吴。】《新添楚辞赘说》说:王逸的注释没有根据,所引不可信。屈原原意是说,“中央”就是中国,“共牧”就是共同治理九州。如果中国共同得到治理,没有战争,那么君主为什么发怒而讨伐呢?如今蜂蚁生命微小却喜欢争斗,力量又很顽强,大概是因为蜂有毒、蚂蚁好斗。这是用来比喻上失其政,九州没有牧守,诸侯互相战争而不能禁止,以讥刺当时的政事。也有人说,屈原是因为看见楚国宗庙中有岐头蛇,就像古今祠庙中常画毒蛇怪物一样,所以借此讽刺;但无法确定。蔡说:蠭读作峰;蚁有的本子作蛾,蛾是古代“蚁”字;读作若痛,意为疼痛。】答:两头的怪虫互相咬噬,自己已经中毒;外部那些细腰蜂群起蛰刺,又有什么值得忧患的?【蔡说:螝读作胡对切。《说文》说是蚕蛹;《古今字诂》说是古代的“虺”字。《韩非子》说,有一种虫叫螝,一个身体两个口,争食而互相咬,最终彼此杀死。齧读作倪结切,是咬。螫读作式亦切,是虫行毒伤。《博物志》说,细腰蜂没有雌雄之别,捕取桑虫和蝗虫的幼虫,抱来作为自己的幼虫。】问:女子采薇时受惊,鹿为什么给她福佑?向北走到回水,为什么在那里聚集而得到喜庆?【王逸说:祐是福佑。从前有女子采薇菜,受到惊吓而逃跑,因而得到一只鹿,她的家族于是兴盛,蒙受上天的佑助。萃,是停留。女子受惊后向北奔逃,到达回水之上停下来而得到鹿,于是获得福气和喜庆。】答:她停留在回水边,偶然因此兴盛,鹿哪里是因为女子而给她福佑呢?【韩说:这是说躲避灾祸、得到鹿,也只是偶然罢了。】问:哥哥有一条会咬人的狗,弟弟为什么想要它?用百辆车来交换,最终却没有得到福禄。【王逸说:哥哥指秦伯;噬犬就是会咬人的狗;弟弟指秦伯的弟弟鍼。意思是秦伯有一条咬人的狗,弟弟鍼想请求得到它。秦伯不肯给鍼,鍼用百辆车来交换,他又不答应,于是驱逐鍼,并剥夺他的禄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答:鍼想让哥哥喜爱自己,以满足奢侈的欲望;车子越多,财富越盛,最终却被驱逐而流亡。【元注:问题中的“百两”说的是车,不是王逸所说的“百两”黄金,王逸错了。蔡说:鍼读作其盐切,是秦国的后子。两读作亮,是车的数量。《春秋·昭公元年》记载,秦伯的弟弟鍼逃奔晋国。《左氏传》认为这是秦伯的罪过。《国语·晋语》说,秦后子来晋国做官,带有车一千乘;后子就是鍼。】问:傍晚雷电交作,归去时还有什么忧虑?他的威严已经不能奉行,还有什么可求?躲藏在洞穴中,又还能说什么?楚国因功勋兴兵,为什么要把旧日的先后争端长久坚持?【王逸说:屈原书写在墙上的问题大体写完,天色将晚准备离去时,天上忽然雷雨交加,他的思绪又涌起,便自我解脱说:“回去还有什么忧虑呢?”洪兴祖说:傍晚比喻年将老;雷电比喻君主暴虐;“归何忧”是自我宽慰的话。荆是楚,师是军队,勋是功劳。起初,楚国边邑的女子和吴国边邑的女子在边境争采桑叶,互相伤害,两家发怒而互相攻打。于是楚国因此兴兵,攻灭吴国的边邑;正当它发怒而开始建立功劳时,屈原又进谏说:“我们先前本来就不正当,怒气不可长久保持。”一本没有“先”字。蔡说:《史记·吴世家》记载,吴王僚九年,公子光讨伐楚国,攻取居巢、钟离两座城邑后离去。意思是楚国虽然取得战功,吴国又来攻打楚国,这不是能够长久的战功。】这是楚平王时的事情,屈原借用往事来讽谏。觉悟到过错并加以改正,我还要再说什么呢?【王逸说:这是希望楚王觉悟。】答:在旷野中叹息吟咏,为什么如此刚强乖戾?【童说:“很”是乖戾。】(原文及注文文字多有讹脱。)严酷的时势使礼义消亡;合乎礼义的行为反而被隐藏,固然像是有所叹息。蔡注说明“咿嚘”是叹息声。心中充满愤懑和怨毒,又能向谁诉说呢?丑恶之事齐集而趋向秦国,反而助长它的欺诈和谗言;登上狡诈而庸劣的道路去施行,甘心安处于祸患凶险之中,急忙铲除那些刚愎而不可教化的人,却只是徒然疲惫。韩注认为,这里说的是楚怀王听信张仪,以为秦国愿献商于之地六百里,便与齐国断交;到秦国受地时,张仪却说只答应六里。楚怀王大怒,攻秦败于丹阳。后来秦昭王邀楚怀王相会,屈原劝阻说秦如虎狼,不可相信;怀王听从子兰,赴秦后被扣留,终于死在那里。蔡注说,“愎”是狠,“罢”读作疲劳。试问吴王阖庐争夺国土,长久以来难道不是一直胜过我吗?王逸说,光是阖庐的名字;吴国攻打楚国,到阖庐时吴军攻入郢都,楚昭王出逃,所以说吴光争国已久,总是胜过我。回答说:阖庐发动他的武力,因而更加骄纵败坏。蔡注说,阖庐就是吴王阖庐;楚昭王十年,阖庐攻楚,楚军大败,吴军于是攻入郢都。又问:为什么从闾社穿过丘陵,竟生出了子文?王逸说,子文是楚国令尹。他的母亲是郧公的女儿,私通于闾社之间,经过丘陵而生下子文,便把他丢弃了。梦中有老虎给他喂奶,人们认为奇异神圣,于是收养他。楚人称乳为“谷”,称虎为“于菟”,所以名叫斗谷于菟,字子文,长大后有贤人的才干。蔡注说,一本作“何环闾穿社,以及丘陵,是淫是荡,爰出子文”;并说明“谷”“于菟”等字的读音。
对于菟不可以作怠焉庸归【元注:问曰,爰出子文,哀今无此人,但任子兰也。蔡曰:《左氏传》宣公四年初,若敖娶于防,生鬭伯比。若敖卒,从其母畜于防,滛于防子之女,生子文焉。防夫人使弃诸梦中,虎乳之。防子田见之,惧而归,夫人以告,遂使收之。楚人谓乳为谷,谓虎为于菟,故命之曰鬭谷于徒,以其女妻伯比,实为令尹子文】问吾告堵敖以不长【王逸曰:堵敖,楚贤人也。屈原放逐时语堵敖曰:楚国将衰,不复能乆长也】对欵吾敖之阕,以旅尸【元注:楚人谓未成君而死曰敖,堵敖,楚文王兄也,今哀怀王将如堵敖,不长而死,以此告之。逸注以为堵敖为楚贤人,大谬。蔡梦弼曰:阏,鸟葛切,塞也,止也。按《左氏传》庄公十四年,楚子灭息,以息妫归,生堵敖及成王焉。楚子,文王也。荘公十九年,杜敖立,二十三年,成王立。杜敖即堵敖也,则堵敖乃成王之兄。子厚以为文王兄,亦误矣。楚怀王为秦昭王所诈,令防武关,强留之,要以割地,懐王卒死于秦,此所谓旅尸也】问何试上自予忠名弥彰【王逸曰:屈原言我何敢甞试君上自号忠直之名以显彰后世乎?诚以同姓之故,中心恳恻,义不能已也。】「○试」一作「诫」,「予」一作「与】对诚若名不尚,曷极而辞【韩曰:谓屈原茍无尚名之心,则《天问》曷极其辞如此?○一本云:食姑不失,圣人胡徃不道】
五百家注栁先生集巻十四
译回答说:像于菟这样的贤人,难道就不能再出现了吗?那么还能归依谁呢?元注说,这一问是哀叹如今没有子文这样的人,只有任用子兰。蔡注引《左氏传》说,若敖娶防地之女,生斗伯比;斗伯比后来与防子之女私通,生下子文。防夫人命人把他弃于梦中,老虎给他喂奶,防子打猎时发现,便带回去;楚人称乳为谷、虎为于菟,故名斗谷于菟,后来成为令尹子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又问:我曾把楚国将要衰败、不能长久的话告诉堵敖。王逸说,堵敖是楚国的贤人;屈原被放逐时曾对他说,楚国将衰落,不能再长久存在。回答说:楚国人称未成君而死的人为“敖”;堵敖将像这样,未能长久便死去,如同一具客死异国的尸体。元注说,堵敖是楚文王的兄长;蔡梦弼据《左氏传》考证,堵敖即杜敖,是楚成王的兄长,并非楚文王之兄。楚怀王被秦昭王欺骗,引至武关后强行扣留,要求割地,最终死在秦国,这就是所谓“旅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十九年、二十三年〕 又问:我何曾试图自称忠臣,使自己的忠名更加显著呢?王逸说,屈原说,我哪里敢试图在君上面前自称忠直,以此显名于后世?实在是因为同姓的缘故,内心恳切悲痛,在道义上不能停止劝谏。“试”一本作“诫”,“予”一本作“与”。回答说:如果确实没有崇尚名声的心思,那么《天问》为什么会把言辞推究到这种地步呢?韩注说,假如屈原没有借此求取显名的心意,何以会这样极尽辞说?一本作:“食姑不失,圣人胡往不道。” 《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巻十五问答晋问【韩曰:公晋人,实以尧之故都为重,故设武陵之问,而悉以晋之名物对。一曰:晋之山河表里而险固;二曰:晋之金鐡甲坚而刃利;三曰:晋之名马,其强可恃;四曰:晋之北山,其才可取;五曰:晋之河鱼可为伟观;六曰:晋之盐寳可以利民。七,又先言文公霸业之盛,而后以尧之遗风终焉。其为文可谓工矣。补注:晁无咎尝取此文附续楚词,其系冇曰:「枚乘七发,葢以微讽吴王濞母反;晋问亦七,葢效七发以讽时君,薄事役而隆道实。」】云】吴子问于柳先生曰【童曰:吴子,武陵】先生晋人也【童曰:公,河东人】晋之故,宜知之【故下一有封字】曰「然,然则吾愿闻之,可乎」曰「可」晋之故,封太行掎之【韩曰:太行在泽州晋城县,一云在懐州修武县西北,则此山当在二州之界也。孙曰:汉地理志,太行山在河内山阳县,县西北掎谓掎角也。○掎,举绮切】首阳起之【韩曰:首阳山在河东蒲版县,华山之北,河曲之中】黄河迤之【韩曰:黄河之源出自昆仑,循雍州北征,达华隂至扵徳州而入于河,晋地葢当河之曲也。説文云:迤,邪行也。○迤,移尔切】大陆靡之【孙曰:书大陆旣作,汉地理志在钜鹿县北,泽名也。韩曰:按通典在赵州昭庆县,即隋大陆县地,有大陆泽,又云深州有陆泽县,大陆亦在此,则此泽当在二州之界也。靡,释文云:靡,曼也】或巍而髙,或呀而渊【童曰:呀,张口也。○呀,虚加切】景霍汾浍【孙曰:晋语,景霍以为城,汾河涑浍以为渊。注曰:景,大也。景霍谓霍太山在河东彘县,汾河涑浍四水名】以经其壖【张曰:説文,壖,城下田也。○壖,如缘切】若化若迁,钩婴蝉聫,然后融为平川,而侯之都居【孙曰:晋侯之国】大夫之邑,建焉其髙壮则腾突撑拒【童曰:撑,袤柱也,拒,捍也。○撑,抽庚切,拒,音巨】聱岈郁怒【童曰:聱,语不入也,防岈,山深貌。○聱,五交切,岈,许加切,一本有焉宇】若熊罴之咆【熊,音雄,罴,音碑,咆,音庖嘷也】虎豹之嘷【音豪】终古而不去,攫秦搏齐【张曰:攫,持也,厥缚切】当者失据,燕狄惴怯,若卵就压【孙曰:若泰山之压累卵。○就,一作甎】振振业业,觑闗蹀戸【张曰:觑,伺视也,蹀,蹈也。○觑,七虑切,蹀,达协切】惕若仆妾,其按衍则平盈旋缘,纡徐夷延,若飞防之翔舞【防,余専切,与鸢同】洄水之容与【张曰:洄,説文云:▯洄也。防文逆流而上。洄音囬】以稼则硕,以植则茂,以牧则蕃,以畜则庶。而人用是富,而邦以之阜。其河则濬源昆仑,入于天渊【黄河,见上注】出乎无门,行乎无垠。自匈奴而南,以界西鄙【孙曰:匈奴单于在晋之西】冲奔太华【韩曰:太华即华岳也,在晋之西】运肘东指,混溃后土【童曰:混音浑,溃胡对切,散也】濆浊麋沸【张曰:濆涌也,音汾,又房吻切】鼋鼍诡怪【童曰:鼋似鼈而大,鼍水虫,力至猛,能攻陷河岸○鼋音元,鼍徒河切】于于汩汩,腾倒防越【张曰:防马足疾貌,音佚】委泊涯涘【童曰:涘水涯,音俟】呀呷欱纳【童曰:呀张口也,呷吸呷也,欱大歠也○呀虚加切,呷迄甲切,欱呼合切】摧杂失坠,其所荡激,则连山参差,广野壊裂,轰雷努风【轰呼宏切】撼▯干▯【张曰:撼摇也,戸感切,鸽字诸韵无之,一本作颔,释云颐下也,音憾,▯音戛】崩石之所转跃,大木之所擢拔,漰泙洞踏者【童曰:漰水激有声,泙亦水鸣声○漰披明切,泙白明切,与洴通,踏音沓】弥数千里,若万夫之斩伐。而其轴轳之所负【韩曰:轳船前刺櫂处,轴船后施柁处,又汉律名船方长为轴,轳二字皆当从舟,音逐卢】橦樯之所御【童曰:樯船桅也,音墙,橦传江切】鳞川林壑,隳云遁雨,瞬目而下者【韩曰:瞬摇目也,音舜】榛榛沄沄【榛音蓁,一本作溱,音同,沄音云】百舍一赴,若是何如?吴子曰:先生之言丰厚险固,诚晋之美矣。然晋人之言表里山河者【孙曰:僖公二十六年,左氏子犯曰:若其不捷,表里山河,必无害也】备败而已,非以为荣观显大也。吴起所谓在徳不在险【孙曰:史记魏武侯浮西河而下,谓吴起曰:美哉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寳也。起曰:在徳不在险也】此晋人之借也【借或作籍,云籍记也】愿闻其他。先生曰:太卤之金【孙曰:太卤,太原晋阳县○卤音鲁】棠谿之工【韩曰:棠谿属蔡州;
译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十五。问答。《晋问》。韩注说,柳公是晋人,实际上把尧的故都看得很重要,所以设为武陵之问,并详尽用晋地的名物来回答:一是晋国山河表里、地势险固;二是晋国金铁制成的铠甲坚固、兵刃锋利;三是晋国名马强健可恃;四是晋国北山的木材可以取用;五是晋国河鱼可以形成壮观景象;六是晋国的盐宝能够使百姓获利;七是先说晋文公霸业的盛大,最后以尧的遗风作结。这篇文章确实写得精巧。补注说,晁无咎曾把这篇文章附在《续楚辞》中,认为枚乘《七发》大概是用委婉方式讽谏吴王刘濞不要反叛,《晋问》也分为七项,大概是仿效《七发》讽谏当时的君主,减少劳役而重视道德实业。吴子问柳先生说:“先生是晋人。”童注说,吴子就是武陵。“先生熟悉晋国的旧事。”童注说,柳公是河东人。“晋国的旧事,先生应当知道吧。”(“故”字下有一本有“封”字。)先生说:“是的。既然如此,那么我愿意听您说说,可以吗?”吴子说:“可以。”先生说:“晋国的旧地,被太行山夹持着。”韩注说,太行山在泽州晋城县;也有人说在怀州修武县西北,当在二州交界。孙注引《汉地理志》说太行山在河内山阳县,所谓“掎”是形成掎角之势;“掎”读作举绮切。首阳山从那里兴起。韩注说,首阳山在河东蒲坂县,华山以北、黄河转弯之中。黄河从那里迤逦流过。《说文》说:“迤”是斜行;“迤”读移尔切。大陆泽绵延在其间。孙注说,《尚书》有“大陆既作”,《汉地理志》说它在钜鹿县北,是一处泽名。韩注据《通典》说,大陆泽在赵州昭庆县,即隋代大陆县的地方;又说深州有陆泽县,大陆泽也在这里,因此应在二州交界。“靡”据《释文》是绵延。有的山高大巍峨,有的山口张开而深陷。童注说,“呀”是张口的样子;“呀”读虚加切。景山、霍山以及汾水、浍水。孙注说,《晋语》称景山、霍山作为城郭,汾河、涑水、浍水作为深渊;注说“景”是大,景霍指霍太山,在河东彘县;汾、涑、浍是四条河流的名称。用这些山河贯穿它们的边缘。《说文》说,“壖”是城下的田地;“壖”读如缘。山势仿佛变化迁移,彼此钩连、环抱、像蝉翼一样连续,最后融成平展的川原,于是晋侯的都城和大夫的封邑便建立在这里。它们高大雄壮,仿佛腾跃冲突、互相撑拒。童注说,“撑”是纵向支柱,“拒”是抵挡;二字分别读抽庚切、巨。山势高峻幽深,气势郁勃而含怒。童注说,“聱”指言语不通,“岈”是山深的样子;一本“聱岈”下有“焉宇”。像熊罴咆哮、虎豹怒吼,永远不肯离去;它们攫取秦国、搏击齐国,凡是正面抵挡的都失去立足之地。燕国和狄人惊惧胆怯,像鸡蛋将被大山压碎一样。一本“就”作“甎”。他们战战兢兢、忧惧不安,窥伺关隘,踩踏门户。张注说,“觑”是窥伺,“蹀”是踩踏;二字分别读七虑切、达协切。他们像奴仆妾妇一样恐惧;山川舒展时则平坦充盈,回旋曲折、缓慢延伸,像飞鸢翱翔起舞,又像回旋流水从容流动。“防”读余专切,与“鸢”相通。土地用来种庄稼便丰硕,用来栽植便茂盛,用来放牧便繁殖,用来蓄养便众多。百姓因此富裕,国家也因此兴盛。黄河的源头疏浚自昆仑山,流入天边的深渊;它从没有门户的地方流出,运行于无边无际之中。它从匈奴向南流,以此作为西部边界。孙注说,匈奴单于在晋国以西。河水冲向太华山,转过弯来,肘状向东,混浊的泥土四处溃散。水势奔涌浑浊,像沸腾的糜粥;鼋和鼍等奇异水族也出没其中。童注说,鼋像鳖而大,鼍是水中动物,力量极猛,能够冲毁河岸。河水浩浩荡荡,急流奔腾,水势上下翻腾而越过险阻;停泊在水边。童注说,“涘”是水边,读俟。河水张口般吞吐、吸纳倾泻。水流冲撞散乱而下,所到之处激荡奔突,连绵群山高低参差,广阔原野像被撕裂;轰鸣如雷,狂风奋发,撼动山石和树木。字形“鸽”“▯”疑有讹误,注文亦未能确定。崩落的石块在水中翻转跳跃,巨大的树木被拔起;水声轰然激荡,绵延数千里,仿佛万名壮士同时砍伐。船头的橹和船尾的舵承载、驾驭着船只,船桅排列在河面和山林沟壑之间;云被冲散,雨被驱退,眨眼之间便顺流而下。船只密密匝匝,水势滚滚,百里之地一日可达,像这样,怎么样呢?吴子说:“先生所说的晋国,山河丰厚、地势险固,确实是晋国的美处。然而晋人所说的‘表里山河’,不过是为了防备败亡,并不是拿来夸耀壮观、显示宏大的。吴起所说的‘在德不在险’,才是道理。这是晋人借山河自夸罢了。我愿意听听其他方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六年〕 先生说:“太卤出产的金属。”孙注说,太卤是太原晋阳县;“卤”读鲁。棠谿工匠的技艺。韩注说,棠谿属于蔡州;孙注引《史记》说,韩国士卒的剑都出自防山、棠谿,徐广说汝南吴房县有棠谿亭。
孙曰:史记苏秦説韩宣恵王曰:「韩卒之剑防,皆出于防山棠溪」;徐广曰:汝南吴房有棠谿亭】火化水淬【童曰:淬,灭火,取内切】器备以充为棘【童曰:棘即防也】为矛【孙曰:説文云:「前矛也,建扵兵车,长二丈】为铩【孙曰:长矛曰铩,音杀】为钩,为镝【童曰:箭镞】为镞为【晏本少一字,宣献本无「为镞为」三字】为鍭【孙曰:説文云:「矢金镞翦羽曰鍭,音侯】出太白【孙曰:太白,星名;注西汉志:太白兵象也】征蓐收【孙曰:昭二十九年左氏:少昊氏之子曰该,为蓐收,西方之神】召招摇【孙曰:招摇,北斗七星也;春秋运斗枢云:北斗七星,第一天枢,第二旋,第三机,第四权,第五衡,第六开阳,第七摇光,摇光即招摇也;韩曰:晋志:招摇主胡兵】伏蚩尤【孙曰:汉武帝建元六年,蚩尤之旗见,其长亘天,蚩尤彗星;韩曰:隋志:旋呈散为蚩尤旗,见则王者征伐四方】肃肃褷褷【山宜切,一本作祁祁】合众灵而成之,博者,狭者,曲者,直者,岐者,劲者,长者,短者,攅之如星,奋之如霆,运之如萦,浩浩弈弈,淋淋涤涤【童曰:淋,以水沃也;涤,洒也○淋音林,涤音迪】荧荧的的【荧音萤】若雪山冰谷之积,观者胆掉【徒吊切】目出寒液【童曰:液,泪也】当空发耀,英精互绕,晃荡洞射,天气尽白,日规为小,铄云破霄【铄式灼切】跕坠飞乌【韩曰:汉书:「飞鸢跕跕堕水中」,释文:「跕跕,堕落也」○跕都牒切,又它协切】弓人之弓,函人之甲,胶角百选,犀兕七属【孙曰:周礼:弓人为弓,取六材,必以其时,角也者以为疾也,胶也者以为和也;函人为甲,犀甲七属,兕角六属○属音注】乃使跟超掖夹之伦【童曰:跟,足踵,音根;夹音挟】服而持之,南瞰诸华。【张曰瞰逺视也若滥切】北詟羣夷【韩曰詟失气言也质涉切】技击节制【孙曰荀子齐之技击不可以遇魏之武卒魏之武卒不可以当桓丈之节制】闻于天下,是为善师。延目而望之,固以拳拘喘汗,免胄肉袒,进不敢降,退不敢窜。若是何如?吴子曰:夫兵之用,由徳则吉,由暴则凶,是又不可为美观也。先轸曰:师直为壮,曲为老【韩曰僖二十八年左氏子犯曰师直为壮曲为老此云先轸言恐误】况徒以坚甲利刃之为上哉?先生曰:晋国多马,屈焉是产【孙曰:僖二年,左氏,晋荀息请以屈产之乘假道于虞以伐虢,杜预注:屈,晋地名,生良马】土寒气劲,崖坼谷裂,草木短缩,鸟兽坠匿,而马蕃焉。师师兟兟【童曰:兟,进也,音诜】溶溶纭纭,轠轠辚辚【轠音雷,辚音隣】或赤,或黄,或▯,或苍,或醇,或駹【张曰:駹,杂也,莫江切】黭然而隂【童曰:黭,黑色,音掩】炳然而阳,若旌旃旗帜之煌煌【帜音侈】乍进乍止,乍伏乍起,乍奔乍踬【张曰:踬,跲也,音致】若江汉之水,疾风驱涛,击山荡壑【荡音荡,又它浪切】云沸而不止,羣饮源槁【童曰:源槁,水竭】▯食野赭【张曰:赭,赤色,音者】浴川蹙浪,喷震播洒【韩曰:喷,鼓鼻也,普问切;洒字音洒】溃溃焉,若海神驾雪而来下,观其四散惝怳【韩曰:惝怳,狂貌,上齿两切,本作敞,下许往切】开合万状,喜者鹊厉,怒者人搏,决然坌跃【坌,蒲闷切】千里相角,风騣雾鬛【騣,祖红切;鬛音猎】斸山抉壑【童曰:斸,斫也,音烛】耳摇层云,腹捎众木,寂寥逺逰,不夕而复。攫地跳梁,坚骨兰筋,交颈互齧【倪结切】鬭目相驯,聚溲更嘘,昂首张龂。其小者则连牵缴绕【上古了切,下尔沼切】仰乳俯龁【童曰:龁,齧也,下没切】蚁杂螽集【童曰:螽,蟺也,音终】啾啾潗潗【韩曰:上林赋湁潗鼎沸,注谓水激也○潗,七立切;啾,即由切】旅走丛立,其材之可者,收敛攻教,掉手飞縻,指毛命物,百步就羁。牵以荀息【孙曰:见僖二年谷梁传】御以王良【孙曰:哀二年,左氏,邮良曰:我两靷将絶,吾能止之,我御之上也】超以范鞅【孙曰:襄二十三年,左氏,范鞅逆魏舒,请骖乘,持带遂超乘】轩以栾鍼【孙曰:成十六年,左氏,步毅御晋厉公,栾鍼为右,掀公以出于淖。韩曰:已上四公皆晋之臣○栾音鸾,鍼音钤】以佃以戎兽获敌摧,若是何如?吴子曰:「恃险与马者,子不闻乎?」故曰:「冀之北土,马之所生,是不一姓【韩曰:昭四年《左传》司马侯曰:「恃险与马而虞邻国之难,是三殆也。」九州之险,是不一姓。冀之北土,马之所生,无兴国焉。恃险与马,不可以为固也。冀北即冀州之北】请置此,而新其说。先生曰:晋之北山有异材,梓匠工师之为宫室,求大木者,天下皆归焉。仲冬旣至【孙曰:周礼仲冬斩阳木】寒气凝成,外凋内贞,沈液不行【孙曰:左氏犹拾沈也,説文沈汁也,液津液也
译经过火炼和水淬,制成各种器械,用来制造戟、矛、铩、钩、箭镞和镞等兵器,又制成鍭。晏本此处少一字,宣献本没有“为镞为”三字。孙注说,铩是长矛;鍭是装有金属箭头并削羽的箭。它们仿佛出自太白星,召来西方之神蓐收,招动北斗的招摇星,降伏蚩尤之旗。孙注说,太白是星名,古人以为它象征战争;蓐收是少昊之子、掌西方之神;招摇是北斗七星之一;蚩尤旗是蚩尤彗星,出现便象征君王征伐四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二十九年、元六年〕 兵器肃然繁盛,聚合众神灵的力量制成。有的宽,有的窄,有的弯,有的直,有的分叉,有的坚劲,有的长,有的短;聚集时像星辰,挥动时像雷霆,运转时像回旋的丝带,浩浩荡荡,水光淋漓。一本作“祁祁”。童注说“淋”是用水浇,“涤”是洒;二字分别读林、迪。兵刃闪闪发光,像积聚在雪山冰谷中的雪冰。观看的人胆战心惊,眼中流出冷泪。兵器在空中发出光耀,精气彼此缠绕,光芒摇荡、洞彻四射,使天空全都变白,太阳的圆轮也显得很小;光芒熔化云层,穿破云霄,飞鸟纷纷坠落。“跕”读都牒切,也读它协切。弓匠制作的弓,甲匠制作的铠甲,胶和角经过百般选择,犀甲、兕甲层层连属。《周礼》说,弓匠制作弓要按时取用六种材料;甲匠制作铠甲,犀甲用七重材料,兕甲用六重材料。“属”读注。于是让跟、超、掖、夹这一类人穿戴并拿持它们。童注说,“跟”是脚后跟,读根。他们向南俯视诸华,向北使群夷丧胆;技击之士和军队的节制之法闻名天下,这才称得上善于用兵。远远望去,人们本来就已经拘束喘息、汗流满面;有的脱下头盔、裸露上身,进攻不敢下降,退却不敢逃窜。像这样,怎么样呢?吴子说:“军队的使用,依靠德行就吉祥,依靠暴力就凶险;这也不能只当作壮观来夸耀。先轸说:军队正义便强盛,不正义便衰老,何况只把坚固铠甲和锋利兵刃当作最重要的东西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八年〕 先生说:“晋国马匹很多,屈地产马尤其著名。土地寒冷而气候刚劲,山崖裂开,山谷崩裂,草木短小收缩,鸟兽坠落隐藏,而马匹却在这里繁殖。马群整齐前进,密集繁盛,缓缓流动、纷纷而行,车轮般轰鸣。它们有红色、黄色、黑色、青色,有毛色纯一的,也有杂色的;黑暗时阴沉,阳光下明亮,像旌旗旗帜一样辉煌。有时前进,有时停止;有时伏下,有时跃起;有时奔跑,有时跌倒,像江汉之水被疾风驱赶着波涛,冲击山岭,荡涤峡谷,云气沸腾而不停。群马饮水,饮得水源将要干涸;争食田野中赤色的草土;在河中沐浴,挤压波浪,喷鼻震响,四处飞洒。它们奔涌混乱,仿佛海神驾着雪涛从天而降。看它们四散时神情恍惚,开合变化万状:欢喜的像鹊鸟长鸣,愤怒的像人相搏;忽然奔腾跳跃,在千里之间相互争斗,风吹鬃毛如风,鬣毛如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它们凿山穿谷,耳朵摇动得仿佛触及层云,腹部擦过众多树木;有时寂静地远游,不到天黑便返回。它们抓地跳跃,骨骼坚硬,筋脉强健;交颈互咬,怒目相视而渐渐驯服;聚在一起撒尿,又轮流喷气,昂首张嘴。小马则被连续牵引、缠绕,仰头吃奶,低头啃食,像蚂蚁聚集、螽虫成群,发出啾啾、潗潗的声音。“潗”读七立切。“啾”读即由切。马群四处奔走,聚集成丛;其中资质可以使用的,便收拢起来训练,挥手飞快地牵引,指着毛色指定用途,百步之内便能使它们就范。用荀息所说的方法牵马,用王良驾驭,用范鞅使马腾跃,用栾鍼驾车。孙注分别引《谷梁传》《左氏传》说明荀息、王良、范鞅、栾鍼都是晋国的臣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二十三年、十六年〕 “栾”读鸾,“鍼”读钤。用来田猎,也用来作战;野兽可以捕获,敌人可以摧毁。像这样,怎么样呢?吴子说:“依仗险要地势和马匹的国家,您没有听说过吗?”所以说:“冀州北部是马匹生长的地方,却不属于某一个姓氏。”韩注引《左传》说,依仗险要和马匹、等待邻国灾难,是三种危险;九州的险要,并不属于一个姓氏。冀州北部虽产马,却没有因此兴起强国。依仗险要和马匹,不能当作国防坚固的依据。冀北就是冀州以北。请暂且放下这些,换一个说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先生说:“晋国北部的山中有奇异的木材,梓人、匠人和工师建造宫室,凡是寻找大木材的,天下人都到这里来。仲冬已经到来。孙注说,《周礼》称仲冬砍伐向阳的树木。
○沈音审,液音亦】乃坚乃良。万工举斧以入,必求诸岩崖之欹倾,涧壑之纡萦,凌防岏之杪颠【韩曰:防岏山鋭貌,杪説文云木标末也,即枝上端○防徂丸切,岏五官切,杪音眇】潄泉源之淦瀯【童曰:淦沈也,瀯水囘貌○淦古南切,瀯音营】根绞怪石,不土而植,千寻百围,与石同色,罗列而伐者,头抗河汉,刃披虹霓,声振连峦,柹填层谿【童曰:柹削木札朴也,陈楚谓椟为柹,音肺,古废切】丁丁登登【韩曰:诗曰伐木丁丁○丁侧更切】硠硠棱棱【韩曰:説文硠石声,一曰硠硠坚也,棱四方木也○硠吕唐切,棱卢登切】若兵车之乘,凌其响之所应,则溃溃漰漰,汹汹薨薨【韩曰:説文汹涌也,一曰汹涌水声○汹许拱切,薨呼肱切】若骞若崩,若螭龙之鬭,风霆相腾,其殊而下者,札▯捎杀【▯音戛】摧崪坱圠【韩曰:崪山峻貌,坱尘也,圠山曲也,孙曰:贾谊赋坱圠无垠○崪作没昨律二切,坱乌朗切,圠音轧】霞披电裂,又似共工触不周而天柱折【孙曰:列子汤问篇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絶地维,张湛注不周山在西北之极】鹍鹳鹙鸧【韩曰:尔雅鸡三尺为鹍,鹳似鹊而巢树者为白鹳,曲颈为黑鹳,説文鹙秃▯也,鸧麋鸹也,闗西呼为鸹,山东通谓之鸧○四字音昆灌秋仓】号鸣飞翔,防豻虎兕【孙曰:释文防刘也,似狸能捕兽,祭天豻胡地犬也○防勑俱切,豻音岸】奔触詟栗,伏无所入,遯无所脱,然后断度收罗【孙曰:鲁颂是断是度○断音短】捎危颠,芟繁柯,乘水潦之波,以入于河,而流焉荡突硉兀。【童曰硉兀危石也○硉郎兀切】转腾冒没,类秦神驱石以梁大海【孙曰三齐略记曰秦始皇作石塘欲过海观日出处于时有神人能驱石下海城阳一山石尽起立嶷嶷东倾状似相随而去云石去不速神人辄鞭之尽流血石莫不悉出至今犹尔】抵曲鳞蹙,汇流雷解【童曰汇水合流音防】前者汩越,后者迫隘,乃下龙门之悬水,折拉頽踏【童曰折败也拉摧也○折质涉切拉落各切亦通作折】捽首轩尾【韩曰説文捽持头髪也汉贡禹曰捽草杷土○捽昨没切】澒入重渊【童曰澒大水蒙澒也○澒胡动切】不知其几百里也,涛波之旋,滔山触天,旣渟旣平,弥望悠焉,良乆乃始昂屹涌溢,挺拔而出,林立峯崪,穿云蔽日,涣然自挠,复就行列,浑浑而去,以至其所,唯良工之指顾,丛台阿房【孙曰六国时赵王故台在邯郸城中连聚非一故名丛台史记秦始皇三十五年营作朝宫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韩曰张衡东京赋云赵建丛台于后注赵武灵王起又云秦政利觜长距乃构阿房○房音旁】长乐未央【孙曰汉宫阙名曰长安有长乐宫未央宫】建章昭阳之隆丽诡特【孙曰武帝太初元年起建章宫在未央宫西昭阳亦殿名】皆是之自出,若是何如?吴子曰:吾闻君子患无徳不患无土,患无土不患无人,患无人不患无宫室,患无宫室不患材之不已有,先生之所陈四累之下也。且禠祁旣成,诸侯叛之【韩曰左传昭公八年晋侯方筑褫祁之官至昭十三年晋成褫祁诸侯朝而归者皆有贰心杜预注褫祁地名在绛西四十里临汾水○褫音斯字亦作虒祁音巨之切】先生曰:河鱼之大【韩曰:河,当是黄河也】上迎涛波【孙曰:秦始皇八年,河鱼大上,轻车重马东就食】罗壅津涯【一无罗字】千里雷驰,重马轻车,遂以君命矢而縦观焉【韩曰:矢,陈也。隠五年左氏,隠公矢鱼于棠】大罟断流,修网亘山,罩罶罣防【集注:诗蒸然罩罩,罩音都教切。又诗鱼丽于罶,注:罶,曲梁也,音力乆切。张衡西京赋曰:设罣防,注云:鱼网,音独鹿。按唐韵,罣古卖切,又胡卦切,皆不説是鱼网,今上文四物皆是鱼网,当音独鹿】织袵其间,巨舟轩昻,仡仡回环,水师更呼,声裂商顔【韩曰:商山名,在商州。孙曰:商顔,商山之顔,见张汤传】于是鼓噪沓集而从之,扼龙吭【户郎切】拔鲸鳍【韩曰:鲸,大鱼,鳍,鱼脊上骨。○鲸,巨京切,鳍音耆】戮白鼋【韩曰:鼋,似鼈而大。○鼋音元】逐毒螭【韩曰:螭,如龙而黄,无角。○螭,曲知切】叱冯夷【韩曰:清泠传曰:冯夷,华阳潼乡隄首人也,服八石得木仙,是为河伯】立水湄,搜搅流离【搅,古巧切】掬缩推移,梁防网蹙,腾天弥围,掉躃拥踊【童曰:説文,躃,人不能行也,踊,跳也。○躃音壁,踊音勇】以登夫厯山之垂【韩曰:厯山在河东】如川之归,如山之摧【一作崔,亦音摧】如云之披,其有乘化防神,振拔涟沦【韩曰:水成文曰涟,小波为沦。○涟音连,沦音伦】摛竒文【摛,丑知切】出怪鳞,腾飞涛而上逸,生电雷于龙门者,犹仰纶飞缴【童曰:缴,生丝缕,音灼,亦作系】顿踏而取之【踏一作踣】莫不脱角裂翼,呀吓匍匐【童曰:呀,张口;吓,怒也,亦云口拒人。○呀,虚加切;
译寒气凝结,树木外表凋落而内部坚贞,沉积的汁液不再流动,于是既坚硬又良好。“沈”读审,“液”读亦。成千的工匠举斧进入山中,一定要在倾斜的岩崖、曲折的涧谷、尖锐山峰的顶端寻找木材。韩注说,“岏”是山峰尖锐的样子,“杪”是树梢末端;“防”“岏”“杪”的读音分别见注。他们沿着泉源的深水回旋处砍伐,树根缠绕着怪石,不依靠土壤却扎根生长;树高千寻,树围百围,颜色与石头相同。成排砍伐时,树梢直冲银河,刀刃仿佛劈开虹霓,声音震动连绵山峦,削下的木片填满层层溪谷。“丁”读侧更切。木材发出硠硠棱棱的声响,坚硬方正。韩注说,“硠”是石头的声音,也有坚硬之意;“棱”是四方木。“硠”读吕唐切,“棱”读卢登切。声音像兵车驶过;当它们互相应和时,轰轰隆隆,汹涌震响。“汹”是涌动,“薨”是巨响;二字读音见注。树木仿佛被掀起、崩塌,像螭龙争斗、风雷同时腾跃。树枝和木片向下散落,削断、摧毁山势,尘土弥漫于曲折的山谷。霞光仿佛被劈开,闪电仿佛裂开天空,又像共工撞击不周山,使天柱折断。鹍、鹳、鹙、鸧纷纷鸣叫飞翔。四字读音为昆、灌、秋、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防、豻、虎、兕等野兽奔跑冲撞,惊恐战栗,无处可藏,逃走也无处脱身。“防”读勑俱切,“豻”读岸。孙注说,防是像狸的野兽,能捕捉其他兽类;豻是胡地的犬。于是测量、截断,收集归拢。孙注引《鲁颂》“是断是度”;“断”读短。削去危险的树梢,砍掉繁密的枝柯,借着洪水的波涛,把木材送入黄河,使它顺流而下,冲荡在高低险峻的石块之间。童注说,“硉兀”是高危的石头。“硉”读郎兀切。木材在水中翻腾、冒出又沉没,好像秦始皇命神人驱赶石头架桥通海。孙注引《三齐略记》说,秦始皇造石塘,想渡海观看日出;神人能驱石入海,石头移动迟缓便被鞭打,直到流血,石头仍立在海中。它们彼此抵触弯曲,像鱼鳞般拥挤;汇合的水流如雷声般爆裂。前面的水流奔涌,后面的受到阻塞,于是流下龙门瀑布,折断、拉扯、崩塌、践踏。“折”读质涉切,也通作“摺”;“拉”读落各切。木材被抓住树头、翘起树尾。韩注说,《说文》释“捽”为抓住头发;“捽”读昨没切。巨大水势把它们冲入重重深渊。童注说,“澒”是浩大的水流、蒙蒙的水势;“澒”读胡动切。不知道有几百里长。波涛回旋,水势高涨如山、冲击天空;既停滞又平缓,放眼望去悠远无际。过了很久,才开始高高耸立、涌动而出,山峰像树林一样排列,穿入云层、遮蔽太阳;随后忽然从自身解开,又恢复成行列,浑浑荡荡地流去,直到运达目的地。只需良工一指一顾,便能建成丛台、阿房宫。孙注说,丛台是赵王旧台,在邯郸城中,因台阁相连而得名;阿房宫是秦始皇营建的宫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五年〕 长乐宫、未央宫、建章宫、昭阳宫等宫室的高大华丽、奇异壮美,都由这些木材制成。这样说,怎么样呢?“房”读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 吴子说:“我听说君子担忧没有德行,不担忧没有土地;担忧没有土地,不担忧没有人民;担忧没有人民,不担忧没有宫室;担忧没有宫室,也不担忧没有现成的木材。先生所说的,不过是四种忧患中最末一层。况且虒祁宫已经建成,诸侯却背叛了晋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年、十三年、四十里〕 韩注说,《左传》记载晋侯修筑虒祁宫,至昭公十三年建成,诸侯朝见后回国的都有二心。虒祁是地名,在绛西四十里、汾水边。“虒”读斯,也作“褫祁”;“祁”读巨之切。先生说:“黄河中的鱼非常大,逆着波涛而上。韩注说,河应当指黄河;孙注引秦始皇八年河中大鱼上游之事。大网堵塞水道两岸,千里之外如雷奔驰;重马拉车、轻车疾驰,于是奉国君命令陈列阵势,纵情观看捕鱼。巨大的鱼网截断河流,长网横跨山岭;用罩、罶、罣、䍐等网具捕鱼,织网密布其间。巨船高昂而行,坚定盘旋;水军交替呼喊,声音震裂商山的山麓。于是鼓声喧天,众人纷纷跟随;扼住龙的喉咙,拔下鲸鱼的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杀死白鼋。韩注说,鼋像鳖而大;“鼋”读元。追逐毒螭。韩注说,螭像龙而呈黄色,没有角;“螭”读曲知切。呵斥冯夷,让他站在水边。韩注说,冯夷是河伯。众人搜寻搅动,水中鱼兽纷纷离散;有的蜷缩,有的被推移;鱼梁和网具越收越紧,水中的生物跃向天空,四面包围;众人跛行着拥挤跳跃,把它们赶上历山的高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石〕 韩注说,历山在河东。水族像百川归海、群山崩塌、云彩披散一样被捕获。即使有乘顺化之机、凭借神力、振拔水波、铺展奇异文采、现出怪异鳞片、腾越飞涛、在龙门上游逸去、如同生出电雷的鱼,仍然只能仰望渔人的丝线和飞缴,最终被踩住捕获。没有不脱掉角、撕裂翅翼,张口怒吓、匍匐在地的。缴是生丝绳,读灼,也作“系”。它们重新被切成鱼片,没有一条能保全龙族的名籍;调和五味,排列在雕饰的俎案上。风云失去势力,沮丧离散而远去。至于魦、鲿、鲔、鲤、鰋、鳢、鲂、鱮等细小破碎的鱼,原本不值得一一计数;有些漏过网眼,藏在水府中,而三河之人已经吃得饱满,鱼腥油脂充斥四处;听说鱼脍鱼炙的美味,反而掩鼻皱眉,把它们看得比粪土还低贱,没有人顾惜。像这样,怎么样呢?吴子说:“一时的观赏不足以向后世夸耀,口舌的滋味不足以使百姓获利。姑且让我听听更高一层的事情。” “吓”,是愤怒的意思,也说是用口斥拒他人。“呀”字,反切为“虚加切”。
吓音赫】复就脔切【脔,力兖切】莫保龙籍,具糅五味【韩曰:糅,杂也。艾救切。具一作甘】布列雕俎,风云失势,沮散逺去。若夫魦鲿鲔鲤鰋鳢鲂鱮之琐屑蔑裂者【魦音沙,鲿音尝,鲔音洧,鲤音里鰋音偃,鳢音礼,鲂音防,鱮音叙,上声,义并见《设渔者对智伯》注:鲿一作鲻,音缁】夫固不足悉数,漏脱纮目,飬之水府,而三河之人则已填溢餍饫,腥膏舄卤,闻鲙炙之美则掩鼻蹙额【阿葛切】贱甚粪土而莫顾者也。若是,何如?吴子曰:一时之观不足以夸后世,口舌之味不足以利百姓,姑欲闻其上者。先生曰:「猗氏之盐【孙曰:猗氏县属河中,猗氏之盐即河中两池也。○猗扵宜切】晋寳之大者也。人之赖之,与谷同化。若神造,非人力之功也。但至其所,则见沟塍畦畹之交错轮囷【孙曰:説文云:塍,稻中畦;又云:田五十畆曰畦,三十畆曰畹。○塍音乘,畹音宛】若稼若圃,敞兮匀匀,涣兮鳞鳞,逦弥纷属【逦力纸切,弥音弥】不知其垠。俄然决源酾流【酾山宜切,又所绮切】交灌互澍【韩曰:互差互也。澍,说文:澍生万物。互音濩,字一作防,澍音注,又音树】若枝若股,委屈延布【屈一作曲】脉写膏浸,潗湿滑汩【童曰:湁潗,水貌。滑,利也。○潗即入切,滑戸八切,汩音骨,又越笔切】弥髙掩庳【与卑通】漫垅冒块【童曰:垅,田中髙处。○漫平声】决决没没,逺近混防,抵值堤防,瀴瀛霈濊【童曰:瀴,溟水絶逺貌;濊,水声,或曰碍流也。○瀴伊盈切,濊呼括切】偃然成渊,漭然成川【童曰:沆漭,大水貌。○漭音莽】观之者徒见浩浩之水,而莫知其以及神液隂漉【音鹿】甘卤密起【童曰:卤,咸水】孕灵富媪【孙曰:汉礼乐志:后土富媪,媪,女老称也,坤为母,故称媪。○媪乌皓切】不爱其美【孙曰:礼记:地不爱其宝】无声无形,熛结迅诡【孙曰:説文:熛,火飞也。平遥切】迥眸一瞬,积雪百里,皛皛羃羃【童曰:皛,明也。胡了、胡灼二切,羃音覔,一作幕幕】奋偾离析【童曰:偾,僵也。方问切】锻圭椎壁【孙曰:锻,小冶,圭璧皆言盐之状。○锻丁贯切,椎音槌】▯转的皪【▯音县】乍似殒星及地,明灭相射【灭一作激】冰裂雹碎,巃嵸増益【巃嵸,山貌。张曰:上林赋:上格孔下子。孔切】大者印累【孙曰:汉书:印何累累】小者珠剖,涌者如坻【张曰:坻,水渚。音墀,又典礼切】坳者如缶,日晶熠煜【晶,日积;熠羊入切;煜,燿也。音育】。」】萤骇电走,亘步盈车,方尺数斗。于是裒敛合集【裒薄侯切】举而堆之,皓皓乎悬圃之巍巍【孙曰:悬圃在昆仑上○巍音危】皦乎溔乎,狂山太白之淋漓【孙曰:皦白也,溔大水貌,太白山名在扶风○皦古了切,溔弋沼切】骇化变之神竒,卒不可推也。然后驴驘牛马之运【驘与骡同】西出秦陇,南过樊邓【韩曰:樊即樊城县,今襄州临汉县也,邓即邓州也】北极燕代,东逾周宋,家获作咸之利【孙曰:书润下作咸】人被六气之用,和钧兵食以征以贡【孙曰:征税也】其赉天下也【赉利也】与海分功【孙曰:与海盐分功也】可谓有济矣。若是,何如?吴子曰:魏绛之言曰,近寳则公室乃贫【孙曰:成七年左氏,晋人谋去故绛,诸大夫皆曰:必居郇瑖氏之地,沃饶而近盬。韩献子曰:山泽林盬,国之寳也。近寳,公室乃贫。説文:盬河东盬池袤五十一里,广七里,周总百一十六里】岂谓是耶?虽然,此可以利民矣,而未为民利也。先生曰:愿闻民利。吴子曰:安其常而得所欲,服其教而便于已,百货通行而不知所自来,老幼亲戚相保而无徳之者,不苦兵刑,不疾赋力,所谓民利,民自利者是也。
译“吓”读作“赫”;又反切为“复就脔切”(“脔”,反切为“力兖切”)。没有谁能保全龙族的名籍,把各种滋味混合在一起,陈列在雕刻的俎器上;风云失去气势,鱼群溃散而远去。至于鲨、鲿、鲔、鲤、鰋、鳢、鲂、鱮之类琐碎细小、零散破碎的鱼(“魦”读“沙”,“鲿”读“尝”,“鲔”读“洧”,“鲤”读“里”,“鰋”读“偃”,“鳢”读“礼”,“鲂”读“防”,“鱮”读“叙”,读上声,意义都见《设渔者对智伯》注;“鲿”一作“鲻”,读“缁”),本来就不值得一一数说;它们漏出网眼,逃入水府,而三河一带的人却已经吃得充满、吃得厌足,面对腥膏舄卤,听说有鱼脍和烤鱼的美味,便掩鼻皱眉(“蹙”反切为“阿葛切”),认为它们比粪土还卑贱,没有人顾惜。像这样,怎么样?吴子说:“一时的景观,不足以向后世夸耀;口舌的滋味,不足以使百姓获利。我姑且想听听其中更高明的道理。” 先生说:“猗氏的盐。”孙注说,猗氏县属于河中,猗氏的盐就是河中的两处盐池;“猗”读于宜切。是晋国最大的宝物。百姓依赖它,就像依赖五谷一样自然。仿佛神灵造就,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完成。到了盐池所在之处,只见沟、塍、畦、畹交错盘曲。孙注说,塍是稻田中的田埂;田五十亩称畦,三十亩称畹。那里像庄稼地,又像菜圃;开阔而均匀,水流分布如鱼鳞,曲折绵延、纷纷相连,不知边际。忽然决开水源,分流灌溉,彼此交错滋润;有的像枝,有的像股,曲折延展开来。水脉流淌,盐膏浸润,水势湿滑而急。水流漫过高处,遮盖低处,铺满田垄,淹没土块。童注说,垅是田中的高处;“漫”读平声。水声连续不断,远近混合,冲击堤防,水势浩大而奔涌。童注说,“瀴”是遥远深水的样子,“濊”是水声,也有人说是水流受阻;二字读音见注。“濊”也有人解释为水流受阻。水流平缓地形成深渊,浩荡地形成河川。童注说,“漭”是大水的样子;“漭”读莽。观看的人只看见浩浩荡荡的水,却不知道其中已经有神奇的盐液在阴暗处渗流,甘美的卤水秘密涌起,孕育着大地神灵的富厚。孙注引《汉礼乐志》“后土富媪”,说“媪”是老妇的称呼,大地属坤,故称为媪。大地不吝惜自己的美物。孙注引《礼记》说,土地不吝惜它的宝藏。盐无声无形,却迅速奇异地凝结成形。“熛”本指飞散的火焰;此处字音见注。转眼一看,百里之内积起白雪般的盐,明亮洁白,层层覆盖。盐块崩散分离,像经过锻炼的圭璧,又像锤击墙壁形成的玉石。孙注说,“锻”指小规模冶炼,“圭璧”都是形容盐的形状;相关字音见注。盐块闪转发光,忽然像陨星落地,明暗相互照射;有的像冰裂雹碎,有的高耸聚集而不断增益。“巃嵸”是山势的样子;张注引《上林赋》说明相关字义。大的盐块像层层叠起的印章,小的像剖开的珍珠;涌起的像水中小洲,凹下的像瓦缶;阳光照耀,闪闪发亮。它们像萤火惊飞、闪电疾走,纵横排列,步步可见,装满车辆,方圆一尺便有数斗。于是把盐聚集起来,堆积在一起,洁白得像悬圃的高山。明亮浩大,又像狂山、太白山上流淌的白雪。孙注说,“皦”是白,“溔”是大水的样子;太白山在扶风。人们惊叹这种化育变化的神奇,最终无法推究其奥妙。然后用驴、骡、牛、马运输,向西运出秦陇,向南经过樊、邓,向北抵达燕、代,向东越过周、宋。各家都获得盐业的利益;百姓享用六气所产生的功用;盐业调和粮食和兵器所需,用于征税、进贡。它施惠天下,与海盐共同发挥功用,可以说确实有所济益。像这样,怎么样呢?吴子说:“魏绛说过,靠近宝物,公室反而贫穷。难道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吗?”即使如此,这确实可以使百姓获利,却还没有达到民众真正得到利益的程度。先生说:“愿意听听什么叫民利。”吴子说:“使百姓安于正常生活而得到所欲,接受教化而便利自身;各种货物畅通流行,却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老幼亲戚彼此保护,却不向人夸耀恩德;不苦于兵役刑罚,不困于赋税劳力——这才叫民利,也就是百姓自己得到利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五十一里、七里、百一十六里〕
先生曰:文公之霸也,援秦破楚,囊括齐宋【孙曰:贾生《过秦论》曰:囊括四海,括结囊也】曹卫解裂【孙曰:僖二十七年《左氏》楚子及诸侯围宋,晋文公率齐、秦救之,狐突曰:楚始得曹而新婚扵卫,若伐曹、卫,楚必救之,则齐、宋免矣,文公扵是分曹、卫之田以畀宋】鲁、郑震怒【孙曰:僖三十年晋侯围郑,以其无礼于晋】定周于温【韩曰:僖二十四年周襄王辟昭叔之难,居于郑地,二十五年文公取昭叔扵温,杀之于隰城,迎王于郑,四月王入于王城】奉册受锡,夹辅纠逖,以为侯伯【韩曰:二十八年王命尹氏防命晋侯为侯伯,赐之大辂之服、戎辂之服、彤弓一、彤矢百、玈弓矢干、秬鬯一卣、虎贲三百人,曰:「王谓叔父,敬服王命,以绥四国,纠逖王慝】齐盟践土【孙曰:僖二十八年五月鲁侯、晋侯、齐侯、宋公、蔡侯、郑伯、卫子、莒子盟于践土,践土郑地】低昂玉帛,天子恃焉以有诸侯,诸侯恃焉以有其国,百姓恃焉以有其妻子而食其力,叛者力取,附者仁抚,推徳义,立信让,示必行,明所向,达禁止,一好尚,春秋之事【孙曰:谓朝聘之事也】公侯大夫防文马【孙曰:文九年《左氏》宋人以文马百乘赎华元扵郑,注云:文马,画马为文】驰轩车,出入环连贯于国都,则有五筵之堂,九几之室【孙曰:《周礼》室中度以几,堂上度以筵,筵八尺,儿三尺也】大小定位,左右有秩,禽牢饩馈【孙曰:《周礼》掌客诸侯之礼,上公乘禽日九十双,饔饩九牢;诸侯乘禽日七十双,饔饩七牢;子男乘禽日五十双,饔饩五牢】交错文质,飨有嘉乐【孙曰:定十年《左氏》孔子曰:「犠象不出门,嘉乐不野合」,注云:嘉乐,钟磬】宴有庭实【孙曰:荘二十二年《左氏》庭实旅百】登降好赋【孙曰:谓赋诗以见志】牺象毕出【张曰:牺、象皆樽名○牺素何切】犒劳赠贿【童曰:「释文,赏勚劝功曰劳,贿货,贿也。○劳,郎到切;贿,呼罪切】率礼无失,六卿理兵,大戎、小戎【韩曰:「戎,兵车也】钟鼓丁宁【孙曰:「宣四年左氏,伯棼射王汰辀,及鼓跗着扵丁宁,注云:丁宁,钲也】以讨不恭,车埒万乘【张曰:「埒,侔也,音劣】卒半天下,鼓之则震,斾之则畏【孙曰:「平丘之防,八月辛未治兵,建而不斾,壬申复斾之,诸侯畏之】其号令之动,若水之源,若轮之旋,莫不如志。当此之时,咸能驩娱以奉其上,故其民至于今好义而任力。此以民力自固,假仁义而用天下,其遗风尚有存者,若是可以为民利也乎?吴子曰:「近之矣,然犹未也。彼霸者之为心也,引大利以自向,而搂他人之力以自为固【补注:取孟子「搂诸侯以伐诸侯」之意,搂音娄】而民乃后焉,非不知而化,不令而一,异乎吾向之陈者。故曰:近之矣,犹未也。」先生曰:三河,古帝王之更都焉【韩曰:三河,河东、河南、河北道也。葢河东道之河中府蒲版县,舜所都;绛州夏县,禹所都;河南道之陈郡,伏羲、神农所都。一云伏羲又都曲阜,黄帝都于郑州,而少昊都于穷桑,即今之兖州曲阜县,则又皆▯河南道也。而河北道之涿鹿山,则黄帝之都耳。孙曰:《汉书·货殖传》唐人都河东,殷人都河内,周人都河南,三河王者所更居也】而平阳,尧之所理也【孙曰:尧都平阳,舜都蒲坂。韩曰:平阳,今之晋州】有茅茨采椽,土型之度【孙曰:《韩子》曰:尧舜采椽不刮,茅茨不翦,饭土塯,啜土型。土塯饭器,上型羮器,皆以瓦为之。○型音刑】故其人至于今俭啬,有温恭克让之徳【孙曰:《书》曰:允恭克让】故其人至于今善让,有师锡佥曰畴咨之道。故其人至于今好谋而深,有百兽率舞,鳯凰来仪,于变时雍之美【于音乌】故其人至于今和而不怒,有昌言儆戒之训【儆居引切】故其人至于今忧思而畏祸【孙曰:《诗》此晋也,而谓之唐,本其风俗忧深思逺】有无为不言,垂衣裳之化【补注:《易·系》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晏本去裳宇】故其人至于今恬以愉,此尧之遗风也。愿以闻于子,何如?吴子离席而立,拱而言曰:美矣善矣,其蔑有加矣。此固吾之所欲闻也【一有凡字】夫俭则人用足而不淫,让则遵分而进善,其道不鬭【张曰:分谓分守也。○分扶问切】谋则通于逺而周于事,和则仁之质,戒则义之实,恬以愉则安而久于其道也。至乎哉!今主上方致太平,动以尧为准。先生之言,道之奥者,若果有贡于上,则吾知其易焉也【孙曰:《礼记》吾观于乡,知王道之易易也】举晋国之风以一诸天下,如斯而已矣。敬再拜受赐。答问【韩曰:公永贞元年九月,自监察御史坐王叔文党,黜为邵州刺史。十一月,改永州司马。当是到永后作】
译先生说:“晋文公成就霸业时,援助秦国、击破楚国,像张开袋子一样把齐、宋收入掌握;使曹、卫分裂,使鲁、郑震怒;在温地安定周王;奉受册命和赏赐,夹辅周王、纠正并驱逐王室的邪恶,因而成为诸侯之长。孙注引《左氏传》说明,晋文公在践土会盟诸侯,周天子命晋侯为侯伯,并赐大辂、戎辂、彤弓彤矢、玈弓矢、秬鬯及虎贲。齐国、诸侯在践土结盟。玉帛礼物高低相陈,天子依靠晋国来统摄诸侯,诸侯依靠晋国来保有自己的国家,百姓依靠诸侯来保有妻子儿女并凭劳力生活。背叛者用力量夺取,归附者用仁德安抚;推行德义,树立信用和谦让;显示命令一定实行,明确行动方向,通达禁令,统一好尚。这些都是春秋时代的政事,孙注说指朝聘之事。公侯大夫带着有纹饰的马,驾着轩车,出入往来不断,贯穿国都。于是有五筵之堂、九几之室;大小各有定位,左右各有次序;禽牲、牢牲和馈食彼此交错,礼文和质朴相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七年、三十年、二十四年、二十五年、四月、二十八年、三百人、五月、九年、八尺、三尺〕 宴飨有美好的音乐,宴会有陈列在庭中的礼物;上下进退时吟诵诗赋以表达心志;牺尊、象尊全部陈设出来。孙注说,牺、象都是酒尊的名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二十二年〕 又有犒劳、赏赐和赠送财物。童注说,赏赐劳绩、勉励功劳叫作劳;财货叫作贿。“牺”读素何切。“劳”读郎到切。贿(呼罪切)。军礼全无失误,六卿统率军队,大戎、小戎(韩愈注:“戎”是兵车),钟鼓铿锵(孙曰:据《左传·宣公四年》,伯棼射王,箭射中鼓跗而着于丁宁;注说丁宁就是钲),用来讨伐不恭敬者;战车相等于万辆(张曰:“埒”是相等,音劣),士卒占天下一半,击鼓便震动四方,举旗便使人畏惧(孙曰:《左传·襄公十年》,平丘会盟时,八月辛未整治军队,树旗而不挥动;壬申再次挥旗,诸侯便畏惧)。他们号令一发,像水有源头、车轮旋转一样,无不如意。当时百姓都能欢娱地奉事君上,所以当地民众直到今天仍喜好义行而勇于任事。这是凭借民力巩固自己,借仁义之名来役使天下;这种遗风尚且存在,若这样做,难道可以说是为民谋利吗?吴子说:“已经接近了,但还不对。那霸主的用心,是把巨大利益引向自己,并聚拢别人的力量来巩固自己(补注:取《孟子》‘搂诸侯以伐诸侯’之意,搂音娄),百姓于是退居其后;并不是百姓不知而自然教化、不待命令便归于统一,这与我刚才所说的不同。所以说,接近了,却还不是。” 先生说:三河,是古代帝王轮流建都的地方(韩愈注:三河是河东、河南、河北三道。河东道的河中府蒲坂县,是舜建都处;绛州夏县,是禹建都处;河南道的陈郡,是伏羲、神农建都处。另一说伏羲又都于曲阜,黄帝都于郑州,少昊都于穷桑,即今兖州曲阜县,这些也都属河南道;河北道的涿鹿山,则是黄帝的都城。孙曰:《汉书·货殖传》说,唐人都于河东,殷人都于河内,周人都于河南,三河是帝王轮流居住的地方),平阳是尧治理天下的地方(孙曰:尧都平阳,舜都蒲坂。韩曰:平阳就是今天的晋州)。那里有茅草屋顶、未经刮削的椽木,以及用土制成的饮食器皿(孙曰:《韩非子》说:尧舜用未经刮削的椽木,茅屋不加修剪,用土制的饭器盛饭、用土制的羹器喝汤;土制饭器和羹器都是瓦制的)。(型音刑。)所以那里的百姓直到今天仍然节俭吝惜;因为有温和恭敬、能够谦让的德行(孙曰:《尚书》说“诚信恭敬,能够谦让”),所以他们直到今天仍然善于谦让;因为有尧任命师锡、命群臣共同举荐贤能、反复询问的政治方式,所以他们直到今天仍然喜好谋划而深思熟虑。因为有百兽相率起舞、凤凰来仪以及天下大变而和谐的美盛,所以他们直到今天仍然和睦而不易发怒;因为有直言劝诫、使人警醒戒惧的训诫(儆,居引切),所以他们直到今天仍然忧虑深思而畏惧灾祸(孙曰:《诗经》说这是晋地,却称为唐,是由于它本来具有忧虑深远的风俗);因为有无为而治、不必多言、垂衣而天下治理的教化(补注:《易·系辞》说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晏本删去“裳”字),所以他们直到今天仍然安恬愉悦。这就是尧的遗风。愿意把这些告诉您,您认为怎么样?吴子离开座席站起来,拱手说:美极了,好极了,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这本来就是我想听到的(一本有“凡”字)。节俭,百姓的财用就充足而不放纵;谦让,就能遵守名分而向善,这种道理不会导致争斗(张曰:分是分守;分音扶问切)。善于谋划,就能通达长远而周密处理事务;和睦是仁的根本,戒惧是义的实质;安恬愉悦,就能安定并长久守行这种道理。高明极了!如今皇上正致力于天下太平,举动都以尧为标准。先生所说的,是道理中深奥的内容;如果把它献给皇上,我知道一定容易实行(孙曰:《礼记》说:“我观察乡里的礼俗,知道王道很容易实行”)。把晋国的风俗推广到天下而使天下统一,也不过如此罢了。恭敬地拜谢,接受您的赐教。答问。(韩愈注:柳宗元在永贞元年九月因获罪于王叔文党,被贬为邵州刺史;十一月改任永州司马。这篇文章应当是在到达永州后所作。)
有问柳先生者曰:「先生貌类学古者,然遭有道不能奋厥志,独被罪辜,废斥伏匿,交逰解散,羞与为戚。生平向慕,毁书灭迹。他人有恶,指诱増益。身居下流,为谤薮泽。骂先生者不忌,陵先生者无谪。遇揖目动,闻言心惕。时行草野,不知何适,独何劣耶?」观今之贤智,莫不舒翘扬英【童曰:翘,髙也】推类援朋,疉足天庭,魁礨恢张【孙曰:汉书,鲍宣传朝臣无有大儒魁垒之士,魁垒,壮貌,魁口贿切,礨音磊,张一作能】羣驱连行,竒谋髙论,左右抗声,出入翕忽,拥门填扃。一言出口,流光垂荣,岂非伟耶?先生虽读古人书,自谓知理道,识事机,而其施为若是其悖也,狼狈摈僇【狼音郎,狈音贝,僇音戮】何以自表于今之世乎?先生答曰:「敬闻命。然客言仆知理道,识事机,过矣。仆懵夫屈伸去就【张曰:懵,不明也,母亘切,又莫红目总二切】触罪受辱,幸得聫支体完,肌肤犹食人之食,衣人之衣【二衣字,上去声,下如字】用人之货,无耕织居贩,然而活给,羞媿恐栗之不暇。今客又推当世贤智,以深致诮责【诮,才肖切】吾缧囚也【韩曰:论语注,缧,黑索也,伦追切】逃山陵,入江海,无路,其何以容吾躯乎?愿客少假声气,使得详其心,次其论。」客曰:「何取?」先生曰:「仆少尝学问,不根师说,心信古书,以为凡事皆易,不折之以当世急务,徒知开口而言,闭目而息,挺而行,踬而伏【韩曰:踬,跲也,音致,与疐通】不穷喜怒,不究曲直,冲罗陷穽,不知颠踣【蒲北切】愚憃狂悖若是甚矣,又何以恭客之教而承厚徳哉?」今之世,工拙不欺,贤不肖明白,其显进者语其徳,则皆茫洋深闳,端贞鲠亮,苞并涵养,与道俱往,而仆乃蹇浅窄僻,跳浮嚄唶【张曰:嚄,集韵,胡陌切,大呼也,又嚄唶,多言也,唐韵,嚄唶,大唤也,唶子夜切,叹声也,又侧伯切,大声也】抵瑕陷厄,固不足以趦趄批捩而追其迹【趑趄行不进貌○趑千咨切趄千余切批蒲结切捩力结切】举其理则皆谟明渊沈剖防穷深【剖普后切】劈析是非【劈音僻】校度古今;而仆乃缄钳黙塞【钳其亷切】耗眊窒惑【童曰眊目少精也音冒】抉异探怪【抉挑也】起幽作匿,攸攸恤恤【孙曰昭十二年左氏恤恤乎湫乎攸乎注攸悬危貌恤忧患也】卒自旤贼【旤与祸同】固不足以睢旴激昂而效其则【张曰睢仰目盱张目○睢翾规切盱匈于切】言其学则皆总揽罗络,横竖杂博【童曰竖立也音树】天旋地缩,▯神交错;而仆乃单庸撇莩【童曰撇匹蔑切正作撆击也】离疏空虚,窃聴道涂,颛嚚蒙愚【颛与専同】不知所如,固不足以抗顔摇舌而与之俱称。其文则皆汗漫辉煌,呼嘘隂阳【嘘一作噏】轇轕三光【韩曰轇轕长逺貌一曰杂乱也○二字音交葛】陶镕帝皇;而仆乃朴鄙艰澁,培塿潗湁【童曰博雅培塿冢也左氏襄二十四年云部娄无松栢即培塿也而字不从土説文潗湁水貌○培薄口切塿郎口切潗子入切七立切湁丑入切培字或作防】毫聫缕缉,尘出坱入【坱于朗切】固不足以摅摛踊跃而涉其级。兹四者悬判,虽庸童小女皆知其不及,而又裹以罪恶,纒以羁絷【上居宜切下陟立切】客从而挤之【挤排也牋西子计二切】不亦忍乎?且夫白羲騄耳之得康庄也【孙曰列子周穆王命驾八骏之乗左服骅骝而右緑耳右骖赤骥而左白羲释言云五达谓之康六达谓之庄康庄大道也羲字晏本作蚁史记作牺】逐奔星先飘风,而跛驴不出泥滓;黄钟元间之登清庙也【孙曰国语有六间元间大吕二间夹钟三间中吕四间林钟五间南吕六间应钟】铿天地动神只,而呜呜咬。哇【孙曰:史记李斯曰:击瓮叩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真秦之声也。呜呜,当是秦曲名。咬哇,邪声。○咬,五巧切。哇,于佳切。又鸟▯切】不入里耳【孙曰:庄子:大声不入于里耳】西子毛嫱之蹈后宫也【孙曰:孟子曰:西子防不洁,西子,西施,越女。庄子曰: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毛嫱,盖越王嬖姬】皦朝日,焕浮云,而无盐逐于乡里【孙曰:列女传无盐,齐女】蛟龙之腾于天渊也,弥六合,泽万物,而虾与蛭不离尺水【蛭,水虫名,音质】卓诡倜傥之士之遇明世也【童曰:倜,他厯切。傥,他党切。不羁也】用智能显功烈,而麽眇连蹇【童曰:麽,细也。目果切。连,卢蹇切】颠顿披靡,固其所也。客又何怪哉?且夫一涉险阨惩而不再者,烈士之志也。知其不可而速已者,君子之事也。吾将窃取之,以没吾世,不亦可乎?乃歌曰:尧舜之脩兮,禹益之忧兮,能者任而愚者休兮,蹮蹮蓬藋【韩曰:蹮蹮,相得貌。藋,释文云堇草。○蹮,音仙。藋,徒吊切】乐吾囚兮【吾一作夫】文墨之彬彬【音邠。一本作中申】足以舒吾愁兮。已乎已乎,曷之求乎?客乃笑而去。起废答
译有人问柳先生说:“先生的相貌像是研究古学的人,可是遭逢有道之世却不能奋发自己的志向,偏偏获罪受辱,被废黜斥退,隐居不出,交游也散尽,羞于同人结交。平生所向往仰慕的东西,也毁掉书籍、消灭踪迹。别人有过恶,就指点诱导并加以增饰。自身处在卑下地位,成为诽谤的渊薮。辱骂先生的人无所顾忌,欺凌先生的人没有谴责。遇到行礼便目光闪动,听见言语便内心惊惕;时常行走于草野,不知道要去哪里,为什么偏偏如此低劣呢?”看看当今的贤人智者,没有不舒展才华、显扬英名(童曰:翘是高)的;推举同类、援引朋友,接踵登临朝廷,魁伟宏大、气度开张(孙曰:《汉书》说朝臣没有大儒魁垒之士;魁垒是壮伟的样子,魁音口贿切,礨音磊,“张”一本作“能”);群体驱驰,连续同行,奇特谋略、高明议论,左右高声抗辩,出入迅疾,拥塞门户。说出一句话,便流布声光、垂下荣名,难道不是伟大吗?先生虽然读过古人的书,自认为懂得道理、识察时机,可是行事却如此悖逆,狼狈受排斥、受辱,凭什么在当今之世自我表明呢?先生回答说:“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但客人说我懂得道理、识察时机,过奖了。我愚昧,不懂得屈伸进退,触犯刑法而受辱,幸而还能保全肢体,肌肤还可以吃人的食物、穿人的衣服(上一个“衣”读去声,下一个按本音读),使用人的财货;没有耕种、纺织、居住、贩卖,却还能生活供给,羞惭、惭愧、恐惧、战栗都来不及应付。” 如今客人又推举当世的贤人智者,来深深责备我这个囚徒(缧囚,黑色的绳索,伦追切)。我若逃到山陵、进入江海,又没有道路,凭什么容身呢?希望客人暂且放缓声势,让我能够详述心情、条理地说明自己的观点。”客人说:“你还有什么可取之处?”先生说:“我年轻时曾经求学,却不以老师的学说为根本,只信古书,以为凡事都容易;不拿当世的急务来检验它,只知道张口说话、闭目休息,挺身前行,跌倒伏地(踬是绊倒,音致,与‘疐’通);不能穷究喜怒,不探究曲直,冲撞罗网、陷入陷阱,不知道跌倒(蒲北切),愚蠢、无知、狂妄悖逆到了这种地步,又凭什么恭敬地接受客人的教诲、承受您的厚德呢?”如今世上的人,工巧或拙劣都不欺骗,贤与不肖分明;那些显达进用的人,谈论他们的德行,都广博深厚、端正坚贞、鲠直明亮,包容并蓄、涵养深厚,与大道一同前进;而我却浅陋狭窄、偏僻浮躁,轻浮多言(嚄,集韵胡陌切,大声呼叫;又指多言;唶为叹声或大声),专门碰触瑕疵、陷入困厄,本来不足以踌躇不进、曲折追随他们的足迹(趑趄是行走不前的样子)。(趑,千咨切;趄,千余切;批,蒲结切;捩,力结切。)举出他们的道理,都是谋略明达、思想深沉,剖析疑难、穷究深奥(剖,普后切),辨析是非(劈音僻),考察衡量古今。而我却闭口缄默、阻塞不通(钳,其廉切),精神昏耗、视力不明、心中困惑(童曰:眊是眼睛缺乏精气,音冒),专门挑剔异处、探寻怪异(抉是挑取),从幽深处翻出隐秘之事,忧危不安(孙曰:《左传·昭公十二年》说“忧危而悬惧”;攸是悬危的样子,恤是忧患),最终反而自取祸害(旤同祸),本来不足以仰目张视、激昂奋发而效法他们的准则(张曰:睢是仰目,盱是张目)。(睢,翾规切;盱,匈于切。)谈到他们的学问,都是总揽包罗、纵横杂博,天地旋转收缩,鬼神交错。而我却孤陋平庸、支离浅薄,离群疏远、空虚无所得,只是偷偷从道路上的人那里听闻道理,专横鄙陋、蒙昧愚蠢(颛同专),不知道要归向哪里,本来不足以厚着脸皮、摇动舌头,同他们一起获得称誉。他们的文章则浩瀚辉煌,呼吸吐纳阴阳之气(“嘘”一本作“噏”),使日月星辰交错纵横(轇轕是长远或杂乱的样子;二字音交葛),陶铸融合帝王。(轇轕二字音交葛。)陶铸融合历代帝王。而我却质朴鄙陋、艰涩难通,像小土丘中水流聚集(培塿是土丘;潗湁是水流的样子;培字或作防;培,薄口切;塿,郎口切;潗,子入切、七立切;湁,丑入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四年〕 一点点联缀、丝缕般编缉,尘埃从外面进入、昏暗之气从里面出来(坱,昏暗,音于朗),本来不足以舒展文辞、踊跃奋发而登上他们的层次。这四方面的差距悬殊,即使普通儿童和小女孩也知道我赶不上;而我又被罪恶包裹、被羁绊缠住(羁絷,上字居宜切,下字陟立切),客人还要从旁排挤我(挤是排斥,牋西、子计二切),不也太忍心了吗?况且白羲、騄耳这样的骏马到了康庄大道(孙曰:《列子》说周穆王驾八骏,左边驾骅骝,右边驾騄耳,右骖赤骥,左骖白羲;五条道路交会叫康,六条道路交会叫庄,康庄就是大道;羲字晏本作蚁,《史记》作牺),追逐奔星,跑在疾风之前;跛驴却不能走出泥污。黄钟、元间这样的乐律登上清庙(孙曰:《国语》有六间,元间为大吕,二间为夹钟,三间为中吕,四间为林钟,五间为南吕,六间为应钟),声震天地、感动神祇;而呜呜咬哇的邪声(孙曰:《史记》记李斯说击瓮敲瓶、弹筝拍腿而歌呼呜呜,是真正的秦声;咬哇是邪声)。(咬,五巧切。) (哇,于佳切,又音鸟瓜切。)不能进入乡里人的耳朵(孙曰:《庄子》说大的声乐不能进入乡里人的耳朵)。西施、毛嫱进入后宫(孙曰:《孟子》说西施若沾染污秽;西施是越女;《庄子》说毛嫱、丽姬是人们所赞美的美人,毛嫱大概是越王宠爱的姬妾),如同照耀早晨的太阳、灿烂于浮云之上;而无盐却被乡里人排斥(孙曰:《列女传》说无盐是齐国女子)。蛟龙腾跃于天渊之间,弥漫六合、恩泽万物;虾和水蛭却不能离开一尺深的水(水蛭是水中虫,音质)。卓异奇诡、洒脱不羁的士人遇到贤明之世,能够运用智慧、显扬功业;而微小卑陋、困顿失意之人(麽是细小;连是连结不进),颠沛潦倒、披靡失势,本来就是他们的处境。客人又何必奇怪呢?况且一个人一旦经历险难而受到惩戒,便不再重犯,这是烈士的志向;知道事情不可为便赶快停止,这是君子的作为。我将暗中取法这些道理,以此度过一生,不也可以吗?于是唱道:尧舜的修治啊,禹、益的忧劳啊,有能力的人承担责任,愚昧的人休息啊;蹮蹮相依的蓬草和藋草(蹮蹮是相互依附的样子;藋,草名;蹮音仙,藋音徒吊切)。(蹮,音仙。) (藋,徒吊切。)享受我的囚居生活啊(“吾”一本作“夫”);文辞墨迹斐然有文采(彬彬音邠,一本作“中申”),足以舒解我的忧愁啊。算了吧,算了吧,还要追求什么呢?客人于是笑着离去。起废答。
【韩曰亦永州未召时作】柳先生旣防州刺史,即治事,还逰于愚谿之上。谿上聚黧老壮齿【孙曰:黧,黑而黄色,音黎】十有一人。谡足以进【童曰:谡,起也,山六切】列植以庆【孙曰:庄子壊植散羣,植行列也,音值】卒事相顾加进而言曰:「今兹是州,起废者二焉,先生其闻而知之欤?」答曰:「谁也?」曰:「东祠躄浮图【张曰:説文躄,人不能行也。○躄,于益切,亦书作躃】中廏病颡之驹【童曰:廏,马舍,音究。颡,写曩切。驹,音拘】曰:「若是何哉?」曰:「凡为浮图道者,都邑之防必有师,师善为律以勅戒,始学者与女释者甚尊严且优游。躄浮图有师道,少而病躄,日愈以剧。居东祠十年,扶服舆曳【孙曰:扶服与匍匐同】未尝及人,侧匿愧恐殊甚【一无殊字】今年他有师道者悉以故去,始学者与女释者伥伥无所师【童曰:伥伥,无见貌,音丑良切,又独立也,音枨】遂相与出躄浮图以为师,盥濯之【童曰:盥濯,澡也,盥,古缓切,古玩切】扶持之。壮者执舆,幼者前驱,被以其衣,▯以其旗,怵惕疾视,引且翼之【孙曰:诗以引以翼】躄浮图不得已,凡师数百生【一本作人,一又作人生】日馈饮食,时献巾帨,洋洋也,举莫敢逾其制。中廐病颡之驹,颡之病亦且十年,色▯不厖,无异技,硿然大耳【硿,苦东戸宋二切】然以其病不得齿他马,食斥弃异皁,恒少食屏立,摈辱掣顿异甚【掣,尺制尺列二切】垂首披耳,悬涎属地,凡廏之马无肯为伍。防今刺史中丞来莅吾邦【孙曰:贞元九年,御史中丞崔公来莅永州】屏弃羣驷,舟以泝江,将至无以为乗。廏人或曰:「病颡驹大而不厖,可秣饰焉。」他马巴僰庳狭【童曰:巴僰,地名。○僰,蒲畐切】无可当吾刺史者。扵是众牵驹上燥土,大庑下【张曰:庑,堂下周屋,音武】荐之席,縻之丝,浴剔蚤鬋【孙曰:礼记乗髦,马不蚤鬋,蚤谓除爪也,鬋谓鬋鬛也。韩曰:蚤音爪,鬋子浅切。庄子为天子之诸御,不爪剪】刮恶除洟【刮古刹切】莝以雕胡【孙曰:莝斩刍也,雕胡草名,菰也。○莝音挫】秣以香萁【童曰:萁豆茎。○秣音末,萁音基】错贝鳞纕【张曰:纕马腹带,音襄】凿金文羁络以和铃【孙曰:左氏锡鸾和铃,昭其声也。注:和在衡,铃在旂】缨以朱绥【韩曰:绥,缨也。儒佳切,缨音婴】或膏其鬛【音猎】或劘其脽【韩曰:劘削也,音磨平声。脽尻也,音谁】御夫尽饰,然后敢持除道,履石立之水涯【音沂】幢旟前罗【韩曰:説文幢旌旗属,周礼鸟隼为旟。○幢传江切,旟音与】杠葢后随【童曰:杠旗竿,音江】千夫翼卫,当道上驰,抗首出臆【音亿】震奋遨嬉【遨音敖】当是时,若有知也,岂不曰宜乎?先生曰:是则然矣。叟将何以教我?黧老进曰:今先生来吾州,亦十年【韩曰:公永贞元年十一月,自邵州刺史改永州司马,明年即改元和,留永旣乆,至元和十年正月方召至京】足轶疾风【张曰:防车相过也。○防徒结切,又音逸】鼻知膻香【膻户连切,与羶同】腹溢儒书,口盈宪章,包今统古,进退齐良,然而一废不复,曾不若躄足涎颡之犹有遭也【张曰:涎口液,夕连切】朽人不识,敢以其惑,愿质之先生。先生笑且答曰:叟过矣,彼之病病乎足与颡也,吾之病病乎徳也。又彼之遭,遭其无耳。今朝廷洎四方豪杰林立,谋猷川行,羣谈角智,列坐争英,披华发辉,挥喝雷霆,老者育徳,少者驰声,丱角羁贯【童曰:丱束髪也,古患切】排厠鳞征,一位暂缺,百事交并,骈倚悬足【骈蒲眠切】曾不得逞【丑郢切】不若是州之乏释师大马也,而吾以徳病伏焉,岂躄足涎颡之可望哉?叟之言过昭昭矣,无重吾罪。于是黧老壮齿相视以喜且吁曰:谕之矣!拱揖而旋为。先生病焉。
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巻十五
译(韩愈注:也是柳宗元在永州未被召回时所作。) 柳先生既任永州刺史,便处理政事,又回到愚溪上游游览。溪边聚集了黑黄头发的老人和壮年人,共十一人。他们起身上前,排列站立以示庆贺(谡是起身;植是排列),事情办完后彼此相顾,进一步说道:“今年本州使废弃之物重新起用的事情有两件,先生大概听说并知道了吧?”先生回答:“是什么事?”他们说:“东祠的跛脚僧人。” (躄,音于益切,也写作躃。)中厩里额头生病的小马(厩是马舍,音究;颡,写曩切;驹音拘)。先生说:“这是怎么回事?”他们说:“凡是奉行佛教的人,在州县都邑的佛寺中必定有法师;法师善于制定戒律来训诫弟子,初学者和女僧对他们都十分尊敬,并且从容自在。跛僧本来有法师的道行,年少时却得了跛疾,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他住在东祠十年,爬行、乘舆、拖行,从未赶上别人,侧身躲藏,羞惭恐惧特别严重(一本无‘殊’字)。今年其他有法师道行的人全都因为事故离开,初学者和女僧惶惶然无所依师(伥伥是无所见或孤独无依的样子),于是共同请出跛僧作为老师,给他洗浴(盥濯就是洗澡),扶持他。壮年人抬车,年轻人在前面引路,给他披上法衣,举着他的旗帜,惊惧注视,前后引导并护卫他。跛僧不得已,接受数百名弟子的供养;每天有人馈送饮食,时时献上巾帨,他显得洋洋得意,大家没有谁敢超过规制。中厩里额头生病的小马,额头的病也将近十年了,毛色黑而不肥壮,没有特殊技能,耳朵空大。可是因为生病,不能同其他马列在一起,只能吃被斥弃的杂草,常常吃不饱,独自站在一旁;它受到排斥、羞辱和牵掣折磨,格外严重,低头垂耳,涎水流到地上,厩中的马没有愿意同它为伍的。” 如今刺史兼御史中丞来到我们州任职(孙曰:贞元九年,御史中丞崔公来到永州),舍弃了群马,乘船逆江而上,将要到达时却没有坐骑。厩吏有人说:“病额头的小马体形高大而不瘦弱,可以喂养装饰它。” 其他马匹来自巴僰,低矮狭小(童曰:巴僰是地名;僰,蒲畐切),没有一匹可以供我们的刺史乘骑。于是众人把小马牵到干燥的土地上,在大屋下铺上席子(庑是堂下四周的屋,音武),用丝绳系住它,给它洗澡、剔除虱子、修剪鬃毛(《礼记》说乘马要修整马鬃;蚤指除爪,鬋指修剪鬃毛;蚤音爪,鬋子浅切),刮去污物,清除鼻涕(刮,古刹切),把菰草剁碎喂它(莝是斩草,雕胡是菰,音挫)。用香萁喂它(萁是豆茎;秣音末,萁音基)。用贝壳错杂装饰马腹带(纕是马腹带,音襄),凿刻金色花纹的马笼头和络头,配上和铃(《左传》说赐予鸾铃和铃,以显示声音;和铃在车衡上,铃在旂上)。给它系上朱红色的缨带(绥就是缨,音儒佳;缨音婴),有时涂油在它的鬃毛上,有时修削它的臀部(劘是削,音磨;脽是臀,音谁)。御马的人全都装束整齐,然后才敢清扫道路,踏着石头站在水边(涯音沂)。旌旗在前面罗列(幢是旌旗一类,旟是鸟隼旗;幢音传江,旟音与)。旗竿和车盖随后跟随(杠是旗竿,音江),上千人像鸟张翼一样护卫,在道路上奔驰;马抬头挺胸(臆音亿),震奋遨游嬉戏(遨音敖)。在这时候,它如果有知觉,难道不会说:真合适啊?” 先生说:“这确实如此。老人家想用什么教导我?”黑发渐白的老人上前说:“如今先生来到我们州,也有十年了(韩愈注:永贞元年十一月柳公由邵州刺史改任永州司马;次年改元元和,在永州停留很久,到元和十年正月才被召回京城)。您奔驰起来超过疾风(张曰:防是车辆相过;防,徒结切,又音逸),鼻子能辨别腥膻香气(膻同羶,户连切),腹中充满儒家经典,口中满是法令典章,包容当今、贯通古代,进退都合乎善道;可是您一旦被废黜便不能复起,竟不如跛脚、流涎、额头有病的小马还有遭遇。老朽不明白,冒昧把自己的疑惑拿来请教先生。” 先生笑着回答:“老人家错了。它的病,是病在脚和额头;我的病,是病在德行。并且它的遭遇,是因为没有同类与它争夺。如今朝廷以及四方豪杰像树林般并立,谋略像河流一样运行,众人竞相谈论才智,列坐争显英才,才华外露、光辉四射;老年人培养德行,年轻人驰名于世,束发少年和加冠之人(丱是束发,古患切)排队并进,像鱼鳞一样接连征召。一个职位暂时空缺,百事交相聚集,许多人并列倚待、悬足欲进(骈,蒲眠切),却尚且不能施展(逞,丑郢切);这不就像本州缺少法师和高大的马吗?而我却因为德行有病而伏处,哪里能企望跛脚、流涎、额头有病的小马呢?老人家的话显然错了,请不要再加重我的罪过。”于是黑发渐白的老人和壮年人彼此相看,既高兴又叹息说:“明白了!”他们拱手作揖,转身离去。先生因此忧愁。《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巻十六说天说【黄曰:韩文公登华而哭,有悲丝泣岐之意,惟沈顔能知之。今其言曰:「人能贼元气、隂阳而残人者,则有功。」葢有激而云。柳子因而为之説,谓天地元气、隂阳不能赏功而罚恶,要其归,欲以仁义自信。其説当矣,然曰:「天不能赏罚善恶者,何自而劝沮乎?」韩文公曰:「今之言性者,杂佛老而言,正为柳子设也。」韩曰:「刘禹锡云:「子厚作《天说》,以折退之之言,非所以尽天人之际,故作《天论》三篇,以极其辩。」然公继与禹锡书云:「凡子之论,乃吾《天説》注疏耳。」禹锡《天论》今附此后】韩愈谓柳子曰:「若知天之说乎?吾为子言天之说。今夫人有疾痛、倦辱、饥寒,甚者因仰而呼天曰:『残民者昌,佑民者殃』。又仰而呼天曰:『何为使至此极戾也』?若是者,举不能知天。夫果蓏【童曰:按许慎《説文》:在木曰果,在地曰蓏。张晏云:有核曰果,无核曰蓏。应卲云:木实曰果,草实曰蓏。又一説云:有殻曰果,无殻曰蓏。○蓏,鲁果切】饮食既壊,虫生之人之血气败逆,壅底为痈疡、疣赘、瘘痔【童曰:《説文》:痈,肿也。疡,头疮。赘,谓赘肉。瘘,颈肿,一曰乆创。痔,后病也。○痈,音邕。疡,音阳。疣,音尢。赘,朱芮切。瘘,音漏。痔,文里切】虫生之木朽而蝎中【张曰:蝎,音曷。木中虫,非螫毒音歇者】草腐而萤飞【腐烂也,音辅】是岂不以壊而后出耶?物壊,虫由之生;元气、隂阳之壊,人由之生。虫之生而物益壊,食齧之【齧,倪结切】攻穴之,虫之祸,物也滋甚。其有能去之者,有功于物者也;繁而息之者,物之雠也。人之壊元气、隂阳也,亦滋甚。垦原田【张曰:垦,耕治也,音恳】伐山林,凿泉以井饮,窽墓以送死【窽,空也,音欵】而又穴为偃溲【童曰:偃,溷也。溺谓之溲,音搜。○偃,一作匽】筑为墙垣、城郭、台榭、观防,疏为川渎、沟洫、陂池,燧木以燔【刘曰:燔,爇也,音烦。燧,音遂】革金以镕陶甄、琢磨【甄,居延切】悴然使天地万物不得其情【悴,情醉切】幸幸冲冲【幸,音幸】攻残败挠而未尝息。其为祸元气、隂阳也不甚于虫之所为乎?吾意有能残斯人,使日薄歳削,祸元气、隂阳者滋少,是则有功于天地者也;繁而息之者,天地之雠也。今夫人举不能知天【人下一有之字】故为是呼且怨也。吾意天闻其呼且怨,则有功者受赏必大矣,其祸焉者受罚亦大矣。子以吾言为何如?」柳子曰:「子诚有激而为是耶?则信辩且美矣。吾能终其说。彼上而▯者,世谓之天下而」黄者,世谓之地,浑然而中处者,世为之元气,寒而暑者,世谓之隂阳。是虽大,无异果蓏、痈痔、草木也。假而有能去其攻穴者,是物也,其能有报乎?蕃而息之者,其能有怒乎?天地,大果蓏也;元气,大痈痔也;隂阳,大草木也。其乌能赏功而罚祸乎?功者,自功;祸者,自祸。欲望其赏罚者,大谬!呼而怨,欲望其哀且仁者,愈大谬矣!子而信子之仁义,以逰其内,生而死尔,乌置存亡得丧于果蓏、痈痔、草木耶?天论上世之言天者,二道焉。拘于昭昭者,则曰:天与人实影响,祸必以罪降,福必以善徕。穷伌而呼,必可闻;隠痛而祈,必可答。如有物的然以宰者,故隂隲之説腾焉。泥扵防防者,则曰:天与人实刺异。霆震扵畜木,未尝在罪;春滋乎堇荼,未尝择善。跖蹻焉而遂,孔顔焉而厄,是茫乎无有宰者,故自然之説胜焉。余之友河东解人柳子厚,作《天説》以折韩退之之言,文信美矣。葢有激而云,非所以尽天人之际,故余作《天论》以极其辩云。大凡入形器者,皆有能有不能。天有形之大者也,人动物之尤者也。天之能,人固不能也;人之能,天亦有所不能也。故余曰:天与人交相胜耳。其説曰:天之道在生植,其用在强弱;人之道在法制,其用在是非。阳而阜生,隂而肃杀;水火伤物,木坚金利;壮而武健,老而耗▯。
译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十六。说。天说。(黄氏说:唐朝中期,酷吏罗织罪名,奸臣专权,朋党互相倾轧达四十年;藩镇跋扈达二百年。腥风逆气弥漫天下,仁人君子为此痛哭。所以巴蜀不肯臣服,杜子美因而写了咏杜鹃的诗;眷属徒有虚名,白乐天因此有江鱼塞雁的叹息。猫有时互相哺乳,韩吏部为此欣喜并写序,借以显出世人没有慈爱幼小之恩;鹘能够放飞鸟,柳子便跟随此事作说,借以显出世人多有残害万物的忍心。这几个人都是有所激愤而这样说的。韩愈说:退之在墓志中说,子厚被贬之后,没有相知而又有气力、身居高位的人来推举援引他,所以最终困厄于偏远之地。看柳公这篇文章,一定是有当权者借助子厚的才力却不知道报答,篇末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篇〕 韩愈对柳子说:“你知道关于天的说法吗?我来告诉你关于天的说法。如今人有疾病疼痛、疲倦受辱、饥饿寒冷,严重时便仰头呼喊上天说:‘残害百姓的人兴盛,保佑百姓的人遭殃。’又仰头呼喊上天说:‘为什么要使我到了这种极端困苦的地步?’像这样的人,全都不能了解天。果实和瓜类(许慎《说文》说,长在树上的叫果,长在地上的叫蓏;张晏说有核的叫果、无核的叫蓏;应劭说木本果实叫果、草本果实叫蓏;又一说有壳叫果、无壳叫蓏;蓏音鲁果切)。(蓏,鲁果切。)饮食腐坏后就会生虫;人的血气败坏逆乱,壅塞积聚,便形成痈疡、疣赘、瘘、痔(疡是头疮,赘是多余的肉,瘘是颈部肿胀或久不愈的疮,痔是肛门疾病;痈音邕,疡音阳,疣音尤,赘音朱芮,瘘音漏,痔音文里)。(《说文》说:痈是肿,疡是头疮,赘是多余的肉,瘘是颈部肿胀,也指久不愈的疮,痔是肛门疾病。) (痈,音邕;疡,音阳;疣,音尤;赘,朱芮切;瘘,音漏;痔,文里切。) 虫生在树中,树就腐朽,虫便藏在其中(蝎,音曷,是木中的虫,不是带毒刺的蝎,音歇);草腐烂了,萤火虫便飞出(腐是腐烂,音辅)。这难道不是因为先腐坏而后生出虫吗?事物腐坏,虫便由此产生;虫产生后,啃食、咬噬它,钻穴侵害它,虫的祸害使事物更加严重。能够除掉虫的,对事物有功;使虫繁殖、滋长的,是事物的仇敌。人使元气、阴阳腐坏,也同样更加严重。开垦原野田地(垦是耕治,音恳),砍伐山林,凿泉水作井来饮用,挖墓穴来安葬死者(窽是空,音欵),又挖洞作为厕所(偃是厕所,溺称溲,音搜;偃一本作匽)。修筑墙垣、城郭、台榭、楼观,疏通成为河流、沟渠、池塘;钻木取火来焚烧(燔是燃烧,音烦;燧音遂)。熔化金属来烧制陶器,雕琢研磨(甄,居延切),憔悴地使天地万物不能保持本性(悴,情醉切),欣欣然、纷纷然(幸音幸)攻伐、残害、破坏、扰乱它们,从未停止。人给元气、阴阳造成的祸害,难道不比虫所做的更严重吗?我认为,如果有人能够残害这些人,使他们一天天衰败、年年削弱,使祸害元气、阴阳的人逐渐减少,这就是对天地有功;使他们繁殖滋长的,就是天地的仇敌。如今人都不能了解天,所以才这样呼喊并怨恨。我认为,天听见他们呼喊怨恨,那么有功的人所受的赏必定很大,作祸的人所受的罚也必定很大。你认为我的话怎么样?”柳子说:“您确实是有所激愤才这样说的吗?那么这番辩说确实有理而且优美。我能够把它说完。那上面玄黑的,世人称为天;那下面黄色的,世人称为地;浑然处于中间的,世人称为元气;寒冷和炎热,世人称为阴阳。它们虽然广大,却和果蓏、痈痔、草木没有不同。假如有东西能够除掉其中钻穴侵害的虫,它们会报答吗?使它们繁茂滋长的,它们会发怒吗?天地,是大的果蓏;元气,是大的痈痔;” 阴阳,是大的草木。它们怎么能够赏赐功劳、惩罚祸害呢?有功的,是自己造成了功;有祸的,是自己造成了祸。想望它们来赏罚,是大错!呼喊并怨恨,想望它们怜悯而仁慈,更是大错!您如果相信自己的仁义,以此在内心修养,活着直到死亡罢了,怎么能把生死、存亡、得失寄托在果蓏、痈痔、草木上呢?” 天论上。世上谈论天的,有两种说法。拘泥于明显现象的人说:天和人确实互相感应,祸一定因罪恶降下,福一定因善行到来;处境困厄而呼喊,一定能被听见;暗中痛苦而祈求,一定会得到回答。好像确实有一个主宰者,所以阴骘之说便流行。拘泥于幽微深远的人说:天和人确实完全不同;雷霆震击牲畜和树木,从来不因为罪恶;春天滋生荠菜和苦菜,从来不选择善者。盗跖、庄蹻得志,孔子、颜回困厄,这茫茫天地仿佛没有主宰者,所以自然之说便占优势。我的朋友、河东人柳子厚作《天说》,用来反驳韩退之的话,文章确实优美;但大概是有所激愤而作,不能穷尽天与人的关系,所以我作《天论》来把这场辩论说透。大凡进入形体器物范围的,都有能做和不能做的事情。天是形体中最大的,人是动物中最有灵性的。天所能做的,人固然不能;人所能做的,天也有不能。因此我说,天和人只是相互胜过对方罢了。具体说,天的规律在于生长繁殖,作用在于强弱;人的规律在于法制,作用在于是非。阳气使万物生长,阴气使万物肃杀;水火能伤害物体,木头坚硬、金属锋利;年轻强壮而武健,年老便衰耗。”},{ 世上谈论天的,大致有两种说法。拘泥于明显现象的人说:“天和人确实相互感应,灾祸一定因罪过而降临,福气一定因善行而来。身处穷困而呼喊,天一定能听见;内心隐痛而祈求,天一定会回应。仿佛确实有某种主宰在主持一切,所以阴德保佑的说法便盛行起来。”拘泥于细微现象的人说:“天和人确实互不相干。雷霆震击牲畜和树木,从来不曾专门针对罪人;春天滋养荠菜和苦菜,从来不曾选择善人。盗跖、庄蹻横行而得志,孔子、颜回却困厄不遇,这说明茫茫天地间并没有主宰,所以自然之说便占了上风。”我的朋友、河东人柳子厚,作《天说》来驳斥韩退之的言论,文章确实很美。但那大概是有所感触而发,并不能穷尽天与人的关系,所以我作《天论》来把这场辩论说透。大凡进入有形器物范围的事物,都有能做到的,也有不能做到的。天是有形事物中最大的,人是动物中最有灵性的。天所能做到的,人固然不能;人所能做到的,天也有不能做到的。因此我说:天和人只是彼此互有胜负罢了。具体说来,天的规律在于生长和繁殖,它的作用表现为强弱;人的规律在于法制,它的作用表现为是非。阳气使万物生长茂盛,阴气使万物肃杀;水火会伤害物体,木头坚硬、金属锋利;年轻时强壮勇健,年老后衰耗。
气雄相君,力雄相长,天之能也。阳而蓺树,隂而揫敛;防害用濡,禁焚用光;斩材窽坚,液矿硎铓;义制强讦,礼分长幼,右贤尚功,建极闲邪,人之能也。人能胜乎天者,法也。法大行,则是为公,是非为公。非天下之人蹈道必赏,违之必罚。当其赏,三旌之贵,万钟之禄,处之咸曰宜,何也?为善而然也。当其罚,虽族属之夷,刀锯之惨,处之咸曰宜,何也?为恶而然也。故其人曰:天何预乃事耶?唯告防报本,肆类授时之礼,曰天而已矣。福兮可以善取,祸兮可以恶召,奚预乎天邪?法小弛,则是非駮,赏不必尽善,罚不必尽恶。或贤而尊显,时以不肖参焉;或过而僇辱,时以不辜参焉。故其人曰:彼宜然而信然,理也;彼不当然而固然,岂理邪?天也。福或可以诈取,而祸或可以茍免,人道駮,故天命之説亦駮焉。法大弛,则是非易位,赏恒在佞而罚恒在直,义不足以制其强,刑不足以胜其非,人之能胜天之具尽丧矣。夫实巳丧,而名徒存,彼昧者方挈挈然提无实之名,欲抗乎言天者,斯。数穷矣,故曰:天之所能者,生万物也;人之所能者,治万物也。法大行,则其人曰:「天何预人邪?我蹈道而已。」法大防,则其人曰:「道竟何为邪?任人而已。」法小防,则天人之论駮焉。今以一巳之穷通,而欲质天之有无,惑矣。余曰:「天恒执其所能,以临乎下,非有预乎治乱云尔;人恒执其所能,以仰乎天,非有预乎寒暑云尔。生乎治者,人道明,咸知其所自,故徳与怨不归乎天;生乎乱者,人道昧,不可知,故由人者举归乎天。非天预乎人尔。」天论中或曰:「子之言天与人交相胜,其理微,庸使戸晓?盍取诸譬焉?」刘子曰:「若知旅乎?夫旅者,羣适乎莽苍,求休乎茂木,饮乎水泉,必强有力者先焉,否则虽圣且贤,莫能竞也。斯非天胜乎?羣次乎邑郛,求防于华壤,饱于饩牢,必圣且贤者先焉,否则强有力莫能竞也。斯非人胜乎?茍道乎虞芮,虽莽苍犹郛邑然;茍由乎匡宋,虽郛邑犹莽苍然。是一日之途,天与人交相胜矣。吾固曰:是非存焉,虽在野人,理胜也;是非亡焉,虽在邦,天理胜也。然则天非务胜乎人者也?何哉?人不幸则归乎天也。人诚务胜乎天者也?何哉?天无私,故人可务乎胜也。吾于一日之途而明乎天人,取诸近也已。」或者曰:「若是则天之不相预乎人也,信矣。古之人曷引天为?」答曰:「若知操舟乎?夫舟行乎潍淄、伊洛者,疾徐存乎人,次舍存乎人。风之怒号不能鼓为涛也,流之泝洄不能峭为魁也。适有迅而安,亦人也;适有覆而胶,亦人也。舟中之人未尝有言天者,何哉?理明故也。彼行乎江汉、淮海者,疾徐不可得而知也,次舍不可得而必也。鸣条之风可以沃日,车葢之云可以见怪,恬然济亦天也,黯然沈亦天也,阽危而仅存亦天也。舟中之人未尝有言人者,何哉?理昧故也。」问者曰:「吾见其骈焉而济者,风水等耳,而有沈有不沈,非天曷司欤?」答曰:「水与舟二物也。夫物之合并,必有数存乎其间焉。数存然后势形乎其间焉。一以沈,一以济,适当其数,秉其势耳。彼势之附乎物而生,犹影响也。本乎徐者,其势缓,故人得以晓也;本乎疾者,其势遽,故难得以晓也。彼江汉之覆,犹伊淄之覆也,势有疾徐,故有不晓耳。」问者曰:「子之言数存而势生,非天也,天果狭于势邪?」答曰:「天形恒圆,而色恒青,周囘可以度得,昼夜可以表▯。非数之存乎?恒髙而不卑,怛动而不已,非势之乗乎?今夫苍苍然者,一受其形于髙大而不能自还于卑小,一乘其势于动用而不能自休于俄顷,又恶能逃乎数而越乎势耶?吾固曰:“万物之所以为无穷者,交相胜而已矣,还相用而已矣。”天与人,万物之尤者耳。问曰:“天果以有形而不能逃乎数,彼无形者,子安所寓其数耶?”答曰:“若所谓无形者,非空乎?空者,形之希防者也,为体也,不妨乎物而为用也,恒资乎有,必依于物而后形焉。今为室庐而髙厚之形,藏乎内也;为器用而规矩之形,起乎内也。音之作也有大小,而响不能逾;表之立也有曲直,而影不能逾。非空之数欤?夫目之视,非能有光也,必因乎日月火炎而后光存焉。所谓晦而幽者,目有所不能烛耳。彼狸狌犬防之目,庸谓晦为幽邪?吾固曰:‘以目而视,得形之麤者也;以智而视,得形之微者也。’乌有天地之内有无形者耶?古所谓无形,葢无常形耳,必因物而后见耳,乌能逃乎数耶?天论下
译气势雄厚的相互成为君主,力量强大的相互成为长官,这是天的能力。阳气使树木生长,阴气使万物收敛;以水防止灾害,以火光禁止焚烧;砍伐木材,凿穿坚硬之物;熔化矿石,磨砺锋刃;用义来制约强暴,用礼来区别长幼;尊重贤能,崇尚功劳,建立准则,防止邪恶,这是人的能力。人能够胜过天,凭借的是法。法制大为推行时,是非就以公理为准,赏罚也以公理为准。天下的人践行正道就一定得到奖赏,违背正道就一定受到惩罚。该受奖赏时,即使是三旌那样的尊贵、万钟那样的俸禄,接受的人都说这是应该的,为什么?因为他行善才这样。该受惩罚时,即使夷灭宗族、遭受刀锯之刑,受刑的人也都说这是应该的,为什么?因为他作恶才这样。所以那时的人说:“天怎么会干预这些事呢?”只有在告祭防神、报答本源,以及举行肆类、授时等礼仪时,才说到天罢了。福气可以通过行善取得,灾祸可以由作恶招来,天还参与什么呢?法制稍有松弛,是非就会混乱,奖赏未必全给善人,惩罚未必全给恶人。有的人贤能而尊贵显达,时代却让不肖之人夹杂其中;有的人有过错而受辱,有时无辜的人也夹杂其中。因此那时的人说:“他本来就应该这样,事实也确实如此,这是道理;他本来不应这样,却偏偏如此,难道是道理吗?是天意。”福气有时可以靠欺诈取得,灾祸有时也可以苟且逃脱;人道混乱,所以天命的说法也混乱了。法制大为松弛时,是非就会颠倒,奖赏总落在谄媚者身上,惩罚总落在正直者身上;道义不足以制伏强暴,刑罚不足以压制邪恶,人凭借法制胜过天的手段便全都丧失了。实际上手段已经丧失,名义却徒然存在,那些昏昧的人还急切地提挈着这种没有实际内容的名义,想在言说天的人面前抗辩,这就已经走到了尽头。所以说:“天所能做的,是使万物生长;人所能做的,是治理万物。”法制大为推行时,人们说:“天怎么会干预人事?我只是践行正道罢了。”法制大为松弛时,人们说:“正道究竟有什么用?只能任凭人事罢了。”法制稍有松弛,关于天和人的议论就会混乱。如今只凭一个人的困顿或通达,便想断定天是否存在,这是糊涂的。我说:“天总是施展它所能做的,面对人间,并不是有意干预人事的治乱;人总是施展自己所能做的,仰望着天,并不是有意干预寒暑。人在太平中生活时,人道清明,人人都知道事情由什么造成,所以德惠和怨恨都不归于天;人在乱世中生活时,人道昏昧,事情的原因无法知晓,所以凡是由人造成的事都一概归于天。这并不是天在干预人事。” 《天论》中 有人说:“您说天和人彼此互有胜负,其中的道理很深奥,怎么能让普通人家家户户都明白呢?何不取些譬喻来说明?”刘子说:“您知道旅行的情形吗?旅行的人群来到荒远之地,寻找茂密的树木休息,饮用水泉,必定由强壮有力的人走在前面;否则,即使是圣人贤者,也没有人能够争先。这不就是天胜过人吗?人群进入城邑郊外,寻求华美肥沃的土地来防护自己,吃牲畜的粮食,必定由圣人贤者走在前面;否则,强壮有力的人也不能争先。这不就是人胜过天吗?如果行经虞、芮那样的地方,即使是荒远之地,也会像城邑一样;如果经过匡、宋,即使是城邑,也会像荒远之地一样。这只是一日之内的路程,天和人已经彼此互有胜负了。我本来就说:是非存在时,即使身处田野的普通人,道理也会胜过一切;是非丧失时,即使身处国家之中,天理也会胜过一切。既然如此,难道天是不停地想胜过人吗?为什么?因为人一旦不幸,就把原因归于天。人果真是一定要努力胜过天吗?为什么?因为天没有私心,所以人可以努力求胜。我从一日之内的旅途上明白了天与人的关系,只是取譬于近处罢了。”那人又说:“如果这样,那么天不干预人的事情,确实可信了。古人为什么还要把天引入议论呢?”回答说:“您知道驾船吗?船在潍、淄、伊、洛等水上航行,快慢取决于人,停泊和住宿也取决于人。” 风狂怒呼啸,也不能把水鼓成巨浪;水流逆回,也不能使船陡然成为大船。船恰好快速而平安地行驶,也是人的作用;船恰好倾覆而搁浅,也是人的作用。船里的人从来不说天,为什么?因为道理明白。那些航行在江、汉、淮、海上的人,速度快慢无法预知,停泊之处也无法确定。条风可以吹得太阳失色,车盖般的云气可以显出怪异的景象;安然渡过,是天意;昏暗中沉没,是天意;濒临危险而仅能幸存,也是天意。船里的人从来不说人,为什么?因为道理昏昧。”问者说:“我看见船只并排渡水,风和水都相同,却有的沉没、有的不沉,除了天,难道还有谁主宰吗?”回答说:“水和船是两种不同的事物。事物相互结合,必定有某种数理存在其中;有了数理,然后其中才会形成形势。一只船沉没,一只船渡过,只是恰好符合了各自的数理,承受了各自的形势罢了。那种依附事物而产生的形势,就像影子和回声一样。根源在缓慢方面的,形势就缓和,所以人能够明白;根源在迅疾方面的,形势就急迫,所以难以明白。江、汉上的倾覆,与伊、淄上的倾覆相同,只是形势有快有慢,所以有的容易明白,有的难以明白。”问者说:“您说数理存在而形势产生,这不是天,那么天果真比形势狭小吗?” 回答说:“天的形状总是圆的,颜色总是青的,周围和回旋可以测量,昼夜可以用来标志和观察。这不就是数理存在吗?它总是高而不低,总是在运动而不停息,这不就是形势在承载它吗?如今这苍苍的天,一旦在高大之中接受了自己的形状,就不能自行返回到低小之处;一旦乘着运动的形势而运行,就不能在片刻之间自行停息,又怎么能够逃脱数理、超越形势呢?我本来就说:‘万物之所以无穷无尽,只是因为彼此相胜、彼此相用罢了。’天和人,不过是万物中最突出的罢了。问道:‘天既然因为有形而不能逃脱数理,那么所谓无形的东西,您把它的数理安置在哪里呢?’回答说:‘您所说的无形,不就是空吗?空,是形体稀疏微薄的状态;它本身是一种体,却不妨碍事物并发挥作用,总是凭借有形之物,必须依附事物之后才显出形态。如今建造房屋,使它具有高厚的形状,形制藏在内部;制作器具,使它具有规矩的形状,形制从内部产生。声音发出时有大小,回声不能超出它;标杆竖立时有曲有直,影子不能超出它。这不就是空的数理吗?眼睛观看,并不能自己产生光,必须凭借日月和火焰,然后才有光明。所谓昏暗幽深,只是眼睛有不能照见的地方罢了。’ 难道狸、猩、犬、防等动物的眼睛,也能因此把昏暗称为幽深吗?我本来就说:‘用眼睛观看,只能得到形体粗略的一面;用智慧观看,才能得到形体细微的一面。’天地之间哪里会有真正无形的东西呢?古人所说的无形,大概只是说没有固定不变的形状罢了;它一定要凭借事物才显现出来,怎么能逃脱数理呢?” 《天论》下
或曰:“古之言天之厯象,有宣夜、浑天、周髀之书,言天之髙逺卓诡,有邹子。今子之言,有自乎?”答曰:“吾非斯人之徒也。大凡入乎数者,由小而推大,必合;由人而推天,亦合。以理揆之,万物一贯也。今夫人之有顔、目、耳、鼻、齿、毛、颐、口、百骸之粹美者也,然而其本在夫肾、肠、心、腹。天之有三光,悬寓万象之神明者也,然而其本在乎山川五行。浊为清母,重为轻始。两位旣仪,还相为庸。嘘为雨露,噫为雷风。乘气而生,羣分彚从,植类曰生【按《尚书传》云:海隅苍生,谓草木也】动类曰虫。倮虫之长为智,最大能执人理与天交胜。用天之利,立人之纪。纪纲或壊,复归其始。尧舜之书,首曰稽古,不曰稽天。幽厉之诗,首曰上帝,不言。人事在舜之廷,元凯举焉,曰舜用之,不曰天授。在殷中宗,袭乱而兴,心知说贤,乃曰帝赉尧。民知余难,以神诬商俗,以讹而引天敺。由是而言,天预人乎?”鹘説【黄曰:唐之中世,酷吏罗织,奸臣擅权,朋党相轧者四十年;藩镇跋扈者二百载。腥风逆气,弥漫宇内,仁人君子为之恸哭。故巴蜀不臣,子美所以赋杜鹃之诗;眷属虚名,白乐天所以有江鱼塞雁之叹。猫或相乳,韩吏部喜而序其事,以见斯人无慈幼之恩;鹘能纵鸟,柳子从之而为之説,以见斯人多害物之忍。是数子皆有激而云。韩曰:退之志公墓,谓子厚旣退,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厄于穷裔。观公此説,必有当途者资子厚之气力而不知报。其篇末意昭然。○鹘,胡骨切】有鸷曰鹘者,穴于长安荐福浮图,有年矣。浮图之人,室宇于其下者,伺之甚熟,为余説之曰:「冬日之夕,是鹘也,必取鸟之盈握者,完而致之,以燠其爪掌【燠,热气,乙六切】左右而易之。旦则执而上浮圗之跂焉,纵之【童曰:浮图之跂,塔之最髙处○跂,丘弭去智二切】延其首以望,极其所如,往必背而去焉。茍东矣,则是日也,不东逐,南北西亦然。呜呼!孰谓▯吻毛翮之物,而不为仁义器耶【张曰:翮,羽茎也,下革反】是固无号位爵禄之欲,里闾亲戚朋友之爱也,出乎鷇卵【韩曰:鸟子生而须哺曰鷇,自食曰鶵○鷇,古▯切】而知攫食决裂之事尔【攫字下一有搏字】不为其他,凡食类之饥,唯旦为甚,今忍而释之以有报也,是不亦卓然有立者乎?用其力而爱其死,以忘其饥,又逺而违之,非仁义之道耶?恒其道,一其志,不欺其心,斯固世之所难得也。」余又疾夫今之説曰:「以喣喣而嘿【喣,蒸也,吁遇况羽匈于三切】徐徐而俯者善之;徒以翘翘而厉,炳炳而白者暴之。」徒今夫枭鸺,晦于昼而神于夜【张曰:枭,不孝鸟,鸺,慱雅云怪鸱也,庄子「鸱鸺夜撮蚤察毫末而不见丘山」○枭,坚尧切,鸺,音休】防不穴寝庙【孙曰:左氏襄二十三年,臧武仲曰:「夫防昼伏夜动,不穴于寑庙,畏人故也】循墙而走【孙曰:左氏僖七年,正考父鼎铭曰:「三命而俯,循樯而走】是不近于喣喣者耶?今夫鹘,其立趯然【趯,跳也,音逖】其动砉然【韩曰:砉,皮骨相杂声;孙曰:荘子「砉然响然」○砉,呼虢切】其视的然,其呜革然,是不近于翘翘者耶?由是而观其所为,则今之説为未得也。孰若鹘者?吾愿从之!毛耶?翮耶?胡不我施?寂寥太清,乐以忘饥。祀朝日説【韩曰:公时为监察御史,作《礼记·玉藻》:“天子▯端而朝,日于东门之外】柳子为御史主祀事,将朝日【补注曰:唐二分朝日夕月于国城东西各用方色犊,朝音潮,下同】其僚问曰:「古之名曰朝日而已,今而曰祀朝日,何也?」余曰:「古之记者,则朝拜之云也;今而加祀焉者,则朝旦之云也【朝音昭】今之所云非也。」问者曰:「以夕而偶诸朝,或者今之是乎?」余曰:「夕之名则朝拜之偶也。古者旦见曰朝,暮见曰夕,故诗曰:『邦君诸侯莫肯朝夕【孙曰:诗雨无正之文】左氏传曰:『百官承事,朝而不夕』。礼记曰:『日入而夕』,又曰:『朝不废朝,暮不废夕』。晋侯将杀竖襄,叔向夕【韩曰:国语平公射鸩不死,使竖襄抟之,失公怒将杀之,叔向闻之夕以谏平公乃趣赦之,注竖内竖襄名也,闻之夕谓夕至于朝也】楚子之留干谿,右尹子革夕【孙曰:昭十二年左氏楚子次于干谿祈父从右尹子革夕王见之,注子革郑丹夕莫见也】齐之乱,子我夕【孙曰:史记齐简公四年初简公与父阳生之在鲁也阚止有宠及即位使为政田成子惮之御鞅言诸简公曰田阚不可并也君其择焉弗聴子我夕注阚止子我也夕省事也】赵文子砻其椽,张老夕【韩曰:国语赵文子为室斵其椽而砻之张老夕焉而见之砻卢红切】智襄子为室,美士茁夕【韩曰:国语襄子为室美士茁夕焉注襄子智伯瑶也士茁智伯家臣茁反滑切】皆暮见也。
译有人说:“古人谈论天的历法和天象,有《宣夜》《浑天》《周髀》等书;谈论天的高远奇异,有邹子。如今您的说法,有所依据吗?”回答说:“我不是这些人的同类。大凡属于数理范围的事物,由小推及大,一定相合;由人推及天,也同样相合。用道理来衡量,万物是一以贯之的。如今人有面容、眼、耳、鼻、牙齿、毛发、下颌、口以及各种身体器官,是形体精美的动物;然而人的根本在肾、肠、心、腹。天有日、月、星三光,是悬挂在空中、寄托万象神明的东西;然而它的根本在山川和五行。浊是清的母体,重是轻的开始。阴阳两位既已构成法则,又相互发挥作用。呼气成为雨露,叹气成为雷风。万物乘着气而生,成群分类,各自相从;植物一类称为生物【按《尚书传》说:‘海隅苍生’,是指草木】,活动的一类称为虫。无毛的动物中,人的智慧最高,最能掌握人间的道理,并与天彼此争胜。人利用天的利益,建立人的纲纪;纲纪一旦毁坏,就又回到原来的状态。《尧典》《舜典》等书开头说的是‘稽古’,并不说‘稽天’。《幽风》《厉风》的诗开头说‘上帝’,却不再说别的。人事发生在舜的朝廷,元凯被举用,只说是舜任用了他们,不说是天授予舜的。殷中宗时期,承袭乱世而兴起,他内心知道应该任用贤能,于是说这是上帝赐给尧的。百姓知道自己余下的苦难,便用神异之说欺骗商代的习俗,又以讹传牵引到天意。由此说来,难道天真的干预人事吗?”},{ 《鹘说》。【黄曰:唐朝中期以来,酷吏罗织罪名,奸臣专擅权力,朋党相互倾轧达四十年;藩镇骄横跋扈达二百年。腥风逆气弥漫天下,仁人君子因此痛哭。所以巴蜀不肯臣服,是杜子美创作《杜鹃》诗的原因;把亲属之情看作虚名,是白乐天发出“江鱼塞雁”之叹的原因。猫有时互相哺乳,韩吏部对此感到欣喜而为它作序,用来表明世人没有慈爱幼小者的恩德;鹘能够放飞鸟雀,柳子因此为它作说,用来表明世人多有残害万物的忍心。这几位先生都是有所感触而这样说的。韩曰:退之撰写公的墓志,说子厚退居以后,没有相知而有气力、身居高位的人为他援引推举,所以最终困厄于偏远之地。看公所作这篇《鹘说》,一定是有当权者借助子厚的才力,却不知道报答他。文章末尾的意思已经昭然可见。】○鹘,音“胡骨”切。有一种猛禽叫鹘,在长安荐福寺的佛塔中筑穴居住,已经有很多年了。住在佛塔下面房屋里的人,观察它观察得很熟悉,便对我说:“冬天傍晚,这只鹘一定会捕取一只能够满握的鸟,完整地带回来,用它的身体温暖自己的爪掌;爪掌左右交替着温暖【燠,是热气的意思,音‘乙六’切】。天亮时,它就抓着鸟登上佛塔的最高处,把鸟放飞【童曰:浮图之跂,指佛塔的最高处】○跂,音“丘弭”“去智”二切。它伸长脖子远望,直到看清鸟飞去的方向;鸟一飞走,它就背转身离去。如果鸟向东飞去,那么这一天它就不向东追逐;向南、向北、向西飞去时也是这样。唉!谁说长着▯吻和羽毛翅膀的动物,就不能成为实行仁义的器物呢【张曰:翮,是羽毛的茎,音“下革”反】?它本来没有名号、地位、爵位、俸禄的欲望,也没有乡里、亲属、朋友之爱的牵挂;它从鸟雏破卵出生【韩曰:鸟出生后需要哺乳的叫“鷇”,自己进食的叫“鶵” ○鷇,音“古候”切】便只知道攫取、撕裂食物罢了【“攫”字下有一本作“搏”】。它不为其他原因:凡是食肉一类的鸟,饥饿最严重的时刻只有清晨;如今它却忍住饥饿放走鸟儿,以求将来得到回报,这不也是卓然自立的行为吗?运用自己的力量,却爱惜猎物的生命,为此忘却自己的饥饿;又让它远远离去,不去追赶,这难道不是仁义之道吗?始终坚持这样的行为,专一自己的志向,不欺骗自己的内心,这本来就是世间难以得到的品德。”我又痛恨当今那些人的说法,说道:“把温温吞吞、沉默不语【喣,是蒸的意思,音‘吁遇’‘况羽’‘匈于’三切】、缓慢低头的样子看作善;只因为显得高傲凌厉、光明显著而洁白,就把它说成暴虐。”如今那枭和鸺鹠,白天昏暗不明,夜里却显得神异【张曰:枭,是不孝的鸟;鸺,博雅说是怪鸱。庄子说:‘鸱鸺夜里能捉取跳蚤、看清毫毛,却看不见山丘。’ ○枭,音“坚尧”切;鸺,音“休”。】鼷鼠白天潜伏、夜里活动,不在寝庙中打洞【孙曰:《左氏传·襄公二十三年》,臧武仲说:‘鼷鼠白天潜伏、夜里活动,不在寝庙中打洞,是因为害怕人。’】,沿着墙壁逃跑【孙曰:《左氏传·僖公七年》,正考父鼎铭说:‘三次受命而低头,沿着墙边逃走。’】,这不是接近那种温温吞吞的样子吗?如今这鹘,站立时跳跃轻捷【趯,是跳的意思,音“逖”】,行动时发出突然的声响【砉,是皮和骨相撞的声音;孙曰:《庄子》说“砉然响然” ○砉,音“呼虢”切】;它的目光明亮锐利,鸣叫声像革声,这不是接近那种高傲凌厉的样子吗?由此观察它所做的事情,那么当今那些人的说法就是没有得到正确认识。还有谁比得上这只鹘呢?我愿意跟随它!是毛吗?是羽茎吗?为什么不施加于我呢?在寂静空旷的太清之境中,以快乐忘却饥饿。《祀朝日说》。【韩氏注:柳公当时任监察御史,写《礼记·玉藻》说:“天子穿玄端服上朝,在东门外迎日。”】柳子任御史,主管祭祀事务,将要举行朝日礼。【补注:唐代春分祭朝日、秋分祭夕月,分别在国城东、西,使用与方位相应颜色的公牛。朝,音“潮”,下同。】他的同僚问道:“古人只称‘朝日’,现在却说‘祀朝日’,为什么?”我说:“古代典籍所说的‘朝’,是朝见、拜日的意思;如今加上‘祀’字,是把它解释成早晨的太阳。【朝,音‘昭’。】现在这种说法是不对的。”问的人说:“把夕月与朝日相对应,也许现在的解释是对的吧?”我说:“‘夕’这个名称,是与朝拜相对应的。古代早晨见面叫‘朝’,晚上见面叫‘夕’,所以《诗经》说:‘邦君诸侯没有谁肯早晚来朝见。’【孙氏注:这是《诗经·雨无正》的句子。】《左氏传》说:‘百官承办政事,早晨来而不在晚上来。’《礼记》说:‘太阳落山就叫夕’,又说:‘早晨不能废弃朝礼,晚上不能废弃夕礼。’晋侯将要杀竖襄,叔向在晚上去见他。【韩氏注:《国语》说,晋平公射杀鸩鸟没有死,使竖襄去搏击它;竖襄失手,晋平公发怒要杀他。叔向听说后,晚上去劝谏晋平公,于是晋平公赶快赦免了竖襄。注说,竖是内竖,襄是名字;‘夕’是指晚上到朝廷去。】楚子驻留干谿时,右尹子革在晚上去见他。【孙氏注:《左传·昭公十二年》说,楚子驻军干谿,祈父跟随右尹子革在晚上去见楚王。注说,子革就是郑丹,夕是晚上进见。】齐国发生变乱时,子我在晚上入朝。【孙氏注:《史记》说,齐简公四年,简公和父亲阳生在鲁国时,阚止受到宠信;简公即位后让他执政,田成子害怕他,御鞅对简公说田氏和阚止不能并存,应当选择一个,简公不听。子我在晚上入朝。注说,阚止字子我,夕是晚上处理政事。】赵文子把椽子磨光,张老在晚上去看他。【韩氏注:《国语》说,赵文子建造房屋,把椽子削好并磨光,张老晚上去看。砻,音卢红切。】智襄子建造房屋,士茁在晚上去看。【韩氏注:《国语》说,智襄子建造房屋,士茁晚上去看。注说,襄子就是智伯瑶,士茁是智伯的家臣。茁,音反滑切。】这些都指晚上进见。
汉仪夕则两郎向琐闱拜,谓之夕郎,亦出是名也【韩曰:汉官仪故事黄门郎每日暮青琐门拜故谓之夕郎葢即今之给事中云】故曰:「大采朝日,小采夕月【孙曰:周礼王搢大圭执镇圭缫借五采五就以朝日则大采谓此朝日以五采则夕月以三采可知鲁语天子大采朝日与三公九卿祖识地徳小采夕月与太史司载纠防天刑】又曰:「春朝朝日,秋夕夕月,若是其类足矣【一无其类字】又加祀焉,葢不学者为之也。僚曰:「欲子之书其説,吾将施于世,可乎?」余従之。捕蛇者説【韩曰:公谪永州时作,谓当时赋敛毒民,其烈如是。黄曰:苛政猛于虎,孔子过泰山之言也。泰山属于鲁,是时鲁之政可谓苛矣。毒赋甚于蛇,柳子在零陵之言也。唐都长安,零陵相去三千五百里,见唐赋所及者逺也。是时唐之赋可谓毒矣】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孙曰:白章,谓白文也】触草木尽死,以齧人,无御之者。然得而腊之【孙曰:腊,谓干也】以为饵,可以已大风、挛踠、瘘疠【童曰:踠,曲脚也,足疾也;瘘,颈肿也,一曰乆创;疠,疫疠也。○挛,闾缘切;踠,音宛,又于逺切;廔,音漏;厉,音厉】去死肌,杀三虫。其始,太医以王命聚之,嵗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永之人争奔走焉。有蒋氏者,専其利三世矣。问之,则曰:「吾祖死于是,吾父死扵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言之貌若甚慼者。余悲之,且曰:「若毒之乎【若,汝也】余将告于莅事者,更若役,复若赋,则何如?蒋氏大戚,汪然出涕【孙曰:汪然,涕貌】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吾不为斯役,则乆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于今六十嵗矣。而乡邻之生日蹙,殚其地之出【殚,尽也,音单】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饥渇而顿踣【僵也,音匐】触风雨,犯寒暑,呼嘘毒疠,往往而死者相借也【借,但夜切】曩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而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悍吏之来吾乡【悍,音旱】叫嚣乎东西【嚚,虚娇切,一音敖】隳突乎南北【突,他没切】哗然而骇者【哗,音华;骇,下揩切】虽鸡狗不得宁焉。吾恂恂而起【恂,音荀】视其缶,而吾蛇尚存,则弛然而卧【防,施氏反】谨食之【食,音飤】时而献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尽吾齿。葢一歳之犯死者二焉,其余则熙熙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今虽死乎此,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又安敢毒耶?」余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韩曰:孔子过泰山侧,有妇人哭于墓而哀,夫子式而聴之,使子贡问之曰:「子之哭也,一似重有忧者,而曰:“然。昔者,吾舅死于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夫子曰:“何为不去也?”曰:“无苛政。”夫子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虎也】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故为之説,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防説【黄曰:子贡观蜡,叹一国之人皆狂。孔子以文武弛张之道辞而辟之,言若可已而不可已也。子厚蜡説谓名存实隠,欲举而去之,是岂知孔子意乎?且其説曰:水旱、虫蝗、疠疫,可以黜神;暴眊沓贪、罢弱,可以责人。要其言,欲归重于人之罚,轻神之责,是矣。然又有致雨、反风、去蝗与虎者,为出于偶然。尧汤水旱,非人之罪,处人事扵不可信,又孰不委扵天而尽废人事耶?防音乍或从虫】柳子为御史主祀事,将防【孙曰:防祭名也。夏曰嘉平,殷曰清祀,周曰大蜡,汉曰腊。《礼记》曰:防者,索也。嵗十二月,合聚万物而索飨之也】进有司以问防之説,则曰:合百神于南郊,以为嵗报者也。先有事,必质于戸部。户部之词曰:旱于某,水于某,虫蝗于某,疠疫于某,则黜其方守之神,不及以祭【孙曰:唐制防祭,凡一百八十七坐方。当年糓不登,则阙其祀】余尝学礼,葢思而得之,则曰:顺成之方,其防乃通【韩曰:《礼记》八防以祀四方,四方年不顺成,八蜡不通,以谨民财也。顺成之方,其蜡乃通,以移民也。郑注云:其方谷不熟,则不通于蜡焉】若是古矣。继而叹曰:神之貌乎,吾不可得而见也。祭之飨乎,吾不可得而知也。是其诞漫▯怳【诞音但,慢莫官切,又莫半切;▯齿两切;怳许两切。
译汉代的制度是,晚上两位郎官面向青琐门行拜礼,称为“夕郎”,这个名称也是由此而来。【韩氏注:《汉官仪》记载,黄门郎每天傍晚在青琐门行拜礼,所以称为夕郎,大概就是现在的给事中。】所以说:“大采用于朝日,小采用于夕月。”【孙氏注:《周礼》说,天子插大圭、执镇圭,以五彩五重的组带迎朝日,这就是所谓“大采”;朝日用五彩,那么夕月用三彩,可以由此推知。《鲁语》说,天子用大采迎朝日,与三公九卿考察地德;用小采迎夕月,与太史、司载考察天刑。】又说:“春天早晨迎朝日,秋天晚上迎夕月,像这样的说法就够了。”【一本“其类”二字。】又加上“祭祀”二字,大概是不学无术的人造成的。同僚说:“希望您把这个说法写下来,我将把它施行于世上,可以吗?”我答应了他。《捕蛇者说》【韩氏注:柳公被贬到永州时所作,说的是当时赋税给百姓造成的毒害,惨烈到了这种程度。黄氏注:苛刻的政治比老虎还凶猛,这是孔子经过泰山时说的话。泰山属于鲁国,当时鲁国的政令可以说很苛刻了。赋税的毒害比蛇还厉害,这是柳子在零陵所说的话。唐都长安,和零陵相距三千五百里,可见唐朝赋税所涉及的地方很远。当时唐朝的赋税可以说十分毒害百姓。】永州的郊野出产一种奇异的蛇,黑色的底子上有白色的花纹。【孙氏注:白章,就是白色的纹理。】它碰到草木,草木全都枯死;它咬人,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抵御。不过捕捉到它后把它晒干,【孙氏注:腊,就是晒干。】用来制成药饵,却可以治好大风、拘挛、脚弯曲、颈部肿疡等病。【童氏注:踠是脚弯曲,也指足疾;瘘是颈部肿胀,也有说是久不愈合的创伤;疠是疫病。】○挛,音闾缘切。踠,音宛,又音于远切;廔,音漏;厉,音厉。它还能去除坏死的肌肉,杀死人体内的三种寄生虫。起初,太医奉王命搜集这种蛇,每年征收两条。官府招募能够捕蛇的人,用蛇抵充他的租税。永州人争相奔走捕蛇。有个姓蒋的人,独占了这个好处已经三代了。我问他,他说:“我的祖父死在捕蛇这件事上,我的父亲也死在这件事上;如今我继承这件差事已经十二年,几乎要死掉的次数也有好几次了。”他说这些话时,脸色好像非常悲伤。我很同情他,又说:“你怨恨这件差事吗?【若,就是你。】我将把你的情况告诉主管政事的人,替换掉你的差事,恢复征收你的赋税,那样怎么样?”蒋氏非常悲痛,眼泪汪汪地流出来。【孙氏注:汪然,是眼泪流出的样子。】他说:“您是要怜悯我,使我活下去吗?那么,我这件差事的不幸,还不如恢复我赋税的不幸严重。假如从前我不做这件差事,那么早就困苦不堪了。自从我们家三代居住在这个乡里,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可是乡邻们的生活一天比一天窘迫,耗尽他们土地上的出产,竭尽他们家中的收入,哭喊着辗转迁徙,因饥渴而倒下,遭受风雨,冒犯寒暑,呼吸着有毒的疫气,常常死者一个接着一个。【借,音但夜切。】从前和我祖父一起居住的人家,如今十家中没有一家了;从前和我父亲一起居住的人家,如今十家中只剩两三家;和我一起居住了十二年的人家,如今十家中只剩四五家。这不只是因为他们死亡或迁徙,而是我靠捕蛇才独自存活下来。凶悍的官吏来到我们乡里,在东边西边叫嚣,在南边北边横冲直撞,喧闹得使人惊恐,连鸡狗都不得安宁。我小心翼翼地起身,看看瓦罐里的蛇,只要我的蛇还在,就放心地躺下。【防,音施氏反。】小心地喂养它,【食,音嗣。】到规定时间献上去。回来后便安心地吃着土地上的出产,来度过我的一生。大概一年中冒着死亡危险的只有两次,其余时间却安安乐乐,哪里像我的乡邻们每天都要面临这种灾难呢?如今即使我死在这件差事上,比起乡邻的死亡,也已经算晚了。我又怎么敢怨恨呢?”我听了这话,更加悲伤。孔子说:“苛刻的政令比老虎还凶猛。”【韩氏注:孔子经过泰山旁边,看见一个妇人在墓旁悲哀地哭。孔子扶着车前横木听她哭泣,让子贡去问她:“您哭得这样悲伤,好像有极其忧愁的事情。”妇人说:“是的。从前我的公公死于老虎,我的丈夫又死于老虎,如今我的儿子也死于老虎。”】孔子问:“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妇人说:“这里没有苛刻的政令。”孔子说:“弟子们记住,苛刻的政令比老虎还凶猛。”我过去曾经怀疑这句话,现在从蒋氏的遭遇来看,还是相信它。唉!谁知道赋税的毒害竟然比这种毒蛇还厉害呢?所以我写下这篇文章,等待那些考察民情的人得到它。《捕蛇说》【黄氏注:子贡观看蜡祭,感叹一国的人都像发狂一样。孔子用文王、武王有张有弛的道理来解释并排遣他,说的是有些事情似乎可以停止,却又不能停止。柳子写《蜡说》,认为蜡祭只有名称而实际意义已经隐没,想要举而废除它,这难道是懂得孔子的本意吗?况且他的说法认为,水旱、虫蝗、瘟疫可以责罚神灵;暴虐、昏昧、贪婪、懦弱,可以责罚人。概括他的意思,是想把责任更多归于人的惩罚,而减轻对神的责问,这一点是对的。然而又有祈雨、止风、除蝗以及老虎背子渡河的事,这些都是偶然发生的。尧、汤时代的水旱,并不是人的罪过;如果把人事置于不可信的位置上,又有谁不会把一切推给上天而完全废弃人事呢?防,音乍,或从虫。】柳子任御史,主管祭祀事务,将要举行蜡祭。【孙氏注:蜡是祭祀的名称。夏代叫嘉平,殷代叫清祀,周代叫大蜡,汉代叫腊。《礼记》说,蜡就是搜求;在十二月聚合万物而遍行祭享。】他拿这件事去问有关官员,想把蜡祭的说法上奏,官员回答说:在南郊会聚百神,用来作为一年收成后的报祭。举行祭祀之前,必须先向户部核实。户部说:某地发生旱灾,某地发生水灾,某地发生虫蝗,某地发生瘟疫,那么就罢免那些地方守护神的祭祀,不再祭告。【孙氏注:唐代蜡祭制度,共有一百八十七个神位。凡是当年粮食没有丰收的地方,就缺其祭祀。】我曾经学习礼制,思考之后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于是说:凡是收成顺利的地方,蜡祭才可以通行。【韩氏注:《礼记》说,八蜡用来祭祀四方;四方收成不顺利,八蜡就不举行,以谨慎保护民财。收成顺利的地方,蜡祭才举行,用来安定百姓。郑玄注说,某一方的谷物没有成熟,就不在那里举行蜡祭。】像这样,才是古代的制度。接着我又感叹说:神的形貌吗?我不能见到。祭祀时神是否享用祭品吗?我也不能知道。神灵的形貌和祭享,都是荒诞迷离、恍惚难以捉摸的东西。【诞,音但;漫,音莫官切,又音莫半切;▯,音齿两切;怳,音许两切。】
▯怳,惊貌】防防焉不可执取者。夫圣人之为心也【一无“心也”字】必有道而已矣,非于神也,葢扵人也。以其诞漫▯怳,防防焉不可执取,而犹诛削若此,况其貌言动作之块然者乎?是设乎彼而戒乎此者也,其防大矣哉!或曰:若子之言,则旱乎,水乎,虫蝗乎,疠疫乎,未有黜共吏者而神黜焉,而曰葢扵人者,何也?子曰:若子之云,旱乎,水乎,虫蝗乎,疠疫乎【一无上十字】岂人之为耶?故其黜在神,暴乎,眊乎,沓贪乎,罢弱乎【罢音疲,下同】非神之为耶?故其罚在人。今夫在人之道,则吾不知也。不明斯之道而存乎古之数,其名则存,其数之实则隠,以为非圣人之意,故叹而云也。曰:然则致雨反风【张曰:《金縢》周公居东,天大雷电以风,王出郊天,乃雨反风,禾则尽起】蝗不为灾,虎负子而趋【刘昆为▯农守,崤黾多虎灾,昆为政三年,虎皆负子渡河。宋均为九江守,郡多虎,均下令去其陷穽,后传虎相与渡河。又山阳楚市多蝗,其飞至水江界者,辄东西散去】是非人之为则?何以?余曰:「子欲知其以乎?所谓偶然者,信矣。必若人之为,则十年九潦【郎到切】八年七旱者【补注曰:二句庄子秋水之文】独何如人哉?其黜之也,茍明乎教之道,虽去古之数可矣。反是,则诞谩之説胜,而名实之事丧,亦足悲乎!」乘桴说【黄曰:韩退之説《论语》,与世之学者大异。于子在囘,何敢死?而曰:囘何敢先?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而曰:子所雅音之类,皆自出新意,不同诸子。而每求异,亦失之凿。柳子于《论语》,其语不多异,而乘桴一説,葢出于诸儒,言意之外,非圣心之决然者。是知韩、柳二家,皆不免穿凿之▯。○桴,芳无切】子曰:道不行,乗桴浮于海【孙曰:桴,编竹木以渡。大者曰筏,小者曰桴】从我者其由欤?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说曰:海与桴与材,皆喻也。海者,圣人至道之本,所以浩然而逰息者也。桴者,所以逰息之具也。材者,所以为桴者也。《易》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则天地之心者,圣人之海也。复者,圣人之桴也。所以复者,桴之材也。孔子自以极生人之道【极一作拯】不得行乎其时,将复于至道而逰息焉。谓由也勇于闻义,果于避世,故许其从之也。其终曰“无所取材”云者,言子路徒勇扵闻义,果于避世,而未得所以为复也。此以退子路兼人之气,而明复之难耳。然则有其材以为其桴【一作以为桴,无其字】而逰息于海,其圣人乎?子谓顔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由是而言,以此追庶几之说【追一作迨】则囘近得矣。而曰“其由也欤”者,当是叹也。囘死矣夫!或问曰:子必圣人之云尔乎?曰:吾何敢以广异闻?且使遯世者得吾言以为学,其于无闷也揵焉而已矣【揵一作捷】说车赠杨诲之【韩曰:诲之,杨慿之子也。慿自京兆尹贬临贺尉。临贺在岭南,属贺州。公时在永,诲之道永之贺。公作是説以送。然诲之犹以为柔外刚中,未必不为▯车。柔外刚中,未必不为常人。公反覆论辨,有二书,见扵集之别巻】杨诲之将行,柳子起而送之。门有车过焉,指焉而告之曰:「若知是之所以任重而行于世乎?材良而器攻,圆其外而方其中,然也。材而不良,则速壊,工之为功也。不攻则速败【孙曰:攻牢也】中不方,则不能以载;外不圆,则窒拒而滞。方之所谓者,箱也【孙曰:箱所以载】圆之所谓者,轮也。匪箱不居,匪轮不涂【补注:涂,谓行扵世】吾子其务法焉者乎?」曰:「然。」曰:「是一车之説也,非众车之説也。吾将告子乎众车之説。泽而杼,山而侔【童曰:考工记凡为轮,行泽欲杼,行山欲侔。注:杼谓削薄其践地者,侔上下等。○杼,直吕切】上而轾,下而轩且曳【韩曰:诗戎车既安,如轩如轾。孙曰:轻俯也,轩仰也。且曳字本易曳其轮。○轾,音致】祥而旷左【韩曰:礼记祥车旷左。注:葬之乗车也】革而长毂以防【孙曰:革谓革车。左氏曰:长毂九百。注:长毂,戎车也。○毂,音谷】巢焉而以望【韩曰:兵髙车加巢以望敌也。成卜六年,左氏楚子登巢车以望晋师。○巢本作轈,省作巢】安以爱老【韩曰:安,安车也。礼记大夫七十而致仕,乗安车,自称曰老夫。孙曰:汉武帝以安车迎枚乗】辎以蔽内【张曰:辎,説文云軿车前衣车后也。字林载衣物车前后皆蔽,若今库车。○辎,音菑】垂绥而以畋【刘曰:礼记武车绥旌。○绥,宣佳切】载十二旒而以庙,以郊,以陈于庭【韩曰:周官中车王之五路,一曰王路,建太常十有二旒,以祀。○旒,音流】其类众也,然而其要存乎材良而器攻,圆其外而方其中也。
译【▯怳,是惊惧的样子。】蜡祭也是如此,模糊恍惚而无法把握。圣人立心行事,【一本没有“心也”二字。】一定有他的道理而已,并不是针对神,而是针对人。神灵的形貌和言语行为既然荒诞恍惚、无法捉摸,却还要这样削减、惩罚它,何况那些有具体形貌、言语和行动的东西呢?这是借神灵来设置戒律,实际是告诫人,这种蜡祭的意义多么重大啊!有人说:“照您的说法,旱灾、水灾、虫蝗、瘟疫发生时,不减免当地官吏,却只罢黜神灵;既然您说这其实是针对人的,那么为什么呢?”我说:“像您所说的,旱灾、水灾、虫蝗、瘟疫,难道是人造成的吗?所以罢黜的是神。至于暴虐、昏昧、贪婪、懦弱,难道是神造成的吗?所以惩罚的是人。如今关于人事方面的道理,我并不知道。只是后人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却保存古代制度的形式;名称还在,而制度实际的意义已经隐没。我认为这不是圣人的本意,所以感叹而这样说。有人又说:‘那么,招致雨水、使风回转、不让蝗虫成灾,以及老虎背着幼虎奔走,难道不是人所造成的吗?为什么呢?’我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您想知道其中的原因吗?所谓偶然,确实就是这样。假如一定是人的作为,那么十年中有九年水涝、八年中有七年干旱的情况,又该归罪于谁呢?如果能够明白蜡祭教化人事的道理,即使废除古代的形式也可以。反过来,如果不明白这个道理,荒诞虚妄的说法就会盛行,名义和实际的事情都会丧失,这也足以令人悲哀了!” 《乘桴说》【黄氏注:韩愈解释《论语》,和世上的学者很不一样。孔子说“颜回啊,我怎么敢死在你前面”,他解释为“颜回怎么敢死在老师前面”;孔子说“平常所说的话,是《诗》《书》和执掌礼制的事”,他解释为“孔子平常所说的声音一类的话”。这些都是自出新意,不同于诸家,但每每刻意求异,也有穿凿之失。柳子解释《论语》,异说不多;至于《乘桴说》,大概出自诸儒,超出了原文言意,并非圣人明确的本心。由此可知,韩、柳两家都不能免于穿凿的弊病。○桴,音芳无切。】○桴,音芳无切。孔子说:“道不能实行,就乘着木筏漂浮到海上去。跟随我的大概是由吧?”子路听了很高兴。孔子说:“仲由啊,你喜爱勇敢超过我,却没有可取的地方。”解释说:海、木筏和木材,都是比喻。海,是圣人最高大道的根本,是可以在其中浩荡遨游、安息的地方;木筏,是遨游安息所凭借的工具;木材,是制造木筏的材料。《易经》说:“复卦,大概可以看见天地的本心吧!”那么,天地的本心就是圣人的大海;复卦就是圣人的木筏;用来复归的东西,就是制造木筏的木材。孔子自认为穷尽了生民之道,【“极”一本作“拯”。】却不能在当时实行,于是准备复归最高的大道,在其中遨游安息。他认为仲由听到合乎道义的事情就勇于实行,决意避开乱世,所以允许他跟随自己。最后说“没有可取的木材”,是说子路只是听到道义便勇于行动,决意避世,却还没有找到用来复归大道的材料。这是为了压低子路好胜逞强的气势,同时说明复归大道的艰难。那么,拥有制造木筏的材料并乘筏在海上遨游安息的人,大概就是圣人吧?孔子对颜渊说:“任用我就出来做事,不任用我就退藏起来,大概只有我和你能做到这样吧。” 由此说来,以这种思想追求接近圣人的说法,【“追”一本作“迨”。】那么颜回已经接近做到了。至于说“跟随我的大概是由吧”,应当是感叹。颜回已经死了啊!有人问:“您一定要说这是圣人的意思吗?”我说:“我哪里敢把它说成可以广泛增加奇异见闻的东西?况且即使让避世的人听到我的话,把它作为学习的依据,对于使他们不再感到苦闷,也不过是有所帮助罢了。【“揵”一本作“捷”。】” 《说车赠杨诲之》【韩氏注:诲之是杨凭的儿子。杨凭由京兆尹被贬为临贺尉。临贺在岭南,属于贺州。柳公当时在永州,杨诲之从永州经过前往贺州,柳公写这篇文章为他送行。但诲之还认为外表柔和而内心刚硬,未必不会成为坏车;外柔内刚,也未必不是普通人。柳公反复论辨,写了两封信,见于文集的别卷。】杨诲之将要出发,柳子起身为他送行。门外有一辆车经过,他指着车告诉杨诲之:“你知道这辆车之所以能够承受重载并在世上行走的原因吗?材料优良,器具坚固;外形圆,内部方,就是这样。材料如果不好,就会很快坏掉;工匠制作得不坚固,也会很快败坏。【孙氏注:攻,就是坚固。】内部不方正,就不能承载;外部不圆,就会受到阻塞而停滞。所谓方的,是车箱;所谓圆的,是车轮。没有车箱就不能载物,没有车轮就不能在道路上行走。【补注:涂,指在世上行走。】您大概要努力效法这些吧?”杨诲之说:“是。”我说:“这只是讲一辆车,不是讲各种车。我将告诉您各种车的道理:在沼泽行驶的车,车轮要削成薄而外展;在山地行驶的车,车轮上下要相等。【童氏注:《考工记》说,车轮在沼泽行驶要做成杼形,在山地行驶要上下相等;注说,杼是把接触地面的部分削薄,侔是上下相等。】○杼,音直吕切。车前高、后低叫轾,车前低、后高叫轩;车子还要能拖曳前进。【韩氏注:《诗经》说,战车已经安稳,前高后低,前低后高。】【孙氏注:轾是车身向前俯低,轩是车身向后仰起。“且曳”二字,原本出自《易经》“曳其轮”。】祥车空出左边的位置。【韩氏注:《礼记》说,祥车空出左边。】【注:祥车是送葬时乘坐的车。革车要有长车毂以便防御。【孙氏注:革是革车。《左传》说长毂有九百辆。注说,长毂就是战车。】车上搭设高台,用来远望。【韩氏注:兵车上的高车加设望台,用来观察敌情。】《左传》襄公二十六年说,楚子登上巢车来远望晋军。车要安稳,用来爱护老人。【韩氏注:安是安车。】辎车要遮蔽车内。【张氏注:辎,《说文》说,是前面有车帷、后面有车衣的车;《字林》说,装载衣物的车,前后都遮蔽,像今天的库车。】车上垂下绥带,用来打猎。【刘氏注:《礼记》说,武车悬挂绥旌。】车上载着十二旒,用于宗庙祭祀、郊外祭天以及陈列在庭院中。【韩氏注:《周官》说,中车掌管天子的五种车,其中一种是王路,树立太常旗,悬挂十二旒,用来祭祀。】这些车的种类很多,但它们的关键都在于材料优良、器具坚固,外部圆,内部方。
是故任而安之者,箱【韩曰:箱,大车之箱也。诗疏车内容物之处为箱】达而行之者,轮。恒中者,轴【音逐】挶而固者,蚤【韩曰:挶,防持也。蚤当为▯。考工记注谓辐入牙中者也。○挶,音局拘玉切。蚤,音爪】长而挠,进不罪乎马,退不罪乎人者,辕【韩曰:考工记大车之辕,挚其登,又难,既克其登,其覆车也必易,此无故,惟辕直且无挠也。辕音袁】却暑与雨者,葢【张曰:《考工记》轮人为葢注:葢主为雨设也】敬而可伏者,轼【韩曰:轼,车前横汳隆起者也,音式】服而制者,马若牛,然后众车之用具。今杨氏,仁义之林也,其产材良,诲之学古道为古辞,冲然而有光。其为工也,攻果能恢其量,若箱周而通之,若轮守大中以动乎外而不挛乎内,若轴摄之以刚健,若蚤引焉而宜御乎物,若辕髙以逺乎汚,若葢下以成乎礼,若轼险而安,易而利,动而法则,庶乎车之全也。《诗》之言曰:「四牡騑騑,六辔如琴。」孔氏语曰:「左为六官,右为执法。」此其以达于大政也。凡人之质不良,莫能方且恒,质良矣,用不周,莫能以圆遂。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遇阳虎必曰「诺」,而其在夹谷也,视叱齐侯,类畜狗【孙曰:鲁定公十年防齐侯扵夹谷,孔丘相】不震乎其内,后之学孔子者不志于是,则吾无望焉耳矣。诲之,吾戚也,长而益良,方其中矣,吾固欲其任重而行于世,惧圆其外者未至,故説车以赠【黄曰:唐世土风敝甚矣,其相戒约曰:「君欲求权,须方须圆。」元次山嫉之,欲毁小儿转圆之器,以谓寜方为皂▯,不圆为公卿。柳子説车以赠杨生者尽矣,其末篇曰:「诲之方其中,惧圆其外者未至。」愚谓杨生诚能方其中,则其外当济以圆,不害乎时中也。使其自得也,未至而更以圆教之,则不同乎流俗者几希。然则栁子之学,或见笑于次山之家】谪龙説【韩曰:当在贬谪后作,葢有激而然者也】扶风马孺子言,年十五六时,在泽州与羣儿戏郊亭上。顷然有竒女坠地,有光煜然【旧注:▯目动也,光也,音叶】被緅裘白纹之里【韩曰:緅,帛青赤色,将▯切,又侧鸠切】首步摇之冠【孙曰:步摇冠名言行步则摇,自汉时冇之】贵逰少年骇且悦之,稍狎焉。竒女頩尔怒曰【童曰:楚词,玉色頩以怡顔,又博雅云:艴頩色也○頩,普名切,又普冷切】不可,吾故居钧天帝宫,下上星辰,呼嘘隂阳,薄蓬莱,羞昆仑而不即者。帝以吾心侈大,怒而谪来,七日当复。今吾虽辱尘土中,非若俪也【童曰:若,汝也;俪,偶也○俪,郎计切】吾复,且害若!」众恐而退,遂入居佛寺讲室焉。及期,进取杯水饮之,嘘成云气,五色翛翛也【翛翛并音霄】因取裘反之,化为白龙,徊翔登天,莫知其所终。亦怪甚矣!呜呼,非其类而狎其谪,不可哉!孺子不妄人也,故记其説。复吴子松説【韩曰吴子即吴武陵】子之疑木肤有怪文与人之贤不肖寿夭贵贱果气之寓欤?为物者裁而为之欤?余固以为寓也。子不见夫云之始作乎?勃怒冲涌【勃蒲没切】击石薄木,而肆乎空中,偃然为人,拳然为禽,敷舒为林木,嵑▯为宫室【童曰嵑▯山髙貌上苦曷立葛二切下鱼列牙葛二切嵑或作嶱】谁其搏而斵之者【斵音卓】风出洞窟,流离百物,经清触浊,呼召窍穴【窍一作覈】与夫草木之俪偶,纷罗雕葩,剡芒【葩披巴切】臭朽馨香,采色之赤碧白黄,皆寓也,无裁而为之者【一无之字】又何独疑兹肤之竒诡【古委切】与人之贤不肖寿天贵贱参差不齐者哉?是固无情不足穷也,然有可恨者,人或权褒贬黜陟为天子求士者,皆学扵圣人之道,皆又以仁义为的,皆曰「我知人,我知人」,披辞窥貌,逐其声而覈其所蹈者以升而降,其所升常多蒙瞀祸贼僻邪【童曰瞀目不明也瞀音务又莫候切】罔人以自利者,其所降率恒多清明冲淳【一无恒字】不为害者。彼非无情物也,非不欲得其升降也,然犹反戾若此,逾千百年乃一二人幸不出扵此者,征之犹无以为告。今子不是病,而木肤之问为物者有无之疑,子胡横讯过诘,扰扰如此哉?罴説【童曰:「公之为罴説,葢有所指而言。」○罴音疲】鹿畏防【韩曰:防,兽名。説文:防,刘也,似狸,能捕兽,祭天。○防,敕俱切】防畏虎,虎畏罴【孙曰:説文:罴,如熊,黄白色】罴之状,被髪人立,絶有力而甚害人焉。楚之南有猎者,能吹竹为百兽之音。昔云持弓矢、罂火【韩曰:罂,瓦缶也,音鸎】而即之山,为鹿鸣以感其类,伺其至,发火而射之。防闻其鹿也,趋而至。其人恐,因为虎而骇之。防走而虎至,愈恐,则又为罴。虎亦亡去。罴闻而求其类,至则人也,捽搏挽裂而食之【童曰:説文:捽,持头髪也。昨没切】今夫不善内而恃外者,未有不为罴之食也。观八骏图説
译因此,承载重物并使它安稳的是车箱;通达道路并使车前进的是车轮;始终处于中央的是车轴;夹持并使车轮牢固的是爪。【韩氏注:挶是防护、夹持;“蚤”应当作“爪”,《考工记》注说,是车辐插入轮牙之中的部分。】○挶,音局、拘玉切。○蚤,音爪。车辕要长而有弹性,前进时不使马受罪,后退时不使人受罪。【韩氏注:《考工记》说,大车的车辕,登坡时虽很艰难,既然能够登上去,车子翻倒也必定容易;如果没有其他原因,只要车辕直而不弯就好。辕,音袁。】可以遮挡暑气和雨水的是车盖。【张氏注:《考工记》说,车轮匠制作车盖,注说车盖主要是为防雨而设。】恭敬地扶着、可以俯伏的是轼。【韩氏注:轼是车前横木隆起的部分,音式。】驾驭并控制车辆的是马或牛,这样以后,各种车的用途才算齐备。如今杨氏,是仁义的树林;他所生长的材料优良,诲之学习古道,创作古文,气度冲和而有光彩。他作为工匠,如果确实能拓展自己的器量,就应像车箱一样周全而通达;像车轮一样守住内心的大中正道,同时在外部运动而不使内心拘挛;像车轴一样以刚健摄持自己;像车爪一样善于引导,适宜驾驭外物;像车辕一样高直,使自己远离污秽;像车盖一样谦下,以成就礼法;像车轼一样外表严正而内心安稳,行动平易而有利,动静都合乎法则,这样大概就能成为一辆完整的车。《诗经》说:“四匹公马奔跑,六根缰绳如琴弦般协调。”孔氏说:“左边代表六官,右边代表执法之臣。”这就是使人通达于国家大政。凡人的资质不好,就不能方正而持久;资质虽好,使用时不能周全,也不能以圆通来成就事情。孔子在乡党中,态度恭敬谨慎;遇到阳虎,一定说“诺”。但他在夹谷会见齐侯时,却注视并斥责齐侯,神态像在看牲畜和狗一样。【孙氏注:鲁定公十年,鲁国在夹谷会见齐侯,孔丘任相礼。】内心不因外界而震动,后世学习孔子的人如果不在这方面下功夫,我对他们就不抱希望了。诲之是我的亲戚,他年长以后更加优秀,内心已经方正了。我本来希望他能够承担重任、行走于世,只是担心他外表的圆通还没有达到,所以写这篇《说车》赠给他。【黄氏注:唐代世风非常败坏,当时人互相告诫说:“君子若想求取权势,必须外方内圆。”元结厌恶这种风气,想毁掉儿童转动圆器的游戏,认为宁可方正地做奴仆,也不要圆滑地做公卿。柳子写《说车》赠给杨生,已经把道理说尽了,篇末说:“诲之内心方正,只担心外表的圆通还没有达到。”我认为杨生如果确实能使内心方正,那么外表还应当用圆通来调和,这并不妨害合乎时宜。假如他能够自行领悟,尚未达到时却又教他圆滑,那和流俗之人就相差无几了。这样说来,柳子的学问或许会被元结一派的人讥笑。】《谪龙说》【韩氏注:应当是在被贬谪之后所作,大概是有所感触激愤而写成的。】扶风人马孺子说,他十五六岁时,在泽州和一群孩子在郊外亭子上玩耍。忽然有一个奇异的女子从天上落下,光彩灿烂。【旧注:▯是眼睛转动,也有光的意思,音叶。】她穿着青赤色的裘衣,里面衬白色花纹,【韩氏注:緅是青赤色的丝帛,音将候切,又音侧鸠切。】头戴步摇冠。【孙氏注:步摇是冠名,走路时会摇动,汉代已有。】那些贵族游乐少年又惊又喜,渐渐对她轻薄调戏。奇女子脸色骤变而发怒说:【童氏注:《楚辞》有“玉色頩以怡颜”;《博雅》说,艴、頩都是变色的样子。○頩,音普名切,又音普冷切。】“不可以!我原来居住在钧天帝宫,上下出入于星辰之间,呼吸吐纳阴阳之气;蓬莱在我看来浅薄,昆仑使我感到羞耻,我都不愿立即前往。天帝认为我的心志过于奢侈放纵,发怒而把我贬谪到这里,七天后我就应当回去。如今我虽然暂时受辱于尘土之中,却不是你这样的凡人可以匹敌。【童氏注:若,就是你;俪,就是匹敌、配偶。○俪,音郎计切。】我回去以后,还要害你!” 众人害怕而退下,奇女子于是进入佛寺的讲堂居住。到了约定的日期,她拿起一杯水喝下去,吹气使水化成云气,五色光彩飘动。【翛翛,均音霄。】于是她把裘衣反过来穿,化成一条白龙,盘旋飞翔升上天空,没有人知道她最后去了哪里。这件事也太奇怪了!唉!不是同类,却去轻薄被贬谪的龙,怎么可以呢?马孺子不是胡乱说话的人,所以我记下了他的说法。《答吴子松说》【韩氏注:吴子就是吴武陵。】您怀疑树木的表皮有奇怪的纹理,和人的贤能、不肖、寿夭、贵贱,究竟是气所寄寓,还是有某种造物者裁制而成的吗?我本来就认为这些都是气的寄寓。您没有看见云刚开始形成的时候吗?它蓬勃激怒,冲击涌动,撞击山石,逼近树木,然后在空中肆意舒展;有时俯伏成人的形状,有时蜷曲成禽鸟,有时舒展开来成为树林,有时高耸错落成为宫室。【童氏注:嵑▯是山势高的样子;上字音苦曷、立葛二切,下字音鱼列、牙葛二切;嵑有作嶱的。】是谁搏击、砍削它们形成这样的形状呢?风从洞穴中吹出,流转于万物之间,经过清处又接触浊处,呼召各种孔穴;再加上草木彼此配合,纷纷排列,雕饰成花朵,削成尖芒,【葩,音披巴切。】有腐朽的气味,也有馨香;颜色有红、碧、白、黄,这些全都是气的寄寓,并没有造物者裁制而成。又何必偏偏怀疑树皮的奇异怪诞,以及人们贤能与不肖、寿夭与贵贱参差不齐的原因呢?这些本来就是没有情意、无法穷究的东西。然而可恨的是,有些人掌握褒贬、罢黜和升迁,替天子访求人才。他们都学习圣人之道,也都以仁义为标准,都说“我能识别人,我能识别人”,于是披阅辞章、窥察容貌,追逐声名,再考察他实际所践行的事情,便把人提升或贬低。他们提升的人,常常有很多昏暗、祸害、偏僻邪恶、欺骗别人以谋利的人;他们贬低的人,却大多是清明、谦和、淳厚、不去害人的人。【童氏注:瞀是眼睛看不清,也指昏乱,音务,又音莫候切。】那些人并不是没有情意,也不是不想让自己的升降判断正确,然而仍然反复错乱到这种地步;一千多年中才有一两个人幸而不犯这种错误,拿这些事情来验证,也仍然没有什么可告诫人的。如今您不去忧虑这种现象,反而对树皮纹理是否由造物者造成的问题横加追问,扰扰不休,为什么要这样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罴说》【童氏注:柳公写《罴说》,大概是有所指而发。】○罴,音疲。鹿害怕防,防害怕老虎,老虎害怕罴。【韩氏注:防是兽名。《说文》说,防就是刘,像狸,能捕捉野兽,可以用来祭天。○防,音敕俱切。】罴的形状是披散着毛发、像人一样站立,力气极大,而且十分伤害人。【孙氏注:《说文》说,罴像熊,毛色黄白。】楚国南部有个猎人,能够吹奏竹子模仿各种野兽的声音。从前,他带着弓箭和火罂,【韩氏注:罂是瓦罐,音鸎。】到山里去,吹出鹿鸣来吸引同类,等鹿来到,点火照明把它射杀。防听见是鹿的声音,便奔跑而来。那个人害怕了,于是吹出老虎的声音来吓它。防逃走了,老虎却来了;他更加害怕,又吹出罴的声音。老虎也逃走了。罴听到声音,寻找自己的同类,来到后发现是人,便抓住他搏斗,拉扯撕裂,把他吃掉。【童氏注:《说文》说,捽是抓住头发,音昨没切。】如今那些内在没有本领,却只依仗外表的人,没有不成为罴的食物的。《观八骏图说》
【韩曰:晋王嘉《拾遗记》八骏之名,一曰絶地,二曰飜羽,三曰奔霄,四曰越影,五曰逾辉,六曰超光,七曰腾雾,八曰挟翼。图必本诸此云】古之书有记周穆王驰八骏升昆仑之墟者【韩曰:列子云周穆王不恤国事,不乐臣妾,肆意逺逰,命驾八骏之乗,右服骅骝而左騄耳,右骖赤骥而左白羲,次车之乗,右服渠黄而左逾轮,左骖盗骊而右山子,驰驱千里,至于巨搜氏之国,遂宿昆仑之阿,赤水之阳。古书记穆王驰八骏者,莫此为详】后之好事者为之图,宋齐以下传之【下一作来】观其状甚怪,咸若骞若翔,若龙鳯麒麟,若螳蜋然【孙曰:螳蜋螵蟏母,方言曰:谭鲁以南谓之蟷蠰,三河之间谓之螳蜋】其书尤不经,世多有然,不足采。世闻其骏也,因以异形求之,则其言圣人者亦类是矣。故传伏羲曰牛首,女娲曰其形类蛇【童曰:帝王世纪,伏羲女娲蛇身人首,神农人身牛首,蜗公蛙切】孔子如倛头【孙曰:荀子云仲尼之状,面如棠,倛头者蒙倛之头。韩曰:倛方相也,音欺】若是者甚众。孟子曰:何以异于人哉?尧舜与人同耳。今夫马者,驾而乗之,或一里而汗,或十里而汗,或千百里而不汗者,视之毛物尾鬛四足而蹄龁草饮水【龁齧也,下没切】一也。推是而至于骏,亦类也。今夫人有不足为负贩者,有不足为吏者,有不足为士大夫者,有足为者,视之圆首横目,食谷而饱,肉絺而清,裘而燠,一也。推是而至于圣,亦类也。然则伏羲氏、女娲氏、孔子氏,是亦人而已矣。骅骝、白羲【音蚁,一本作蚁】山子之类,若果有之,是亦马而已矣。又乌得为牛为蛇为倛头为龙鳯麒麟螳蜋然也哉?然而世之慕骏者,不求之马,而必是图之,似故终不能有得于骏也。慕圣人者,不求之人,而必若牛若蛇若倛头之问【一作问】故终不能有得于圣人也。诚使天下有是图者,举而焚之,则骏马与圣人出矣【黄曰:韩子曰古之圣人,有若牛蛇鸟喙防倛者,貌似而心不同,不可谓之非人】。此所以叹鹤言之为怪。柳子曰:「慕圣人者,不求之人,而必若牛、若蛇、若蒙倛之问,终不能有得。」此所以欲焚八骏之图。文公之于圣人,信其有形貌之似,而重求其心。子厚之于圣人,槩之以人,而不信其为禽兽虫鱼之怪。二子之意,葢大同而小异】
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巻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巻十七
传
宋清传【韩曰:公此文在谪永州后作。葢谓当时之交游者,不为之汲引,附炎弃寒,冇愧于清之为者,因托是以讽】宋清,长安西部药市人也。居善药【孙曰:居,谓积也】有自山泽来者,必归宋清氏。清优主之。长安医工得清药,辅其方,辄易雠【童曰:雠,卖也,音售,易以豉切】咸誉清,疾病疕疡者【疕,卑履切○一本作:咸誉清信能疗病,故病者】亦皆乐就清求药,冀速已。清皆乐然响应,虽不持钱者,皆与善药。积券如山,未尝诣取直。或不识,遥与券,清不为辞。嵗终度不能报,辄焚券,终不复言。市人以其异,皆笑之曰:「清,蚩妄人也。」或曰:「清,其有道者欤?」清闻之曰:「清逐利以活妻子耳,非有道也。然谓我蚩妄者,亦谬。」清居药四十年,所焚劵者百数十人,或至大官,或连数州,受俸博其餽遗,清者相属扵戸。虽不能立报,而以赊死者千百【赊一作贱】不害清之为富也。清之取利逺逺,故大,岂若小市人哉?一不得直则怫然怒【怫音弗】再则骂而仇耳。彼之为利,不亦翦翦乎【翦,子贱切】吾见蚩之有在也。清诚以是得大利,又不为妄,执其道不废,卒以富。求者益众,其应益广。或斥弃沈废,亲与交,视之落然者,清不以怠遇其人,必与善药如故。一旦复柄用,益厚报清。其逺取利,皆类此。吾观今之交乎人者,炎而附,寒而弃,鲜有能类清之为者。世之言徒曰「市道交」。呜呼!清,市人也。今之交有能望报如清之逺者乎?幸而庶几,则天下之穷困废辱得不死亡者众矣。市道交,岂可少耶?或曰:「清非市道人也。」柳先生曰:「清居市,不为市之道。然而居朝廷,居官府,居庠塾,乡党,以士大夫自名者,反争为之不已。悲夫!然则清非独异于市人也。」
译【韩氏注:晋代王嘉《拾遗记》记载八骏的名称:一叫绝地,二叫翻羽,三叫奔霄,四叫越影,五叫逾辉,六叫超光,七叫腾雾,八叫挟翼。这幅图一定是根据这些记载画成的。】古代典籍记载,周穆王驾驭八匹骏马奔驰,登上昆仑山的山丘。【韩氏注:《列子》说,周穆王不顾国家政事,也不以臣妾为乐,放纵心意远游,命人驾八骏车,右边驾骅骝,左边驾騄耳;右边的骖马是赤骥,左边的是白羲。次车所驾,右边是渠黄,左边是逾轮;左边的骖马是盗骊,右边的是山子。他们奔驰千里,到达巨搜氏的国家,最后住在昆仑山的山湾、赤水的北岸。古书中记载周穆王驾八骏,哪一处也没有这段详细。】后世好事的人为此画图,宋、齐以后流传下来。【“下”一本作“来”。】看图中八骏的形状非常怪异,都像飞腾、翱翔,像龙、凤凰、麒麟,又像螳螂。【孙氏注:螳螂就是螵蛸的母虫;方言说,谭、鲁以南叫蟷蠰,三河之间叫螳螂。】那本书尤其荒诞不经,世人却多有相信,不值得采用。世人听说八骏是骏马,于是便用奇异的形状去寻求它们;那么,他们说圣人的情况也大多如此。所以有人传说伏羲长着牛首,女娲的形状像蛇。【童氏注:《帝王世纪》说,伏羲、女娲是蛇身人首,神农是人身牛首。蜗,音蛙。】又说孔子的形貌像倛头。【孙氏注:《荀子》说,仲尼的形貌,脸像棠树果实;倛头就是蒙倛的头。韩氏注:倛是方相,音欺。】像这样荒诞的说法很多。孟子说:“他们凭什么不同于常人呢?尧、舜和常人是一样的。”如今说马,驾上车让它拉车,有的跑一里就出汗,有的跑十里才出汗,有的跑千百里也不出汗;看它们,都是长着毛、尾巴、鬃毛和四条腿,脚有蹄,咬草喝水,彼此相同。由此推到骏马,也不过如此。如今说人,有的人不够资格做挑担贩卖的小商人,有的人不够资格做官,有的人不够资格做士大夫,有的人则足以担任这些职务;看他们,都是圆头横目,吃谷物而饱,穿葛布而凉,穿皮衣而暖,彼此相同。由此推到圣人,也不过如此。那么,伏羲氏、女娲氏、孔子,也只是人罢了。骅骝、白羲、山子之类,如果确实存在,也只是马罢了。又怎么会成为牛、蛇、倛头、龙、凤凰、麒麟或螳螂的形状呢?然而世上仰慕骏马的人不从马本身去寻找,却一定要相信这幅图,所以始终不能真正得到骏马。仰慕圣人的人不从人自身去寻求,却一定要相信牛、蛇、倛头之类的说法,所以始终不能真正得到圣人的道理。如果天下确实有这幅图,把它拿来烧掉,那么骏马和圣人就会出现了。【黄氏注:韩非子说,古代圣人有的像牛、蛇、鸟嘴、罴、倛等,形貌相似而内心不同,不能因为形貌怪异就说他们不是人。】【这就是《鹤说》感叹这些怪异言论的原因。柳子说:“仰慕圣人的人不从人自身去寻求,却一定要把圣人说成牛、蛇、蒙倛一类的形状,最终不能真正得到圣人。”这就是他想烧掉《八骏图》的原因。文公对于圣人,相信圣人有某种形貌上的相似,更重视寻求圣人的内心;子厚对于圣人,则一概以人的标准来衡量,不相信圣人会是禽兽虫鱼般的怪物。两人的意思,大体相同,只是细节略有不同。】《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十七 传 《宋清传》【韩氏注:柳公这篇文章是在被贬到永州之后所作。大概是说当时与他交往的人,不肯提拔帮助他,趋炎附势、抛弃失势者,比不上宋清的行为,因此借宋清来讽刺他们。】宋清,是长安西部药材市场上的商人。他积存优质药材。【孙氏注:居,是积存。】有从山泽中采来的药材,一定送到宋清家。宋清总是优厚地接待它们。长安的医生得到宋清的药材,配入自己的药方,往往很容易卖出去。【童氏注:雠是卖,音售;易,音以豉切。】大家都称赞宋清;患有疥疮、恶疮的人,【疕,音卑履切。】也都乐意到宋清那里求药,希望很快痊愈。○一本作:“大家都称赞宋清确实能够治病,所以病人……” 宋清总是欣然应答,即使没有带钱的人,也都给他优质药材。他积累的欠条像山一样高,却从来没有上门索取药钱。有的人和他并不认识,只是从远处送来欠条,宋清也不推辞。到了年终,估量对方无法偿还,他就把欠条全部烧掉,始终不再提起。市场上的人觉得这件事奇怪,都笑他说:“宋清真是个愚蠢妄为的人。”也有人说:“宋清大概是个有道德的人吧?”宋清听到后说:“我追求利润,只是为了养活妻子儿女,并不是因为有什么高深的道德。但说我是愚蠢妄为,也同样错误。”宋清经营药材四十年,烧掉欠条的有一百几十人;这些人中,有的做了大官,有的管辖数州,俸禄丰厚,馈赠给宋清的人接连不断,清白的馈礼堆满了门庭。他们虽然不能马上报答,而靠赊账最终死去的人有一千一百,【“赊”一本作“贱”。】也没有妨碍宋清成为富人。宋清取利看得长远,所以取得的利益很大,哪里像小商人呢?小商人一次收不到钱就愤怒,再收不到就辱骂并结仇。他们追逐利益,不是太狭小了吗?【翦,音子贱切。】我看见愚蠢的人正在那里。宋清确实因此得到大利,却不是妄为;他坚持自己的道而不废弃,最终因此富有。求药的人越来越多,他应接的人也越来越广。有的人被排斥、抛弃、沉沦、废弃,亲戚朋友也把他们看得落魄失意,宋清却不因而怠慢他们,仍然像从前一样给他们好药。等他们一旦重新掌权任用,便更加优厚地报答宋清。他从长远处取得利益,都是如此。我观察如今与人交往的人,见人得势就趋附,见人失势就抛弃,很少有能够像宋清这样做的。世上的人只说这叫“市场上的交往”。唉!宋清只是市场上的人,如今的交往中,有谁能像宋清一样把报答看得长远呢?如果幸而有许多人接近宋清,那么天下穷困、失意、受辱而不至于死亡的人就会很多。“市场上的交往”难道可以缺少吗?有人说:“宋清并不是市场上的那种人。”柳先生说:“宋清居住在市场,却不奉行市场上的那套道理。然而那些身处朝廷、官府、学校、乡党,自称士大夫的人,反而争着不停地奉行那套道理。可悲啊!这样看来,宋清并不只是不同于市场上的人。”
种树郭橐駞传【孙曰:姓郭,号橐駞。駞,马类也。背肉似橐,故以名之。黄曰:事冇可触类而长者,闻解牛得养生,问铸金得铸人,为天下之道与牧马何异?牧民之道,以牧羊而知橐駞,传宜其有为而作也。○槖音托,駞徒何切】郭橐駞不知始何名,病瘘【韩曰:释文:瘘,伛疾也。○瘘,陇主切】隆然伏行,有类橐駞者,故乡人号之駞駞。闻之曰:「甚善,名我固当因舍其名,亦自谓橐駞云。其乡曰丰乐乡在长安西。駞业种树凡长安豪富人【豪下一有家字】为观游及卖果者,皆争迎取养视駞所种树或移徙,无不活,且硕茂蚤实以蕃。他植者虽窥伺效慕,莫能如也。有问之,对曰:「橐駞非能使木寿且孳也【韩曰:乳化曰孳,孳音字,又冿之切。○一有以字】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密。旣然已,勿动勿虑去不复顾【去一作亦】其莳也若子【童曰:莳,种也,音侍】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茂之也;不抑耗其实而已,非有能蚤而蕃之也。他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一冇焉字】茍有能反是者,则又爱之太恩,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疎宻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雠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为哉【哉一作矣哉】问者曰:「以子之道,移之官理,可乎?」駞曰:「我知种树而已,理非吾业也。然吾居乡见长人者好烦其令,若甚怜焉,而卒以祸旦暮吏来而呼曰:「官命促尔耕,勗尔植【张曰:勗,勉也,呼玉切】督尔获蚤缫而绪【韩曰:缫谓绎茧为丝○缫苏曹切】蚤织而缕字而幼孩,遂而鸡豚,鸣鼓而聚之,击木而召之。」吾小人辍飱饔以劳吏者,且不得暇,又何以蕃吾生而安吾性耶?故病且怠若是,则与吾业者,其亦有类乎?」问者嘻曰【嘻一作喜】不亦善夫!吾问养树得养人术传其事以为官戒【一有也字】
童区寄传【韩曰:其文曰:“杜部从事为余言之,当在柳州作补注。”东坡有《刘丑厮》诗,云曰:“此可名区寄,追配郴之荛。恨我非栁子,击节为尔谣。”谓此】柳先生曰:越人少恩,生男女必货视之【必一作以】自毁齿已上【孙曰:説文,男八月齿生,八嵗而龆;女七月齿生,七歳而齓。齓,毁齿也】父兄鬻卖【鬻音育】以觊其利,不足则取他室,束缚钳梏之【孙曰:钳者,以铁束之;梏手械。○钳,其亷切;梏,姑沃切】至有须鬛者【孙曰:鬛,长须也,音猎】力不胜,皆屈为僮。当道相贼杀以为俗,幸得壮大则缚取么弱者【么,小也】汉官因以为已利,茍得僮,恣所为,不问。以是越中戸口滋耗,少得自脱。惟童区寄以十一歳胜斯,亦竒矣。桂部从事杜周士【孙曰:周士,贞元十七年第进士,元和中从事桂管】为余言之。童寄者,郴州荛牧儿也。行牧且荛【童曰:荛,采薪也】二豪贼劫持,反接,布囊其口,去逾四十里之墟所卖之【旧注:南越中谓野市曰墟】寄伪儿啼,恐栗为儿恒状,贼易之。对饮酒醉,一人去为市,一人卧植刃道上。童防伺其睡,以缚背刃,力下上得絶,因取刃杀之。逃未及逺,市者还得童,大骇,将杀童,遽曰:「为两郎僮,孰若为一郎僮耶?彼不我恩也。郎诚见完与恩,无所不可。」市者良乆计曰:「与其杀是僮,孰若卖之?与其卖而分,孰若吾得専焉【一有然字】幸而杀彼甚善。」即藏其尸,持童抵主人所,愈束缚牢甚。夜半,童自转以缚,即炉火烧絶之,虽疮手勿惮,复取刃杀市者,因大号。一墟皆惊。童曰:「我区儿氏也,不当为僮。贼二人得我,我幸皆杀之矣。愿以闻于官。」墟吏白州,州白大府,大府召视,儿幼愿耳。刺史顔证竒之【童曰:证,杲卿之孙,元和初为桂管刺史、观察使。○证音征,又之刃切】留为小吏,不肯与衣裳,吏护还之乡。乡之行劫缚者,侧目莫敢过其门,皆曰:「是儿少秦武阳二歳【韩曰:战国防燕太子丹欲以匕首刺秦王。燕国有勇士秦武阳,年十三,杀人人不敢忤视,乃令为荆轲副而往,《史记》作舞阳】而讨杀二豪,岂可近耶?
译《种树郭橐驼传》【孙氏注:姓郭,号橐驼。驼是马的一类,背部隆起像袋子,所以用它作为称号。黄氏注:有些事情可以由此类推而推广。听说庖丁解牛而懂得养生,问铸金之事而懂得铸造人才,那么治理天下的道理和牧马有什么不同?治理百姓的道理,可以由牧羊而知道橐驼;这篇传记应当就是有感于此而作。○槖,音托;駞,音徒何切。】○槖,音托;駞,音徒何切。郭橐驼不知道自己原来叫什么名字,患有佝偻病,【韩氏注:释文说,瘘是弯腰的疾病。○瘘,音陇主切。】背部高高隆起,弯着腰伏地行走,很像骆驼,所以乡里人给他取号叫“橐驼”。他听说后说:“这个名字很好,给我取这个名字确实恰当。”于是舍弃自己的原名,也自称为橐驼。他的乡里叫丰乐乡,在长安城西。橐驼以种树为业,长安的豪富人家【“豪”下有一本有“家”字。】为了建造观赏游玩的园林以及出售果实,都争着迎请他来种植和照料树木。他所种或移植的树,没有不成活的,而且长得高大茂盛,结果早而且多。其他种树的人即使暗中观察、仿效羡慕,也没有能赶上他的。有人问他,他回答说:“我并不是能使树木长寿而且繁殖得多,【韩氏注:乳化叫孳,孳音字,又音冿之切。○一本有“以”字。】只是能够顺应树木的天性,使它实现自己的本性罢了。大凡种树的本性是,树根要舒展,培土要平整,土要用原来的土,捣土要紧密。已经这样做了,就不要再动它,不要再忧虑它,离开后也不再回头看。栽种它时要像对待孩子一样,安置它时要像丢弃它一样;这样它的天然本性就能保全,天性也就能得到发展。所以我只是不妨害它生长,并不是有能力使它长得高大茂盛;只是不压抑损伤它结果,并不是有能力使它结果早而且多。其他种树的人却不是这样:树根拳曲,换了土;培土如果不是过多,就是不够。【一本有“焉”字。】假如有人能够反过来这样做,他们又爱护得过分,忧虑得太勤,早晨去看,晚上去摸,已经离开了又回来查看;更严重的,还要抓破树皮来检验它是活是枯,摇动树根来观察它是否疏松,于是树木的本性一天比一天偏离。虽然说是爱护它,实际上却伤害它;虽然说是担忧它,实际上却仇视它。所以树木不如我的树长得好,我又能做什么呢?” 问的人说:“把您的种树道理移用到治理官民上,可以吗?”橐驼说:“我只知道种树,治理政事不是我的职业。不过我住在乡里时,看见那些管理百姓的人喜欢繁多地发布命令,好像非常怜爱百姓,最终却因此给百姓带来祸患。早晚都有小吏来催促,喊道:‘官府命令你们赶快耕种,勉励你们栽植,【张氏注:勗是勉励,音呼玉切。】督促你们早收割、早缫丝、早纺织,养育好你们的孩子,喂养好你们的鸡和猪!’【韩氏注:缫是抽丝,指把蚕茧抽成丝。○缫,音苏曹切。】我们这些小民常常停止早饭晚饭来慰劳官吏,尚且不得空闲,又凭什么使我们的生活繁衍、使我们的性命安定呢?所以我们困苦而且懈怠到这种地步,那么这和我的种树事业,大概也有相似之处吧?”问的人高兴地说:【“嘻”一本作“喜”。】“不是很好吗!我问养树的道理,却得到了养民的方法,于是记下这件事,把它作为官吏的戒鉴。【一本有“也”字。】” 《童区寄传》【韩氏注:这篇文章记载说:“杜部从事把这件事告诉我。”应当是在柳州所作。补注:苏轼有《刘丑厮》诗说:“这孩子可以叫区寄,追随着郴州的樵童。遗憾我不是柳子,不能击节为你歌唱。”说的就是这件事。】柳先生说:越地的人缺少恩义,生下男孩女孩,一定把他们当作货物看待。【“必”一本作“以”。】孩子刚换过乳牙以后,【孙氏注:《说文》说,男孩出生八个月长牙,八岁换牙;女孩出生七个月长牙,七岁换牙。齓就是毁齿、换牙。】父兄就把他们卖掉,想要取得利益;利益不够,就从别的家庭掠取孩子,用绳子捆绑,用铁钳和木枷禁锢他们。【孙氏注:钳是用铁束缚,梏是手械。○钳,音其廉切;梏,音姑沃切。】甚至有已经长出胡须的人,【孙氏注:鬛是长须,音猎。】因力气不敌,也全都屈服而做奴仆。当地人互相杀害,把这当成习俗;侥幸长得强壮,就捆走那些年幼弱小的人。【么,就是小。】汉朝官吏又借此谋取自己的利益,只要得到奴仆,就任意对待他们,不加过问。因此越地的户口日益减少,很少有人能够自行逃脱。只有童区寄在十一岁时战胜了这种恶势力,也真是奇异。桂管从事杜周士【孙氏注:周士在贞元十七年中进士,元和年间任桂管从事。】把这件事告诉我。童区寄,是郴州的樵夫和牧童。他一边放牧一边打柴,【童氏注:荛是砍柴。】两个强盗劫持了他,把他的手反绑起来,用布袋塞住他的嘴,带他走了四十多里,到郊外集市去卖他。【旧注:南越把野外的集市称为墟。】区寄假装小孩哭泣,害怕发抖,做出儿童一贯的样子,强盗便轻视了他。两个人对饮酒喝醉,一个人离开去寻找买主,一个人把刀竖在路上躺着。童区寄暗中等他睡着,把捆绑他的绳子靠在刀刃上,上下用力把绳子割断,于是拿起刀杀了他。他逃得还不远,去找买主的强盗回来抓住了孩子,大为惊骇,正要杀他,区寄赶忙说:“做两个郎君的奴仆,和做一个郎君的奴仆相比,哪个更好?他们没有好好待我。郎君如果真能保全我并厚待我,我什么都可以做。”买主想了很久,说:“与其杀掉这个孩子,哪如把他卖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七月〕 “与其卖掉后分账,哪如让我独自得到他?如果能杀掉那两个强盗,那就更好了。”于是他藏起强盗的尸体,把孩子带到主人那里,并把孩子捆得更加牢固。半夜时,童区寄自己转动身体,用绳子靠近炉火把它烧断,手即使被烧伤也不害怕;他又拿起刀杀死了买主,随后大声呼喊。整个集市的人都被惊动了。童区寄说:“我是区氏家的孩子,不应当做奴仆。两个强盗抓住了我,幸而我已经把他们全杀掉了。希望把这件事报告给官府。”集市的官吏把这件事报告给州府,州府又报告给大府,大府召他来查看,认为这个孩子年幼而且老实。刺史颜证认为他很奇异。【童氏注:颜证是颜杲卿的孙子,元和初年任桂管刺史、观察使。】“梏”,反切为“姑沃切”。至于那些长着胡须的人(孙汝听说:鬛,就是长须,音同“猎”),力气也不能胜任,全都被屈身充作童仆。当地官道上的人彼此残杀,把这当成风俗;幸而有人长大壮实,便把幼弱者捆来。汉朝的官吏于是借此谋取自己的利益,只要得到童仆,便任意施为,也不加过问。因此越地之中户口日益耗减,很少有人能够自行逃脱。只有童区寄年仅十一岁,却能战胜这种处境,也真是奇异了。桂部从事杜周士(孙汝听说:周士是贞元十七年考中进士的,元和年间任桂管从事)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童寄,是郴州打柴放牧的孩子。他一边放牧一边打柴(童宗说:“荛”,就是采薪),被两个强盗劫持,反绑双手,用布袋堵住嘴,带到四十多里外的野市去卖(旧注:南越称野外集市为“墟”)。区寄假装像孩子一样啼哭,恐惧战栗,表现出孩子一贯的样子,强盗便轻视了他。两个强盗相对饮酒,醉后,其中一人离开去寻找买主,另一个人躺在路上,横放着刀。童寄防备并窥伺他睡着,便把捆绑他的绳子背着刀刃来回磨割,终于用力将绳子割断,于是拿起刀杀了那个人。他逃得还不远,去找买主的强盗回来了,发现童寄,大为惊骇,将要杀他,童寄连忙说:“做两个郎君的童仆,和做一个郎君的童仆相比,哪一个好呢?他们并不善待我。郎君如果确实能保全我并善待我,那么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买主思量了很久,说:“与其杀掉这个童子,哪如把他卖掉?” “与其卖掉他后分取钱财,哪如由我独自得到这笔钱?如果侥幸能杀掉那个人,就更好了。”于是他藏起同伙的尸体,带着童寄来到主人那里,反而把他捆绑得更加牢固。到了半夜,童寄自己转动身体,用捆绑自己的绳子靠近炉火,把绳子烧断;即使手被烧伤也毫不畏惧,又拿起刀杀了买主,随即大声呼喊。整个集市都被惊动了。童寄说:“我是区氏家的孩子,不应当做童仆。两个强盗抓住了我,幸好我已经把他们都杀了。希望把这件事报告给官府。”集市的官吏把这件事报告给州府,州府又报告给大府;大府召来他察看,见他只是个年幼而柔弱的孩子。刺史颜证认为这件事很奇异(童宗说:颜证是颜杲卿的孙子,元和初年任桂管刺史、观察使)。” 【“证”音“征”,又音“之刃”切】留他做小吏,他不肯给他衣裳,小吏便护送他回乡。乡里那些拦路抢劫、捆绑人的人,斜着眼看他,没有谁敢经过他的门前,都说:“这孩子比秦武阳还小两岁【韩愈说:战国时,燕太子丹想用匕首刺杀秦王。燕国有个勇士叫秦武阳,十三岁时就杀过人,别人都不敢正眼看他,于是让他做荆轲的副手一同前往。《史记》写作‘舞阳’】,却能讨伐并杀死两个强盗,哪里可以接近他呢?”
梓人传【韩曰:公葢托物以寓意,端为佐天子、相天下、进退人才者设也。黄曰:王承福杇者而得传于韩,杨潜梓人而得传于柳。又曰:《梓人传》意大抵出于《孟子》。《孟子》言:「为巨室,必使工师求大木」,是何异于梓人所谓「量栋宇之任,视木之能否」者乎?《孟子》言「教玉人雕琢之为非」,是何异于梓人所谓「由我则固,不由我则圮,不夺扵主人之牵制」者乎】裴封叔之第【孙曰:名瑾,公之姊夫】在光徳里,有梓人欵其门,愿佣隟宇而处焉【童曰:説文隟阨塞也,当作隙,写转作隟,去逆切,详注第九巻】所职寻引规矩绳墨【孙曰:寻八尺,引十丈,寻引所以度长短也】家不居砻斵之器【砻音聋,斵音卓】问其能,曰:吾善度材,视栋宇之制,髙深圆方短长之宜,吾指使而羣工役焉,舍我众莫能就一宇。故食于官府,吾受禄三倍;作扵私家,吾收其直大半焉。他日入其室,其牀缺足而不能理,曰:将求他工。余甚笑之,谓其无能而贪禄嗜货者。其后京兆尹将饰官署,余往过焉,委羣材,防众工,或执斧斤,或执刀锯,皆环立向之梓人。左持引,右执杖,而中处焉。量栋宇之任,视木之能举,挥其杖曰:斧!彼执斧者奔而右;顾而指曰:锯!彼执锯者趋而左。俄而斤者斵,刀者削,皆视其色,俟其言,莫敢自断者。其不胜任者怒而退之,亦莫敢愠焉。画宫扵堵,盈尺而曲尽其致,计其毫厘而构大厦,无进退焉。旣成,书扵上栋【孙曰:易上楝下宇以避风雨】曰:某年某月某日某建,则其姓宇也。凡执用之工不在列,余圜视大骇【孙曰:贾谊传天下圜视而起,注云惊愕也】然后知其术之工大矣。继而叹曰:彼将舍其手艺,专其心智,而能知体要者欤?吾闻劳心者役人,劳力者役于人,彼其劳心者欤?能者用而智者谋,彼其智者欤?是足为佐天子,相天下法矣。物莫近乎此也。彼为天下者,本于人,其执役者为徒▯,为乡师里胥【孙曰:徒▯给徭役者,乡师一乡之长,里胥一里之长,胥谓其有才智为什长者】其上为下士,又其上为中士,为上士,又其上为大夫,为卿,为公,离而为六职,判而为百役,外薄四海【童曰:尚书之文】有方伯连率【张曰:王制千里之外设方伯,又曰十国以为连,连有帅率,与帅同】郡有守。邑有宰,皆有佐政。其下有胥吏,又其下皆有啬夫、版尹【孙曰:汉制乡小者置啬夫一人,版尹掌戸版者】以就役焉。犹众工之各有执伎以食力也。彼佐天子、相天下者,举而加焉,指而使焉,条其纲纪而盈缩焉,齐其法制而整顿焉。犹梓人之有规矩、绳墨以定制也。择天下之士,使得其职;居天下之人,使安其业。视都知野,视野知国,视国知天下。其逺迩细大,可手据其图而究焉。犹梓人画宫于堵而绩于成也。能者进而由之,使无所徳;不能者退而休之,亦莫敢愠。不衒能【童曰:衒,行且卖也,音丝】不矜名,不亲小劳,不侵众官。日与天下之英才讨论其大经,犹梓人之善运众工而不伐艺也。夫然后相道得,而万国理矣。相道既得,万国旣理,天下举首而望曰:“吾相之功也。”后之人循迹而慕曰:“彼相之才也。”士或谈殷周之理者曰:“伊、傅、周、召,其百执事之勤劳而不得纪焉。”犹梓人自名其功,而执用者不列也。大哉,相乎!通是道者,所谓相而已矣。其不知体要者,反此以恪勤为公,以簿书为尊,▯能、矜名、亲小劳、侵众官,窃取六职、百役之事,听听于府廷【韩曰:听听然笑也,鱼隠切】而遗其大者、逺者焉。所谓不通是道者也。犹梓人而不知绳墨之曲直、规矩之方圆、寻引之短长,姑夺众工之斧斤、刀锯以佐其艺,又不能备其工,以至败绩用而无所成也,不亦谬欤?或曰:“彼主为室者,倘或发其私智,牵制梓人之虑,夺其世守,而道谋是用,虽不能成功,岂其罪耶?亦在任之而已。”余曰:“不然。夫绳墨诚陈,规矩诚设,髙者不可抑而下也,狭者不可张而广也。由我则固,不由我则圮【圮,壊也,部鄙切】彼将乐去固而就圮也,则巻其术,黙其智,悠尔而去,不屈吾道,是诚良梓人耳。其或嗜其货利,忍而不能舍也,丧其制量,屈而不能守也,栋挠屋坏,则曰:‘非我罪也。’”可乎哉?可乎哉?余谓梓人之道类于相,故书而藏之。梓人,葢古之审曲面势者【童曰:周礼考工记之文】今谓之都料匠云。余所遇者,杨氏潜,其名。
译《梓人传》【韩愈说:作者大概是借物寓意,专门为辅佐天子、治理天下、任用和黜退人才的人而写。黄震说:王承福是木匠而由韩愈为他作传,杨潜是梓人而由柳宗元为他作传。又说:《梓人传》的意思,大抵出自《孟子》。《孟子》说:‘建造大房屋,一定要让工师寻找大木材。’这与梓人所说‘估量栋梁房屋的任务,察看木材能否胜任’有什么不同呢?《孟子》说‘教玉工雕琢玉器是不对的’,这与梓人所说‘听从我就坚固,不听从我就倾圮,不让主人牵制’有什么不同呢?】裴封叔的宅第【孙汝听说:裴封叔名瑾,是柳宗元的姐夫】在光德里,有个梓人敲他的门,愿意租赁空屋居住【童宗说:《说文》说“隟”是险隘阻塞,应作“隙”;后因传写作“隟”,音“去逆”切,详见第九卷注释】。他的专职是使用量长度的寻引、规矩、绳墨【孙汝听说:寻长八尺,引长十丈,寻引是用来测量长短的】。家里不放置磨砺和砍削的器具【砻音聋,斵音卓】。问他有什么本领,他说:“我善于估量木材,观察房屋结构,判断高深、圆方、短长的适宜程度;我指挥众工役使他们工作,除了我,众人没有谁能建成一座房屋。因此,在官府做事,我所得俸禄是别人的三倍;在私人家里做事,我取得的工钱占大半。”有一天我进入他的房间,看见他的床缺了一条腿,不能修理,他说:“将要另找工匠。”我非常嘲笑他,认为他没有本领却贪图俸禄、嗜好钱财。后来京兆尹将要修饰官署,我前往拜访他,只见他放置着各种木材,监督众工匠;有的拿斧子,有的拿刀锯,全都环绕站在梓人身边。梓人左手拿着引,右手拿着杖,处在众工匠中间。他估量栋梁房屋的任务,察看木材能承受多少,挥杖说:“斧子!”那拿斧子的人便跑到右边;回头指着说:“锯子!”那拿锯子的人便快步走到左边。不一会儿,拿斧头的砍削,拿刀的削刮,众人都观察他的脸色,等待他的吩咐,没有谁敢自行决定。那些不能胜任的人,他就发怒把他们退回去,众人也没有谁敢怨恨他。他在墙上画出宫室,图样不到一尺,却把一切细节都表现出来;按照图样计算毫厘,便建成大厦,丝毫没有出入。建成以后,在上梁上写道【孙汝听说:把“上栋下宇”改为“上楝下宇”,以避“风雨”的“雨”字】: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建造;于是他的姓名便显现出来。凡是实际操作的工匠都不在题名之列,我环视四周,大为惊骇【孙汝听说:《贾谊传》有“天下圜视而起”,注释说是惊愕】。这才知道他的技艺极其高超。接着我叹息说:“他大概是舍弃手上的技巧,专心运用心智,而能把握事物根本的人吧?我听说劳心的人役使别人,劳力的人被别人役使,他就是那个劳心的人吗?有能力的人被任用,有智慧的人出谋划策,他就是那个有智慧的人吗?这足以作为辅佐天子、治理天下者的法则了。世间的事物没有比这更相近的了。治理天下的人,根本在于任用人;他的办事人员是徒隶、乡师、里胥【孙汝听说:徒隶是供给徭役的人;乡师是一乡之长;里胥是一里的长官;‘胥’是说他们有才智,能做什长】,他们上面是下士,再上面是中士、上士,再上面是大夫、卿、公;分别设置而成为六种职官,分派而成为各种劳役;向外推广到四海【童宗说:出自《尚书》】,有方伯、连率【张敦实说:《王制》说千里之外设置方伯,又说十国组成一连,连有帅率;率与帅相同】,郡有太守。邑有县宰,都有辅佐政务的官员。下面有胥吏,再下面有啬夫、版尹【孙汝听说:汉代制度中,小乡设置一名啬夫;版尹掌管户籍】来承担事务。这就像众工匠各自掌握技艺,靠劳力谋食一样。那些辅佐天子、治理天下的人,总揽并增置官职,指挥并役使他们,条理纲纪,斟酌增减,统一法制,使之整齐严明。这就像梓人用规矩、绳墨来确定制度。选择天下的士人,使他们各得其职;安置天下的百姓,使他们安居乐业。由都城观察乡野,由乡野推知国家,由国家推知天下。远近、细大,都可以凭图按手推求。这就像梓人在墙上画出宫室而最终建成房屋。有能力的人便加以任用,让他不必感恩;不能胜任的人便退黜休息,也没有谁敢怨恨。不炫耀才能【童宗说:“衒”是边走边卖弄,音“丝”】,不夸耀名声,不亲自做琐碎小事,不侵夺众官的职权。每天和天下英才讨论治国的大道理,这就像梓人善于运用众工匠而不夸耀自己的技艺。这样以后,辅相之道就获得了,万国也就治理好了。辅相之道既已获得,万国既已治理,天下人都抬头仰望说:“这是我们宰相的功劳。”后世的人循着他的事迹而仰慕说:“那位宰相真有才干。” 有的士人谈论殷、周的治理之道说:“伊尹、傅说、周公、召公,以及那些百官的勤劳,却没有被记载。”这就像梓人自己题名其功劳,而实际操作的工匠却不列名。伟大啊,宰相!通晓这种道理的人,才叫作宰相。那些不懂得把握根本的人,却反过来把谨慎勤勉当作公事,把处理文书当作尊贵之业,炫耀才能、夸耀名声、亲自做琐碎小事、侵夺众官职权,私自包办六职百役之事,在府廷上喋喋自得【韩愈说:‘听听’是笑声的样子,音‘鱼隐’切】,却遗漏了重大而长远的事务。这就是所谓不通晓这种道理的人。好比梓人不知道绳墨的曲直、规矩的方圆、寻引的长短,姑且夺取众工匠的斧头、刀锯来帮助他们的技艺,却又不能完备自己的工作,终于工程败坏,使用起来没有成效,岂不是荒谬吗?有人说:‘那位主持建造房屋的人,假如擅自发挥自己的见解,牵制梓人的谋划,夺去他世代相传的职责,而采用道听途说的意见,即使不能成功,难道是他的罪过吗?也只在于任用梓人罢了。’我说:‘不是这样。绳墨确实陈设好了,规矩确实设立好了,高的不能压低,窄的不能扩宽。听从我就坚固,不听从我就倾圮【“圮”是毁坏,音“部鄙”切】。他如果乐意舍弃坚固而趋向倾圮,就应当收起自己的技艺,默藏自己的智慧,悠然离去,不屈服于我的道理;这样才确实是优秀的梓人。如果他有的只是贪恋财利,忍心不肯舍弃;丧失了尺度和制度,屈服而不能守持,栋梁弯曲、房屋毁坏,却说:‘不是我的罪过。’这样可以吗?可以吗?我认为梓人的道理类似于宰相,所以写下此文并收藏起来。梓人,大概就是古代审察曲直、察看形势的人【童宗说:出自《周礼·考工记》】,如今称作都料匠。我所遇到的梓人,是杨氏,名潜。
李赤传【韩曰:赤自谓歌诗类李白,而赤其名,狂士也,其所养可知。黄曰:司马长卿名相如,以名慕蔺相如者也,不效其全璧之髙风,而佞谀之辞,有蔺氏所不为。牛僧孺字思黯,以字慕汲黯者也,不效其好谏之髙节,而市人之行,有汲直所不齿。李太白以神仙风姿,布衣入翰苑,使髙力士脱鞾,眼空四海,而李赤惑于妖▯,以世为溷,以溷为帝,居清都,白固如是耶】李赤,江湖浪人也。尝曰:“吾善为歌诗,类李白,故自号曰李赤。”防宣州,州人馆之【一本无“州人”二字】其友与俱游者,有姻焉。间累日,乃従之馆。赤方与妇人言,其友戏之。赤曰:“是媒我也,吾将娶乎。”是友大骇曰:“足下妻固无恙,太夫人在堂,安得有是?岂狂易病惑耶【易音亦】取绛雪饵之,赤不肯。有间,妇人至,又与赤言,即取巾经其脰【孙曰:“经,缢也;脰,项也,音豆】赤两手助之,舌尽出。其友号而救之,妇人解其巾走去。赤怒曰:“汝无道,吾将从吾妻,汝何为者?”赤乃就牖间为书,辗而圆封之【童曰:“卧不阖口,曰辗,音展,又左展女箭二切】又为书博封之。讫如厠乆【一有“而”字】其友从之,见赤轩厠,抱瓮诡笑而侧视,势且下入,乃倒曳得之。又大怒曰:“吾巳升堂,面吾妻,吾妻之容,世固无有。堂之饰,宏大富丽,椒兰之气油然而起。顾视汝之世,犹溷厠也【溷,胡困切】而吾妻之居,与帝居钧天清都【孙曰:“史记赵简子梦防钓天广乐】无以异。若何苦余至此哉?”然后其友知赤之所遭,乃厠▯也。聚仆谋曰:“亟去是厠。”遂行,宿三十里。夜,赤又如厠乆,从之,且复入矣。持出洗其污,众环之以至旦,去抵他县。县之吏方宴,赤拜揖跪起无异者。酒行,友未及言,已饮而顾,赤则已去矣。走从之,赤入厠,举其牀捍门,门坚不可入。其友呌且言之,众发墙以入。赤之面陷不洁者半矣。又出洗之。县之吏更召巫师善呪术者守赤,赤自若也。夜半,守者怠,皆睡。及觉,更呼而求之,见其足于厠外,赤死乆矣。独得尸归其家,取其所为书读之,葢与其母妻诀,其言辞犹人也。柳先生曰:“李赤之传不诬矣,是其病心而为是耶?抑固有厠▯耶?”赤之名闻江湖间,其始为士,无以异于人也。一惑扵怪,而所为若是,乃反以世为溷,溷为帝居清都,其属意明白。今世皆知笑赤之惑。也,及至是非、取与、向背,决不为赤者,几何人耶?反脩而身,无以欲利、好恶迁其神而不返,则幸矣【一作耳】又何暇赤之笑哉【补注:东坡有《李赤诗》并题跋,见本集】
蝜蝂传【黄曰:多藏必厚亡,财多必害已,古人所叹。子厚知此,其憎王孙,则为其窃食自实也;其招海贾,则为其以利易生也。腰千金以甘溺,所以哀零陵之氓;贪重负以至死,所以闵蝜蝂之虫。戒之深矣!然规权逐私,卒陷党籍。将言之不能行欤?抑其及祸而后悔欤?又曰:橐駞善负,愈重而后起,然工于为人,故获养而无害。蝜蝂遇物愈贪而不已,然无所用,故受祸而莫救。韩曰:公之所言,葢指当时用事贪取滋甚者。○蝜音负,又扶缶切;蝂音板】蝜蝂者【孙曰:蝜蝂。尔雅作负版】善负小虫也。行遇物辄持取,卬其首负之【卬音昂,亦作仰】背愈重,虽困剧不止也。其背甚涩,物积因不散【因一作固】卒踬仆不能起【踬,知利切。仆音赴,又音匐】人或怜之,为去其负。茍能行,又持取如故。又好上髙,极其力不已,至坠地死。今世之嗜取者,遇货不避,以厚其室,不知为已累也,惟恐其不积。及其怠而踬也,黜弃之,迁徙之,亦以病矣。茍能起,又不艾,日思髙其位,大其禄,而贪取滋甚,以近扵危坠。观前之死亡【一本有曾也】不知戒,虽其形魁然大者也,其名人也,而智则小虫也,亦足哀夫【哀一作悲】曹文洽韦道安传【元阙】【孙曰:曹文洽者,义成军牙将也。贞元十六年,监军薛盈珍遣小吏程务挺诬奏节度使姚南仲罪。文洽亦奏事长安,知之,追及务挺于长乐驿,中夜杀之。沈盈珍表于厠中,自作表雪南仲之寃,且首专杀之罪,亦作状白南仲,遂自杀。明旦门不启,驿吏排之入,得表状于文洽尸旁。上闻而异之。○又,是嵗五月庚戌,徐州节度使张建封卒。壬子,军乱,杀判官郑通诚。建封子愔知军事,以抗王令,韦道安死之。韩曰:二公传诸本皆阙。然禁中有韦道安诗,言其事甚详。观其诗,则传之意可见矣。题云《曹文洽韦道安传》,则事必相闗。岂诗所谓“自言故刺史”者耶?或与道安同救刺史之急者也】
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巻十七
译《李赤传》【韩愈说:李赤自称作歌诗类似李白,而‘赤’是他的名字,是个狂妄的人;从他的修养便可以知道他的为人。黄震说:司马长卿名相如,因为仰慕蔺相如而取名相如,却没有效法蔺相如完璧归赵的高尚风度,反而说出谄媚逢迎的话,这是蔺相如所不屑做的。牛僧孺字思黯,因为仰慕汲黯而取字思黯,却没有效法汲黯好进谏的高尚节操,反而有市井之人的行为,是汲黯所不齿的。李太白有神仙般的风姿,平民身份进入翰林院,使高力士为他脱靴,目空四海;而李赤却被妖鬼迷惑,把世间看成厕所,把厕所看成天帝居所,居住在清都,李白本来真是这样吗?】李赤,是江湖上的浪荡人。他曾说:“我善于作歌诗,类似李白,所以自号李赤。”他到宣州,宣州人让他住在馆舍【一本没有“州人”二字】;他的朋友和一同游玩的人中,有一个与他有姻亲关系。过了几天,才跟随他到馆舍。李赤正和一个妇人说话,他的朋友戏弄他。李赤说:“这是在替我做媒,我要娶她吗?”朋友大为惊骇,说:“您的妻子本来安然无恙,太夫人还在堂上,怎么会有这种事?难道是狂易病发作、神志迷乱了吗【“易”音“亦”】?快取绛雪给他服下。”李赤不肯。过了一会儿,妇人来了,又和李赤说话,随即拿起头巾绕过他的脖子【孙汝听说:“经”是缢,‘脰’是颈,音‘豆’切】。李赤用双手帮助她,舌头全伸了出来。他的朋友大声呼救,妇人解下头巾逃走。李赤愤怒地说:“你太无道义了,我要去跟随我的妻子,你是什么人,竟来干涉?”李赤于是到窗边写信,把信卷起来封成圆筒【童宗说:躺卧时嘴不闭,叫作“辗”,音“展”,又音“左展、女箭”切】,又写了一封信,把它严密封好。写完后,他到厕所很久【一本有“而”字】。朋友跟随他去,看见李赤张着嘴、斜视着,抱着瓦瓮诡秘地笑,身体将要下入厕所,便倒拖着把他救了出来。李赤又大怒说:“我已经登上堂屋,面对我的妻子了,我妻子的容貌,世上本来没有人能比。堂屋的装饰宏大富丽,椒兰的香气油然而生。回头看看你们的世间,仍然像厕所一样污秽;而我妻子居住的地方,和天帝居住的钧天清都【孙汝听说:《史记》载赵简子梦见在钧天听到宏大的音乐】没有区别。你为什么苦苦把我带到这里来呢?”这时他的朋友才知道李赤遭遇的是厕所鬼。于是召集仆人商量说:“赶快离开这座厕所。”便出发,住宿在三十里外。夜里,李赤又很久不出厕所,朋友跟随他去,他又快要进入厕所了。众人把他拉出来,洗去身上的污物,围着他直到天亮,然后离开,抵达另一个县。县里的官吏正在宴饮,李赤拜见、作揖、跪下、起身,都和平常没有不同。酒过数巡,朋友还没来得及说话,李赤已经饮酒回头,却早已离去了。朋友跑去追他,李赤进入厕所,用床抵住门,门很牢固,无法进去。朋友一边呼喊一边说明情况,众人拆墙进去。李赤的半边脸已经陷在污秽物中。众人又把他拉出来洗净。县里的官吏又召来善于咒术的巫师守护李赤,李赤仍然若无其事。半夜时,守护的人懈怠了,全都睡着。等他们醒来,轮番呼喊寻找他,看见他的脚伸在厕所外面,李赤已经死了很久。只有把尸体带回他的家,取出他所写的信来读,大概是向母亲和妻子诀别,言辞还像常人一样。柳先生说:“《李赤传》并不是虚构的。难道是他心中有病,所以做出这种事吗?还是本来确实有厕所鬼呢?”李赤的名声传遍江湖时,他起初作为一个士人,与常人没有什么不同。只因一时被怪异之事迷惑,行为竟到了这种地步,反而把世间看成厕所,把厕所看成天帝居住的清都;他的心意指向,是很清楚的。如今世人都知道嘲笑李赤的迷惑。但是到了是非、取舍、趋向和背离这些事情上,能够决不做李赤那样的事的人,又有多少呢?反过来修养自己的身心,不让欲望、利益、爱憎改变自己的精神而不能返回正道,那就已经是幸运了【一本作“耳”】,又哪里有闲暇去嘲笑李赤呢【补注:苏轼有《李赤诗》以及题跋,见《柳先生集》】《蝜蝂传》【黄震说:收藏得越多,最终失去的必然越多;财物越多,越会伤害自己,这是古人所感叹的。柳子厚知道这一点,他憎恶王孙,是因为王孙偷取食物来充实自己;他招来海商,是因为海商用财利换取生命。腰缠千金却甘愿沉溺其中,是为了哀怜零陵的百姓;贪恋沉重的负担直到死亡,是为了怜悯蝜蝂这种虫。告诫得多么深切啊!然而柳宗元规劝权贵、追求私情,最终还是陷入党籍之祸。难道是想说却不能实行吗?还是等到遭祸以后才后悔呢?又说:橐驼善于负重,越重才越能站起来,但它善于为人做事,所以得到饲养而没有祸害。蝜蝂遇到东西越贪取越不停,但没有什么用处,所以遭受祸患而没有谁救它。韩愈说:柳公所说,大概是指当时掌权而贪取日益严重的人。】【“蝜”音“负”,又音“扶缶”切。蝂音“板”】蝜蝂,是一种善于背负东西的小虫【孙汝听说:《尔雅》作“负版”】。它行走时遇到东西就总要拿取,抬起头把东西背在背上【“卬”音“昂”,也作“仰”】。背上的东西越来越重,即使困苦不堪也不停下来。它的背很粗涩,东西堆积上去便不会滑落【“因”一作“固”】;最终被东西绊倒,趴在地上,不能再起来【“踬”音“知利”切;“仆”音“赴”,又音“匐”】。有人怜悯它,替它去掉背负的东西;只要能够行走,它又像从前一样继续拿取。它又喜欢爬高,用尽力气也不停,直到坠地而死。如今世上那些贪得无厌的人,遇到财物就不躲避,用来充实自己的家产,却不知道这会成为自己的负担,只怕积累得不够多。等到他们懈怠而跌倒,就把他们贬斥、抛弃、迁徙,也使他们陷入困顿。假如还能站起来,却仍不悔改,每天想着提高自己的职位、增加自己的俸禄,贪取越来越厉害,便接近危险和坠落。看见前人的死亡【一本有“曾”字】还不知道警戒;即使外形魁梧高大,名义上是人,智慧却只同小虫一样,也足以令人悲哀了【“哀”一作“悲”】《曹文洽韦道安传》【原文缺佚】【孙汝听说:曹文洽是义成军的牙将。贞元十六年,监军薛盈珍派小吏程务挺诬奏节度使姚南仲有罪。曹文洽也到长安奏事,得知此事后,在长乐驿追上程务挺,于半夜将他杀死。薛盈珍把表章沉在厕所中,曹文洽亲自作表为姚南仲洗雪冤屈,同时承认擅自杀人的罪过;又作状为姚南仲申辩,于是自杀。第二天早晨驿门没有打开,驿吏推门进去,在曹文洽尸体旁发现了表章和申状。皇帝听说后认为这件事很奇异。】【又记:这一年五月庚戌,徐州节度使张建封去世。】壬子日,军队发生叛乱,杀死判官郑通诚。张建封的儿子张愔掌管军务,因为抗拒王命,韦道安为此而死。韩愈说:这两人的传记,各种版本都缺失。然而宫中有韦道安的诗,叙述此事十分详细。看他的诗,便可以看出传记的意思了。题目写作《曹文洽韦道安传》,事情必定相互关联。难道就是诗中所说的“自称是故刺史”的人吗?或者是与韦道安一同救援刺史危急的人吗?】《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巻十八骚乞巧文【集注:《荆楚嵗时记七夕,妇人以防缕穿七孔针陈▯筵酒脯瓜果于庭中,以乞巧。或曰:见天汉中奕奕曰气有光五色,以为征应见者得福。此乞巧之所自也。然公为此文,假是以见其拙于谋已耳。晁无咎取之于变骚而系以辞曰:「周▯铸倕而使衔其指,先王以见大巧之不可为也。」故于贡教,抱瓮者为桔橰,用力少而见巧多,而抱瓮者羞之。夫鸠不巢,拙莫比焉。而屈原乃曰:「雄鸠之鸣逝兮,吾独恶其能巧。」原诫伤世浇伪故诋拙以为巧。意昔之不然者,今皆然矣。甚之者,宋元之作,虽亦阅时奔骛要归诸厚。然宗元媿拙矣】柳子夜归自外,夜有设祠者,▯饵馨香【旧注:飨厚粥也,诸延切;饵仍吏切】蔬果交罗,插竹垂绥【而追切】剖瓜犬牙,且拜且祈,怪而问焉。女▯进曰:“今兹秋孟七夕,天女之孙将嫔于河鼓【孙曰:汉天文志云,纎女天孙女,嫔妇也;韩曰:吴均齐谐记云,七月七日织女当渡河,暂诣牵牛;尔雅云,河鼓谓之牵牛】邀而祠者,幸而与之巧,驱去蹇拙,手目开,利组絍缝制【童曰:组补缝也,絍机缕也,上总古切,下女鸩切】将无滞扵心焉,为是祷也。”柳子曰:“茍然欤?吾亦有所大拙,倘可因是以求去之。”乃缨弁束絍【张曰:弁冠也,衽衣衿也】促武缩气,旁趋曲折,伛偻将事【伛,委羽切;偻,陇主切】再拜稽首,称臣而进曰:“下土之臣,窃闻天孙专巧于天,轇轕璇玑【孙曰:轇轕犹交加也,书在璿玑玉衡,玑正天文器,璇美玉○轇轕音交各】经纬星辰,能成文章,黼黻帝躬,以临下民,钦圣灵,仰光耀之日,乆矣。今闻天孙不乐,其独得贞卜扵▯龟,将蹈石梁,欵天津【孙曰:天津九星横河中,主四渎津梁】俪扵神天【童曰:俪伉俪也】于汉之濵,两旗开张,中星耀芒【孙曰:晋天文志,左旗九星在天河鼔左旁,右旗亦如之,而河鼓居其中】灵气翕歘【呼勿切】兹辰之良,幸而弭节【孙曰:弭徐行也】薄游民间,临臣之庭,曲聴臣言。臣有大拙,智所不化,医所不攻,威不能迁,寛不能容,乾坤之量,包含海岳。臣身甚微,无所投足,蚁适于垤,蜗休扵殻,龟鼋螺蜯【上嬴下蚌】皆有所伏。臣物之灵,进退惟辱,仿佯为狂,局束为谄,吁吁为诈,坦坦为忝。他人有身,动必得宜,周旋获笑,顚倒逢喜。已所尊眤,人或怒之,变情徇势,射利抵巇【童曰:巇山险貌,音羲】中心甚憎,为彼所竒,忍仇佯喜悦誉,迁随胡执。臣心常使不移,反人是已,曾不惧疑,贬名絶命。”不负所知,抃嘲似傲。贵者启齿,臣旁震惊。彼且不耻,叩稽匍匐,言语谲诡,令臣缩恧【女六切,下同】彼则大喜,臣若效之,瞠怒业已。彼诚大巧,臣拙无比。王侯之门,狂吠狴犴【陛岸二音,上又边米切】臣到百步,咳喘顚污,睢盰逆走,魄遁神叛。欣欣巧夫,徐入纵诞,毛羣掉尾,百怒一散。世涂昏险,拟步如漆,左低右昂,鬬冒冲突,▯神恐悸,圣智危栗,冺焉直透。所至如一,是独何工?纵横不恤,非天所假。彼智焉出,独啬扵臣,恒使玷黜,沓沓骞骞。恣口所言,迎知喜恶,黙测憎怜,摇唇一发,径中心原,胶如钳夹,誓死无迁,探心扼胆,踊跃拘牵。彼虽佯退,胡可得旃?独结臣舌,喑抑衔寃【喑音隂】擘眦流血【眦音剂】一辞莫宣。胡为赋授,有此竒偏?▯耀为文,琐碎排偶,抽黄对白,啽哢飞走【旧注啽哢,鸟声也,音弇弄】骈四俪六,锦心绣口,宫沈羽振,笙簧触手,观者舞悦,夸谈雷吼。独溺臣心,使甘老丑,嚚昏莽卤,朴钝枯朽,不期一时,以俟悠乆。旁罗万金,不鬻▯帚【补注:文选家有弊帚享之千金】跪呈豪杰,投弃不有,眉矉頞蹙【童曰:矉,目恨张也,矉音賔,頞音遏】喙唾胸欧【喙,呼惠切;唾,吐卧切;欧音呕】大▯而归,填恨低首。天孙司巧,而穷臣若是,卒不余畀,独何酷欤?敢愿圣灵悔祸,矜臣独艰,付与姿媚,易臣顽顔,凿臣方心,规以大圎,拔去呐舌【呐与讷同】纳以工言,文词婉软,步武轻便【平声】齿牙饶美,眉睫増妍,突梯巻脔【孙曰:楚词卜居云“将突梯滑稽以絜楹乎”,突梯随俗貌;庄子“脔巻伧囊而乱天下”,巻脔不申舒貌,音拳挛,又拳勉力转二切】为世所贤,公侯卿士,五属十连【童曰:王制“五国以为属,属有长;十国以为连,连有帅”○属字音注】彼独何人,长享终天?
译《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十八 骚 《乞巧文》【集注:《荆楚岁时记》说:七夕这天,妇女用五色丝线穿七孔针,在庭院中陈设酒、肉干、瓜果,来祈求巧艺。有人说:看见天河中闪耀的星气发出五色光芒,认为这是吉祥征兆;看见它的人便能得到福气。这就是乞巧的由来。然而柳公写这篇文章,是借此表现自己在谋求自身出路方面的笨拙。晁无咎把它收入《变骚》,并附辞说:‘周人铸造倕,让他衔住自己的手指;先王借此说明极高的技巧也是不能强求的。’所以在贡举教育方面,抱瓮灌溉的人用桔槔,费力少而显出的技巧多,抱瓮的人反而感到羞惭。斑鸠不会筑巢,笨拙没有比它更厉害的了;可是屈原却说:‘雄鸠鸣叫着飞去啊,我独自厌恶它能够取巧。’屈原是为了警戒并伤悼世风浇薄虚伪,所以反而贬斥笨拙为巧。意思是,过去不合于正道的事,如今全都合于正道了。更严重的是,宋元时期的作品,虽然也经历时代而奔逐,但最终仍归于厚重;可是柳宗元却以笨拙为惭愧了。】柳子夜里从外面回来,看见有人正在设祠祭祀。祭品有香美的食物【旧注:“飨”是厚粥,音“诸延”切】、蔬菜和水果,交错陈列;插着竹子,垂下丝带【音“而追”切】;瓜被剖开,切口像犬牙;人们一边拜一边祈祷。柳子感到奇怪,便询问此事。女仆上前说:“今年是秋季第一个月的七夕,天女的孙女将要嫁给河鼓【孙汝听说:《汉书·天文志》说,织女是天帝的孙女,‘嫔’是妇女;韩愈说:吴均《齐谐记》说,七月七日织女应当渡过天河,暂时去拜访牵牛;《尔雅》说,河鼓就是牵牛】。我们请她来祭祀,希望有幸得到她所赐的巧艺,驱除笨拙,使手眼灵巧,编织缝制得便利,不至于在心中有所阻滞;这是在为此祈祷。”柳子说:“果真如此吗?我也有非常笨拙的地方,或许可以借此机会请求除去它。”于是戴上帽子,束好衣带【张敦实说:“弁”是帽子,“衽”是衣襟】;脚步急促,屏住气息;从旁边曲折地趋行,弯腰驼背地准备行礼【“伛”音“委羽”切;“偻”音“陇主”切】。他拜了两拜,叩头至地,自称臣下上前说道:“下土的臣子,私下听说天孙在天上专掌巧艺,交错运转璇玑【孙汝听说:“轇轕”就是交错;《尚书》有“在璇玑玉衡”,璇玑是校正天文的仪器,璇是美玉】,【“轇轕”音“交各”】经纬星辰,能够织成文章,绣出帝王的衣饰,用来君临下民;我敬仰圣明的神灵,仰望您的光辉,已经很久了。如今听说天孙不快乐,独自从玄龟那里得到吉卜,将要踏上石梁,经过天津【孙汝听说:天津是横跨银河中央的九颗星,主掌四渎的渡口和桥梁】,与神天相匹配【童宗说:“俪”是配偶的意思】,在银河岸边成婚;两面旗帜张开,中间的星光闪耀【孙汝听说:《晋书·天文志》说,左旗九星在天河鼓的左边,右旗也是这样,河鼓位于其中】。灵气忽聚忽散【音“呼勿”切】。今天是这样美好的日子,她幸而缓慢停车【孙汝听说:“弭节”是放慢车行】,暂且来到民间游览,降临我的庭院,委曲地听取我的话。我有一种大的笨拙,智慧无法改变,医生无法医治,威势不能使它迁移,宽容也不能容纳它;它如乾坤般广大,包含海岳。我自身十分微小,连脚也无处安放;蚂蚁可以安居在蚁丘,蜗牛可以藏身于外壳,龟、鼋、螺、蚌【上字为“嬴”,下字为“蚌”】都有可以藏身之处。只有我这个万物之灵,进退都只是受辱:装作狂妄,是局促;受到拘束,是谄媚;发出叹息,是欺诈;坦率直行,反而是惭愧。别人有自身的立场,一举一动都能合宜,周旋应对便能得到称誉,颠倒行事也会遇到喜悦。他们所尊敬亲近的人,有时别人反而会恼怒;他们改变感情、顺从形势,追逐利益、钻营空隙【童宗说:“巇”是山势险峻的样子,音“羲”】,内心非常憎恶,却被对方认为奇特;忍住仇恨,假装喜悦而称誉对方,随意迁就,哪里有一定准则?我的心却常常不能改变,把违背众人的做法当作正确,从来不怕被怀疑,因而被贬低名声、断送性命。” 他们不辜负所知的人,拍手嘲笑别人,神态像是傲慢。贵人一张嘴说话,我就在旁边震惊。他们即使不以此为耻,仍然叩头、稽首、匍匐,言语诡异奇巧,使我羞惭退缩【“恧”音“女六”切,下同】;他们却大为高兴。我如果仿效他们,便会瞪眼发怒,事情已经如此。他们实在是极其机巧,我却笨拙无比。到了王侯之家,他们狂吠,如同狱门中的猛犬【“狴犴”有“陛岸”二音,上字又音“边米”切】;我距离那里百步,便咳嗽喘息、跌跌撞撞、污秽不堪,斜着眼倒退,魂魄逃散,精神背离。他们这些得意的巧人,却缓缓进入,放纵诞妄;像群兽摇尾一般,百般怒气一下消散。世道昏暗险恶,试探着迈步,仿佛在黑漆中行走;左边低,右边高,争斗冒犯,冲撞突进,鬼神惊恐,圣智危惧,却能茫然直达。无论到哪里都一样,这究竟是什么本领?纵横行事而毫不顾忌,并非上天假借给他们的。他们的智慧从哪里来,为什么唯独吝惜不给我,反而总使我蒙受玷辱、退黜,狼狈不堪?他们任意开口,预先猜知别人的喜怒,默默揣测对方的憎恶和怜爱;嘴唇一动,便直达人的内心本源,像胶一样粘牢,如钳一样夹紧;发誓至死不改,探取人心,扼住人胆,欢跃着受其拘牵。他们即使假装退让,又怎能得到呢?唯独封住我的舌头,使我沉默压抑、含着冤屈【“喑”音“阴”】,气得睁裂眼眶流血【“眦”音“剂”】,却一句话也不能说出。为什么赋予我文才,却偏偏给我如此奇异的缺陷?他们使文章光耀耀眼,却琐碎而讲究排偶;抽取黄色字句,对配白色字句;发出鸟鸣般的声音,飞扬奔走【旧注:“啽哢”是鸟声,音“弇弄”】;四字相连,六字相对,心中锦绣,口吐华章;宫调低沉,羽调振起,仿佛笙簧一触手便能奏响;观者欢舞喜悦,夸谈之声如雷轰鸣。唯独使我的内心沉溺其中,甘愿老去、丑陋、愚昧、昏暗、粗鲁、迟钝、枯朽,不求一时显达,以等待遥远的未来。我身边罗列着价值万金的东西,却不肯出售一把破扫帚【补注:文选中说,家中有破扫帚,也把它看作价值千金】;跪着把它献给豪杰,却被投弃而不肯接受;我皱眉蹙额【童宗说:“矉”是因怨恨而睁眼,音“宾”;“頞”音“遏”】,吐唾沫,捶胸顿足【“喙”音“呼惠”切;“唾”音“吐卧”切;“欧”音“呕”】,大哭而归,满怀怨恨,低头不语。天孙掌管巧艺,而穷困的我竟是这样,最终也不给我一点巧艺,为什么独独如此残酷呢?我愿圣明的神灵悔改降下的灾祸,怜悯我独自的艰难,把姿态柔媚赐给我,改变我顽固的面容,凿开我方正的内心,用大圆通之道来规范我,拔去我讷拙的舌头【“呐”与“讷”相同】,换上巧言善辩的话语,使我的文辞婉转柔和,步履轻快【“便”读平声】,牙齿整齐美好,眉睫更加妍丽;使我圆滑随俗、曲意逢迎【孙汝听说:《楚辞·卜居》有“将突梯滑稽以絜楹乎”,突梯是随俗的样子;《庄子》有“脔卷伧囊而乱天下”,卷脔是不舒展的样子,音“拳挛”,又音“拳勉力转”切】,被世人认为贤能;使公侯卿士以及五属十连【童宗说:《王制》说“五国组成一属,属有长;十国组成一连,连有帅”】都来尊奉我。这个人究竟是什么人,竟能长久享有终身的荣宠?【“属”字的读音见注】
言讫,又再拜稽首,俯伏以俟。至夜半,不得命,疲极而睡,见有青褏。朱裳【韩曰:褏衣袂也,音袖】手持绛节而来告曰:「天孙告汝,汝词良苦。凡汝之言,吾所极知。汝择而行,嫉彼不为,汝之所欲,汝自可期,胡不为之,而诳我?为汝惟知耻,谄貌淫辞,宁辱不贵,自适其宜。中心已定,胡妄而祈?坚汝之心,宻汝所持,得之为大,失不污卑。凡吾所有,不敢汝施【敢一作安】致命而升,汝惟勿疑。呜呼!天之所命,不可中革。」泣拜欣受,初悲后怿,抱拙终身以死,谁惕【黄曰:圣贤之学,急扵内而缓于外,所造有浅深,所见有昏明,所养有寛狭,所闻有多寡,是巧拙之所由分。若夫言之聴不聴,仕之遇不遇,身名荣辱,爵位髙下,则非巧拙之所系也。故大智若愚,大辨若讷。如愚者,圣人所与;无智名者,史氏所称。世俗所谓拙者,安知其非真巧欤?子厚旣废,不重责已,其论巧拙之大意,特在扵言语用舍,仕宦进退之间,又何足以知真巧拙所在耶】骂尸虫文【并序】【韩曰:公此文葢有所寓耳。贞元中,公以党累贬永州司马。宰相惜其才,欲澡濯用之,诏补袁州刺史。其后諌官颇言不可用,遂罢。当时之谗公者众矣,假此以嫉其恶也。当是谪永州后作】有道士言,人皆有尸虫三处,腹中伺人隠防失误,辄籍记日庚申,幸其人之昏睡,出谗于帝,以求飨【韩曰:酉阳杂爼云,人有三尸,上尸青姑,伐人眼中;尸白姑,伐人下脏;下尸血姑,伐人胃命。凡庚申日,言人过于帝。古语云:三守庚申,三尸伏;七守庚申,三尸灭】以是人多谪过,疾疠夭死。柳子特不信【一无特字】曰:吾闻聪明正直者为神,帝神之尤者【一无者字】其为聪明正直,宜大也。安有下比隂秽小虫,纵其狙诡,延其变诈,以害扵物,而又悦之以飨其为,不宜也,殊甚。吾意斯虫,若果为是,则帝必将怒而戮之,投于下土,以殄其类,俾夫人咸得安其性命,而苛慝不作,然后为帝也。余旣处卑,不得质之于帝,而嫉斯虫之説,为文而骂之:来尸虫,汝曷不自形其形【一作自刑其形】隂幽跪仄而寓乎人【跪一作诡】以贼厥灵膏肓是处兮【童曰:成十年,左氏晋侯求医于秦,秦伯使医缓为之,未至,公梦疾为二竖子曰:彼良医也,惧伤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医曰:疾不可为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说文:肓,心上鬲下也,音荒】不择秽卑,潜窥黙聴兮【窥一作觑,此居切,又如字】导人为非,防持札牍兮,摇动祸机,卑陬拳缩兮,宅体险微,以曲为形,以邪为质,以仁为凶,以僣为吉,以淫谀谄诬为族类,以中正和平为罪疾,以通行直遂为顚蹶,以逆施反鬬为安佚譛下谩上【童曰:谩,欺也,莫官切】恒其心术,妬人之能,幸人之失利,昏伺睡旁睨窃出【张曰:睨,斜视也,五计切】走谗于帝,遽入自屈,羃然无声【羃音覔】其意乃毕,求味已口,胡人之恤,彼脩蛕恙心【韩曰:蛕,腹中长虫也,音囘○他本蛕作蛸】短蛲穴胃【韩曰:蛲,亦腹中虫也,如消,去消二切】外搜疥疠【张曰:疥,瘙痒也,疠,疫气也】下索瘘痔【唐曰瘘疮也痔后病瘘力鬬切痔治里切】侵人肌肤为已得味世皆祸之则惟汝类良医刮杀聚毒攻饵旋死无余乃行正气汝虽巧能未必为利帝之聪明宜好正直宁悬嘉飨答汝谗慝叱付九闗贻虎豹食【童曰楚词宋玉招防虎豹九闗啄害下人言天门九重使神虎豹执其闗闭主啄齧天下欲上之人而杀之】下民舞蹈荷帝之力是则宜然何利之得速收汝之生速灭汝之精蓐收震怒【韩曰蓐收天之刑神礼记孟秋之月其神蓐收】将勅雷霆击汝酆都【酆音丰】麋烂纵横俟帝之命乃施于刑羣邪殄夷大道显明害气永革厚人之生岂不神且圣欤祝曰尸虫逐祸无所伏下民百禄惟帝之功以受景福尸虫诛祸无所庐下民其苏惟帝之徳万福来符臣拜稽首敢告于▯都斩曲几文【韩曰:观其文,葢指当时以谄曲获用者。又谓上之人不明,弃直而用曲,则不才者进,其防微矣。皆贬谪后作,与前篇相先后云】后皇植物【韩曰:楚词九章「后皇嘉树,橘俫服兮」注:「后,后土;皇,皇天也】所贵乎直,圣主取焉【主一作王】以建家国,亘为栋楹【上音栋,下音盈】齐为阃阈【上苦本切,下音域】外隅平端,中室谨饬【饬一作饰】度焉以几【孙曰:周礼「室中度以几,几三尺也」
译话说完后,他又拜了两拜,叩头至地,俯伏等待。到了半夜,没有得到答复,疲惫至极便睡着了;梦见有个穿青衣、朱色裙子的人【韩愈说:“褏”是衣袖,音“袖”】,手持红色符节前来告诉他说:“天孙告诉你,你的话很苦切。凡是你所说的,我都完全知道。你有所选择便去实行,嫉恨那些事却不去做,这都是你自己的愿望,你自己本来就可以做到,为什么不去做,却来欺骗我?因为你只知道羞耻,宁愿有谄媚的容貌、淫靡的言辞,宁愿受辱而不愿尊贵,只求适合自己的本性。你的内心已经确定,为什么还要妄自祈求?坚定你的内心,严密守持你的操守;得到它是大的收获,失去它也不玷污卑下。凡是我所有的,都不敢施给你【“敢”一作“安”】。把这些话告诉你后我就上升,你不要怀疑。唉!上天所命定的事情,不可中途改变。”柳子哭泣叩拜,欣然接受,起初悲伤,后来喜悦;终身抱守自己的笨拙,直到死亡,还有谁会忧惧呢?【黄震说:圣贤的学问,重视内在而缓于外在;造诣有深浅,见识有昏明,修养有宽窄,见闻有多寡,这些才是巧拙产生差别的原因。至于言论被听取还是不被听取,做官时受用还是不受用,身名的荣辱、爵位的高低,却不是巧拙所决定的。所以大智慧仿佛愚笨,大辩才仿佛木讷。像愚笨的人,是圣人所赞许的;没有智慧名声的人,是史官所称道的。】世俗所谓的笨拙者,怎么知道他不是真正的巧者呢?柳子厚既然已经被废弃,也不再严厉责备自己;他所论说的巧拙,大意只在言语、任用与舍弃、做官和进退之间,又哪里足以知道真正的巧拙究竟在哪里呢?】《骂尸虫文》【并序】【韩愈说:柳公这篇文章大概有所寄托。贞元年间,柳公因朋党牵连被贬为永州司马。宰相爱惜他的才干,想洗刷他的罪名而任用他,于是下诏补授他为袁州刺史。后来谏官多次说他不可任用,于是此事作罢。当时说柳公坏话的人很多,柳公借这篇文章来憎恨他们的恶行。这篇文章大概写于被贬永州以后。】有个道士说:每个人体内都有三处尸虫,在腹中窥伺人的隐秘和过失;到了庚申日,便趁那个人昏睡时出来向天帝进谗言,以求获得祭飨【韩愈说:《酉阳杂俎》说,人有三尸:上尸青姑,侵伐人的眼睛;中尸白姑,侵伐人的下脏;下尸血姑,侵伐人的胃和生命。每逢庚申日,就把人的过错告诉天帝。古语说:守三个庚申日,三尸便伏藏;守七个庚申日,三尸便灭亡】。因此,人多因过失而被贬谪,患病、染疫而早死。柳子尤其不相信【一本没有“特”字】,说:“我听说聪明正直的人才成为神,天帝更是神明中最神圣的,他应当极其聪明正直。哪里有降低身份去亲近阴暗污秽的小虫,任凭它们施展狡猾诡诈,延续它们的欺骗,来危害万物,反而用祭飨取悦它们的行为呢?这是极不应该的。我认为这些虫子,如果果真这样做,天帝一定会愤怒地杀掉它们,投入下界,消灭它们的同类,使人人都能安享自己的性命,使苛刻邪恶之事不再发生;这样才配称作天帝。”我既处在卑下地位,不能向天帝当面质问,又憎恨这种虫子的说法,于是写文章来斥骂它们:“尸虫,你们为什么不显出自己的形体【一作‘自刑其形’】?阴暗幽隐,跪伏侧身寄居在人身上,来伤害人的精神和精气;你们所处的地方,就像膏肓一样【童宗说:《左传》成公十年,晋侯向秦国求医,秦伯派医缓为他治病。医缓未到,晋侯梦见病变成两个小孩,说:‘那是良医,恐怕会伤害我们。’于是逃走。】其中一个说:‘我们居住在心脏之上、膏脂之下,你能把我们怎样?’医生说:‘这病无法医治,因为在肓的上面、膏的下面,药力攻不到,针灸也达不到。’《说文》说:肓,是心脏上方、膈膜下方,音‘荒’。】你们不选择污秽卑下之处,暗中窥视、默默偷听【“窥”一作“觑”,音“此居”切,又读本字】,诱导人做坏事;窥伺文书,摇动祸乱的机关;卑微猥琐、蜷缩不展,寄居在险恶隐秘的身体部位;把曲折当作形态,把邪恶当作本质,把仁爱当作凶恶,把僭越当作吉祥;把淫荡、谄媚、诬陷当作同类,把中正和平当作罪恶疾病,把通达正直当作跌倒,把倒行逆施、相互争斗当作安逸;诽谤下属,欺瞒上级【童宗说:“谩”是欺骗,音“莫官”切】,始终保持这种心术;嫉妒别人的才能,庆幸别人的失误和失利;昏昏沉沉地窥伺,在人睡着时斜眼偷看,偷偷出来【张敦实说:“睨”是斜视,音“ 五计”切】,跑去向天帝进谗言;随后又急忙进去,自我屈伏,悄无声息【“羃”音“觅”】,这样才完成它们的意图;只求满足自己的口腹,哪里顾念他人的忧患?你们这些修长的蛔虫,怀着伤害之心【韩愈说:“蛕”是腹中的长虫,音“回”】。【其他版本“蛕”作“蛸”】短小的蛲虫钻入胃中【韩愈说:蛲也是腹中之虫,音“如消”,又音“去消”切】,向外搜寻疥疮和疫病【张敦实说:疥是瘙痒,疠是疫气】,向下寻找瘘疮和痔疮【唐氏说:瘘是疮;痔是后部的疾病;“瘘”音“力斗”切,“痔”音“治里”切】;侵入人的肌肤,把这当作自己的美味。世人都把你们视为祸害,那么只有你们的同类才算良医:刮除、杀灭、聚集毒物,用药物攻击,使你们很快死尽,一个不留,正气才能运行。你们虽然机巧有能,却未必有益。天帝聪明,应当喜好正直,哪里会悬挂美食来酬答你们的谗邪?喝斥你们,把你们交给九重天门之外的虎豹吞食【童宗说:《楚辞·招魂》说,虎豹守着九重天门,啄食伤害下界之人;这是说天门有九重,神虎神豹掌管门户,阻止想上天的人并杀死他们】。下界百姓欢舞跳跃,承受天帝的力量;这才是适宜的结果,你们能得到什么好处?赶快收回你们的生命,赶快消灭你们的精气。蓐收发怒【韩愈说:蓐收是上天掌管刑罚的神;《礼记·月令》说,孟秋之月,其神为蓐收】,将命令雷霆击打你们,把你们送到酆都【“酆”音“丰”】,使你们纵横糜烂,等待天帝下令施行刑罚。群邪灭绝,大道显明,害人的邪气永远革除,使人的生命得到厚待,难道不是神圣之事吗?祝告说:尸虫被驱逐,灾祸无处潜伏;下界百姓获得百般福禄,都是天帝的功劳,因此接受大福。尸虫被诛灭,灾祸无处安身;下界百姓得以复苏,都是天帝的德行,万福应时而来。臣下拜伏叩首,谨敢向玄都上告。《斩曲几文》【韩愈说:看这篇文章,大概是指当时凭借谄媚逢迎而得到任用的人。又说在上位者不明辨,抛弃正直而任用曲邪的人,于是无才者得到进用;这里已经显示出祸患的苗头。这些文章都是贬谪以后所作,与前篇的先后次序大致如此。】天地所生的植物【韩愈说:《楚辞·九章》有“后皇嘉树,橘徕服兮”,注说:“后”是后土,“皇”是皇天】贵在直,圣明的君主取用它【“主”一作“王”】,用来建立家国,贯穿成为栋梁【上字音“栋”,下字音“盈”】,整齐成为门槛【上字音“苦本”切,下字音“域”】;外面的角落平正端直,中间的房室严谨整饬【“饬”一作“饰”】,以几来测量【孙汝听说:《周礼》说“室中度以几”,几长三尺】。
○度待洛切】维量之则,君子慿之以辅其徳【其一作有】末代淫巧,不师古式,断兹揉木【韩曰:揉,屈伸木也】以限肘腋,欹形诡状,曲程诈力,制类竒邪【上音畸,下音衺】用絶绳墨,勾身陋狭,危足僻侧,支不得舒,胁不遑息,余胡斯蓄,以乱人极,追咎厥始,惟物之残,禀气失中,遭生不完,托地墝垤【韩曰:何休曰「墝埆,不生五谷曰不毛;垤,螘冢也」○上口交切,下徒结切】反时燠寒,郁闷结涩【闷一作闭】癃蹇艰难【癃音隆,蹇一作塞】不可以遂,遂亏其端,离竒诘屈【韩曰:邹阳上书云「蟠木根柢,轮因离竒而为万乘器者,以左右先为之容也】缩恧防岏【童曰:瓉玩鋭上也,髙也,上音攅,下五官切】含蝎孕蠧【韩曰:蝎,木中蠧虫也,胡葛切,蠧音妬】外邪中干【音干】或因先容以售其蟠【解见上,售卖也,音夀,下同,蟠音盘】病夫甘焉,制器以安,彼风毒败形,隂沴迁魄【韩曰:相伤谓之沴,沴闾计切】祸气侵骨,淫神化脉,体仄筋倦,荣乖卫逆,乃喜兹物以为已适,器之不祥,莫是为敌,乌可眤近以招祸癖【音僻】且人道甚恶,惟曲为先,在心为贼,在口为愆,在肩为偻,在膝为挛,戚施踦跂【任曰:戚施,不能仰者;踦,曲也;跂,有跂肿,国其人行脚根不着地○上举绮切,下丘弭切】匍匐拘拳,古皆斥逺,莫致于前,问谁其类?恶木盗泉【韩曰:选陆士衡猛虎行「渇不饮盗泉水,热不息恶木隂」孙曰:管子云「士怀耿介之心,不防恶木之枝,恶木尚犹耻之,况与恶人同处,尸子云:“孔子至扵盗泉,渇矣而不饮,恶其名也】朝歌回车【孙曰:汉邹阳书云:“里名胜母,曾子不入;邑号朝歌,墨子回车。”韩曰:晋灼云:“纣作朝歌之音,朝歌者不时也】简牍载焉【载一作称】昭王市骨,乐毅归燕【韩曰:燕昭王厚币以招贤者,郭隗曰:“古之人君,有使涓人求千里马者,马已死,买其骨而返,君大怒。涓人曰:‘死马且买,况生者乎?’不朞年,千里马至者三焉。今王致士,先从隗始,况贤于隗者哉?”昭王为隗筑宫而师之,于是士争趋燕。乐毅自魏往,以为亚卿】今我斩此,以希古贤,谄谀宜惕,正直宜宣,道焉是达,法焉是专,咨尔君子,曷不干干【张曰:易“君子终日干干”○干音防】旣和且平,获祐于天,去恶在微,慎保其传【黄曰:好恶根于心,而托物以自见,亷者不饮贪泉,正者不食邪蒿,反本者必悲黒白之丝,执方者不蓄圆转之器,宜也。子厚急于禄仕,曲腰罄折,同于伛偻者多矣,而反斩絶曲几几而有神,得无滥诛之寃乎】宥蝮蛇文【并序】【补注:晁无咎取《骂尸虫》《憎王孙》并此《宥蝮蛇》文,以附《变骚》系之曰:《离骚》以虬龙鸾鳯托君子,以恶禽臭物指谗佞。王孙、尸虫、蝮蛇,小人谗佞之类也。其憎之也,骂之也,投畀有北之意也。其宥之也,以逺小人,不恶而严之意也。葢《离骚》备此义,而宗元放之焉。】蝮音覆】家有僮善执蛇,晨持一蛇来谒曰:「是谓蝮蛇【补注:蝮,毒蛇名,色如绶,文鼻上有针,大者长七八尺,一名反鼻,出南方】犯于人,死不治。又善伺人,闻人咳喘,步骤辄不胜其毒,捷取巧噬【音誓】肆其害。然或慊不得于人,则愈怒【旧注:慊,恨也,苦簟切】反齧草木,草木立死。后人来触,死茎犹堕指,挛腕肿足【挛,力縁切;腕,乌贯切;肿,时勇切】为废病,必杀之,是不可留。」余曰:「汝恶得之?」曰:「得之榛中。」曰:「榛中若是者可旣乎?」曰:「不可,其类甚博。」余谓僮曰:「彼居榛中,汝居宫内,彼不汝即,而汝即彼,犯而鬬死,以执而谒者,汝实健且险,以轻近是物,然而杀之,汝益暴矣。彼耕获者,求薪蘓者【孙曰:汉书,樵蘓后爨蘓,草也】皆土其乡,知防而入焉,执耒操鞭,持芟朴以逺其害。汝今非有求于榛者也,宻汝居易,汝庭【孙曰:易谓芟治草木】不凌奥,不步闇,是恶能得而害汝?且彼非乐为此态也,造物者赋之形,隂与阳,命之气,形甚怪僻,气甚祸贼,虽欲不为,是不可得也。是独可悲怜者,又孰能罪而加怒焉?汝勿杀也。」余悲其不得已而所为若是,叩其脊,谕而宥之,其辞曰:吾悲夫天形汝躯【夫一作乎】絶翼去足,无以自扶,曲膂屈胁,惟行之纡。目兼蜂虿,色混泥涂【蜂音峯,虿丑迈切】其颈蹙恧【颈一作头】其腹次且【上七私切,下七余切】褰鼻钩牙,穴出榛居,蓄怒而蟠,衔毒而趋,志蕲害物,隂妬潜狙【子余切】汝之禀受若是,虽欲为鼃为螾【韩曰鼃虾蟇,螾螼螾螼螾仄行即寒蚓也○鼃音蛙,螾女忍切】焉可得已?
译【“度”音“待洛”切】用来衡量它的尺度,君子凭借它来辅佐自己的德行【“其”一作“有”】。末世淫靡巧诈,不以古代的法式为师,砍断、揉曲这种木材【韩愈说:“揉”是使木材弯曲或伸直】,用来限制人的肘腋;形状欹斜诡异,弯曲的尺度和欺诈的用力,制作形制奇特邪僻【上字音“畸”,下字音“邪”】,完全抛弃绳墨;身体弯曲而狭小,双足危险偏侧,手脚不能舒展,胁肋没有片刻安宁。我为什么要储藏这种东西来扰乱人的常道?追究它的起源,只是木材本身残缺,禀受的气失去中正,生来就不完整,寄托在贫瘠的小土丘上【韩愈说:何休说“墝埆”是土地贫瘠、不生五谷,叫作不毛之地;“垤”是蚂蚁的坟丘。】【上字音“口交”切,下字音“徒结”切】反常地经历温寒变化,郁闷凝结而滞涩【“闷”一作“闭”】,瘫痪蹇塞而艰难【“癃”音“隆”,“蹇”一作“塞”】,不能顺利伸展;即使伸展,也损伤了端正形态;奇离诘屈【韩愈说:邹阳上书说“盘曲的树木,根柢因为离奇而能成为万辆车的器材,是因为左右先替它安排了形制”】,收缩羞惭,突兀高耸【童宗说:“瓒玩”是尖锐向上的样子,也指高;上字音“攒”,下字音“五官”切】,内部含有蝎子和蛀虫【韩愈说:蝎是木中的蛀虫,音“胡葛”切;“蠧”音“妒”】,外部邪气侵入,内部受到损伤【音“干”】;有时依靠先行引荐来推销它的盘曲形状【“蟠”的解释见上,“售”是出售,音“寿”,下同;“蟠”音“盘”】。病弱的人反而甘心接受它,把这种器物制作出来以求安身;它受风毒侵害而败坏形体,阴邪之气损伤魂魄【韩愈说:相互伤害叫作沴,沴音“闾计”切】,灾祸之气侵入骨髓,淫邪之神改变经脉;身体偏斜,筋力疲倦,营气失调,卫气逆乱;却喜欢这种东西,认为它使自己舒适。器物的不祥,没有比它更厉害的,怎么可以亲近它来招致祸患和恶疾【音“僻”】?况且人的常道最厌恶曲邪,曲邪首先表现在:在心中就是贼害,在口中就是过失,在肩上就是驼背,在膝上就是痉挛;戚施、踦跂【任氏说:戚施是不能仰头的人;踦是弯曲;跂是脚肿,那个国家的人走路时脚跟不着地】【上字音“举绮”切,下字音“丘弭”切】匍匐爬行,拘束蜷曲;古代都斥退远离,不让它们来到面前。问它们像谁?恶木和盗泉【韩愈说:《文选》中陆士衡《猛虎行》说“口渴也不饮盗泉的水,炎热也不在恶木的树荫下歇息”;孙汝听说:《管子》说“士人怀有耿介之心,不会防备恶木的枝条;恶木尚且以此为耻,何况同恶人相处”;《尸子》说:“孔子到了盗泉,口渴却不饮水,是厌恶它的名称”】;到了朝歌便回转车子【孙汝听说:汉代邹阳的书信说:“里名叫胜母,曾子不进去;邑名叫朝歌,墨子回转车子。”韩愈说:晋灼说:“纣王制作朝歌之乐,朝歌是不合时宜的意思”】;这些事都记载在简牍上【“载”一作“称”】。昭王以重金购买千里马的尸骨,乐毅归附燕国【韩愈说:燕昭王用丰厚的财礼招纳贤士,郭隗说:“古代有位君主,派涓人寻找千里马。马已经死了,涓人用五百金买回马骨,君主大怒。涓人说:‘死马尚且买它,何况活马呢?’不到一年,千里马来了三匹。如今大王要招纳贤士,先从我郭隗开始,何况比我贤能的人呢?”昭王为郭隗修建宫室并拜他为师,于是士人争相奔赴燕国。乐毅从魏国前来,被任命为亚卿】。如今我斩掉这张曲几,希望借此仰慕古代贤人;谄媚逢迎的人应当警惕,正直的人应当得到宣扬;使正道得以通达,使法度得以专行。诸位君子,为何不勤勉不懈【张敦实说:《易经》有“君子终日乾乾”】【“干”音“防”】使天下既和谐又平安,获得上天的保佑;除去邪恶要从细微处开始,谨慎守护它的流传【黄震说:爱憎根源于内心,却借外物表现出来;廉洁的人不饮贪泉的水,正直的人不吃邪蒿;反本守正的人一定会为黑白混杂的丝线悲哀;坚持原则的人不会收藏圆转的器物,这是自然的。柳子厚急于求取俸禄和仕进,弯腰曲背、卑躬屈膝,和驼背的人相同的地方很多;可是反而要斩断曲几,几乎还要诛杀它的神灵,难道不会有滥杀无辜的冤屈吗?】《宽宥蝮蛇文》【并序】【补注:晁无咎把《骂尸虫》《憎王孙》和这篇《宥蝮蛇》收进《变骚》,并附辞说:《离骚》以虬龙、鸾凤寄托君子,以恶禽、臭物指斥谗佞。王孙、尸虫、蝮蛇,都是小人谗佞之类。憎恶它们、斥骂它们,是把它们投到北方荒远之地的意思;宽宥它们,是为了远离小人而不必憎恶,只须严加防范的意思。《离骚》具备这些含义,而柳宗元把它们发挥出来。】【“蝮”音“覆”】家里有个善于捕蛇的童仆,早晨拿着一条蛇来拜见我,说:“这叫蝮蛇【补注:蝮是有毒的蛇,颜色像绶带,鼻子上有纹,大的长七八尺,又叫反鼻,出产于南方】,侵犯人时,人死了就无法医治。它还善于窥伺人,听见人的咳嗽喘息,便迅速行动,毒性极强,突然抓住人,巧妙地咬噬【音“誓”】,肆意施加危害。然而有时它不能从人那里得到满足,就更加愤怒,反过来咬食草木;草木立即死亡。后来人再来触碰,已经死去的茎仍会刺伤手指,手腕痉挛,脚部肿胀【“挛”音“力缘”切;“腕”音“乌贯”切;“肿”音“时勇”切】,成为残废的疾病,所以一定要杀掉它,不能留下。”我说:“你是怎样捕获它的?”他说:“在榛树林里捕获的。”我说:“榛树林中像这样的蛇可以捕尽吗?”他说:“不能,它的种类很多。”我对童仆说:“它住在榛林中,你住在宫室里;它没有接近你,是你去接近它。你冒犯它而与它搏斗致死;你拿着它来拜见我,实际上是你强悍而危险,轻率地接近这种东西;即便如此还要杀它,你就更加残暴了。那些耕田收获的人、砍柴取草的人【孙汝听说:《汉书》说,樵夫取苏草,后来烧火时用苏草;苏是草】,各自以土地为自己的乡里,知道防备后才进去;他们拿着耒、鞭,拿着镰刀和木棍,来远远避开它的危害。你如今并不是为了榛林中的东西才去那里;你把住处整理得平坦,把你的庭院【孙汝听说:“易”是砍除、修治草木】修治得不让草木侵入幽深处,也不走到昏暗的地方,它怎么能有机会伤害你呢?况且它并不是喜欢这样做,而是造物者赋予它这样的形体,阴阳二气给予它这样的性命;形体极其怪异偏僻,气性极其凶险有害。即使它想不这样做,也不可能做到。它只是一个值得悲悯的无奈之物,又有谁能定罪并对它发怒呢?你不要杀它。”我怜悯它身不由己却成了这个样子,便叩击它的脊背,晓谕并宽宥它;祝辞说:我悲悯上天塑造了你的身躯【“夫”一作“乎”】,使你失去翅膀、除去脚足,无法凭自身支撑;脊背弯曲,胁肋屈折,只能曲折地行走。你的眼睛像蜂蝎,颜色混同于泥土【“蜂”音“峯”,“虿”音“丑迈”切】;脖颈紧缩羞怯【“颈”一作“头”】,腹部局促难行【上字音“七私”切,下字音“七余”切】;鼻子高卷,牙齿弯钩;从洞穴出来,住在榛林中;积蓄怒气盘踞着,口含毒液迅速爬行;心意只想伤害万物,暗中嫉恨,偷偷窥伺【音“子余”切】。你所禀受的形体和气性既然如此,即使想变成蛙或蚯蚓【韩愈说:鼃是虾蟆;螾是螼螾,螼螾是横着爬行的蚯蚓】,又怎么能够做到呢?【“鼃”音“蛙”,“螾”音“女忍”切】
凡汝之为恶,非乐乎此縁形役性,不可自止。草摇风动,百毒齐起,首拳脊努,呥舌摇尾【旧注呥噍貌,音冉】不逞其凶,若病乎已。世皆寒心,我独悲尔。吾将薙吾庭【旧注薙除也,音替又文几切】葺吾楹,窖吾垣【窖一作窒】严吾扄,俾奥草不植,而穴隟不萌【隟乞逆切,字当作隙】与汝异途,不相交争,虽汝之恶,焉得而行?嘻!造物者胡甚不仁,而巧成汝质?旣禀乎此,能无危物贼害无辜,惟汝之实隂阳为戾,假汝忿疾,余胡汝尤?是戮是抶【音迭】宥汝于野,自求终吉。彼樵竖持芟,农夫执耒,不幸而遇,将除其害,余力一挥,应手糜碎。我虽汝活,其惠实大,他人异心,谁释汝罪?形旣不化,中焉能悔?呜呼悲乎!汝必死乎?毒而不知反,讼乎内。今虽寛焉,后则谁赉【一作赖】隂阳尔,造化尔,道乌乎在?可不悲欤?憎王孙文【韩曰:汉王延寿尝为王孙赋,有云:「顔状类乎老翁,躯体似乎小儿。」王孙葢猴类而小者也。补注:陈长方云:「余尝疑宥蝮蛇憎王孙,文序已述其意,词又述之。」闾丘铸曰:「柳子晚年学佛,书先述其义,乃作偈曰:『栁子熟之下笔遂尔』,余为一笑】猨王孙居异山,徳异性不能相容。猨之徳静以恒,类仁让孝慈,居相爱,食相先,行有列,饮有序。不幸乖离,则其鸣哀。有难则内其柔弱者【难乃旦切】不践稼蔬,木实未熟,相与视之谨。旣熟,啸呼羣萃,然后食,衎衎焉。山之小草木,必环而行,遂其植,故猿之居山,恒郁然。王孙之徳躁以嚣【虚骄切】勃诤号呶【上音豪,下尼交切】唶唶疆疆【孙曰:唶唶,大声也;疆疆,相随貌。《诗》“鹊之疆疆”○唶音责,又子夜切】虽羣不相善也。食相噬齧【倪结切】行无列,饮无序,乖离而不思。有难推其柔弱者以免,好践稼,所过狼籍,披攘木实未熟,辄龁齩投注【龁下没切,齩五狡切】窃取人食,皆实其嗛【旧注:以颊贮食,葢谓猿藏食也○嗛苦簟切】山之小草木,必凌挫折挽使之瘁,然后已。故王孙之居山,恒蒿然。以是猨羣众则逐王孙,王孙羣众则齚猨【韩曰:齚,齧也。仁革切,一作龁】猨弃去,终不与抗。然则物之甚可憎,莫王孙若也。余弃山间乆,见其趣如是,作《憎王孙》云。湘水之浟浟兮【童曰:湘木出零陵郡】其上羣山,胡兹郁而彼瘁兮,善恶异居其间。恶者王孙兮,善者猨环行遂植兮,止暴残王孙兮,甚可憎。噫!山之灵兮,胡不贼旃?跳踉呌嚣兮【跳,徒雕切;踉,吕唐切】冲目宣龂【旧注:龂,齿根肉,鱼斤切】外以败物兮,内以争羣,排鬬善类兮,哗骇披纷【哗,音华;骇,下楷切】盗取民食兮,私已不分,充嗛果腹兮【韩曰:庄子三飱而返,腹犹果然,果如字,又苦火切,饱貌】骄傲驩欣,嘉华美木兮,硕而繁羣披竞齧兮,枯株根毁成败实兮,更怒喧居民厌苦兮,号穹旻【号,音豪;旻,音珉】王孙兮,甚可憎。噫!山之灵兮,胡独不闻?猨之仁兮,受逐不校,退优游兮,惟徳是效。亷来同兮,圣囚【韩曰:飞亷、恶来,纣臣也;圣囚谓文王囚于羑里】禹稷合兮,凶诛【张曰:谓舜用禹稷去四凶】羣小遂兮,君子违【小字下一本有人字】大人聚兮,孽无余。善与恶不同乡兮,否康旣兆其盈虚【否,备鄙切】伊细大之固然兮,乃祸福之攸趋。王孙兮,甚可憎。噫!山之灵兮,胡逸而居【黄曰:子厚憎王孙文,以猨喻君子,王孙喻小人,有意乎用君子而去小人也?当时君子孰贤于韩退之、白居易?小人孰甚于王伾、王叔文?子厚不与韩、白为徒,直节不屈,乃附叔文以求进,卒与八司马同贬。向谓猿众则逐王孙,今固不与猨而从王孙以自取祸者耶】逐毕方文【并序】永州元和七年夏多火灾,日夜数十发,少尚五六发,过三月乃止。八年夏又如之,人咸无安处,老弱燔死【燔音烦】晨不爨【取乱切】夜不烛【夜一作瞑】皆列坐屋上,左右视,罢不得休【罢音疲】葢类物为之者,讹言相惊,云有怪鸟,莫实其状。《山海经》云:「章义之山有鸟如鹤,一足,赤文白啄,其名曰毕方,见则其邑有譌火【孙曰:已上皆《山海经》之文,妖言曰譌,譌与讹同,五戈切】若今火者,其可谓譌欤?而人有以鸟传者,其毕方欤?遂邑中状而图之,禳而磔之【旧注:磔,裂也,陟格切】为之文而逐之:「后皇庇人兮,敬授羣材;大施栋宇兮,小蔽草莱;各有攸宅兮,时阖而开;火炎为用兮,化食生财。胡今兹之怪戾兮,日十▯而穷灾【▯如劣切】朝储清以聫邃兮,夕荡覆而为灰;焚伤羸老兮,炭死童孩;
译凡是你作恶,并不是喜欢这样,而是形体役使本性,不能自行停止。草木因风摇动,你便乘势而起,百般毒害一齐发作,昂首弓背,吐舌摇尾,肆意逞凶,仿佛已经成了病态。世人都为你寒心,唯独我为你悲哀。我将除去庭院中的杂草,修葺廊柱,挖空墙根,严闭门户,使深草不能生长,孔隙不能萌发,与你走不同的道路,不相交争;即使你本性凶恶,又怎能施行呢?唉!造物者为什么如此不仁,竟巧妙地造成你的形体?既然禀受了这样的形体,怎能不危害万物、伤害无辜?只是你确实使阴阳乖戾,借你的愤怒和凶疾来作祟,我为什么要责怪你呢?把你杀死、鞭打,或将你宽宥放到野外,让你自己求得最后的吉祥。那些樵夫拿着镰刀,农夫拿着耒,若不幸遇到你,为了除掉你的祸害,只须奋力一挥,你便应手碎裂。我若使你存活,恩惠实在很大;若别人心怀异念,谁会释放你的罪过?形体既然没有改变,内心又怎能悔改?呜呼,真可悲啊!你一定会死吗?你有毒而不知道回头,内心还在争辩。今天即使暂且宽免你,后来又有谁会救助你?阴阳、造化的道理究竟在哪里?难道不可悲吗?《憎王孙文》韩愈说:汉代王延寿曾作《王孙赋》,其中说:“容貌像老翁,身躯却像小儿。”王孙大概是猴类中较小的一种。补注:陈长方说:“我曾怀疑《宥蝮蛇》《憎王孙》二文,文章序言已经说明了它们的用意,正文又加以说明。”闾丘铸说:“柳子晚年学佛,文章先阐述其义,于是作偈说:‘柳子熟之,下笔遂尔。’我不禁为之一笑。” 猿和王孙居住在不同的山中,德性和本性不同,不能相容。猿的德性安静而恒常,近于仁爱、谦让、孝顺、慈善;同居时彼此爱护,进食时互相谦让,行走有队列,饮食有次序。不幸分离时,它们的叫声很悲哀。有灾难时,就让柔弱的同类在里面,不践踏庄稼蔬菜;树上的果实尚未成熟,彼此小心守护。果实成熟后,才呼啸召集群体,然后进食,和乐欢快。山中的小草小树,它们必定绕行而过,使其继续生长,所以猿居住的山中总是草木郁茂。王孙的德性躁动而喧嚣,强横争斗,大声叫喊,虽然成群,却彼此并不友善。即使成群,也彼此不和善。进食时互相撕咬,行走没有队列,饮食没有次序,彼此分离也不思考原因。有灾难时,便把柔弱者推去送死,自己却践踏庄稼;所经过的地方一片狼藉,攀折未熟的树果,动辄啃咬偷取,窃食人家的食物,全都塞进两颊中储存起来。山中的小草小树,它们一定要凌辱、折断、拉扯,使其枯萎之后才肯罢休。因此,王孙居住的山中总是荒芜。因为这个缘故,猿群多时就驱逐王孙,王孙群多时就咬猿;猿弃去,始终不与它们抗争。这样看来,万物中最可憎的,没有比王孙更甚的了。我离开山中已经很久,见到它们的情状如此,于是作《憎王孙》。湘水缓缓流淌啊,水上群山绵延;为什么这里草木郁茂,那里却枯败?善与恶在其中各自居处。恶的是王孙啊,善的是猿;猿环绕而行,使草木顺其生长,制止暴虐残害的王孙,王孙实在可憎。唉!山中的神灵啊,为什么不杀掉它们?跳跃奔走,叫喊喧嚣,瞪目露齿;对外毁坏万物,对内争斗群体,排斥攻击善类,喧哗惊扰,散乱纷披;偷取百姓的食物,私心自肥而不知分寸,填满两颊、吃饱肚子,便骄傲欢乐。美好的花木,长得粗大繁茂,便成群争相剥啮;枯毁树株,伤害根部,破坏果实。它们更加愤怒喧闹,使居民厌恶困苦,仰天号哭。王孙啊,实在可憎。唉!山中的神灵啊,为什么唯独听不见?猿有仁德,遭到驱逐也不计较,退处而从容自得,只以德行为榜样。飞廉、恶来一同出现,圣人被囚;禹、稷合作,凶恶者被诛;群小遂被清除,君子离去;大人聚集,灾祸不再留下。善与恶不处于同一地方,否塞和安康已经预示了盈亏;细小与广大本来就是这样,于是成为祸福所趋向之处。王孙啊,实在可憎。唉!山中的神灵啊,为什么放任它们安居?黄说:子厚作《憎王孙文》,以猿比君子,以王孙比小人,是否有意任用君子而斥退小人?当时的君子,谁比韩退之、白居易更贤?小人谁比王伾、王叔文更甚?子厚不与韩、白为伍,虽然守正不屈,却依附王叔文以求进用,最终与八司马一同被贬。先前说猿群多便驱逐王孙,如今却不与猿为伍而跟随王孙,自取祸患,岂不是这样吗?《逐毕方文》并序 永州元和七年夏天,火灾很多,日夜发生几十起,少时也有五六起,过了三个月才停止。元和八年夏天又这样,百姓都没有安身之处,老弱被烧死;早晨不能生火做饭,夜里不能点灯,大家都坐在屋顶上,向四周张望,疲惫不堪而不能休息。大概是某种怪物造成的,谣言彼此惊扰,说有怪鸟,却没有人能确切说出它的形状。《山海经》说:“章义山有一种鸟,像鹤,只有一只脚,身上有红色花纹,嘴是白的,名叫毕方;它出现,那个城邑就会发生怪异的火灾。”像如今这样的火灾,可以说是怪异之火吗?又有人把它说成鸟,这难道就是毕方吗?于是画出城中所见的形状,举行禳灾仪式,把它肢解,并作文章驱逐它:“后土和皇天庇佑百姓,恭敬地授予群材;大的用来建造栋宇,小的用来遮蔽草野;各有自己的住所,按时关闭和开启;火焰用来发挥作用,化生食物、创造财富。为什么如今出现这种怪异暴戾之事,一天十次燃烧而造成无穷灾害?早晨还储藏着清洁幽深的物资,晚上便倾覆荡尽化为灰烬;烧伤羸弱老人,烧死儿童。”
呌号▯突兮,戸骇人哀;袒夫狂走兮【张曰:袒谓肉袒】倐忽往来;郁攸孽暴兮【孙曰:哀三年《左氏》:「济濡惟幕,郁攸従之。」注:火气也,暴音剥】混合恢台【韩曰:《楚词·九辩》云:「收恢炱之孟夏兮」,炱音台】民气不舒兮,僵踣顚頽【僵音姜,踣匹侯蒲北二切】休炊息燎兮,仄伏煨煤;门甍晦黑兮,啓伺奸囘。若坠之天兮【坠一作堕】若生之▯。令行不讹兮,国恐盍巳?问之《禹书》,毕方是祟【韩曰:《山海经》乃禹所撰,故云祟,音邃】嗟尔毕方兮,胡肆其志?皇亶聪明兮【童曰:《书》「亶聪明」作「元后亶信也】念此下地灾,皇所爱兮,僇死无贰;幽形扇毒兮,隂险诡异。汝今不惩兮,众愬咸至【愬音诉】皇斯震怒兮,殄絶汝类;祝融悔祸兮【韩曰:祝融火神,《晋语》:「黎为髙辛氏火正,光照四方,命之曰祝融。」注:祝始也,融明也】囘禄屏气【孙曰:《左氏》:「禳火于▯防,囘禄,▯防水神,囘禄火神】太隂施威兮,▯防行事【张曰:《楚词》:「考▯▯扵空桑」,注:▯防太隂之神】汝虽赤其文,只其趾,逞工▯巧,莫救汝死。黠知亟去兮【▯下八切】愚乃止此,髙飞兮,翺翔逺伏兮,无伤【翺翔音敖祥】海之南兮,天之裔,汝优游兮,可卒歳。皇不怒兮,永汝世。日之良兮,今速逝。急急如律令辨伏神文【并序】余病痞且悸【韩曰:公又尝与李建书云:仆自去年八月末痞▯稍已,又与杨慿书云:一二年来痞气尤甚,又云:每人大言则蹶气震怖,抚心而按胆,不能自止。○痞部,鄙切】谒医视之,曰:“唯伏神为宜。”明日买诸市,烹而饵之,病加甚。召医而尤其故,医求观其滓【滓,淀也,壮士切】曰:“吁!尽老芋也。”彼鬻药者【鬻,音育】欺子而获售,子之懵也,而反尤于余,不以过乎?余戍然慙忾然忧【忾,口槩切】推是类也以往,则世之以芋自售而病乎人者,众矣,又谁辨焉?申以词云。伏神之神兮,惟饵之良,愉心舒肝兮,魂平志康,敺开滞结兮【敺音区】调护柔刚,和宁悦怿兮,复彼恒常,休嘉防合兮【防音忻】邪怪遁藏,君子食之兮,其乐扬扬,余殆于理兮,荣卫蹇极,伏杯积块兮【孙曰:史记仓公传阳虚侯病痹根在右胁下大如覆杯】悸不得息,有医导余兮,求是以食,往沽之市兮【沽买也】欣然有得,涤濯爨烹兮,専恃尔力,反増予疾兮,昏愦冯塞【愦胡对反冯音慿】余骇其状兮,往尤扵医,征滓以观兮,旣笑而嘻曰:「子胡昧愚兮,兹谓蹲鸱【孙曰:史记汶山之下沃野有蹲鸱旧注蹲鸱芋魁也○上音存下处之切】处身猥犬兮,善植圩卑【孙曰:圩卑谓下湿之地】受气顽昏兮,隂僻欹危【欹丘宜切亦作防】累积星纪兮,以老为竒,潜苞水土兮,混杂蝝蚳【韩曰:蝝蝗子也蚳蚁卵也○上惟船切下文饥切】不幸充腹兮,唯痼之宜,野夫忮害兮【童曰:忮狠也音寘】假是以欺,刮肌刻貌兮,观者勿疑,中虚以脆兮,外泽而夷,误而为饵兮,命或殆而,今无以追兮,后慎观之,呜呼,物固多伪兮,知者葢寡,考之不良兮,求福得祸,书而为词兮,愿寤来者。愬螭文【并序】零陵城西有螭室于江【补注:零陵,永州郡名。《説文》:螭,若龙而黄。一説无角曰螭。○螭,丑支切】法曹史唐登浴其涯【音沂】螭牵以入。一夕【一作昔】浮水上。吾闻凡山川必有神司之,抑有是耶?于是作愬螭投之江曰天明地幽,孰主之兮【韩曰:庄子天其运乎,地其处乎,孰主张是】寿善夭殇,终何为兮?堆山酾江【酾山宜切,又所绮切】司者谁兮?突然为人,使有知兮,畏危虑害,趋走祗兮?父母孔爱,妻子嘻兮?出入公门,不获非兮?浟浟湘流【旧注:浟浟水流貌,二字并音攸】清且防兮?隂幽洞石,蓄怪螭兮?胡濯兹热,卒无归兮?亲戚呌号,闾里思兮?魂其安,防觐湘累兮【孙曰:扬雄反离骚,因江潭而▯记兮,钦吊楚之湘累。注:诸不以犯罪死曰累,屈原赴湘死,故曰湘累。○累力追切】嗟尔怪螭,害江湄兮【湄音眉】涎泳重渊【涎徐连切,字当作防,重平声,渊一作澜】物莫威兮?蟉形决目【蟉力幽巨纠二切】潜伺窥兮?膏血是利,私自肥兮?嵗旣大旱,泽莫施兮?妖猾下民,使顚危兮?充心饱腹,肆敖嬉兮?洋洋往复,流逶迤兮【逶于危切,迤音移,又夷尔切,亦作迆】惟神髙明,胡纵斯兮?蔑弃无辜,逞怪姿兮?胡不降罚,肃川坻兮?舟者欣欣,防者熙兮?蒲鱼浸用,吉无疑兮?牲拴玉帛,人是依兮?匪神之愬,将安期兮?神之有亡,于是推兮?投之北流,心孔悲兮?哀溺文【并序】【韩曰:文葢指事,寓意与招海贾之説同】
译人们号哭,火舌喷吐,门户震动,人人惊恐悲哀;裸露上身的人狂奔,忽来忽往;火神凶暴肆虐,火势混合而盛大;百姓心气不得舒展,僵卧跌倒,颠沛衰败;停止炊煮,熄灭火焰,侧身伏在灰烬煤炭中;门和屋脊昏暗漆黑,开门窥伺,防备奸邪。它像从天上坠下,又像鬼怪所生。政令并没有错误,国家的恐惧难道还不能停止吗?询问《禹书》,毕方是作祟之物。唉,你这毕方啊,为什么放纵自己的意志?皇天确实聪明,想到下界的灾难;皇天所爱护的百姓,你若杀死他们,便没有第二种说法;你以幽暗形体散播毒害,阴险诡异。你如今若不悔改,众人的控诉都会到来;皇天将震怒,灭绝你的同类。祝融后悔造成的灾祸,回禄屏息收敛。太阴神施展威力,玄冥神执行职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即使你身上有红色花纹,只有一只脚,逞弄技巧,也没有什么能救你免于死亡。聪明的赶快离去,愚蠢的才留在这里;高飞吧,翱翔远远藏伏,不要伤害海的南方、天的边际;你在那里安闲游乐,可以终其一生。皇天不发怒,便让你永远在那里生存。今天是良辰,现在赶快离去。急急如律令。《辨伏神文》并序 我患有痞病,而且心悸。韩愈说:柳公又曾在给李建的信中说:“我从去年八月末起,痞病稍稍好转。”又在给杨凭的信中说:“这一两年来痞气尤其严重。”又说:“每逢有人大声说话,我便气息震动而恐惧,抚摸胸口,按住胆部,不能自行停止。” 我请医生诊治,他说:“只有伏神适宜服用。” 第二天我到市场买来伏神,煮熟后服食,病情反而加重。召来医生责问原因,医生要求看看药渣,说:“唉!全是老芋头。”那个卖药的人欺骗了你而把药卖出去,是你自己糊涂,却反过来责怪我,不也是过分了吗?我又羞惭又忧虑。由此类推,世上拿芋头冒充药物来卖、使人患病的人,一定很多,又有谁能辨别呢?于是再作文章说。伏神之神妙啊,唯有服食它才好;使心情愉快、肝气舒畅,使魂魄平安、意志康健;驱除打开壅滞的结块,调和护养柔弱与刚强;和谐安宁而喜悦,恢复原来的常态;美好祥瑞相会,邪异怪物退避隐藏。君子服食它,快乐洋洋。我在道理上几乎错了,营卫运行艰难到了极点;腹中像有覆杯一样的积块,心悸得不能呼吸。有医生引导我求取这种药来服食,我到市场买来,欣然以为有所得;洗涤、烧火、烹煮,专门依靠你的药力,反而使我的病更加严重,昏乱糊涂,胸腹胀塞。我惊异它的形状,前去责问医生,取药渣来查看,医生既笑又说:“你怎么这样昏昧愚蠢?这叫蹲鸱。” 它寄身于低劣之处,善于栽植在低洼潮湿的地方;禀受的气质顽钝昏暗,阴僻倾斜而危险;积累经历星纪而老去,以衰老为奇;暗中包藏水土,混杂着蝗虫幼虫和蚁卵。不幸填入人的腹中,只适宜造成痼疾。乡野小人心怀嫉恨,借此欺骗;刮削肌理,雕刻外貌,使观看的人不要怀疑。内部空虚而脆弱,外部光泽而平整;误把它当作食物,性命也可能危险。如今无法追回,往后要谨慎察看。唉,万物本来就有很多伪饰,能够辨知的人大概很少;考察不周全,想求福反而得到祸。把这些写成文章,希望后来的人能够醒悟。《愬螭文》并序 零陵城西边,江中有螭居住的洞室。法曹史唐登在江边洗浴,被螭牵引着拖入水中。一天夜里,他的尸体浮在水面上。我听说凡是山川都必有神灵主管,难道确有此事吗?于是作《愬螭文》,投入江中,说道:此句原文疑有版本异文:“一夕”一作“一昔”,“神司之”相关语意承接略有残缺,无法进一步确定。天明地幽,谁主管这一切啊?寿命长短、善人夭亡,最终又是为了什么?堆积的山、分流的江,主管它们的是谁?忽然成为人的形体,使人具有知觉;害怕危险,忧虑祸害,恭敬奔走。父母非常疼爱,妻子儿女欢笑;出入官府,不应遭受罪责。湘水缓缓流动,清澈而深;阴暗幽深的洞穴和岩石中,蓄藏着怪螭。为什么洗濯在这热水中,最终却不能归来?亲戚号哭,乡里思念;魂魄安在哪里?或许要在湘水中祭吊湘累。唉,你这怪螭,危害江边;在深水中吐涎游动,难道万物没有什么能威慑你吗?弯曲的形体,裂开的眼睛,暗中窥伺;把人的膏血当作利益,私自肥己。年岁已经大旱,水泽却不能施惠;以妖邪狡猾的手段危害下民,使他们颠危;填满心胸,吃饱肚腹,放纵嬉游。水势浩荡,来往曲折;只有神灵高明,为什么放纵这种事情?蔑视抛弃无辜,逞弄怪异姿态;为什么不降下惩罚,肃清河川和水边?船夫欣喜,水路安宁;蒲草和鱼类浸润繁盛,吉祥无疑;人们以牲畜、玉帛祭祀,依靠神灵。若不是向神灵申诉,又能期待什么?神灵是否存在,就在此事上推验。把它投入北流的江水中,心中非常悲痛。《哀溺文》并序 韩愈说:这篇文章大概是借事寓意,与《招海贾》的说法相同。
永之氓咸善防【永一作零陵】,二字童曰防泅也,説文行水也】一日水暴甚,有五六氓乗小船絶湘水中济船破,皆游【一作皆浮防】其一氓尽力而不能寻常【孙曰八尺曰寻倍寻曰常】其侣曰:「汝善防最也,今何后为?」曰:「吾腰千钱,重是以后。」曰:「何不去之?」不应,摇其首。有顷益怠,巳济者立岸上呼且号曰:「汝愚之甚,蔽之甚!身且死,何以货为?」又摇其首,遂溺死。吾哀之,且若是得不有大货之溺大氓者乎?于是作哀溺。吾哀溺者之死货兮,惟大氓之为忧。世涛鼔以风涌兮,浩滉荡而无舟【滉,户广切】不让禄以辞富兮,又旁窥而诡求。手足乱而无如兮,负重逾乎崇丘。旣浮颐而灭膂兮【浮颐一作摇头】不忍释利而离尤【韩曰:离骚经进不入以离尤兮,注:离尤,遭祸也。○忍一作欲】呼号者之莫救兮【号,音豪】愈摇首以沈流。髪披鬤以舞澜兮【张曰:楚词大招豕首纵日被髪鬤只,注:鬤,髪乱也,如汤切】魂伥伥而焉逰【伥,丑良切,又音枨】龟鼋互进以争食兮,鱼鲔族而为羞。始贪赢以啬厚兮,终负祸而懐雠。前旣没而后不知惩兮,更揽取而无时休。哀兹氓之蔽愚兮,反贼已而从仇。不量多以自諌兮,姑指幸者而为谋。夫人固灵于鸟鱼兮,胡昧罻而防钩【童曰:罻,罗也,罻音熨】大者死大兮,小者死小。善游虽最兮,卒以道。天与害偕行兮,以死自绕。推今而鍳古兮,鲜克以保其生。衣寳焚纣兮【孙曰:史记纣兵败走入鹿台,衣其寳玉自赴火而死】専利灭荣【孙曰:国语周厉王好利近荣夷公,芮良夫谏曰:王室其将卑乎,夫荥公好専利而不知大难】▯狼死而犹饿兮,牛腹尸而不盈【孙曰:尸亦死也,牛至死腹犹未满】民旣▯▯而无知兮【▯音茂,一无民字】故与彼咸諡为氓。死者不足哀兮,冀中人为余再更噫。招海贾文【韩曰:此文晁无咎取以续楚词,系之曰:昔屈原不遇于楚,徬徨无所依,欲乗云骑龙,遨逰八极,以从已志而不可,犹怛然念其故国,至于将死,精神离散,四方上下无所不往,又有众▯虎豹怪物之害,故大招其魂而复之,言皆不若楚国之乐者,招海贾文虽变其义,葢取诸此也。宗元以为:﨑岖冒利逺而不复,不如已故乡常产之乐,亦以讽世之士行险侥幸,不如居易以俟命云。○贾音古】咨海贾兮,君胡以利易生,而卒离其形?大海荡泊兮【荡音荡,晏本泊作汩】顚倒日月,龙鱼倾侧兮,神怪隳突【上还规切,下陁没切】沧茫无形兮,往来遽卒【子忽切】隂阳开阖兮,氛雾滃渤【上鸟孔切,下蒲末切】君不返兮,逝怳惚【一无逝字,怳与恍同】舟航轩昂兮,下上飘鼓,腾趠峣嵲兮【童曰:峣嵲,危髙也○趠,敕角切,峣音尧,或书作嶤,嵲鱼列切】万里一覩,崒入▯坳兮【张曰:崒,峯巉嵒也,才律昨莫二切,▯乌宏切,坳于交切】视天若畆【孙曰:説文,六尺为步,步百为畆,莫▯切,与畮畆同】奔螭出抃兮,翔鹏振舞,天吴九首兮【孙曰:山海经云,朝阳之谷,神曰天吴,是为水伯,其为兽也,八首八足八尾,背杳黄,人面,此作九首,恐误】更笑迭怒,垂涎闪舌兮,挥霍旁午,君不返兮,终为虏,黑齿栈齴,鳞文肌【韩曰:木▯虚海赋,或泛泛悠悠于黒齿之邦,注,黑齿,海外国名,童曰:▯齿不正,齴齿露也○▯,士眼切,齴,鱼蹇切】三角骈列,耳离披【韩曰:山海经,鲮鱼背腹皆冇刺,如三角羑○鲮音陵】反龂义牙,踔嵚崖【童曰:龂,齿根肉,踔踶也,嵚崟山髙险也,龂,鱼斤切,踔,勅教又尺约,勅角切,嵚音钦】蛇首狶鬛,虎豹皮【韩曰:沈懐逺南越志,鲮鱼,鲤也,形如▯而四足,沈莹临海水土异物志,虎防长五尺,黄黑斑文,耳目齿牙冇似虎形,或变乃成虎○狶,豕也,音希】羣没互出,讙遨嬉,臭腥百里,雾雨弥,君不返兮,以充饥,弱水蓄缩【韩曰:张衡思▯赋,乱弱水之潺湲兮,楚词大招,东有大海,溺水浟浟只,注,东海其水淖溺沈没万物也,弱一作溺】其下不极,投之必沈,负羽无力【孙曰:山海经云,昆仑之丘,其下有弱水环之,不能载鸿毛】鲸鲵疑畏【童曰:鲸鲵,大鱼也】淫淫嶷嶷【鱼力,鱼其二切】君不返兮,卒自贼怪石森立涵重渊【涵音含】髙下迾置,滔危顚【童曰迾遮也○迾吕结切】崩涛搜防,剡戈鋋【张曰鋋小矛时连切】君不返兮▯沈顚。其外大泊泙奫沦【张曰泙水名谷也奫沦水深广貌○泙音平奫于伦切】终古回簿旋天垠,八方易位更错陈。君不返兮乱星辰。东极倾海流不属,泯泯超忽纷荡沃,殆而一跌兮【跌徒结切】沸入汤谷【孙曰淮南子云日出汤谷入虞渊韩曰离骚逺逰朝濯髪于汤谷注汤谷在东方少阳之位】舳舻霏解,梢若木【韩曰楚词注若水在昆仑西极其华照下地孙曰淮南子云建木在广都若木在建木西
译永州的百姓都善于游水。一天水势突然很大,有五六个人乘小船横渡湘江;船破了,大家都游水。其中一个人竭尽全力却游不了几尺。他的同伴说:“你最善于游水,今天为什么落后呢?”他说:“我腰里缠着一千钱,这东西太重,所以落后。”同伴说:“为什么不把它丢掉?”他不回答,只摇头。过了一会儿,他更加疲惫。已经渡过河的人站在岸上,一边呼喊一边叫道:“你太愚蠢了,太不明白事理了!身体将要死了,还要钱财做什么?”他又摇头,终于溺水而死。我为他的死感到悲哀,像这样的人,难道不正有把大量财货当作性命、因而溺死的大人物吗?于是作《哀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尺〕 我哀悼那个溺水者为了财货而死,也正担忧那些把财货看得过重的大人物。世间如风起浪涌,水势浩荡而无舟可渡;不肯辞去俸禄而让出财富,又从旁窥伺,诡诈求取。手足乱动却无可奈何,背负的重物超过高山。头面已经浮出水面而脊背沉没,仍不忍舍弃利益、离开祸患。呼救者没有人能救,反而更加摇头,沉入水流。头发披散凌乱,随着波澜飞舞;魂魄茫然,不知飘游何处。龟鳖争相游来抢食,鱼鳖成群而来充当美味。起初贪图盈利,吝惜厚利,最终背负灾祸、怀抱怨仇。前面的人已经沉没,后面的人却不知道惩戒,反而继续攫取,永无休止。可悲的是这些百姓蒙昧愚蠢,反而伤害自己、追随仇敌。不估量财货多少来劝诫自己,只指望侥幸者,把侥幸当作谋划。人本来比鸟鱼有灵性,为什么还要迷失在罗网和鱼钩中?大的因贪大而死,小的因贪小而死。善于游水,即使最强,最终也会因错误的道路而死。上天降下的祸害与人相伴而行,人自己把自己缠绕至死。由今推知古代,能够保全生命的人很少。纣王穿着宝玉衣服焚死;专门谋利的人丧失荣华;贪婪的狼死了还要挨饿;牛到死时腹中仍未装满。百姓既然懵懂无知,所以同样都被称作“氓”。死者本身不值得哀悼,希望活着的人因我再三叹息而有所改变。《招海贾文》韩愈说:晁无咎把这篇文章取来续入《楚辞》,并说:从前屈原在楚国不得志,彷徨无所依靠,想乘云驾龙、遨游八极,以实现自己的志向,却不能做到;仍然悲念故国,直到将死之时,精神离散,四方上下无所不往,又受到众多鬼怪虎豹的侵害,所以大力招回他的魂魄;文中说各处都不如楚国安乐。《招海贾文》虽然改变了原意,大概取法于此。柳宗元认为:崎岖艰险地远行以求利而不能回来,不如故乡拥有常业的快乐,也是借此讽刺世上冒险图幸的人,不如安居本分、听任命运。“贾”的读音为古。唉,海上商人啊,你为什么用财利交换生命,最终使自己丧失形体?大海浩荡,翻转日月;龙鱼倾侧,神怪冲突;苍茫无形,往来迅疾;阴阳开合,云气雾气翻涌。你不回来啊,已经远去而恍惚不明。船只高昂,上下飘摇;腾跃于高峻险陡之处。万里之外偶然一望,山峰突然陷入深深的低谷;看天仿佛只是一块田地。奔腾的螭龙跃出水面,翱翔的大鹏振翅起舞;天吴九个头颅,时而发笑,时而发怒;垂下涎水,闪动舌头,挥霍纵横。你不回来啊,最终要成为它们的俘虏。黑齿,牙齿参差外露,皮肤上布满鳞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尺〕 三角形的鳞片并列,耳朵披散。反露牙根和利齿,跳跃在高险的山崖上;蛇一样的头,猪一样的鬣毛,虎豹一样的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尺〕 群兽时而沉没,时而相继出现,喧闹游乐;腥臭传到百里,雾雨弥漫。你不回来啊,正好充作它们的食物。弱水收缩深陷,下面没有尽头,投入其中必定下沉;即使背着羽毛也没有浮力。鲸和鲵惊疑畏惧,水势绵延高耸。你不回来啊,最终被怪物害死。怪石森然耸立,含藏着深渊;高低交错排列,汹涌危险而颠覆。崩裂的波涛搜掠冲击,像削尖的戈矛。你不回来啊,必定沉没颠覆。海的外面是广大深阔的水域,水势深广而回旋。自古以来水流回旋,环绕天边;八方改变位置,交错陈列。你不回来啊,连星辰也要为之紊乱。东极倾斜,海水奔流而不能相接;茫茫水势倏忽翻荡,几乎一失足便沸腾着落入汤谷。船头船尾飘散解体,船梢仿佛触及若木。
○舳音轴舻音卢】君不返兮魂焉薄。海若啬货号风雷【童曰海神名曰海若】巨鼇颔首丘山頽【韩曰列子渤海之东冇大壑焉其中有五谷一曰岱舆二曰圆峤三曰方壸四曰瀛洲五曰蓬莱而山根无所着随波上下不得暂峙先圣诉于帝使巨鼇十五举首而载之迭为三番六万嵗一交焉孙曰天问云鼇戴山抃何以安之○鼇音敖颔户敢反】猖狂震虩翻九垓【孙曰易震雷虩虩虩许逆反垓音该】君不返兮糜以摧。咨海贾兮君胡乐?出幽险而疾平夷恟骇愁苦【恟音凶】而以忘其归。上党易野恬以舒【孙曰周礼险野以人为主易野以车为主易平也韩曰上党潞州也言天下平陆之地足以为贾而无虞也】蹈蹂原土坚无虞【旧注蹂践也忍乆如又二切蹈徒到切】岐路脉布弥九区,出无入有,百货俱周,游傲睨神自如,撞钟击鲜恣欢娱。君不返兮欲谁须?胶鬲得圣捐盐鱼【童曰孟子胶鬲举于鱼盐之中】范子去相安陶朱【韩曰范蠡旣雪防稽之耻乃乘扁舟浮江湖变姓名适齐为鸱夷子之陶为朱公治产积居与时逐言富者皆称陶朱公】吕氏行贾南。面孤【韩曰:吕不韦,阳翟大贾人也,往来贩贱卖贵,家累千金,后事秦庄襄王,以为相,封文信侯】▯羊心计登谋谟【韩曰:桑▯羊,洛阳贾人子,以心计言利事,析秋毫,领大司农,尽管天下盐鐡作,平凖之法,尽笼天下之货,于是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赐爵左庶长】煑盐大冶九卿居【孙曰:东郭咸阳,齐之大煑盐;孔仅,南阳大冶,武帝时二人皆为大司农丞】禄秩山委,收国租,贤智走诺,争下车,逍遥纵傲,世所趋君不返兮,諡为愚,咨海贾兮,贾尚不可为,而又海是图,死为险魄兮,生为贪夫,亦独何乐哉,归来兮,宁君躯
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巻十八
译你不回来啊,魂魄将寄托在哪里?海神海若吝惜财货,呼唤风雷;巨大的鳌抬头,山丘便崩塌。狂暴地震动惊惧,翻覆九天。你不回来啊,将被摧毁成碎末。唉,海上商人啊,你为什么还以此为乐?离开幽深险恶之地而迅速进入平坦之处,经历惊恐忧愁困苦,却因此忘记归来。上党平坦的旷野,安静而舒适;踏过平原土地,坚实而无忧。道路分岔如脉络布满九州,出卖所无、购入所需,各种货物都能周备;游荡傲视,精神自若,撞钟击杀鲜美牲畜,纵情欢乐。你不回来啊,还要等待谁?胶鬲从鱼盐之中得到圣君任用,范蠡离开相位,安然成为陶朱公;吕不韦到南方经商;桑弘羊善于心算,登上谋臣之位。煮盐的大冶东郭咸阳和孔仅身居九卿。俸禄像山一样堆积,收取国家的租税;贤者智者奔走应诺,争相下车迎接。逍遥放纵、傲然自得,正是世人所趋向的道路。你不回来啊,却被称作愚人。唉,海上商人啊,普通经商尚且不应做,又为什么还要图谋航海经商?死后成为险恶之魂,生前成为贪婪之人,这又有什么快乐呢?归来吧,保全你的身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十八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巻十九杂著吊苌▯文【补注:晁无咎取此文于《变骚》而为之説曰:「吊苌叔文者,宗元之所作也。」苌▯,字叔,周灵王之贤臣,为刘文公之属大夫。敬王十年,刘文公与▯欲城成周,使告于晋。魏献子莅政,悦苌▯而与之合。诸▯扵狄泉,卫彪侯曰:「苌▯其不殁乎?」周诗有之曰:「天之所壊,不可支也。」及范中行之难,周人杀苌▯。庄周云:「苌▯死,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葢语其忠诚然也。哀▯以忠死,故吊云】有周之羸兮【羸,力追切】邦国异图,臣乘君则兮,王易为侯,威强逆制兮,郁命转幽【转一作辅】疹蛊胶宻兮【疹,耻忍切,又音轸,作疢;蛊,音古毒也】肝胆为仇【一作尤】奸权蒙货兮,忠勇以刘,伊时云幸兮,大夫之羞,呜呼危哉!河渭溃溢兮,横躯以抑,嵩髙坼陊兮【张曰:説文云陊,山崩;一曰山摧,丈尔切】举首排直,压溺之不虑兮【压,乙甲切;溺,奴狄切】坚刚以为式,知死不可挠兮,明章人极,夫何大夫之炳烈兮,王不寤夫谗贼,卒施怏于剽狡兮【剽,匹妙切;狡,古巧切】怛就制乎强国【孙曰:谓范中行之难,苌▯与之,晋以为讨,周人杀苌▯】松栢之斩刈兮,蓊茸欣植【蓊,乌孔切;茸,如容而陇二切】盗骊折足兮【孙曰:周穆王八骏,其一曰盗骊,骊音离】罢驽抗臆【罢,音皮】鸷鸟之髙翔兮【鸷,音至】防狐惴而不食【惴,之瑞切】窃畏忌以羣朋兮,夫孰病百而伸一,挺寡以校众兮,古圣人之所难,矧援羸以威慠兮,兹固蹈殆而建安杀身之匪予戚兮,闵宗周之不完,岂成城以夸功兮,哀清庙之将残,嫉彪子之肆诞兮,弥皇览以为谩【韩曰:骚云,皇览揆子扵初度兮○谩,平声】姑舍道以从世兮,焉用夫考古而登贤,指白日以致愤兮,卒頽幽而不列,版上帝以飞精兮,黮寥廓而殄絶【黮,徒敢切】朅冯云以羾愬兮【童曰:羾,説文云飞,声音贡,一音红】终防防以郁结,欲登山以号辞兮,愈洋洋以超忽,心沍涸其不化兮【沍,音互;涸,音鹤,又胡故切】形凝冰而自栗,图始而虑末兮,非大夫之操,陷瑕委厄兮,固衰世之道,知不可而愈进兮,誓不偷以自好,陈诚以定命兮,侔贞臣与为友【臣下一有以字】比干之以仁义兮【韩曰:论语,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商有三仁焉,一本作比干之仁义兮,一作比干之以仁义类兮,一无义字】缅辽絶以不羣,伯夷殉洁以莫怨兮【童曰:子贡曰:伯夷叔齐何人也?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怒】孰克轨其遗尘?茍端诚之内亏兮,虽耆老其谁珍?古固有一死兮,贤者乐得其所。大夫死忠兮,君子所与。呜呼哀哉!敬余忠甫【一作敬吊忠甫,一作敬吊予忠甫】吊屈原文【晁无咎序此文于变骚曰:吊屈原文者,柳宗元之所作也。原没,贾谊过湘,初为赋以吊原。至扬雄亦为丈,而颇反其辞。自防山投诸江以吊之。谊愍原忠,逢时不祥,以比鸾鳯周鼎之窜弃。雄则以义责原,何必沈身?二人者不同,亦各从志也。及子厚得罪,与昔人离谗去国者异。太史公所谓虞卿非穷愁,亦不能著书以自见于世者,故补之。
译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十九 杂著 《吊苌弘文》补注:晁无咎把这篇文章收入《变骚》,并作说明说:“《吊苌叔文》是柳宗元所作。苌弘,字叔,是周灵王的贤臣,任刘文公属下的大夫。敬王十年,刘文公和苌弘想修筑成周,派人告知晋国。魏献子执政,喜爱苌弘,便与他联合。诸侯在狄泉会盟时,卫彪侯说:‘苌弘恐怕不能善终吧?’《周诗》说:‘上天所要毁坏的,不能支撑。’到了范氏、中行氏的祸难,周人杀死了苌弘。庄周说:‘苌弘死后,他的血收藏三年,化成了碧玉。’这大概是说他的忠诚。”因为哀悼苌弘以忠而死,所以作此文凭吊。衰弱的周朝啊,诸侯邦国各有不同图谋;臣下驾驭君主,王者变成诸侯;威势强大的反过来控制,幽暗的命运辗转变化。疾病、蛊毒和胶结的乱象,使肝胆之人反成仇敌;奸邪权势蒙蔽于货利,忠臣勇士却被杀戮。这种时世竟被说成幸运,实在是大夫的羞耻。唉,危险啊!黄河、渭水溃决泛滥,有人横身阻挡;嵩山崩裂坠落,有人抬头抗拒。即使遭受压迫淹没也不顾虑,以坚强刚正作为准则;知道死亡不可屈服,明白彰显人的正道。大夫何等光明刚烈,君王却不醒悟谗臣贼子的危害,最终反而施加怨怒于勇猛狡诈者,使他屈服于强国。松柏被砍伐,草木却蓊郁茂盛;盗骊折断了腿,疲弱的劣马反而昂首抗争。猛禽高飞,狐兔却因恐惧不敢进食。小人结党营私、彼此畏惧忌恨,谁能使众多恶人受病而让一个正直者伸展?以少数抗击多数,是古代圣人都难以做到的,何况扶助衰弱的国家去威慑强暴?这本来就是冒险而寻求安定。杀身并不是我的忧患,忧伤的是周王室不能完整。难道要以筑成城池来夸耀功劳吗?我哀悼宗庙将要残破。嫉恨彪侯放肆的妄言,反而使皇天的观察成为欺骗。姑且舍弃正道而随从世俗吧,何必考察古代、推举贤者?指着白日来表达愤怒,最终却沉没幽暗而不能彰显;向上帝呈献精诚而飞升,幽暗空旷之中却归于灭绝。将要凭借云气飞上天去申诉,最终仍然昏暗郁结;想登山号哭辞别,反而更加浩荡恍忽。内心冻结枯竭而不能改变,形体凝结如冰而自行战栗;谋划开始却考虑结局,这不是大夫的操守;陷入瑕疵、困顿和厄运,本来就是衰败时代的道路。明知不可为却更加奋进,发誓不偷安以求自保;陈述诚意来安定命运,与坚贞的臣子相交为友。比干以仁义自守,遥远隔绝而不能同群;伯夷为守清白而死也无所怨,谁能遵循他们留下的足迹?如果内心的端正诚实有所亏损,即使年高德劭,又有谁会珍重?古来本来就有一死,贤者乐于死得其所。大夫为忠而死,是君子所赞许的。呜呼哀哉!恭敬地凭吊我的忠臣苌弘。《吊屈原文》晁无咎在《变骚》中为此文作序说:《吊屈原文》是柳宗元所作。屈原死后,贾谊经过湘水,起初作赋凭吊屈原;后来扬雄也作文章,却大体反其辞意。柳宗元在汨罗山投文入江以凭吊屈原。贾谊哀悯屈原忠而遭逢不祥,把他比作被窜弃的鸾凤和周鼎;扬雄则以义理责备屈原,认为何必沉身自尽。二人的看法不同,也各自遵从志向。等到子厚获罪,他与古代那些因谗言而离开国家的人不同。太史公所说虞卿若不是困穷忧愁,也不能著书以在世上显现自己,所以补述于此。
论宗元之吊原,殆困而知悔者,其辞慙矣】后先生葢千祀兮,余再逐而浮湘【孙曰:永贞元年九月,公初贬邵州刺史,十一月再贬永州司马,湘水名出零陵县阳海山,北入北】求先生之汨罗兮【童曰:屈原为楚懐王左徒,以上官大夫谗扵顷襄王,王怒迁之,屈原至江滨,被髪行吟泽畔,乃作怀沙赋,扵是懐石自投汨罗以死,汨水名在长沙罗县,音覔】擥蘅若以荐芳【韩曰:离骚杂杜蘅与芳芷,孙曰:擥持也,蘅杜蘅,若杜若,并香草也○擥曾敢切,蘅音行】愿荒忽之顾懐兮,冀陈辞而有光【一作明】先生之不従世兮,惟道是就,支离攘攘兮【孙曰:贾谊传云国制抢攘○抢千羊切,攘如羊切】遭世孔疚【孙曰:孔甚也,疚病也,诗我心孔疚○疚音究】华虫荐壤兮,进御羔褏【韩曰:书于欲观古人之象,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防宗▯注,华象草也,华虫雉也,宗庙彝樽以华虫等为饰,壤土壤也,羊小者曰羔,褏衣袂,左氏襄十四年卫石宰谷曰:余狐裘而羔袖,先生之意葢以言贵者不获用而贱者反得以进御云耳○羔音髙,褏与袖同】牝鸡咿嚘兮,孤雄束咮【韩曰:书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咮喙也,葢亦以喻贤者不获伸其喙而小人反以肆其説耳○咿嚘音伊忧,咮与噣同,陟救切】哇咬环观兮,蒙耳大吕【孙曰:哇咬淫声也,梁元帝纂要淫歌曰哇歌谓淫声,乃环而观之,闻黄钟大吕之声则蒙耳而不聴也,大吕六吕之一,蒙蔽也○哇乌▯切,咬于交切】堇喙以为羞兮【韩曰:堇乌头,喙乌喙,皆药之有毒者,羞膳羞也○堇音觐】焚弃稷黍犴狱之不知避兮,宫庭之不处,陷涂借秽兮【借慈夜切】荣若绣黼榱折火烈兮【韩曰:榱室椽,周谓之榱,齐鲁谓之桷○榱音衰】娱娱笑舞【娱娱一作娭娭】谗巧之哓哓兮【旧注説文哓哓惧也,诗曰予惟音哓哓○哓欣么切,与憢同】惑以为咸池【孙曰:咸池,黄帝乐名】便媚鞠恧兮【恧,女六切】美逾西施【韩曰:离骚有西施之美容】谓谟言之怪诬兮,反寘瑱而逺违【旧注:瑱者,以玉充耳○瑱,他甸切】匿重痼以讳避兮,进俞缓之不可为【张曰:俞缓,谓俞跗、秦缓也,二人古之良医】何先生之凛凛兮,厉鍼石而从之【鍼与针同】但仲尼之去鲁兮【去下一有舍字】曰吾行之迟迟【韩曰:孔子去齐接淅而行,去鲁曰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柳下恵之直道兮,又焉往而可施【童曰:栁下恵为士师,三黜而不去,且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今夫世之议夫子兮,曰胡隠忍而怀斯?惟达人之卓轨兮,固僻陋之所疑。委故都以从利兮,吾知先生之不忍立而视其覆坠兮,又非先生之所志。穷与达固不渝兮,夫惟服道以守义。矧先生之悃愊兮【悃,苦本切;愊,迫逼切】滔大故而不贰。沈璜瘗佩兮【瘗,于计切】孰幽而不光?荃蕙蔽匿兮,胡乆而不芳【童曰:荃蕙皆香草,离骚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注荃蕙美香,荃音孙】先生之貌不可得兮,犹髣髴其文章。托遗编而叹喟兮,涣余涕之盈眶【张曰:眶,目眶,音匡】呵晨辰而驱诡怪兮【韩曰:谓屈原放逐见楚庙图画天地山川神灵谲诡及古圣贤怪物行事,书其壁呵而问之作天问,假以稽疑而渫愤闷也】夫孰救于崩亡?何挥霍夫雷电兮【一无夫字】茍为是之荒茫。耀姱辞之矘朗兮【张曰:姱,好也,又奢貌;矘,目无睛直视也,又不明○姱音夸;矘音傥】世果以是之为狂。哀余衷之坎坎兮,独蕴愤而増伤。谅先生之不言兮,后之人又何望【平声】忠诚之旣内激兮,抑衔忍而不长。芋为屈之几何兮【韩曰:国语融之兴者其在芉姓乎?芉,楚姓,屈楚同姓○芉音弭】胡独焚其中肠?吾哀今之为仕兮,庸有虑时之否臧?食君之禄,畏不厚兮,悼得位之不昌。退自服以黙黙兮,曰吾言之不行。旣媮风之不可去兮【媮音偷】懐先生之可忘【黄曰:贾生得罪扵汉,投文汨罗,以吊屈皮。日休不用于唐,沈文沅湘,以悼贾。贾之见谗,有似贾生之才,而投闲长沙也。其拟人固以伦矣。子厚昵比匪人,视三闾大夫相去几驿,乃徒追慕其文。天对之辞,仿骚十九,慙恧深矣。又不加省,而投文吊之,亦足以发中流千古之笑】吊乐毅文【晁无咎曰:吊乐毅文者,宗元之所作也。乐毅其先曰乐羊。燕昭王以子之之乱,而齐大败燕。昭王怨之,未尝一日而忘报齐也。乃先礼郭隗,而毅往委质焉,以为上将军。下齐七十余城。田单间之,毅畏诛,遂降赵。以书遗燕惠王曰:「臣闻圣贤之君,功立而不废,故着于春秋;勇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扵后世。」公伤毅之有功而不见知,而以谗废也,故吊云。是以附诸变骚。○一本作《吊乐生文】
译论柳宗元凭吊屈原,大概是困顿之后才知道悔悟的人,因此他的言辞中含有惭愧。先生去世后大约经过千年,我两次被贬而漂泊在湘水;寻找先生所沉没的汨罗,手持杜蘅、杜若献上芳香的祭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九月、十一月〕 愿先生在荒远恍惚中回顾,或许我的言辞能增添光明。先生不随从世俗,唯独趋向正道;世道支离纷乱,遭逢极其困苦。遭逢的世道实在苦难。华美的礼服反而被献入土中,进献和侍奉的却是羔羊袖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四年〕 母鸡咿咿呀呀地叫,孤独的公鸡却被捆住了嘴。淫靡的歌声环绕四周,人们却捂住耳朵,不听大吕这样的雅正乐声。反而把乌头、乌喙这样的毒药当作珍美的食物。焚毁抛弃稷黍,不知道躲避牢狱;不居处宫廷,反而陷入泥途、沾染污秽;荣华却如绣黼,屋椽折断,烈火焚烧。嬉笑舞蹈,谗言和巧辩喧嚣不止。却把它迷惑地当成咸池之乐;谄媚而羞惭,容貌竟说超过西施。把谋议之言说成怪诞虚妄,反而放下玉瑱,远远拒绝它。隐藏严重的痼疾而加以讳避,却任用俞缓这样的名医也无法医治。先生为什么如此凛然,磨砺针石仍追随正道?只是仲尼离开鲁国时说“我的行程迟迟”,柳下惠坚持直道,又能到哪里施行呢?如今世人议论先生,说:为什么要隐忍而怀抱这些道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只有通达之人才有卓绝的轨范,本来就是鄙陋之人所怀疑的。抛弃旧都而追逐利益,我知道先生不忍站在那里看着它倾覆;但这也不是先生的志向。困穷与显达本来都不能改变,只有服从正道、坚守道义。何况先生忠诚恳切,面对滔天大患也不改变。把玉璜沉入水中、把玉佩埋入地下,处在幽暗中,难道就不会发光吗?荃草蕙草被遮蔽隐藏,为什么久而不芳?不能见到先生的容貌,却还仿佛能看到他的文章。寄托于遗留下来的文章而叹息,泪水不觉充满眼眶。呵斥清晨的星辰,驱逐诡异怪物;谁能挽救即将崩亡的局面?为什么雷电挥霍闪耀,只是使事情更加荒茫?美好而华丽的言辞直白明亮,世人果然因此把他看作狂人。“姱”的读音为夸。“矘”的读音为傥。我为内心忧痛而悲哀,独自蕴积愤怒,增添伤感。我料想先生不再说话了,后世之人又能有什么希望?忠诚既已从内心激发,还是应当含忍而不长久发作。芉姓与屈姓相差多少呢?为什么偏偏要独自焚烧自己的心肠?我悲哀如今做官的人,难道有人考虑时局的好坏吗?享受君主的俸禄,害怕所得不够丰厚;忧伤的是即使得到职位,也不能有所作为。退下来自己压抑沉默,说我的言论不能实行。既然卑劣的风气不能革除,难道就能忘记先生吗?黄说:贾谊获罪于汉朝,投文汨罗,凭吊屈原;日休不被唐朝任用,沉文于沅湘,悼念贾谊。贾谊遭受谗毁,与柳宗元才华相似,也都被闲置在长沙一带。他以屈原为比,本来有相应的伦理关系。子厚亲近奸邪之人,与三闾大夫相距不知多少驿站,却只追慕其文章。《天对》的文辞仿效《离骚》十分之九,惭愧羞辱实在深重;又不加反省,投文凭吊屈原,也足以引发后世长久的笑话。《吊乐毅文》【晁无咎说:《吊乐毅文》是柳宗元所作。乐毅的先祖名叫乐羊。燕昭王因为子之之乱,齐国大败燕国。昭王对此怨恨不已,没有一天忘记报复齐国。于是先以礼招致郭隗,乐毅便前去献上名帖,任命为上将军,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田单离间乐毅,乐毅害怕被诛杀,于是投降赵国。他写信送给燕惠王说:“我听说圣贤的君主,功业建立后不会废弃,所以载于《春秋》;勇敢明智的人,声名成就后不会毁灭,所以为后世所称道。”柳宗元惋惜乐毅有功却不被知遇,反因谗言而被废弃,所以作此文凭吊。因此把它附在《变骚》之后。】○一本作《吊乐生文》。
许纵自燕来曰:燕之南有墓焉,其志曰【孙曰:志谓石刻】乐先生之墓,余闻而哀之。其返也,与之文使吊焉。大厦之骞兮,风雨萃之【孙曰:骞,壊也】车亡其轴兮【孙曰:大厦与轴皆以喻毅】乘者弃之。呜呼夫子兮,不幸类之,尚何为哉?昭不可留兮,道不可常。畏死疾走兮【补注:此即上所谓畏诛降赵之意】狂顾徬徨。燕复为齐兮【韩曰:赵封毅于观津,号望诸君,尊宠毅以惊动燕齐。田单与燕军战,逐燕北至河上,尽复齐地】东海洋洋。嗟夫子之専直兮,不卢后而为防胡,去规而就矩兮,卒陷滞以流亡。惜功美之不就兮,俾愚昧之周章。岂夫子之不能兮,无亦恶是之遑遑?仁夫对赵之悃欵兮【孙曰:乐毅奔赵,燕恵王使人让毅,旦谢之,毅报书云云】诚不忍其故邦。君子之容与兮,弥亿载而愈光。谅遭时之不然兮,匪谋虑之不长。跪陈辞以陨涕兮【补注:离骚防茹蕙以掩涕兮霑余襟之浪浪,跪敷衽以陈辞兮耿吾旣得此中正,跽长跪也,巨几切】仰视天之茫茫。茍偷世之谓何兮,言余心之不臧【言一作信】
伊尹五就桀赞【黄曰:观人之言,必求其意。柳子赞伊尹,谓其去汤就桀,意桀改过而救民之速,学者皆信其説。蘓氏曰:不然!汤之当王乆矣,伊尹何疑焉?桀能改过而不免于讨,可庶几也。能用伊尹而得志于天下,虽至愚知其不然。宗元意欲以此自解説,其从二王之罪也。蘓氏可谓能以意逆志矣。韩曰:公以附王叔文见逐,尝与许京兆书云:「早岁与负罪者亲善,始竒其能,谓可以共立仁义,禆教化。过不自料,厪厪勉励,惟以忠正信义为志,以兴尧舜孔子之道,利安元元为务。不知愚陋不可力强,其素意如此。」今又作此隂自解説,以桀比叔文,言其居势顺便可以速得志耳。以叔文为桀,而以徳宗为汤,是果公之意云】伊尹五就桀,或疑曰:「汤之仁,闻且见矣;桀之不仁,闻且见矣。夫胡去就之亟也?」栁子曰:「恶是吾所以见伊尹之大者也。彼伊尹,圣人也。圣人出于天下,不夏商其心,心乎生民而已。曰:『孰能由吾言?』由吾言者为尧舜,而吾生人尧舜人矣。退而思曰:「汤诚仁,其功迟;桀诚不仁,朝吾从而暮及于天下可也。」于是就桀,桀果不可,得反而从汤。旣而又思曰:「尚可十一乎?使斯人早被其泽也。」又往就桀,桀不可,而又从汤,以至于百,一千一,万,一卒不可,乃相汤伐桀,俾汤为尧舜,而人为尧舜之人。是吾所以见伊尹之大者也。仁至于汤矣,四去之;不仁至扵桀矣,五就之。大人之欲速其功如此,不然,汤桀之辨,一恒人尽之矣。又奚以憧憧圣人之足观乎【孙曰:易『憧憧往来』,憧,赤容切】吾观圣人之急生人,莫若伊尹;伊尹之大,莫若于五就桀。作《伊尹五就桀赞》。圣有伊尹,思徳于民,往归汤之仁。曰:“仁则仁矣,非乆不亲。”退思其速之道,宜夏是因,就焉不可复反。亳殷犹不忍其迟,亟往以观,庶狂作圣【童曰:书惟圣妄念作狂,惟狂克念作圣】一日胜残【张曰: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至千万,冀一卒无其端,五往不疲,其心乃安,遂升自陑【音而】黜桀尊汤,遗民以完。大人无形,与道为偶。道之为大,为人父母大矣。伊尹惟圣之首,旣得其仁,犹病其乆。恒人所疑,我之所大。呜呼逺哉,忘以为诲。
译许纵从燕国来,说:“燕国南面有一座墓,墓志上写着【孙曰:‘志’指石刻】‘乐先生之墓’。我听说后为之悲哀。他回去时,我给他一篇文章,让他代我前去凭吊。高大的屋宇毁坏了啊,风雨都聚集来侵袭;车子失去了车轴啊,乘车的人便抛弃了它。唉,先生啊,竟遭遇这样的不幸,还能做什么呢?昭明的道理不可留存,道路也不能长久不变。害怕死亡而疾走啊,惊慌回顾,彷徨不定。燕国又归于齐国啊,东海浩荡无边。可叹先生专一正直啊,不料后来反而成为防范的对象;舍弃规矩而拘泥于尺度啊,最终陷入困顿而流亡。可惜功业美名不能成就啊,使愚昧之人反而从容周旋。难道先生不是做不到吗?还是也厌恶这种仓皇不安?对赵国的诚恳仁厚啊【孙曰:乐毅逃奔赵国,燕惠王派人责备乐毅,乐毅婉言谢绝,乐毅回信如此云云】,实在是不忍心舍弃故国。君子的风度从容啊,经历亿万年而更加光明。我相信是遭逢时势不利啊,并不是谋虑不够长远。” 跪下陈说辞章而泪流不止啊,抬头仰望苍天茫茫。假如苟且偷生是世人所称道的,那又算什么呢?请说出我的内心并不善良【“言”一本作“信”】。《伊尹五就桀赞》。【黄说:读人的话,一定要探求他的本意。柳宗元赞颂伊尹,说他离开商汤而投奔夏桀,是认为夏桀改过自新、拯救百姓会更快,学者都相信这种说法。苏轼说:不是这样!商汤成为天下之王已经很久了,伊尹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夏桀即使能够改过,也不能免于讨伐,这或许还可以做到;但如果他能够任用伊尹而在天下实现志向,即使最愚蠢的人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柳宗元是想借此为自己辩解,说明自己跟随二王的罪过。苏轼可以说是能够根据文意来揣测作者本志了。韩说:柳公因为依附王叔文而被逐,曾给许京兆写信说:“早年同获罪的人亲近友善,起初惊异于他的才能,认为可以共同建立仁义、辅助教化。只是过于不自量力,勉强努力,始终把忠正信义作为志向,把兴复尧、舜、孔子的道统、使百姓获利安定作为职责。不知自己愚陋,力量实在不能胜任;平素的心愿就是这样。”现在又作此文暗中为自己辩解,把夏桀比作王叔文,说他处于有利形势,本来可以迅速实现志向。把王叔文比作夏桀,把德宗比作商汤,这果真是柳公的意思吗?】伊尹五次投奔夏桀,有人疑惑说:“商汤的仁德,听到并且看到了;夏桀的不仁,也听到并且看到了。那为什么还要这样频繁地离开和投奔呢?”柳宗元说:“这正是我认为伊尹伟大的原因。那个伊尹,是圣人。圣人出现在天下,不把夏、商作为自己的私心,只以百姓的生命为心。他说:‘谁能够采用我的主张?’采用我的主张的人就能成为尧舜,而我所使其生存的百姓也就成为尧舜时代的百姓了。他退下来思考说:‘商汤固然仁德,但他的功业实现得慢;夏桀固然不仁,假如早晨我跟随他,晚上就能使天下得到改变,也可以。’于是投奔夏桀,夏桀果然不能改变自己,便得以返回而跟随商汤。不久又想:‘难道不能再试一次吗?假使这些百姓早些受到恩泽呢?’又去投奔夏桀,夏桀仍不能改变,于是又回到商汤;这样反复达到百次、千次、万次,最终仍然不能改变,才辅佐商汤讨伐夏桀,使商汤成为尧舜,使百姓成为尧舜的百姓。这就是我认为伊尹伟大的原因。仁德达到商汤这样的程度,他还四次离开;不仁达到夏桀这样的程度,他还五次投奔。大人物想迅速成就功业,就是这样;否则,商汤和夏桀的区别,普通人都能看出,又何必对圣人来来往往、心神不宁的行为感到值得观赏呢【孙曰:《易》说“憧憧往来”,“憧”音赤容切】?我所看到的圣人急于使百姓得到生存,没有谁比得上伊尹;伊尹的伟大,没有比五次投奔夏桀更突出的了。因此作《伊尹五就桀赞》。圣人中有伊尹,思念给百姓以德泽,前往归附商汤的仁德。他说:“仁德固然仁德,却因时间长久而不能亲近百姓。”退下来思考使功业迅速实现的办法,认为应当借助夏桀,于是前往投奔;既然不能成功,便又回来。即使在亳殷,仍不忍心让百姓等待太久,急忙前往察看,希望狂者能够一日之间成为圣人【童曰:《尚书》说,只有圣人才会妄念作狂,只有狂者能够克制妄念而成为圣人】,一天就胜过残暴【张曰:《孟子》说,善人为政百年,也可以胜残去杀】;即使达到千万次,也希望最终有一次成功,五次前往而不疲倦,他的心才安定下来,于是从陑出发【“陑”音而】,贬黜夏桀,尊奉商汤,使百姓得以保全。大人没有固定形迹,与道相合。道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它成为人的父母,确实伟大。伊尹是圣人中的首要人物,既然已经获得仁德,仍然以功业迟缓为忧。普通人所疑惑的,正是我认为伟大的地方。唉,这境界多么深远啊,几乎忘了把它作为教诲。
梁丘据赞【韩曰:以孟子之贤,而臧仓犹得以沮君;梁丘据不毁晏子之贤,是诚可取。公之窜逐逺方,左右近臣无一人为之地者,其曰“激赞梁丘”,诚有以哉】齐景有嬖曰梁丘子【孙曰梁丘据字子犹齐之嬖大夫】同君不争,古号媚士【韩曰昭二十年左氏齐侯曰唯据与我和夫晏子曰据亦同也焉得为和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君悲亦悲,君喜亦喜【孙曰列子云齐景公逰扵牛山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使古无死者寡人将去斯而之何据从而泣】曷贤不赞,卒赞扵此?媚予所仇激赞有以,梁丘之媚顺心狎耳,终不挠厥政,不嫉反已。晏子躬相梁丘,不毁恣其为政,政实允理。时睹晏子食寡肉缺味,爱其不饱,告君使赐,中心乐焉,国用不坠。后之嬖君罕或师是,导君以谀【音腴】闻,正则忌谗,贤叶恶,民蠧国圯【部鄙切】呜呼!岂惟贤不逮古,嬖亦莫类梁丘可思?又况晏氏激赞梁丘心焉,孔瘁。霹雳琴赞引【霹音僻雳音厯】霹雳琴,零陵湘水西【补注曰:零陵属永州】震余枯桐之为也【孙曰:雷之甚者为震】始枯桐生石上,説者言有蛟龙伏其窽【童曰:窽,空也,音欵】一夕暴震为火之焚,至旦乃已,其余硿然倒卧道上【张曰:硿,石声,苦东戸宋二切】震旁之民稍柴薪之,超道人闻取以为三琴。琴莫良于桐,桐之良莫良于生石上,石上之枯又加良焉,火之余又加良焉。震之于火为异,是琴也旣良且异,合而为美,天下将不可载焉【孙曰:不可载,言美之至也,载一作再】防道人,天下之美几丧,余作赞辞识其越之左与右【韩曰:礼记朱▯而防越,注云:越琴底孔也,如字】以着其事,又益以序以为他传。辞曰:惟湘之涯,惟石之危,龙伏之灵,震焚之竒,旣良而异,爰合其美,超实为之。赞者柳子。尊胜幢赞【并序】以佛之为尊,而尊是法,严之于顶,其为最胜,宜也。旣尊而胜矣,其为拔济尤大。尘飞而灾去,影及而福至。睦州于是诚焉不疑【孙曰:睦州谓李睦州也,以李锜之叛得罪,贬循州。元和三年正月,以赦量移永州】砻石六觚【韩曰:汉书「破觚为圜,斵雕为朴」,觚谓方也。○觚音孤】其长半寻,乃篆乃刻,立之为福。马孺人之墓【补注:马孺人,睦州外妇,元和五年五月卒于永,因葬焉。公有太府李卿外妇马淑志,见外集】儒人之生,奉佛道未尝敢怠。今旣没,睦州又成其志,择最胜且尊之道,文之于石,以延其休,则其生佛所得佛道宜无疑也。
译《梁丘据赞》。【韩说:以孟子的贤能,臧仓尚且能够阻挠孟子接近鲁君;梁丘据却没有损害晏子的贤能,这确实值得取法。柳公被流放到远方,身边的近臣没有一个人为他设法,其中说“激赞梁丘”,确实是有原因的。】齐景公有一位宠臣,叫梁丘子【孙曰:梁丘据字子,齐国受宠的大夫】,总是附和君主而不争辩,古人称作谄媚之士【韩曰:《左传·昭公二十年》:齐侯说“只有梁丘据同我和谐。”晏子说:“梁丘据也只是同而已,怎么能叫和?君主说可以,据也说可以;君主说不行,据也说不行。”】君主悲伤他也悲伤,君主喜悦他也喜悦【孙曰:《列子》说齐景公游览牛山,面向北方俯视国都而流泪说:“假使古代没有死人的事,我将离开这里到哪里去呢?”梁丘据跟随他哭泣】为什么不称赞贤者,偏偏最终称赞梁丘据呢?我所厌恶的谄媚,激烈地称赞他是有原因的:梁丘据的谄媚顺从,只是为了使内心亲近;最终并不扰乱政事,也不嫉妒反对自己的人。晏子亲自担任相国时,梁丘据没有毁谤他,任由他施行政令,而政令确实公正合理。有一次看见晏子吃的肉很少,菜肴缺少滋味,怜惜他吃不饱,便告诉齐君,请君主赏赐他,内心感到喜悦,国家因此没有衰败。后世受宠的大臣很少有人以此为榜样:他们用谄媚引导君主,传播声色;正直的人便遭忌恨谗毁,贤能的人与恶人相混,百姓受害,国家倾覆【“圯”音部鄙切】。唉!难道不仅后世贤人比不上古人,受宠者也没有一个能像梁丘据那样吗?何况晏氏是出于激愤才称赞梁丘据,内心实在苦痛。《霹雳琴赞引》【“霹”音僻,“雳”音历】。霹雳琴,是在零陵湘水以西由雷震过的枯桐制成的【补注说:零陵属于永州】。起初,枯桐生长在石头上,有人说树洞里伏着蛟龙【童曰:“窽”是空穴,音款】。一天夜里突然遭雷击而被火烧,直到天亮才停止;剩下的树干空洞洞地倒卧在道路上【张曰:“硿”是石头的声音,音苦东、户宋切】。雷击处附近的百姓渐渐把它砍作柴薪,超道人听说后取来,制成三张琴。琴没有比桐木更好的,桐木中没有比生长在石头上的更好的,生长在石头上的枯桐又更好,经过火烧剩下的又更好。雷击对于火烧来说是异常的;这张琴既优良又奇异,二者合在一起形成美,天下的美大概无法承载它了【孙曰:“不可载”是说美到了极点,“载”一本作“再”】。要不是超道人,天下的美差点就丧失了。我作赞辞,记载琴的越孔左边和右边【韩曰:《礼记》说“朱弦而疏越”,注说“越”是琴底的孔,按字读】以说明这件事,又增写序文,使它另行流传。辞说:只有湘水的岸边,只有高峻的石头;蛟龙潜伏的神异,雷击焚烧的奇特;既优良又奇异,于是合成它的美,实在是超道人制作的。作赞的是柳子。《尊胜幢赞》【并序】。佛是最尊贵的,以佛尊贵的法,把它庄严地立在头顶上,其尊胜无比,是适宜的。既然尊贵而且殊胜,它所能拔除苦难、救济众生的力量尤其广大。尘土飞扬而灾祸消除,身影所及而福气到来。睦州对此确实深信不疑【孙曰:睦州指李睦州,他因李锜叛乱获罪,被贬为循州刺史。元和三年正月,因赦令量移永州】。于是磨制六面石碑【韩曰:《汉书》说“破觚为圜,斵雕为朴”,“觚”指方形】;○“觚”音孤。石碑长半寻,既篆书又刻字,立起来作为福德的象征。马孺人的墓【补注:马孺人是睦州的外妇,元和五年五月在永州去世,因而葬在那里。柳公有《太府李卿外妇马淑志》,见《外集》】。儒人活着时,奉行佛道从来不敢懈怠。如今她已经去世,睦州又完成了她的心愿,选择最殊胜而且最尊贵的佛道,把它刻写在石上,以延续她的福德;那么她在生前从佛那里所得到的佛道,应该确实没有疑问了。
赞曰世所尊兮,又尊道胜,无立兮以为寳,拔大苦兮,升至真,灵合赞兮,神而神,驾元气兮,济▯津,谁为友兮,上品人,徳无已兮,石无磷【音隣】延永世兮,奠坤垠,灵受福兮,公之勤龙马图赞【并序】【汪曰:公尝欲焚八骏之图,而独于此赞龙马之图,岂可信而不诬者耶】始吾闻明皇帝在位,灵昌郡【孙曰:灵昌,滑州郡名】得异马于河,而莫知其形【韩曰:开元二十九年三月,滑州刺史李邕献马,肉鬛,鳞臆,嘶不类马,日行三百里】好事者涿人卢遵【孙曰:遵,涿人,公之内弟】以其图来示余,其状龙鳞,虺尾【虺,许尾切】拳毛,环目,肉鬛【音猎】马之灵怪,有是耶?居帝闲为马,几二十年,从封禅、郊籍【孙曰:开元十三年十一月,▯宗封泰山;二十三年正月,耕借田】鸣和銮者数十事【銮,音鸾】遇祸乱,帝西幸【孙曰:天寳十五年,▯宗幸蜀】马至咸阳,西入渭水,化为龙,泳去,不知所终。且其来也宜于时,其去也存其神,是全徳也。既覩其形,不可以不赞。灵和粹异,孕至神兮,倮尾童鬣【倮,力果切】防紫鳞分,巍然特出,瑞圣人兮【韩曰:顔延年赭白马赋,实有腾光吐图,畴徳瑞圣之符焉】理平和乐,百乐陈兮【百,一作礼】鸣鸾在御,大路遵兮【童曰:诗遵大路兮】世▯道悸【▯,莫江切】还吾真兮,哀鸣延首,慕水滨兮,沛焉潜泳,旋奫沦兮【张曰:奫沦,水深广貌,奫,于沦切】渊居海逝,灵无邻兮,出处孔时,类至仁兮,嗟尔众类,孰是伦兮,进昏死乱,阽厥身兮【童曰:阽,犹危,音盐,又都念切】匪马之慕,吾谁亲兮,赞之斯图,宜世珍兮诫惧箴【韩曰:或谓公忧惧二箴,当王叔文将败时作,恐未必然。观其辞意,亦贬谪后作也】人不知惧,恶可有为?知之为美,莫若去之。非曰童昏昧昧,勿思祸至后惧【后一作而】是诚不知君子之惧,惧乎未始几动乎?防事迁乎理,将言以思,将行以止。中决道符,乃顺而起,起而获祸。君子不耻,非道之愆,非中之诡。惧而为惧,虽惧焉如?君子不惧,为惧之初。忧箴忧可无乎?无谁以宁。子如不忧,忧日以生。忧不可常,常则谁怿?子常其忧,乃小人戚。敢问忧方?吾将告子。有闻不行,有过不徙,宜言不言,不宜而烦,宜退而勇,不宜而恐,中之诚恳。过又不及,忧之大方。唯是焉急,内不自得,甚泰为忧。省而不疚,虽死优游。所忧在道,不在乎祸。吉之先见【韩曰:易几者动之征,吉之先见者也】乃可无过,告子如斯守之,勿堕。师友箴【幷序】【黄曰:子厚师友箴曰:“吾欲从师取友,而天下无可者,必得仲尼、叔牙而师友之。”退之《师説》曰:“师不必贤于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师,闻道有先后,术业有専攻尔。”由退之之説,则学者不敢恃已之长,有所资于人;由子厚之説,则学者轻人之能,而终于自是。韩柳优劣,由此而判】今之世,为人师者众,笑之举世不师,故道益离;为人友者,不以道而以利,举世无友,故道益弃。呜呼!生扵是病矣。歌以为箴,旣以儆已,又以诫人。不师如之何?吾何以成?不友如之何?吾何以増?吾欲从师,可从者谁?借有可从,举世笑之。吾欲取友,谁可取者【童曰:孟子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借有可取,中道或舍,仲尼不生,牙也乆死【韩曰:鲍叔牙与管仲为友,后荐仲扵桓公以为相,杜甫诗云:君不见,管鲍贫时交,此道今人弃如土】二人可作,惧吾不似中焉可师,耻焉可友。谨是二物,用惕尔后,道茍在焉。佣匄为偶,道之反是,公侯以走。内考诸古,外考诸物,师乎?友乎?敬尔毋忽。敌戒【黄曰: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家外患者,国常亡。子厚“敌戒”其立意亦同。孟子常窃思范文子之言,而后知孟子、栁子之説有为而发。文子云:“惟圣人能内外无患,自非圣人,内宁必有外忧。”此晋厉公侈,文子欲释楚为外惧之言也。审此,则孟子之存敌国,固以警战国之君;而子厚之为“敌戒”,亦为徳宗、顺宗设耳】皆知敌之仇,而不知为益之尤;皆知敌之害,而不知为利之大。秦有六国,兢兢以强;六国旣除,▯▯乃亡【韩曰:谓秦灭齐、楚、燕、赵、韩、魏六国后,不二世而亡。▯▯自得貌,又浅意。説文云:欺也。孟子▯▯之声音顔色。○▯音怡,又汤何切】晋败楚鄢【音偃】范文为患【孙曰:成十六年,左氏晋师败楚于鄢陵,范文子曰:「君幼,诸臣不佞,何以及此?
译赞说:世人所尊崇的啊,又尊崇殊胜之道;没有什么可以树立来作为珍宝,拔除巨大的苦难啊,升入最高的真实境界;神灵相合而来赞助啊,神妙又神妙;驾驭元气啊,渡过玄妙的津梁;谁能成为朋友啊,是上品之人;德行没有穷尽啊,石头没有斑驳【音邻】;延续到永远啊,安置在大地边际;神灵接受福佑啊,这是公的勤劳。《龙马图赞》【并序】。【汪说:柳公曾想烧掉八骏图,却偏偏在这里赞颂龙马图,难道这是可信而不是虚妄的吗?】起初我听说明皇帝在位时,灵昌郡【孙曰:灵昌是滑州的郡名】在黄河中得到一匹奇异的马,却没有人知道它的形状【韩曰:开元二十九年三月,滑州刺史李邕进献此马,它有肉鬣、鳞状胸脯,嘶鸣不像马,每天能走三百里】。好事之人、涿地人卢遵【孙曰:卢遵是涿地人,也是柳公的内弟】把它的图拿来给我看。它的形状有龙鳞、虺蛇一样的尾巴【“虺”音许尾切】、卷曲的毛、环形的眼睛和肉鬣【音猎】。马的灵异,真有这样的事吗?它处在皇帝的闲厩中作为马,近二十年间,跟随皇帝参加封禅、郊祀、籍田【孙曰:开元十三年十一月,玄宗封禅泰山;开元二十三年正月,举行籍田】;鸣响銮铃的事情有几十次【“銮”音鸾】。后来遭逢祸乱,皇帝向西巡幸【孙曰:天宝十五年,玄宗幸蜀】,马到了咸阳,向西进入渭水,化成龙游走而去,不知最终到了哪里。况且它在适宜的时机来到,在离去时保存了自己的神性,这是德行完整。既然看到了它的形状,就不能不为它作赞。灵秀和纯粹而奇异,孕育出至高的神性;无毛的尾巴,短小的鬣毛【“倮”音力果切】;紫色鳞片分布其间,巍然独自显现,是圣人的祥瑞啊【韩曰:颜延年《赭白马赋》说,确实有腾跃发光、吐出图谶,成为彰显德行、祥瑞圣人的符命】。政治清平、和乐,百般乐舞陈列;銮铃在车驾上鸣响,沿着大道前行【童曰:《诗经》有“遵大路兮”】。世道昏乱,道路艰险【“▯”音莫江切】,返回我的真实本性啊;哀鸣而伸长脖子,眷恋水边;盛大地潜游,回旋沉入深水【张曰:“奫沦”是水深而广的样子,音于沦切】。居住深渊,远游大海,神灵没有同类;出仕或退处都恰逢时机,类似最高的仁德。可叹你们这些众类,谁能与它相比?进用时昏暗,死亡时遭乱,危及自身【童曰:“阽”就是危险,音盐,又音都念切】。不是因为马有所眷恋,我还能亲近谁呢?为这幅图作赞,正应当让它成为世代珍宝。《诫惧箴》。【韩说:有人认为柳公的《忧箴》《惧箴》是在王叔文将要失败时所作,恐怕未必如此。看它的辞意,也应是贬谪以后所作。】人如果不知道畏惧,怎么能够有所作为?知道畏惧是好事,但没有比除去祸患更好的了。并不是说像儿童和昏昧之人那样懵懂无知,非要等想到祸患将至以后才恐惧【“后”一本作“而”】;这确实不是君子的畏惧。君子的畏惧,是在事情还没有开始、念头刚刚发动时就有所察觉;防止事情迁移到不合于理的地步,将要说话时先思考,将要行动时先停止。内心裁决与道相合,于是顺应道理而行动;即使行动后遭到祸患,君子也不以此为耻,因为不是道理的过错,也不是内心的欺诈。因为畏惧而实行适当的戒惧,即使有所畏惧又有什么呢?君子并不惧怕不合道理的事,而是在一开始便有所戒惧。《忧箴》。忧虑可以没有吗?没有忧虑,谁能安宁?你如果不忧虑,忧患就会一天天产生。忧虑不能常有,常有又有谁能快乐?你如果总是忧虑,就会成为小人的忧愁。敢问忧虑的方法是什么?我将告诉你:听到了道理却不实行,有了过错却不改正,应当说话时不说,不应当说话时却烦琐多言,应当退让时反而逞强,不应当害怕时却恐惧,这都是内心不诚恳。超过和达不到,都属于忧虑的大概情形。只有对这些事情急切警惕,内心不能自得,过分安逸就是忧患。反省自己而没有愧疚,即使死亡也能安闲自得。所忧虑的是道,不是祸患。吉祥的预兆先出现【韩曰:《易》说“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这样才可以没有过错。告诉你要如此守持,不要坠失。《师友箴》【并序】。【黄说:柳子厚《师友箴》说:“我想跟从老师、选择朋友,但天下没有可跟从、可选择的人;一定要得到仲尼、叔牙,奉他们为师友。”韩愈《师说》说:“老师不一定比弟子贤能,弟子不一定不如老师,听闻道理有先后,学术技艺各有专长罢了。”按照韩愈的说法,求学者不敢依仗自己的长处,知道从别人那里取资;按照柳子厚的说法,求学者轻视别人的才能,最终自以为是。韩、柳的优劣,由此可以判定。】如今的世道,做别人老师的人很多;因为举世没有人真正拜师,所以道反而更加分离。做别人朋友的人,不凭道义而凭利益;因为举世没有真正的朋友,所以道反而更加被抛弃。唉!生在这样的时代,实在令人忧病。我作歌把它作为箴言,既用来警戒自己,又用来告诫别人。不拜师,怎么能行?我凭什么成就自己?不交友,怎么能行?我凭什么增长自己?我想跟从老师,可以跟从谁呢?即使有可以跟从的人,举世也会嘲笑他。我想选择朋友,有谁可以选择呢【童曰:孟子所说的尹公之他,是端正的人,他所选择的朋友必定端正】?即使有可以选择的人,走到中途也可能舍弃;仲尼没有出生,叔牙也早已死去【韩曰:鲍叔牙与管仲是朋友,后来把管仲推荐给齐桓公任相。杜甫诗说:“君不见,管鲍贫时交,此道今人弃如土”】。假如这两个人能够再生,只怕我不像他们。凡是其中有可以师法的,就应当师法;有可以交友的,就应当以此为耻而不与之为友。谨慎对待这两件事,用来警惕你们后人;道如果确实存在,就在这里。庸人、乞丐如果结为同类,正是道的反面;公侯却因此奔走追随。向内考察古人,向外考察万物:这是老师吗?这是朋友吗?敬重这些道理,不要忽视。《敌戒》。【黄说:《孟子》说,内没有守法的世臣和辅弼之士,外没有敌国和外患,国家常常会灭亡。柳子厚《敌戒》的立意也相同。我常常思考范文子的话,然后知道孟子、柳子的说法都是有针对性而发的。范文子说:“只有圣人能够使内外没有忧患;不是圣人,内部安宁就必定会有外部忧患。”这是晋厉公奢侈,范文子想保留楚国作为外部忧患时所说的话。这样看来,孟子保存敌国,本来是为了警戒战国的君主;柳子厚作《敌戒》,也是为德宗、顺宗而设的。】人人都知道敌人是仇敌,却不知道敌人尤其能带来益处;人人都知道敌人有害,却不知道敌人能带来巨大的利益。秦国有六国作敌,战战兢兢而日益强大;六国灭亡以后,秦人自满得意,便很快灭亡了【韩曰:指秦灭齐、楚、燕、赵、韩、魏六国后,不到二世便亡。“▯▯”是自得的样子,又有浅薄轻率之意。《说文》说是欺凌;《孟子》有“▯▯之声音颜色”】。○“▯”音怡,又音汤何切。晋国在鄢陵打败楚国【“鄢”音偃】,范文子认为这是祸患【孙曰:成公十六年,《左传》说晋军在鄢陵打败楚军,范文子说:“君主年幼,群臣无能,怎么能到达这种地步?”
君其戒之】厉之不图,举国造怨【孙曰:成十七年,左氏晋厉公侈,多外嬖,反自鄢陵,欲尽去羣大夫而立其左右】孟孙恶臧,孟死,臧恤药石去矣,吾亡无日【韩口:襄二十三年,左氏孟孙恶臧孙,季孙爱之。孟孙卒,臧孙入哭甚哀,多涕曰:「季孙之爱我,美疢也;孟孙之恶我,药石也。美疚不如药石。孟孙死,吾亡无日矣】智能知之,犹卒以危;矧今之人,曽不自思。敌存而惧,敌去而舞,废备自盈,秪益为瘉【童曰:説文瘉病瘳也,音庾,又音臾】敌存灭祸,敌去召过。有能知此道,大名播惩,病克寿矜,壮死暴縦,欲不戒,匪愚伊耄。我作戒诗,思者无咎。三戒【并序】【东坡曰:予读栁子厚三戒,而爱之,乃拟作《河豚鱼》《乌贼鱼》二説,并序,以自警,见《坡集】吾恒恶世之人不推已之本而乘物以逞,或依势以干非其类,出技以怒强,窃时以肆暴,然卒迨扵祸。有客谈麋、驴、防三物,似其事,作三戒【黄曰:子厚三戒,临江之麋则为依势以干非类者,殷永某氏之防则为窃时以肆暴者,设二説之讥,使强而贪者知所戒也。黔驴之戒,其犹在得失之域乎?使中才庸人得是説以匿名遁迹,不犯非分,或得为之。然仕于王朝,人以黔驴为戒,不才者隠其不才而疑于有才,不徳者晦其不徳而象扵有徳,则列扵庶位,孰非吹竽之徒耶】临江之麋临江之人畋,得麋麑【童曰:麋麑,鹿子也,音眉倪】畜之,入门,羣犬垂涎,扬尾皆来。其人怒,怛之。自是日抱就犬,习示之,使勿动,稍使与之戯。积乆,犬皆如人意。麋麑稍大,忘已之麋也,以为犬良我友,抵触偃仆,益狎。犬畏主人,与之俯仰甚善。然时啖其舌【啖音淡】三年,麋出门外,见外犬在道甚众,走欲与为戏。外犬见而喜且怒,共杀食之,狼籍道上。麋至死不悟。黔之驴黔无驴,有好事者船载以入。至,则无可用,放之山下。虎见之,尨然大物也,以为神,蔽林间窥之。稍出近之,憖憖然莫相知【韩曰:憖憖,恭敬也。孙曰:张龂,怒貌,鱼仅切】他日,驴一鸣,虎大骇,逺遁。以为且噬已也,甚恐。然往来视之,觉无异能者,益习其声,又近出前后,终不敢搏。稍近,益狎,荡倚冲冒。驴不胜怒,蹄之。虎因喜,计之曰:「技止此耳。」因跳踉大▯【虎槛切】断其喉,尽其肉,乃去。噫!形之尨也,类有徳;声之宏也,类有能。向不出其技,虎虽猛,疑畏卒不敢取。今若是焉,悲夫。永某氏之防永有某氏者,畏日拘忌异甚,以为已生歳直子防子神也,因爱防,不畜猫犬【犬一作又】禁僮勿击防,仓廪庖厨悉以恣防,不问由是防相告,皆来某氏,饱食而无祸,某氏室无完器,椸无完衣【童曰:方言榻前凡赵魏之间谓之椸,一曰衣架,礼记男女不同椸架○椸音移】饮食大率防之余也,昼累累与人兼行【累伦追切】夜则窃齧鬬暴,其声万状,不可以寝,终不厌,数歳,某氏徙居他州,后人来居,防为态如故,其人曰:「是隂类恶物也,盗暴尤甚,且何以至是乎哉?」假五六猫,阖门撤瓦灌穴,购僮罗捕之,杀防如丘,弃之隠处臰数月乃已【臰尺救切,与臭同】呜呼,彼以其饱食无祸为可恒也哉
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巻十九
译你一定要戒惧它。”晋厉公不作谋划,全国都产生怨恨【孙曰:成公十七年,《左传》说晋厉公奢侈,有许多宠幸的外臣,从鄢陵回来后,想把大夫们全部除掉,改立自己的亲信】。孟孙厌恶臧孙,孟孙一死,臧孙失去了药石般的劝诫,我的灭亡没有几天了【韩曰:襄公二十三年,《左传》说孟孙厌恶臧孙,季孙却喜爱他。孟孙死后,臧孙进去哭得很悲哀,眼泪很多,说:“季孙爱我,是美丽的毒疮;孟孙厌恶我,是药石。美丽的毒疮不如药石。孟孙一死,我的灭亡就没有几天了。”】。有才智的人尚且知道这一点,却最终仍然陷于危难;何况今天的人,竟然不曾自我思考。敌人存在时便恐惧,敌人离去时便跳舞;废弃防备而自满,只会更加增添疾病【童曰:《说文》:“瘉”是病愈,音庾,又音臾】。敌人存在可以消灭祸患,敌人离去反而招来过错。有人能够懂得这个道理,盛大的名声便会传播;疾病可以战胜,寿命可以珍惜;强壮时死亡,反而暴露放纵。想要不戒惧,不是愚蠢就是衰老。我作戒诗,思考它的人就没有过错。《三戒》【并序】。【苏轼说:我读柳子厚的《三戒》而喜爱它,于是仿照它作《河豚鱼》《乌贼鱼》两篇文章,并写序,用来警戒自己,见《坡集》。】我一向厌恶世上的人不推究自己的根本,却凭借外物来逞强;有的依仗权势去求取不属于自己同类的东西,有的施展伎俩去激怒强者,有的趁着时机而肆意施暴,然而最终都遭到祸患。有客人谈到麋、驴、鼠三种动物,事情很像这种情形,于是作《三戒》【黄说:柳子厚的《三戒》中,《临江之麋》是写依仗权势去求取不属于自己同类之物的人,《永某氏之鼠》是写趁着时机肆意施暴的人,设置这两篇文章加以讥刺,使强暴而贪婪的人知道戒惧。至于《黔之驴》的戒意,大概还在得失的范围内吧?假使中等才智的庸人得到这篇文章,便隐瞒自己的真实情况,逃避世人,不犯非分之事,或许还可以做到。然而在朝廷任职,人们把黔驴作为戒诫,不才的人隐藏自己的不才而让人误以为有才,不德的人掩饰自己的不德而装作有德,那么列在各级官位上的,哪一个不是滥竽充数的人呢?】《临江之麋》。临江有个人打猎,捕到一只小麋鹿【童曰:麋麑就是小鹿,音眉倪】,把它养起来。进门时,一群狗流着口水,摇着尾巴都跑来。那个人发怒,吓唬它们。从此以后,他每天抱着小麋鹿走近狗群,反复让狗看它,使狗不要攻击,渐渐又让它们和小麋鹿一起玩耍。时间久了,狗都顺从主人的心意。小麋鹿渐渐长大,忘记自己是麋鹿,以为狗是善良的朋友,便用角顶撞,躺下翻滚,越来越亲昵。狗害怕主人,对它俯首听从,表现得十分友好;但有时却暗中舔舐自己的舌头【“啖”音淡】。三年后,小麋鹿走出门外,看见外面的狗很多都在路上,便跑过去想和它们玩耍。外面的狗见到它又高兴又愤怒,一起把它杀死吃掉,尸体散乱在路上。小麋鹿直到死也没有醒悟。《黔之驴》。黔地没有驴,有个喜欢多事的人用船把一头驴运了进去。到了那里,发现没有什么用途,就把它放在山下。老虎看见它,觉得是一个庞然大物,以为是神,便躲在树林里窥视它。老虎渐渐出来接近驴,小心翼翼地不敢了解它【韩曰:“憖憖”是恭敬的样子。孙曰:“张龂”是发怒的样子,音鱼仅切】。有一天,驴叫了一声,老虎大为惊恐,远远逃走,以为驴将要咬自己,非常害怕。然而老虎来来回回观察它,发现它没有什么特别的本领,便逐渐熟悉它的叫声,又靠近到它前后,但始终不敢扑击。老虎渐渐靠近,越来越轻慢,碰撞、倚靠、冲撞、冒犯它。驴禁不住发怒,用蹄子踢它。老虎于是高兴起来,盘算说:“它的本领不过如此罢了。”于是跳跃着大声吼叫【“▯”音虎槛切】,咬断驴的喉咙,吃光它的肉,才离开。唉!驴的形体庞大,似乎像有德行;声音宏大,似乎像有本领。假如当初不显露它的本领,即使老虎凶猛,心中怀疑畏惧,最终也不敢捕食它。如今竟然落得这样,可悲啊。《永某氏之鼠》。永州有一家人,非常迷信忌讳,认为自己出生那年正值子年,子年是鼠神所在的年份,因此喜爱老鼠,不养猫狗【“犬”一本作“又”】,还禁止童仆打鼠。仓库、粮仓、厨房都任由老鼠放肆,不加过问,于是老鼠彼此告诉,都来到这家人家里,吃得饱饱的而没有灾祸。这家房屋里没有一件完整的器物,衣架上没有一件完整的衣服【童曰:方言中,床榻前的架子,赵、魏一带称为“椸”;也有人说是衣架,《礼记》说男女不用同一个衣架】;○“椸”音移。饮食大多是老鼠吃剩的。白天,老鼠成群结队地和人一同走动【“累”音伦追切】;夜里便偷窃、啃咬、争斗、肆虐,声音千奇百怪,使人不能睡觉,但这家人始终不厌恶它们。几年后,这家人迁居到别的州,后来有人搬来居住。老鼠的行为仍和从前一样,那个人说:“这些是阴暗一类的恶物,偷盗和暴虐尤其严重,究竟为什么会到了这种地步呢?” 他借来五六只猫,关上门,揭去瓦片,灌入鼠穴,又悬赏童仆分头捕捉,杀死的老鼠堆成小山,丢弃在隐蔽的地方,臭了几个月才停止【“臰”音尺救切,与“臭”相同】。唉!它们难道以为吃饱而没有灾祸是可以长久的吗?《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巻二十杂著沛国汉原庙铭【并序】【韩曰:汉惠帝即位,诏有司为髙帝立原庙,至唐尚存,载在祀典】昔在帝尧,光有四海,元首万邦,时则舜、禹、稷、禼【童曰:禼,髙辛氏之子,音薛,与契同】佐命,垂统股肱天下【张曰:书「元首」,明哉;「股肱」,良哉。○一本作天子】圣徳未衰,而内禅【音擅】元臣继天而受命,四姓承休,迭有中邦【孙曰:舜,妫氏;禹,姒氏;后稷,姬氏;契,子氏,皆尧之元臣,其后迭有天下】五神环运,炎徳复起【孙曰:五神,五徳也,至汉为火徳】周道削灭,秦徳暴戾,皇天畴庸,审厥保承,乃命唐帝之后振而兴之【韩曰:《春秋》晋史蔡墨有言「陶唐氏旣衰,其后有刘累」,班固赞髙祖賛及之】又俾九臣之后【孙曰:九臣,九官也,谓禹作司空,弃为后稷,契为司徒,臯陶为士,垂为共工,益为虞,伯夷为秩宗,夔典乐,龙为纳言。○九一作元】翊而登之,所以绍复丕绩,不坠厥祀。故曲逆起为防士【张曰:周封舜后扵陈,陈之子孙以国为氏,至汉陈平佐髙祖,刲曲逆侯。○曲逆音去遇】辅成帝图,吐谋洞灵,奋竒如神,舜之胄也,汝隂【韩曰:汝隂,夏侯婴所封,婴之先出自姒姓,杞简公为楚所城,弟佗奔鲁,悼公以其夏禹之后给以采地,爵为侯,后因以为夏侯氏】脱帝宻网【韩曰:婴为沛县吏,与髙祖相爱,髙祖戏而伤婴,人有告髙祖,髙祖时为亭长,重坐伤人告,故不伤婴,婴证之,移狱覆婴,坐髙祖系嵗余,笞掠数百,终脱髙祖】摧虏暴气,扶乘天休,运行嘉谋,禹之苖也,酂侯【韩曰:鄼萧何所封,何之先出自子姓,宋戴公裔孙乐大心平南宫长万有功,封抡萧,后因以为氏。○酂音赞】保绥三秦,控引汉中【孙曰:项羽立沛公为汉王,都南郑,以何为丞相,何进韩信,东定三秦,何留收巴蜀】宏器廊度,以大帝业,禼之裔也,淮隂【韩曰:淮隂,韩信所封,信之先出自姬氏,左氏曰:邘、晋、应、韩,武之穆也,曲沃桓叔之子万食采于韩,因以为氏】整齐天兵,导扬灵威,覆赵夷魏,拔齐殄楚【孙曰:覆赵谓斩赵王成安君陈余,夷魏谓虏魏王豹,定河东,吞齐谓虏齐王广,殄楚谓防垓下平项羽】平阳【韩曰:平阳,曹防所封,防之先封曹,以国为姓○阳下或有夏字,非是】破三秦,虏魏王【孙曰:髙祖至汉中,以防为将军,还定三秦,与韩信攻魏,获魏王豹】绛侯【韩曰:后稷封扵邰,七世孙古公亶父居岐山之周原,后因为氏曰周,至扵勃事汉,封于绛】定楚地,固刘氏皆稷之裔也。克复尧绪,昭哉甚明,天意若曰:建大徳者必唐帝之胄,故汉氏兴焉;翼炎运者必唐臣之孙,故羣雄登焉。是以髙帝诞膺圣祚,以垂徳厚,探昊穹之奥防,载幽明之休祐,杀白帝于大泽,以承其灵【童曰:髙祖夜经泽中,有大蛇当径,帝斩之,后人至蛇所,有老妪哭曰:“吾子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赤帝子斩之】建赤旗于沛邑,以昭其神【张曰:髙祖为沛公,旗帜尚赤】假手于嬴,以混诸侯【韩曰:秦嬴姓,谓秦并六国而复归于汉】慿力于项,以离闗东【韩曰:谓项羽剽悍而闗东心离】奉缵帝之元命【纉作管切】而四代之后咸献其用,徳乘木之大统【孙曰:谓周木徳也】而秦楚之盛不保其位,旣建皇极,设都咸阳,抚征四方,训齐天下,乃乐沛宫,以追造邦之本,乃歌大风,以昭武成之徳【童曰:髙祖十二年过沛,歌曰:“大风起兮云飞,掦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乃尊旧邦【尊或作英】以壮王业之基,生为汤沐之邑,没为思乐之地,且曰:“万歳之下,魂逰于此【孙曰:髙祖谓沛父兄曰:“防子悲故乡,吾虽都闗中,万嵗之后,吾魂魄犹思沛,其以沛为朕汤沐邑】惟兹原庙,沛宫之旧也【韩曰:恵帝诏郡国立原庙,原重也,谓先已有庙】祭蚩尤于是庭,而赤精降【张曰:髙祖阮为沛公祠黄帝,祭蚩尤于沛庭】导灵命于是邦,而羣雄至;
译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二十。杂著。《沛国汉原庙铭》【并序】。【韩说:汉惠帝即位后,下诏命有关部门为汉高帝建立原庙,直到唐代仍然存在,记载在祭祀典籍中。】从前帝尧在位,光照四海,成为万邦之首;当时舜、禹、后稷、契【童曰:“禼”是高辛氏的儿子,音薛,与“契”相同】辅佐天命,作为股肱而把统绪传遍天下【张曰:《尚书》说“元首”,是说君主明智;说“股肱”,是说臣下贤良】。○一本作“天子”。圣人的德行还没有衰落,便在内部禅让【音擅】,元老大臣继承上天而接受命令;四个姓氏承受福泽,交替拥有中原【孙曰:舜姓妫,禹姓姒,后稷姓姬,契姓子,都是尧的元老大臣,他们的后代交替拥有天下】。五行之神环转运行,炎帝之德又重新兴起【孙曰:“五神”就是五德,到汉代属于火德】;周道衰微消灭,秦德暴虐,皇天考察谁有功劳,审慎地选择其所保佑和承继的对象,于是命令唐尧的后代振兴起来【韩曰:《春秋》晋国史官蔡墨说:“陶唐氏衰落以后,其后代有刘累。”班固《高祖赞》也引用了这件事】;又使九位大臣的后代【孙曰:九臣就是九官,指禹任司空,弃任后稷,契任司徒,皋陶任士,垂任共工,益任虞,伯夷任秩宗,夔掌管音乐,龙任纳言】辅佐并登上帝位,以便继续和恢复伟大的功业,不使祭祀断绝。○“九”一本作“元”。所以曲逆侯陈平兴起成为汉朝的谋士【张曰:周代把舜的后代封在陈国,陈国子孙以国名为姓;到汉代,陈平辅佐汉高祖,被封为曲逆侯【“曲逆”音去遇】】;辅佐成就汉高祖的帝业,吐露谋略而洞察神机,奋发奇策如同神助,是舜的后代。汝阴侯夏侯婴【韩曰:汝阴是夏侯婴的封地。夏侯婴的先祖出自姒姓,杞简公被楚国筑城围困,其弟佗逃奔鲁国,鲁悼公因为他是夏禹后代,给他采地,封为侯,后来因而形成夏侯氏】使高祖逃脱秦帝的秘密罗网【韩曰:夏侯婴是沛县的官吏,与高祖亲善。高祖嬉戏时伤了夏侯婴,有人告发高祖;高祖当时任亭长,因伤人罪重,便不承认伤害夏侯婴。夏侯婴为他作证,移送案件重新审理,夏侯婴因此被高祖牵连,关押一年多,受鞭笞数百下,最终使高祖脱罪】,摧毁敌军的凶暴气焰,扶助高祖乘承上天的福佑,施行美好的谋略,是禹的后代。酂侯萧何【韩曰:酂是萧何的封地。萧何的先祖出自子姓,是宋戴公的后裔。乐大心平定南宫长万有功,被封在萧,后来因此以萧为氏。○“酂”音赞】安定抚绥三秦,控制引导汉中【孙曰:项羽封沛公为汉王,定都南郑,以萧何为丞相;萧何推荐韩信,向东平定三秦,自己留守收取巴蜀】,器量宏大,胸襟开阔,以此扩大汉高祖的帝业,是契的后代。淮阴侯韩信整顿天兵,宣扬神威,攻克赵国,消灭魏国,攻下齐国,灭亡楚国【孙曰:覆赵是斩杀赵王和成安君陈余;夷魏是俘获魏王豹、平定河东;拔齐是俘获齐王田广;殄楚是垓下消灭项羽】。平阳侯曹参【韩曰:平阳是曹参的封地。曹参的先祖受封于曹,以国为姓。○“阳”字下有的本子有“夏”字,不对】攻破三秦,俘获魏王【孙曰:高祖到汉中后,以曹参为将军,返回平定三秦;又与韩信攻打魏国,俘获魏王豹】。绛侯周勃【韩曰:后稷被封于邰,七世孙古公亶父居住在岐山周原,后来形成周氏;到周勃侍奉汉高祖,被封于绛】平定楚地,巩固刘氏,他们都是后稷的后代。恢复尧的统绪,显明而且极其昭著。上天的意思仿佛在说:建立大德的,必定是唐尧的后代,所以汉氏兴起;辅翼炎帝之运的,必定是唐尧大臣的孙辈,所以群雄登上历史舞台。因此汉高帝诞生而承受圣人的帝位,留下深厚的德泽,探究昊天深奥的意旨,承载幽明两界的福佑;在大泽中杀死白帝之子,以承受它的灵气【童曰:高祖夜行经过大泽,有一条大蛇横在路上,高祖斩杀它。后来有人到斩蛇处,有老妇人哭说:“我的儿子是白帝之子,变化成蛇挡在路上,今天被赤帝之子斩杀了”】;在沛邑建立赤色旗帜,以彰显它的神异【张曰:高祖任沛公时,旗帜崇尚赤色】;借助嬴姓秦国之手,使诸侯混一归于汉【韩曰:秦为嬴姓,指秦国兼并六国而最终又归于汉】;凭借项羽的力量,使关东离散【韩曰:指项羽剽悍,导致关东人心离散】;奉行继承帝王的大命【“缵”音管切】,四代之后的势力都贡献了自己的作用;德行承接木德的大统【孙曰:指周朝属于木德】,而秦、楚的强盛都不能保住自己的地位。已经建立皇帝的正道,定都咸阳,安抚征服四方,教化整齐天下;于是到沛宫奏乐,追念建立国家的根本;于是歌唱《大风》,彰显武功成就的德行【童曰:高祖十二年经过沛地,歌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于是尊崇旧国【“尊”一本作“英”】,来壮大王业的根基;活着时作为汤沐邑,死后作为魂魄思念游乐的地方,并且说:“万年以后,我的魂魄还会在这里游历【孙曰:高祖对沛地父老说:“我悲伤故乡。虽然我定都关中,万年以后,我的魂魄还会思念沛地;应当把沛地作为我的汤沐邑”】。这座原庙,是沛宫的旧址【韩曰:惠帝下诏各郡国建立原庙,“原”是重的意思,指原先已经有庙】;在这里祭祀蚩尤,赤帝的精气便降临;在这个地方引导神灵的命运,群雄便来到;
登布衣于万乘,而子孙得以纉其绪。化环堵为四海,而黎元得以安其业。基岱宗之髙源,洪河之长蓄灵拥休,此焉发迹。葢以道备于是,而后行之天下;制成于是,而后广之宇内。天下备其道,而神复乎本;宇内成其制,而心懐扵旧。宜其正名以表功用,成其始,俾生灵尽其敬焉。陈本以宅神,用成其终,俾生灵尽其慕焉。故髙帝定位,建兹閟宫【孙曰:诗閟宫有侐,建兹闷宫,即上云沛宫也。閟音秘】恵帝嗣服,爰立清庙【见上注】绵越千祀,至今血食,此所以成终而成始也。且夫以断蛇之威,安知不运其宻用,佐歳宫以流泽欤?以约法之仁【张曰:髙祖入闗,与父老约法三章耳】安知不流其神睠【与眷同】相旧邦之遗黎欤?以绍唐之余庆,统天之遗烈,安知不奋其神化,大祐扵下土欤?然则展庆乞灵,乌可已也?铭于旧邑,以迪天命。其辞曰:荡荡明徳,时惟放勲,揖让而退,祚扵后昆。羣蛇辅龙【孙曰:晋世家文公即位赏从亡者未至,介子推子推入绵上山中至死不见。子推从者怜之,悬书宫门曰:龙欲上天,五蛇为辅。龙已乘云,四蛇各入其宇,一蛇襡怒,终不见其处所】以翊天门【翊一作羾,音工】登翼炎运。唐臣之孙,秦网旣离,鹿骇东夏,长蛇封豕【韩曰:左氏封豕长蛇以荐食上国,封豕大猪也】蹈跃中野。天复尧绪,钟祐于刘。赫矣汉祖,播兹皇猷,扬旗沛庭,约从诸侯【从将客切】豪暴震疉威声布流。总制虎臣,委成良畴,勦殄霸楚【勦子小切】遂荒神州【孙曰:诗遂荒大东】区宇懐濡,黔黎辑柔,表正万国,炎灵用休。定宅咸阳,以都上防,留观本邦,在镐如周【孙曰:诗王在在镐,文王都丰,武王都镐】穆穆恵皇,宗禋克承,崇崇沛宫,清庙是慿。原念大业,肇经兹地,乃専元命,亦举严祀。建旗衅鼓【衅许仅切,旗一作斾】遂据天位。魂逰故都,永介丕祉。焕列唐典【见题注】严恭罔坠,勤此休铭,以昭本始。剑门铭【并序】惟蜀都重险多货,混同戎蛮,人尨俗剽【孙曰尨杂也】嗜为冦乱。皇帝元年八月,帅丧众暴【韩曰永贞元年八月剑南西川节度使幸臯卒】羣疑不制,妖孽煽行【防鱼列反,亦作▯】怙恃富强,滔天阻兵【孙曰书象恭泊天,左氏阻兵安忍。臯旣卒,度支副使刘辟自为留后,讽诸将儌旄节。时帝即位,欲静镇四方,即拜检校工部尚书西川节度使。辟意帝可动,益□蹇吐不臣语,求统三川】攻防他部,北包剑门【孙曰辟欲以所善卢文若节度东川,即以兵取梓州】慿负丘陵以张骜,猛坚利锋镝以拒大顺,谓雷霆之诛莫已加也。惟梁守臣【童曰蜀为古梁州之地】礼部尚书严公,以国害为私雠,以天讨为已任【韩曰宰相杜黄裳荐神防军使髙崇文勇畧可用,元和元年正月,以崇文为行营节度使,将步骑五千为前锋,卒京西兵马使李元奕,东川节度使李康,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同讨辟】推仁仗信,不待司死【童曰孟子有司死之士】而人致其命;立义抗愤,不待喋血【孙曰汉文纪今已诛诸吕新喋血京师○喋大颊切,字当作蹀,蹀谓履践之】而士一其心。悉师出次,祗俟明诏。凡诸侯之师,必出于是。储峙飨赉【储音厨,峙直里切】取其丰穰,乃遣前军严秦奉扬王诛,诞告南土。十一月【孙曰当作二月】右师逾利州蹈冦地,乘山斩虏以遏奔冲;左师出于剑门,大攘顽嚚,谕引劫胁,蚁溃防骇,险无以固【以下一有为字】收夺利地以须王师【孙曰砺命严秦自汉原至神泉凡数十合下劒门覆荡口枚劒州破契丹命禆将可提弥珠斩虏之时将文昭徳】刲刳肾肠,振拔根柢,俾无以肆毒,用集我勲力▯一振【▯音坟】元戎启行【孙曰诗元戎十乘以先启行】取其渠魁以为大戮【孙曰九月崇文克成都擒辟送长安】由公忠勇愤悱【上房吻切下音斐】授任坚明谋猷▯长用能启辟险阨夷为大涂襄沮害气对乎天意帝用休嘉议功居首増秩师长【韩曰传云钊辟反以储备有素检校尚书左仆射】进为大藩宅是南服【韩曰十月以砺为东川节度】将校羣吏愿刋山石昭著公之功垂綂无穷铭曰井络坤垠【韩曰:蜀在星分野为井络,在卦为坤。维孙曰:河图括地象曰:岷山之地上为井络】时惟外区【孙曰:张载劒阁铭云:矧兹陜隘,土之外区,外区谓在区域之外】界山为门,环扵蜀都,丛险积货,混并羌髳【韩曰:书牧誓及庸蜀羌髳防卢彭濮人八国皆戎狄属,文王者国名,羌在西蜀,髳微在巴蜀○羌驱羊切,髳音矛】狂猾窥隙,狺狺啸呼【旧注:狺狺,大吠声,楚词:猛犬狺狺
译使平民登上万乘之位,使子孙得以继承他的事业;把狭小的居处化为四海,使百姓得以安定自己的产业。以泰山的高源、黄河的长流积聚灵气、拥集福泽,这里就是事业发迹的地方。大概因为道理在这里完备,然后才能推行于天下;制度在这里形成,然后才能推广到四海。天下完备了它的道理,神灵便又回到根本;四海形成了它的制度,内心便怀念旧地。应该端正庙号来表彰功业,完成它的开始,使百姓都尽到敬意;陈述根本来安置神灵,完成它的结局,使百姓都尽到仰慕。因此高帝确立帝位,建立这座深宫【孙曰:《诗经》有“閟宫有侐”,“建兹閟宫”就是上文所说的沛宫;“閟”音秘】;惠帝继承帝业,于是建立清庙【见上注】。绵延超过千年,直到今天仍享受血食,这就是使终结和开始都得以完成。况且凭借斩蛇的威势,怎么知道高帝不会运用隐秘的神力,辅助岁时运行而流布恩泽呢?凭借约法三章的仁德【张曰:高祖进入关中,与父老约定三条法律】,怎么知道高帝不会流布神灵的眷顾【与“眷”同】,帮助旧国的遗民呢?凭借继承唐尧遗留的福庆、承续上天遗留的功烈,怎么知道高帝不会奋发神妙的教化,大大保佑下界呢?既然如此,展布福庆、祈求神灵,怎么可以停止呢?” 在旧邑刻写铭文,以引导天命。铭文说:浩荡的光明德行,正是放勋帝尧;以揖让退位,把福祚留给后代。群蛇辅佐神龙【孙曰:晋国世家说,晋文公即位后,赏赐跟随他逃亡的人还没有完成,介之推躲入绵上山中直到死也没有出来。介之推的随从怜悯他,在宫门悬书说:“龙要升天,五条蛇作为辅佐。龙已经乘云升天,四条蛇各自进入自己的居处,一条蛇独自发怒,始终不见它的所在”】,以辅翼上天之门【“翊”一本作“羾”,音工】,登上辅翼炎帝之运。唐尧大臣的孙辈,秦朝的罗网已经破裂,群雄如鹿惊奔于东方夏地;长蛇和大猪【韩曰:《左传》有“封豕长蛇,以荐食上国”;封豕是大猪】在原野中跳跃。上天恢复尧的统绪,把福佑集中给刘氏。显赫的汉高祖,传播这皇帝的谋略;在沛地庭院扬起旗帜,与诸侯约定服从【“从”音将客切】;豪强暴徒震动惊惧,威势声名广泛流传。总领统率虎狼般的将士,把成功托付给贤良的谋臣;消灭强霸的楚国【“勦”音子小切】,于是开拓神州【孙曰:《诗经》有“遂荒大东”】。四海受到恩泽,百姓和睦柔顺;表率端正万国,炎帝的神灵因而得到安宁。定都咸阳,在上天之下建立都城;仍然留心观察本国,像周朝定都镐京一样【孙曰:《诗经》有“王在在镐”;文王都于丰,武王都于镐】。恭敬的惠帝,能够承继宗庙祭祀;崇高的沛宫,清庙依凭于此。追念大业,开始在这片土地经营;于是专一地承受天命,也举行庄严的祭祀。树立旗帜,染血于鼓【“衅”音许仅切,“旗”一本作“斾”】,于是占有天子之位。魂魄游于故都,永远获得盛大的福祉。灿然排列于唐代典章【见题注】,严肃恭敬而不使它坠失;勤勉地完成这篇吉祥的铭文,以彰明国家的根本和开始。《剑门铭》【并序】。蜀都地势险要而物产丰富,夷戎蛮族混杂相处;人口庞杂,风俗剽悍【孙曰:“尨”是杂】,喜欢作盗作乱。皇帝即位元年八月,主帅去世,军队暴乱【韩曰:永贞元年八月,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去世】;群情疑惧而无人控制,妖孽煽动而流行【“煽”音鱼列反,也作“▯”】。依仗富足强盛,气势滔天,凭借武力阻抗【孙曰:《尚书》有“象恭滔天”,《左传》有“阻兵安忍”】。韦皋死后,度支副使刘辟自行担任留后,暗中唆使诸将请求旌节。当时皇帝刚即位,想使四方安定,便任命刘辟为检校工部尚书、西川节度使。刘辟以为皇帝可以被撼动,越发狂妄,说出不臣的话,要求统辖三川;进攻其他州部,向北包围剑门【孙曰:刘辟想让亲信卢文若任东川节度使,便以军队攻取梓州】;凭借丘陵险阻来扩张骄横,使用猛烈坚利的兵器来抵抗大顺之师,以为雷霆般的诛罚不会降临到自己身上。梁州的守臣【童曰:蜀地是古代梁州的地域】礼部尚书严公,却把国家的祸害当作个人的仇敌,把上天的讨伐当作自己的责任【韩曰:宰相杜黄裳推荐神策军使高崇文,说他勇敢有谋略可以任用;元和元年正月,任命高崇文为行营节度使,率步骑五千作前锋;京西兵马使李元奕、东川节度使李康、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一同讨伐刘辟】,推行仁义,依仗信义,不等到将士抱定死志【童曰:《孟子》有“有司死之士”】,就使人献出生命;树立正义,激发愤慨,不等到遍地流血【孙曰:《汉文纪》:“今已诛诸吕,新喋血京师”】;就使将士同心一意。【“喋”音大颊切,字应作“蹀”,“蹀”是践踏的意思。】各路军队都出发驻扎,只恭敬地等待明确诏令。凡是诸侯的军队,都必须从这里出发。储备粮饷,设宴赏赐【“储”音厨,“峙”音直里切】,取其丰足充裕;于是派前军严秦宣扬王命的诛讨,公开告知南方各地。十一月【孙曰:应作二月】,右军越过利州,进入敌境,依山进攻、斩杀敌人,以阻挡逃奔冲击;左军从剑门出发,大举扫荡顽固愚昧之徒,劝谕并招引被劫持胁迫的人,敌军像蚂蚁溃散、鸟兽惊逃,险要也无法固守【以下一本有“为”字】。收取夺下的要地,等待王师【孙曰:严砺命严秦从汉原到神泉,多次交战;攻下剑门,摧毁敌军据点;攻克剑州;命副将可提、弥珠斩杀敌人。当时将领是文昭德】;剖裂敌人的肾肠,拔除祸乱的根基,使他们无法肆意施毒,从而汇集我们的功勋力量;大军一举振作【“▯”音坟】,元帅开始进军【孙曰:《诗经》有“元戎十乘,以先启行”】,擒取首恶,用来施以极刑【孙曰:九月,高崇文攻克成都,擒获刘辟,押送长安】。由于严公忠勇而内心愤懑【“悱”音斐】,授任坚定,谋略宏大长远,所以能够打开险要阻塞,将它们夷为大道,消除阻碍和祸害,使之符合天意;皇帝因此感到美善,论功时排在首位,增加官阶,成为军队长官【韩曰:《左传》说刘辟反叛,是因为储备一向充足;严公被授检校尚书左仆射】;晋升为大藩镇,镇守南方地区【韩曰:十月,任严砺为东川节度使】。将校和群吏希望刻石,彰明严公的功绩,垂传统绪而无穷。铭曰:井络和坤地的边际【韩曰:蜀地在星宿分野中属于井宿之络,在八卦中属于坤;维孙曰:《河图括地象》说,岷山之地在天上对应井络】,当时是外部区域【孙曰:张载《剑阁铭》说:“何况这里狭窄,是土地之外的区域”;“外区”指在区域之外】。群山作为门户,环绕蜀都;险要丛集,物产积聚;羌人和髳人混杂相处【韩曰:《尚书·牧誓》说庸、蜀、羌、髳、微、卢、彭、濮八国都属于戎狄;髳是国名,羌在西蜀,髳、微在巴蜀】;○“羌”音驱羊切,“髳”音矛。狂妄狡猾之徒窥伺空隙,发出连续不断的犬吠和呼啸【旧注:“狺狺”是大声吠叫,《楚辞》有“猛犬狺狺”】。
○狺鱼斤切,防同】慿据势胜,厚其凶徒,皇帝之仁,宥而不诛,暴非徳驯,害及巴渝【张曰:巴渝在唐属剑南道】乃出王旅,乃咨列岳,牧臣司梁【补注:即谓严砺】当其要束,器备攸积,糗粮是蓄【补注:书峙乃糗粮,糗干饭】人无増赋,师以饶足,喋血誓士,▯机在握,命分貔貅【上音皮,下音休】陈为掎角【韩曰:左氏譬如捕鹿,晋人掎之,诸戎角之,説文犄偏引也,居□切】右逾岷山,左直劒门,攻出九地【孙曰:孙子云:善守者藏扵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乎九天之上】上披重云,攀天蹈空,夷视阻艰,破裂层垒,殄殱羣顽,内获固圉【补注:左氏亦聊以固吾圉也】外临平原,天兵徐驱,卒乘啴啴【童曰:诗王旅啴啴,韩曰:啴啴众也,诗啴啴骆马,他丹切】大憝囚戮【孙曰:大憝谓辟也,书元恶大憝,憝徒对切】戎夏咸欢,帝图厥功,惟梁是先,开国进位,南服于藩邦之清夷,人以完安,铭功鉴乱,永代是观涂山铭【并序】惟夏后氏建大功,定大位,立大政,勤劳万邦,和宁四极,威懐之道,仪刑后王【孙曰:诗仪刑文王,刑法也】当乎洪流方割【张曰:书汤汤洪水方割】灾被下土,自壶口而导百川【孙曰:书冀州旣载,壶口治梁及岐,此是治水自壶口始也】大功建焉。虞帝耄期,顺承天厯【童曰:书舜宅帝位三十有三载,耄期倦于勤,又曰天之厯数在汝躬,汝终陟元后】自南河而受四海【孙曰:孟子云舜避尧之子扵南河之南,讼狱讴歌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然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今以为禹误】大位定焉。万国旣同,宣省风教,自涂山而防诸侯【韩曰:哀七年左氏禹防诸侯扵涂山,执玉帛者万国,注涂山在夀春东北,书云娶扵涂山,孔安国云涂山国名,皇甫谧云今九江当涂有禹庙,则涂山在江南】大政立焉。功莫崇乎御大灾【孙曰:礼记能御大灾则祀之,言禹有治水之功】乃赐▯圭以承帝命【童曰:书禹锡▯圭告厥成功】位莫尊乎执大象【孙曰:老子执大象天下往】乃辑五瑞以建皇极【孙曰:五瑞即五玊也○辑音集】政莫先乎齐大统,乃朝玉帛以混经制。是所以承唐虞之后,垂子孙之丕业,立商周之前,树帝王之洪范者也。呜呼,天地之道尚徳而右功【孙曰:右亦尊也】帝王之世崇徳而赏功,故尧舜至徳而位不及嗣,汤武大功而祚延于世。有夏徳配于二圣而唐虞让功焉,功冠于三代而商周让徳焉。宜乎立极垂统,贻于后裔,当位作圣,着为世凖。则涂山者,功之所由定,徳之所由济,政之所由立。有天下者宜取扵此。追惟大号既发,华葢旣狩,方岳列位,奔走来同,山川守神,莫敢遑宁【孙曰:吴代越堕防稽获骨马节専车,吴子使来聘问之,仲尼仲尼曰禹致羣神扵防稽之山,防风氏后至,禹杀而戮之,其骨节専车此为大矣。客曰:敢问谁守为神?仲尼曰:山川之守足以纪纲天下者,其守为神。社稷之守为公侯】羽旄四合【孙曰:定四年左氏,晋人假羽旄于郑,郑人与之。周礼全羽为旞,析羽为旌。旄一作毛】衣裳咸防【孙曰:荘二十七年谷梁传,衣裳之防十有一,未尝有防血之盟】防恭就列,俯偻聴命,然后示之以礼乐,和气周洽,申之以徳刑,天威震耀,制立谟训,宜在长乆。厥后啓征有扈,而夏徳始衰。羿距太康,而帝业不守【韩曰:啓,禹之子。太康,啓之子。书甘誓,启与有扈战于甘之野,作甘誓。五子之歌注:太康盘扵逰田,不恤民事,为羿所逐,不得反国】皇祖之训不由【童曰:书皇祖有训,皇祖谓禹】人亡政坠,卒就陵替。向使继代守文之君,又能绍其功徳,脩其政统,卑宫室,恶衣服,拜昌言,平均赋入,制定朝防,则诸侯常至,而天命不去矣。兹山之防,安得独光于后欤?是以周穆遐追遗法,复防于是山【韩曰:昭四年左氏,椒举言于楚子曰:康有酆宫之朝,穆有涂山之防也】声垂天下,亦绍前轨,用此道也。故余为之铭,庶后代朝诸侯、制天下者,仰则于此。其辞曰:惟禹体道,功厚徳茂,防诸侯卫【孙曰:侯卫,五等之诸侯】统壹宪度,省方宣教,化制殊类,咸防坛位,承奉仪矩,礼具乐备,徳容既孚,乃举明刑以弼圣谟,则戮防风【一本明刑作明则,则戮作刑戮】遗骨専车【见上注】克明克威,畴敢以渝?宣昭黎宪【一作献】耆定混区【孙曰:耆音防】传祚后▯,丕承帝图。涂山岩岩,界彼东国,唯禹之徳,配天无极。即山刋碑,贻后训则。寿州安丰县孝门铭【并序】【集注:唐孝友传曰,寿州永丰李兴亦有志行。柳宗元为作《孝门铭》,云云全载于传】
译【“狺”音鱼斤切,“防”同〔原文缺字〕】凭借地势取胜,厚待他的凶徒。皇帝仁慈,宽赦而不诛杀;但暴虐而不受驯服,祸害已经波及巴渝【张说:巴渝在唐代隶属剑南道】。于是出动王者的军队,咨询群岳,牧守之臣司马梁【补注:即严砺】掌握关键要地,积聚军械,储备干粮【补注:《尚书》说“储备干粮”,糗是干饭】。百姓不用增加赋税,军队便粮饷充足;让将士歃血发誓,玄妙的谋略掌握在手中,命令分遣勇猛的军队【上音皮,下音休】,布置成掎角之势【韩说:《左传》说“好像捕鹿,晋人牵制它,各部族从两角进攻”;《说文》说“犄”是偏引,音居□切】。右路越过岷山,左路直抵剑门;进攻如从九地发动【孙说:《孙子》说:“善于防守的人,藏在九地之下;善于进攻的人,行动在九天之上”】。向上冲破重重云层,攀登天空、踏行虚空,把险阻看得如同平地,攻破层层壁垒,消灭群凶;对内取得坚固的边防【补注:《左传》也说“姑且用来巩固我国边防”】,对外抵达平原。天兵缓缓推进,步兵和骑兵众多强盛【童说:《诗经》说“王旅啴啴”;韩说,“啴啴”是众多的样子,《诗经》“啴啴骆马”,音他丹切】。大恶人被囚禁诛戮【孙说:“大憝”指辟,《尚书》说“元恶大憝”,“憝”音徒对切】,戎人和华夏都欢喜。皇帝评定他的功劳,以梁为首,封立国号并晋升官位;南方藩邦清平,人们得以保全安宁。铭记功劳,鉴戒祸乱,永远供后世观览。《涂山铭》【并序】夏后氏建立了伟大的功业,安定了尊贵的地位,确立了重大的政事,辛勤劳作于万国,使四方和谐安宁;以威严和怀柔治理天下,成为后世君王的法则【孙说:《诗经》说“仪刑文王”,“刑”是法则】。当洪水正泛滥成灾【张说:《尚书》说“汤汤洪水方割”】,灾害遍及大地时,他从壶口开始疏导百川【孙说:《尚书》说冀州已经治理,壶口治理梁山和岐山;这里是说治水从壶口开始】,伟大的功业由此建立。虞帝年老,顺承上天的历数【童说:《尚书》说舜居帝位三十三年,年老疲于勤政;又说上天的历数在你身上,你最终登上帝位】,从南河接受天下【孙说:《孟子》说舜在南河之南避让尧的儿子,讼狱和讴歌的人不归向尧的儿子而归向舜,后来舜才到中国登上天子之位;现在却把这件事误认为禹】,尊贵的地位由此确定。万国已经统一,宣扬并省察风俗教化;从涂山会合诸侯【韩说:《左传·哀公七年》说禹在涂山会合诸侯,执玉帛来朝的有万国。注说涂山在寿春东北;《尚书》说娶妻于涂山,孔安国说涂山是国名,皇甫谧说现在九江当涂有禹庙,那么涂山在江南】,重大的政事由此确立。功业没有比治理大灾更崇高的,于是赐给玄圭,以承受帝王的命令【童说:《尚书》说禹得到玄圭,报告治水成功】;地位没有比掌握天下大道更尊贵的【孙说:《老子》说“执大象,天下往”】,于是聚集五种瑞玉,以建立皇极【孙说:五瑞就是五种玉】。【“辑”音集】政事没有比统一大法更优先的,于是召集执玉帛的诸侯朝见,使经常不变的制度得到统一。这就是承接唐、虞之后的基业,流传子孙的伟大事业;在商、周以前建立基础,树立帝王伟大的法则。唉!天地的规律崇尚德行而尊重功劳【孙说:“右”也是尊重】,帝王的时代尊崇德行而奖赏功劳,所以尧、舜具有至高的德行,却没有把帝位传给后嗣;汤、武建立了伟大功业,福祚延续到后世。夏禹的德行可以与尧、舜相配,而唐、虞却把功劳让给他;他的功劳超过三代,而商、周又把德行让给他。他理应建立最高准则、传下帝统,流传给后代;居于帝位而成为圣人,著为世世代代的准则。那么,涂山就是功业由此确定、德行由此成就、政事由此建立的地方。有天下的人应当从这里取法。追想当年,大号既已发布,华盖车已经巡行,四岳列于职位,奔走来会;山川的守护神,没有谁敢安闲宁息【孙说:吴国灭越时,在会稽得到骨节很大的马,吴子派人来问。仲尼说禹曾在会稽山召集群神,防风氏迟到,禹杀了他并陈尸示众,他的骨节大到可以装满一辆车。客人问谁守护山川成为神,仲尼说,足以纲纪天下的山川守护者,其守护者便是神;社稷的守护者就是公侯】。羽旗旌旄从四面会合【孙说:《左传·定公四年》说晋人向郑国借羽旄,郑国给了他。《周礼》说,羽毛全部装饰的叫旞,羽毛分开装饰的叫旌;“旄”有一本作“毛”。衣裳服饰的诸侯都来会见【孙说:《谷梁传·庄公二十七年》说,衣裳之会有十一次,从未有过歃血结盟】。诸侯恭敬地就列,俯身听命;然后向他们显示礼乐,和气周遍融洽;又用德行和刑罚申明教诫,天威震动显耀,制定谋略训诫,理应长久实行。后来启征伐有扈,夏禹的德行才开始衰落;羿拒逐太康,帝王的事业也不能守住【韩说:启是禹的儿子,太康是启的儿子。《尚书·甘誓》说启与有扈在甘的郊野作战,作《甘誓》;《五子之歌》注说太康沉溺游猎,不顾百姓事务,被羿驱逐,不能返回国都】。祖先的训诫没有被遵循【童说:《尚书》说“皇祖有训”,“皇祖”指禹】,人民离散,政事败坏,终于走向衰败。假如继承帝位、守持文德的君主,又能继承他的功德,修明他的政统,降低宫室规模,穿粗劣衣服,礼敬正确的言论,平均赋税收入,制定朝会制度,那么诸侯就会常来朝见,天命也不会离去。这样看来,这座山的会盟,怎么能只在后世独自显耀呢?因此周穆王远远追寻遗留下来的法度,又在这座山举行会盟【韩说:《左传·昭公四年》说椒举对楚王说:“康王有酆宫之朝,穆王有涂山之会”】,声名流传天下,也是继承前代轨迹;采用的就是这个道理。所以我为它作铭,希望后代朝会诸侯、治理天下的人,都能仰望这里作为准则。铭文说:禹体察大道,功业深厚,德行茂盛;在涂山会合诸侯和五等诸侯【孙说:“侯卫”指五等诸侯】,统一法令制度,巡行四方宣扬教化,使不同类别的人民都受到教化;都来会聚坛位,承奉礼仪法度;礼仪完备,音乐齐全,德行仪容已经使人信服,于是施行明确的刑罚来辅助圣明的谋略,便诛戮了防风氏【一本“明刑”作“明则”,“则戮”作“刑戮”】。防风氏的遗骨大到装满一辆车【见上注】。既能明察,又能威严,谁敢改变?宣扬昭明百姓的法度【一本作“献”】,长久安定统一天下【孙说:“耆”音防】,把帝王的福祚传给后代,盛大地承继帝王的宏图。涂山高峻巍峨,成为东方国土的界限;只有禹的德行,与上天相配而无穷无极。在山上刻立石碑,把训诫留给后世。《寿州安丰县孝门铭》【并序】【集注:《唐孝友传》说,寿州永丰的李兴也有志向和品行。柳宗元为他作《孝门铭》,下文全载于传中。】
寿州刺史臣承思言:九月丁亥,安丰县令臣某上所部编户甿【与氓同】李兴父被恶疾,歳月就亟【就一作疾】兴自刃股肉,假托馈献其父,老病已不能啖啜【上音淡,下妹恱切,正作歠】宿而死,兴号呼抚臆,口鼻垂血,捧土就坟,沾渍涕洟【渍疾智切,洟音夷】坟左作小庐,蒙以苫茨【孙曰:苫茨,谓以草覆屋】伏匿其中,扶服顿踊【孙曰:扶服,即匍匐字;顿踊,谓□踊也】昼夜哭诉,孝诚幽达,神为见异。庐上产紫芝、白芝二本,各长一寸。庐中醴泉涌出,竒形异状,应验图记。此皆陛下孝理神化,隂中其心,而克致斯事。谨案兴氓庶贱陋,循习浅下,性非文字所导,生与耨耒为业【一作伍】而能钟彼醇孝【醇音淳】超出古列。天意神道,犹锡瑞物,以表殊异。伏惟陛下有唐尧如天如神之徳【童曰:史记称尧其仁如天,其智如神】宜加旌褒,合于上下,请表其里闾,刻石明白,宣延风美观,示后祀,永永无极。臣昧死上请。制曰:可。其铭云【一本无上三字】懿厥孝思【童曰:诗永言孝思】惟兹淑灵,禀承粹和,笃守天经【童曰:天经孝也】泣侍羸疾,黙祷隠防,引刃自向,残肌败形,羞膳奉进,忧劳孝诚。惟时髙髙【张曰:诗髙髙在上】曾不是聴,创巨痛仍,号于穹昊。捧土濡涕,顿首成坟,陷膺腐眦,寒暑在庐,草木悴死,鸟兽踟蹰【上音驰,下音厨】殊类异族,亦相其哀。肇有二位【孙曰:二位天地也】孝道爰兴,克脩厥猷,载籍是登。在位有虞,以孝蒸烝【韩曰:舜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仲尼述经,以教扵曾【孙曰:孔子孝经为曽参而作】惟昔鲁侯见命夷宫【孙曰:国语周宣王欲得国子之能导训诸侯者,穆仲曰鲁侯孝,王曰然则能治其民矣,乃命鲁孝公扵夷宫。补注:史记鲁世家,周宣王代鲁杀其君伯御,立称于夷宫,是为孝公。注云:夷宫,宣王祖父夷王之庙,古者爵命必扵祖庙】亦有考叔寤庄称纯【韩曰:左氏郑庄公置姜氏于城颍,颍考叔闻之有献于公,公从之,遂为母子如初,君子曰颍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显显李氏,实与之伦,哀嗟道路,涕慕里隣。邦伯章奏,稽首慇懃,上动帝心,旁达明神。神锡秘祉,三秀灵泉【孙曰:三秀芝革也,楚词山▯章云采三秀于山间,灵泉即上所云醴泉涌出也】帝命荐加,亦表其门,统合上下,交赞天人。建此碑号,亿龄扬芬【孙曰:十万曰亿,亿龄言其无穷也】武冈铭【并序】元和七年四月,黔巫东鄙【黔音钤】蛮獠杂扰【旧注:蛮獠,西南夷名,獠音老,乂竹绞切,亦作防】盗弄库兵【集注:元和六年,辰溆蛮酋张伯靖嫉黔中观察使督敛苛刻,因聚众叛,杀长史,刼据辰绵诸州,连九洞以自固。九月,以蜀州刺史崔能为黔中观察使,贬前使窦羣为开州刺史】贼胁守帅,南钩牂牁,外诱西原【韩曰:汉定西南夷,置牂牁郡,西原,西南夷地名】置魁立帅【一作伍】杀牲盟誓,洞窟林麓,啸呼成羣。皇帝下铜兽符【孙曰:汉置郡守,置铜虎符、竹使符,发兵遣至郡合符,符合乃聴发兵也。符者,谓各分其半,右留京师,左以与之】发庸蜀、荆、汉、南越、东瓯之师【孙曰:庸即上庸县,庸蜀谓剑南东西节度,荆谓荆南节度,汉谓山南东道节度,南越谓广州节度,东瓯谓福建观察】四面讨问,畏罪慿阻,逃遁不即诛。时惟潭部戎帅【孙曰:湖南观察使治潭州也】御史中丞栁公绰练立将校,提卒五百,屯扵武冈【韩曰:武冈,邵州县名】不震不骞,如山如林。告天子威命明白信顺,乱人大恐,视公之师如百万,视公之令如风雷。怨号呻吟,喜有攸诉,投刃顿伏【孙曰:时黔中观察使雀能,荆南节度使严绶及公绰讨之,三歳不能定。绶上言曰:「臣今谨以便宜,先遣所部将李忠烈赍书喻防,俟其悛心。」伯靖亦上表请▯荆南乃降。乃独诏绶招伯靖,伯靖果以▯黔六州之地乞降。绶命志烈复往,伯靖遂以其家属舒秀和等诣江陵就戮。诏绶皆投麾下将以抚之,以伯靖为右威卫翊府中郎将,六州平】愿完父子,卒为忠信奉职,输赋进比华人,无敢不龚。母弟生壻继来于潭,咸致天庭。皇帝休嘉,式新厥命。凶渠同恶,革面向化,如醉之醒,如狂之宁。公为药石,俾复其性。诏书显异,进临江汉【孙曰:以公绰为鄂岳观察使。韩曰:考公绰传不书其平伯靖之功,岂史逸之耶】益兵三倍,为时硕臣,殿扵大邦,文儒申申有此武功,于是夷人始复闻公之去,相与髙蹈涕呼【孙曰:哀二十一年,左氏齐人歌曰:鲁人之臯,数年不觉,使我髙蹈。」注:髙蹈犹逺行】若寒去裘,昔公不夸首级,为已能力,専务教诲,俾邦斯平,我老洎幼,由公之仁,小不为虺蜮【童曰:虺,蝮虫也;蜮,短狐也,似鼈,三足。○虺,许伟切;
译寿州刺史臣承思说:九月丁亥,安丰县令臣某上报本辖区编户百姓李兴的父亲患了重病,病情日益危急【“就”一本作“疾”】。李兴亲自割下大腿上的肉,假托是馈赠的食物献给父亲;父亲年老多病,已经不能咀嚼吞咽【上音淡,下音妹恱切,正字作“歠”】。父亲一夜之间去世,李兴号哭捶胸,口鼻流血;捧土到坟前,泪涕沾湿衣襟【“渍”音疾智切,“洟”音夷】;在坟左建一间小庐,用草苫覆盖【孙说:“苫茨”是用草覆盖房屋】,伏卧藏在里面,匍匐顿足跳踊【孙说:“扶服”就是“匍匐”;“顿踊”是顿足跳踊,原注有缺字】,日夜哭诉。孝心诚意幽深而感通神明,神灵因此显现异兆。庐屋上长出紫芝、白芝各一株,每株长一寸;庐中涌出醴泉,形状奇异,都与图谶记载相应。这些全都是陛下以孝治理天下、以神妙教化暗中感应他的内心,因而能够造成这样的事情。谨按,李兴是平民百姓,出身低微鄙陋,所受习染浅薄低下,天性并非由文字教导;生来以耕作锄地为业【一本作“伍”】,却能集中体现深厚纯正的孝心【“醇”音淳】,超出古代同类人物。上天的意旨和神明的道理尚且赐下祥瑞之物,以表彰他的特殊。伏惟陛下具有唐尧那样如天如神的德行【童说:《史记》称尧仁德如天,智慧如神】,应当加以表彰褒奖,使上下都相称。请为他表彰乡里,刻石昭示,宣扬延续这种美德,给后世祭祀观看,永永无穷。臣冒死上奏请求。诏令说:可以。铭文说【一本没有“上”字】:他的孝心美好【童说:《诗经》说“永言孝思”】,这种善良的灵性,禀承精纯和厚的本性,坚定守持上天的常道【童说:“天经”就是孝】;哭泣侍奉病弱的父亲,默默祈祷于幽暗之中;拿刀刃对着自己的身体,割伤肌肤、损坏形体;羞惭于不能备办美食,只能忧劳以奉献孝诚。此时苍天高高在上【张说:《诗经》说“高高在上”】,竟然没有听见;创伤巨大,疼痛不断,于是向苍穹号哭。捧土而泪湿衣襟,叩头筑成坟墓;胸口陷损,眼眶腐烂;无论寒暑都住在庐中,草木也因憔悴而枯死,鸟兽徘徊不前【上音驰,下音厨】;不同类别、不同种族的生物,也都体察他的哀痛。天地最初有了二位【孙说:“二位”指天地】,孝道于是兴起;能够修治它的道路,便载入典籍。虞舜在帝位时,以孝使天下蒸蒸向善【韩说:舜能够以孝使父母和家族和谐,也不至于犯罪】;仲尼撰述经典,用来教导曾参【孙说:《孝经》是孔子为曾参而作】。从前鲁侯受命于夷宫【孙说:《国语》说周宣王想得到能够教导诸侯的国君,穆仲说鲁侯孝,宣王说既然这样,他就能治理百姓,于是在夷宫任命鲁孝公。补注:《史记·鲁世家》说周宣王讨伐鲁国,杀鲁君伯御,立称于夷宫,这就是孝公。注说夷宫是宣王祖父夷王的宗庙,古代授爵任命必须在祖庙进行】,又有颍考叔使庄公醒悟,称其为纯孝【韩说:《左传》说郑庄公把姜氏安置在城颍,颍考叔听说后献物给庄公,庄公听从了他,于是母子关系恢复如初,君子说颍考叔是纯孝,爱护他的母亲并施及庄公】。显赫的李氏,确实可以与他们同类;道路上的人都哀叹,乡里邻居也流泪仰慕。地方长官上奏章表,恭敬叩首,情意殷切;上感动了皇帝的心,下旁达于明神。神灵赐下秘藏的祥福,三株灵芝和醴泉【孙说:“三秀”指灵芝,《楚辞·山鬼》说“在山间采三秀”;灵泉就是上文所说涌出的醴泉】。皇帝下令再次加以褒奖,也表彰他的家门;上下统合,共同赞美天人。建立这座碑,题明名号,让美名传扬亿万年【孙说:十万称亿,“亿龄”说永无穷尽】。《武冈铭》【并序】元和七年四月,黔、巫东部边地的蛮獠混杂骚扰【“黔”音钤;旧注:蛮獠是西南夷的名称,“獠”音老,又音竹绞切,也作“防”】,盗取并玩弄军械【集注:元和六年,辰溆蛮族首领张伯靖嫉恨黔中观察使督征赋税苛刻,于是聚众叛乱,杀死长史,劫持并占据辰、绵等州,联合九洞以自固。九月,任蜀州刺史崔能为黔中观察使,贬前任使者窦群为开州刺史】,贼人胁迫守帅,向南勾结牂牁,向外诱引西原【韩说:汉代平定西南夷,设置牂牁郡;西原是西南夷的地名】;设置首领,建立统帅【一本作“伍”】,杀牲畜盟誓,在洞穴、山林中聚集,呼啸成群。皇帝下发铜兽符【孙说:汉代设置郡守,备有铜虎符和竹使符;发兵时派使者到郡中合验符节,符合才听许发兵。符就是各分一半,右半留在京师,左半交给将领】,调发庸蜀、荆、汉、南越、东瓯的军队【孙说:庸即上庸县;庸蜀指剑南东西节度使,荆指荆南节度使,汉指山南东道节度使,南越指广州节度使,东瓯指福建观察使】,从四面讨伐诘问。贼人畏惧罪责,凭借险阻逃遁,未能立即诛杀。当时潭部的戎帅【孙说:湖南观察使治所在潭州】、御史中丞柳公绰训练并整顿将校,率领五百名士卒驻扎武冈【韩说:武冈是邵州的县名】,军容不震不动,如山如林。他向天子申明威严的命令,清楚而诚信顺达;乱民大为恐惧,看公的军队如同百万之众,看公的命令如同风雷。怨恨哭号,呻吟叹息,庆幸终于有地方申诉;他们丢下兵刃,叩头伏地【孙说:当时黔中观察使崔能、荆南节度使严绶和公绰共同讨伐,三年仍不能平定。严绶上言说:“臣如今谨慎地权宜处理,先派属下将领李忠烈带信劝谕,等待他们悔改。”张伯靖也上表请求隶属荆南,于是投降。后来独自下诏命严绶招降张伯靖,张伯靖果然以黔中六州之地请求归附。严绶命李志烈再次前往,张伯靖便带家属舒秀和等到江陵受诛。诏令严绶把他们都交给部下将领安抚,以张伯靖为右威卫翊府中郎将,六州平定】,希望保全父子关系,终于成为忠信之人,奉行职事,输送赋税,进奉贡物,和中原人一样,不敢不恭敬。母亲、弟弟、女婿相继来到潭州,都到朝廷进献。皇帝嘉奖他们,依此更新命令。凶恶首领和同党改变面目归向教化,如同醉酒醒来,如同狂乱安定。公像药石一样,使他们恢复本性。诏书显扬他的功劳,晋升他治理临江、汉水地区【孙说:任命公绰为鄂岳观察使。韩说:考察《公绰传》并未记载他平定张伯靖的功劳,难道是史书遗漏了吗】,增加三倍兵力,使他成为当时的重臣,镇守大州;文儒彬彬,竟有这样的武功。于是夷人开始再次听闻公即将离去,彼此高声跺脚、流泪呼喊【孙说:《左传·哀公二十一年》说齐人歌唱:“鲁人的高声呼喊,几年都没有察觉,使我高高跺脚。”注说“高蹈”就是远行】,仿佛寒冷离开皮衣一样。过去公不夸耀斩获首级,因为认为自己已经尽力,只专心教诲,使这里得到平定;我们从老到幼,都承受公的仁德,小的不会成为毒虫【童说:虺是蝮蛇,蜮是短狐,像鳖,有三只脚。【“虺”音许伟切。】
蜮,音惑,又越偪切】大不为鲸鲵【孙曰:宣十二年,左氏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鲸鲵而封之以为大戮,鲸鲵以喻不义之人】恩重事特,不迩而逺,莫可追已,愿铭武冈,首以慰我思,以昭我邻【一作类】以示我子孙【一有弥字】亿万年,俾我奉国如今之诚,邻之我懐如公之勤。其辞曰:今黔山之防【童曰:防,髙也,音攅】巫水之蟠【韩曰:巫山五溪也,蟠曲也,音盘】鱼骇而离,兽犯而残,戸恐合窜,披攘仍乱,王师来诛【来一作末】斯死以缓,公明不疑,公信不欺,援师定命【援一作授】俾邦克正,皇仁天施,我反其性,我涂四阖,公示之盟,我愚抵死,公示之恩,既骨而完,既亡而存,奉公之训,贻我子孙,我始蝥贼【孙曰:诗去其螟螣及其蝥贼,释虫云:食根蝥,食节贼。○蝥音矛】由公而仁,我始冦雠,由公而亲,山畋泽▯【旧注:周礼有▯人,▯与鱼同,畋音田】输赋扵都,陶穴刋木【张曰:诗陶复陶穴,书随山刋木】室我姻族,烹牲是祀,公受介福,揲蓍以占【揲,舌牒切,又音舌,揲蓍一作折莼】公宜百禄,皇懋公功,陟于大邦【孙曰:谓迁鄂岳】逺哉去我,谁嗣其良?有穴之丹【孙曰:辰州有丹穴】有犀之顚,匪曰余固,公不可赂,祝邻之徳,恒遵公则,朂余之世,永谨邦制【一作以永邦制】南夷作诗刻示来裔。井铭【并序】始州之人【孙曰:谓柳州人】各以甖甈负江水【孙曰:甖甈,类大腹小口。尔雅云:康瓠谓之甈,瓠壶也。旧注:甈,破婴也。○婴音鸎,甈五计切】莫克井饮。崖岸峻厚,旱则水益逺,人陟降大艰。雨多,涂则滑而顚,恒惟咨嗟怨惑,讹言终不能就。元和十一年三月朔,命为井,城北隍上【孙曰:隍,城池】未晦,果寒食洌而多泉【补注:易井洌寒泉食,洌,清也】邑人以灌其上,坚垍【旧注:説文云:垍,坚土也。巨至切。○一本作坚壮】其利悠乆。其相者浮图谈康,军事牙将米景,凿者蒋晏。凡用罚布六千三百【孙曰:周礼▯人掌敛市之罚布,注:罚布者,犯市令者之泉钱,行之曰布,藏之曰泉】役庸三十六,大甎干七百,其深八寻有二尺【孙曰:八尺为寻】铭曰盈以其神,其来不穷,惠我后之人。噫!畴肯似扵政【孙曰:似续也】其来日新【一作:盈其神】舜禹之事【晏元献曰:此文与下《谤誉咸宜》等篇,恐是博士韦筹所作】魏公子丕由其父得汉禅【音擅】还自南郊,谓其人曰:「舜禹之事,吾知之矣【韩曰:魏黄初元年十一月,文帝升坛即祚,《魏氏春秋》曰:礼毕,顾谓羣臣曰:「舜禹之事,吾知之矣】由丕以来,皆笑之。栁先生曰:「丕之言若是可也。向者,丕若曰:「舜禹之道,吾知之矣。」丕罪也。其事则信,吾见笑者之不知言,未见丕之可笑者也。凡易姓授位,公与私,仁与强,其道不同,而前者忘,后者系。其事同,使以尧之圣,一日得舜而与之天下,能乎?吾见小争于朝,大争于野,其为乱,尧无以已之,何也?尧未忘于人,舜未系于人也。尧之得于舜也,以圣;舜之得于尧也,以圣。两圣独得于天下之上,奈愚人何?其立扵朝者,放齐犹曰:「朱啓明【犹一作独】而况在野者乎?尧知其道不可退,而自忘;舜知尧之忘已,而系舜于人也。进而自系,舜举十六族,去四凶族,使天下咸得其人【一作仁】命二十二人,兴五教,立礼刑,使天下咸得其理;合时月,正厯数,齐律度量权衡,使天下咸得其用。积十余年人曰:「明我者舜也,齐我者舜也,资我者舜也。」天下之在位者,皆舜之人也。而尧隤然【隤徒囘切】聋其聪,昏其明,愚其圣。人曰:「往之所谓尧者,果乌乎在哉?」或曰:「耄矣。」曰:「匿矣。」又十余年,其思而问者加少矣。至于尧死,天下曰:「乆矣,舜之君我也。」夫然后能揖让受终于文祖。舜之与禹也,亦然。禹旁行天下,功系于人者多,而自忘也。晚益之,自系犹是也。而啓贤闻于人,故不能。夫其始系于人也厚,则其忘之也迟;不然,反是。汉之失徳乆矣,其不系而忘也甚矣。宦、董、袁、陶之贼,生人盈矣【孙曰:谓董卓、袁绍、袁术、陶谦也】丕之父攘祸以立强,积三十余年,天下之主,曹氏而已,无汉之思也。
译【“蜮”音惑,又音越偪切】;大的不会成为鲸鲵【孙说:《左传·宣公十二年》说,古代明王讨伐不敬之人,取其鲸鲵并封存起来作为大耻辱;鲸鲵用来比喻不义之人】。恩德深重,事情特殊,不仅施及近处,也泽及远方,已经无法追报。愿意为武冈刻铭,首先用来慰藉我们的思念,昭示我们的邻里【一本作“类”】,给我们的子孙【一本有“弥”字】看,使我们亿万年都像今天这样奉事国家的忠诚,使邻里对我的怀念如同公的辛勤。铭文说:如今黔山高峻【童说:“防”是高,音攒】,巫水盘曲【韩说:巫山指五溪,“蟠”是盘曲,音盘】;鱼儿惊骇离散,野兽侵犯而遭残害;家家恐惧,闭户逃窜;披发奔逃,仍然混乱。王师前来诛讨【“来”一本作“末”】,这些人将死而稍得缓解。公明察而不疑,公诚信而不欺;援助军队,安定命令【“援”一本作“授”】,使邦国能够端正。皇帝的仁德如上天施予,我们恢复了本性;我的道路四面闭塞,公向我们显示盟约;我们愚昧到抵死抗拒,公向我们显示恩德。已经成为白骨的得到保全,已经灭亡的得以保存;奉行公的训诫,留给我们的子孙。我们开始曾是蝥贼【孙说:《诗经》说“除去螟螣和蝥贼”,《释虫》说,吃根的是蝥,吃节的是贼】。【“蝥”音矛】;由于公而成为仁人;我们开始曾是仇敌,由于公而成为亲人。我们在山中耕种,在泽中捕鱼【旧注:《周礼》有“渔人”,“渔”与“鱼”相通;“畋”音田】;把赋税输送到都城;烧制陶器,砍伐树木【张说:《诗经》说“陶复陶穴”,《尚书》说“随山刊木”】;使姻亲族人住进屋舍;宰杀牲畜祭祀。公接受大福,我们用蓍草占卜【“揲”音舌牒切,又音舌;“揲蓍”一本作“折莟”】,公应当享有百般福禄。皇帝盛大地嘉奖公的功劳,使公升任大州【孙说:指迁任鄂岳】。公远远离开我们,谁来继承您的善政?有丹砂洞穴的财富,有犀牛角的珍宝;并不是说我们固执,而是公无法用财物收买。我们颂祝邻里的德行,永远遵循公的法则;勉励我们的后代,永远谨慎遵守国家制度【一本作“以永邦制”】。南方夷人作诗刻石,给后来的子孙观看。《井铭》【并序】起初,州里的人【孙说:指柳州人】各自用大腹小口的陶罐背江水【孙说:“甖甈”是类似大腹小口的器皿;《尔雅》说康瓠叫作甈,是瓠壶。旧注说甈是破罂】。【“婴”音鸎,“甈”音五计切】没有谁能够从井中饮水。崖岸高峻厚重,干旱时水源更加遥远,人们上下取水十分艰难。雨水多时,道路泥泞湿滑,容易跌倒;人们总是叹息、怨恨、困惑,讹传也使这件事始终不能完成。元和十一年三月初一,命人开凿水井,在城北护城壕上【孙说:“隍”是城池的护城壕】。还未到月底,果然得到清冷而泉水丰富的井水【补注:《易经》说“井洌寒泉食”,“洌”是清】;县里的人用水灌溉井上土地,土质坚硬【旧注:《说文》说“垍”是坚土,音巨至切。【一本作“坚壮”】;这项便利长久不衰。主持此事的是浮图谈康,军事牙将米景,开凿者是蒋晏。总共使用罚布六千三百【孙说:《周礼》说主管市罚布的人掌收市场上的罚金,注说罚布是违反市场法令者缴纳的钱;流通时叫布,收藏时叫泉】,役使劳工三十六人,大砖七百块;井深八寻又二尺【孙说:八尺为一寻】。铭文说:盈满它的神妙,泉水来临而没有穷尽,用来惠及后代的人。唉!谁肯使政事相续【孙说:“似”是继承】,使它日益更新【一本作“盈其神”】?《舜禹之事》【晏元献说:这篇文章与下面的《谤誉咸宜》等篇,恐怕是博士韦筹所作。】魏公子曹丕因为他的父亲而接受汉朝禅让【“禅”音擅】,从南郊回来,对随从的人说:“舜、禹禅让的事情,我知道了【韩说:魏黄初元年十一月,文帝登坛即位,《魏氏春秋》说礼仪完毕后,他回头对群臣说:“舜禹之事,吾知之矣”】。”自曹丕以来,人们都嘲笑这句话。柳先生说:“曹丕这样说,如果理解为这个意思就是可以的。假如当时曹丕说:‘舜、禹的治国之道,我知道了。’那就是曹丕的罪过。禅让这件事本身确实如此;我只看见那些嘲笑者不懂得说话的意义,还没有看见曹丕有什么可笑的地方。凡是改朝换代、授予帝位,公义和私情、仁德和强力,所遵循的道路不同;前者会忘却,后者会系属于人心。假设事情相同,即使凭尧的圣明,有一天得到舜,把天下交给他,能做到吗?我看见朝廷上有小规模争斗,民间有大规模争斗;这样的混乱,尧没有办法止息,为什么?因为尧还没有被人们忘记,舜还没有系属于人们。尧从舜那里得到帝位,是因为圣明;舜从尧那里得到帝位,也是因为圣明。两个圣人只是在天下人之上彼此得到帝位,又能把愚昧的人怎么办?当时在朝廷中的放齐还说:‘朱启明【“犹”一本作“独”】,何况在民间的人呢?’尧知道自己的道不能退让,于是主动使人忘记自己;舜知道尧使人忘记自己,于是把舜系属于众人。舜继续前进而使自己系属于众人,举用十六个族,罢黜四个凶族,使天下都得到合适的人才【一本作“仁”】;任命二十二人,兴办五种教化,建立礼制和刑法,使天下都得到治理;统一时令月份,校正历数,整齐律、度、量、权、衡,使天下都得到使用的规范。十多年后,人民说:‘使我明白的人是舜,使我整齐的人是舜,资助我的人是舜。’天下在位的人,都是舜的人。于是尧颓然失去听觉,蒙蔽自己的聪明,昏暗自己的明察,压抑自己的圣明。人们说:‘过去所说的尧,究竟在哪里呢?’有人说:‘他老了。’有人说:‘他隐藏起来了。’又过了十多年,思念并询问尧的人越来越少。到尧去世时,天下人说:‘舜做我们的君主,已经很久了。’这样以后,舜才能在文祖庙前行揖让之礼,接受尧的终命。舜与禹之间也是这样。禹巡行天下,功业系属于众人的地方很多,而他自己使人忘记自己;晚年更加如此,仍然主动使自己系属于众人。启虽然贤明,却已经被众人听闻,所以做不到。起初系属于众人的程度深厚,后来忘却自己就迟;否则便相反。汉朝丧失德行已经很久了,它不能系属于众人而被忘却,也已经严重。宦官、董卓、袁绍、袁术、陶谦等人的祸乱,使活着的人到处充满【孙说:指董卓、袁绍、袁术、陶谦】。曹丕的父亲曹操攘除祸乱而建立强权,积累三十多年,天下的主人只有曹氏,人们已经没有思念汉朝的心了。
丕嗣而禅,天下得之以为晚,何以异夫舜禹之事耶?然则汉非能自忘也,其事自忘也。曹氏非能自系也,其事自系也。公与私,仁与强,其道不同。其忘而系者,无以异也。尧舜之忘,不使如汉,不能授舜禹;舜禹之系,不使如曹氏,不能受之。尧舜,然而世徒探其情而笑之。故曰:笑其言者非也。问者曰:尧崩,天下若丧考妣,四海遏宻,八音三载。子之言忘若甚然,是可不可欤?曰:是舜归徳于尧,史尊尧之徳之辞者也。尧之老,更一世矣。徳乎尧者,葢已死矣。其幼而存者,尧不使之思也。不若是,不能与人天下。谤誉凡人之获谤誉于人者,亦各有道。君子在下位则多谤,在上位则多誉。小人在下位则多誉,在上位则多谤。何也?君子宜于上,不宜于下;小人宜于下,不宜于上。得其宜则誉至,不得其宜则谤亦至。此其凡也。然而君子遭乱世,不得已而在于上位,则道亦咈于君,而利必及于人。由是谤行于上而不及于下,故可杀可辱,而人犹誉之。小人遭乱世而后得居于上位,则道必合于君,而害必及扵人。由是誉行于上而不及于下,故可宠可富,而人犹谤之。君子之誉,非所谓誉也,其善显焉尔。小人之谤,非所谓谤也,其不善彰焉尔。然则在下而多谤者,岂尽愚而狡也哉?在上而多誉者,岂尽仁而智也哉?其谤且誉者,岂尽明而善褒贬也哉?然而世之人,闻而大惑,出一庸人之口,则羣而邮之【补注:邮谓如置邮之传也】且置于逺迩,莫不以为信也。岂惟不能褒贬而已,则又蔽于好恶,夺于利害,吾又何从而得之耶?孔子曰:“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善人者之难见也,则其谤君子者为不少矣,其谤孔子者亦为不少矣。传之记者,叔孙武叔时之显贵者也,其不可记者又不少矣,是以在下而必困也。及乎遭时得君而处乎人上,功利及于天下,天下之人皆欢而载之,向之谤之者,今从而誉之矣,是以在上而必彰也。或曰:“然则闻谤誉于上者,反而求之可乎?”曰:“是恶可无,亦征其所自而已矣。”其所自,善人也,则信之;不善人也,则勿信之矣。茍吾不能分于善不善也,则已耳。如有谤誉乎人者,吾必征其所自,未敢以其言之多而举且信之也。其有及乎我者,未敢以其言之多而荣且惧也。茍不知我而谓我盗跖【之石切】吾又安取惧焉【取一作敢】茍不知我而谓我仲尼,吾又安取荣焉?知我者之善不善,非吾果能明之也,要必自善而已。矣。咸宜【黄曰:遭兴运而爵位,遇乱世而诛戮。柳子咸以为宜使居爵位而皆贤,被诛乱而皆不肖,胡为不宜哉?然世亦有如刘文静、裴寂之徒,当李唐之兴,非有卓絶之姿,而尸天之功,卒之被躁妄诛,被妖言斥,有愧于萧、曹之辅。汉遭兴运而爵位,皆谓之宜可乎?世又有如陈蕃、孔融之徒,当东汉之末,窦后临朝,曹节、王甫谄防得幸。陈仲举以名贤防政,为黄门所困,卒死于蹋踧。曹孟徳以▯蜮之奸谋,迁汉鼎。孔文举直论乖忤,终以积嫌逮系而弃市。遇乱世而诛戮者,皆谓之宜可乎】兴王之臣多起污贱,人曰幸也;亡王之臣多死冦盗,人曰祸也。余咸宜之。当两汉氏之始,屠贩徒▯出以为公侯卿相,无他焉,彼固公侯卿相器也,遭时之非,是以诎。独其始之不幸,非遭髙光而以为幸也。汉晋之末,公侯卿相刧戮困饿,器也,遭时之非,是以出。独其始之幸,非遭卓曜而后为祸也【孙曰:卓曜谓董卓、刘曜】彼困于昏乱,伏志气,屈身体,以下奴虏,平难泽物之徳,不施于人,一得适其愫【孙曰:愫,向也】其进晚耳,而人犹幸之。彼伸于昏乱,抗志气,肆身体,以傲豪杰,残民兴乱之技,行于天下,一得适其傃。其死后耳,而人犹祸之。悲夫,余是以咸宜之。鞭贾【韩曰:此篇端以讽空空于内者,贾技于朝,求过其分,而实不足赖云。黄曰:以老芋为防神,以栀栀为伪鞭。子厚之作,意在愤世嫉邪耳。然子厚所谈者,不外乎尧舜姬孔之道,奈何乃以伊周管葛轻誉当路小人,自取败咎?言行相反如是,而罪市人鬻者之欺,子厚真欺人耶】市之鬻鞭者,人问之,其贾宜五十【韩曰:孟子布帛长短同则贾相若○贾音嫁】必曰五万。复之以五十,则伏而笑;以五百则小怒,五千则大怒,必五万而后可。有富者,子适市买鞭,出五万,持以夸余。视其首则拳蹙而不遂,视其握则蹇仄而不植。其行水者,一去一来不相承,其节朽黑而无文【一本有材字】搯之灭爪而不得其所穷【孙曰:爪按曰搯○搯乞洽切】举之翲然若挥虚焉【旧注:翲飞也纰招切】余曰:「子何取于是而不爱五万?」
译曹丕继承父业而接受禅让,天下人认为这件事发生得太晚了,这与舜、禹的事情有什么不同呢?然而,并不是汉朝能够主动忘记自己,而是汉朝的事情自然使人忘记;也不是曹氏能够主动把自己系属于众人,而是曹氏的事情自然使人系属于它。公义和私情、仁德和强力,道路不同;但忘却和系属这两种结果,并没有不同。尧、舜主动忘却自己,如果不如此,就不能把天下授予舜、禹;舜、禹主动系属于众人,如果不如此,就不能接受天下。尧、舜确实如此,只是世人都探究其中的情状而嘲笑他们。所以说,嘲笑他们言语的人是不对的。有人问:尧去世时,天下好像丧失父母;四海停止歌舞,八种音乐停止三年。您的话说尧忘却自己似乎太过分了,这怎么能说是对的呢?我说:这是舜把德行归于尧,以及史书尊崇尧的德行时所用的言辞。尧老了,又过了一代人;感念尧的人,大概已经死去了。年幼而还活着的人,尧没有让他们思念自己。如果不是这样,就不能把天下交给别人。《谤誉》凡是人在别人那里得到诽谤或赞誉,也各有它的规律。君子处在下位时往往多受诽谤,处在上位时往往多受赞誉;小人处在下位时往往多受赞誉,处在上位时往往多受诽谤。为什么?君子适合居上位,不适合居下位;小人适合居下位,不适合居上位。处在合适的位置,赞誉就会到来;处在不合适的位置,诽谤也会到来。这是一般情形。然而君子遭逢乱世,不得已处在上位,那么他的道义也会违逆君主,而利益一定会施及百姓。于是诽谤在上层流行,却不能传到下层;所以他可以被杀、被辱,而百姓仍然赞誉他。小人遭逢乱世而后得以处在上位,那么他的道路必然迎合君主,而祸害一定会施及百姓。于是赞誉在上层流行,却不能传到下层;所以他可以受宠、富贵,而百姓仍然诽谤他。君子的赞誉,并不是通常所说的赞誉,而是他的善行显现出来罢了;小人的诽谤,也不是通常所说的诽谤,而是他的恶行暴露出来罢了。既然如此,那么处在下位而多受诽谤的人,难道全都愚蠢狡猾吗?处在上位而多受赞誉的人,难道全都仁慈聪明吗?那些发出诽谤和赞誉的人,难道全都明察并善于褒贬吗?然而世上的人听到传闻便大为迷惑;一旦从一个庸人的口中说出,众人便像驿站传递文书一样争相传播【补注:“邮”是像驿站传递一样】,并且传到远近各处,没有不把它当成事实的。难道他们只是不能褒贬而已吗?他们又被个人好恶蒙蔽,被利害关系夺取判断,我又从哪里能够得知真实情况呢?孔子说:“不像乡里人中善良的就喜欢他,不善良的就厌恶他。”善良的人很难见到,那么诽谤君子的人就不会少,诽谤孔子的人也不会少。传记的记录者,是当时显贵的叔孙武叔;那些不能记载的事情也不会少,因此君子处在下位时必然困窘。等到他遇到时机、得到君主任用而处于众人之上,功业利益施及天下,天下人都欢喜并拥戴他;从前诽谤他的人,如今也跟着赞誉他,所以处在上位便必然显著。有人说:“既然这样,那么听到上层传来的诽谤或赞誉,可以反过来追查它的来源吗?”我说:“怎么可以不这样做呢?只不过要查验它是从哪里来的罢了。”它的来源是善人,就相信;是不善之人,就不要相信。如果我不能分辨善人与不善之人,那就算了。假如有人对别人发出诽谤或赞誉,我一定追查它的来源,不敢因为说这种话的人多,就全盘举用并相信。若这些话涉及我,也不敢因为说的人多,就因此荣耀或恐惧。假如不了解我而说我是盗跖【“跖”音之石切】,我又有什么可恐惧的呢【“取”一本作“敢”】?假如不了解我而说我是仲尼,我又有什么可荣耀的呢?了解我的人是善人还是不善人,并不是我果真能够明辨;关键只在于我自己成为善人罢了。【“矣”字衍文或断句有疑。】《咸宜》【黄说:遇到兴盛的时代便授予爵位,遭逢乱世便诛杀。柳子认为这些都应当如此:如果居于爵位的都是贤人,被诛杀的都是不肖者,还有什么不合宜的呢?然而世上也有刘文静、裴寂这类人,正当李唐兴起时,并没有卓越的才质,却承受了上天的功劳,最终因为浮躁妄为而被诛杀,又因妖言而被斥退,比萧何、曹参的辅佐有愧。汉朝遇到兴盛时代而授予爵位的人,都能说是合宜的吗?世上又有陈蕃、孔融这类人,正当东汉末年,窦太后临朝,曹节、王甫以谄媚奸佞得到宠幸。陈仲举以名贤身份辅政,被宦官困厄,最终死于践踏逼迫;曹孟德凭鬼蜮般的奸谋,迁移汉朝鼎命;孔文举直言论事而违逆触犯,最终因长期积累的嫌隙被逮捕拘禁并弃市。遭逢乱世而被诛杀的人,都能说是合宜的吗?】兴起的君王之臣,很多出身污浊卑贱,人们说这是幸运;灭亡的君王之臣,很多死于盗贼,人们说这是灾祸。我认为这些都合宜。在两汉建立之初,屠夫、商贩、徒众、奴仆出身的人出来做了公侯卿相,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他们本来就有做公侯卿相的才器;遭逢时势不利,所以才屈居下位。只是他们起初的不幸,并不是因为遇到汉高祖、汉光武而成为幸运。汉、晋末年,公侯卿相遭劫掠、杀戮、困顿、饥饿,他们本来具有才器,只是遭逢时势不利,所以才显现出来。只是他们起初的幸运,并不是因为遇到董卓、刘曜之后才成为灾祸【孙说:“卓曜”指董卓、刘曜】。他们困顿于昏乱之世,压抑志气,屈曲身体,降低自己而服事奴隶俘虏,使平定灾难、施惠万物的德行不能施加于人;一旦能够适合自己的本心,他们只是进用得晚罢了,但人们仍说这是幸运。他们在昏乱之世伸展自己,振作志气,放纵形体,以傲视豪杰;残害百姓、制造动乱的本领施行于天下;一旦能够适合自己的本性,他们只是死得晚罢了,但人们仍说这是灾祸。可悲啊!所以我认为这些都合宜。《鞭贾》【韩说:这篇文章开头是讽刺内里空空的人,在朝廷上炫卖才能,要求超过自己的本分,而实际上不足以依靠。黄说:把老芋头当作神鞭,把栀子染色当作假鞭。子厚的文章,意在愤慨世俗、憎恶邪恶。然而子厚所谈论的不过是尧、舜、姬、孔之道,为什么却轻率称誉伊尹、周公、管仲、诸葛亮,把当权的小人说成有才,自己招来败亡的灾祸?言语和行为这样相反,却责怪市场上卖鞭子的人欺骗,子厚难道真是在欺骗人吗?】市场上有个卖鞭子的人,别人问他价钱,明明只值五十,却说一定要五万【韩说:《孟子》说布帛长短相同,价格就相近】。【“贾”音嫁】再拿五十去还价,他就趴在地上笑;拿五百去,他稍微恼怒;拿五千去,他大怒;一定要五万才肯卖。有个富人,儿子到市场买鞭子,拿出五万买下,拿着来向我夸耀。我看它的鞭首,拳曲紧缩而不直;看它的握柄,歪斜不正而不挺直。鞭梢经过水时,一来一回不能相连;节部腐朽发黑,没有纹理【一本有“材”字】。用手指掐它,指甲都陷没了,却找不到它的尽头【孙说:“爪按”就是“搯”。【“搯”音乞洽切】举起它时轻飘飘的,仿佛挥动的是空无一物【旧注:“翲”是飞,音纰招切】。我说:‘您为什么看中这个,却不爱惜五万钱?’
曰:「吾爱其黄而泽,且贾者云。」余乃召僮爚汤以濯之【童曰:爚温也音籥】则遬然枯【遬音速】苍然白。向之黄者栀也【旧注:栀木实可以染黄音支】泽者蜡也。富者不悦,然犹持之。三年后,出东郊争道长乐坂下【童曰:坂坡也音反】马相踶【童曰:踶蹋也庄子怒则分背相踶踶徒计切】因大击鞭折而为五六,马踶不已,坠于地伤焉。视其内则空空然,其理若粪壤,无所赖者。今之栀其貌,蜡其言,以求贾技于朝【一有者字贾音古】当其分则善,一误而过其分则喜;当其分则反怒。曰:「余曷不至扵公卿?」然而至焉者亦良多矣。居无事,虽过三年不害;当其有事,驱之扵陈力之列,以御乎物,以夫空空之内,粪壤之理,而责其大击之效,恶有不折其用而获坠伤之患者乎【一无者字】吏商【黄曰:圣贤之道,行之以城,区区名利,一切处之以无心。子厚为廉将,以为商使,天下之廉者皆执是説以要利禄,则必有弊。车赢马恶,衣菲食以沽名誉者多矣,率天下以为伪,未必不自斯説啓之】吏而商也,污吏之为商,不若廉吏之商,其为利也博。污吏以货商,资同恶与之为曹【孙曰:资,借也】大率多减耗役佣工费舟车,射时有得失,取货有苦良【童曰:周礼辨其苦良】盗贼水火杀敓焚溺之为患【敓与夺冋】幸而得利,不能什一二;身败禄夺,大者死,次贬废,小者恶终不遂【者一作名】污吏恶能商矣哉!廉吏以行商【行下孟切,下其行并同】不役佣工,不费舟车,无资同恶,减耗时无得失,货无良苦。盗贼不得杀敓,水火不得焚溺,利愈多,名愈尊,身富而家强,子孙葆光【孙曰:葆,大也,音保】是故廉吏之商博也。茍脩严洁白以理政,由小吏得为县,由小县得大县,由大县得刺小州,其利月益,各倍其行不改,又由小州得大州,其利月益三之一,其行又不改,又由大州得廉一道【孙曰:廉,察也】其利月益之三倍,不胜富矣。茍其行又不改,则其为得也,夫可量哉!虽赭山以为章【孙曰:赭,赤也,章犹枚也,史记山居千章之材是也○赭音者】涸海以为盐【童曰:涸,竭也】未有利大能若是者。然而举世争为货商,以故贬吏相逐于道,百不能一遂。人之知谋好迩富而近祸,如此悲夫!或曰:君子谋道不谋富,子见孟子之对宋硁乎【硁口茎切】何以利为也【韩曰:孟子谓宋硁曰:为人臣者懐利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懐利以事其父,是君臣父子兄弟终去仁义懐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柳子曰:君子有二道,诚而明者不可教以利,明而诚者利进而害退焉。吾为是言,为利而为之者设也。或安而行之,或利而行之,及其成功,一也【补注:礼记中庸之文】吾哀夫没于利者,以乱人而自败也。姑设是,庶由利之小大登进其志,幸而不挠乎下【挠女巧切】以成其政,交得其大利。吾言不得已尔,何暇从容若?孟子乎?孟子好道而无情,其功缓以疏,未若孔子之急民也。东海若东海若陆逰登孟诸之阿【集注:东海若,东海神名;孟猪,泽名。按《书》导荷泽被孟诸。注:在河东北。《汉地理志》:孟猪在梁国睢阳县东北。《周礼》作望诸】得二瓠焉【唐曰:瓠,匏也。胡故切】刳而振其犀以嬉【孙曰:犀,▯辩诗齿如瓠犀是也。○刳,丘胡切】取海水杂粪壤蛲蚘而实之【旧注曰:蛲蚘,人腹中虫。蛲,如消切;蚘,音尤,又音囘】臭不可当也。窒以宻石,举而投之海。逾时焉而过之,曰:“是故弃粪耶?”其一彻声而呼曰:“我大海也!”东海若呀然笑曰【童曰:呀然,笑貌。○呀,虚牙切】怪矣!今夫大海,其东无东,其西无西,其北无北,其南无南。旦则浴日而出之,夜则滔列星,涵太隂【孙曰:太隂,月也】扬隂火珠寳之光以为明,其尘霾之杂不处也【霾,音埋】必泊之西澨【音誓】故其大也深也洁也光明也,无我若者。今汝海之弃滴也,而与粪壤同体,臭朽之与曹,蛲蚘之与居,其狭咫也【孙曰:八寸曰咫】又防暗若是而同之,海不亦羞而可怜哉?子欲之乎?吾将为汝扶石破瓠,荡羣秽于大荒之岛【荡,音荡】而同子于向之所陈者,可乎?”粪水泊然不恱曰:“我固同矣,吾又何求于若?吾之性也,亦若是而已矣。秽者自秽,不足以害吾洁;狭者自狭,不足以害吾广;幽者自幽,不足以害吾明。而秽亦海也,狭亦海也,幽亦海也。突然而往,于然而来,孰非海者?子去矣,无乱我。”其一闻若之言,号而祈曰:“吾毒是乆矣,吾以为是固然不可异也。
译他说:‘我爱它颜色黄而有光泽,而且卖鞭子的人就是这么说的。’我于是叫童仆烧热水来洗它【童说:“爚”是温,音籥】,它马上干枯了【“遬”音速】,变成苍白色。先前的黄色是栀子染的【旧注:栀子树的果实可以染黄,音支】,所谓光泽是蜡涂的。富人不高兴,却仍然拿着它。三年以后,他在东郊长乐坂下与人争道【童说:坂是坡,音反】,马互相踢踏【童说:踶是踢踏,《庄子》说发怒就背对背互相踢踏,音徒计切】,于是大力挥鞭,鞭子折成五六段;马仍不停踢踏,他跌到地上受伤。看它里面,空空荡荡;木理像粪土,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地方。如今有些人用栀子装饰自己的外表,用蜡装饰自己的言论,想在朝廷上卖弄才能【一本有“者”字,“贾”音古】。符合本分时还算好,一旦错误地超过本分,反而沾沾自喜;符合本分时却又发怒,说:‘我为什么不能做到公卿?’然而做到公卿的人也确实很多。平时没有事情,即使超过三年也没有危害;一旦有事情,驱使这样的人进入施展才能的行列,让他应付事务,凭借他空空的内里、粪土般的才理,却要求他取得大力挥鞭的效果,怎么会有不使他的才能折断、使他跌倒受伤的祸患呢【一本无“者”字】?《吏商》【黄说:圣贤的道理,要真诚地实行它;对于区区名利,一概以无心处置。子厚把廉洁的官吏比作商人,以为如果天下廉洁的人都拿这种说法来求取利禄,就一定会有弊病。车子破旧、马匹瘦弱,衣服简朴、食物粗陋而用来沽名钓誉的人很多;引导天下人都这样作伪,未必不是由这种说法开启的。】做官而像经商一样,污吏经商,不如廉吏经商,因为他谋取利益广泛。污吏用财货经商,借助同恶之人,与他们结为同伙【孙说:“资”是借助】;大多要减少损耗、支付劳工费用和车船费用,等待时机也有得失,取得的货物有劣有优【童说:《周礼》说要辨别货物的优劣】;盗贼、水火,以及杀夺焚溺等祸患不断。幸而获得利益,也不能达到十分之一二;自身败亡,俸禄被夺,大的死去,次的贬谪废弃,小的也以恶名终身而不能遂志【“者”一本作“名”】。污吏怎么能经商呢?廉吏用自己的品行经商【“行”下音孟切,下面“其行”同】,不役使劳工,不耗费车船,不借助同恶之人;减少损耗,等待时机没有得失,货物没有优劣之分。盗贼不能杀夺,水火不能焚烧淹没;利益越多,名声越尊,自己富裕,家族强盛,子孙保有光荣【孙说:“葆”是大,音保】。所以廉吏经商的利益很广。假如修养严正、清白来治理政事,从小吏做到县令,从小县做到大县,从大县做到刺史治理的小州,利益每月增加,各自加倍而品行不变;又从小州做到大州,利益每月增加三分之一,而品行仍不改变;又从大州做到廉察一道【孙说:“廉”是考察】,利益每月增加三倍,那就富裕得无法计算了。假如他的品行仍然不改变,那么他所获得的利益,哪里能够估量呢?即使把山烧红来制造木材【孙说:“赭”是红色,“章”仍是木材,《史记》说山中居住者有千章木材】,把海水晒干来制盐【童说:“涸”是干竭】,也没有比这更大的利益。然而全天下都争着做以货物牟利的商人,因此被贬的官吏在道路上相继而来,却百人中没有一个能够成功。人们明知谋略在于贪图眼前富贵、接近眼前利益却容易招致祸患,却仍然如此,真可悲啊!有人说:‘君子谋求道义,不谋求财富;您难道没有看见孟子回答宋硁吗?为什么要谈利呢【“硁”音口茎切】?’柳子说:‘君子有两种道路:真诚而明白的人,不能用利去教导;明白而真诚的人,利会进入而祸害退出。我说这些话,是为那些为了利益而做事的人设置的。有的人安然地实行,有的人因利益而实行;等到成功,结果是一样的【补注:《礼记·中庸》的话】。我怜悯那些沉溺于利益的人,他们扰乱别人,也使自己败亡。姑且这样说,希望他们能随着利益大小逐步提升自己的志向,幸而不在下位受挫【“挠”音女巧切】,以成就政事,彼此都得到大利益。我的话是不得已才说的,哪里有时间从容不迫地像孟子那样呢?孟子喜好道义而没有权变之情,他的功业缓慢而疏阔,不如孔子急于救济百姓。’ 《东海若》东海若陆游登上孟诸泽的高地【集注:东海若是东海之神的名字;孟诸是泽名。《尚书》说疏导荷泽,水流汇入孟诸。注说它在黄河以北;《汉书·地理志》说孟诸在梁国睢阳县东北;《周礼》作“望诸”】,得到两个葫芦【唐说:“瓠”是匏,音胡故切】,剖开并摇动其中的瓤来玩耍【孙说:“犀”是瓜瓤,《诗经》说“齿如瓠犀”。【“刳”音丘胡切】把海水混合粪土、蛲虫、蛔虫装进去【旧注:蛲、蛔是人腹中的虫。【“蛲”音如消切;“蚘”音尤,又音回】臭得无法忍受。用密石堵住葫芦口,举起来扔进海里。过了一段时间,他经过那里,说:‘这是被抛弃的粪便吗?’其中一个穿透声音大声喊道:‘我是大海!’东海若惊讶地张口大笑【童说:“呀然”是笑的样子。【“呀”音虚牙切】真奇怪啊!如今的大海,向东没有所谓更东的地方,向西没有所谓更西的地方,向北没有所谓更北的地方,向南没有所谓更南的地方。早晨,它沐浴着太阳,把太阳托出海面;夜晚,它翻腾着排列的群星,涵容太阴【孙说:太阴就是月亮】,扬起阴火、珍珠、宝物的光芒作为光明;尘霾杂物不会停留在其中【“霾”音埋】,必定停泊在西边的水涯【音誓】。所以它广大、深厚、洁净、光明,没有什么能像它。如今你只是大海抛弃的一滴水,却与粪土同体,和臭朽之物为伍,与蛲虫同居;它的范围狭窄得只有八寸【孙说:八寸叫“咫”】,又昏暗到如此地步,竟然还把自己同大海等同,这样的大海难道不可羞愧、不可怜悯吗?你愿意改变吗?我将替你搬开石头、打破葫芦,把群秽荡到荒远的岛上【“荡”音荡】,使你和我刚才所说的大海相同,可以吗?’装着粪水的葫芦平静而不高兴地说:‘我本来就是这样,你又要向我求什么?我的本性如此,也不过就是这样罢了。污秽的自污秽,不能损害我的洁净;狭窄的自狭窄,不能损害我的广大;幽暗的自幽暗,不能损害我的光明。污秽也是海,狭窄也是海,幽暗也是海;突然地去,忽然地来,哪一个不是海呢?你走吧,不要扰乱我。’另一个葫芦听了东海若的话,号哭祈求说:‘我受这种毒害已经很久了,一直以为这本来就是不能改变的事实。
今子告我以海之大,又目我以故海之弃粪也,吾愈急焉。涌吾沫不足以发其窒,旋吾波不足以穴瓠之腹也,就能之穷歳月耳。愿若幸而哀我哉!”东海若乃抉石破瓠,投之孟诸之陆,荡其秽于大荒之岛,而水复于海,尽得向之所陈者焉。而向之一者终与臭腐处而不变也。今有为佛者二人,同出扵毗卢遮那之海而泊扵五浊之粪,而幽于三有之瓠,而窒于无明之石,而杂于十二类之蛲蚘【孙曰:十二类谓子为鼠,丑为牛之类】人有问焉,其一人曰:「我佛也,毗卢遮那,五浊、三有、无明、十二类皆空也。一也,无善无恶,无因无果,无脩无证,无佛无众生,皆无焉。吾何求也?」问者曰:「子之所言性也,有事焉。夫性与事,一而二,二而一者也。子守而一定【一有则字】大患者至矣。」其人曰:「子去矣,无乱我。」其一人曰:「嘻,吾毒之乆矣。吾尽吾力而不足以去无明,穷吾志而不足以超三有,离五浊,而异夫十二类也。就能之,其大小刼之多不可知也。若之何?」问者乃为陈西方之事,使修念佛三昧,一空有之说。于是圣人怜之,接而致之极乐之境,而得以去羣恶,集万行,居圣者之地,同佛知见矣。向之一人者,终与十二类同而不变也。夫二人之相逺也【逺一作违】不若二瓠之水哉!今不知去一而取一,甚矣。
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巻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巻二十一杂著读韩愈所着毛颖传后题【韩曰:元和五年十一月,公与杨诲之书云:“足下所持韩生毛颖传来,仆甚竒其书,恐世人非之,今作数百言,知前圣不必罪俳也。”○退之《毛颖传》见韩集三十六巻,此不复载】自吾居夷【孙曰谓为永州司马】不与中州人通书。有来南者,时言韩愈为毛颖传,不能举其辞,而独大笑以为怪。而吾久不克见,杨子诲之来【补注诲之杨凭之子】始持其书,索而读之。若捕龙蛇,搏虎豹【孙曰搏撃也】急与之角,而力不敢暇。信韩子之怪于文也,世之模拟窜窃,取青嫓白【旧注尔雅云嫓配也匹诣切】肥皮厚肉,柔筋脆骨,而以为辞者之读之也,其大笑固宜。且世人笑之,也不以其俳乎【唐曰説文俳戏也音排】而排又非圣人之所弃者。诗曰:「善戏谑兮,不为虐兮【童曰诗淇澳之辞】太史公书有滑稽列传【孙曰滑乱也稽同也言便捷之人言非若是言是若非言能乱同异也滑字音骨稽字音鸡】皆取乎有益于世者也。故学者终日讨説答问,呻吟习复,应对进退,掬溜播洒【掬音菊溜力救切】则罢惫而废乱【罢音疲惫蒲拜切】故有息焉,防焉之説【张曰礼记之文】不学操缦,不能安弦【韩曰礼记之文注云操缦杂弄也○操七刀切▯一作▯】有所拘者,有所纵也。太羮▯酒【孙曰礼记大羮不和注云太羮肉汁也不加盐梅▯酒在室注云▯酒明水盖隂鉴所取之水也】体节之荐【孙曰体谓全体节谓折节】味之至者,而又设以竒异,小虫水草,樝梨橘柚【孙曰樝似梨而酢橘柚似橙而酢○樝音查】苦醎酸辛,虽蜇吻裂鼻【童曰蜇虫螫也音哲吻无闷反】缩舌涩齿,而咸有笃好之者。文王之菖蒲葅【韩曰吕氏春秋云文王嗜莒蒲葅孔子闻而效之缩颈而食之三年然后胜之○葅侧鱼切亦作菹】屈到之芰【韩曰楚屈到嗜芰有疾召宗老属之曰祭我必以芰见国语○芰音技】曽晢之羊枣【孟子曽晢嗜羊枣而曽子不忍食羊枣晢曽防字】然后尽天下之竒味以足于口,独文异乎?韩子之为也,亦将弛焉而不为虐欤【韩曰:礼□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诗不为虐兮。○虐,吁谑切】息焉,防焉,而有所纵欤?尽六艺之竒味,以足其口欤?而不若是,则韩子之辞,若壅大川焉,其必决而放诸陆【孙曰:国语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川壅而溃,伤人必多】不可以不陈也。且凡古今是非,六艺百家,大细穿穴,用而不遗者,毛颖之功也。韩子穷古书,好斯文,嘉颖之能尽其意,故奋而为之传,以发其郁积,而学者得之,励其有益于世欤?是其言也,固与异世者语,而贪常嗜琐者【孙曰:琐细也】犹呫呫然动其喙【补注:呫呫,多言貌。他协切。喙,呼惠切】彼亦劳甚矣乎?
译如今您告诉我大海的广大,又指出我是过去被大海抛弃的粪水,我更加急切了。涌出我的泡沫,不足以冲开堵塞我的石头;旋转我的水波,也不足以凿穿葫芦的腹部。即使能够做到,也会穷尽岁月。希望您幸而怜悯我!’东海若于是撬开石头,打破葫芦,把它的污秽抛到孟诸的陆地上,又把污秽荡到荒远的岛屿;水便回到海中,完全恢复了刚才所说的大海情状。然而先前那一个葫芦始终与臭腐之物相处而不改变。如今有两个学佛的人,同样从毗卢遮那之海出来,却停泊在五浊的粪秽中,幽闭在三有的葫芦里,被无明的石头堵塞,又和十二类蛲虫杂处【孙说:十二类指子为鼠、丑为牛之类】。有人询问他们,其中一人说:‘我是佛,毗卢遮那;五浊、三有、无明、十二类全都是空。一切都一样,没有善没有恶,没有因没有果,没有修行没有证悟,没有佛也没有众生,一切都不存在。我还求什么呢?’询问者说:‘你所说的是本性,但世间还有具体事相。本性和事相,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你固守一个方面不变【一本有“则”字】,大祸就要来了。’那个人说:‘你走吧,不要扰乱我。’ 其中一人说:“唉,我被无明毒害已经很久了。我竭尽全力,却不足以除去无明;穷尽心志,也不足以超越三有、脱离五浊,并异于那十二类众生。即使能够做到,所经历的大大小小劫数也多得无法知道。该怎么办呢?”发问的人于是为他陈述西方极乐世界的事,使他修习念佛三昧,超越空、有二边的说法。于是圣人怜悯他,接引他到极乐境界,使他得以除去各种恶行,集聚一切修行功德,居于圣者之地,与佛同一知见。原先的那个人,最终仍与十二类众生相同而没有改变。这两个人相差如此之远【“逺”一作“违”】,难道还不如两个瓠瓜中的水吗?如今不知道舍弃其中一个而取另一个,实在太过分了。《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二十一 杂著 读韩愈所作《毛颖传》后题 【韩愈说:元和五年十一月,韩愈给杨诲之写信说:“您所持有的韩生《毛颖传》送来,我很惊异这篇文章,恐怕世人会非难它;现在作几百字,说明前代圣人未必会责怪诙谐之文。” ○退之的《毛颖传》见于《韩集》卷三十六,这里不再刊载】自从我居住在夷地【孙汝听说:指任永州司马】以来,就不曾同中原人通信。有从南方来的人,时常说韩愈作了《毛颖传》,却不能背诵其中的文辞,只是大笑,认为它怪异。但我很久未能见到它,直到杨子诲之来【补注:诲之是杨凭的儿子】,才带来这篇文章;我索取来读它。文章仿佛捕捉龙蛇、搏击虎豹,急切地同它交锋,不敢稍有闲暇。我这才相信韩愈的文章确实怪异。世上那些模仿抄窃、堆砌青白之色【旧注:《尔雅》说“嫓”是配、匹配之意,音诣】,堆肥皮厚肉、柔筋脆骨,以此作为文辞的人读到它,他们大笑本来是应该的。况且世人嘲笑它,也并不是因为它诙谐吗【唐本注:《说文》说“俳”是戏谑,音排】?而诙谐又不是圣人所弃绝的。诗说:“善于戏谑啊,却不因此伤害人啊【童宗说:这是《诗经·淇澳》的话】。”太史公的《滑稽列传》【孙汝听说:“滑”是扰乱,“稽”是相同;说的是机敏的人说不是的偏说是,说是的偏说不是,能够扰乱同异;“滑”音骨,“稽”音鸡】所记,也都是取其有益于世的事。所以求学的人整天探讨学说、回答问题,呻吟诵读、反复练习,应答进退,作出各种周旋动作【“掬”音菊,“溜”音力救】,便疲惫不堪而散乱废弛【“罢”音疲,“惫”音蒲拜】。因此应当有休息和节制的说法【张敦颐说:这是《礼记》的话】;不学习操琴调弦,就不能使琴弦安定【韩愈说:这是《礼记》的话,注说“操缦”是杂弄琴弦】○“操”读七刀切,“▯”一作“▯】;有拘束,也有放纵。太羹和玄酒【孙汝听说:《礼记》说“太羹不和”,注说太羹是肉汁,不加盐和梅;“玄酒在室”,注说玄酒是明水,大概是从阴鉴中取来的水】,以及全体祭牲、分割祭肉等祭品【孙汝听说:“体”指全体,“节”指分割】,都是味道的最高境界;同时又设置各种奇异的食物,如小虫、水草、樝、梨、橘、柚【孙汝听说:樝像梨但味酸,橘、柚像橙但味酸】○“樝”音查】有苦、咸、酸、辛等味道,虽然会刺痛嘴唇、冲裂鼻子,使舌头收缩、牙齿发涩,却都有人特别喜爱。周文王喜爱的菖蒲腌菜【韩愈说:《吕氏春秋》说文王喜欢莒蒲腌菜,孔子听说后仿效他,缩着脖子吃了三年,才习惯它】楚国屈到喜爱的菱角【韩愈说:楚国的屈到喜欢菱角,患病时召来宗族老人,嘱咐说祭祀我一定要用菱角,见《国语》】○“芰”音技】曾皙喜爱的羊枣【《孟子》说曾皙喜欢羊枣,曾子因不忍心思念父亲而不吃羊枣;皙是曾参父亲曾点的字】,然后天下所有奇异的滋味都足以满足口腹,难道只有文章可以例外吗?韩愈的写作,也将要放松而不至于伤害人吗【韩愈说:《礼记》有“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诗经》说“不为虐兮”】能够休息、节制,同时有所放纵吗?把六经中的各种奇异滋味都取来,以满足口腹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韩愈的文辞就像堵塞大河一样,必然决口而漫流到陆地上【孙汝听说:《国语》说堵塞民众的口,比堵塞河流更严重;河流堵塞而溃决,伤人一定很多】,不能不陈述出来。况且古今的是非、六经百家的学说,无论大小、幽深细微之处,凡能贯通而不遗漏的,都是毛颖的功劳。韩愈穷究古书,喜爱这种文章,赞赏毛颖能够充分表达他的意思,所以奋笔为它作传,以抒发胸中的郁积;求学者得到这篇文章,也可以勉励自己做有益于世的事吗?这正是他的文章,本来是在同异代的人说话;可是那些贪恋平常、嗜好琐碎的人还在喋喋不休地动着嘴【补注:“呫呫”是多言的样子,音他协;“喙”音呼惠】,他们也太劳苦了吧?
裴墐崇丰二陵集礼后序【韩曰:墐尝为万年令,公亦志其墓碣,谓其撰《崇丰二陵集礼》,藏之南阁,如序所言。○墐音仅,又渠巾切】传曰:诗书执礼【童曰:论语之文】礼不执则不行【一无礼执二字】自开元制礼,大臣避讳,去国恤章,而山陵之礼遂无所执。世之不学者,乃妄取豫凶事之説,而大典阙焉【孙曰:周礼五礼,吉、凶、賔、军、嘉也。唐初徙凶礼第五,显庆三年正月,许敬宗、李义府上所修新礼,以为防事非臣子所宜言,去国卹一篇。自是天子凶礼遂阙,国有大故,则临时采掇附比以从事,事已则讳而不传,故后世无考】由是累圣山陵,皆摭拾残缺,附比伦类,已乃斥去,其后莫能徴。永贞、元和问天祸仍遘【刘曰: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徳宗崩;元和元年正月,顺宗崩】自崇陵至于丰陵,不能周岁【刘曰:永贞元年十月,徳宗塟崇陵;元和元年七月,顺宗葬丰陵】司空杜公由太常相天下【韩曰:贞元二十年,杜黄裳相;元和二年罢,其后检校司空】连为礼仪使,择其僚以备损益。于是河东裴墐【补注:裴瑾,字封叔,河东闻喜人】以太常丞;陇西辛秘,以博士用焉【孙曰:秘,贞元中擢明经第,其学于礼家尤洽,高郢为太常卿,奏为主簿,再辟礼仪使府】内之则攒涂秘器【孙曰:攒,积木以殡也。汉旧仪云:东囿秘器,作梓棺素木,长三丈,崇广四尺。○攒,徂丸切,通作菆】象物之宜【孙曰:谓涂车刍灵之属】外之则复土斥上【孙曰:汉文纪,张武为复土将军,复土谓穿圹下棺已而置之,即以为坟,故云复土,复,反也。汉惠纪,赐视作斥上者将军四十金,服防云斥上旷上,如淳曰:斥,开也,开土地为塜旷,故以开斥言之】因山之制【孙曰:汉文赞治霸陵,因其山,不起坟】上之则顾命典册【补注:顾命,临终之命,谓遗诏也】与文物以受方国【方一作万】下之则制服节文,颁宪则以示四方。由其肃恭,礼无不备【晏本下且字作具字】且包并总统千载。之盈缩,罗络旁午,百氏之异同,捜扬剪截,而毕得其中,顾问关决,而不悖于事。议者以为司空公得其人,而邦典不坠。裴氏乃悉取其所刋定,及奏复于上,辨列于下,聫百执事之仪,以为崇丰二陵集礼,藏之于太常书阁。君子以为爱礼而近古焉者【或无近字,或无者字,或无而近二字】昔韦孟以诗礼传楚,而郊庙之制卒正于▯成【韩曰:韦孟,彭城人,为楚元王传作诗讽諌,自孟至贤五世,贤子▯成,字少翁,以父任为郎,元帝时奏罢郡国庙】郑▯以笺注师汉,而禅代之仪卒集于小同【韩曰:▯,字康成,北海高密人,注周易、尚书、毛诗、仪礼、礼记、论语、孝经、尚书大传、中▯乾象厯等,孙小同仕魏高贵乡公,崇三老五更,以小同为五更,车驾躬行古礼焉】贾谊以经术起,而嘉最好学【韩曰:贾谊年少,颇通诸家之书,文帝召为博士,后为梁王太傅,死汉武初立,举谊孙二人至郡守,嘉最好学,能世其家】卢植以儒学用,而谌为祭法【韩曰:植,字子干,涿郡人,事后汉为北中郎将,作尚书章句、礼记解诂,五世孙谌,字子谅,事晋为中书侍郎,撰祭法注、庄子,行于世】旧史咸以为荣。今裴氏太尉公【韩曰:谓墐之高祖行俭也】以礼匡义,嗣侍中公以礼议封禅【韩曰:谓墐之曽祖光庭也,开元十三年,▯宗将封泰山,恐突厥入冦,光庭为兵部侍郎,言于宰相张説云云,説奏行之】祠部公以礼承大事【韩曰:谓墐之祖稹也,累官起居郎,开元末,▯宗以寿王瑁母宠,欲立为太子,稹陈申生戾园之祸以諌,上谢之,迁祠部员外郎】大理公【韩曰:谓墐之父儆也,字九思,官至大理卿】以礼辅东宫,而瑾也以礼奉二陵,又能成书以充其阙,其为爱礼近古也,源逺乎哉!瑾,字封叔,其伯仲咸以文学显于世【孙曰:儆四子坚、瑾、损、埙,皆有文学】大理之兄正平节公【孙曰稹子倩字容卿】以仪范成家,道以文雅经邦政【童曰倩代第五琦为度支郎中】今相国郇公,其宗子也【孙曰倩子均字君齐,元和三年九月同平章事,封郇国公】郇公以孝友勤劳扬于家邦【一无扬字】逰其门若闻韶濩,入其庙如至邹鲁。恩溢乎九族,礼仪乎他门。则封叔之习礼也,其出于孝弟欤?成书也,其本于忠敬欤?由于家而达于邦国,其取荣于史氏也,果矣。
译《裴墐〈崇丰二陵集礼〉后序》【韩愈说:裴墐曾任万年县令,柳宗元也为他撰写墓碣,说他编纂《崇丰二陵集礼》,藏在南阁,正如序文所说。○“墐”音仅,又音渠巾切】传记说:“《诗》《书》以及所执掌的礼。”礼如果没有人执掌,就不能施行。自从开元年间制定礼制,大臣避讳,删去了国恤篇,于是山陵之礼便没有可以依据的规范。世上不学的人,竟妄取不可预先谈论凶事的说法,于是国家大典有所缺失【孙汝听说:《周礼》有五礼,即吉礼、凶礼、宾礼、军礼、嘉礼。唐初把凶礼列为第五;显庆三年正月,许敬宗、李义府上奏所修新礼,认为死亡之事不是臣子应当谈论的,便删去了《国恤》一篇。从此天子的凶礼便缺失了;国家遇有大变故,就临时搜集材料、附会比照来办理,事情结束后又因避讳而不传,所以后世无法考察】,从此历代圣主的山陵,都只能拾取残缺材料,附会比照同类,事后又加以排斥废弃,后来便没有人能够考证。永贞、元和年间,天灾仍接连发生【刘禹锡说:贞元二十一年正月,德宗去世;元和元年正月,顺宗去世】,从崇陵到丰陵,不到一年【刘禹锡说:永贞元年十月,德宗葬于崇陵;元和元年七月,顺宗葬于丰陵】。司空杜公由太常卿而任宰相【韩愈说:贞元二十年,杜黄裳任宰相;元和二年罢相,后来任检校司空】,接连担任礼仪使,选择属官来补充和修订礼制。于是河东裴墐【补注:裴瑾,字封叔,河东闻喜人】以太常丞的身份任职,陇西辛秘以博士的身份被任用【孙汝听说:辛秘在贞元年间考中明经,他在礼学方面尤其精通;高郢任太常卿时,奏请他任主簿,后来又两次征辟为礼仪使府属官】。宫内的礼制包括积木停柩、制作秘器【孙汝听说:“攒”是用木材堆积成殡具;《汉旧仪》说:东园制作秘器,用梓木棺材和素木,长三丈,高、宽各四尺】○“攒”音徂丸切,通作“菆”】以及按死者身份制作相应的明器【孙汝听说:指涂车、刍灵之类】;宫外则包括覆土和开掘地面【孙汝听说:《汉文帝纪》说张武任复土将军;复土是穿墓穴、下棺以后随即覆土筑坟,所以称复土,“复”是返回、覆盖之意。《汉惠帝纪》说,赐给负责开掘地面的人将军四十金;服虔说“斥上”是开辟地面,如淳说“斥”是开,开地为墓穴,所以用“开斥”来称说】以及依山建陵的制度【孙汝听说:汉文帝霸陵因山修建,不另起坟丘】;上达天子一方,则包括遗诏、典册和礼仪文物,用来接受诸侯国的朝贡;下及百官,则包括服制、礼节仪文,颁布法令以示四方。由于他们严肃恭敬,礼制没有不完备的地方【晏本“且”作“具”】,而且能够包罗统摄千年以来礼制的增减盛衰,交错繁杂的制度,百家说法的异同;搜集、辨析、删削、截取,最终都能掌握其中的关键;接受咨询、裁决疑难,又不违背实际。议论此事的人认为司空公找对了人,国家的典章制度没有因此失传。裴氏于是把他所刊定的内容全部取来,以及向皇帝奏报、向下辨列的材料,联结百官的仪制,编成《崇丰二陵集礼》,收藏在太常书阁。君子认为他是爱好礼制而接近古道的人【有的本子无“近”字,有的无“者”字,有的无“而近”二字】。从前韦孟以《诗》《礼》传授楚国,郊庙制度最终由韦玄成订正【韩愈说:韦孟是彭城人,任楚元王太傅,作诗讽谏;从韦孟到韦贤共五代,韦贤之子韦玄成,字少翁,因父亲任官而任郎官,元帝时奏请罢免郡国庙】;郑玄以笺注经书教导汉代,禅让和继承帝位的礼仪最终由郑小同完成【韩愈说:郑玄字康成,北海高密人,注释《周易》《尚书》《毛诗》《仪礼》《礼记》《论语》《孝经》《尚书大传》《中候乾象历》等;他的孙子郑小同仕于魏高贵乡公,魏国尊立三老五更,以小同为五更,皇帝亲自实行古礼】;贾谊因经术而起用,而他的孙子贾嘉最爱好学习【韩愈说:贾谊年轻时颇通诸家之书,文帝召为博士,后来任梁王太傅;贾谊死于汉武帝初年,汉武帝征召他的两个孙子任郡守,贾嘉最爱学习,能够继承家学】;卢植因儒学而被任用,而他的后代卢谌撰成《祭法》【韩愈说:卢植字子干,涿郡人,东汉任北中郎将,作《尚书章句》《礼记解诂》;五世孙卢谌字子谅,西晋任中书侍郎,撰《祭法注》《庄子》,流传于世】。旧史都把这些事看作荣耀。如今裴氏的太尉公【韩愈说:指裴墐的高祖裴行俭】以礼匡正义理,嗣侍中公以礼议论封禅【韩愈说:指裴墐的曾祖裴光庭;开元十三年,玄宗将要封禅泰山,光庭当时任兵部侍郎,因担心突厥入侵,向宰相张说提出意见,张说奏请实行】;祠部公以礼承当国家大事【韩愈说:指裴墐的祖父裴稹,历任起居郎;开元末年,玄宗因宠爱寿王瑁的母亲而想立瑁为太子,裴稹以申生和戾园的祸事进谏,皇帝向他表示感谢,升任祠部员外郎】;大理公【韩愈说:指裴墐的父亲裴儆,字九思,官至大理卿】以礼辅佐东宫,而裴瑾又以礼奉行崇陵、丰陵之礼,并且能够编成书来补充缺失,他爱礼近古的品德,源流难道不久远吗?裴瑾字封叔,他的兄弟都因文学而闻名于世【孙汝听说:裴儆有四子:坚、瑾、损、埙,都有文学才华】。大理公的兄长正平节公【孙汝听说:裴稹之子裴倩,字容卿】以仪范成就家业,以道德和文雅治理国家政务【童宗说:裴倩代替第五琦任度支郎中】。如今的相国郇公,就是他的嫡长子【孙汝听说:裴倩之子裴均,字君齐,元和三年九月任同平章事,封郇国公】。郇公以孝友勤劳闻名于家族和国家【一本无“扬”字】。到他的门下,如同听到韶乐和濩乐;进入他的宗庙,如同到了邹鲁之地。恩德充溢九族,礼仪也影响其他家族。那么封叔学习礼制,难道出于孝悌吗?能够成书,难道根本在于忠敬吗?这种美德由家族推及国家,他因此从史官那里取得荣誉,确实是应当的。
栁宗直西汉文类序【韩曰:公尝志宗直殡,谓其撰《汉书》文章为四十巻,歌謡言议,纎悉备具,连累贯统,好文者以为工。此序益公在永未召时作】左右史混久矣,言事驳乱【孙曰:礼记玉藻: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事,即动也○驳字音剥】尚书、春秋之防不立【童曰:书以纪言,春秋以纪事】自左丘明传孔氏【补注:谓左氏为春秋传也】太史公述歴古今,合而为史【补注:司马迁自序曰: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趾,自黄帝始,着十二本纪,作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为太史公书○一有记字】迄于交错相糺【音纠】莫能离其説。独左氏、国语纪言不防事,战国防春秋后语【孙曰:晋孔衍字舒元,以战国策所书为未尽善,乃引太史公所记,防其同异,删彼二家,聚为一録,号春秋后语】颇本右史、尚书之制,然无古圣人蔚然之道,大抵促数耗矣【童曰:耗不明也,莫报切】而后之文者宠之【宠一作袭】文之近古而尤壮丽,莫若汉之西京,班固书传之。吾尝病其畔散不属【之欲切】无以考其变,欲采比义防年,长疾作驽堕,愈日甚,未能胜也。幸吾弟宗直【韩曰:宗直字正夫,公之从父弟也,元和十一年从公至柳而卒,年三十三】爱古书,乐而成之,捜讨磔裂【磔陟格切】攟摭融结【童曰:説文云:攟摭拾也,博雅云:取也,攟俱运切,摭之石切】离而同之,与类推移,不易时月,而咸得从其条贯,森然炳然,若开羣玉之府【孙曰:穆天子传:癸巳至于羣玉之山,先王之所谓策府,注云:言往古帝王以藏书防之府】指挥聨累,圭璋琮璜之状【集注:周礼六币:圭以马,璋以皮,璧以帛,琮以锦,琥以绣,璜以黼。説文:圭,瑞玉也,上员下方,剡上为圭,半圭为璋,琮丈八寸,似车釭,璜半璧○璋音章,璜音黄,琮俱攻切】各有列位,不失其叙,虽第其价可也。以文观之,则赋、颂、诗歌、书、奏、诏、防、辨、论之辞毕具。以语观之,则右史纪言,尚书。战国防成败兴壊之説,大备,无不苞也。噫,是可以为学者之端耶【一无之字】始吾少时,有路子者,自赞为是书,吾嘉而叙其意,而其书终莫能具,卒俟宗直也。故删取其叙,系于左,以为西汉文类。首纪殷周之前,其文简而野;魏晋以降,则荡而靡。得其中者,汉氏,汉氏之东则既衰矣。当文帝时,始得贾生,明儒术;武帝尤好焉,而公孙▯、董仲舒、司马迁、相如之徒,作风雅益盛,敷施天下。自天子至公卿大夫士庶人,咸通焉。于是宣于诏策,达于奏议,讽于辞赋,传于歌谣。由高帝迄于哀平、王莽之诛,四方之文章,盖烂然矣。史臣班孟坚修其书,拔其尤者,充于简册,则二百三十年间,列辟之达道【童曰列辟人主也】名臣之大范,贤能之志业,黔黎之风美,列焉。若乃合其英精【一作菁】离其变通,论次其叙位,必俟学古者兴行之。唐兴,用文理【一作章】贞元间,文章特盛,本之三代,浃于汉氏【浃即协切】与之相凖。于是有能者,取孟坚书,类其文,次其先后,为四十巻。
译柳宗直《西汉文类序》【韩愈说:柳宗元曾为宗直撰写墓志,说他编纂《汉书》文章四十卷,歌谣、言论、议论,细微详尽,无不完备,联贯成系统,爱好文章的人认为精工。这篇序是柳宗元在永州尚未被召回时所作】左史、右史混杂已经很久了,记言和记事混乱驳杂【孙汝听说:《礼记·玉藻》说:行动时由左史记载,言语时由右史记载;“事”就是行动】○“驳”字音剥】《尚书》记言、《春秋》记事的界限没有确立【童宗说:《尚书》用来记言,《春秋》用来记事】。自从左丘明为孔子作传【补注:指左氏为《春秋》作传】,太史公叙述历代古今,把它们合起来成为史书【补注:司马迁《自序》说:最终叙述陶唐以来直到麟趾,从黄帝开始,写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共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名为《太史公书》○一本有“记”字】直到各种内容交错纠缠【“糺”音纠】,没有人能够把它们的说法分开。只有《左氏传》和《国语》记言而不记事;《战国后语》继承《春秋》之后的体例【孙汝听说:晋人孔衍字舒元,认为《战国策》所记不够完善,于是引用太史公的记载,考辨异同,删取两家材料,汇集成一部,名为《春秋后语》】,大体采用右史和《尚书》的制度;然而没有古代圣人光明显著的道理,大抵短促浅薄而损耗精神【童宗说:“耗”义不可明,音莫报切】。后来写文章的人却推重它【“宠”一作“袭”】,文章接近古代而又特别壮丽,没有比得上西汉长安的文章,班固把它记载下来。我曾经忧虑它们散乱而不相连接【“属”音之欲切】,无法考察其变化,想要采集、比较义理,按年代编排;但长期患病,身体衰弱,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不能胜任。幸好我的弟弟宗直【韩愈说:宗直字正夫,是柳宗元的堂弟;元和十一年跟随柳宗元到柳州而死,年仅三十三岁】喜爱古书,乐于完成此事,搜寻考订,剖析散裂的材料【“磔”音陟格切】,拾取零散内容,融会贯通【童宗说:《说文》说“攟摭”是拾取,《博雅》说是取;“攟”音俱运,“摭”音之石】,把分离的内容合并起来,随着类别推移编排;没有经过多少时日,就都能按照条理归置,森然明晰,仿佛打开群玉之府【孙汝听说:《穆天子传》说癸巳日到达群玉山,这是先王所谓的藏书府;注说:古代帝王以此收藏典籍】。指示、联缀成篇,像圭、璋、琮、璜等玉器的形状【集注:《周礼》六种玉币:用圭配马,用璋配皮,用璧配帛,用琮配锦,用琥配绣,用璜配黼】《说文》说:圭是瑞玉,上圆下方,把上端削尖叫作圭;半圭叫作璋;琮长一尺八寸,形状像车毂;璜是半块璧。○“璋”音章,“璜”音黄,“琮”音俱攻切】各自排列在应有的位置上,没有失去次序,即使只评定它们的价值也可以了。从文章体裁看,赋、颂、诗歌、书、奏、诏、檄、辨、论等文辞全都具备。从言语内容看,右史记言、《尚书》以及《战国策》关于成败兴亡的说法,也都十分完备,没有不包括的。唉,这可以作为学者治学的门径吗【一本无“之”字】?我年轻时,有个姓路的人,自称编成了这部书;我赞赏他,并为其意图作序,可是那部书最终没有完成,最后只好等待宗直来做。因此删取他的序文,附在这里,作为《西汉文类》。开头记载殷、周以前的文章,简略而质朴;魏、晋以后,则放荡而浮靡。能够处于二者之间的,是汉代;汉代以东,文章就已经衰落了。汉文帝时,开始得到贾谊,阐明儒术;汉武帝尤其喜好儒术,公孙弘、董仲舒、司马迁、司马相如等人,使风雅文章更加兴盛,广泛施行于天下。从天子到公卿、大夫、士、庶人,全都通晓它。于是它在诏令策书中宣示,在奏议中表达,在辞赋中讽谏,在歌谣中流传。从汉高帝直到汉哀帝、汉平帝以及王莽被诛杀,四方的文章大概灿烂辉煌。史官班孟坚修撰《汉书》,选取其中最优秀的,充实在简册中,于是二百三十年间,历代君主通达的道理【童宗说:“列辟”指君主】,名臣的大法,贤能之士的志业,百姓的风俗美德,都一一列在其中。至于汇合其中的精华,分别说明它们的变化通达,论定次序和位置,必定要等待好古而又能实践的人来完成。唐朝兴起以后,重视文章义理【一作“章”】;贞元年间,文章尤其兴盛,以三代为根本,融会贯通于汉代【“浃”音即协切】,可以同汉代相比较。于是有才能的人取班孟坚的《汉书》,按文章分类,编排先后,成为四十卷。
杨评事文集后序【韩曰:杨君凌也,先友记云:杨氏兄弟者,▯农人,慿由江南西道入,为散骑常侍,凝以兵部郎中卒,凌以大理评事卒。用知评事之为凌也,审矣。唐书云:凌终侍御史,误也】赞曰:文之用,辞令褒贬,导扬讽谕而已。虽其言鄙野,足以备于用;然而阙其文采,固不足以竦动时聴,夸示后学。立言而朽,君子不由也。故作者抱其根源,而必由是假道焉。作于圣,故曰经述;于才,故曰文。文有二道:辞令褒贬,本乎著述者也;导扬讽谕,本乎比兴者也。著述者流,盖出于书之谟训,易之象系,春秋之笔削。其要在于高壮广厚,词正而理备,谓宜藏于简册也。比兴者流,盖出于虞夏之咏歌,殷周之风雅。其要在于丽则清越【孙曰:扬子,诗人之赋,丽以则,谓靡丽而有法则。礼记其声清越而长】言畅而意美,谓宜流于謡诵也。兹二者,考其防义,▯离不合。故秉笔之士,恒偏胜独得,而罕有兼者焉。厥有能而専美,命之曰艺。成虽古文雅之盛世,不能并肩而生。唐兴以来,称是选而不怍者,梓潼陈拾遗【韩曰:陈子昻,梓州射洪人,尝为右拾遗。唐兴文章承徐庾余风,天下祖尚,子昻始变正风雅】其后燕文贞,以著述之余,攻比兴而莫能极【韩曰:张説,封燕国公,諡文贞。朝廷大述作多出其手,其文属思精壮,世所不逮。説殁后,帝使就家録其文,行于世】张曲江,以比兴之隟【与隙同】穷著述而不克备【韩曰:张九龄,韶州曲江人。开元后天下称曲江公而不名。云一本穷字下有作者二字】其余各探一隅,相与背驰于道者,其去弥逺。文之难兼,斯亦甚矣。若杨君者,少以篇什着声于时,其炳耀尤异之词,讽诵于文人,满盈于江湖,达于京师。晚节徧悟文体,尤邃叙述,学富识逺,才涌未已。其雄杰老成之风,与时増加。既获是不数年而夭,其季年所作尤善。其为鄂州新城颂,诸葛武侯传,论饯送梓潼陈众甫,汝南周愿,河东裴泰【孙曰:贞元十八年,泰为安南都护】武都符义府【符一作可】太山羊士谔【孙曰:元和三年,士谔贬资州刺史】陇西李链,凡六序《庐山禅居记》、辞《李常侍启》、逺逰赋、《七夕赋》,皆人文之选。已用是陪陈君之后,其可谓具体者欤?呜呼!公既悟文而疾,既即功而废。废不逾年,大病及之,卒不得穷其功,竟其才。遗文未克流于世,休声未克充于时。凡我从事于文者,所宜追惜而悼慕也。宗元以通家修好,幼获省谒,故得奉公元兄命,论次篇简,遂述其制作之所诣,以系于后。
濮阳吴君文集序【韩曰:据传吴武陵,信州人。元和初,擢进士第,不书其父之名,与文唯载。初,栁宗元谪永州,而武陵亦坐他事流永。宗元贤其才,与序所言皆合】博陵崔成务尝为信州从事,为余言:「邑有闻人濮阳吴君【孙曰:吴君系本濮阳,后居信州】弱龄长鬛而广颡【孙曰:春秋传使长鬛者,谓长须也】好学而善文,居乡党未尝不以信义交于物,教子弟未尝不以忠孝端其本。以是卿相贤士率与亢礼。」余尝闻而志乎心。会其子偘【去声,又口卑切,与侃同】更名武陵,升进士【韩曰:元和二年,武陵登第】得罪来永州【韩曰:元和三年,武陵坐事流永州】因奉其先人文集十巻,再拜请余以文冠其首。余得徧观焉。其为辞赋,有戒茍冒陵僣之志;其为诗歌,有交王公大人之义;其为诔志吊祭,有孝恭慈仁之诚,而多举六经圣人之大防,发言成章,有可观者。古之司徒必求秀士,由乡而升之天官【孙曰:礼记司徒命乡论秀升之司徒,曰选士,论选士之秀者而升之学曰俊士,周礼卿大夫献贤能之书于王,王拜而受之,登于天府】古之太史必求人风,陈诗以献于法宫【童曰:王制命太师陈诗以观民风】然后材不遗而志可见。近世之居位者,或未能尽用古道,故吴君之行不昭而其辞不荐,虽一命于王,而终伏其志【伏一作大】呜呼!有可惜哉【一无有字】武陵又论次志传三巻,继于末,其官氏及他才行甚具云【孙曰:武陵终韶州刺史,无子女,汭湘】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巻二十一
译《杨评事文集后序》【韩愈说:杨君是杨凌。《先友记》说:杨氏兄弟是弘农人,杨凭由江南西道入朝,任散骑常侍;杨凝任兵部郎中而死,杨凌任大理评事而死。因此知道“评事”指杨凌,确实无疑。《唐书》说杨凌最终任侍御史,是错误的】赞说:文章的作用,无非是用辞令进行褒贬,开导、宣扬、讽谏、劝喻。即使言辞鄙俗粗野,也足以应付实际使用;然而如果缺少文采,当然不足以震动当时的听闻,夸示后来的学者。建立言论却使它腐朽,君子是不这样做的。所以写作者掌握文章的根本源流,却一定要通过文辞来表达。圣人所作的,叫作经;才士所作的,叫作文。文章有两条道路:辞令褒贬,根本在著述;开导宣扬、讽谏劝喻,根本在比兴。著述一类,大概出自《尚书》的谟训、《周易》的卦象和系辞、《春秋》的笔削。它的要旨在于高尚、雄壮、广大、厚重,文辞端正而道理完备,适宜收藏在简册中。比兴一类,大概出自虞、夏的咏歌以及殷、周的风、雅。它的要旨在于华美而有法则、清越悠扬【孙汝听说:扬雄说,诗人的赋华丽而有法则;《礼记》说声音清越而悠长】,语言畅达而意趣美好,适宜流传于歌谣诵读之中。这两类文章,考察它们的深层意义,确实互不相合。因此执笔写作的人,往往偏长于其中一端,很少有人能够兼擅。有人才能很高而专长于一方面,就称为“艺”。即使在古代文雅兴盛的时代,也不能让二者同时在一个人身上完备。唐朝兴起以来,称得上兼擅此二者而不惭愧的,是梓潼陈拾遗【韩愈说:陈子昂,梓州射洪人,曾任右拾遗】唐朝兴起时,文章承接徐陵、庾信遗留下来的风气,天下人都奉为宗尚;陈子昂开始改变这种风气,恢复正统的风雅。此后燕文贞公在擅长著述之余,又钻研比兴,却未能达到极致【韩愈说:张说封燕国公,谥文贞;朝廷许多重要文章都出自他手,构思精密雄健,世人不能相比;张说死后,皇帝命人到他家抄录文章,流传于世】;张曲江擅长比兴,却穷究著述而不能完备【韩愈说:张九龄是韶州曲江人,开元以后天下人都称曲江公而不直呼其名;一本“穷”字下有“作者”二字】。其余的人各自窥见一端,彼此背离文章的正道,距离就更加遥远。文章难以兼擅,实在太严重了。像杨君这样的人,年轻时便以诗篇在当时获得声誉;他光彩耀眼、格外奇异的文辞,受到文人的传诵,遍布江湖,传到京城。晚年完全通晓文章体裁,尤其精通叙述;学问丰富,见识深远,才思涌流不止。他雄健杰出而老成的风格,随着时间不断增长。他得到这种境界还没有几年便夭折了,而晚年所作尤其精美。他所作的《鄂州新城颂》《诸葛武侯传》,以及评论送别梓潼陈众甫、汝南周愿、河东裴泰【孙汝听说:贞元十八年,裴泰任安南都护】、武都符义府【“符”一作“可”】、太山羊士谔【孙汝听说:元和三年,羊士谔被贬为资州刺史】、陇西李链的六篇序,《庐山禅居记》,《辞李常侍启》,《远游赋》《七夕赋》,都是文章中的佳作。已经凭这些作品陪列在陈君之后,可以说是各方面都具备了吗?唉!杨公已经领悟文章之道却病倒了,刚刚取得成就便停止了。停止不到一年,大病又降临到他身上,最终不能穷尽自己的功业,完成自己的才华。他的遗文未能流传于世,美好的声誉未能充实于当时。凡是同我一道从事文章的人,都应当追念惋惜并哀悼仰慕他。宗元因为两家世代交好,小时候便有幸拜见杨公,所以得以奉行杨公元兄的命令,编次他的篇章简册,于是叙述他创作所达到的境界,附在文集之后。《濮阳吴君文集序》【韩愈说:据传吴武陵是信州人。元和初年考中进士,却没有记载他父亲的名字,只记载他的文章。起初柳宗元被贬永州,吴武陵也因别的事情获罪,流放永州。柳宗元认为他的才华贤能,和序文所说完全相合】博陵崔成务曾任信州从事,对我说:“县里有位闻名的人濮阳吴君【孙汝听说:吴君本是濮阳人,后来居住在信州】,年少时胡须很长,额头宽大【孙汝听说:《春秋左氏传》说‘使长鬛者’,指长胡须的人】,喜爱学习,擅长文章;住在乡里,从来没有不以信义同人交往;教育子弟,从来没有不以忠孝端正根本。因此卿相和贤士大多以平等礼节同他交往。”我曾听到这些话,铭记在心。恰逢他的儿子偘【读去声,又音口卑,和“侃”相同】改名武陵,考中进士【韩愈说:元和二年,武陵登第】,获罪来到永州【韩愈说:元和三年,武陵因事获罪流放永州】,便捧着他父亲的文集十卷,拜了两拜,请我写文章置于卷首。我得以全部读到这些文章。他的辞赋,有戒止苟且冒进、侵犯僭越的志意;他的诗歌,有结交王公大人的情义;他的诔文、墓志、吊文、祭文,有孝敬、恭谨、慈爱、仁厚的诚心;又多次阐发六经圣人的大原则,发言便能成章,有值得观览之处。古代司徒一定要寻求秀异之士,由乡里选拔而升入天官【孙汝听说:《礼记》说司徒命乡大夫评定秀士,把他们升荐给司徒;选出的士中才俊者升入学校,称为俊士;《周礼》说卿大夫把贤能之人的名册献给周王,周王拜受后收藏在天府】,古代太史一定要搜求人情风俗,陈列诗歌献给朝廷【童宗说:《王制》说命太师陈列诗歌,以观察民间风俗】,这样人才才不会被遗漏,志向也可以显现。近世居于官位的人,有的不能完全实行古道,所以吴君的品行没有显扬,他的文章也没有得到荐举;虽然曾经被君王授予一命之职,最终却只能埋没自己的志向【“伏”一作“大”】。唉,真令人惋惜啊【一本无“有”字】!武陵又编次墓志、传记三卷,续在文集末尾;他的官职、家世以及其他才华品行,都记载得很详尽。《五百家注柳先生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新编外集巻一万年县丞柳君墓志【并序】【韩曰:史表载虬,后周中书侍郎美阳孝公,与志稍戾,岂史误耶?万年公贞元十二年卒,是年葬志,是时作】惟贞元十二年龙集景子【孙曰仓龙太嵗】三月日前,万年县丞柳君终于长安升平里之私第,享年五十。长子▯礼承家,当位次曰传礼,幼曰好礼。奉夫人洎仲父之命,考时定制,动合古道。三日而殡,三月而葬【孙曰王制大夫士庶人三日而殡三月而葬】粤五月十九日甲子,克开长安县髙阳原祔于先茔,礼也。先时撰辰酌礼【撰择也】称义备物,外姻毕至【孙曰左氏士逾月外姻至】宗人来防。从弟宗元受族属之教,泣涕濡翰,书辞纪行曰:「君讳元方,字某,解人也。系自周鲁后,得栁姓【孙曰鲁孝公子展之孙以王父字为諡至展禽食采于柳因为氏鲁为楚灭柳氏入楚楚为秦灭柳氏迁晋之解县故柳氏为河东解人】七代祖虬,后魏中书令,封美阳公【孙曰虬字仲盘西魏大统中为中书侍郎】四叶至皇考惇,皇朝朝防大夫,资阳令祖【阙】延州司马,考颐,宣州宁国丞,济徳克绍厥类,藏聪防明,粹为淑和。少孤,季父建【孙曰颐三子长元方季即建建为金部郎中】抚字训道,通左氏春秋,贯厯代史,指画罗列,接在视聴,嗜为文章,辞富理精。以门廕出身,调补宣州溧水尉,网簿贡赋入于天府,特授同州冯翊尉,改京兆府云阳主簿,转长安主簿,迁万年丞,端靖守贞,处剧不挠。秩满居养,素食贫常,好竺干之道,自搌尘昏之外【搌音展极也外一作表】泊如也。既而婴被沈疾,不克永夀,姻戚动懐明友道伤,佥曰:『天之报施善人,何如哉』?君前娶河南独孤氏,左司郎中缅之女【孙曰缅子三人寔寂密】二子早世。继室以裴夫人,谏议大夫虬之女【孙曰虬河东人代宗时为谏议大夫】阴教内则,着于闺闱,有女三人焉。呜呼,铭志之来,古矣,是不可阙,遂勒▯石,措于阴堂【童曰阴堂圹中】铭曰:振振吾宗,徳之宅耶?惟君之徳,至其赜耶?徳而不夀,命既厄耶?松栢苍耶?不朽石耶?处士段▯古墓志【并序】【韩曰:御史中丞崔公能也,时为永州刺史。公元和九年,尚在永州,故荐▯古于崔迨。其死,崔犹为经纪其防,可谓贤矣。公《正集》有《祭▯古文》,当其丧过永州时作;
志亦于是时作也】段处士▯古读纵横书【孙曰汉志有纵横十二家葢苏秦张仪之书也】刚峭少合,尤濩落【孙曰濩落大貌庄子作瓠落与濩落同】不事产。人或交之,度非义辄去,以故年五十不就禄。尝以法家言【孙曰汉志有法家者流】抵御史大夫何士干,延以上座,将用之。防士干死,闻襄阳节度使于頔爱人大言,遂干以兵画一见,喜甚。居月余,视頔终不可与立功,又遁去【孙曰頔字允元贞元十四年九月以頔为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陇西李景俭【祝曰景俭字致用】东平吕温【祝曰温字化光】髙气节,尚道艺,闻其名,求见,大欢,留门下,或一嵗,或半歳,夜与言不知日出。温卒【祝曰元和六年温卒】景俭逐【孙曰元和三年十月景俭贬江陵户曹参军】前右拾遗张宿【一作道】与然诺,南见中山刘禹锡,河东柳宗元二人者,言于御史中丞崔公,公时降治永州,知其信贤,儌其去【儌与邀通遮也】又南抵好义容州扶风窦羣【孙曰元和八年四月以羣为容管经略使】途过桂,桂守旧知君,拒不为礼,君愤怒发病,不肯治,曰:“平生见大人未尝相下,今穷于此,年加老,接接无所容入也,益困于俗,笑吾安用生为,埋道边耳。”居六月死逆旅中,崔公为出涕,命持赠赙致其丧,来永州哭为祭之,与丧具道里费归葬澧州安乡县黄山南麓上。君之死,元和九年八月十六日,后某月日葬祖某官,父某官,妻彭城刘氏,子知微知章皆未冠。铭曰:防不贪直不倚,困者吾之【孙曰:困者谓己及禹锡之属皆穷困也】通者不以【孙曰:言通达者则不用也】不惩其踬,卒以亢死。观游非类,有贱非鄙,何以葬之?黄山南趾。
译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新编外集》卷一 《万年县丞柳君墓志》【并序】【韩愈说:史书表中记载柳虬是后周中书侍郎、美阳孝公,与墓志略有抵牾,难道是史书错了吗?万年公死于贞元十二年,这一年下葬并撰写墓志,墓志就是当时所作】贞元十二年,岁次丙子【孙汝听说:苍龙是太岁】,三月某日前,万年县丞柳君在长安升平里的私宅去世,享年五十岁。长子弘礼继承家业,排行第二的叫传礼,幼子叫好礼。他们奉母亲以及叔父的命令,考察时日、确定礼制,一举一动都合乎古道。三日后入殓,三个月后下葬【孙汝听说:《王制》规定大夫、士、庶人三日入殓,三月下葬】。五月十九日甲子,终于能够打开长安县高阳原的墓穴,将他附葬在祖先坟墓旁,这是合乎礼制的。此前选择时辰、斟酌礼仪【“撰”是选择之意】,名分和礼义相称,器物也都齐备,外亲全部到来【孙汝听说:《左氏传》说士死后逾月,外亲到来】,宗族之人也来会集。我的堂弟宗元接受族人的嘱托,泪水沾湿笔墨,写下文辞,记述他的品行说:“君讳元方,字某,是解县人。祖先出自周、鲁之后,获得柳姓【孙汝听说:鲁孝公之子展的孙子以祖父的字为氏;展禽食采于柳,因而以柳为氏。鲁国被楚国灭亡后,柳氏迁入楚国;楚国被秦国灭亡后,柳氏迁到晋国的解县,所以柳氏是河东解县人】。七代祖柳虬,后魏中书令,封美阳公【孙汝听说:柳虬字仲盘,西魏大统年间任中书侍郎】。四代祖到皇考柳惇,任皇朝朝散大夫;祖父任资阳令【此处有缺字】、延州司马;父亲柳颐任宣州宁国丞。积累德行,能够继承先人的事业;收敛聪明而不显露,纯粹成为善良和谐的人。他年少丧父,由叔父柳建【孙汝听说:柳颐有三个儿子,长子为元方,幼子即柳建;柳建任金部郎中】抚养、教导。他通晓《左氏春秋》,贯通历代史书,把其中的道理指点铺陈,使之接连呈现在耳目之前;他爱好写文章,文辞丰富而道理精密。因门荫出身,调任宣州溧水尉,主管登记簿册和贡赋,收入天府;特授同州冯翊尉,改任京兆府云阳主簿,又转任长安主簿,升为万年县丞。他端正安静、守持贞正,在繁剧事务中不屈不挠。任期满后居家奉养双亲,平日吃素,生活贫困而常常如此;他喜好竺干之道,从自己的尘俗昏暗之外【“搌”音展,有极尽之意;“外”一作“表”】,淡泊自守。后来被沉重的疾病缠身,不能长寿;姻亲和亲戚都为之伤怀,明友之道也受到伤害,众人都说:‘上天报答、施予善人,为什么竟是这样呢?’君先娶河南独孤氏,是左司郎中独孤缅的女儿【孙汝听说:独孤缅有三个儿子:实、寂、密】;两个儿子早死。续娶裴夫人,是谏议大夫裴虬的女儿【孙汝听说:裴虬是河东人,代宗时任谏议大夫】;她在内居家中以阴德教导,符合妇德,闺门之内有三个女儿。唉,撰写墓志,自古以来就有,不能缺少,于是刻在玄石上,放置在墓穴之中【童宗说:阴堂指墓穴】。铭说:振兴显赫的我家宗族,是因为积德而居其位吗?只有君的德行,才达到深奥幽微的境界吗?有德却不能长寿,是命运已经困厄了吗?松柏会永远苍翠吗?石碑会永远不朽吗?《处士段弘古墓志》【并序】【韩愈说:御史中丞崔公就是崔能,当时任永州刺史。元和九年,柳宗元还在永州,所以把弘古推荐给崔迨。弘古死后,崔迨仍替他办理丧事,可以说是贤德的人。柳宗元《正集》中有《祭弘古文》,是他在弘古丧期经过永州时所作;墓志也是在这个时候所作】段处士弘古研读纵横家的书【孙汝听说:《汉书·艺文志》有纵横家十二家,大概是苏秦、张仪一类的书】,性情刚强峻峭,很少与人合得来,尤其落拓不羁【孙汝听说:“濩落”是广大空旷的样子,《庄子》作“瓠落”】,不经营产业。有人同他交往,他估量对方不是义士就立即离开,因此五十岁仍没有出仕求禄。他曾经用法家言论【孙汝听说:《汉书·艺文志》有法家一流】向御史大夫何士干进言,何士干请他坐上座,准备任用他。正逢何士干去世,他听说襄阳节度使于頔喜欢任用敢于直言的人,便带着兵法谋略求见,受到于頔非常喜爱。住了一个多月,观察到于頔终究不能同自己建立功业,又逃走了【孙汝听说:于頔字允元,贞元十四年九月任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陇西李景俭【祝穆说:景俭字致用】、东平吕温【祝穆说:吕温字化光】志气高尚,崇尚道义和才艺,听到他的名声,求见他,非常欢喜,留在门下;有时一年,有时半年,夜里同他交谈,竟不知道天已经亮了。吕温去世【祝穆说:元和六年吕温去世】,李景俭被逐【孙汝听说:元和三年十月,李景俭被贬为江陵户曹参军】。前右拾遗张宿【一作“道”】同他约定交往,南行拜访中山刘禹锡、河东柳宗元二人,把情况告诉御史中丞崔公。崔公当时被降职治理永州,知道他确实贤能,便邀请他离开【“儌”同“邀”,是遮拦、邀请之意】。弘古又南下投奔崇尚义气的容州扶风窦群【孙汝听说:元和八年四月,窦群任容管经略使】,路过桂州;桂州太守过去认识他,却拒绝以礼相待。弘古愤怒而发病,不肯治疗,说:“我平生拜见大人,从来没有向他们低头;如今困窘到这种地步,年纪又更加老了,处处接触却没有容身之处;更加被世俗困扰,世人嘲笑我,我活着还有什么用?还不如埋在路边。” 过了六个月,他死在旅舍中。崔公为他流泪,命人拿出赠送的赙仪办理丧事;崔公来到永州哭祭他,并提供丧葬器具和沿途路费,使他的灵柩归葬澧州安乡县黄山南麓。君死于元和九年八月十六日,后来在某月某日安葬。祖父某官,父亲某官,妻子是彭城刘氏,儿子知微、知章都尚未成年。铭说:行为不贪,正直而不偏倚;困顿的人,是我这一类人【孙汝听说:困顿的人,指自己以及刘禹锡等人】;通达的人,却不任用我【孙汝听说:意思是通达显贵的人反而不用他们】。不因跌倒而受惩罚,最终却因抗争而死。交游游乐并非同类,贫贱也并不等于卑鄙,为什么要把他葬在这里?就葬在黄山南麓。
潞州兵马曹柳君墓志【韩曰:志云贞元二十一年十月葬志,当是时作】柳氏子某为平陆丞,王父母之丧,寓于外。贞元二十一年,始葬于虢之阌乡。窆【祝曰:説文窆,葬下棺也。彼验切】墨遇食,乃贻书其族尚书礼部员外郎宗元,使为其志,且曰:“吾之先自魏已来,为宰相者累世【孙曰:庆为魏侍中,自后四世为宰相】我髙祖讳万,齿为伊阙令,袭其先河间郡公。曾祖讳某,浙州刺史,咸有懿徳。洎于兵曹府君讳某,勤身惠志,好义能让,而同故交者固直而敬,故亲者睦。凡举明经者四,皆获美仕。初为陆浑主簿,次吴县尉,次上党丞,潞州兵曹参军。其勾稽摘发,毗赞关决,无不胜职,加朝散大夫。某年月日终于官,次殡于州。若千里防世多难,家又贫窭,故不及夫事。呜呼!我曾祖王父葬于颍阳,我伯祖、叔祖洎伯父皆葬阌乡。皇天原望夀里,颍阳北临间,其地阴狭,岸又数壊,大惧不克久安神居,是以从他兆于兹。卜用七月六日甲子,将以具于▯堂之下,固故有望乎尔也。”于是删其书为文,置于邮中,俾移于石上。永州司功参军谭随亡母毛氏志文。【韩曰:年月志皆不载,据题云永州公在永时作】毛氏夫人父曰仪禹,丰州别驾;祖▯义,济州户曹。夫人归谭氏,曰损,为邓州司仓参军;损父昌,为常州録事参军;祖曰元爱,为左羽林大将军。▯农男惟谭洎毛氏于周咸为诸侯,谭入于莒,毛及魏为后族,千嵗复合。夫人生丈夫子曰随,随谨愿好礼,始克于裴柳为姻。随娶裴氏,今中书舍人次元之族弟也。女子嫁柳氏,曰从,肇曰余族兄也。余早承族兄之教,闻夫人之徳,且曰随之所以能立,洎吾嫂之所以令,皆夫人之训,则宜有以文其声。诗刻而措诸墓。夫人讳某,夀若干,某年月日终,某年月日祔于此。志曰:周之列国,谭子、毛伯合是二姓,从其匹敌,夫人有训,乃防厥族,惟时善良,不享丰福,懿厥子姓,追号宪徳,内言不出,孰表贞节,愿垂休铭,永志幽谷。
五百家注柳先生新编外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新编外集巻二为文武百官请复尊号表【六首】【韩曰:公正集中有为京兆府请复尊号表三,又有为耆老请复尊号表二,皆在贞元十九年间,盖为徳宗复圣神文武之号作也。其事已详于正集之注,今又有表六,葢在正集之表前作】臣等言,臣窃观前代之盛,列辟之英【孙曰:司马相如曰:厯选列辟,以迄于今】咸保鸿名,而崇明号,或配其徳,或昭其功,盖所以扬耿光【孙曰:书以觐文王之耿光,以扬武王之大烈,耿光,光明也】彰淳懿而示逺也。其有闇然不耀,后嗣何观?蔽而不扬,羣臣之罪。伏惟皇帝陛下,由正统而临祚,承圣绪而受图,禀髙明之姿于天,侔博厚之徳于地【祝曰:礼记:博厚配地,髙明配天】端教化之本,制刑礼之中,声震八区,威加六合,运▯造之化,靡有不通,成阴骘之功,莫之能测。是用光膺圣神文武之号【孙曰:建中元年正月,羣臣上尊号曰圣神文武皇帝】其后虽逢阨运【韩曰:兴元元年正月,以朱泚之乱去尊号】今睹昌期,诚我武之扫清【祝曰:书:我武惟扬,侵于之疆】犹自咎而抑损,同罪已之义【孙曰:左氏:禹汤罪已,其兴也勃焉】明爱人之仁。羣臣等上顺圣心,以成恭徳,而退怀大惧,谓掩全功,五年于兹【韩曰:自兴元元年甲子至贞元四年戊辰为五年矣】若坠冰谷【孙曰:贞元五年十月,百寮请复尊号不允】方今百职皆理,庶绩其凝【祝曰:书:臯陶谟之词,凝成也】人用咸和【孙曰:书:用咸和,万民咸和,皆和也】俗惟丕变,陈师鞠旅【孙曰:兵法:二千五百人为师,五百人为旅】无犯塞之虞,画界分疆,无专地之患。四海宁一,万类蕃滋,薄刑溢不寃之声【孙曰:汉书:于定国为廷尉,民自以不寃】逋赋蒙勿收之惠,西成有穰嵗之报,南极见夀星之祥,灵贶屡加,天恩允荅。岂宜固为薄菲,以掩盛明尊号之崇?愿复如旧。况臣等亲奉平明之理,久蒙覆露之恩,耻徳美之不彰,忧罪戾之将及。伏惟陛下复循旧典,俯循羣情,诚天地神只,内外臣庶之所望也。臣等无任屏营悃恳之至。
译《潞州兵马曹柳君墓志》【韩愈说:墓志说贞元二十一年十月下葬,当是这一时期所作】柳氏子某任平陆县丞,祖父母去世,灵柩寄放在外。贞元二十一年,才开始把他们葬在虢州阌乡。下棺【祝穆说:《说文》说“窆”是把棺材葬下,音彼验切】时墨迹遇到食物,于是给他的族人、尚书礼部员外郎柳宗元写信,请他为墓志作序,并且说:“我们的祖先自魏以来,世代多有人任宰相【孙汝听说:柳庆任魏国侍中,此后四代任宰相】。我的高祖讳万,年长时任伊阙令,承袭先人河间郡公的爵位。曾祖讳某,任浙州刺史,都有美德。到了兵曹府君,讳某,他勤勉修身,心怀仁惠,喜好义理而能够谦让;同他交往的旧友都正直而敬重他,所以亲属和睦。族中考取明经的共有四人,都获得了美好的仕途。起初任陆浑主簿,其次任吴县尉,又任上党县丞,最后任潞州兵曹参军。他在稽核、查察、揭发以及辅助裁决方面,没有不胜任职守的,又加授朝散大夫。某年某月某日死于任所,暂时安葬在州中。若非路途遥远、世道多难,加上家境贫困,本来不会来不及办理这些事。唉!我的曾祖、祖父葬在颍阳,我的伯祖、叔祖以及伯父都葬在阌乡。皇天原望寿里、颍阳北临间,地势低洼狭窄,岸边又多次崩坏;我很担心不能使先人的神居长久安稳,因此改从其他墓地,迁葬于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占卜选定七月六日甲子,将把他们安置在玄堂之下,这确实是对你的愿望有所满足吧。”于是删节他的信写成文章,放入邮筒中,使它转移到石碑上。《永州司功参军谭随亡母毛氏志文》。【韩愈说:墓志没有记载年月,据题目说,应是柳宗元在永州时所作】毛夫人的父亲名仪禹,任丰州别驾;祖父弘义,任济州户曹。夫人嫁给谭氏,丈夫名损,任邓州司仓参军;损的父亲名昌,任常州录事参军;祖父名元爱,任左羽林大将军。弘农男只有谭氏和毛氏,周代都曾是诸侯;谭氏进入莒国,毛氏与魏国成为后族,千年之后又重新联姻。夫人生有一个男孩,名随。谭随谨慎诚实,喜好礼仪,开始能够同裴氏、柳氏结为姻亲。谭随娶裴氏,是如今中书舍人裴次元的族弟之女。女儿嫁给柳氏,名从;肇是我的族兄。我早年承受族兄的教诲,听说夫人的德行;并且认为谭随之所以能够立身,以及我的嫂子之所以贤善,都是夫人的教导,因此应当写文章来彰显她的声名。诗刻成后,放置在墓中。夫人名讳某,享年若干岁,于某年某月某日去世,某年某月某日附葬于此。墓志说:周代的列国中,谭子和毛伯使这两个姓氏结合;夫人顺从匹配的婚姻,具有教诲,于是使她的宗族光大;在这个时代成为善良的人,却没有享受丰厚的福禄。她使子孙美善,死后应当追谥为有德之人。闺门以内的言语不传出去,谁来表彰她的贞节?愿意留下美好的铭文,永远记载在幽深的墓穴中。《五百家注柳先生新编外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新编外集》卷二 《为文武百官请复尊号表》【六首】【韩愈说:柳宗元《正集》中有《为京兆府请复尊号表》三篇,又有《为耆老请复尊号表》两篇,都在贞元十九年间,大概是为德宗恢复“圣神文武”尊号而作。此事已经在《正集》的注中详细说明,现在又有六篇表,大概是在《正集》所收表文之前所作】臣等说:臣私下观察前代盛世,历代君主中的英明之主【孙汝听说:司马相如说“历选列辟,以迄于今”】,全都保有美好的尊号,崇奉彰明的名号;有的用尊号配合其德行,有的彰显其功绩,大概是为了发扬光明的德行【孙汝听说:《尚书》说“以觐文王之耿光,以扬武王之大烈”;耿光是光明】,彰显淳厚美善的品德,并昭示于后世。如果有人的德行暗淡而不显,后代子孙将以什么为观?德行被遮蔽而不宣扬,是群臣的罪过。伏惟皇帝陛下承正统而登帝位,继承圣人的事业而接受天命,从上天禀受高明的资质,具备如大地一样博厚的德行【祝穆说:《礼记》说“博厚配地,高明配天”】,端正教化的根本,制定刑法礼制的中道;声威震动八方,威势加于六合,运行玄妙造化的功德,没有不通达的地方;成就阴德护佑的功业,没有人能够测知。因此光荣地接受“圣神文武”的尊号【孙汝听说:建中元年正月,群臣上尊号为“圣神文武皇帝”】。后来虽然遭逢厄运【韩愈说:兴元元年正月,因朱泚之乱而去除尊号】,如今又遇上昌盛的时期,实在是我们武力扫清祸乱【祝穆说:《尚书》有“我武惟扬,侵于之疆”】,却仍然自行责备而减损尊号,正是罪责归于自身的意义【孙汝听说:《左氏传》说禹、汤归罪于己,他们的兴盛便迅速】,彰明爱护百姓的仁德。群臣等上承圣心,以成就恭德,退下后却心怀极大恐惧,认为这样会掩没全部功绩,至今已经五年【韩曰:从兴元元年甲子到贞元四年戊辰,正好五年】;就像坠入冰谷【孙曰:贞元五年十月,百官请求恢复尊号,皇帝没有答应】。如今百官的职务都治理得当,各项政绩也已成就【祝曰:《尚书·皋陶谟》的话,凝就是成】;人们全都和睦【孙曰:《尚书》说‘用咸和’,即万民全都和睦】;风俗正在大为改变。整军阅兵【孙曰:兵法说,二千五百人为师,五百人为旅】,没有侵犯边塞的忧患;划定边界,没有割据土地的祸患。四海安宁统一,万物繁盛滋长;刑罚轻简,充满百姓没有受到冤屈的声音【孙曰:《汉书》说于定国任廷尉时,百姓都认为自己没有受冤】;拖欠的赋税蒙受了不予追收的恩惠;秋收获得丰年的回报;南方出现寿星的祥瑞;神灵屡次降下恩赐,上天的恩德也得到了应验。哪里适宜固执地坚持菲薄自谦,反而掩盖盛大光明的尊号呢?愿恢复旧制。何况我们亲自承受着太平清明的治理,长久蒙受君上的覆护滋润;以德行和美名不能彰显为耻,以罪过将要降临为忧。伏望陛下重新遵循旧典,俯顺群臣的心愿,这确实是天地神祇、朝廷内外臣民的共同愿望。臣等实在无法承受这种惶恐不安而诚恳迫切的心情。
第二表臣等言:臣等前诣朝堂,上表伏请复加尊号,奉被还防,未遂恳诚,拳拳颙颙,不胜大愿。臣等伏以崇明号,昭盛徳,爰自中古,实为上仪,以至于我祖宗,莫不膺兹典礼。伏惟皇帝陛下,有广运之徳,▯照微之仁,烛幽以明,威逺以武,惠泽之被,诚浃洽于八方【浃即协切】英声之扬,宜越轶于千古【轶徒结切】而乃久为抑损,以守谦恭,事有旷而不遵,礼有缺而未备。臣等又以为,不私与已,是谓至公,有美之而莫敢辞,有非之而莫敢隠,必推于物而顺于人,既以徇于羣心,又思叶于中典,此皆圣人之事也。且夫虚而失实,则夸曜而诬;质而不华,则朴略而固。所以王度资于润饰【孙曰:昭十二年,左氏「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王度,王之法度也】帝者务于恢崇,将以法日月之昭明,配天地之广大【祝曰:易「广大配天地】耸逺方之观聴,兼前代之规模,然后表其全功,谓之尽善。不可以方当陛下临位,羣臣在庭,而使鸿名不彰,盛典犹阙,既无以光昭众美,又无以丕承旧仪,则臣等蒙耻于今,获罪于后,实为大惧。敢忘尽规,尊号之崇,愿从羣议。伏惟陛下俯回宸睠,察纳愚诚,不惟臣等受恩,天下幸甚。无任区区恳迫之至,谨昧死重诣朝堂,奉表固请以闻。臣等诚恳诚勤,顿首顿首,谨言。
第三表臣等言,前再上表请加尊号,实以功徳俱茂,典礼宜崇,然而不能铺陈,无以动寤,愚诚虽竭,天鉴未回,臣某等诚恐诚惧,顿首顿首。臣等谨按《白虎通》曰:「号者,功之表也。神农有教田事之勤,燧人有兴火食之利,伏羲正五始【孙曰:《白虎通》云正五行】祝融绩三皇【孙曰:《白虎通》曰:『谓之祝融何?祝者属也,融者绩也,言能属绩三皇之道而行之,故谓之祝融也】人为之名,以美其事。其后帝王之盛,洎我祖宗之明,咸因人心而顺古道,虽损益咸异,而表功明徳一也。」臣等是以遵有国之令典,采上古之遗文,察人心于讴谣【谣,乌侯切】观天意于符瑞,敢以为请,累表陈诚。曩者运丁艰难,时或顺动【祝曰:《易》圣人以顺动,故刑罚清而民服】陛下思成汤之罪已【孙曰:《左氏传》禹、汤罪已,其兴也勃焉】念周宣之侧身【孙曰:《诗》云:『汉仍叔美宣王也』,宣王遇灾而惧,侧身修行,欲销去之】去徽号而不称,垂炯戒而自儆【炯,古防切】应天以徳,示人以恭,闻于流蔡要▯,告于天地宗庙,是故咸知陛下之志慕义而归仁,潜感陛下之诚通灵而助顺。今者君臣周徳,上下叶心,百职毕修,庶官以序,礼法明具,教化流行,方内欢康【祝曰:方内言四方之内也】天下宁一,四人遵业,万▯乐生,嘉应休征,神物灵贶,形于草木,着于星辰,而辞之以仁夀未臻,至化犹郁,遂使徳诚可纪,名号未崇,不告于明神,不示于殊俗,将何以知陛下之戡难?将何以表陛下之致平?下无以威于四方,上无以报于九庙,其不可一也。淳古之至化,邈而不足,烈祖之盛仪,废而不续,其不可二也。庶正羣官,宗室支属,西土耆长,太学诸生,黄冠之伦,缁衣之侣,万众伏阙,弥旬织路,而乃不从人心,以违公议,其不可三也。守谦恭卑让之志,忽光大▯逺之图,臣等诚虽至愚,以为大谬伏以常久之徳贞夫一也【孙曰:易天下之道贞夫一者也】元始之义善之长也【韩曰:易元者善之长也】并包覆露天之大也清净▯黙道之妙也睿智之周物不可以不称夫圣也妙算之无方不可以不称夫神也行仁义修典法歌诗颂考文章不可以不称夫文也却戎狄翦暴逆边兵以整禁卫以严不可以不称夫武也而合于唐尧乃圣乃神乃武乃文之徳臣等谨稽之干符叶于古典侔徳泽之广配功业之崇昧冒万死伏请上尊号曰贞元大道圣神文武皇帝臣等竭其精诚发于交感无以回日其能动天无任屏营悃恳之至谨复诣朝堂奉表固请以闻臣某等诚惶诚恐顿首顿首
译第二表 臣等说:臣等先前到朝堂上表,恭敬地请求恢复加上尊号,承受了诏书退还的答复,未能实现诚恳的请求,内心始终敬谨仰望,无法抑制最大的愿望。臣等认为,崇奉光明的尊号、彰显盛大的德行,从中古以来,实在是最高的礼仪;一直到我朝祖宗,没有谁不接受这种典礼。伏惟皇帝陛下具有广大运行万物的德行,具有弘大照察幽微的仁心,以光明照亮幽暗,以武威震服远方;恩惠泽被的范围,确实浸润遍及八方【浃,音协】;英明声誉的传播,应该超越千古【轶,音迭】。然而陛下却长久抑制减损这些荣誉,以保持谦恭,致使有些事情被废置而不遵行,有些礼仪有所缺失而未能完备。臣等又认为,不把功劳私自归于自己,才叫至公;有美名而不敢推辞,有过错而不敢隐瞒;一定要把功劳推归万物,并顺应人心,既顺从群臣的心意,又合乎中正的典章,这些都是圣人的作为。况且,空虚而失去实质,就会成为夸耀欺骗;质朴而没有文饰,就会显得简陋固执。因此,王道法度需要借助润饰【孙曰:《左传·昭公十二年》说‘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王度就是君王的法度】;帝王务求使它宏大崇高,是要用来比拟日月的光明,配合天地的广大【祝曰:《易》说‘广大配天地’】,使远方的人都能看见听见,兼具前代的规模,然后彰显全部功绩,才称得上尽善。不能正当陛下临朝即位、群臣列于朝廷之时,却使崇高的名号不能彰显,盛大的典礼仍然缺失;既无法光明地彰显众多美德,又无法大大继承旧有礼仪,那么臣等今天蒙受耻辱,后世获罪,实在非常恐惧。岂敢忘记竭尽规劝?尊号的崇高,愿意听从群臣的共同意见。伏望陛下俯屈圣意,察纳愚诚,这不仅是臣等蒙受恩惠,也是天下的大幸。臣等实在无法承受这种微薄而迫切的诚意,谨冒死再次到朝堂上,奉表坚持请求,恭请陛下知悉。臣等诚恳而勤勉,叩头叩头,谨此陈说。第三表 臣等说:前两次上表请求加尊号,实在是因为功德都很盛大,典礼应当崇高;然而我们不能充分陈述,无法使陛下醒悟,愚诚虽已竭尽,上天的鉴察仍未改变心意,臣某等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等谨按《白虎通》说:‘尊号,是功绩的表彰。神农有教人从事耕田的勤劳,燧人有兴起熟食的利益,伏羲端正五始【孙曰:《白虎通》说是端正五行】,祝融成就三皇的事业【孙曰:《白虎通》说:“为什么称为祝融?祝,就是统属;融,就是成就。说他能够统属并成就三皇的道理而推行,所以称为祝融。”】,人们因此为他们命名,以赞美他们的功业。此后盛大的帝王,直到我朝光明的祖宗,也都顺应人心而遵循古道;虽然损益各不相同,但表彰功绩、彰明德行这一点是相同的。’臣等因此遵循国家已有的典章,采录上古遗留下来的文辞,从歌谣中察看人心【谣,音乌侯】,从祥瑞中观察天意,斗胆请求,屡次上表陈述诚意。过去国运遭逢艰难,时势有时需要顺应变化而行动【祝曰:《易》说,圣人顺应时势行动,所以刑罚清明而百姓服从】;陛下想到成汤自责罪过【孙曰:《左传》说禹、汤自责,他们的兴盛迅速】,念及周宣王侧身自修【孙曰:《诗经》说,汉代的仍叔赞美周宣王;宣王遇到灾异而恐惧,侧身修行,希望消除灾祸】,于是去掉徽号而不称,留下鲜明的警戒来自我警醒【炯,音古迥】;以德应合上天,以恭敬示范天下;这些事传闻于四方远近,告知天地宗庙。因此人人都知道陛下的志向是仰慕道义、归依仁德,暗中感动于陛下的诚意,认为它能通达神灵并得到顺助。如今君臣共同遵循德行,上下同心;百官全都修治,众官各有次序;礼法明备,教化流行;四方之内都欢乐安康【祝曰:‘方内’就是四方之内】;天下安宁统一;士、农、工、商各守其业,万物都乐于生长;美好的感应和祥瑞,神奇的事物与神灵的恩赐,显现在草木上,彰明于星辰之间。然而陛下却以仁寿尚未达到、至高的教化仍未充分施行作为辞谢,于是使可记录的德行和诚意具备了,名号却没有尊崇;不向明神告知,不向特殊风俗的远方显示,这样将凭什么让人知道陛下平定祸难的功绩?将凭什么彰显陛下使天下达到太平的功业?对下无法威服四方,对上无法报答九庙,这是第一件不可行的事。淳厚古朴的至高教化,遥远而未能充分继承;烈祖盛大的礼仪,废弃而没有延续,这是第二件不可行的事。各位正直官员、群臣、宗室支属、西土的耆老、太学诸生、黄冠之人、缁衣之徒,成千上万人伏在宫阙前,十多天来络绎不绝地堵塞道路,而陛下竟不顺从人心、违背公议,这是第三件不可行的事。固守谦恭卑让的志向,却忽略光大弘远的谋划,臣等虽然实在愚昧,也认为这是大错。伏惟,长久不变的德行,是守正专一【孙曰:《易》说‘天下之道,贞夫一者也’】;元始的意义,是众善之首【韩曰:《易》说‘元者善之长也’】;包容万物、覆护滋润,是天的广大;清静玄默,是道的奥妙;睿智周遍地认识万物,不可不称为圣;神妙的谋略无有定方,不可不称为神;施行仁义,修明典法,歌咏诗颂,考究文章,不可不称为文;击退戎狄、剪除暴逆,使边兵整饬、禁卫严密,不可不称为武。这些正合于唐尧‘乃圣乃神乃武乃文’的德行。臣等谨慎考察,这些符合古代典籍,与德泽的广大相称,与功业的崇高相配。臣等冒犯万死,恭请上尊号为‘贞元大道圣神文武皇帝’。臣等竭尽精诚,发自君臣交感,无法使太阳回转,却希望能够感动上天。臣等实在无法承受这种惶恐不安而诚恳迫切的心情,谨再次到朝堂上奉表坚持请求,恭请陛下知悉。臣某等诚惶诚恐,叩头叩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第四表臣等言,去年【韩曰贞元五年】九月,三度诣阙上表【韩曰即前所上之三表】请复上尊号。悃恳虽竭,精诚莫通。又惧于累尘圣聴,是用中辍大愿未毕,羣心靡宁。臣某等诚勤诚恳,顿首顿首。臣等生逢昌运,早列清朝,获覩文明,继迹圣俊。亦尝考前载于史氏,访遗仪于礼官。至于保鸿名尊号之荣,昭茂功盛徳之美,皆烈祖之垂法,为累代之成规,子孙之所宜丕承,臣下之所宜崇奉。陛下纂圣绪而临下,遵令典以制中,则亦俯从公卿大夫之请,光膺圣神文武之号。间者陛下以祸乱之故,特贬损以自儆,以从一时之宜,信为恭也。今乃欲遂变更而不复,以废先祖之典则若专焉,岂陛下或未之思?然臣等实以为惧,虽欲行陛下之志,奈先祖之典法何?伏惟陛下因于忧劳,深自咎责,命祝史告于天地,陈圭币祠于祖宗,布于羣臣,闻于兆庶。固能降开祐之福,致感悦之诚,咸和以叶,心尽瘁而毕力,弼成神造,康济艰难,冦逆扫除,暴彊扰顺,侯卫奉守屏之职,夷狄为来庭之賔,兵戎不兴,边鄙不耸,文轨同于四海,贡赋修于九州。至若时候将▯,必惟思而内省,皇情微轸,遂交感而潜通,阴阳和而风雨时,年谷熟而财用足,休祥数见,福应屡臻。此皆天地祖宗垂灵锡祉,以成陛下之志,明无不荅,不享之咎也。陛下宜承天意以悦神心,增修盛仪,再加明号,崇昭报之礼,表恢复之功。而辞以仁夀未臻,至化犹郁,则若尚怀不足以要天地祖宗,虽有固让之勤,而非重请之义。且夫号者,其来尚矣,燧人、神农各旌其事,汤以其武而曰武王。迨我祖宗崇尚古道,垂着新法。陛下独为辞让,以守谦冲,则皇王将有愧于前,祖宗将不悦于后,而帝徳是非之辩,固有所归,国典异同之文,后难以守。且陛下本为炯诫【炯,古逈切○一作鉴诫】以示敬恭,诚谦徳。也,今以先王之道,而不敢不法;烈祖之训,而不敢不承。又谦徳之大也。若乃守独善而遗公议,执小让而忽宏规,违臣庶之心,废祖宗之典,乃所以失陛下之恭徳,又徒以掩陛下之全功。臣等诚虽至愚,窃所不取。辄敢征之国典,酌于经义,取夫贞者事之干,元者善之长,以配圣谟神化之盛,文徳武功之崇,叶纪年之嘉名,遵旧号之美称,以如开元故事。谨冒万死,请上尊号曰贞元圣神文武皇帝。伏惟陛下沛然回虑,俯徇羣情,然后圣徳之光昭,▯功之茂着,后代得扬美盛而鉴至清,是羣臣之愿也。不胜恳迫之至,谨奉表诣阙,固请以闻。臣等诚勤谨恳,顿首顿首。
第五表臣颀等言【孙曰颀谓于颀】臣等伏以尊号未复,累具陈请。伏奉诏防,固守谦恭。臣等上授天地神灵,次奉祖宗典法,列经义而顺古,因人心以从时。词繁而不能陈,明诚竭而未蒙察纳。徳美盛而犹蔽,宪度缺而莫修。罪戾是忧,冰炭交集。臣某等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臣某等伏以先王之道,由大中而可久;近古之化,以弥文而益彰。然则守谨而为恭,不如立中而垂法;表朴而略礼,不如文明而化光。况于文质异时,而国家自有制度,岂直为一王之法,固以遇三代之文。其于规模,信为▯逺。陛下嗣训先祖,贻谋后圣,当践修以纂承宁,变更而废坠。臣等又伏读诏书曰:「遐想哲王,则自燧人、神农、殷汤之时有其事也。」又曰:「钦若典训,则自代宗、肃宗、▯宗而上有其仪也。」又曰:「所诫者满,所尚者谦,守之以诚,期于终始。」臣等以为,去鸿名而贬损,谦之始也;遵旧典而奉承,谦之终也。造次而未尝违于礼,守之以诚也;敬恭而无或陷于专,所诫者满也。又曰:「虚美崇饰,所不敢当。」伏惟皇帝陛下,恤人之心,动天之徳;致理之文教,戡乱之武功,着于颂声,光于史氏。上有其实,无虚美之嫌;下尽其诚,非崇饰之伪。又曰:「勉一乃心,共康庶政。」曩者公卿大夫,侍御携仆【孙曰:书左右携仆,携仆者谓左右携持器物之仆】或从扞牧圉【孙曰:僖二十八年左氏甯武子曰:「不有行者,谁扞牧圉」注:牛曰牧,马曰圉】或备持戈矛,葢有同力之诚,而无离徳之间。今者四岳羣后,九土庶邦,外自藩维,内及宗室,黄髪耆老,青衿诸儒,或佥以同辞,或逺而抗疏,一心之效也。羣材序进,百职交修,烽燧不惊,兵戎以息,鑚凿不用,狱讼以衰。六气和而风雨时,五谷昌而仓廪实,庶政之康也。诚由教化以致雍熈,自当冠于皇王,宁复谢于尧禹?宜加明号以表成功。陛下虽以为辞,臣等未知其説,又伏奉诏防,令臣等断表。伏以君亲一致,臣子一例,而春秋之义,不以父命辞王父命。臣某等得遵先帝之典,以陛下之诏【以字下逸一字】谨昧冒万死,伏请复上尊号如前,不胜惶惧恳迫之至。
译第四表 臣等说:去年【韩曰:贞元五年】九月,三次到宫阙上表【韩曰:就是前面所上的三表】,请求恢复上尊号。诚意虽然竭尽,却不能通达圣听;又害怕反复烦扰圣听,因此暂时中止,最大的愿望未能完成,群臣的心也不得安宁。臣某等诚恳勤勉,叩头叩头。臣等生逢昌盛的时代,早年列身清明朝廷,得以看见文明盛德,承继圣贤俊杰的事业。也曾考察前代史书,向礼官访求遗留下来的礼仪。至于保持崇高名号的荣誉、彰明盛大功德的美好,都是烈祖留下的法则,是历代相承的成规,子孙应当大力继承,臣下应当尊崇奉行。陛下继承圣贤的事业而统治天下,遵循良好的典章来制定中正之道,那么也应俯从公卿大夫的请求,光荣地接受‘圣神文武’的尊号。近来陛下因为祸乱的缘故,特意贬损名号来自我警戒,以适应一时的形势,确实是恭敬。然而如今竟想永久改变而不再恢复,使先祖的典章废弃不行,似乎就显得专断了,难道陛下或许没有想到这一点吗?但臣等实在因此恐惧,即使想实行陛下的志意,又怎能置先祖的典法于不顾?伏望陛下因忧劳而深深自责,命令祝官史官向天地禀告,陈列圭玉币帛祭祀祖宗,并把这件事公布于群臣、告知万民。这样必能降下开祐之福,使感动喜悦的诚意到来;众人和睦相合,尽心竭力;辅佐成就神圣的创造,安定救济艰难;盗寇叛逆被扫除,暴徒强者归顺;诸侯和边卫履行守护屏障的职责,夷狄成为前来朝见的宾客;兵戎不起,边境不惊;车轨文字与四海相同,贡赋制度在九州得到修治。至于时令将要失常时,陛下必定思考并自我反省;圣情稍有忧伤,便与天地交感而暗中相通,于是阴阳调和、风雨按时,年谷成熟、财用充足;祥瑞屡次出现,福应多次降临。所有这些都是天地、祖宗显灵赐福,来成就陛下的志愿,明明没有什么不报答、不享受的过失。陛下应当承受天意以使神明心悦,增修盛大礼仪,再加光明尊号,崇重彰明报答的礼仪,表彰恢复国运的功绩。若以仁寿尚未达到、至高教化仍未充分施行为辞谢,就好像还抱有不足,想以此要求天地祖宗;虽有坚决推辞的辛劳,却不是再次请求的道理。况且尊号的起源已经很久,燧人、神农各自表彰自己的功事,商汤因武功而称为武王。到了我朝祖宗,崇尚古道,垂示新的法度。陛下独自推辞,以守谦逊,那么皇王将对前代有所惭愧,祖宗将在后世不悦;帝王德行是非的辨别,自然会有归宿,国家典章异同的文字,后世也难以遵守。况且陛下本来是为了留下鲜明的警戒【炯,音古迥】【另一版本作‘鉴诫’】来显示恭敬,确实是谦德。如今遵循先王的道,不敢不效法;接受烈祖的训诫,不敢不继承,这又是谦德的宏大之处。若固守独善而遗弃公议,执着于小的谦让而忽视宏大的规制,违背臣民的心意,废弃祖宗的典章,这正是失去陛下恭德的原因,也只是用来掩盖陛下全部功绩。臣等虽然实在愚昧,私下认为这种做法不可取。于是斗胆征引国家典章,斟酌经义,取‘贞’为事物的根本,取‘元’为众善之首,以配合圣谋神化的盛大、文德武功的崇高,合于纪年的美好名称,遵循旧号的美称,如同开元年间的故事。谨冒万死,请上尊号为‘贞元圣神文武皇帝’。伏望陛下欣然改变考虑,俯顺群臣的心情,然后圣德的光辉昭著,玄妙功业更加显明,后代得以宣扬美盛而鉴照极其清明之德,这就是群臣的愿望。臣等实在无法承受这种诚恳迫切的心情,谨奉表到宫阙前,坚持请求,恭请陛下知悉。臣等诚恳勤勉而谨慎迫切,叩头叩头。第五表 臣颀等说【孙曰:颀,指于颀】:臣等认为,尊号尚未恢复,已经屡次具表陈请。恭敬地承受诏书退还的答复,陛下坚持守住谦恭。臣等上承天地神灵,其次奉行祖宗典法,列举经义而顺应古道,依循人心而顺应时势。言辞繁多却不能陈述清楚,光明诚信竭尽却未蒙察纳;盛大的德美仍被遮蔽,法度有所缺失却没有修治。臣等忧虑罪过,内心如冰炭交集。臣某等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某等认为,先王之道由于合乎中正而可以长久;近古的教化因为文饰更加完备而更加彰明。那么谨慎自守以为恭敬,不如确立中道而垂示法则;只表露质朴而简略礼仪,不如文采明备而使教化光大。何况文质因时代而不同,国家自有自己的制度,难道只是作为某一个王朝的法度?本来就是为了适应三代的文治。就其规模而言,确实宏大深远。陛下继承先祖的训诫,为后世圣王留下谋略,应当践行修治以继承安宁,不能擅自改变而使之废坠。臣等又恭敬地读诏书说:‘远远追想贤哲的帝王,那么燧人、神农、殷汤时代都有这样的事情。’又说:‘敬重遵循典章训诫,那么自代宗、肃宗、玄宗以上就有这种仪制。’又说:‘所要警戒的是自满,所崇尚的是谦逊;以诚意守住它,希望贯彻始终。’ 臣等认为,去掉崇高名号而贬损自己,是谦逊的开始;遵循旧典而奉行承继,是谦逊的终点。仓促之间也从未违背礼仪,是以诚意守持;恭敬而从不陷入专断,正是所警戒的自满。诏书又说:‘虚浮的美名和过分的文饰,是不敢承当的。’伏惟皇帝陛下,体恤百姓的心意感动上天;治理天下的文教,平定祸乱的武功,已经显现在颂歌中,光耀于史书上。上面有真实功绩,没有虚浮美名的嫌疑;下面尽是真诚,并非过分文饰的虚伪。诏书又说:‘勉励同心,共同使各项政务安宁。’过去公卿大夫,侍从和御用人员,有的携带仆从【孙曰:《尚书》说‘左右携仆’,携仆就是左右携带器物的仆役】,有的跟随守护牧场马厩【孙曰:《左传·僖公二十八年》宁武子说:‘如果没有出征的人,谁来守护牛马?’注说牛叫牧,马叫圉】,有的准备拿着戈矛;大概都有同心协力的诚意,没有离心失德的间隙。如今四岳群后、九州各地诸侯,外至藩镇,内及宗室,白发老人、青衿儒生,有的异口同声,有的远道上疏,都是一心效忠的表现。群才依次进用,百官共同修治;烽火不惊,兵戎因此止息;钻凿刑讯不再使用,狱讼因此减少。六气调和,风雨按时;五谷丰盛,仓廪充实,这就是各项政务安康的表现。确实是由于教化而达到雍和熙盛,自然应当超过历代帝王,难道还要向尧、禹谦让吗?应当加上光明尊号来表彰成功。陛下虽然以此推辞,臣等却不知其中的道理;又恭敬地承受诏书退还的答复,命令臣等停止上表。臣等认为,君亲本来是一体,臣子所遵循的道理也相同;而《春秋》的义理,不会因为父亲的命令而推辞祖父的命令。臣某等得以遵循先帝的典章,又奉行陛下的诏命【‘以’字下原文脱一字】,谨冒犯万死,恭请恢复上尊号如前,实在无法承受这种惶恐、诚恳、迫切的心情。
第六表臣颀等言:臣等今月七日所上表,昨十五日下诏防,加辞让愈固。臣等感谦冲于盛徳,而私有旧典隳废之忧惧;烦凟于圣聴,而内懐微诚恳迫之切。进退兢惕,不知所措。臣某等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臣某等伏以事贵举其中,名恶浮于实。得其中不宜变之而失正,有其实不必避之以为恭。况于祖宗之矩仪,国家之典制。陛下教尊道备,徳博化光辞,取于贬损而自卑,朴略而大简者也。昔汉宣帝谓元帝曰:"我汉家亦自有制度【见汉元帝纪】诸葛孔明诫其主曰:"不宜妄自菲薄"。前史载之详矣,幸陛下思之。臣等又以为执小让之贤,不足以方得宜合度之善;去鸿名之敬,不足以补变法改作之专。陛下行之将何所守?伏以髙祖受其明命,厯代承以圣徳。至陛下又有下武继文,重熈累盛之美,不可谓徳之不嗣也。躬上圣之姿,合至神之化,有戡祸乱、制外域之武【一无有字】修礼乐、垂宪度之文,不可谓实之不孚也。比年以来,俗化斯厚,人少犯法,吏无舞文,狱犴将空,梏拲不用,可谓人皆向善,岂曰俗未胜残?然若辞之所未寤也。况于尊号之美,陛下已受于初,去之即由于艰虞,复之宜因于康靖,徒示其罚不旌其功,何以知区宇之削平?何以知宗庙之复【缺】似非陛下之本意,但自欲改先祖之遗仪耳。内之臣庶,跋履山川,思报主恩,誓雪国耻,亦欲摅其宿愤,表其成劳。陛下犹掩鸿名,罔穷其事,则此等如有未尽,不以为欢。倘陛下以自咎责之心尚或未弭,则羣臣不能匡辅之罪【匡一作庄】亦当未除,将何以蒙陛下之恩私?将何以受陛下之爵赏?君犹含垢,臣以偷荣,羣下之情必深反侧,又无以示于万古,无以威于四夷,皆非逺图且▯大体。臣等懐此数者,恨恨而不能自安,谨昧冒万死,重违诏防,伏请复上尊号,以如前表。伏惟皇帝陛下思聿修无忝之言【祝曰:诗无忝尔祖,聿修厥徳】顾屈已从人之义,再膺大典,俯徇羣情,因来月谒太清宫、太庙、郊祀上帝【孙曰:贞元六年十月,百僚请复尊号,上曰:春夏亢旱,宿麦不登,朕精神祈祷,获降甘雨,既致丰穰,告谢郊庙,倘因禋祀而受尊号,是有为为之,勿烦固请。十一月庚午,祀南郊】遂以告祠,实臣等之至诚,实臣等之厚幸,不胜惶惧恳迫之至,谨复诣朝堂奉表固请以闻。及大防议,户部尚书班宏又请改所上尊号,加奉道字,故其文如后表。【孙曰:宏,卫州汲人。贞元五年二月,自户部侍郎迁本部尚书】伏以睿智之周物,而靡不通,不可以不称夫圣也。妙算之无方,而莫能测,不可以不称夫神也。行仁义,修典法,歌诗颂,考文章,不可以不称夫文也。攘却戎夷,戡翦暴逆,边兵以整,禁卫以严,不可以不称夫武也。而合于唐尧乃圣乃神乃武乃文之徳,博施不息,而万物以生,推功不宰,而万化以成,合于《书》之奉若天道之义。臣等谨稽之,干符叶于古典,侔徳泽之广,配功业之崇,昧冒万死,复请上尊号曰神圣文武奉道皇帝【孙曰:此是改第三表】及大防议,国子祭酒韩洄请厯数近日征应祥瑞,故又改其文如后表。【孙曰:贞元七年,以韩洄为国子祭酒】又伏见陛下今年四月以来,方当雩祭之修,而有旱备之请,才▯期而未害于物,深轸念而将卹其人,气潜通而交感以和,泽旋流而滂霈,思逺由是风雨时而霜雹不降,稼穑茂而蝗螟不生,农功以成,年谷大熟,休祥数见,福应屡臻,仁木连理而垂阴,嘉禾同颖而挺秀,夀星舒景炎之盛,芝草布葩英之重,白麞凝彩而雪晖,苍乌取象于天色,将徧于郡国,相继于嵗时,右具如表。
为崔中丞贺平李懐光表【韩曰:懐光谋反,贞元元年,为其部将牛名俊斩首以献。则公之表,当是时作也。然公时年十三,不应有此。文中丞者,不详其人矣。文又阙不全云】臣某言,伏奉某月日敕,逆贼李懐光,舆台末人【孙曰:方言,南楚凡骂庸贱曰台】奚虏遗丑【韩曰:懐光渤海靺鞨人,丑类也】备闻凶险之行,颇有残暴之名。陛下畧其细微,假以符节,尽委朔方之地【孙曰:建中元年七月,以懐光为朔方节度使】犹分禁卫之兵【孙曰:二年五月,诏懐光率神防及朔方军讨李惟岳】不感殊恩,乃懐异望。间者馈贡不入,王师问罪,寻令举军赴敌,而乃终嵗无功【孙曰:时李燧、抱真同讨魏城未抜,朱滔、王武俊连兵救田悦,诏懐光统朔方兵一万三千同讨悦,懐光勇而无谋,为滔等所败】洎驾幸近郊【韩曰:建中四年十月丁未,车驾至咸阳,戊申幸奉天】敕还旧镇,将扫猾夏之盗,因解奉天之围【韩曰:十一月,懐光引兵败朱泚兵于醴泉,泚闻之惧,引兵归长安,由是奉天之围解】岂伊人谋,葢是天意。陛下但嘉其排难,不省其由,列为上公,命作元帅。及蹑冦滑汭,顿军咸阳【阙】
译第六表 臣颀等说:臣等本月七日所上的表,昨日十五日下诏退还,陛下推辞更加坚决。臣等感佩盛德的谦逊冲和,却私下忧惧旧典被毁废;既烦扰圣听,内心又怀有微薄而迫切的诚意。进退都战战兢兢,不知如何是好。臣某等诚惶诚恐,叩头叩头。臣某等认为,做事贵在采取中道,名声最忌浮夸超过实际。得其中道,不应改变它而失去正道;有真实功绩,不必躲避它而自以为恭敬。何况这是祖宗的规矩礼仪、国家的典章制度。陛下教化尊严、道德完备、德行广博、教化光明,却取法于贬损自卑、质朴简略的做法。过去汉宣帝对元帝说:‘我们汉家自有制度【见《汉书·元帝纪》】。’诸葛孔明告诫他的君主说:‘不应当随意妄自菲薄。’前代史书记载得很清楚,希望陛下思考。臣等又认为,执着于小的谦让之德,不足以比拟合宜合度的善行;去掉崇高名号的恭敬,也不足以弥补改变法度、另行创制的专断。陛下这样做将来凭什么守持?伏惟高祖承受上天的明命,历代都凭圣德承继下来。到了陛下,又有继承文德、延续光明盛业的美德,不能说德行没有继承。陛下亲具圣明的资质,合于极神妙的教化;有平定祸乱、制服外域的武功【一作‘有’字】,有修明礼乐、垂示法度的文治,不能说实际功绩不真实。近年来,风俗教化日益淳厚,百姓少有犯法,官吏没有舞文弄法,监狱将要空置,刑具也不再使用,可以说人人都向善,难道能说风俗还没有胜过残暴吗?然而陛下推辞的理由,我们仍未能使您醒悟。何况尊号的美名,陛下起初已经接受;当初因艰难忧患而去掉,如今恢复就应当因天下安宁而恢复。如果只显示惩罚而不表彰功劳,凭什么知道天下已经削平?凭什么知道宗庙已经恢复【原文缺字】?这似乎并非陛下的本意,只是想改变先祖遗留下来的礼仪罢了。朝廷内外的臣民跋涉山川,想着报答君主恩德,发誓洗雪国家耻辱,也想抒发长久以来的愤懑,表彰已经完成的功劳。陛下仍然掩盖崇高名号,不让功业得到充分彰显,那么这些人如果还有未完成的事情,就不会感到欢喜。假如陛下自我责罚的心意还没有完全消除,那么群臣不能匡正辅佐的罪过【‘匡’一作‘庄’】也必然还没有消除,将凭什么承受陛下的恩私?将凭什么接受陛下的爵禄赏赐?君主尚且含藏污垢,臣下却苟且求荣,群臣内心必定更加不安,又无法把功业昭示万古,无法威服四夷;这些都不是长远的谋略,也有损国家大体。臣等怀有这几件忧虑,遗憾不安而不能自处,谨冒犯万死,再次违背诏书退还的命令,恭请恢复上尊号,如前表所请。伏望皇帝陛下思念‘修养德行而不使祖先蒙羞’的话【祝曰:《诗经》说‘不要辱没你的祖先,继续修养他的德行’】,顾念屈己从人的道理,再次接受大典,俯顺群臣的心意,趁下月谒见太清宫、太庙并郊祀上帝【孙曰:贞元六年十月,百官请求恢复尊号,皇帝说:春夏大旱,冬小麦没有收成,朕诚心祈祷,获得降下甘雨,既然已经带来丰收,便到郊庙告谢;如果借禋祀接受尊号,就是有意为之,不要烦劳坚持请求。十一月庚午,在南郊祭祀】,于是借此告祭神明。这实在是臣等最诚挚的愿望,也是臣等最大的幸运,实在无法承受这种惶恐、诚恳、迫切的心情,谨再次到朝堂奉表坚持请求,恭请陛下知悉。等到讨论大典时,户部尚书班宏又请求修改所上尊号,加上‘奉道’二字,所以文章就像后面的表文。【孙曰:班宏是卫州汲县人。贞元五年二月,由户部侍郎升任户部尚书。】伏惟睿智周遍地认识万物,没有什么不通达,不可不称为圣;神妙的谋略没有固定方式,没有谁能够测度,不可不称为神;施行仁义,修明典法,歌咏诗颂,考究文章,不可不称为文;排斥退却戎夷,平定剪除暴逆,使边兵整饬、禁卫严密,不可不称为武。这些都合于唐尧‘乃圣乃神乃武乃文’的德行。广泛施恩而不停止,万物因此生长;推行功业却不自居,万种变化因此成功,这合于《尚书》所说顺奉天道的意义。臣等谨慎考察,天意符命符合古代典章,德泽的广大相当,功业的崇高相配;臣等冒犯万死,再次请求上尊号为‘神圣文武奉道皇帝’【孙曰:这是改写第三表】。等到讨论大典时,国子祭酒韩洄请求逐一列举近来征验到的祥瑞,所以又把文章改成后面的表文。【孙曰:贞元七年,任命韩洄为国子祭酒。】又恭敬地看到,陛下从今年四月以来,正当修举行雩祭之时,便有请求为旱灾作准备的奏请;刚到预计的时期,旱灾还没有伤害万物,陛下深深忧念并将要救济百姓;天地之气暗中相通,彼此感应而调和,雨水很快流下并且滂沱充沛。由于陛下思虑深远,从此风雨按时而来,霜雹不再降下;庄稼茂盛,蝗虫螟虫不生;农事得以完成,年谷大熟;祥瑞屡次出现,福应多次降临。仁木连理而下垂树荫,嘉禾一茎多穗而挺立秀美;寿星舒展景象,显出炎盛之光;灵芝草铺陈花朵,呈现繁盛的英华;白麞凝聚彩色而如雪光辉,苍乌取法天的颜色;这些祥瑞将遍及各郡国,随着岁时相继出现,右面已经像表文中所详细陈述的那样。替崔中丞祝贺平定李怀光的表 【韩曰:怀光谋反,贞元元年被他的部将牛名俊斩首献上。因此这篇表应当是当时所作。但柳宗元当时十三岁,不应有此文。文中所说的中丞,也不清楚是谁。文章又不完整。】臣某说:恭敬地奉到某月某日的敕书,逆贼李怀光,是仆役中最低贱的人【孙曰:方言说,南楚地方凡是辱骂庸俗卑贱之人,都称为‘台’】,是夷狄俘虏遗留下来的丑类【韩曰:怀光是渤海靺鞨人,是丑恶之徒】;他的凶险行为,我已经充分听闻,也颇有残暴的名声。陛下不计较他的细小过失,授予他符节,把朔方全境交给他【孙曰:建中元年七月,任命怀光为朔方节度使】,甚至还分拨禁卫军给他【孙曰:建中二年五月,诏令怀光率神策军和朔方军讨伐李惟岳】。他不感念特殊恩典,反而怀有异心。此前贡赋不再入朝,王师前去问罪;不久命令他率全军出征敌人,他却终年没有功劳【孙曰:当时李燧、李抱真共同讨伐魏城而未攻下,朱滔、王武俊联合军队救援田悦,诏令怀光统率一万三千朔方军共同讨伐田悦;怀光勇猛却没有谋略,被朱滔等击败】。等到皇帝车驾来到近郊【韩曰:建中四年十月丁未,车驾到咸阳;戊申,前往奉天】,敕令他回到旧镇,准备扫除华夏的奸盗,借此解除奉天之围【韩曰:十一月,怀光带兵在醴泉击败朱泚军,朱泚听闻后害怕,带兵返回长安,因此奉天之围得以解除】,哪里只是人的谋划,大概实在是天意。陛下只赞美他排除危难,却没有察究事情的原委;把他列为上公,任命为元帅。等到他追击盗寇到了滑汭,在咸阳停驻军队【原文阙】。
为裴令公举裴冕表【孙曰:大厯四年十二月戊戌,裴冕卒。八年,公始生,当无此表。裴令公葢裴遵庆也。韩曰:按《冕传》云:大厯中,郭子仪言于代宗曰:「冕首佐先帝,驱驰灵武,有社稷勲。」程元振忌其贤,遂加诬罔,海内寃之,与此表合。然此表当为郭令公作,其云为裴令公,非也。又传云:时元载秉政,冕早所甄引,载徳之,又贪其衰瘵,且下已,遂拜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不逾月卒。据元载之诛在大厯十二年,而柳生于大厯八年,是时方五嵗,而此表又当在载未诛之前,时公未生。或谓公集先侍御府君神道表云:「汾阳王居朔方,备礼延望。」恐此表乃其先人之作,然亦不可得而考。此决非公之文也,明矣】臣某言:闻忠邪不可以并立,善恶不可以同道。吴任宰噽而伍胥诛夷【韩曰:吴王夫差元年,以大夫伯噽为大宰,尝以报越为志。二年,悉精兵以伐越之夫椒。越王勾践使大夫种因大宰而行成。吴王将许之,伍子胥谏不聴,遂自杀。吴王以鸱夷盛其尸,投之于江○噽普鄙切】楚任靳尚而屈平放逐【韩曰:屈原名平,事楚懐王为三闾大夫,同列上官靳尚共毁譛之。王乃疎原,原既放逐,遂投于汨罗江而死】逺惟前事,孰不痛心?伏见澧州刺史裴冕,忠肃道髙,徳厚匪躬无怠,有蹇谔之风【祝曰:易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道佐先帝,驱驰灵武,赞云雷之业,成社稷之勲【孙曰:至徳元载,▯宗幸蜀至益昌,遥诏太子充天下兵马元师,以冕为御史中丞兼左庶子为之副。是时冕为河东行军司马,授御史中丞,诏赴朝廷,遇太子于平凉,具陈事势,劝之朔方。十月太子入灵武,冕与杜鸿渐、崔漪等劝进。甲子以定防功,以冕为中书侍郎平章事】程元振忌其直方,遂加诬搆,投谪荒裔,天下称寃【孙曰:宝应元年四月,肃宗崩,以冕为山陵使。冕以幸臣李辅国权盛,将附之,乃表辅国亲眤术士中书舍人刘烜充山陵判官。烜坐法免,冕亦以议事与程元振相违,贬施州刺史,移沣州刺史】空懐醖正之悲,莫雪增嫌之耻。今奸邪屏退,圣政大明【孙曰:广徳元年十一月,削元振官爵,放归田里】百度惟贞【诸本作大度误】四门以穆。寰海之内,元元之人,莫不延首徳音,思闻至化。愿特令追冕列在天朝,俾之端揆庶寮平章百姓,处询谋之任,当燮理之权,必能协和万邦,致君尧舜。臣位兼将相,职忝股肱,思进贤杰,共熈帝载【孙曰:二年二月,以冕为右仆射兼御史大夫,充东都河南江南淮南诸路转运使】臣无任恳愿之至。
为武中丞谢赐新茶表【韩曰:武元衡字伯苍,贞元二十年迁御史中丞,公时为监察御史,乃其属也。正集有《为武中丞谢赐樱桃表》,此当次其后】臣某言,中使窦某至,奉宣防赐臣新茶一斤者,天睠忽临,时珍俯及,捧戴惊抃以喜以惶【中谢】臣以无能,谬司邦宪,大明首出【孙曰:贞元二十年正月,徳宗崩,顺宗即位,易曰:首出庶物,万国咸宁】得亲仰于云霄,渥泽遂行,忽先霑于草木。况兹灵味,成自遐方,照临而甲坼维新,煦妪而芬芳可袭。调六气而成美,扶万夀以效珍,岂可贱微,膺此殊锡。衔恩敢同于尝酒,涤虑方切于饮冰【韩曰:庄子曰: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欤】抚事循涯,陨越无地。臣不任感戴欣抃之至。
译替裴令公举荐裴冕的表 【孙曰:大历四年十二月戊戌,裴冕去世。大历八年,柳宗元才出生,本不应有此表。裴令公大概是裴遵庆。韩曰:按《裴冕传》说,大历年间,郭子仪对代宗说:‘裴冕首先辅佐先帝,奔走于灵武,有安定社稷的功勋。’程元振忌妒他的贤能,于是加以诬陷,天下人都为他感到冤屈,这与此表相合。然而此表应当是替郭令公所作,题为替裴令公,不对。又《传》说,当时元载掌权,裴冕早年曾经选拔推荐过他,元载感念其恩,又贪图裴冕衰病将要失势,便任命他为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不满一个月就去世了。据说元载被诛是在大历十二年,而柳宗元出生于大历八年,当时才五岁;此表又应当作于元载未被诛之前,那时柳宗元尚未出生。有人说,柳宗元文集中的《为先侍御府君神道表》说‘汾阳王居于朔方,备礼延请’,恐怕此表是他的先人所作,但也无法考证。此文决不是柳宗元所作,显然如此。】臣某说:我听说忠臣和奸邪不能同时并立,善与恶不能走同一条道路。吴国任用宰嚭,伍子胥便被诛杀【韩曰:吴王夫差元年,任大夫伯嚭为太宰;他曾经把向越国报仇作为志愿。二年,率精锐军队在夫椒攻打越国。越王勾践派大夫文种通过太宰伯嚭求和。吴王将要答应,伍子胥进谏而吴王不听,伍子胥于是自杀。吴王用鸱夷袋装殓他的尸体,投入江中】【‘嚭’音普鄙】楚国任用靳尚,屈原便被放逐【韩曰:屈原名平,侍奉楚怀王,任三闾大夫;同僚上官靳尚与他一起诋毁进谗。楚王于是疏远屈原,屈原被放逐后,投汨罗江而死】。回想遥远的前代往事,谁不痛心?臣恭敬地看到澧州刺史裴冕,忠诚严肃,道德高尚;德厚而不顾自身,始终不懈,有蹇蹇直谏的风范【祝曰:《易》说‘王臣蹇蹇,匪躬之故’】。他以道义辅佐先帝,奔走于灵武,赞助兴起如云雷般的事业,成就安定社稷的功勋【孙曰:至德元载,玄宗幸蜀到益昌,遥诏太子充任天下兵马元帅,以裴冕为御史中丞兼左庶子,任元帅副职。当时裴冕任河东行军司马,授御史中丞,奉诏赴朝,途中在平凉遇到太子,详细陈说形势,劝太子前往朔方。十月,太子进入灵武,裴冕与杜鸿渐、崔漪等劝其即帝位。甲子日因定策功,任裴冕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程元振忌妒他的正直方正,于是加以诬陷构害,将他投置贬谪到荒远之地,天下人都称他冤屈【孙曰:宝应元年四月,肃宗去世,任裴冕为山陵使。裴冕因为宠臣李辅国权势强盛,想依附他,于是上表说李辅国亲近术士、中书舍人刘烜,请任刘烜为山陵判官。刘烜因犯法被免职,裴冕也因议事与程元振意见相反,被贬为施州刺史,改任沣州刺史】。他空怀着蕴积正道却无处施展的悲哀,没有人洗雪因增添嫌疑而蒙受的耻辱。今后奸邪已经退斥,圣明的政治大为彰显【孙曰:广德元年十一月,削除程元振的官爵,放回乡里】,百官行事都归于正当【各本作‘大度’,误】;四方门户都和睦。天下之内,普通百姓无不伸长脖子等待德音,希望听闻最高的教化。愿陛下特地下令追回裴冕,列于朝廷,使他总领百官、平章百姓之事,处在参与谋议的职位,掌握调和治理的权力;他一定能够协和万邦,使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臣身兼将相,忝居股肱之职,想要进用贤能杰出的人,共同使帝业兴盛【孙曰:广德二年二月,任裴冕为右仆射兼御史大夫,充任东都、河南、江南、淮南诸路转运使】。臣实在无法承受这种诚恳愿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月〕 替武中丞谢赐新茶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年、十一月、二年、二月〕 【韩曰:武元衡字伯苍,贞元二十年升任御史中丞,柳宗元当时任监察御史,是他的属官。正集有《替武中丞谢赐樱桃表》,此篇应当排在那篇之后。】臣某说:中使窦某到来,奉传诏令赐给臣新茶一斤;上天的眷顾忽然降临,应时珍品俯然赐及;臣捧持感戴,惊喜而又惶恐【中谢】。臣本来没有才能,却错误地掌管国家法纪;大明刚刚升起【孙曰:贞元二十年正月,德宗去世,顺宗即位。《易》说‘首出庶物,万国咸宁’】,臣得以亲自仰望云霄般的圣明,深厚恩泽于是施行,忽然先沾润了草木。何况这种灵异的滋味,产自遥远之地;受到日光照临,嫩芽新鲜破裂;得到温暖滋养,芬芳可以袭人。调和六气而形成美味,扶助万寿而献上珍品,哪里是卑微之人所能承受这样的特殊赏赐?臣衔恩感戴,岂敢只把它比作饮酒;洗涤思虑,正急切得如同饮冰【韩曰:《庄子》说,早晨接受命令,晚上便饮冰,我难道是内心发热吗】。面对职事,反省自身,惭愧失措,无地自容。臣实在无法承受感激戴恩、欣喜踊跃的心情。替裴中丞祝贺攻破东平的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斤、元二十年、正月〕
为裴中丞贺破东平表【孙曰:元和十二年二月,李师道诛。东平尽平时,御史中丞裴行立为桂管观察使】臣某言,月日,得进奏官状报:逆贼李师道以某月日克就枭戮,率土臣子庆抃无涯【中谢】臣闻负恩干纪者,▯得而诛【韩曰:庄子为不善乎幽闇之中者,▯得而诛之】犯顺穷凶者,天夺其魄【童曰:左氏襄公二十九年,郑伯有使公孙黒如楚,辞曰:楚郑方恶,而使予往,是杀予也。伯有强使之,子晢怒,将伐伯有。氏大夫和之。十二月,郑大夫盟于伯有氏。禆谌曰:善之伐不善,天命也,其焉辟?子产举不逾等,则位班也;择善而举,则世隆也。天又除之,夺伯有魄】不自妖孽,曷彰圣功?伏惟陛下先天不违,与神合契,掩周宣中兴之业,陋汉光再造之勲。灵旗四临,氛沴皆散,凡在臣庶,尽覩升平。伏以师道席父祖以作威【孙曰:大厯中,以李正己为平卢淄青节度使,传其子纳,纳传师道】苞海岳而专禄,恃东秦十二之险【孙曰:汉髙帝六年,田肯贺上曰:秦形胜之国,带河阻山县隔千里,持防百万,秦得百二焉。齐地方二千里,持防百万,县隔千里之外,齐得十二焉。此东西秦也。百二者,谓秦地险固,二万人足以当诸侯百万;人,十二者,谓二十万人足以当诸侯百万。人言齐虽固不如秦二万乃当百万人】诱临淄三七之兵【孙曰:史记苏秦説齐宣王曰:临淄之中,二万户,不下户三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待发于逺县,而临淄之卒固己二十一万矣】窃据一方,嵗逾五纪,朝宗之地,旷若外区【韩曰:禹贡海岱为青州,东北据海,西南距岱也。又云海岱及淮为徐州,东至海,北至岱,南至淮也。以其淮海之所在,故曰朝宗。此言东海为师道所据也】封祀之山,隔成异域【童曰:谓东封奉山也,在兖州】累圣垂徳,曾未悛心【孙曰:书惟受防有悛心,悛改也】余孽滔天,果闻折首【祝曰:易有嘉折首,获匪其丑】遂使云亭有主,知玉牒之将封【刘曰:封禅书,炎帝封泰山,禅云云;黄帝封泰山,禅亭亭。后汉志曰:云云、亭亭,皆泰山下小山也。风俗通云:封泰山,封广二丈,髙九尺,下有玉牒书】辽海无虞,见石砮之已至【韩曰:国语,武王克商,通道于九夷八蛮,使各以其方贿来贡,使无忘职业。于是肃慎氏贡楛矢石砮,长尺有咫。砮矢镞也,以石为之。○砮音奴】此皆陛下神筹独得【筹一作筭】庙畧无遗,授任推尽,力之诚,纵舍有感心之化,金石可贯,龟筮必从,克成不战之功,遂洽无为之理。臣谬司戎旅,逺守方隅,愧无横草之功【韩曰:汉终军当发使匈奴,军自请曰:军无横草之功。师古曰:言行草中,使草偃卧,故曰横草也】坐见覆盂之泰【孙曰:东方朔客难连四海之外以为带,安如覆盂】抃蹈欢庆,倍万恒情。
译【孙曰:元和十二年二月,诛杀李师道。东平完全平定时,御史中丞裴行立任桂管观察使。】臣某说:某月某日,收到进奏官的文状报告:逆贼李师道于某月某日被斩首诛杀,天下臣民都无限欢庆踊跃【中谢】。臣听说辜负恩德、违犯纲纪的人,鬼神会将他诛杀【韩曰:《庄子》说,在幽暗之中做坏事的人,鬼神会诛杀他】;违背顺理之道而穷凶极恶的人,上天会夺走他的魂魄【童曰:《左传·襄公二十九年》中,郑伯有派公孙黑出使楚国,公孙黑辞谢说:楚、郑正相互交恶,却派我去,这是要杀我。伯有强迫他前去,子晢发怒,将要讨伐伯有,郑国大夫出面调解。十二月,郑国大夫在伯有家结盟。裨谌说:善讨伐不善,是天命,哪里能够逃避?子产选拔官员不超过等级,是因为职位等级;选择善人而任用,国家世代就会兴盛。上天又要除掉伯有,夺走他的魂魄】。若不让妖孽自行灭亡,怎能彰显圣明的功业?伏惟陛下先于天意而行动却不违背天意,与神明相合;掩盖周宣王中兴的事业,使汉光武再造天下的功勋相形见绌。神灵之旗所到之处,邪恶之气全都消散;凡是臣民,都看见了太平。臣认为,李师道凭借父祖积累的势力作威作福【孙曰:大历年间,以李正己任平卢淄青节度使,传给他的儿子李纳,李纳又传给李师道】,把海岳般广大的地区据为己有,专擅财赋,依仗东秦十二郡的险要【孙曰:汉高帝六年,田肯祝贺高祖说:秦地是形势险要的国家,背靠黄河、凭借山地阻隔,县邑相距千里,拥有百万军队;秦地的险要,二万人足以抵挡诸侯百万军,所以说秦得百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年〕 齐地纵横二千里,拥有百万军队,县邑相隔千里以外;齐地的险要,十二万人足以抵挡诸侯百万,所以说齐得十二。这就是东西两个秦。所谓‘百二’,是说秦地险固,二万人足以抵挡诸侯百万;所谓‘十二’,是说二十万人足以抵挡诸侯百万。人们说,齐地虽险固,却不如秦地二万人抵挡百万那样强固】;诱使临淄三七之数的军队【孙曰:《史记》中苏秦游说齐宣王说:临淄城中有二万户,每户不少于三个男子,三七为二十一万,不必征发远县军队,临淄的士卒本来就已经有二十一万】,私自占据一方,年数超过五纪;朝见宗庙之地,荒废得像在外地【韩曰:《禹贡》说海岱是青州,东北靠海,西南到岱山;又说海岱及淮是徐州,东到海,北到岱山,南到淮水。因为淮海所在之地是朝宗之地,所以这样说。这里指东海地区被李师道占据】;封禅祭祀的山岳,被隔绝成不同的国域【童曰:指东封奉高山,在兖州】。历代圣主不断施加德惠,他却始终没有悔改之心【孙曰:《尚书》说‘只接受惩罚才有悔改之心’,悛就是改正】;余孽滔天,终于听闻首级被斩下【祝曰:《易》有‘嘉折首,获匪其丑’】;于是使云云、亭亭山有了主人,知道玉牒即将封藏【刘曰:《封禅书》说炎帝封泰山、禅云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九年、十二月、六年〕 黄帝封泰山、禅亭亭。《后汉书·郡国志》说:云云、亭亭都是泰山下的小山。《风俗通》说:封泰山时,封土宽二丈、高九尺,下面有写着文字的玉牒】;辽海没有忧患,可以看见石镞已经送到【韩曰:《国语》说,武王灭商后,打通通往九夷八蛮的道路,使各方都带着财物来进贡,不忘自己的职分。于是肃慎氏进贡楛矢和石镞,长一尺八寸。镞就是箭头,用石头制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里、千里、二万人、二十万人、百万人、二万户〕 【‘砮’音奴】。这些全都是陛下独自获得的神妙筹划,庙堂谋略没有遗漏;任用人才,推诚尽力;或任用或舍弃,都感动人心;教化可以贯彻金石,龟卜筮占也必定顺从。终于成就不战而胜的功劳,于是使无为而治的道理得到普遍施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九尺〕 臣错误地掌管军旅,远在边方守卫疆域,惭愧没有哪怕使一根横草倒伏的微小功劳【韩曰:汉代终军将要出使匈奴时,自请说:我没有横草的功劳。颜师古说:说的是行走在草中,使草倒伏,所以称为横草】;却坐看天下安宁,像倒扣的盆一样稳固【孙曰:东方朔《客难》说把四海之外连接起来作为衣带,安稳得像倒扣的盆】。臣欢欣舞蹈庆贺,远远超过平常的情感。祝贺大赦天下的表
贺赦表【韩曰:表云,况乃顺时布政,乗春导和,此谓顺宗嗣位肆赦也。葢当公之世,人主嗣位肆赦,惟顺宗一人耳。又云,谬当任用,职在藩维,此必代桂、广帅臣作】臣某伏奉某月日恩制大赦天下,一人有庆,百度惟新,戴天履土,罔不欣抃【中谢】某闻天地成功,施雨露而育物;帝王继统,升日月以垂曜。羣品资始,万方文明。伏惟陛下嗣守鸿业,光膺骏命,淳化均于四序,大徳合于二仪,保宁社稷,光宅区宇,▯孝慈以御下,崇恭俭以垂休。恩覃溪洞,事冠千古。况乃顺时布政,乗春导和,敷作解之泽,宣在宥之典。九族既睦,四门广辟;而又洗涤幽絷,雷雨之施也;归还流窜,罗网之释也;移叙贬黜,覆载之仁也;蠲除逋债,政理之源也;褒宠勲贤,激劝之方也。废金宝之贡,有以彰俭徳;搜遗逸之士,有以表至公。元勲宿将,赏延子孙;庶尹卿士,荣周存殁。广直言之路,启进善之门。徳超虞夏,道掩轩顼,必将平一殊俗,发挥大猷,亿万斯年,永荷天绪。臣谬当任用,守职藩维,不获奔赴阙庭,亲覩盛礼,感悦欢抃,倍万恒情。贺皇太子牋【韩曰:皇太子乃元和七年所立,遂王宥者,孙曰皇太子,恒宪宗第三子】宗元皇恐言,伏奉六月七日制,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光受徽号【孙曰元和十四年七月羣臣上尊号曰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率土臣子欢抃无涯。伏惟皇太子殿下丽正居中,辅成昌运,消伏沴孽,赞扬辉光,鸿名允升,大庆周洽。表文武之经纬,着天道之运行,端景照临,示重轮之发耀【刘曰崔豹古今注曰汉明帝为太子乐人作四歌赞徳其二曰月重轮】恩波下济,见少海之增澜【刘曰山海经曰无臯之山南望防海郭璞注曰即少海也昔天子比大海太子比少海】宗元忝守遐方【韩曰公时在柳州其年十月卒于栁】获闻盛礼,踊跃之至,倍万恒情。谨附牋贺。宗元惶恐死罪,死罪。贺裴桂州启【韩曰:裴桂州,即前中丞公行立也。行立为桂管观察使,在元和十三、四年间。时淮西已平,公前有为贺淮西平赦表。此岂赦后有所封赠,故公以启贺之欤】宗元启,伏承天恩荣加宠赠,伏惟增感抃庆防极。某闻扬名以显孔圣,于是作经【祝曰:孔子曰: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大孝所尊,曾子以之垂训【孙曰:礼记曾子曰:大孝尊亲】雨露敷泽,日月垂光,盛徳果騐于达人【孙曰:昭七年左氏,圣人有明徳者,若不当世,其后必有达人】积善必征于余庆【祝曰: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天下人子羡慕无阶,某特承恩眷倍百恒品,恨以守官不获奔走拜贺,无任展转惶灼之至。与卫淮南石琴荐启【韩曰:卫淮南次公也。以检校工部尚书为淮南节度使,在元和十二年。淮蔡平后,传云:次公本善琴,方未显时,京兆尹李齐运使子与之游,请授之法,次公拒絶,因终身不复鼓。而公此文在柳州作,则卫时尚鼓琴也。使传之载过乎实矣】叠石琴荐一【出当州龙壁滩下】右件琴荐躬往探获,稍以珍奇特表,殊形自然,古色伏惟閤下禀夔旦之至徳,蕴牙旷之▯踪,人文合宫征之深,国器专瑚琏之重【童曰《论语》子谓子贡汝器也,瑚琏也。注云:夏曰瑚,殷曰琏,宗庙之器也】艺深攫醳【孙曰《史记·田完世家》邹忌子曰:大▯浊以春温者君也,小▯防折以清者相也,攫之深,醳之愉者政令也。醳舒也。音释:攫,厥防切】将成玉烛之调【尔雅》四时和谓之玉烛】思叶歌谣,足助薰风之化【韩曰: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曰: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愿以顽璞上奉徽音,增响亮于五弦,应铿锵于六律。沈沦虽久,提拂未忘,倘垂不彻之恩【孙曰《礼记》士无故不彻琴瑟】敢效弥坚之用。荅郑员外贺启李师道三代受恩【孙曰:大宗永泰元年七月,以李正己为平卢淄青节度使,徳宗建中二年七月卒,子纳领军务,贞元八年五月卒,子师古领留务,宪宗元和元年闰六月卒,弟师道领留务,是为三代受恩】四凶负徳【韩曰:四凶即谓正己、纳、师古、师道】圣朝含育,务在安人,不知覆载之寛▯,更纵豺狼之扞蠹,王师一发,凶首已来,万姓称欢,四方无事荅诸州贺启李师道累代负恩,不起悛革,余防怙乱【防,鱼列切,本作▯】更肆猖狂。王师暂劳,己致枭戮。率土欢抃,庆贺难胜。太平之功,自此而毕。
五百家注柳先生新编外集巻二
译【韩曰:表中说‘顺应时令施行政令,乘着春气导引和气’,这是指顺宗即位后实行大赦。大概在柳宗元所处的时代,君主即位后实行大赦的,只有顺宗一人。又说‘错误地受到任用,职分在藩镇’,这一定是替桂州、广州的藩帅大臣所作。】臣某恭敬地承受某月某日颁下的恩制,大赦天下;君主一人有庆,百官制度全都更新。凡戴天踏地的人,没有不欣喜踊跃的【中谢】。臣听说,天地完成功业,施降雨露来养育万物;帝王继承统绪,如同升起日月来垂照光辉;万物获得开始,四方受到文明教化。伏惟陛下继承守护宏大的基业,光荣地接受上天的大命;淳厚教化平均施行于四时,大德与天地二仪相合;保全民众、安宁社稷,光辉照临天下;弘扬孝慈来统御臣民,崇尚恭敬俭约来垂示美好。恩泽遍及山谷洞穴,功业超过千古。何况如今顺应时令施行政令,乘着春气导引和气,布施解除灾害的恩泽,宣布宽赦释放的典章。九族已经和睦,四方门户广泛开放;又洗涤囚禁在幽暗牢狱中的人,这是雷雨般的恩施;遣返流放逃窜的人,这是解除罗网的释放;改变贬谪黜退者的叙用次序,这是天地覆载般的仁慈;免除拖欠的债务,这是政治清明的根源;褒奖宠信功臣贤能,这是激励劝勉的方法。废除金银珍宝的贡奉,用来彰显俭朴的德行;搜求遗逸之士,用来表明至公。元勋宿将,赏赐延及子孙;众位官员卿士,荣耀遍及生者和死者。拓宽直言进谏的道路,开启进献善言的门径。德行超过虞舜、夏禹,道义胜过轩辕、颛顼;一定将使不同的风俗归于统一,发扬伟大的事业,亿万年永远承受上天的福祚。臣错误地受到任用,守职于藩镇,不能奔赴宫阙,亲自观看盛大礼仪;臣感动喜悦而欢庆踊跃,远远超过平常的情感。祝贺皇太子的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韩曰:皇太子是元和七年册立的,即后来封为遂王的李宥。孙曰:皇太子是宪宗的第三子李恒。】宗元惶恐地说:恭敬地承受六月七日的诏制,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光荣地接受了美好的尊号【孙曰:元和十四年七月,群臣上尊号为‘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天下臣民都无限欢庆踊跃。伏惟皇太子殿下,居于正位中央,辅佐成就昌盛的国运,消除平息灾气邪孽,赞助发扬光辉;崇高名号确实上升,巨大的庆典遍及各处。表彰文武之道的经纬,彰显天道运行;端正的光辉照临天下,显示如重轮般的光芒再次发耀【刘曰:崔豹《古今注》说,汉明帝做太子时,乐人创作四首歌赞美他的德行,其中两句说‘月重轮’】;恩泽向下流布,显现少海水波的增长【刘曰:《山海经》说无皋山向南望见幼海,郭璞注说就是少海。古代以天子比大海,以太子比少海】。宗元忝居远方守臣【韩曰:柳宗元当时在柳州,那年十月死于柳州】,有幸听闻盛大礼仪,欢跃至极,远远超过平常的情感。谨附笺致贺。宗元惶恐死罪,死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 祝贺裴桂州的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七日、十四年、七月、十月〕 【韩曰:裴桂州就是前面所说的中丞裴行立。裴行立任桂管观察使,在元和十三、十四年间。当时淮西已经平定,柳宗元先前有《祝贺淮西平定大赦表》。这篇或许是大赦后裴行立有所封赠,所以柳宗元写启道贺。】宗元启:恭敬地承受上天恩典,荣幸地加以宠赐赠封;伏惟因此感激欢庆,实在没有止境。臣听说,扬名后世以显扬孔圣,于是创作经典【祝曰:孔子说‘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大孝所尊崇的道理,曾子因此垂示训诫【孙曰:《礼记》载曾子说‘大孝尊亲’】。雨露布施恩泽,日月垂下光辉;盛大德行果然在通达之人身上得到验证【孙曰:《左传·昭公七年》说,圣人有光明德行,即使当世不显达,后世必有通达之人】,积累善行必定在余庆中得到征验【祝曰:《易》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天下做子女的人都羡慕,却没有机会表达;臣特蒙恩宠眷顾,远胜常人百倍,只遗憾因守职在官,不能奔走拜贺,实在无法承受辗转惶恐焦灼的心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给卫淮南进献石琴的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 【韩曰:卫淮南是卫次公。元和十二年,他以检校工部尚书任淮南节度使。淮西平定后,传记说:卫次公本来擅长弹琴,在尚未显达时,京兆尹李齐运让儿子同他交游,请求他传授琴法,卫次公拒绝了,于是一生不再弹琴。但柳宗元这篇文章作于柳州,当时卫次公还在弹琴。这样看来,传记记载或许超过事实。】【韩醇说:卫淮南就是卫次公。他以检校工部尚书的身份担任淮南节度使,事情发生在元和十二年。淮蔡地区平定以后,传记中说:卫次公本来擅长弹琴,在尚未显达时,京兆尹李齐运让自己的儿子同他交游,请求他传授弹琴的方法,次公拒绝了,于是终身不再弹琴。但柳宗元这篇文章作于柳州,那么卫次公当时还在弹琴。可见传记记载得过于背离事实了。叠石琴荐一件【出自当州龙壁滩下】。右件琴荐,是我亲自前往探寻得到的,略具珍奇,特此表献。它形态奇特而天然,古意古色。伏惟阁下禀承夔、旦那样的至德,蕴含伯牙、师旷那样的玄妙踪迹;在人文方面,深合宫、徵等音律,在国家器用方面,专具瑚琏那样的贵重【童说:《论语》中孔子对子贡说:“你是一件器物,是瑚琏。”注说:夏代称瑚,殷代称琏,是宗庙中的礼器】。技艺深厚,能使弦音有张有弛【孙说:《史记·田完世家》中邹忌说:“大弦浑厚而如春气温和,是君主;小弦急促而清亮,是宰相;弹奏深沉,舒缓愉悦,是政令。”醳,舒缓。音释:攫,厥防切】;将要调和成玉烛之音【《尔雅》说:四时和谐叫作玉烛】。我想它可以配合歌谣,足以辅助薰风化育百姓【韩说:舜制作五弦琴,歌唱《南风》:“南风多么温和,可以解除我百姓的愁怨。”】愿将这块顽璞献上,以增益五弦的响亮,使之应合六律的铿锵声。它沉沦虽久,但提携拂拭之意从未忘记;倘蒙您施加不撤去琴瑟的恩惠【孙说:《礼记》说:士没有缘故不能撤去琴瑟】,我怎敢不效法弥坚之用。答郑员外贺启 李师道三代承受朝廷恩惠【孙说:唐代宗永泰元年七月,任李正己为平卢淄青节度使;唐德宗建中二年七月李正己去世,其子李纳统领军务;贞元八年五月李纳去世,其子李师古统领留后事务;唐宪宗元和元年闰六月李师古去世,其弟李师道统领留后事务,这就是所谓三代受恩】,却成为负恩的四凶【韩说:四凶就是李正己、李纳、李师古、李师道】。圣朝含容养育百姓,务在使人民安定;谁知他们不明白天地覆载般的宽宏,反而放纵豺狼来抗拒、残害百姓。王师一出,凶恶首领已经前来归顺,万民欢呼,四方无事。答诸州贺启 李师道历代承受朝廷恩惠,却屡次负恩,始终不肯悔改;其余党又倚恃祸乱【防,鱼列切,本作“伐”】,更加肆意猖狂。王师只是暂时劳顿,已经把他们斩首诛杀。天下都欢欣鼓舞,庆贺之情难以尽述。太平之功,从此可以告成。《五百家注柳先生新编外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五百家注柳先生新编外集巻三披沙拣金赋【求寳之道,同乎选才】【孙曰:刘义庆《世説》陆士衡文如披沙拣金,往往见寳。又见钟嵘《诗品》:公外集赋三首,皆贞元五年以后举进士时作】沙之为物兮,视污若浮;金之为宝兮,耻居下流。沈其质兮,五才或阙【孙曰:左氏天生五才,民并用之,阙一不可,谁能去兵】耀其光兮,六府以修【孙曰:书六府孔修,又曰水火金木土谷惟修】然则抱成器之珍,必将有待;当慎择之日,则又何求?配珪璋而取贵,岂泥滓而为俦【滓,壮仕切】披而择之,斯焉见宝;荡浸淫而顾眄指,炫熀而探讨【▯,荧绢切;熀,户广切;探,音贪】动而愈出,幽以即明;涅而不淄【孙曰:论语不曰白乎,涅而不淄,淄,黒色】既坚且好【孙曰:诗既坚既好】潜虽伏矣【孙曰:诗潜虽伏矣,亦孔之昭】获则取之,翻混混之浊质,见熠熠之殊姿【熠,弋八切】久暗未彰,固亦将君是望【孙曰:左氏寡君将君是望,敢不稽首】先迷后得【孙曰:易先迷后得,主利】孰谓弃予如遗【孙曰:诗将安将乐,叶子如遗】其隠也,则杂昏昏沦浩浩;晦英姿兮,自保和光同尘兮,合于至道。其遇也,则散奕奕动融融,焕美质兮,其中明道若昧兮,契彼▯同。傥俯拾而不弃,谅致美于无穷。欲盖而彰【孙曰:左氏或求名而不得,或欲葢而名彰】将炯尔而见素,不索何获【孙曰:昭二十七年左氏上国有言曰:不索何获】遂昭然而发蒙,观其振抜污涂,积以锱铢碎,清光而竞出,耀真质而特殊。锥处囊而纎光乍比【韩曰:赵平原君曰:贤者之处世也,譬如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劎拭土而异彩相符【韩曰:雷焕得丰城剑,取南昌西山下土拭之,送一剑并土与张华,华以南昌土不如华阴土,报雷焕书兼华阴土一斤致焕,焕将拭剑转精明也】用之则行,斯为美矣;求而必得,不亦説乎?岂独媚旭日以晶荧【晶,音精;荧,惠扃切】带长川之清浅,皎如珠吐,疑剖蚌之乍分,粲若星繁似流云之初巻。是以周徳思比,而岐昌即咏。陆文可侔【陆机事见题注】而昭明是选【孙曰:梁昭明太子集《文选】若然者,可以议披沙之所托,明拣金之所裁。良工何逺,善价爰来,拂以增光,宁谢满籝之学【韩曰:汉韦贤曰「遗子黄金满籝,不如教子一经】汰之愈即,讵慙掷地之才【韩曰:晋孙绰字兴公作《天台山赋》,示范荣期,期曰「此赋掷地必为金声也】客有希采掇于求宝之际,庶斯文之在哉。迎长日赋【三王迎日礼用夏郊】【韩曰:出礼《郊特牲》,“天子适四方,先柴”。郊之祭也,迎长日之至也。注云:“《易》説曰:三王之郊,一用夏正。夏正建寅之月也。”此言迎长日者,建卯而昼夜分,分而日长也。故赋谓寅方卯位,以此焉】惟飨帝以事天,必推防而迎日【防蓍也】寅方肇建,俟启蛰以展仪【孙曰:桓九年左氏凡祀启蛰而郊,启蛰谓建寅之月】卯位将初,爰用牲而协告,送烈烈之凝气【孙曰:诗冬日烈烈】导迟迟之阳律【孙曰:诗春日迟迟】犹分可爱之辉【孙曰:文九年左氏贾季曰:赵衰冬之日,赵盾夏之日,注云:冬日可爱,夏日可畏】式伫寅賔之质【韩曰:书寅賔出日,注云:寅敬賔▯也】稽之虞典,期匪疾而匪徐,行以夏时【孙曰:论语行夏之时】契惟精而惟一,职在冯相【韩曰:周礼春官冯相氏冬夏致日,秋冬致月,以辨四时之叙】事传小正【韩曰:礼记礼运孔子曰:我欲观夏道,是故之杞而不足徴也,吾得夏时焉,注云:得夏四时之书,其书存者有小正】符上春以备仪,必修其始,先仲春而有事故谓之迎时也,淑景初延,幽阳潜启,当四时之首位,用三代之达礼,探赜索隠,得郊祀之元辰,极往知来,正邦家之大体,事冠前古,仪摽后王,皮弁乍临【韩曰:郊特牲祭之日,王皮弁以聴祭报,示民严上也】土圭之影犹积【韩曰:周礼土方氏掌土圭之灋以致日景,注云:日景者,夏至景尺有五寸,冬至景丈三尺,其间则日有长短】泰坛既罢【韩曰:礼记燔柴于泰坛祭天也,孙曰:广雅曰:圆丘泰坛祭天,方折太折祭地】玉漏之声渐长【韩曰:张衡漏水转浑天仪制曰:以铜为器,再叠差置,实以清水,下各开孔,以玉虬吐漏水入两壶,右为夜,左为昼】变熙熙之纯曜,流杲杲之晴光【孙曰:诗其雨其雨,杲杲出日】璧影始融,丽景才凝于城阙,轮形尚疾,
译钦定四库全书 《五百家注柳先生新编外集》卷三 《披沙拣金赋》【寻求宝物的方法,与选拔人才相同】【孙说:刘义庆《世说新语》说陆士衡的文章如同披沙拣金,往往能发现珍宝。又见钟嵘《诗品》:柳宗元《外集》中的三篇赋,都是贞元五年以后参加进士考试时所作】沙这种东西啊,看上去污浊,像浮尘一样;金这种宝物啊,以居于低下之处为耻。它的质地沉潜,其中或许缺少五种才能中的一种【孙说:《左传》说:“上天生成人有五种才能,百姓都要使用它们,缺少一种都不可以,谁能去掉兵器呢”】;它的光辉闪耀,六府因此得到修治【孙说:《尚书》说“六府都得到修治”,又说“水、火、金、木、土、谷,都得到修治”】。然而,怀抱成器之珍的人,必定将有所等待;到了应当谨慎选择的时候,又还要求什么呢?配列在珪璋之中而取得尊贵,难道会与泥滓为伍吗【滓,壮仕切】?披开沙土加以选择,于是宝物便显现出来;荡涤浸染而顾盼观察,光彩闪耀而探寻考察【▯,荧绢切;熀,户广切;探,音贪】;一经行动便越发显露,由幽暗而趋向光明;即使经过黑色染料浸染也不变黑【孙说:《论语》说:“难道不是白的吗?染黑也不会变黑。”淄,黑色】,既坚固又美好【孙说:《诗经》说“既坚固又美好”】。它潜藏时虽然隐伏【孙说:《诗经》说“潜藏虽隐伏,仍然非常明显”】,一旦获得便应取用,就会翻转混浊的本质,显现熠熠闪耀的特殊姿态【熠,弋八切】。长久处于幽暗而未能彰显,本来也是在等待您【孙说:《左传》说“寡君正等待您,怎敢不叩首”】。起初迷失,后来得到【孙说:《易经》说“先迷失,后来得到,主于有利”】,谁说您会把我抛弃,如同遗弃之物呢【孙说:《诗经》说“将安定,将欢乐,亲爱你如同遗弃之物”】?它隐藏时,便混杂在昏暗之中,沉沦于浩荡之内;遮蔽了英姿,自我保全,使光辉与尘俗相混同,合于最高的道。它被发现时,便散发出灿烂光彩,活动而温润,显现出美好的质地;其中明亮的道理似乎暗昧,却与那玄妙同体相合。倘若有人俯身拾取而不抛弃它,相信它会把美好带到无穷。想要掩盖它,反而使它彰显【孙说:《左传》说:有的人求取名声却得不到,有的人想要掩盖名声反而使名声显扬】;它将明亮地显现本质。不求索,哪里会有收获【孙说:昭公二十七年《左传》说:“上国有话说,不求索哪里会有收获”】?于是它显然破除蒙昧,显现出来。看它从污泥中振拔而出,微小积累如锱铢,清光竞相流露,显耀真实质地而显得特殊。就像锥子处在囊中,尖端的光芒忽然显现【韩说:赵平原君说:“贤能的人处在世上,就像锥子处在囊中,尖端立即显现”】;又像宝剑拭去泥土,奇异的光彩彼此相合【韩说:雷焕得到丰城剑,取南昌西山下的土来擦拭,送一把剑和土给张华;张华认为南昌土不如华阴土,便回信给雷焕,并寄去华阴土一斤,雷焕用它擦剑,剑更加精明】。使用它便能发挥作用,这不是很美好吗?求索而一定得到,不也令人喜悦吗?难道只是向着旭日而显得晶莹【晶,音精;荧,惠扃切】,依傍长川的清浅之水,洁白如珠子吐出,仿佛剖开蚌壳时刚刚分离,灿烂如繁星,像流云刚刚卷起。因此,周代的德业值得比拟,岐山的昌盛便得到歌咏。陆机的文章可以相匹敌【陆机的事见题下注】,而昭明太子便把它选入《文选》【孙说:梁昭明太子编有《文选》】。这样看来,就可以谈论披沙所寄托的道理,说明拣选金子的裁定。良工哪里会遥远,善价自然会到来;经人拂拭便更加增光,难道会对满箱黄金的学问感到惭愧吗【韩说:汉代韦贤说:“留给孩子满箱黄金,不如教给孩子一部经书”】?淘汰之后更加接近精纯,哪里会因掷地有声的才华而惭愧呢【韩说:晋代孙绰字兴公,写《天台山赋》给范荣期看,范荣期说:“这篇赋掷在地上,一定会发出金石般的声响”】?客人有意在寻求宝物之际采撷人才,希望这种文章能够流传下去。《迎长日赋》【三王迎接日长之礼,采用夏历郊祭】【韩说:出处见《礼记·郊特牲》:“天子前往四方,先举行燔柴礼。”郊祭,是迎接白昼增长的到来。注说:“《易》说,三王举行郊祭,都采用夏正。夏正是建寅之月。”这里说迎接长日,是因为建卯之月昼夜平分,昼夜平分以后白昼渐长。因此赋中说寅方卯位】只有用祭祀上帝来奉事上天,才必须推演蓍草之数而迎接日长【防,即蓍草】。寅方开始建立,等待启蛰之时来举行仪式【孙说:桓公九年《左传》说,凡是启蛰之月举行郊祭;启蛰指建寅之月】;卯位将要初临,于是使用牲畜协调告祭,送走凛冽的凝寒之气【孙说:《诗经》说“冬日凛冽”】,引导迟迟而来的阳气与节律【孙说:《诗经》说“春日迟迟”】。仍然分出可爱的光辉【孙说:文公九年《左传》中贾季说,赵衰如冬日,赵盾如夏日;注说冬日可爱,夏日可畏】;郑重等待寅时恭敬迎日的本质【韩说:《尚书》说“寅敬地迎接初升的太阳”,注说寅是恭敬,宾是迎接、引导】。考察虞舜的典制,期限不急不缓,按照夏代时令施行【孙说:《论语》说“推行夏代的时令”】;与精纯而专一的道理相合,职掌在冯相氏【韩说:《周礼·春官》冯相氏,冬夏测日,秋冬测月,用来辨明四时的次序】;典章又传自《小正》【韩说:《礼记·礼运》中孔子说:“我想看看夏代的政道,所以到杞国去,却没有足以考证的东西;我得到了《夏时》。”注说:得到的是记载夏代四时的书,其中保存下来的有《小正》】。符合上春而完备仪式,必定修治其开端;在仲春以前有所作为,所以叫作迎接时令。美好的景色开始延展,幽微的阳气暗中开启;处于四时的首位,采用三代通行的大礼,探索深奥、寻求隐微,得到郊祭的元辰;穷究过去而知晓未来,端正邦国的根本大体;事情超过前代,仪式表率后世君王。戴着皮弁刚刚临祭【韩说:《郊特牲》说,祭祀那天,君王戴皮弁来听祭祀报告,用来向百姓显示尊敬君上】;土圭测得的日影还在逐渐积长【韩说:《周礼》土方氏掌管用土圭测日影的方法;注说,夏至日影一尺五寸,冬至日影一丈三尺,其间日影的长短随时变化】。泰坛的祭祀已经结束【韩说:《礼记》说在泰坛燔柴祭天;孙说:《广雅》说圆丘、泰坛祭天,方坛、太折祭地】,玉漏的声音渐渐延长【韩说:张衡《漏水转浑天仪制》说,用铜制作器具,分两层错落安置,盛满清水;下面各开孔,用玉制虬龙吐水,流入两壶,右边计夜,左边计昼】。于是变化出和乐明盛的纯粹光辉,流布明亮晴朗的日光【孙说:《诗经》说“那雨啊那雨,明亮的太阳出来了”】。玉璧般的日影开始融和,美丽的日光才凝聚在城阙之间;太阳的轮形还运行迅疾,
斜晖未驻于康庄,是知迎长日之仪,实王心之所共,兆南郊之位,乃阳事之所用,故可以知上下之际,见天人之交动,浮光于爼豆,散微照于苞茅,周流金石,晖照陶匏【孙曰:礼记器用陶匏以象天地之性也】异乎天纪不修【孙曰:书俶扰天纪,注云:纪谓时日】秦伯尚矜其泰畤【韩曰:以秦本纪及封禅书考之,秦襄公作西畤祠白帝,至文公作鄜畤,宣公作密畤,灵公作吴阳上畤祭黄帝,下畤祭炎帝,献公作畦畤祠白帝,皆未尝立泰畤,至汉武元鼎中始立泰畤祠太一,则泰畤乃汉立也,赋云秦矜泰畤,恐误】日官失职【孙曰:左传天子有日官,诸侯有日御】晋侯徒继乎夏郊【韩曰:左氏昭公七年,郑子产聘于晋,晋侯有疾,韩宣子逆客曰:寡君疾今三月矣,今梦黄熊入于寝门,其何厉▯也?对曰:昔尧殛鲧于羽山,其神化为黄熊,以入于羽渊,实为夏郊,三代祀之,晋为盟主,其或未之祀也乎?韩子祀夏郊,晋侯有间】于以迎之,则无为者委照将久,岂三舍之足凭【孙曰:淮南子鲁阳与韩战酣,日暮援戈挥之,日反三舍】延光可期,胡再中之云假【孙曰:汉书文帝时,新垣平言臣▯日再中,居顷之日却复中,乃更以十七年为元年,韩曰:风俗通曰,成帝问刘向俗説文帝及征后期不得立日为再中,向曰:文帝少即位,不容再中】自然应以繁祉锡之纯嘏【孙曰:诗天锡公纯嘏】礼仪允洽于人神,正朔克周于戎夏,今我后再新古礼,与天地相参应戬谷之宜【孙曰:诗俾尔戬谷】受之千亿,奉郊祀之报至于再三,然则迎长日,恭祀事,并虞夏而何慙记里鼔赋【圣人立制,智者研精】【韩曰:题见《晋书·舆服志》。记里鼔车,驾四,形制如司南车。又见葛洪所集《西京杂记》。孙曰:崔豹《古今注》曰:「大章车,所以识道里也。起于西京,亦曰记里车。车上有二层,皆有木人。行一里,下层撃鼔;行十里,上层记镯。」尚方故事有作车法】异哉!鼔之设也。恢制度于天邑,佐大礼于时行。即行赞盛容而立之,斯立。观其象,可以守威仪之三千【韩曰:礼记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待其人然后行】节其音,可以表吉行之五十【韩曰:贾捐之传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行日五十里】配和鸾以入用【孙曰:桓二年左氏钖龄和鸾,昭其声也。注云:铃在马额,鸾在镳,和在衡】并司南而为急【取车制如司南之义,详见题注】若乃郊荐之仪既陈,封禅之礼攸执。经千里之分寸可候,度四方而礼容是集。施五击于华山之野,知雾气己笼。用百发乎南山之阳【孙曰:诗殷其雷,在南山之阳】识雷声所及。先圣有作,后王式遵。启▯机以求旧运,巧智而攸新。相彼良工,自殊昧道之士。眷兹木偶,应异迷途之人。齐步武而无佚,差逺近而有伦。遵大路,罔愆乎礼典。聴希声【孙曰:老子大音希声】克正于时巡。虽道有环回,地分险易,固善应而莫实,谅知防而有为【于伪切】载考载击,所辨于长亭短亭【韩曰:庾子山哀江南赋十里五里,长亭短亭,谓五里一短亭,十里一长亭】匪疾匪徐,足分乎有智无智【孙曰:世説魏武帝过曹娥碑,碑背上题作黄绢幼妇外孙韲臼,杨脩便解,魏武行三十里方悟,魏武叹曰:我才不如卿,有智无智,较三十里】观其妙矣,孰测其微细?观其徼矣【孙曰:老子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讵知其启闭音不衰而得度【孙曰:左氏传一鼔作气,再而衰】响其镗而有制【韩曰:镗音汤,诗曰击鼔其镗】于以翊龙御,于以引天旋。异铜浑之仪,亦可叙紫微之星次。殊玉漏之制,而能涉黄道之日躔。周物之智,斯设极深之防,是研【孙曰:易曰夫易,圣人所以极深而研防也】鄙繁音之坎坎【孙曰:坎坎鼔声,诗坎其击鼔,宛丘之下】陋促节之阗。阗妙出人谋,思由神假,时然后击。赞赏典于今,兹动惟其常,契同文于古者,由是皇衢以正,帝道斯盛。恭出震以成威,膺御干而启圣。我后得以昭文物,展声明,不▯于素【▯音愆】可举而行,宜乎骋墨妙,呈笔精,固敢先三雅而献赋,庶将开万国之颂声。吾子曰:「吾子来也,以有余而欲及人乎?」曰:「然。若用子而能使竭忠孝乎?」曰:「否。夫无忠而忠见,无孝而孝闻,曷若使不见而忠,无闻而孝?肃然己出,熙然己及,夫己也,浑然矣乎?」
译斜照的余晖还没有停驻在大道上。由此可知,迎接长日的仪式,实在是君王心意所共同遵循的;它在南郊确定位置,是阳气之事所采用的礼制。因此可以由此了解天地上下的交际,看到天与人的相互感应:浮动的光彩照在俎豆上,微弱的光辉散落在苞茅上;光辉周遍金石,照耀陶器与匏器【孙说:《礼记》说,器物采用陶和匏,是用来象征天地的本性】。这不同于天时纲纪没有修治【孙说:《尚书》说“天纪受到扰乱”,注说纪指时日】;秦伯尚且夸耀他的泰畤【韩说:考察《秦本纪》和《封禅书》,秦襄公筑西畤祭祀白帝,至秦文公筑鄜畤,秦宣公筑密畤,秦灵公筑吴阳上畤祭黄帝、下畤祭炎帝,秦献公筑畦畤祭祀白帝,都没有建立泰畤;直到汉武帝元鼎年间才建立泰畤祭祀太一,所以泰畤应是汉代所立。赋中说秦夸耀泰畤,恐怕有误】;日官失去职守【孙说:《左传》说,天子有日官,诸侯有日御】;晋侯只是徒然继承夏郊的祭祀【韩说:《左传》昭公七年,郑国子产聘问晋国,晋侯有病。韩宣子迎接宾客说:“寡君患病到现在已经三个月了,近来梦见黄熊进入寝门,这是什么厉鬼呢?”子产回答说:“从前尧把鲧杀死在羽山,他的神魂化作黄熊,进入羽渊,实际上成为夏郊所祭祀的对象,三代都祭祀他。晋国是盟主,或许还没有祭祀他吧?” 韩宣子于是祭祀夏郊,晋侯的病便稍有好转】。用这种方式迎接长日,那么无为之道所委托的光照将会长久,难道仅凭三舍的距离就足以作为凭借吗【孙说:《淮南子》说,鲁阳公与韩国交战正酣,太阳将落,他举戈挥动,太阳退回三舍】?延长光明可以期待,何必借助太阳两次重现于天空的说法【孙说:《汉书》载,汉文帝时新垣平说他等候太阳两次重现;不久太阳果然再次出现,于是改以十七年为元年。韩说:《风俗通》说,成帝问刘向,俗说汉文帝及征后期不能把太阳重现作为改元依据,刘向说,文帝年少即位,不可能有两次太阳重现】?自然会因而降下众多福祉,赐予纯厚的福禄【孙说:《诗经》说“上天赐给您纯厚的福禄”】。礼仪确实和洽于人与神之间,历法也能周遍戎狄与华夏。如今我皇再次更新古礼,与天地相应,接受获得福祉的适宜【孙说:《诗经》说“使您获得福禄”】,受之以千亿之多;奉行郊祀的报答,至于再三。既然如此,迎接长日、恭敬举行祭祀之事,即使与虞、夏相比,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记里鼓赋》【圣人建立制度,智者精心研究】【韩说:题目见《晋书·舆服志》。记里鼓车,用四匹马驾车,形制像司南车。又见葛洪编集的《西京杂记》。孙说:崔豹《古今注》说:“大章车,是用来标识道路里程的。起于西京,也叫记里车。车上有两层,每层都有木人。行驶一里,下层木人击鼓;行驶十里,上层木人击镯。”尚方旧有制造这种车的方法】奇异啊,设置鼓的用意!它在天子之都弘扬制度,辅助当时施行的大礼。既然行进,就赞助盛大的仪容而设置它;既然设置,就应当如此。观察它的形象,可以守护三千条威仪【韩说:《礼记》说礼仪有三百条,威仪有三千条,要等待合适的人才能施行】;节制它的声音,可以表明吉行每天五十里的速度【韩说:贾捐之传说,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行每天五十里】。它与和鸾铃相配而投入使用【孙说:桓公二年《左传》说,悬挂铃铛和鸣鸾,是为了使声音显明。注说:铃在马额,鸾在马镳,和在车衡】;与司南车并列而成为急务【取其车制如司南之义,详见题注】。至于郊祭的礼仪已经陈列,封禅的礼制也有所执掌;经过千里,里程的分寸可以测候,量度四方,使礼仪仪容汇集。华山郊野击鼓五次,便知道雾气已经笼罩;在南山之阳击鼓百次【孙说:《诗经》说“雷声轰鸣,在南山之阳”】,便知道雷声所能传到的地方。先圣有所创制,后代君王依式遵循;开启玄妙的机巧来探求旧有的运行法则,又以巧智创制更新。看看那些优秀的工匠,他们自然不同于昧于大道的人;顾念这些木偶,它们也不同于迷失道路的人。步伐整齐而不懈怠,区别远近而有条理。遵循大路,不违背礼典;听取微妙之声,使巡行时令得到端正。即使道路曲折回环,地势有险有易,本来善于应对却不切实可行,也确实知道防备而有所作为【于伪切】。反复考察、反复击鼓,便能辨别长亭和短亭【韩说:庾信《哀江南赋》说“十里五里,长亭短亭”,指五里设一短亭,十里设一长亭】;不快不慢,足以区别有智慧和无智慧【孙说:《世说新语》说,魏武帝经过曹娥碑,碑背题着“黄绢幼妇外孙韲臼”,杨修立即解出,魏武帝走了三十里才悟出,感叹说:“我的才智不如你,有智慧还是没有智慧,相差三十里”】。观察它的妙处,谁能测知它的细微?观察它的边际【孙说:《老子》说“常常无欲,以观察妙处;常常有欲,以观察边际”】,哪里知道它启闭的声音不会衰减而能达到规定的程度【孙说:《左传》说,第一次击鼓士气振作,第二次便衰减】?声音铿锵而有节制【韩说:镗音汤,《诗经》说“击鼓声铿锵”】,于是可以辅佐帝王乘龙车,可以引导天体运行。它不同于铜制浑天仪,却也能排列紫微垣星辰的次序;不同于玉漏的制度,却能推涉黄道上太阳运行的轨迹。周遍万物的智慧,设置了极为深奥的防范,这正是研究【孙说:《易经》说:“《易》是圣人用来穷极深奥、研求隐微的”】;鄙弃繁杂的鼓声【孙说:坎坎是鼓声,《诗经》说“鼓声坎坎,在宛丘之下”】,鄙陋急促的节奏。这种声音奇妙,出自人的谋划,思虑又仿佛得到神助,到了适当的时候才击鼓。赞赏这种典礼在当今施行;这一行动只遵循其常规,与古代制度相合。因此皇帝的大道得以端正,帝王的治道由此昌盛。恭敬地因雷震之象而成就威势,承受御天之命而开启圣德。我们皇上由此能够彰明文物,发扬声名,不使过失留在平素【▯音愆】;既然可以举行并施行,当然适宜挥洒精妙的文墨,呈现精工的笔力。我本来不敢抢在三篇雅颂之前献上此赋,只希望它将要开启万国颂扬的声音。《吾子》有人说:“您来了,是因为自己有余力,想要帮助别人吗?”回答说:“是的。”又问:“如果任用您,能够使您竭尽忠孝吗?”回答说:“不能。没有刻意表现忠心,却自然显出忠心;没有刻意表现孝行,却自然传闻有孝行,这难道不如刻意使自己不显露而忠诚、不让人听闻而孝顺吗?庄严肃穆地从自身发端,和乐融洽地推广到外界;这就是自身吧,已经浑然一体了吗?”
刘叟传鲁有刘叟者,尝以御龙术进于鲁公【云云】刘叟曰:嵗不雨,无以出,终无以入,民枯。然视天,卿士大夫絶智谋,山川祷神只以祈,皆不应。臣投是龙于尺池之内,不逾晷,雷孚上下,雷孚东西。于是先之以风,腾之以云,从之以雨。如君之意,欲一邑足之,欲一国足之,欲天下足之。鲁公曰:斯龙也,其神乎?是则寡人之国,非敢用。刘叟曰:臣闻避风雨,御寒暑,当在未寒暑乎?是故事至而后求,曷若未至而先备。于是鲁公止刘叟而内龙。明年果大雨,命刘叟出龙,果大雨。
河间传河间淫妇人,也不欲言其姓,故以邑称。始妇人居戚里,有贤操,自未嫁,固己恶羣戚之乱尨,羞与为类,独深居为翦制缕结。既嫁,不及其舅,独养姑谨甚,未尝言门外事。又礼敬夫賔友之相与为肺腑者。其族类丑行者谋曰:「若河间何其甚者?」曰:「必壊之。」乃谋以车众造门邀之,遨嬉,且美其辞曰:「自吾里有河间,戚里之人,日夜为饬厉,一有小不善,惟恐闻焉。今欲更其故,以相效为礼节,愿朝夕望若仪状,以自惕也。」河间故谢不欲,姑怒曰:「今人好辞来,以一接新妇来为得师,何拒之坚也?」辞曰:「闻妇之道,以贞顺静专为礼。若夫矜车服,耀首饰,族出讙閙,以饮食观游,非妇人宜也。」姑强之,乃从之。游过市,或曰:「市少南入浮图,有国工吴叟,始图东南壁,甚怪,可使奚官先壁道,乃入观。」观已,延及客位,具食帷牀之侧,闻男子欬者,河间惊,跣足出,召从者驰车归,泣数日,愈自闭,不与众戚通。戚里乃更来谢曰:「河间之遽也,犹以前故,得无罪吾属耶?向之欬者为膳奴耳。」曰:「数人笑于门,如是何耶?」羣戚闻且退,朞年乃敢复召邀于姑,必致之与偕行,遂入▯隑州西浮图两间【隑口溉切,又何开切】叩槛出鱼鼈食之,河间为一笑,众乃欢。俄而又引至食所,空无帷幕,廊庑廓然,河间乃肯入,先壁羣恶少于北牖下降帘,使女子为秦声,倨坐观之。有顷,壁者出宿,选貌美阴大者主河间,乃便抱持河间。河间闻号且泣,婢夹持之,或谕以利,或骂且笑之。河间窃顾视持己者甚美,左右为不善者己更得适意,鼻息咈然,意不能无动力,稍纵,主者幸一遂焉,因拥致之房。河间收泣甚适,自庆未始得也。至日仄,食具类呼之食,曰:「吾不食矣。」旦暮驾车相戒归,河间曰:「吾不归矣,必与是人俱死。」羣戚反大闷,不得己俱宿焉。夫骑来迎,莫得见,左右力制,明日乃肯归,持淫夫大泣。齧臂相与盟,而后就车。既归,不忍视其夫,闭目曰:“吾病。”与之百物,卒不食。饵以善药,挥去。心怦怦【披耕切,又音抨】恒若危柱之▯。夫来,辄大骂,终不一开目,愈益恶之。夫不胜其忧,数日乃曰:“吾病且死,非药饵能己,为吾召▯解除之。然必以夜。”其夫自河间,病言如狂,人思所以悦其心,度无不为。时上恶夜祠,甚夫无所避。既张具,河间命邑人告其夫召▯祝诅。上下吏讯验,笞杀之。将死,犹曰:“吾负夫人,吾负夫人。”河间大喜,不为服。辟门,召所与淫者,倮逐为荒淫【倮力果切】居一嵗,所淫者衰,益厌,乃出之。召长安无赖男子,晨夜交于门,犹不慊【苦簟切】又为酒垆西南隅,己居楼上,微观之。凿小门以女侍饵焉。凡来饮酒,大鼻者少,且壮者美顔色者,善为酒戏者,皆上与合。且合且窥,恐失一男子也。犹日呻呼,懵懵以为不足。积十余年,病髓竭而死。自是虽戚里为邪行者,闻河间之名,则掩鼻防頞,皆不欲道也。柳先生曰:“天下之士为脩洁者,有如河间之始为妻妇者乎?天下之言朋友相慕望,有如河间与其夫之切密者乎?河间一自败于强暴,诚服其利,归敌其夫,犹盗贼仇讐,不忍一视其面,卒计以杀之。无须防之戚,则凡以情爱相恋结者,得不有邪利之猾其中耶?亦足知恩之难恃矣。朋友固如此,况君臣之际,尤可畏哉!”余私自列云。
译《刘叟传》鲁国有个刘老翁,曾经把驾驭龙的法术进献给鲁公【原文如此】。刘老翁说:“年年不下雨,就没有东西可以出去,最终也没有东西可以收进来,百姓将要枯竭。然而观察上天,卿士大夫们断绝了智谋,只向山川神祇祈祷,仍然全都没有应验。我把这条龙投入一尺深的池中,不到一顿饭的时间,雷声便在上下震动,雷声又在东西震动。于是先用风引导它,再用云使它升腾,随后便降下雨来。按照您的意愿,想使一座城邑得到满足,可以使一国得到满足,也可以使天下得到满足。”鲁公说:“这条龙真有神力吗?如果是这样,这就不是我小小国家敢于使用的了。”刘老翁说:“我听说躲避风雨、抵御寒暑,应当在寒暑来到之前吧?所以事情发生以后才寻求办法,哪里比得上尚未发生之前先作准备呢?”于是鲁公留下刘老翁,并把龙安置在宫内。第二年果然下了大雨,鲁公命刘老翁放出龙,果然又下了大雨。《河间传》河间是个淫荡的妇人,我也不想说她的姓,所以用她的封邑来称呼她。起初她住在戚里,具有贤良的操守;还没有出嫁时,就已经厌恶戚里众人的淫乱混杂,羞于同他们为伍,独自深居,剪裁丝缕,编结衣物。出嫁以后,不等到侍奉公婆,便独自谨慎地奉养婆婆,从不谈论门外的事情;又以礼敬重丈夫那些相互亲密的宾客朋友。她的族人中有品行丑恶的,谋划说:“河间为什么这样过分?”有人说:“一定要毁掉她。”于是他们谋划着乘坐许多车辆来到门前邀请她,嬉游喧闹,并且夸赞她说:“自从我们里巷有了河间,戚里的人日夜都互相劝勉约束,一有稍微不善的地方,就只怕被她听见。现在想要改变过去的习惯,彼此仿效而形成礼节,希望早晚都仰望您的仪态,来使自己警惕。”河间故意推辞不想去,婆婆生气地说:“如今人家喜欢说好话来请你,能让新妇接待一下、得到一个老师,为什么这样坚决拒绝?”河间回答说:“我听说妇人的道理,是把贞洁、柔顺、安静、专一作为礼法。至于夸耀车马服饰,炫耀首饰,和族人一起出门喧闹,以饮食游观为乐,都不是妇人应当做的。”婆婆强迫她,她才跟从前去。游玩经过市场时,有人说:“市场稍微往南进去的浮图寺,有位国中巧匠吴老翁,刚开始绘制东南壁画,非常奇异,可以让奚官先在墙壁旁引路,然后进去观看。” 观看完毕后,又被邀请到宾客坐席,食物陈设在帷帐和床榻旁边。她听见有男子咳嗽,河间大惊,赤着脚跑出去,叫随从赶快驾车回去,哭了好几天,更加自我封闭,不再同众多戚族往来。戚里的人于是又来道歉说:“河间这样匆忙离去,还是因为过去的事情,莫非因此怪罪我们这些人吗?刚才咳嗽的人只是厨奴罢了。”她说:“几个人在门边嬉笑,像这样又是怎么回事?”众戚听见后便退去。一年以后,才敢再次请婆婆邀请她,必定要让她同婆婆一起出行。于是她们进入隑州西边浮图寺的两间房屋【隑,口溉切,又何开切】,敲着栏杆取出鱼鳖来吃,河间才笑了一笑,众人于是欢喜起来。不久又把她引到吃饭的地方,那里空无帷幕,廊屋空旷开阔,河间这才肯进去。先前在北窗下画壁的那些恶少放下帘子,让女子演奏秦地的曲调,自己傲慢地坐着观看。过了一会儿,画壁的人出去住宿,便挑选相貌美丽、阴部粗大的男子来侍奉河间,立即抱住河间。河间听见后号叫并哭泣,婢女从两旁挟持她;有人用利益诱骗她,有人一边辱骂一边嘲笑她。河间暗中回头看挟持自己的人,觉得他非常美貌;左右那些作恶的人反而使她得到快意,她鼻息粗重,心里不能没有动情,稍稍放纵自己,侍奉者有幸终于遂愿,便拥抱着把她带到房中。河间止住哭泣,感到非常适意,暗自庆幸自己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享受。到了太阳偏西的时候,食物都准备好了,众人叫她吃饭,她说:“我不吃了。”早晚都驾车相互告诫要回去,河间说:“我不回去了,一定要同这个人一起死。”众戚反而非常苦闷,不得已只好一起住宿。那个骑马的男子来迎接,却没有让他见到河间;身边的人竭力制止他,第二天河间才肯回去,并抱着那个淫夫大哭。两人咬破手臂相互盟誓,然后才登车。回去以后,她不忍看丈夫,闭着眼睛说:“我病了。”给她各种东西,她最终都不吃;拿良药给她,她也挥手赶走。她心中怦怦跳动【披耕切,又音抨】,总像危柱上的琴弦一样紧张。丈夫一来,她就大骂,始终不睁眼看他,越来越厌恶他。丈夫承受不住忧愁,几天后说:“我的病将要死了,不是药物饮食能够治好的。替我召请巫师来解除它,但一定要在夜里。”她的丈夫自称来自河间,病中说话像发狂一样,人们想办法使他心情愉快,估计没有什么不会做的。当时朝廷厌恶夜间祠祀,但丈夫已经顾不得避讳。祭祀器具刚刚陈设好,河间便命邑中人告诉官府,说她丈夫召鬼作祟诅咒。上下官吏审讯查验,鞭打并杀死了他。将死时,他还说:“我辜负了夫人,我辜负了夫人。”河间非常高兴,连丧服也不穿。她打开门户,召来与自己通奸的人,赤身追逐,过着荒淫生活【倮,力果切】。这样过了一年,所淫乱的人渐渐衰少,她也更加厌倦,于是把他们赶走。她又召来长安的无赖男子,早晚交替聚集在门前,仍然觉得不满足【慊,苦簟切】。又在酒垆西南角开设酒馆,自己住在楼上,暗中观察来人;凿开小门,用女子在里面侍奉、诱惑他们。凡是来饮酒的人,大鼻子的、年少而强壮的、相貌美丽的、善于作饮酒游戏的,都被她召上楼与之交合;一边交合一边窥视,唯恐漏掉一个男子。她每天仍然呻吟呼喊,昏昏然觉得不够。过了十多年,因疾病导致骨髓枯竭而死。从此以后,即使戚里中有作邪恶行为的人,听到河间的名字,也都掩住鼻子、皱起鼻端,没有人愿意谈论她。柳先生说:“天下士人中修身洁行的人,有像河间起初做妻妇时那样的吗?天下所说彼此仰慕、相互期望的朋友,有像河间与她丈夫当初那样亲密的吗?河间一旦被强暴者诱惑而败坏,确实接受了其中的利益,反过来把丈夫视为敌人,像盗贼仇敌一样,连他的面也不忍看,最终还谋划杀死了他。没有必要说远处亲疏的关系,那么凡是凭感情和爱意相互恋慕结交的人,难道不会有邪恶利益暗中侵蚀其中吗?这也足以知道恩义是难以依靠的了。朋友之间尚且如此,何况君臣之间的关系,更加值得畏惧啊!”我私下把这些话列述如下。
筝郭师墓志【韩曰:郭师,时之善筝者,故以是称焉。志云:丁酉之年,秋既季月,阙其团,于是始葢元和十二年九月十六日也。又云:仁人,我哀埋勿弃,以是日葬也。公时在柳州。刘梦得集有与公书云:发书得筝,郭师墓志一篇,以为其工独得于天姿,使木声、丝声均其所自出,抑折愉绎,学者无能知。又云:郭师与不可传者死矣。▯张柱羌枵然貌存,中有至音,含糊弗闲。噫!人亡而器存,布在方册者是己。余之伊鬰也,岂独为郭师发耶?想足下因仆书重有槩耳。葢覩郭师之事,观公之文而有感也】郭师名无名,无字,父爽,云中大将。无名生善音,能鼓十三弦【韩曰:阮瑶筝赋曰:筝长六尺,以应律,▯十有二,象十二时,柱髙三寸,象三才。唐史音乐志云:筝本秦声也,制与瑟同,而▯少。案京房造五音准,此瑟十三▯,此乃筝也。今雅乐、清乐筝并十有二▯,他乐皆十有三弦。郭师所能者,葢十三▯者也】其为事,天姿独得,推七律三十五调,切密邃靡,布爪指运掌掔【韩曰:掔旧作紧,胥山沈公谓当作掔,音于焕切。仪礼曰:钩中指结于掔掌后节中也。又音牵,音悭,击也,牵也】使木声、丝声均其所自出,屈折愉绎,学者无能知。自去乳,不近荤肉,以是慕浮图道,既失父母,即弃去兄弟,自髠缁入代清凉山【孙曰:代谓代州】又南来楚中,然遇其故器,不能无抚弄。吴王宙刺复州【孙曰:太宗子吴王恪,恪子琨,琨子祗,祗子巘,巘子宙,皆嗣为王】或以告,乃延入强之。宙号知声音,抃蹈以为神奇。防宙贬贺州,遂以来性爱酒不能已,因縦髪为黄老术。薛道州伯髙抵宙以书,必致之。至与坐起,伯髙襃邪人也,嗜其音,至善处辄自为击节。教阍管谨视出入,饵仄栢不食谷,三年变服遁逃九疑丛祠中【孙曰:神之依丛木者谓之丛祠】披取之,益善亲遇,终不屑。卒乗暴水入小船下▯嵝山【祝曰:▯嵝山名,嵝力主反】求道箓。防欧阳师死,不果受。张诫副岭南,又强与偕,诫死。至是抵余,时己得骨髓病,日犹鼓音四五行。居数日益笃,既病自为歌死。三日葬州北冈西,志其词曰:云州生,柳州死,年五十,病骨髓。天与之音,今止矣。丁酉之年,秋既季【孙曰:元和十二年季秋也】月阙其团,于是始【孙曰:谓九月十六日也】心为浮,图形道士仁人,我哀埋勿弃。
赵秀才羣墓志婴臼死,信孤乃立【韩曰:赵氏在春秋时事晋,至景公三年,大夫屠岸贾杀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灭其族。赵朔妻成公姊有遗腹,走公宫。赵朔客曰公孙杵臼。杵臼谓朔友人程婴曰:“胡不死?朔妇有遗腹,若幸而男,吾奉之后。”果生男,屠岸贾索之。婴与杵臼计,乃取他人子,使杵臼负而匿诸将。遂索杵臼,杀之。程婴与赵氏真孤俱匿山中,至十五年。景公疾,卜云:“大业之后不遂者为崇。”于是召赵孤及程婴,复与赵田邑如故】王侯世家,天水邑羣字容成,系是袭祖某,父某仕相及【一本止作祖仕相及】嗟然秀才,胡伋伋,体貌之恭,艺始习,娶于赤水,礼犹执,南浮合浦,遽逺集。元和庚寅,神永戢【韩曰:庚寅元和五年】问年二纪,益以十【孙曰:年三十四也】仆夫返柩,当启蛰【孙曰:左氏启蛰而郊,启蛰建寅之月,盖正月也】潇湘之交,瘗原隰,稚妻号呌,防女泣和者,凄欷行路悒追,初悯天铭兹什。
太原李卿外妇马淑志【韩曰:公集有与李睦州书,名字皆不得而详。然公志及其私,必与公相厚者。元和五年,公时与李俱在永州,故云“卒于湘水之东”。志是时作也。《汉书》齐悼惠王,其母髙祖微时外妇也。顔师古曰:“谓与旁通者。”其云“外妇”,本此】氏曰:马,字曰淑,生广陵【孙曰:广陵,扬州】母曰刘,客倡也。淑之父曰总,既孕而卒,故淑为南康讴者。李君为睦州诋狂冦,见诬左官为循州,录过而慕焉【孙曰:李为睦州刺史,元和二年为李锜所诬得罪,贬循州】纳为外妇,偕窜南海上。及移永州【孙曰:更大赦,李量移永州】州之骚人多李之旧,日载酒往焉。闻其操呜▯为新声,抚节而歌,莫不感动。其音美,其容以忘其居之逺,而名之辱,方幸其若是也。元和五年五月十九日,积疾卒于湘水之东,葬东冈之北,垂年二十四。铭曰:容之丰兮,艺之功。隠忧以舒,和乐雍,佳冶雕殒逝,安穷?谐鼓瑟兮,湘之浒【童曰:谓相灵鼓瑟也】嗣灵音兮,永终古【孙曰:湘灵鼓瑟,今淑之死,能嗣其肯也】
五百家注柳先生新编外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柳先生龙城録巻上
译《筝师郭氏墓志铭》【韩说:郭师,是当时善于弹筝的人,所以这样称呼他。墓志说:“丁酉年,秋季最后一个月,月亮缺少团圆之形;于是开始……”这里所说应是元和十二年九月十六日。又说:“仁人啊,我悲哀地将你埋葬,请不要抛弃我。”这是说在这一天安葬。柳宗元当时在柳州。刘梦得文集中有给柳公的信说:“打开信得到筝师郭氏墓志一篇,认为他的技艺独得于天赋,使木声、丝声都从他自身发出,抑扬转折、欢快延绵,学习的人无法理解。又说:‘郭师和那种不可传授的技艺一起死去了。琴弦张着,琴柱空空,只剩下外形;其中原有的至高声音,含混而不协调。唉!人死了而器物还在,散布在书册中的正是这些。我的郁结难道只是为郭师而发吗?想来您因我的信也一定更加感慨吧。’大概是看了郭师的事情,读了您的文章而有所感触】郭师名叫无名,没有字;父亲名爽,是云中的大将。无名天生擅长音律,能够弹奏十三弦筝【韩说:阮瑶《筝赋》说,筝长六尺,以应合律吕;弦十二根,象征十二时;筝柱高三寸,象征三才。唐代《音乐志》说,筝本是秦地乐器,形制同瑟而弦较少。考察京房制造五音准,这种瑟有十三弦,这就是筝。如今雅乐、清乐所用筝都是十二弦,其他音乐所用都是十三弦。郭师所能弹奏的,大概就是十三弦筝】。他的技艺完全出于独特天赋,推演七律三十五调,细密深奥而精微;布置指爪,运用手掌【韩说:掔字旧作“紧”,沈公认为应作“掔”,音于焕切。《仪礼》说,用中指钩住,系结在手掌后面关节中。又音牵、音悭,有击、牵之意】,使木声、丝声都从自己手中均衡发出;音调曲折,欢快延绵,学习的人无法理解。自从断乳以后,他便不接近荤肉,因此仰慕浮图之道;父母去世后,又抛弃兄弟,自行剃发染衣,进入代州清凉山【孙说:代,指代州】。后来又南下到楚地,但每当遇到原来的乐器,仍不能不抚弄它。吴王宙任复州刺史【孙说:唐太宗之子吴王李恪,李恪之子李琨,李琨之子李祗,李祗之子李巘,李巘之子李宙,都是承袭为王】,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他,李宙便邀请郭师入内,强留他演奏。李宙号称懂得声音,拍手跳跃,认为他的技艺神奇。后来李宙被贬到贺州,郭师于是跟随他;由于本性喜爱饮酒,不能停止,便放开头发,学习黄老之术。薛道州伯高写信给李宙,要求一定把郭师送来。郭师到后,便与薛伯高同坐同起。伯高是个邪僻的人,喜爱他的音乐,每到极好的地方便亲自击节助兴;又命守门人谨慎看守出入,给他吃侧柏果而不让他吃粮食。三年后郭师改变服饰逃走,藏在九疑山的丛祠中【孙说:神灵依附丛生树木之处叫丛祠】。薛伯高派人搜寻捉取他回来,对他更加优厚亲遇,但他始终不屑。后来他乘暴涨的水势进入小船,驶下蒌嵝山【祝说:蒌嵝是山名,嵝,力主切】,寻求道箓。等到欧阳师去世,又没有能够接受道箓。张诫任岭南副使,又强行要他同行,张诫也去世了。到这时他来到我这里,当时已经患骨髓病,但每天仍然弹奏四五曲。住了几天,病情更加严重;病中亲自作歌,预言自己将死。三天后葬在州城北面山冈的西边,于是为他撰写墓志,文辞如下:在云州出生,在柳州死去,享年五十岁,因骨髓疾病而死。上天赐给他的音乐才能,如今停止了。丁酉年,秋季最后一个月,月亮缺少团圆之形;于是开始【孙说:指九月十六日】心意浮动,图谋作道士。仁人啊,我悲哀地埋葬你,请不要抛弃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年〕 《赵秀才群墓志铭》赵婴臼死后,确实因为孤儿而重新树立起来【韩说:赵氏在春秋时侍奉晋国。到晋景公三年,大夫屠岸贾杀死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灭掉赵氏全族。赵朔的妻子是晋成公的姐姐,当时怀有遗腹子,逃入晋公宫。赵朔的门客公孙杵臼对赵朔的朋友程婴说:“为什么不死?赵朔的妻子怀有遗腹子,如果幸运生下男孩,我就奉养他长大。”后来果然生下男孩,屠岸贾搜捕他。程婴与杵臼谋划,便取来别人的孩子,让杵臼背着藏在将军住所。屠岸贾于是搜捕杵臼并杀死他。程婴与赵氏真正的遗孤一起藏在山中,经过十五年。晋景公生病,占卜说:“大业之后没有得到承继的人,成为了祟。”于是召回赵氏遗孤和程婴,恢复赵氏原有的田邑】。这是王侯世家之后,天水郡人,名群,字容成,承袭祖先某人的世系,父亲某人曾任宰相【一本“祖仕相及”作“祖仕相及”】。可叹这位秀才,为何如此匆匆忙忙;仪表恭敬,才艺刚刚开始学习;娶妻于赤水,礼法仍然持守;向南漂泊到合浦,却骤然远去。元和庚寅年,神魂永远收敛【韩说:庚寅是元和五年】。询问年龄,已经二十岁,再加十岁【孙说:即三十四岁】。仆人返回运送灵柩,正当启蛰之时【孙说:《左传》说启蛰而郊,启蛰是建寅之月,大概就是正月】,在潇湘交汇之处,埋葬于高低原野之间。年轻的妻子号哭,婢女哭泣相应;行路之人也凄楚叹息,忧郁追悼。起初怜悯上天,写下这篇铭文。《太原李卿外妇马淑墓志》【韩说:柳公文集中有《与李睦州书》,但姓名都不能详细考知。然而柳公为她撰写墓志并涉及她的私事,她必定是同柳公关系深厚的人。元和五年,柳公当时与李睦州都在永州,所以文中说“死于湘水之东”。墓志就是当时所作。《汉书》记齐悼惠王,他的母亲是高祖未显达时的外妇。颜师古说:“外妇,指与旁人私通的女子。”这里的“外妇”,本出于此】她姓马,字淑,出生在广陵【孙说:广陵就是扬州】;母亲姓刘,是客籍歌妓。马淑的父亲名总,在她怀孕时便去世,所以马淑成为南康的歌女。李君任睦州刺史时,被诬陷为讨伐狂寇,因诬陷而被降职为循州刺史【孙说:李君任睦州刺史,元和二年被李锜诬陷获罪,贬为循州刺史】;他记录这件事,因而爱慕她,纳她为外妇,一同逃往南海之滨。后来调任永州【孙说:再次遇到大赦,李君量移永州】,永州的文人多是李君旧日相识,每天载酒前去。听到她弹奏琴弦创作新声,按着节拍歌唱,没有不为之感动的。她的声音美妙,她的容貌使人忘记所居之地的遥远和名分上的耻辱,反而庆幸她能够这样。元和五年五月十九日,她因积久的疾病死于湘水之东,葬在东冈北面,享年将满二十四岁。铭文说:容貌丰美啊,技艺精湛。把内心的忧愁舒展开来,和乐而雍容。美丽妖冶的身姿凋零而逝去,归宿将在哪里?她和谐地弹鼓瑟啊,在湘水之岸【童说:指湘灵弹奏瑟】;继承神灵般的乐音啊,永远流传到万古【孙说:湘灵弹瑟,如今马淑死去,她能够继承湘灵的美妙乐音】。《五百家注柳先生新编外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柳先生龙城录》卷上
序柳先生谪居龙城,因次所闻于中朝士大夫,摭其实者为録;后之及史之阙文者,亦庶几焉。吴峤精明天文吴峤,霅溪人也。年十三,作道士。时炀帝元年,过邺中,告其令曰:“中星不守太防,主君有嫌,而旺气流萃于秦地,子知之乎?”令不之信。至神尧即位,方知不诬。峤精明天文,即袁天刚之师也。魏征嗜醋芹魏左相忠言谠论賛襄万几诚社稷臣。有日退朝,太宗笑谓侍臣曰:「此羊鼻公不知遗何好而能动其情?」侍臣曰:「魏征嗜醋芹,每食之欣然称快,此见其真态也。」明日召赐食有醋芹三杯,公见之欣喜翼然,食未竟而芹已尽。太宗笑曰:「卿谓无所好,今朕见之矣。」公拜谢曰:「君无为故无所好,臣执作从事,独僻此收敛物。」太宗黙而感之。公退,太宗仰睨而三叹之。上帝追摄王逺知易总上元中,台州一道士王逺知,善易,于观感间曲尽防妙,善知人死生祸福。作易总十五巻,世秘其本。一日因曝书,雷雨忽至,隂云腾沓,直入卧内。雷殷殷然,赤电绕室。暝雾中一老人下,身所衣服但认青翠,莫识其制作也。逺知焚香再拜,伏地若有所待。老人叱起怒曰:「所泄者书何在?上帝命吾摄六丁雷电,追取!」逺知方惶惧据地起,旁有六人青衣,已捧书立矣。老人责曰:「上方禁文,自有飞天保卫,玉笈金科秘藏▯都,汝是何者,辄混藏缃帙?据其所得,实以告我!」逺知战悸对曰:「青丘元老,以臣不逮,故传授焉。」老人頥颔,顷曰:「上帝敕下,汝仙品已及于授受期,展二十四年二纪数也。」逺知拜命,次旋风飏起,坼帷裂幕。时已二鼔,明月在东,星斗灿然,俱无影响。所将书乃易总耳。逺知志颇自失,后闭户不出,经嵗不食。人因窥关中,但闻劝酬交欢,竟不知为谁也。光宅中,召至京玉清观,安泊间或逃去,如此者数次。天后封金紫光禄大夫,但笑而不谢。一日告殂,遗言尸赴东流湍水中。天后不允其语,敇▯开明原上。后长夀中,台州有人过海,阻风飘荡,船欲坼,妄行不知所止。忽见画船一叶▯自天末来,惊视之,乃逺知也。渐相近,台人拜而呼之。逺知曰:「君陟险何至于此?」告台人:「此洋海之东十万里也。」台人问归计奈何,逺知曰:「借子迅风正西,一夕可到。」登州为传语天坛观张光道士。台人既辞去,舟回如飞羽,但觉风毣毣而过。明日至登州,方知逺知死久矣。访天坛道士,其徒云死两日矣,方验二人皆仙去。武居常有身后名武居常,天后髙祖也。少时游洛下,人呼为猴颊郎,以居常颐下有须,若猿颔也。其上有四靥。一日,伊水上遇一匄者曰:「郎君当有身后名,面骨法当刑,然有女,当八十年后起家暴贵,寻亦浸微。」居常不信,后卒如言。匄者,岂非异人乎?房▯龄为相无嗣房▯龄来买卜,成都日者笑而掩象曰:“公知名当世,为时贤相,奈无嗣相绍何?”公怒,时遗直已三嵗,在侧。日者顾指曰:“此儿,此儿,絶房氏者此也。”公大怅而还,后皆信然也。
译序 柳先生被贬居住在龙城,于是把从朝廷士大夫那里听闻的事情,选取其中真实的记录下来;对于后世涉及史书缺失文字的地方,或许也可以有所补益。吴峤精通天文 吴峤是霅溪人,十三岁时成为道士。当时是隋炀帝元年,他经过邺中,告诉当地县令说:“中天星宿不守在太微垣,君主将有灾患;而旺盛的气运正聚集到秦地,你知道这件事吗?”县令不相信他。到神尧皇帝即位时,才知道他的话并非虚妄。吴峤精通天文,也就是袁天刚的老师。魏征喜爱醋芹 魏征任左丞相,忠诚正直,敢于直言,辅佐皇帝处理万机,确实是国家的重臣。有一天退朝后,唐太宗笑着对侍臣说:“这个羊鼻公不知道遗留下什么爱好,竟然能够触动他的感情?”侍臣说:“魏征喜欢醋芹,每次吃到它都欣然称快,这可以看出他的真实情态。”第二天,太宗召魏征赐食,其中有三杯醋芹。魏公见到后高兴得像鸟张翼一样,饭还没有吃完,醋芹已经吃尽了。太宗笑着说:“你说自己没有什么爱好,今天我看见了。”魏公拜谢说:“君主无为,所以没有特别的爱好;臣下执掌事务而从事劳作,只偏爱这种收敛之物。”太宗默然,被这话感动。魏公退下后,太宗仰头斜视着他的背影,连连叹息三声。上帝追摄王远知,《易总》被取走 上元年间,台州有一位道士王远知,擅长《易经》,在观照感应之间能够曲尽微妙,善于预知人的死生祸福。他撰写《易总》十五卷,世人秘藏其书。有一天,他因为晒书,雷雨忽然来到,阴云翻腾聚集,直冲入卧室。雷声轰鸣,红色闪电环绕房屋。昏暗雾气中降下一位老人,只能看出他所穿衣服是青翠色,却没人知道那是什么制式。王远知焚香再拜,伏在地上,仿佛有所等待。老人怒斥道:“你泄露的书在哪里?上帝命令我统领六丁雷电,追来取走它!”王远知这才惶恐地伏地起身,旁边已有六个穿青衣的人,捧着书站在那里。老人责问说:“上天禁制的文字,自有飞天神灵守卫;玉笈金科秘藏在玄都,你是什么人,竟敢把它混杂收藏在书帙之中?根据你所得的情况,老实告诉我!”王远知战栗着回答:“青丘元老认为臣才力不足,所以传授给我。”老人点头,不久说道:“上帝下达敕令,你的仙品已经到了传授的期限;延长二十四年,即两个纪数。”王远知拜谢接受命令。接着旋风扬起,撕裂帷帐幕布。当时已经二更,明月在东方,星斗灿烂,却什么影迹都没有留下。被带走的书就是《易总》。王远知心中颇为失意,后来闭门不出,经过一年不吃东西。人们于是窥探关门之内,只听见互相劝酒、交相欢乐的声音,始终不知道里面究竟是谁。光宅年间,他被召到京城玉清观,住下期间有时又逃走,像这样发生了好几次。天后封他为金紫光禄大夫,他只是笑笑,并不谢恩。有一天他告别去世,遗言要把尸体投入向东流的湍急水中。天后不答应他的要求,下令把他葬在开明原上。后来长寿年间,台州有人渡海,被风阻挡而漂荡,船将要裂开,随波漂行,不知道要到哪里。忽然看见一叶画船从天边渺然驶来,惊讶地看去,原来是王远知。船渐渐靠近,台州人拜见并呼唤他。王远知说:“您怎么冒险到了这里?”他告诉台州人:“这里是大海以东十万里。”台州人问回去怎么办,王远知说:“借助您的迅疾之风向正西吹,一夜就可以到达。”台州人到登州后,替他传话给天坛观的张光道士。台州人告辞离去后,船像飞鸟羽毛一样迅速返回,只觉得风轻轻从身边掠过。第二天到了登州,才知道王远知已经死去很久了。寻访天坛道士,他的弟子说师父已经死了两天,这才验证两个人都已成仙离去。武居常有身后的名声 武居常,是天后的高祖。年轻时游历洛阳,人们称他为“猴颊郎”,因为居常下颌有胡须,像猿猴的下巴。他脸上还有四个酒窝。有一天,他在伊水边遇到一个乞丐。乞丐说:“郎君将来会有身后的名声;按面相骨法本应受刑,但您有一个女儿,八十年后将兴盛发达、突然显贵,不久又会渐渐衰微。”居常不相信,后来终于都如乞丐所说。那个乞丐,难道不是奇异之人吗?房玄龄做宰相却没有后嗣 房玄龄前来求卜,成都的日者笑着遮住卦象说:“您当代名声显赫,是当时的贤相,可惜没有子嗣来继承您,怎么办呢?”房玄龄大怒。当时房遗直已经三岁,正站在旁边。日者回头指着他说:“就是这个孩子,就是这个孩子,断绝房氏后代的就是他。”房玄龄大为惆怅而回去,后来事情果然都应验了。
韩仲卿梦曹子建求序韩仲卿一日梦一乌帻少年,风姿磊落,神仙人也。拜求仲卿言某有文集在建邺李氏,公当名出一时,肯为我讨是文而序之,俾我亦隂报尔。”仲卿诺之。去复回曰:“我曹植子建也。”仲卿既寤,检邺中书,得子建集,分为十巻,异而序之,即仲卿作也。赵师雄醉憩梅花下隋开皇中,赵师雄迁罗浮。一日,天寒日暮,在醉醒间,因憩仆车于松林间,酒肆傍舍,见一女子,淡妆素服,出迓师雄。时已昏黑,残雪对月,色微明。师雄喜之,与之语,但觉芳香袭人,语言极清丽。因与之扣酒家门,得数杯,相与饮。少顷,有一緑衣童来,笑歌戏舞,亦自可观。顷醉寝,师雄亦懵然,但觉风寒相袭。久之,时东方已白,师雄起视,乃在大梅花树下,上有翠羽啾嘈,相顾月落参横,但惆怅而尔。李太白得仙退之尝言,李太白得仙去。元和初,有人自北海来,见太白与一道士在髙山上笑语,久之。顷道士于碧雾中跨赤虬而去,太白耸身健步追及,共乗之而东去。此亦可骇也。韩退之梦吞丹篆退之常说:“少时梦人与丹篆一巻,令强吞之。傍一人抚掌而笑。觉后亦似胷中如物噎,经数日方无恙。尚由记其一两字,笔势非人间书也。”后识孟郊,似与之目熟,思之,乃梦中傍笑者,信乎相契如此。宁王画马化去宁王善画马。开元兴庆池南华萼楼下壁上有六马滚尘图。内明皇最眷爱玉面花骢,谓无纎悉不备。风鬃雾鬛,信伟如也。后壁唯有五马,其一者失去。信知神妙将变化俱也。含元殿丹石隠语开元末,含元殿火,去基下出丹石,上有隠语,不可解。云:“天汉二年,赤光生栗木下,有子伤心,遇酷。”此亦不能辨也。景州龙见三头开元四年,景州水中见一龙,三头。时虏中大水,后六日,有风自龙见处西南来,飞屋拔木,白昼暝。神尧皇帝破龙门贼神尧皇帝拜河东节度使,九月领大使击龙门贼。母端儿夜过韩津口,时明月方出,白露初澄。于小桥下有二人语言:“明日母大郎死,我辈勤亦不少矣。”神尧停马问,二人再拜起泣曰:“某二人汉兵也,昨奉东岳命,岳神管押七十人,付龙门助将军讨贼。某二人埋骨在此,因少憩于此,亦自感伤,兼欲先知于将军尔。”神尧讶其言,深切询其姓氏,但笑谢言:“将军贵人也,某仆卒之贱,分不当逾言。”讫苍皇辞去,言“大队至矣”,倏忽不见。顷疾风如过矢,风尘蔽天而过。神尧黙喜之。明日破贼,发七十二矢,皆中而复得其矢。信知圣王所向至灵,亦先为佐佑焉。明皇梦游广寒宫开元六年,上皇与申天师、道士鸿都客,八月望日夜,因天师作术,三人同在云上游。月中过一大门,在玉光中飞浮宫殿,往来无定,寒气逼人,露濡衣袖,皆湿。顷见一大宫府,榜曰「广寒清虚之府」,其守门兵卫甚严,白刃粲然,望之如凝雪。时三人皆止其下,不得入。天师引上皇起跃,身如在烟雾中,下视王城崔峩,但闻清香霭欝,下若万里琉璃之田。其间见有仙人、道人乗云驾鹤,往来若游戏。少焉步向前,觉翠色冷光相射,目▯极寒不可进。下见有素娥十余人,皆皓衣乗白鸾,往来笑舞于广陵大桂树之下。又聴乐音嘈杂,亦甚清丽。上皇素解音律,熟览而意已传。顷天师亟欲归,三人下若旋风,忽悟若醉中梦回尔。次夜上皇欲再求往,天师但笑谢而不允。上皇因想素娥风中飞舞,袖被编律成音,制《霓裳羽衣舞曲》,自古洎今,清丽无复加,于是矣。任中宣梦水神持镜长安任中宣家素畜寳镜,谓之飞精,识者谓是三代物。后有八字,仅可晓然,近籀篆云“水银隂精,百链成镜”。询所得云:商山樵者石下得之。后中宣南鹜洞庭,风浪汹然,因泊舟。梦一道士赤衣乗龙诣中宣,言:“此镜乃水府至寳,出世有期,今当归我矣。”中宣问姓氏,但笑而不答,持镜而去。梦回亟视箧中,已失所在。夜坐谈▯而怪至君诲尝夜坐与退之余三人谈▯神变化,时风雪寒甚,▯外防防微明若流萤。须臾千万防不可数度,顷入室中,或为圆镜飞度往来,乍离乍合,变为大声去。而三人虽退之刚直,亦为之动顔。君诲与余但匍匐掩目前席而已。信乎俗谚曰:「白日无谈人,谈人则害生;昏夜无说▯,说▯则怪至。」亦知言也。余三人后皆不利。裴武公夜得▯诗而化为烬开元末,裴武公军夜宿武休帐前,见一介胄者掷一纸书而去。武公取视,乃四韵诗云:「屡策羸骖,厯乱峋丛。岚映日昼如曛,长桥驾险浮天汉。危栈通岐触岫云,却念淮隂空得计,又嗟忠武不堪闻。废兴尽系前生数,休▯英雄勇冠军。」武公得诗大不悦,纸随手落为烬。信知▯物所制也,出师大不利。武公射中臆下,病月余薨。房▯龄有大誉
译韩仲卿梦见曹子建请求作序 韩仲卿有一天梦见一个戴黑色头巾的少年,风姿磊落,仿佛神仙中人。少年拜请韩仲卿说:“我有一部文集在建邺李氏家中,您应当名声一时显赫,愿意替我寻得这部文集并为它作序,使我也能在暗中报答您。”仲卿答应了。少年离开后又回来,说:“我就是曹植,字子建。”仲卿醒来后,查检建邺的书籍,找到曹子建文集,分为十卷,感到奇异,便为它作序,这就是韩仲卿所作的序。赵师雄醉卧梅花树下 隋朝开皇年间,赵师雄被迁谪到罗浮。有一天,天气寒冷,太阳将落,他在似醉似醒之间,因而把车停在松林中休息。酒家旁边的屋舍里,他看见一名女子,淡妆素服,出来迎接师雄。当时天色已经昏黑,残雪映着月亮,光色微微明亮。师雄喜欢她,便同她交谈,只觉得芳香扑面而来,言语极其清丽。于是同她叩开酒家的门,得到几杯酒,两人一起饮用。不久,有个穿绿衣的童子前来,笑着歌唱,嬉戏起舞,也很值得观看。过了一会儿师雄醉卧,师雄自己也昏昏沉沉,只觉得风寒不断侵袭。过了很久,东方已经发白,师雄起身一看,原来自己正躺在一株大梅花树下;树上有翠鸟啾啾鸣叫,抬头相对时月亮已经落下,参星横斜,只感到惆怅罢了。李太白得道成仙 韩退之曾说,李太白已经得道成仙而去。元和初年,有人从北海来,看见李太白和一位道士在高山上谈笑了很久。不久,道士在碧色雾气中跨上赤色虬龙离去,李太白纵身快步追上,与他共同乘龙向东而去。这件事也实在令人惊异。韩退之梦中吞下丹篆 韩退之常说:“我年轻时梦见有人给我一卷丹篆,强迫我把它吞下去。旁边有一个人拍掌大笑。醒来以后,也仿佛觉得胸中有东西哽噎,过了几天才恢复正常。至今还记得其中一两个字,笔势不是人间的书法。”后来认识孟郊,觉得他的目光似乎很熟悉,想了想,才知道他就是梦中在旁边大笑的人,人与人之间确实可以这样契合啊。宁王所画的马化去 宁王擅长画马。开元年间,兴庆池南华萼楼下的墙壁上,有一幅六匹马翻滚扬尘的图画。宫中唐明皇最为喜爱其中的玉面花骢,认为它纤毫毕备,没有丝毫缺漏;风吹鬃毛、雾绕马鬣,确实雄伟非凡。后来墙上只剩五匹马,另一匹不见了。由此确实知道,神妙的画作将要变化,画中的马也一同化去了。含元殿丹石上的隐语 开元末年,含元殿发生火灾,拆除地基后发现一块丹色石头,上面有隐语,无法解释。隐语说:“天汉二年,红光在栗树下产生;有孩子使人伤心,遭遇酷刑。”这件事也无法辨明。景州水中出现三头龙。开元四年,景州水中出现一条三头龙。当时北方少数民族地区发生大水,六天后,有风从龙出现的地方向西南吹来,吹飞房屋,拔起树木,白天也昏暗如夜。神尧皇帝击破龙门贼。神尧皇帝被任命为河东节度使,九月率领大军攻打龙门贼。母端儿夜间经过韩津口,当时明月刚刚升起,白露开始凝结。在小桥下面,有两个人说话:“明天母大郎就要死了,我们这些人出力也不少了。”神尧停下马询问,两人拜了两拜,起身哭着说:“我们二人是汉兵,昨天奉东岳的命令,岳神统领七十人,交给我们,到龙门去帮助将军讨伐贼军。我们二人的尸骨将埋在这里,因而暂时在这里休息,也很是伤感,同时也想预先把这件事告诉将军罢了。”神尧对他们的话感到惊异,详细追问他们的姓氏,他们只是笑着推辞说:“将军是尊贵之人,我们不过是仆役和士卒,身份本来不应越分多说。”说完便仓促告辞,说“大队人马到了”,转眼就不见了。不一会儿,猛烈的风像飞箭经过,风尘遮天蔽日地刮过。神尧默默地感到欣喜。第二天果然击破了贼军,发射七十二支箭,全都射中,而且又把箭收了回来。这才确实知道,圣王所到之处极为神异,也会预先有神灵前来辅佐保佑。明皇梦游广寒宫。开元六年,八月十五日夜,明皇与申天师、道士鸿都客,因为天师施法,三人一同在云上游行。他们在月宫中经过一座大门,只见玉光之中宫殿浮动飞行,来往没有定处,寒气逼人,露水沾湿衣袖,衣服都湿了。不久看见一座大宫殿,匾额上写着“广寒清虚之府”,守门的兵卫戒备十分森严,明亮的刀剑闪闪发光,远望如凝结的白雪。当时三人都停在门下,不能进去。天师拉着明皇跃起,身体仿佛处在烟雾之中;向下看王城,高峻耸立,只闻到清香浓郁,下面好像是万里琉璃铺成的田野。其间看见仙人、道人驾云乘鹤,来来往往,仿佛在游玩。不一会儿向前走去,觉得翠色冷光交相逼射,眼睛昏眩,寒冷至极,无法前进。向下看见十多个素娥,都穿着洁白的衣服,乘着白鸾,在广陵大桂树下往来歌笑起舞。又听见嘈杂的音乐声,也十分清脆美丽。明皇一向通晓音律,仔细聆听后,心中已经领会了它的曲意。过了一会儿,天师急于返回,三人像旋风一样降落下来,忽然醒悟过来,仿佛是从醉梦中醒来。第二天夜里,明皇还想再次求天师带他去,天师只是笑着推辞,没有答应。明皇于是想起素娥在风中飞舞的情景,衣袖随节律飘动而发出声响,创制了《霓裳羽衣舞曲》。从古到今,清丽之美再没有超过它的了。任中宣梦见水神拿着镜子。长安任中宣家一向收藏一面宝镜,称作“飞精”,识货的人说它是三代的遗物。后来镜上有八个字,只能勉强看清,近似籀篆体,写着“水银阴精,百炼成镜”。询问它的来历,据说是商山的樵夫在石头下面得到的。后来任中宣向南航行到洞庭湖,风浪汹涌,于是停船。梦见一个穿红衣的道士骑着龙来到任中宣面前,说:“这面镜子是水府的至宝,出世自有期限,现在应当归还给我了。”任中宣问他的姓氏,他只是笑而不答,拿着镜子离开了。梦醒后任中宣急忙查看箱子,镜子已经不见了。夜坐谈鬼,怪异之物便来了。君诲曾经在夜里与我、退之三人谈论鬼神变化之事。当时风雪交加,寒冷得厉害,窗外微微发亮,像流萤一样。不一会儿,出现了数不清的千万点微光,片刻间进入屋内,有的变成圆镜,飞来飞去,忽而分离,忽而聚合,最后化作巨大的声响离去。三人之中即使退之刚强正直,也为此变了脸色。君诲和我只是伏在地上,遮住眼睛,趴在席前罢了。俗谚说:“白天不要谈论人,谈论人就会招来祸害;昏暗的夜里不要谈鬼,说鬼鬼怪就会到来。”确实说得有道理。后来我们三人都遭遇不顺。裴武公夜里得到鬼写的诗,诗随即化为灰烬。开元末年,裴武公的军队夜间驻扎在武休帐前,看见一个身穿铠甲头戴胄的人扔下一封纸书便离去了。武公拿起来看,原来是一首四韵诗:“多次策马驱赶瘦弱的骏马,历经乱山峻岭。山岚映照日光,白昼也像黄昏;长桥跨过险地,仿佛浮架在银河上。危险的栈道通向岔路,触及山间云气;却想起淮阴侯空有谋略,又感叹忠武之名不堪听闻。兴衰全都系于前生的命数,休要夸耀英雄勇冠三军。”武公得到这首诗,非常不高兴,纸张随手落下便化成了灰烬。这才确知是鬼物所为,出兵后大为不利。武公被箭射中胸部以下,患病一个多月后去世。房玄龄有很高的声誉。
房▯龄防穉日,王通说其文,谓此细眼奴,非立忠志则为乱贼,辅帝者则为儒师,绰有大誉矣。阎立本有丹青之誉阎立本画《宣王吉日图》,太宗文皇帝上为题字。时朝中诸公皆议论,东都从幸,上出示图于诸臣,称为“越絶前世”,而上忽藏于衣袖,笑谢而退。自是立本有丹青之誉。
王宏善为八体书王宏,济南人。太宗防日,同学因问为八体书。太宗既即极,因访宏,而乡人竟传隠去。是亦子陵之徒欤?张昶着龙山史记注沈休文有《龙山史记注》,即张昶着。昶后汉末大儒,而世亦不称誉。余少时,江南李育之来访,予求进此文,后为火所焚,更不复得。岂斯文天欲秘者耶?龙城无妖邪之怪柳州旧有▯名五通,余始到不之信。一日,因发箧易衣,尽为灰烬。余乃为文醮诉于帝,帝恳我心,遂尔龙城絶妖邪之怪,而庶士亦得以宁也。王渐作孝经义国初有孝子王渐,作《孝经义》成五十巻,事亦该备。而渐性鄙朴,凡乡里有鬭讼,渐即诣门,髙声诵义一巻,反为渐谢。后有病者,即请渐来诵书,寻亦得愈,其名蔼然。余时过汴州,适防路逢一老人,亦谈此事,颇亦敬其诚也。晋哀帝著书深阐至理晋哀帝着《丹青符经》五巻,《丹台箓》三巻。青符子即神丘先生也,深阐至理。而近世有胡宗道,海上方士,亦得其术。
柳先生龙城録巻上
译房玄龄年少时,王通谈论他的文章,说:“这个细眼奴,如果不树立忠诚的志向,就会成为乱贼;如果辅佐皇帝,就会成为儒者之师,确实有很高的声誉。” 阎立本有擅长丹青的声誉。阎立本画了《宣王吉日图》,太宗文皇帝亲自为它题字。当时朝廷中的各位公卿都在议论,太宗从东都随驾回来后,把画拿给群臣看,称赞它“远远超过前世”,却忽然把画藏进衣袖,笑着辞退了群臣。从此阎立本有了擅长丹青的声誉。王宏擅长写八种书体。王宏是济南人。太宗年少时,他的同学因而询问他是否会写八种书体。太宗即位以后,曾访求王宏,但乡里人竟说他已经隐居离去。这难道也是像子陵那样的人吗?张昶撰写《龙山史记注》。沈休文有《龙山史记注》,其实就是张昶所撰写的。张昶是后汉末年的大儒,但世人也没有称誉他。我年轻时,江南李育之来拜访我,我请求他把这篇文章送进来,后来被火烧掉,再也没有得到。难道是上天想把这篇文章秘密保存起来吗?龙城没有妖邪作怪。柳州过去有一种鬼,名叫五通,我刚到时并不相信。有一天,我因打开箱子换衣服,箱中物品全都化成了灰烬。于是我撰文设醮,向天帝诉说,天帝体察了我的心意,从此龙城绝了妖邪作怪之事,百姓也得以安宁。王渐撰写《孝经义》。本朝初年有个孝子王渐,撰成《孝经义》五十卷,所讲的事情也十分完备。王渐性情鄙朴,凡是乡里有人争斗诉讼,他就到人家门前,高声诵读一卷经义,对方反而因此向王渐道歉。后来有人生病,就请王渐来诵读经书,不久也就痊愈了,他的名声十分美好。我当时经过汴州,恰好在路上遇到一位老人,他也谈到这件事,我很敬重他的诚心。晋哀帝著书,深刻阐明至理。晋哀帝撰写《丹青符经》五卷、《丹台箓》三卷。青符子就是神丘先生,深刻阐明了至理。近世有个胡宗道,是海上的方士,也得到过他的法术。《柳先生龙城录》上卷。
钦定四库全书柳先生龙城録巻下老叟讲明种蓺之言余南迁,度髙乡,道逢老叟,帅年少于路次,讲明种蓺。其言:“深耕穊种,时耘时耔,却牛马之践履,去螟螣之戕害,勤以朝夕,滋之粪土,而有秋之利。”盖富有年矣。若夫尧汤之水旱,霜雹之不时,则在夫天也。余感此言,将书诸绅,贽于治民理生者,无所施而不可,而又至言也。李明叔精明古器建康李生,名照,字明叔,真可人。书生好古博雅者,一日就京师谒余,裹饭从游于秦渭之间。此人宦意畏巧,而淡然蔽于古器。凡自战国洎于萧梁之间,谱所载者十得五六,而皆精制竒巧,后世莫迨。然生颇为文思涩,设若勤求古器,心在于文书间,亦足以超伟于当代也。贾奭著书仙去贾奭,河阳人,字师道,与余先人同室读书,为人谨慎,少调官河南尉,才吏也。后五十嵗,弃家隠伊阳小水乡和乐村鸣臯山中,著书二十巻,号鸣臯子。迩年不知其所终,山中人竟言仙去,然讹幻莫之信也。有子餗,字子美,亦有才,然不逮于父风。开元藏书七万巻有唐惟开元最备文籍,集贤院所藏至七万巻。当时之学士,盖为褚无量、裴煜之、郑谭、马怀素、张说、侯行果、陆坚、康子元辈,凡四十七人,分司典籍,靡有阙文。而贼逆遽兴,兵火交紊,两都灰烬无存,惜哉。明皇识射覆之术上皇始平祸乱,在宫所与道士冯存澄因射覆得卦曰合因,又得卦曰斩闗,又得卦曰铸印乗轩。存澄启谢曰:「昔此卦三灵为最善,黄帝胜炎帝而筮得之,所谓合因、斩闗、铸印乗轩,始当果断,终得嗣天。」上皇掩其口曰:「止矣,黙识之矣。」后即位,应其术焉。明皇梦姚宋当为相上皇初登极,梦二龙衔符自红雾中来,上大▯姚崇、宋璟四字扐之,两大树上宛延而去。梦回,上召申王圆、兆王进曰:“两木相也,二人名为天遣龙致于树,即姚崇、宋璟当为辅相兆矣。”上叹异之。太宗沉书于滹沱太宗文皇帝平王世充,于图籍有交闗语言构怨,连结文书数百事。太宗命杜如晦掌之,如晦复禀上当如何?太宗曰:「付诸曹吏行。」顷闻于外有大臣将自尽者,上乃复取文书,背裹一物,疑石重。上亲裹百重,命中使沉滹沱中,更不复省。此与光武焚交谤数千章者,何异?尹知章梦持巨凿破其腹尹知章,字文叔,绛州翼城人。少时性懵梦,一赤衣人持巨凿,破其腹,若内草茹于心,中痛甚惊寤。自后聪敏,为流辈所尊。开元中,张说表诸朝,上召见延英。上问曹植《幽思赋》何为逺取景物为句意?防安在?知章对以植所谓赋作不徒然,若倚髙台之曲嵎,望且重也;处幽僻之闲,深位至卑也。望翔云之悠悠,嗟朝霁而夕隂,以为物无止定之意,而上多改易也。顾秋华之零落,嵗将暮也,感嵗暮而伤心,年将易也。观跃鱼于南沼,使智者居于明,非得志也。聆鸣鹤于北林,怨寡和也。搦素笔而慷慨,守文而感也。扬大雅之哀吟,悯其时也。仰清风以叹息,思濯烦也。寄予思于悲弦,志在古也。信有心而在逺,措者大也。重登髙以临川,及上下也。何余心之烦错?宁翰墨之能传?意不尽也。此幽思所以赋也。”上敬异之,擢礼部侍郎,集贤院正字。髙皇帝宴赏牡丹髙皇帝御羣臣赋宴赏双头牡丹诗,惟上官昭容一聨为絶丽。所谓势如连璧,友心若臭兰。人者,使夫婉儿稍知义训,亦足为贤妇人。而称量天下,何足道哉?此祸成,所以无赦于死也。有文集一百巻,行于世。魏征善治酒魏左相能治酒,有名曰醽渌、翠涛,常以大金甖内贮盛,十年饮不败其味,即世所未有。太宗文皇帝常有诗赐公,称“醽渌胜兰生,翠涛过玉薤,千日醉不醒,十年味不败”。兰生,即汉武百味防酒也。玉薤,▯帝酒名。公此酒本学酿于西胡人,岂非得大宛之法?司马迁所谓“富人藏万石蒲萄酒,数十嵗不败”者乎?裴令公训子裴令公常训其子:「凡吾辈但可文种无絶,然其间有成功,能致身为万乗之相,则天也。」华阳洞小儿化为龙茅山隠士吴绰素擅洁誉。神凤初,因采药于华阳洞口,见一小儿手把大珠三颗,其色莹然,戏于松下。绰见之,因前询谁氏子?儿犇忙入洞中。绰恐为虎所害,遂连呼相从入,欲救之。行不三十步,见儿化作龙形,一手握三珠,填左耳中。绰素刚胆,以药斧斸之,落左耳而三珠已失所在。龙亦不见,出不十余步,洞门闭矣。绰后上皇封「素养先生」,此语贾宣伯说。贾宣伯有治三虫之药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先生龙城录》下卷。老翁讲明种植农艺的道理。我向南迁徙,经过高乡,在路上遇到一位老人,他带着年轻人在路旁讲解种植农艺。他说:“深耕土地,密集播种,按时除草培土;防止牛马践踏,除去螟虫、螣虫的危害;从早到晚勤劳耕作,用粪土滋养土地,这样就能获得秋收的利益。”这样大概就能年年丰收了。至于尧、汤时代那样的水旱灾害,以及霜雹不合时令,那就取决于上天了。我感念这些话,准备把它们写在衣带上,赠给治理百姓、经营生计的人;无论用在哪里都不会不适用,而且这又是至理之言。李明叔精通古代器物。建康人李生,名照,字明叔,真是个可取的人。他是个博学雅正、喜好古物的书生。一天来到京师拜访我,带着干粮跟我游览秦地、渭水一带。这个人对于做官的心思并不机巧,却专心沉迷于古代器物。凡是从战国直到萧梁之间的器物,谱录中记载的,他十件能得到五六件,而且都制作精巧奇异,是后世无法赶上的。不过李生作文章颇为思路艰涩,假如他勤于探求古器,把心思放在文章著述之间,也足以在当代超群出众了。贾奭著书后成仙而去。贾奭是河阳人,字师道,和我的先人同在一室读书。他为人谨慎,年轻时调任河南尉,是个有才干的官吏。后来五十岁时,抛弃家业,隐居在伊阳小水乡和乐村鸣皋山中,著书二十卷,号称鸣皋子。近年以来不知道他最终去了哪里,山里人竟说他成仙离去了,但这只是讹传幻说,没有人相信。他有个儿子叫餗,字子美,也有才华,但比不上他父亲的风采。开元年间藏书七万卷。唐朝只有开元年间典籍最为完备,集贤院收藏的书达到七万卷。当时的学士,大概有褚无量、裴煜之、郑谭、马怀素、张说、侯行果、陆坚、康子元这些人,共四十七人,分别掌管典籍,没有遗漏的文章。可是叛贼突然兴起,兵乱和战火交相纷扰,两都都被烧成灰烬,什么也没有保存下来,真可惜啊。明皇懂得射覆之术。明皇刚刚平定祸乱时,在宫中与道士冯存澄以射覆占卜,得到一卦,卦辞为“合因”;又得到一卦,卦辞为“斩关”;又得到一卦,卦辞为“铸印乘轩”。冯存澄启奏祝贺说:“从前这三个卦在三种灵验卦象中最为吉善。黄帝战胜炎帝时,占筮得到的就是它们,所谓‘合因、斩关、铸印乘轩’,开始应当果断行动,最终能够继承天位。”明皇捂住他的嘴说:“够了,我已经默默记住了。”后来明皇即位,果然应验了这些卦术。明皇梦见姚崇、宋璟将要做宰相。明皇刚登上帝位时,梦见两条龙从红雾中衔着符命而来,符上用大篆写着“姚崇、宋璟”四个字,两条龙把符缠在两棵大树上,蜿蜒而去。梦醒后,明皇召见申王李捴、岐王李范,说:“两棵树合在一起就是‘相’字;两个人的姓名,是上天派龙送到树上的,这就是姚崇、宋璟将要担任辅相的征兆。”明皇对此感到惊叹。太宗把书信沉入滹沱河。太宗文皇帝平定王世充后,在图籍中发现有相互勾连、出言构怨的内容,牵连到的文书有数百件。太宗命杜如晦掌管这些文书,杜如晦又请示皇上该如何处理。太宗说:“交给各部门的官吏办理。”不久听说外面有大臣将要自尽,皇上于是重新取出这些文书,在背面包裹了一件东西,怀疑是石头,沉重异常。皇上亲自把它们包裹了百层,命宦官沉入滹沱河中,从此不再过问。这和光武帝焚烧数千篇诽谤文书的做法,有什么不同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尹知章梦见拿着大凿子劈开自己的腹部。尹知章,字文叔,是绛州翼城人。年轻时性情懵懂,梦见一个穿红衣的人拿着大凿子劈开他的腹部,仿佛把草一类的东西塞进心里,腹中疼痛得厉害,惊醒了。从此以后他变得聪明敏捷,受到同辈尊敬。开元年间,张说把他上表推荐给朝廷,皇上在延英殿召见他。皇上问曹植《幽思赋》为什么要从远处取景物来构成句意,它的深意在哪里。尹知章回答说:“曹植所谓的赋作,并不是徒然写成的。比如‘倚高台之曲隅’,是因为登高远望,而且视野重叠;‘处幽僻之闲’,是说处在幽静偏僻之处,地位也极其卑下;‘望翔云之悠悠’,‘叹朝霁而夕阴’,是认为万物没有永远固定的状态,而君上的心意又多有改变;‘顾秋华之零落’,是说一年将要结束;‘感岁暮而伤心’,是说年华将要更替;‘观跃鱼于南沼’,是让有智慧的人处在明处,却没有得到施展志向的机会;‘聆鸣鹤于北林’,是怨恨知音稀少;‘搦素笔而慷慨’,是守着文章而心有所感;‘扬大雅之哀吟’,是怜悯自己的时代;‘仰清风以叹息’,是想借清风洗涤烦忧;‘寄予思于悲弦’,是志向寄托在古人身上;‘信有心而在远’,是说心中有远大的志向,所谋划的事情也宏大;‘重登高以临川’,是说上可以通达天,下可以俯临水;‘何余心之烦错?宁翰墨之能传?’,是说心意无法穷尽,难道只能靠笔墨来传达吗?这篇《幽思赋》的深意就在这里。”皇上敬重并惊异于他的才学,提升他为礼部侍郎、集贤院正字。高皇帝宴饮赏赐牡丹。高皇帝让群臣作赋,举行宴会赏看双头牡丹的诗,只有上官昭容的一联最为艳丽。她所谓“气势如同连在一起的玉璧,心志相交如同兰花般芬芳”。作为一个人,如果能让婉儿稍微懂得义理训诫,也足以成为贤德妇人;至于衡量天下人才,那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这就是她招致祸患、所以死而不能赦免的原因。她有文集一百卷,流传于世。魏征擅长酿制酒。左丞相魏征能酿酒,有名叫醽渌、翠涛的酒,常常用大金瓮贮藏,饮用十年味道也不变,是世上从未有过的酒。太宗文皇帝曾经作诗赐给魏公,称道:“醽渌胜过兰生,翠涛超过玉薤,醉上千日也不醒,存放十年味道也不坏。”兰生,就是汉武帝时代各种美味酒中的一种。玉薤,是隋炀帝的酒名。魏公这种酒原本是向西域人学习酿造的,难道不是得到了大宛的酿酒方法吗?这不就是司马迁所说的“富人收藏万石葡萄酒,几十年也不会坏”吗?裴令公训诫儿子。裴令公常常训诫他的儿子:“我们这些人,只能做到文才品行的传承不断;然而其中有人能够建立功业,达到身居万乘之国宰相的地位,那是天意。” 华阳洞小孩变成龙。茅山隐士吴绰一向以清白的声誉著称。神凤初年,他因在华阳洞口采药,看见一个小孩手里拿着三颗大珍珠,色泽晶莹,在松树下嬉戏。吴绰看见后便上前问他是谁家的孩子,小孩急忙跑进洞中。吴绰担心他被老虎伤害,于是连声呼喊,跟着进入洞中,想救他。走了不到三十步,看见小孩变成龙的形状,一只手握着三颗珍珠,把它们塞进左耳中。吴绰一向胆气刚强,便用采药斧砍它,龙的左耳被砍落,但三颗珍珠已经不知去向。龙也不见了;吴绰走出十多步,洞门就关闭了。后来上皇封吴绰为“素养先生”。这件事是贾宣伯说的。贾宣伯有治疗三虫的药。
贾宣伯有神药,能治三虫,止熬黄蘗,以热酒沃之,别无他味。一日过松江,得巨鱼,置于水罟中,因投小刀圭药,鱼引吸中即死。取视则见八足若爪利焉。后吴江有怪,土人谓蛟为害,宣伯以数刀圭投潭中,明旦老蛟死,浮于水,而水虫莫知数,皆为药死。山人此药云,本受之于閤皂山王天师,乃仙方耶?而涉海者亦或需焉,故书之。李吉甫以毒虐弄正权惠州一娼女震厄死于市衢。脇下有朱字云:「李林甫以毒虐弄正权,帝命列仙举三震之疑。」此女子偃月公后身耶?谲而可惧。元和元年六月也。张复条山集论世外事张复,澧州人。饱书帙,作《条山集》三十巻。论世外事,此人兼得神▯趣。隠不仕,有文集行于世。罗池石刻罗池北,龙城胜地也。役者得白石上,微辨刻画,云“龙城柳神所守,驱厉▯”。山左首,福土氓制九丑,余得之不详其理,特欲隠予于斯欤?刘仲卿隠金华洞贾宣伯爱金华山,即今双谿别界。其北有仙洞,俗呼为刘先生隠身处。其内有三十六室,广三十六里。石刻上以松炬照之,云刘严字仲卿,汉室射声校尉。当恭显之际,极谏被贬于东陬,隠迹于此,莫知所终。即道士萧至▯所记也。山口人时得玉篆牌,俗传刘仲卿每至中元日来降洞中。州人祈福,寻谿口边得此者,当巨富。此亦未必为然。然仲卿亦梅子真之徒欤?赵昱斩蛟赵昱字仲明,与兄冕俱隠青城山。后事道士李珏。隋末,炀帝知其贤,征召不起。督让益州太守臧賸,强起昱至京师。炀帝縻以上爵,不就,独乞为蜀太守。帝从之,拜嘉州太守。时犍为潭中有老蛟为害日久,截没舟船,蜀江人患之。昱涖政五月,有小吏告昱防,使人往青城山置药渡江,溺使者,没舟航七百艘。昱大怒,率甲士千人及州属男子万人,夹江岸鼔噪声,振天地。昱乃持刀没水,顷江水尽赤,石崖半崩,吼声如雷。昱左手执蛟首,右手持刀,奋波而出。州人顶戴事为神明。隋末大乱,潜亦隠去,不知所终。时嘉陵涨溢,水势汹然,蜀人思昱。顷之,见昱青雾中骑白马,从数猎者,见于波面扬鞭而过。州人争呼之,遂吞怒。眉山太守荐章,太宗文皇帝赐封神勇大将军,庙食灌江口。嵗时民疾病祷之,无不应。上皇幸蜀,加封赤城王,又封显应侯。昱斩蛟时年二十六。珏传仙去,亦封佑应保慈先生。宋单父种牡丹洛人宋单父,字仲孺,善吟诗,亦能种艺。术凡牡丹变易千种,红白鬭色,人亦不能知其术。上皇召至骊山,植花万本,色様各不同。赐金千余两,内人皆呼为花师,亦幻世之絶蓺也。柳先生龙城録巻下
译贾宣伯有一种神药,能够治疗三虫,只需煎熬黄柏,再用热酒浇上去,此外没有别的药味。一天他经过松江,捕获一条大鱼,把它放在水网中,于是投入少量药末,鱼吸入口中立即死去。取出察看,只见鱼体内有八只脚,像爪子一样锋利。后来吴江出现怪物,当地人说是蛟在作害,贾宣伯把几小勺药投入潭中,第二天清晨老蛟便死了,浮在水面上;水中的虫子不知有多少,也都被药毒死了。山中人说,这种药本来是从閤皂山王天师那里得到的,难道是仙方吗?航海的人有时也需要它,所以记下这件事。李吉甫用毒辣暴虐的手段玩弄正权。惠州有一个妓女在街市中被雷击死。她腋下有朱砂字写着:“李林甫用毒辣暴虐的手段玩弄朝廷权力,天帝命令列仙举起三雷加以审判。”这个女子难道是偃月公的后身吗?事情诡异而令人恐惧。这是元和元年六月的事。张复在《条山集》中论述世外之事。张复是澧州人,饱读诗书,撰写《条山集》三十卷。他论述世外之事,这个人兼有神鬼一类的情趣。他隐居不做官,有文集流传于世。罗池石刻。罗池以北,是龙城的胜地。服役的人在这里得到一块白石,隐约可以辨认出刻画的文字,说:“龙城柳神所守护,驱逐厉鬼。”山的左边有一块石头,上面写着“福土氓制九丑”,我得到它却不明白其中的道理,难道只是想把我隐藏在这里吗?刘仲卿隐居金华洞。贾宣伯喜爱金华山,就是今天双溪的另一界域。山的北面有一座仙洞,俗称刘先生隐身的地方。洞内有三十六间石室,宽三十六里。用松枝火把照着石刻,写道:刘严,字仲卿,是汉室的射声校尉。在恭显当权的时候,他极力进谏,被贬到东方边远之地,于是隐居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他最终去了哪里。这就是道士萧至玄所记载的事情。山口的人有时得到玉篆牌,民间传说刘仲卿每到中元日就会降临洞中。州人祈求福气,在溪口附近找到玉篆牌的人,就会成为巨富。这也未必是真的。不过仲卿难道也是梅子真的一类人吗?赵昱斩杀蛟龙。赵昱字仲明,和兄长赵冕一起隐居在青城山,后来拜道士李珏为师。隋朝末年,隋炀帝知道他贤能,征召他,他却不肯出来。益州太守臧賸督促责让他,强行起用赵昱,把他带到京师。炀帝用高爵位笼络他,他仍不接受,只请求担任蜀地太守。皇帝答应了,任命他为嘉州太守。当时犍为潭中有一条老蛟,作害已经很久,截断、沉没船只,蜀地江上的人都以此为患。赵昱任职五个月,有个小吏向赵昱报告,赵昱命人到青城山取药渡江,派去的人被淹死,七百艘船也沉没了。赵昱大怒,率领一千名甲士和州属男子一万人,在江岸两边擂鼓呐喊,声震天地。赵昱于是拿着刀潜入水中,不一会儿江水全变成红色,石崖崩塌了一半,吼声像雷鸣。赵昱左手提着蛟龙的头,右手拿着刀,冲破水浪出来。州人都把他奉为神明。隋末天下大乱,赵昱也暗中隐去,不知最终去了哪里。当时嘉陵江水上涨泛滥,水势汹涌,蜀人思念赵昱。不久,看见赵昱在青雾中骑着白马,跟随几个猎人,从水面上挥鞭而过。州人争相呼喊他,他便把愤怒吞咽下去。眉山太守上表推荐,太宗文皇帝赐封他为神勇大将军,在灌江口享受庙祀。每逢岁时百姓患病向他祈祷,没有不应验的。明皇巡幸蜀地,又加封赵昱为赤城王,后来又封为显应侯。赵昱斩蛟时二十六岁。李珏传说成仙而去,也被封为佑应保慈先生。宋单父种植牡丹。洛阳人宋单父,字仲孺,擅长吟诗,也会种植花木。他的技艺可以使牡丹变出一千种品种,红白相间、争奇斗艳,别人也无法知道他的技术。明皇召他到骊山,种植了一万株牡丹,花色花样各不相同。皇帝赏赐他一千多两金子,宫人都称他为花师,这也是人世间绝无仅有的奇技。《柳先生龙城录》下卷。
钦定四库全书栁先生集附录巻一勑赐灵文庙额牒尚书省牒栁州:灵文庙礼部状,准都省批送下广南西路转运司奏,据栁州申,据本州乡民父老严后等状陈,伏覩唐栁州刺史元和年立庙于罗池,至今三百年来庙享不絶,州境凡有水旱疾疫之灾及公私祈祷,无不感应,乞加封爵或庙额。栁州本司保明,委是诣实,寻符太常寺依条看详。据太常寺状勘防,唐栁州刺史立庙于罗池,系前代名贤,转运司及州司保明立庙至今三百年来庙享不絶,凡有水旱疾疫祈祷感应。自熙宁三年八月已后至去年六月,计十余次祈祷感应,伏候指挥。牒奉勑,宜赐灵文之庙为额。牒至,准勑,故牒。元祐七年六月三日牒。中大夫守右丞苏,右光禄大夫守左丞苏,右正议大夫守左仆射。初封文恵侯告词勑:文章在册,功徳在民。昔有其人,是为不朽。生而昭爽,后且不亡。恵我一方,是宜崇显。栁州灵文庙唐刺史栁公,仕于唐室,卓有才名,励志精颛,记览浩博,贯穿经史,溢为词华。览其遗编,灼见志学。龙城虽逺,不鄙其民,爰出教条,动以礼法。家富有业,经学有师,风行俗成,田里悦喜。自言将死,馆我罗池。今数百年,英灵犹在,祈禳祷祀,如响应声。水旱疾忧,咸有归頼。啓封侯爵,因民之情,尚其知歆,永庇南土。可特封文恵侯。崇宁三年七月七日,中书舎人臣薛昻行。加封文恵昭灵侯告词勑:栁州灵文庙文恵侯生,传道学文章,百世之师,没以神灵,福祐一方之庇,是有功徳于人者,其于爵号何爱焉?惟神望冠河东,名髙唐室,其才足以命世,其政足以裕民,出守栁城,终享庙食。焄蒿之际,肹蠁必通。属者春夏之交,雨旸愆候,祷焉即应,嵗以是丰。故郡人愿请诸朝,而使者遂上其事。朕嘉神孚恵,爰益褒封,尚赫光灵,保有常享。可特封文恵昭灵侯。绍兴二十八年八月二十六日,中书舎人臣王刚中行。栁先生扬子新注学行篇如将复驾其所説,则莫若使诸儒金口而木舌。先生云:「金口木舌,铎也。使诸儒驾孔子之説,如木铎也。」修身篇荧防旷枯糟莩旷沈先生云:「荧明也。荧防司目之用者也。糟当为精,莩如葭莩之莩,目精之表也。言防之荧明,旷久则枯;精之轻浮,旷乆则沈。不目日月,目之用废矣,以至于索涂冥行而已。」擿埴索涂冥行而已矣先生云:「糟当为精,言盲蒙之患,神光久旷则枯,目精则沈。于是以杖擿地而求路,冥冥然行矣。」孝至篇勤劳则过于阿衡先生云:「阿衡之事,不可过也。过则反。」汉兴二百一十载,而中天其庶矣乎?先生云:「扬子极隂阳之数此言知汉祚之方半耳。」
羣公书赞题跋碑记荅栁子厚书 刘禹锡禹锡白,零陵守以函置足下书。爰来屑末三幅,小章书仅千言。申申亹亹,茂勉甚悉。相思之苦,懐胶结赘聚,至是泮然以销。所不如晤言者,无防。
书竟获新文二篇,且戏余曰:“将子为巨衡,以揣其钧石铢黍。”余吟而绎之,顾其词甚约,而味大渊然。以长气为干,文为支,跨跞古今,鼔行乘空,附离不以凿枘咀嚼。不有文字端而曼,苦而腴,佶然以生,癯然以清。余之衡诚悬于心,其揣也如是。子之戏余,果何如哉?夫矢发乎羿彀而中,微存乎他人。子无曰:“必我之师而能我衡。”茍然则誉羿者皆羿也?何乎?索居三嵗,俚言芜而不治,临书轧轧不具。禹锡白。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先生集》附录第一卷。敕赐灵文庙匾额公文。尚书省发给柳州的公文:关于灵文庙的礼部公文,依据都省批示下达给广南西路转运司的奏文,称据柳州申报,据本州乡民父老严后等人的状文陈述:伏见唐代柳州刺史在元和年间于罗池建立庙宇,至今三百年来庙中祭祀从未中断,州境凡有水旱、疾病、瘟疫等灾害,以及公私祈祷,没有不感应的,请求加封爵位或赐予庙额。柳州本司已经保明,确实查访属实,随即行文太常寺依照条例审查。根据太常寺的状文核查,唐代柳州刺史在罗池建立庙宇,属于前代名贤;转运司和州司都保明,建庙至今三百年,祭祀从未中断,凡遇水旱、疾病、瘟疫,祈祷都能感应。自熙宁三年八月以后至去年六月,统计有十多次祈祷得到感应,伏候圣旨裁定。公文奉到敕令:应当赐“灵文之庙”为匾额。公文到达,遵照敕令办理,特此公文。元祐七年六月三日发文。中大夫苏代理右丞一职,右光禄大夫苏代理左丞一职,右正议大夫代理左仆射一职。首次册封文惠侯的告词。敕令:文章著录于典册,功德留存在百姓心中。过去有这样的人,便可以不朽。他活着时光明清朗,死后也不会消亡。他惠及一方,理应尊崇显扬。柳州灵文庙唐代刺史柳公,在唐朝任职,才名卓著,励志专精,记忆博闻,贯通经史,才华流溢而化为文辞。阅读他的遗文,清楚看见他求学立志的精神。龙城虽然偏远,他却不轻视当地百姓,于是制定教化条文,处处以礼法引导。百姓家家富有产业,读经求学都有老师,风气流行、习俗养成,田野乡里都喜悦。他自己说将要死去,便把灵魂寄托在罗池。如今数百年过去,英灵仍在,祈祷祭祀如同响应声音一样灵验。水旱、疾病、忧患,人们全都归依求助。现在开启封侯爵位的册命,是顺应百姓的心愿;希望你知道并享用祭祀,永远庇护南方土地。特封为文惠侯。崇宁三年七月七日,中书舍人臣薛昻奉行。加封文惠昭灵侯的告词。敕令:柳州灵文庙文惠侯生前传播道学和文章,是百世之师;死后成为神灵,福佑一方、庇护百姓,是对人有功德者。对于这样的神灵,哪里会吝惜爵号呢?神灵的声望冠绝河东,名声高于唐室;才华足以名闻当世,政绩足以使百姓富裕。出任柳城太守,最终享受庙祀。香烟蒿草之间,神灵的感应必然相通。近来春夏交替之时,雨旸失去时令,百姓祈祷便立即应验,因此年成丰收。所以郡人愿意向朝廷请求加封,使者便上报了这件事。朕嘉许神灵显著的恩惠,于是增加褒封,希望使神灵的光辉更加显赫,长久享受祭祀。特封为文惠昭灵侯。绍兴二十八年八月二十六日,中书舍人臣王刚中奉行。《柳先生扬子新注》。《学行篇》。如果将要重新采用他所说的办法,那么不如让诸位儒者金口木舌。先生说:“金口木舌,就是铎。让诸位儒者驾驭孔子的学说,就像摇动木铎一样。” 《修身篇》。光明昏暗,长久则枯;精气轻浮,长久则沉。先生说:“荧,就是明。‘荧’是说眼睛发挥作用的光明。‘糟’应当作‘精’;‘莩’如同‘葭莩’的‘莩’,是眼睛精气的外层。意思是说,眼睛的光明,长期不用就会枯竭;眼睛的精气轻浮,长期不用就会下沉。如果不让眼睛看日月,眼睛的作用就会废弃,最终只能摸索道路,在昏暗中行走罢了。” 摸索着地面寻找道路,只能在昏暗中行走罢了。先生说:“‘糟’应当作‘精’。这是说盲昧的祸患:眼睛的神光长期不用就会枯竭,眼睛的精气就会下沉。于是只好用手杖探地寻找道路,在昏暗中行走。” 《孝至篇》。勤劳过于阿衡。先生说:“阿衡所做的事情,不可以超过限度;超过限度就会反而造成相反的结果。” 汉朝兴起二百一十年了,而国运大概已经过半了吧?先生说:“扬子推究阴阳之数,这句话只是说他知道汉朝的国运才走了一半罢了。” 群公书信、赞、题跋、碑记。《答柳子厚书》 刘禹锡。禹锡说:零陵太守把您的书信放在信函中送来。随信而来的还有三幅短札,短章写了将近千字。反复周详,勤恳勉励之意,我全都了解了。彼此相思的苦楚,郁结堆积的情怀,到此便涣然消散。唯一不如当面交谈的地方,没有什么关系。信写完后,又收到两篇新作,您还开玩笑对我说:“将要把您当作巨大的秤,来估量钧、石、铢、黍这样的重量。” 我吟诵并推究这些文章,只觉得它们的词句非常简约,意味却深远而广大。以浩长的气势为主干,以文章为枝条,纵横跨越古今,鼓荡前行、凌空而起;各部分相互附着,不用凿枘般强行拼接,也不需反复咀嚼。它的文字端庄而舒展,苦涩中有丰腴,挺拔地生动,清瘦而清澄。我的衡量标准确实悬在心中,对文章的估量就是如此。您这样取笑我,究竟怎么样呢?箭从后羿的弓弦上射出并命中目标,关键并不完全在旁人。您不要说:“一定要做我的老师,才能衡量我的文章。”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称赞后羿的人都成了后羿吗?为什么呢?我独居已经三年,俚俗的话荒芜而没有修治,临写这封信时匆匆忙忙,不能写得完备。禹锡说。
又与栁子厚书间发书得筝郭师墓志一篇,以为其工独得于天姿,使木声、丝声均其所自出,抑折愉绎,学者无能知。繁休伯之言,薛访车子不能曲尽如此。能令鄙夫冲然南望,如闻善音,如见其师。寻文寤事,神骛心,得倘佯伊郁,久而不能平。嗟夫!郭师与不可传者死矣。▯张柱差【楚宜反】枵然貌存,中有至音,含糊弗闻。噫!人亡而器存,布方册者是已。余之伊郁也,岂独为虢师发邪?想足下因仆书重有槩耳。不宣,禹锡白。又谢栁子厚寄叠石砚常时同砚席,寄此感离羣。清越敲寒玉,参差叠碧云。烟岚余斐亹,水墨两氛氲。好与陶贞白,松窻写紫文。题罗池庙碑隂文 田 锡栁子厚终于栁州,以精多魄强为罗池之神。昌黎韩退之叙其事,而铭之于碑矣。其有遗意,锡幸得而纪焉。古人或有其言而无其行,或有其质而无其文。故周勃持重而词则寡焉,子夏美才而行或缺焉。犹能安汉皇之祚,游仲尼之门。惟公之文纬地经天,惟公之行希圣齐贤。彬彬然若黼黻之华衮,锵锵然若咸韶之在悬。古人或有其才而无其时,必避害以防令人。以随顔子之贤,当周徳之衰微;孟轲之仁,值王道之陵迟。亦能服膺于圣人之道,偃蹇为霸者之师。惟公策名于贞元之间,通籍于元和之时。阔歩髙视,飞声流辉。谓佐王之才得以施,谓当朝大臣不我遗。古人或虽得其时而无知已,设有知已,一人而已。故国侨出涕以子皮之死,夷吾之恸以鲍君亡矣。唯公有刘公禹锡之交,有韩侯退之在朝,有吕衡州以倜傥与公为游处,有皇甫湜以文章与公相游遨。而公位不过为南宫外郎,命不过为栁州之牧,以谪而出,至死不服。如明堂之材朽于谿谷,如千里之马轭于辇毂。时耶?命耶?以是知为仁者未必获祐,修徳者或亏多福。予闻四渎视诸侯,五岳视三公。为灵神甚贵,在祀典尤崇。所职者以明以晦,所主者为雷为风。助天以总万灵,助国以济三农。所以笾豆有加,苹蘩用丰。其疏爵也有衮冕劒舄,其用乐也有箫笳笙镛。安得公之生也,恵惟及于一州;公之亡也,神犹介于遐陬。唯裔夷感慕而灵祠洁修迓神之威,有荃桡兮桂舟;馈神之奠,有椒浆兮兰羞。无金防追封之赠,无衮衣加宠之优。使公与沈湘之魂为偶,而配涛之神作俦。以公之齐圣广渊,聪明正直,宏深之量,昭明之诚,而不为星为辰,斡运隂阳,拱于北辰;不为岳为渎,含吐风云,康于黎民。胡为在栁州之陋,为罗池之神?是知天命难谌兮,命靡常。因纪为碑隂之文。栁侯画像赞【并序】 邹 余元祐七年春,建安曹公出守龙城郡,视事之初,具肴酒诣唐刺史栁侯庙,祠之。祠讫,公徘徊廷序,瞻想遗迹,疑其嵗月之久,塑像不类,因博访之,得侯旧画像于民间。公敬视之,释然自喜曰:「此真栁侯也!天骨峻耸,风度爽秀,虽图绘剥缺,而神采气熖自尔卓越。文人才士,宜其如此。余将模之,以广其传。夫身贤贤也,敬贤亦贤也。栁侯固贤而可敬者也。」曹公之来,后数百年,不縁姻故,不附势利,乃敬而慕之如此,则曹公之心可见矣。曹公讳现,字晦之。是年四月,属吏邹余谨序而赞之。赞曰:峩峩栁侯器,范髙雅,少年才名雷搏电射,睥睨青云万里。一跨憸人用事,贬守龙城,设教禁俗,政治益精。鹅山栁水,栖迟神灵,庙飨血食逾三百年。遗像在纸,英气飘然,宜其文章皎日青天。建安曹公分符兹土,下车之初,徘徊祠宇,遐想风仪,肃若目覩,载惜遗像泯没无传。指画画工模写其全,伟哉曹公,心惟敬贤。文恵侯赞【并序】 吴致尧崇宁三年秋七月戊寅,诏曰:「文章在册,功徳在民,昔有其人,是为不朽。灵文庙,唐栁州刺史可封文恵侯。于是大司空丞相暨三省执政官顿首奉诏,颁诸南服,以慰栁民之思。夫文无古今,其致一也;俗无逺迩,其化均也。子厚视古如今,故能振一代之文而为之宗;视逺如迩,故能恵一方之俗而为之师。其人逺矣,遗风善政,凛然犹存。是以昭代崇显之礼益严,而栁民报事之诚弥谨。呜呼!在子厚可以无憾矣。」孟子言:「人之有徳慧术智者,常存乎疢疾。盖其困于心而操心也危,衡于虑而虑患也深,则志全而气定,不为外物所袭。」是其所建立,卓乎其不可及已。若荀卿、扬雄之于书,丘明、马迁之于史,杜甫、孟郊之于诗,皆以穷而后工者也。韩愈谓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未必传于今」,无疑也,真知言哉!致尧虽未获登侯之堂,拜侯之像,窃尝诵侯之文,思侯之政,而喜为南方之民道也。廼为赞以寄栁州朱使君,庶附于罗池集之末。其词曰:
译《又与柳子厚书》。偶然打开书信,得到《筝郭师墓志》一篇。文中认为,郭师的技艺独自得之于天赋,使木声、丝声都从自身发出;抑扬转折、欢愉曲折的音韵,即使学习的人也没有谁能完全领会。即使繁休伯的言论、薛访车子的技艺,也不能如此曲尽其妙。它能够使我这个鄙陋之人怅然向南眺望,仿佛听见美妙的声音,仿佛看见他的老师。寻读文章而有所醒悟,精神驰骋,心神获得了徘徊郁结的寄托,久久不能平静。唉!郭师和那种不可传授的技艺一起死去了。琴弦张着,琴柱参差,琴腹空空,外表还在,内部的至美声音却含混不清,无法听见。唉!人已经亡故而器物仍然存在,流布在书册中的就是这样。我的郁结,难道只是为郭师而发吗?想来您因读了我的书信,也会再次有所感慨吧。不再详述,禹锡说。《又谢柳子厚寄叠石砚》。往日我们常常同坐砚席,如今寄来这方砚台,使我感到离开同伴的悲伤。敲击它,声音清越如寒玉;层层叠起,形态参差如碧云。烟岚般的纹理仍然斐然,水墨两种气韵交相氤氲。愿它能和陶贞白的砚台相伴,在松窗下书写紫色的文章。《题罗池庙碑阴文》 田锡。柳子厚最终死在柳州,因为精神充足、魂魄强盛,成为罗池之神。昌黎韩退之叙述了这件事,并把铭文刻在碑上。碑上还有遗留下来的意旨,我有幸得以记述。古人有的有言论而没有行为,有的有品德而没有文章。因此周勃持重而言辞少,子夏才华美好而行为有时不足;但他们仍能安定汉皇的国运,游学于仲尼之门。只有柳公的文章能经纬天地,只有柳公的品行可以比肩圣贤。文采灿烂,如同绣有黼黻的华美礼服;声韵铿锵,如同悬挂的《咸》《韶》雅乐。古人有的虽有才能,却没有遇到时机,只能躲避祸害以保全自身。颜子那样的贤能,遇上周德衰微;孟轲那样的仁德,正逢王道衰落。他们仍能心中牢守圣人的道路,困顿不屈,成为霸主的老师。只有柳公在贞元年间登上仕籍,在元和年间列入朝廷官籍。他阔步高视,声名远播,光辉流传;认为辅佐君王的才能能够施展,认为当朝大臣不会遗弃自己。古人有的虽然得到了时机,却没有知己;即使有知己,也只有一个人。所以国侨因子皮去世而流泪,管夷吾因鲍叔牙亡故而悲痛。只有柳公有刘禹锡这样的朋友,有韩退之这样的韩侯在朝中,有吕衡州以倜傥才气和柳公交游,有皇甫湜以文章才华和柳公来往游乐。然而柳公的官位不过是南宫外郎,命运也不过让他做柳州刺史;他因贬谪而出任,直到死也没有屈服。就像明堂的栋梁朽烂在山谷之中,像千里马被车轭束缚在车辕下。这究竟是时运,还是命运?由此可知,行仁义的人未必得到上天保佑,修养德行的人也可能少得福报。我听说四渎的地位相当于诸侯,五岳的地位相当于三公。作为神灵地位非常尊贵,在祭祀典章中尤其崇高。它所掌管的,有光明也有黑暗;所主管的,是雷和风。它帮助上天总领万灵,帮助国家救济农事。所以祭器和祭品有所增加,苹蘩等祭草也十分丰盛。疏封爵位时有衮冕剑舄,使用乐舞时有箫、笳、笙、镛。怎么能让柳公活着时恩惠只及于一州,死后成为神灵也只能庇护偏远之地呢?只有南方蛮夷感念仰慕他,整洁修治灵祠,迎接神灵的威仪,有香草制成的桨、桂木造的船;进献给神灵的祭品,有椒酒和兰花做的美食。却没有黄金铸成的追封赠礼,也没有加赐衮衣的荣宠,使柳公只能和沉湘而死的屈原之魂作伴,与掌管波涛的神灵为伍。凭柳公齐圣广博、聪明正直的品德,凭他宏大深厚的气量、昭明真实的诚心,却不能成为星辰,运转阴阳,环绕北辰;不能成为山岳和大川,吞吐风云,使百姓安康。为什么竟然处在柳州这样的偏僻之地,成为罗池之神呢?由此可知,天命难以相信,命运并没有常规。因此记述这些话,写成碑阴之文。《柳侯画像赞》(并序) 邹余。元祐七年春,建安曹公出任龙城郡守,刚开始处理政务,就带着酒食到唐代刺史柳侯庙中祭祀。祭祀完毕,曹公在庭院台阶间徘徊,瞻仰追想遗迹,怀疑年代久远,塑像已经不像本人,于是广泛访求,在民间得到柳侯的旧画像。曹公恭敬地观看,释然高兴地说:“这才是真正的柳侯啊!天生的骨相高峻耸立,风度清爽秀美;虽然图画已经剥落残缺,但神采气焰自然卓越。文人才士本来就应该如此。我将把它摹绘下来,使他的形象流传得更广。自身贤德固然是贤德,尊敬贤人也就是贤德。柳侯本来就是贤德而值得尊敬的人。”曹公到来时已在数百年之后,与柳侯没有姻亲关系,也没有依附权势利益,却能如此敬仰爱慕柳侯,由此可以看出曹公的心意。曹公名现,字晦之。这年四月,属吏邹余谨慎地作序并写赞。赞曰:巍巍柳侯的器度,规范高雅;年轻时才名如雷鸣电射,睥睨青云万里。恰逢奸佞之人掌权,被贬为龙城太守,设置教令、禁止恶俗,政治更加精密。鹅山柳水之间,神灵安居,庙中享受血食超过三百年。遗像留在纸上,英气飘然;他的文章也应当像明亮的太阳和青天一样。建安曹公持符出任此地,刚下车上任,就在祠宇间徘徊,远远追想他的风采仪容,肃然如同亲眼看见,又痛惜遗像将要泯灭、无人流传。于是指示画工摹写完整。伟大啊曹公,一心只在尊敬贤人。《文惠侯赞》(并序) 吴致尧。崇宁三年秋七月戊寅日,诏书说:“文章著录于典册,功德留存于百姓心中。过去有这样的人,便能不朽。灵文庙的唐代柳州刺史,可以封为文惠侯。”于是大司空、丞相以及三省执政官员叩头奉诏,把诏书颁行到南方,以慰藉柳州百姓的思念。文章不分古今,其达到的境界是一致的;风俗不分远近,其教化也可以相同。子厚把古代看得如同今天,所以能振兴一代文章而成为宗师;把远方看得如同近处,所以能惠及一方风俗而成为老师。他本人虽然已经远去,遗留下来的风尚和善政,仍然凛然存在。因此当今朝廷尊崇显扬的礼制更加严肃,而柳州百姓报答神灵的诚意也更加谨慎。唉!对于子厚来说,可以没有遗憾了。”孟子说:“人有道德、智慧、技艺、才智,往往是在忧患疾病中形成的。因为内心困苦而操持心志,处境危急而能警惕;思虑受到压迫而深思祸患,于是志向完备、气势安定,不被外物侵袭。”柳子厚所建立的事业,就是这样卓越得无法企及。至于荀卿、扬雄在文章方面,左丘明、司马迁在史学方面,杜甫、孟郊在诗歌方面,都是因为困穷之后才更加精工。韩愈说子厚“被斥退的时间不久,困穷也没有达到极点,即使有超过常人的地方,也未必能流传到今天”,这话毫无疑问,真是深知事理的言论啊!我虽然没有能够登上侯府的厅堂,拜见侯的画像,却曾私下诵读侯的文章,思考侯的政绩,并且乐意向南方百姓讲述这些事情。于是写下这篇赞,寄给柳州朱使君,希望可以附在《罗池集》的末尾。赞词说:
志以帅气,如帅三军,军帅可夺。我志独我,困衡以作。惟徳功言,路且获奋诎而克伸。猗欤,子厚超轶离伦,仕于有唐,籍通帝闉。一斥湖湘,易麾海垠。平心正气,谈笑遣纷。天马脱羁,朝吴暮秦。又如长河浩浩,东奔源守。孔氏词嫓皇坟,既落芬华,廼复其根。昌黎吏部,推以雄浑,思轧庄骚,才迈卿云。涵停郁积,式教逺民,不鄙夷之。是抚是循,侯来之初,攻剽成羣,枹鼓笼铜,老壮愁呻。至止期月,风移俗醇,子严妇顺,屋美船新。在昔孔圉,敏学多闻,公叔同升,暨大夫僎,考行称伐,诔之曰文。申伯邑谢,南国式遵,子产相郑,法则是陈,允谓之恵,以诏徳人。猗欤,子厚亹亹温温,贞符平淮,锵洋韶钧,以栁易播。朋友归仁,除复质子,抑富纾贫,蔽芾栁柑,不夭斧斤。文恵具美,祀典攸尊。鹅山巉巉,柳水沄沄,荔丹蕉黄,桂兰苾芬。钦于世世,有石祠门,士民永思,典刑弗泯。古今名贤题防评论。题万石亭诗【寄永守王顾】欧阳修天于生子厚,禀予独艰哉?超凌骤拔,擢过盛輙伤摧苦,其危虑心,尝使名声哀,投以空旷地,纵横放天才,山穷与水险,上下极防洄,故其于文章,出语多崔嵬,人迹所罕到,遗踪久荒頽。王君好竒士,后二百年来,翦薙发幽荟,搜寻得琼瑰,感物不自贵,因人乃为材,惟知古可慕,岂免今所咍?我亦竒子厚,开编毎徘徊,作诗示同好,为我铭山防。
又集古录罗池庙碑跋右《罗池庙碑》,尚书吏部侍郎韩愈撰,中书舎人史馆修撰沈传师书。碑后题云:“长庆元年正月建。”按《穆宗实録》,长庆二年二月,传师自尚书兵部郎中、翰林学士罢为中书舎人史馆修撰。其九月,愈自兵部侍郎迁吏部。然则据建碑时,愈未为吏部,沈亦未为舎人。碑言柳侯死后三年庙成,明年愈为栁人,书罗池事。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卒,至后三年,愈作碑时,当是长庆三年,则二君官当与此碑同。其书“元年正月”,盖传模者误刻之尔。今世传《昌黎先生集》载此文,与碑多同。惟集本云“渉有新船”,而碑以“渉”为“歩”。荔子丹兮,蕉子黄。碑“蕉”下无“子”字,当以碑为是。而碑云“春与猿吟,而秋鹤与飞”,则疑碑之误也。
又般舟和尚碑跋右栁子厚撰并书。子厚所书碑世颇多,有书既非工,而字画多不同。疑喜子厚者,窃借其名以为重。子厚与退之皆以文章知名一时,而后世称为韩柳者,盖流俗之相传也。其为道不同,犹夷夏也。然退之于文章毎极称子厚者,岂以其名并显于世,不欲有贬毁,以避争名之嫌?而其为道不同,虽不言,顾后世当自知欤?不然,退之以力排释老为已任,于子厚不得无言也。读柳子厚传 王安石余观八司马,皆天下之竒材也。一为叔文所诱,遂陷于不义。至今士大夫欲为君子者,皆羞道而喜攻之。然此八人者,既困矣,无所用于世,往往能自强以求列于后世,而其名卒不废焉。而所谓欲为君子者,吾多见其初而已,要其终,能毋与世俯仰以自别于小人者少耳。复何议于彼哉?
又金陵语录评论柳开不及柳子厚,穆修亦常儒耳。张景道胜栁开,如太▯凖易论,好余文论,亦多好。
栁先生集附録巻一
译志向用来统率气势,就像统帅三军;军队的统帅可以被夺去,我的志向却只有我自己能掌握。困顿和压抑反而使我奋发。只有德行、功业和文章,才能在道路上奋力前行,使受压抑的东西最终伸展。啊,子厚卓越超群,远离伦比;在唐朝做官,名籍通达帝王宫门。一经贬斥,谪居湖湘,改任海边。心平气正,以谈笑排遣纷乱;如天马脱离羁绊,早晨到吴地,晚上到秦地。又如长河浩浩荡荡,向东奔流,源远而长。孔氏的言辞比配皇帝的坟典,既然芬芳文采衰落,便又恢复了根本。昌黎吏部韩愈推许他的文章雄浑,思想压倒《庄子》《离骚》,才华超过卿、云。涵养停蓄、郁积深厚,于是教化远方百姓,从不鄙视他们;安抚他们,顺导他们。柳侯刚来时,盗贼成群,战鼓和铜钲声不断,老少都忧愁呻吟。到任不到一月,风气转变,习俗淳厚;儿子严谨,妇人和顺,房屋修美,船只更新。从前孔圉聪敏好学、博闻多识,公叔与他一同升迁,连同大夫僎,考察品行、称述功绩,谥号为‘文’。申伯封邑在谢地,成为南国遵循的典范;子产辅佐郑国,把法则陈列出来;确实可以称为‘惠’,用来昭示有德之人。啊,子厚勤勉温厚,以贞正的符命平定淮地,声调铿锵如《韶》乐,以柳州替代播州。朋友归附仁德,除去、复还人质;抑制富有者而救济贫困者;柳树和柑橘枝叶繁茂,不受斧斤伤害。文德与惠政都具备,祭祀典章因此尊崇。鹅山高峻,柳水缓缓流淌;荔枝红,芭蕉黄,桂树兰草散发芬芳。世世代代敬重他,在祠门立石;士人和百姓永远思念他,作为典范的仪制永不泯灭。古今名贤的题咏、考订和评论。《题万石亭诗》(寄给永守王顾)欧阳修。上天生下子厚,给他的禀赋为什么独自如此艰难?他超越众人、骤然拔擢,职位升得过盛便受到伤害摧折;使他的心常怀危惧忧虑,使他的声名屡遭哀叹;又把他投放到空旷偏远之地,任凭天才纵横驰骋。山穷水险,上下极尽曲折回旋,所以他的文章出语多有崔嵬之势,达到人迹罕至的地方,遗留下的踪迹也长久荒芜颓败。王君喜爱奇异卓越的人,二百多年后,砍除杂草,开发幽深丛林,搜寻而得到美玉般的遗迹。他感触于景物,却不自以为珍贵,因借助他人而使其成为有价值之物;只知道古人值得仰慕,哪里能免遭今人的嘲笑?我也奇爱子厚,打开文集每每徘徊;作诗给同好之人看,请他们替我把这篇诗铭刻在山石上。《又集古录罗池庙碑跋》。右边这篇《罗池庙碑》,是尚书吏部侍郎韩愈撰写、中书舍人史馆修撰沈传师书写的。碑后题写着:“长庆元年正月建。”考察《穆宗实录》,长庆二年二月,沈传师才由尚书兵部郎中、翰林学士罢职,改任中书舍人、史馆修撰;这一年九月,韩愈才由兵部侍郎升任吏部侍郎。这样看来,按照建碑的时间,韩愈当时还没有任吏部侍郎,沈传师也还没有任中书舍人。碑文说柳侯死后三年庙宇建成,第二年韩愈任柳州刺史,撰写罗池的事情。子厚死于元和十四年,到死后三年韩愈作碑时,应当是长庆三年,那么两人的官职才应当与此碑相同。碑上写“长庆元年正月”,大概是传摹者误刻的。如今流传的《昌黎先生集》收有这篇文章,和碑文多相同。只是集本写“涉有新船”,碑上把“涉”写成了“步”。“荔子丹兮,蕉子黄”,碑上“蕉”字下面没有“子”字,应当以碑文为准。但碑上写“春与猿吟,而秋鹤与飞”,这又疑心是碑文的错误。又一篇《般舟和尚碑跋》。右文是柳子厚撰写并书写的。世上柳子厚所书的碑很多,有些书法本来就不工整,而且字形笔画多有不同。我怀疑是喜爱子厚的人,暗中借用他的名声来提高自己的作品。子厚和退之都因文章在当时闻名,后世称为“韩柳”,大概只是世俗流传的说法。他们所奉行的道不同,就像华夏与夷狄不同一样。然而退之在文章中常常极力称赞子厚,难道是因为子厚的名声也显扬于世,不愿加以贬毁,以避开争名的嫌疑吗?至于他们所奉行的道不同,虽然没有明说,难道是认为后世自然会知道吗?否则,退之把竭力排斥佛、老作为自己的责任,对于子厚不可能没有议论。读《柳子厚传》 王安石 我看八司马,都是天下的奇才。只是有一个被王叔文诱导,终于陷入不义。直到今天,士大夫中想做君子的,都以谈论他们为羞耻,喜欢攻击他们。然而这八个人既然已经困顿,没有机会为世所用,往往还能自我振作,求得在后世列名,因此他们的声名最终没有废弃。至于那些所谓想做君子的人,我多半只看见他们开始时的表现;考察他们的结局,能够不随世俗俯仰,从而把自己同小人区别开来的,实在很少。又何必去议论那些人呢?又一则《金陵语录评论》。柳开比不上柳子厚,穆修也不过是个平常的儒者。张景道胜过柳开,例如《太玄准易论》以及喜爱我的文论,也有许多可取之处。《柳先生集附录》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栁先生集附録巻二评栁子厚诗 苏 轼诗须要有为而后作,当以故为新,以俗为雅。好竒而新,乃诗之病。栁子厚晚年诗极似陶渊明,知诗病也。又论栁子厚诗栁子厚诗在陶渊明下,韦苏州上。退之豪放竒险则过之,而温丽靖深不及也。所贵于枯淡者,谓其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渊明、子厚之流是也。若中边皆枯淡,亦何足道?佛云:“吾言如食蜜,中边皆甜。”人食五味,知其甘苦者,皆是能分别其中边者,百无一也。又记书栁子厚诗元符已卯闰九月,琼士姜君来儋耳,日与予相从。庚辰三月,乃归,无以赠行,书栁子厚《饮酒》《读书》二诗,以见别意。子归,吾无以遣,日独此二事,日相与往还耳。二十一日书。又书栁文瓶赋后汉黄门郎扬雄作《酒箴》以讽谏成帝,其文为酒客难法度士,譬之于物,曰:“子犹瓶矣。观瓶之居,居井之眉【眉,井边也,若人目上之有眉】处髙临深,动常近危。酒醪不入口,臧水满懐不得左右牵于纆徽。一旦叀【上绢反】碍为瓽【丁浪反】所轠【音雷】身提【徒计反】黄泉,骨肉为泥【纆徽,井索也;叀,悬也;瓽,井以甎为甃者也;轠,击也。言瓶忽悬碍不得下,而为井瓽所击,则破碎也;提,掷入也】自用如此,不如鸱夷【鸱夷,韦囊以盛酒,即今鸱夷滕也】鸱夷滑稽,腹如大壶,尽日盛酒,人复借酤,常为国器,托于属车,出入两宫,经营公家。繇是言之,酒何过乎【见《前汉》陈遵传,遵字孟公,耆酒,大喜之】或曰:栁子厚《瓶赋》拾《酒箴》而作,非也。子云本以讽谏,设问以见意耳,当复有荅酒客语,而陈孟公不取,故史畧之。子厚盖补亡耳。然子云论屈原、伍子胥、晁错之流,皆以不智讥之,而子厚以瓶为智,防于信道知命者,子云不及也。子云临忧患颠倒失据,当有媿于斯文也耶?
书栁子厚牛赋后岭外俗皆恬杀牛,海南为甚。客至髙化,载牛渡海,百尾一舟。遇风不顺,渴饥相倚,以死者无数。牛在舟,哀鸣出涕。既至海南,耕者与屠者常相半。病不饮药,但杀牛以祷。富者至杀十余牛,死者亦不减。幸而不死,即归徳于牛,以巫为医,以牛为药。间有饮药者,巫辄云神怒,病不可治,亲戚皆为却药,禁医不得入门。人牛皆死而后已。地产沉水香,必以牛易之。黎黎人得牛,皆以祭▯,无脱者。中国人以沉水香供佛燎帝,求福,此皆烧牛肉也,何福之能得?哀哉!余莫之能救,故书栁子厚牛赋以遗琼州僧道赟,使以晓喻其乡人之有知者,庶几少衰乎。又书李赤诗后过姑熟堂下,读李白十咏,疑其语浅陋,不类太白。孙邈云:“闻之王安国,此李赤诗,秘阁下有赤集,此诗在焉。”白集中无此,赤见栁子厚集,自比李白,故名赤,卒为厠▯所惑而死。今观此诗,止如此,而以比太白,则其人心病已久,非特厠▯之罪也。又书黄子思诗集后余尝评书,以谓钟王之迹,萧散简逺,妙在笔画之外。至唐顔栁,始集古今笔法而发之,极书之变,天下翕然以为宗师,而钟王之法益微。至于诗,亦然。苏李之天成,曹刘之自得,陶谢之超然,固已至矣。而杜子美、李太白,以英伟絶世之资,凌跨百代,古之诗人尽废。然魏晋以来,髙风絶尘,亦少衰矣。李杜之后,诗人继出,虽有逺韵,而才不逮意。独韦应物、柳子厚,发纎浓于简古,寄至味于淡泊,非余子所及也。又跋大鉴禅师碑释迦以文教,其译于中国,必托于儒之能言者,然后传逺。故大乗诸经至楞严,则委曲精尽胜妙独出者,以房融笔授故也。柳子厚南迁,始究佛法,作曹溪、南岳诸碑,妙絶古今。而南华今无刻石者,长老重辨师儒释兼通,道学纯备,以谓自唐至今,颂述祖师者多矣,未有通亮简正如子厚者。葢推本其言,与孟轲氏合,其可不使学者日见而常诵之?乃具石,请余书其文。唐史元和中,马緫自防州刺史迁安南都防,徙桂管经略观察使,入为刑部侍郎。今以碑考之,盖自安南迁南海,非桂管也。韩退之祭马公文亦云:「自交州抗节畨禺,曹溪諡号,固非桂管所当。」请以是知唐史之误,当以碑为正。
译钦定《四库全书》。《柳先生集附录》卷二。评论柳子厚的诗 苏轼 诗一定要有事情可写,然后才创作;应当把旧的写出新意,把俗的写得高雅。刻意求奇求新的做法,正是诗的弊病。柳子厚晚年的诗很像陶渊明,说明他知道诗歌的弊病。又一则论柳子厚的诗。柳子厚的诗在陶渊明之下、韦苏州之上。韩退之的豪放奇险胜过他,但温润华美、安静深沉却不如他。所谓可贵的枯淡,是说外表枯淡而内里丰润,看似淡泊而实际美好。陶渊明、柳子厚这一类就是这样。若内外都枯淡,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佛说:“我的话像吃蜜一样,中间和边缘都是甜的。”人吃五味,能够分辨其中甘苦的,都是能分别中间和边缘滋味的人,但这样的人百中无一。又一则记写柳子厚诗。元符己卯年闰九月,琼州人姜君来到儋耳,每天同我相处。庚辰年三月,他才回去,没有什么东西赠送给他,就抄写柳子厚《饮酒》《读书》两首诗,来表达惜别之意。你回去以后,我没有什么可排遣的,每天只是这两件事,天天同它们来往罢了。二十一日书写。又一则书写柳文《瓶赋》后记。汉代黄门郎扬雄作《酒箴》来讽谏成帝,文章设想酒客诘难守法之士,把它比作器物,说:“你就像瓶子。看瓶子所处的位置,处在井口边缘,居高临深,稍一动就常常接近危险。酒浆不能入口,藏水装满胸腹,不能左右被井绳牵引。一天忽然被悬挂住,碰到井砖,身体被提入黄泉,骨肉碎成泥。”【“纆徽”是井绳;“叀”是悬挂;“瓽”是用砖砌成的井;“轠”是撞击。意思是瓶子忽然悬住,不能下落,被井砖撞击,就会破碎;“提”是投掷进去。】他这样只顾自用,还不如鸱夷。鸱夷滑稽,肚子像大壶,整天装酒,人们又向它借酒沽饮,常常成为国家的器用,寄托在属车上,出入两宫,办理公家的事务。由此说来,酒有什么过错呢?【见《前汉书·陈遵传》。陈遵字孟公,嗜酒,喜欢饮酒的人。】有人说:柳子厚的《瓶赋》是拾取《酒箴》而作的,不对。子云本来是借此讽谏,设置问答来表达意思,当然还应当有回答酒客的话,只是陈孟公没有采用,所以史书略去了。子厚大概是在补写这段亡佚的文字。然而子云评论屈原、伍子胥、晁错这一类人,都以不明智来讥刺他们,而子厚却把瓶子看作明智,认为它能防止人相信大道、知晓天命,这一点子云比不上他。子云在遭遇忧患、颠倒失措的时候,难道对这篇文章不应当感到惭愧吗?书写柳子厚《牛赋》后记。岭外的风俗都习惯于杀牛,海南尤其严重。客人到了高化,载牛渡海,一条船装一百头牛。遇到风向不顺,牛因饥渴互相倚靠,死去的数不胜数。牛在船上哀鸣流泪。到了海南,耕牛和待宰的牛常常各占一半。牛病了不让它吃药,只杀牛祈祷。富人甚至一次杀十多头牛,牛还是照样死亡。幸而没有死,就把功劳归给牛,把巫师当医生,把牛当药。间或有人给牛吃药,巫师就说神灵发怒,病不能治,亲戚都替病牛拒绝药物,禁止医生进门。直到人和牛都死了才罢休。当地出产沉水香,必须用牛交换。黎族人得到牛,都拿来祭鬼,没有一头能逃脱。中原人用沉水香供佛、祭天帝,以求福,这些实际上都是在焚烧牛肉,哪里能得到什么福呢?可悲啊!我没有办法救他们,所以抄写柳子厚《牛赋》送给琼州僧人道赟,让他用来晓谕当地有知觉的人,希望这种风气可以稍稍减弱。又一则书写《李赤诗》后记。我经过姑熟堂下,读到李白的《十咏》,怀疑诗句浅陋,不像太白。孙邈说:“听王安国说,这是李赤的诗,秘阁下面有李赤文集,这首诗就在其中。”李白集中没有这首诗,李赤见到柳子厚文集,便把自己同李白相比,所以取名为“赤”,最后被厕所里的鬼怪迷惑而死。如今看这首诗,不过如此;却拿它同太白相比,那么这个人的心病早就很严重了,不只是厕所鬼怪的罪过。又一则书写《黄子思诗集》后记。我曾评论书法,说钟繇、王羲之的遗迹,萧散简远,妙处在笔画之外。到了唐代颜真卿、柳公权,才汇集古今笔法并加以发挥,把书法的变化推到极致,天下人一致把他们看作宗师,而钟、王的法度反而更加衰微。诗歌也是这样。苏武、李陵的天然成就,曹植、刘桢的自得,陶渊明、谢灵运的超然,本来已经达到极高境界。可是杜子美、李太白凭借英伟绝世的才资,凌驾百代,使古代诗人几乎都失色了。然而魏晋以来那种高尚超逸、绝尘而出的风气,也稍稍衰落了。李、杜以后,诗人接连出现,虽然有深远的韵味,但才华赶不上意境。只有韦应物、柳子厚,能在简古中表现纤细浓厚的情致,在淡泊中寄托极深的滋味,不是其他人所能比的。又一则跋《大鉴禅师碑》。释迦牟尼用文字教化众生,他的教法翻译到中国,必定要依靠善于言辞的儒者,然后才能流传久远。所以大乘诸经到了《楞严经》,曲折周详、精密完备而且格外高妙,是因为房融用文字记录传授的缘故。柳子厚南迁以后,才深入研究佛法,撰写《曹溪碑》《南岳碑》等,精妙绝伦,古今无比。可是南华如今没有刻石。长老重辨法师兼通儒、释,道学纯正完备,认为自唐以来,歌颂祖师的人很多,却没有像子厚那样通达、明亮、简洁、端正的。大概是推究他的言论根本,发现它同孟轲相合,难道不应该让求学者每天看见并经常诵读吗?于是准备石碑,请我书写碑文。唐史记载,元和年间马总由防州刺史升任安南都护,调任桂管经略观察使,入朝任刑部侍郎。现在根据碑文考察,他大概是由安南调任南海,并不是桂管。韩退之《祭马公文》也说:“从交州持节到番禺,曹溪的谥号,本来就不是桂管所应有的。”请据此知道唐史有误,应当以碑文为正确。
又引説先友记昔栁子厚记其先友六十七人于其墓碑之隂,考之于传,卓然知名者盖二十人。子厚曰:「先君之所友,天下之善士,举集焉。」袁髙【恕已子唐传第四十五巻】姜公辅【七十七】齐映【七十五】严郢【七十】穆赞【宁子弟质八十八】裴枢【六十五】杜黄裳【九十四】杨凭【弟凝八十五】李鄘【七十一】梁肃【一百二十七,文艺传中】韩愈【一百一】许孟容【八十七】袁滋【七十六】卢羣【七十二】郑余庆【九十】奚陟【八十九】卢景亮【八十九】杨于陵【八十八】髙郢【九十】柳登【芳子,弟冕五十七】又读栁子厚三戒予读栁子厚《三戒》而爱之,又尝悼世之人有妄怒以招悔,欲葢而彰者。游吴,得二事于水濵之人,亦似之作二説。非有意乎续子厚者也,亦聊以自警。河豚鱼説河之鱼有豚其名者,游于桥间,而触其柱,不知违去,怒其柱之触已也,则张颊植鬛,怒腹而浮于水,久之莫动。飞鸢过而攫之,磔其腹而食之。好游而不知止,因游而触物,不知罪巳,妄肆其忿,至于磔腹而死,可悲也夫。乌贼鱼説海之鱼,有乌贼其名者,呴水而水。乌戏于岸间,惧物之窥已也,则呴水以自蔽。海乌视之而疑,知其鱼而攫之。呜呼!徒知自蔽以求全,不知灭迹以杜疑,为窥者之所窥。哀哉!又跋晁无咎画马晁无咎所藏野马八,出没山谷间,意象惨淡,如柳子厚所云“风鬃雾鬛,千里相角”,然笔法稍疎,当是有逺韵人而不甚工者。元祐三年,宋遐叔、张文潜同观。
译又一则引用《说先友记》。从前柳子厚把先父的六十七位朋友记在墓碑背面,考察他们的传记,其中卓然有名的约有二十人。子厚说:“先君所交往的,天下的善士,全都聚集在这里了。” 袁高【《旧唐书》列传第四十五卷,袁恕己之子】;姜公辅【第七十七卷】。齐映【第七十五卷】;严郢【第七十卷】。穆赞【第八十八卷,穆宁之子弟穆质】;裴枢【第六十五卷】。杜黄裳【第九十四卷】;杨凭【第八十五卷,杨凝之兄弟】。李鄘【第七十一卷】;梁肃【第一百二十七卷,《文艺传》中】。韩愈【第一百一卷】;许孟容【第八十七卷】。袁滋【第七十六卷】;卢群【第七十二卷】。郑余庆【第九十卷】;奚陟【第八十九卷】。卢景亮【第八十九卷】;杨于陵【第八十八卷】。高郢【第九十卷】;柳登【柳芳之子,柳冕之兄,第五十七卷】。又一则读柳子厚《三戒》。我读柳子厚《三戒》而喜爱它,又曾为世上有人无故发怒而招致后悔、想遮掩反而暴露感到惋惜。我游历吴地时,从水边人那里听到两件事,也与此相似,于是写成两篇说。不是真的有意续写子厚的作品,只是姑且用来警戒自己。《河豚鱼说》。河里有一种鱼,名字叫河豚,在桥间游动时撞到了桥柱,却不知道躲开离去,反而恼怒桥柱撞了自己,于是张开两颊,竖起鳍,鼓起肚子,浮在水面上,很久也不动。飞鹰经过,抓住它,撕开肚子吃掉。喜欢游动却不知道停止,因为游动而撞到东西,又不知道错在自己,胡乱放纵怒气,以至于肚腹被撕开而死,真可悲啊!《乌贼鱼说》。海里有一种鱼,名字叫乌贼,喷水而游。乌贼在岸边嬉游,害怕别的东西窥伺自己,就喷水来遮蔽自己。海鸟看见它而感到疑惑,知道它是鱼,便抓住了它。唉!只知道遮蔽自己来求得保全,却不知道消除踪迹以排除疑心,结果反而成了窥视者所窥视的对象。可悲啊!又一则跋晁无咎所画的马。晁无咎收藏的八匹野马,出没在山谷之间,意态和形象惨淡苍茫,正如柳子厚所说的“风鬃雾鬛,千里相角”;但笔法稍显疏略,应当是有深远韵味而工力不很精的人所画。元祐三年,宋遐叔、张文潜一同观赏过。
书柳子厚诗赠王观复 黄庭坚余友王观复作诗,有古人态度,虽气格已超俗,但未能从容中玉佩之音,左准绳,右规矩尔。意者读书未破万巻,观古人文章,未能尽得其规模,时所总揽笼络,但知玩其火龙黼黻成章后耶?故手书栁子厚诗数篇遗之,欲知栁子厚如此学陶渊明,乃为能近之耳。如白乐天自云效渊明数十篇,终不近也。又跋隂符经后隂符经》出于唐李筌,熟读其文,知非黄帝书也。盖欲其文竒古,反诡谲不经,盖糅杂兵家语作此言,又妄托子房、孔明诸贤训注,尤可笑。惜不经栁子厚一掊击也。发明周御史论 张唐英栁子厚作《御史周君碣》曰:「有唐正臣周某,字某,以谏死,葬于某所。云天宝中有谄谀至相位,贤臣放逐,公为御史,抗言以白其事,得死于墀下。然不言周君名字,及谄谀为相者谁,及贤臣放逐者何人。今以唐史质之,周君必子谅也,谄防必牛仙客也,贤臣必张九龄也。林甫荐仙客为宰相,九龄言其不可,上不悦,罢九龄相位。时子谅为御史,白于大夫李适之曰:『仙客不才,滥登相位,公何得坐观其事?』适之遽奏之。上怒,决配子谅于瀼州,至蓝田赐死。以九龄所荐子谅非其人,左迁荆州都督。嗟乎!九龄以子谅能抗言朝廷之失,是不负其职,而九龄为能知人尔。而明皇悦邪佞之臣,反以九龄所荐非其人而逐之。如此,则后之大臣荐台谏官者,当荐依阿取容,喑喑如秋蝉,泛泛如浮萍,则无患矣。何以为朝廷之耳目哉?夫植木而欲其茂也,必时溉之。溉而恶大,反自伐之,必衰之理也。明皇之恶子谅,乃自求衰之谓乎?西幸之祸,有所召尔。」古今诗话刘梦得曰:「栁八驳韩十八平淮西碑云:『左飡右粥,何如我平淮?』雅云:『仰父俯子。』柳云:『韩碑兼有帽子,使我为之,便説用兵伐叛矣。』刘曰:『韩碑、栁雅各有所长。』予为诗云:「城中晨鸡喔喔鸣,城头鼓角声和平。美李愬入蔡贼无觉者。」落句云:「始知元和十二载,四海重见升平时。」言十二载以见平淮西之年。栁州栁太守种栁,栁江边栁馆依然在,千株栁拂天。后南中丞至黔南,人嘲之曰:「黔南南太守,南郡在云南,闲向南亭畔,南风变俗谈。」归叟诗话郑谷雪诗云:「江上晚来堪画处,渔人披得一簔归。」此村学堂中语也。如栁子厚「千山鸟飞絶,万径人踪灭。孤舟簔笠翁,独钓寒江雪」。此信有格也哉!作诗者当以此为标凖。冷斋夜话栁子厚诗曰:「渔翁夜傍西岩宿,晓吸清湘。然楚竹,烟消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緑。回看天际上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东坡评诗云:「以竒趣为宗,反常合道为趣。熟味之,此诗有竒趣。其尾两句,虽不必,亦可『欸乃』三老相呼声也。」石林诗话东方朔作荅客难,虽扬子云亦因之作解嘲,此由是太▯法言之意,正子云所见也。故班固从而作答賔戏。东京以后,诸公释讥应谑,纷然迭起。枚乗始作七发,其后遂有七啓、七摅等,后世始集之为七林。文章至此,安得不衰乎?惟韩退之、栁子厚始复杰然,知屋下架屋之病。如进学解,即答客难也;送穷文,即逐贫赋也。小有出入,便成古作者之意。古今文章变态已极,虽源流不免有所从来,终不肯屋下架屋。子厚晋问天对之类,髙出魏晋,无后世因縁卑陋之气。至于诸赋,更不蹈袭屈宋一句,则二人皆在严忌、王褒上数等也。蔡天啓云:「尝与张文潜论韩栁五字警句,文潜举退之『暖风抽宿麦,晴雨巻旗』,归子厚『壁空残月曙,门掩候虫秋』,皆为集中第一。」重修罗池庙记 丘 崇唐元和十年,州刺史柳侯至,以圣人所常行之道,善其民。四年不幸而平,时浃人胷中者已深,人将释之而不得。追其尝与部将魏忠辈驿亭酒间语,乃祠于罗池。自欧阳翼之梦,李仪之死,人尤神之。以忧患乞怜者,毎毎获报,如所庶几。三百余年,英灵犹存。皇朝元祐五年,赐额曰「灵文庙」。崇宁三年,赐爵曰「文恵侯」。从斯民之欲也,庙阅日深。仰见星斗,螘封蠧蚀,几莫能支,而承糦践笾袂犹相属。所谓施利钱者,嵗不知几何,率以十万为公帑,用余则庙得之,以备营缮。然一嵗之间,给公而外,所存无几,虽欲改作,将焉能为?郴陵朱公以政和二年十一月视守事,三日具礼谒欵,见其所托大不足以称侯。四顾踌躇,隠然于中者久之。退而考其故事,得庙利嵗时移用之状,语诸僚佐曰:「侯生死皆有功德于斯民,而祠宇敝陋如此,吾曹当思有以崇大之。
译书写柳子厚诗赠王观复 黄庭坚 我的朋友王观复作诗,很有古人的风度;虽然气格已经超出世俗,却还不能从容自如,做到中间有玉佩的声音,左边有准绳,右边有规矩罢了。或许是因为读书还没有超过万卷,观摩古人的文章,还没有完全得到它们的规模,只知道总括收拢、玩味那火龙黼黻织成文章之后的外在光彩吗?所以我亲手抄写几篇柳子厚的诗送给他,希望他知道柳子厚这样学习陶渊明,才算接近陶渊明。像白乐天自称仿效陶渊明作诗几十篇,终究不能接近他。又一则跋《阴符经》后。《阴符经》出自唐代李筌。熟读它的文字,就知道不是黄帝的书。大概是想使文章显得奇特古奥,反而写得诡谲荒诞;大概杂糅兵家言语写成这些话,又妄自托名子房、孔明等贤人作训注,更加可笑。可惜没有经过柳子厚的一番痛斥。发明周御史论 张唐英 柳子厚撰写《御史周君碣》说:“有唐的正直臣子周某,字某,因为进谏而死,葬在某地。听说天宝年间有谄媚之人升到宰相,贤臣被放逐,您任御史,直言揭露此事,因而死在宫阶之下。”然而没有说周君的名字,也没有说谄媚而任宰相的人是谁,更没有说被放逐的贤臣是哪一个。现在拿唐史来考察,周君一定是周子谅,谄媚之人一定是牛仙客,贤臣一定是张九龄。李林甫推荐牛仙客做宰相,张九龄说不可以,玄宗不高兴,罢免了张九龄的宰相职位。当时周子谅任御史,对御史大夫李适之说:“牛仙客没有才干,却滥居宰相之位,您怎么能坐看这件事呢?”李适之立即把这话上奏。玄宗大怒,把周子谅判决流放到瀼州,到了蓝田又赐令他自杀。因为张九龄所推荐的周子谅不是合适的人,张九龄被贬为荆州都督。唉!张九龄认为周子谅能够直言指出朝廷的过失,说明周子谅没有辜负自己的职守,也说明张九龄善于识人。然而明皇喜欢奸邪谄佞之臣,反而因为张九龄所推荐的人不合适而把他贬逐。这样看来,后世大臣推荐御史谏官时,应该推荐那些依附逢迎、取悦权贵,像秋蝉一样默不作声、像浮萍一样随波漂流的人,这样就没有忧患了。可是这样的人怎么能成为朝廷的耳目呢?” 种树而希望它茂盛,就一定要按时灌溉它。灌溉之后又嫌它长得太大,反过来砍伐它,树势必然衰败,这是必然的道理。明皇厌恶周子谅,难道正是自己求取衰败吗?西幸所造成的祸乱,也是自己招来的。《古今诗话》。刘梦得说:“柳八驳斥韩十八的《平淮西碑》,说:‘左边吃饭,右边喝粥,哪里比得上我平定淮西?’韩碑雅正地说:‘仰父俯子。’柳八说:‘韩碑还兼有帽子;如果让我来写,就会说用兵讨伐叛乱了。’刘梦得说:‘韩碑、柳雅各有长处。’我作诗说:‘城中晨鸡喔喔鸣,城头鼓角声和平。赞美李愬进入蔡州而叛贼毫无察觉。’结尾说:‘始知元和十二载,四海重见升平时。’用‘十二载’来点明平定淮西的年份。” 柳州的柳太守种柳树,柳江边的柳馆依然存在,千株柳树拂向天空。后来南中丞到黔南任职,有人嘲笑他说:“黔南有个南太守,南郡在云南;闲暇时走到南亭旁,南风改变了风俗谈。” 《归叟诗话》。郑谷的《雪诗》说:“江上傍晚来到那可入画的地方,渔人披着蓑衣归来。”这是乡村学堂里的话。像柳子厚所说:“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这才真正有格调啊!作诗的人应当把它作为标准。《冷斋夜话》。柳子厚的诗说:“渔翁夜里靠着西山岩石住宿,早晨吸饮清澈的湘水,燃烧楚地的竹子。烟雾消散,太阳升起,却看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都显得碧绿。回头看,已经到了天边,船行驶在江心,岩石上无心的云朵彼此追逐。”东坡评论这首诗说:“以奇特的趣味为宗旨,以反常而合乎道理为趣味。仔细品味,这首诗确有奇趣。末尾两句虽然不一定需要,也可以解释为‘欸乃’是三个老翁互相呼喊的声音。” 《石林诗话》。东方朔作《答客难》,即使扬子云也因而作《解嘲》;这都是出于《太玄》《法言》的意思,正是子云所看见的。所以班固又作《答宾戏》。东汉以后,诸公解释讥刺、应答戏谑的文章纷纷接连出现。枚乘开始作《七发》,后来便有《七启》《七摅》等,后世开始把它们汇编成《七林》。文章到了这种地步,怎么能不衰落呢?只有韩退之、柳子厚才重新卓然挺立,知道“屋下架屋”这种重复模仿的弊病。比如《进学解》,就是《答客难》一类的作品;《送穷文》,就是《逐贫赋》一类的作品。稍有变化出入,便形成古代作者的意趣。古今文章的变化已经到了极点,虽然源流不免有所承袭,终究不肯重复叠置。子厚《晋问》《天对》这一类文章,高出魏晋文章,没有后世因袭卑陋的气息。至于各种赋,更没有袭用屈原、宋玉的一句话,因此两人的成就都比严忌、王褒高出好几个等级。蔡天启说:“我曾经同张文潜谈论韩、柳五言诗中的警策句,文潜举出韩退之的‘暖风抽宿麦,晴雨卷旗’,又举出柳子厚的‘壁空残月曙,门掩候虫秋’,认为都是各自诗集中的第一等作品。” 《重修罗池庙记》 丘崇 唐元和十年,州刺史柳侯来到这里,用圣人一向实行的道理来善待百姓。四年后不幸去世,但当时已经深入百姓内心的感情,人们想放下却不能。追念他曾经同部将魏忠等人在驿亭饮酒时谈话,于是在罗池建祠祭祀他。自从欧阳翼梦见柳侯、李仪去世以后,人们更加把柳侯当作神灵。凡是因忧患而祈求怜悯的,往往都得到报应,如同所希望的那样。三百多年过去了,英灵仍然存在。皇朝元祐五年,赐庙额为“灵文庙”;崇宁三年,赐爵为“文惠侯”,都是顺从百姓的愿望。到这时庙宇日益破败,抬头可以看见星斗,蚂蚁封土、蛀虫侵蚀,几乎不能支撑,而奉献祭品、践踏笾豆的祭祀仍接连不断。所谓施利钱,每年不知有多少,大都以十万钱充入公帑,余下的才归庙里,用来准备修缮。然而一年之中,供给公家以外,剩下的没有多少;即使想要改建,又怎么能办到呢?郴陵朱公在政和二年十一月来主持州政,三天后备好礼物前往拜谒,看见庙宇所依托的规模远远不足以配得上侯爵。他四处环顾,犹豫不决,内心隐约盘算了很久。退下来考察旧例,了解到庙宇收入按时被移作他用的情况,便对同僚说:“侯爷生前死后都对这里的百姓有功德,而祠宇却破败狭小到这种地步,我们应当想办法把它扩建壮大。”
奈何牟其利以事封靡乎?」侯无谴,宁独不愧于吾心?燕衎可寝也,豆觞可裁也,土木之役,上求则费公,下敛则耗众。曷若归其利于庙,纎毫籍之,久自可举。咸曰然。未几,籍以羡告。州监兵陈莘者,开敏有干局,俾掌其事。购材,募能取足于籍,堂室门序卑髙如仪,焕然一新。观者嗟异。又抚其余材,构亭于罗池之北,因以名之。亭与庙异区而同名者,不特谓江山之胜作也。呜呼!泂酌可以祀皇天,噫嘻可以祈上帝。未有诚而不能动者也。心者,灵之府,而诚出于其中。神人殊方,灵未始异,以其出于未始异者,合之于冥冥之间,神能违之乎?世俗膴仕,情随泰迁,燕衎自娱,豆觞自奉,凡可以适已者,无所不为。公则不尔,惟崇大于侯是思。卒使侯祠既壮而丽,则其诚可谓至矣。千里而郡,非独其守任民之责,神与有焉。年无饥馑,气无乖疠,此民之所望于神者,民之所望,公之所祈也。致其诚于神,以祈民福,公岂可与世俗者同日而语哉?政和三年十月望日,承事郎、通判融州军州事丘崇记。柳文序 严有翼唐之文章,无虑三变。武徳以来,防江左余风,则以絺章绘句为尚。开元好经术,则以崇雅黜浮为工。至于法度森严,抵轹晋魏,上轧周汉,浑然为一王法者,独推大厯贞元间。是时虽曰美才辈出,其能以六经之文为诸儒倡者,不过韩退之而止耳,栁子厚而止耳。退之之文,史臣谓其与孟轲、扬雄相表里,故后之学者不复敢置议论。子厚不幸,其进于朝,适当王叔文用事之时。叔文工言治道,顺宗在东宫,颇信重之。迨其践祚,方欲有所施为,然与文珍、韦臯等相忤,内外谗谮交口诋诬,一时在朝例遭窜逐,而八司马之号纷然出矣。作史者不复审订其是非,第以一时成败论人,故党人之名不可湔洗。呜呼,子厚亦可谓重不幸矣!尚頼本朝文正范公之推明之也。曰:“刘禹锡、柳宗元、吕温坐王叔文党贬废不用。”览数君子之述作,礼意精宻,渉道非浅。如叔文狂甚,义必不交。叔文以艺进,东宫人望素轻,然传称知书好论理道,为太子所信。顺宗即位,遂见用,引禹锡等决事禁中,及议罢中人兵权,牾俱文珍辈,又絶韦臯私请,欲斩刘辟,其意非忠乎?臯衔之。防顺宗病笃,臯揣太子意,请监国而诛叔文,宪宗纳臯之谋而行内禅,故当朝左右谓之党人者,岂复见雪?唐书芜驳,因其成败而书之,无所裁正。孟子曰:“尽信书,不如无书。”吾闻夫子褒贬,不以一毫而废人之业也。呜呼,如文正公之论人,可谓明且恕矣!死者有知,子厚岂不伸眉于地下?余尝嗜子厚之文,苦其难读,既稽之史传以校其譌缪,又攷之字书以证其音释,编成一帙,名曰《栁文切正》。虽悬金于市,曽无吕氏之精,然置笔于藩,姑效左思之笃。后之君子,无或诮焉。绍兴三十二年,嵗次壬午,春三月十一日,建安严有翼序。韩栁音释序 张敦頥唐初文章尚有江左余习,至元和间始粹然返于正者,韩栁之力也。两家之文所传,▯久舛剥殆甚。韩文屡经校正,往往凿以私意,多失其真。余前任邵武教官日,曽为雠勘,颇备悉,并考正音释,刻于正文之下。惟栁文简古,不易校,其用字奥僻,或难晓。给事沈公【晦】尝用穆伯长、刘梦得、曽丞相、晏元献四家本参考互证,凡漫乙是正二千余处,往往所至称善。今四明所刋四十五巻者是也。惟音释未有传焉。余再分教延平,用此本篇次撰集,凡二千五百余字。其有不用本音而假借佗音者,悉原其来处,或不知来处而诸韵、玉篇、説文、类篇亦所不载者,则阙之。尚虑肤浅,弗辨南北语音之讹,其间不无谬误,頼同志者正之。绍兴丙子十月,新安张敦頥书。栁文后跋 钱 重重读栁文至吏商篇首句曰:「吏而商也,汚吏之为商,不如廉吏之商,其为利也博。」常疑其造端无含蓄,必有脱句。后得善本,乃云:「吏非商也,吏而商,汚吏之为商,不如廉吏之商,其为利也博。」于是欣然笑曰:「此子厚之所以为文也。且使子厚不首言「吏非商也」四字,则不足以见此文之作出于不得已,欲诱为利而仕者之意。」故古文或有脱字及讹舛处,能使一篇文意不贯,精神索然者,信矣。子厚居愚溪几十年间,中舍寻游山水,外往往沈酣于文字中,故其文至永尤髙妙,为后世学士大夫所宗师。重冒昧分教此邦,意为栁文必有佳本。及取观之,脱缪讹误特甚,而又墨板嵗久漫灭大半。今史君赵公,天族英杰,平生酷好古文,所谓落笔妙天下者也。一日命重为之是正,且俾尽易其板之朽弊者。然重吴兴人也,来永几五十程,栁文善本在乡中士夫家颇多,而永反难得。
译怎么能侵取这些收入来办理封赏宴饮一类的事情呢?侯爷没有责罚我们,难道我们独自面对内心不会惭愧吗?宴饮可以停止,祭祀用的豆、觞可以削减;土木工程,上面征求就耗费公帑,下面征收就损耗百姓。哪里比得上把收入归还庙宇,一丝一毫都登记在册,时间久了自然可以兴建。众人都说好。不久,登记余利的情况上报了。州监兵陈莘,聪明敏捷而有办事才干,让他掌管这件事。他购买材料,招募工匠,费用都从登记的收入中支取;堂室、门廊、台阶的高低都合乎规制,焕然一新。观看的人无不惊叹。又利用剩下的材料,在罗池北面修建亭子,于是以罗池为亭名。亭子和庙宇虽然分处不同区域而同用一个名字,并不只是因为这里有江山胜景才这样命名。唉!清水一杯也可以用来祭祀皇天,叹息之声也可以用来祈求上帝。没有真诚而不能感动神灵的。内心是神灵寄寓的府舍,而真诚从内心产生。神与人虽处不同地方,灵性却从未不同;既然用从未不同的真诚在冥冥之中相合,神灵难道能够违背它吗?世俗之人热衷于求取厚禄,感情随着处境优越而改变,宴饮自娱,祭品自奉,凡是能够使自己舒适的事情,无所不做。朱公却不是这样,只想着把侯庙扩建壮大。终于使侯爷的祠庙既壮观又华丽,这份真诚可以说达到极点了。治理千里之地,做郡守的不只是承担管理百姓的责任,神灵也参与其中。年年没有饥荒,气候没有异常疫病,这是百姓对神灵的愿望;百姓的愿望,也正是朱公的祈求。把自己的真诚献给神灵,以祈求百姓幸福,朱公难道能同世俗之人相提并论吗?政和三年十月十五日,承事郎、通判融州军州事丘崇记。《柳文序》 严有翼 唐代的文章,大约经历了三次变化。武德以来,为了防止江左遗留下来的风气,便以雕琢文采、绘饰句子为尚。开元年间崇尚经术,便以推崇雅正、排斥浮华为工。至于法度森严,压倒晋魏,向上超过周汉,浑厚融贯而成为一代文章法式的,只有大历、贞元年间最为突出。当时虽说美才辈出,但能够用六经的文章为诸儒作倡导的,不过韩退之罢了,不过柳子厚罢了。史臣说退之的文章同孟轲、扬雄相互辉映,所以后来的学者不敢再置一词。子厚不幸,他入朝任职正赶上王叔文掌权的时候。叔文善于谈论治国之道,顺宗在东宫时很信任看重他。等到顺宗即位,正要有所施为,但王叔文同刘禹锡、韦执谊等人与文珍、韦皋等相抵触,朝内朝外的谗言诋毁交相而来,一时在朝者都照例遭到贬逐,于是“八司马”的名号纷纷出现。修史的人不再审察订正是非,只按照一时的成败来评论人物,所以党人的名声无法洗刷。唉,子厚也可以说是不幸之中又加重不幸了!幸亏本朝文正公范仲淹为他推明事实。范公说:“刘禹锡、柳宗元、吕温因为是王叔文的党羽而被贬斥废弃,不能任用。”看这几位君子的文章,礼意精密深厚,对道的涉猎并不浅。如果王叔文真的狂妄至极,按道义本来就不应同他交往。叔文凭借技艺得到进用,在东宫中原本不受人望,但传记称他读书,喜欢谈论治国之道,受到太子的信任。顺宗即位后,果然任用他,召刘禹锡等人在宫禁中参与决策;等到商议罢免宦官的兵权,同俱文珍等人抵触,又拒绝韦皋的私下请求,想杀刘辟,他的意图难道不是忠诚吗?韦皋因此怀恨。正当顺宗病重时,韦皋揣摩太子的意思,请求监国并诛杀王叔文,宪宗采纳韦皋的计谋,实行内禅,所以当时朝廷左右所说的党人,哪里还会得到昭雪?《唐书》杂乱驳杂,只因他们的成败而记载,没有加以裁断订正。孟子说:“完全相信书,不如没有书。”我听说孔子的褒贬,并不会因为一点小过失就抹杀一个人的事业。唉,像文正公这样评论人物,可以说既明察又宽恕了!死者如果有知,子厚难道不会在地下舒展眉头吗?我一向喜爱子厚的文章,只是苦于难以阅读;后来考核史传来校正其中的讹误,又考察字书来证明读音和解释,编成一册,名为《柳文切正》。虽然即使悬赏于市,也曾没有达到吕氏那样精密,但我把笔置于藩篱之内,姑且仿效左思的笃实。后来的君子,不要讥笑我。绍兴三十二年,岁次壬午,春三月十一日,建安严有翼序。《韩柳音释序》 张敦颐 唐代初年的文章还保留江左的遗风,到元和年间才纯粹地返回正道,这是韩、柳的力量。两家流传下来的文章,年代久远,错乱残缺得很厉害。韩文屡次经过校订,往往按照私人意见穿凿更改,多半失去了原貌。我以前任邵武教官时,曾经校勘过,颇为熟悉,又考订读音和释义,刻在正文下面。只是柳文简洁古奥,不容易校订;其中用字深奥冷僻,有的难以明白。给事沈公【沈晦】曾经采用穆伯长、刘梦得、曾丞相、晏元献四家的版本,互相参考验证,共改正漫漶、倒置等问题二千多处,往往所到之处都得到称赞。现在四明刊刻的四十五卷本就是这个版本。只是音释还没有流传。我再次到延平任教,便依照这个版本,按篇次编撰汇集,共有二千五百多个字。其中有不采用本来读音而借用其他读音的,都考察它的来源;有些不知道来源,诸韵书、《玉篇》《说文》《类篇》也不收载的,就暂时缺略。还担心自己的见识浅薄,不能辨别南北方言读音的讹误,其中不免有错误,仰赖同道加以订正。绍兴丙子年十月,新安张敦颐书。《柳文后跋》 钱重 我重读柳文,读到《吏商》篇开头一句:“吏而商也,汚吏之为商,不如廉吏之商,其为利也博。”常常怀疑开头没有含蓄,必定有脱句。后来得到善本,才知道原文是:“吏非商也,吏而商,汚吏之为商,不如廉吏之商,其为利也博。”于是高兴地笑着说:“这就是子厚作文章的方法。假使子厚开头不说‘吏非商也’四字,就不能表现出这篇文章是出于不得已,也不能表现出想诱导那些为求利益而做官的人的意图。”所以古文中有时有脱字和讹误,能够使一篇文章意思不连贯、精神全无,这确实是事实。子厚居住在愚溪近几十年间,内则常常游览山水,外则往往沉浸在文字之中,所以他的文章到了永州以后尤其高妙,成为后世学士大夫所尊奉的宗师。我冒昧来到这里分掌教务,本来料想柳文一定有好的版本。等取来一看,脱漏、错讹、误字特别严重,墨板又因年代久远,大半已经漫漶。如今史君赵公,是天家宗室中的英杰,平生酷爱古文,正是所谓落笔便妙绝天下的人。有一天命我为它校正,并且让我把板片中朽坏的部分全部更换。然而我是吴兴人,来到永州要走将近五十程;柳文善本在乡中士大夫家里颇多,在永州反而难以得到。
所可校勘者,止得三两本,他无从得之。其所是正,岂无遗恨?尚頼后之君子博求而精校之,庶子厚妙思寓于一字一句中者,悉呈露为益不浅矣。绍熈辛亥仲秋一日,迪功郎永州州学教授钱重谨书。仝前 赵善愖前辈谓子厚在中朝时所为文,尚有六朝规矩;至永州,始以三代为师,下笔髙妙,直一日千里。退之亦云:“居闲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而子厚自谓:“贬官来无事,乃得驰骋文章。”此殆子厚天资素髙学力超诣,又有佳山水为之助,相与感发而至然耶?子厚居永最久,作文最多,遣言措意最古。衡湘以南士之经师承讲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意其故家遗俗,得之亲授,本必精良,与它所殊。及到官首取阅之,乃大不然,讹脱特甚。推原其故,岂非以子厚尝居是邦,姑刻是集,传疑承误,初弗精校欤?抑永之士子当时传写藏去,久而废散,不复可考欤?因委广文钱君多求善本订正,且并易其漫灭者,视旧善矣。虽然,安知不犹有舛而未真,遗而未尽者乎?后之君子好古博雅,当有以是正尽善云。绍熈二年八月旦,零陵郡守郇国赵善愖跋。
栁先生集附録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栁先生集附録巻三
栁文集序【集注:禹锡,字梦得,中山人。元和十四年十月庚戌,宗元卒。长庆元年三月乙丑,以禹锡为夔州刺史。邵氏曰:文之行,虽系其所载,犹有待焉。其始出也,或待其时之有名者而后发;其既没也,或待其后之纪次者而传。其为之纪次也,非其门人故吏,则其亲戚朋友,如梦得序子厚,李汉之序退之也】八音与政通,而文章与时髙下。三代之文,至战国而病。渉秦汉复起。汉之文,至列国而病。唐兴复起。夫政痝而土裂,三光五岳之气分【扶问切】大音不完,故必混一而后大振。初贞元中,上方向文章,昭回之光下饰万物。天下文士争执所长,与时而奋,粲焉如繁星丽天,而芒寒色正。人望而敬者,五行而已。河东栁子厚,斯人望而敬者欤?子厚始以童子有竒名于贞元初,至九年为名进士,十有九年为材御史,二十有一年以文章称首,入尚书为礼部员外郎。是嵗以踈儁少检,获讪出牧邵州,又谪佐永州。居十年,诏书征不用,遂为栁州刺史。五嵗不得召归,病且革【张曰音亟急也】留书抵其友中山刘禹锡曰:「我不幸卒以谪死,以遗草累故人。」禹锡执书以泣,遂编次为四十五通,行于世。子厚之丧,昌黎韩退之志其墓,且以书来吊曰:「哀哉若人之不淑!吾尝评其文雄深雅健,似司马子长,崔蔡不足多也。」安定皇甫湜【视力切】于文章少所推让,亦以退之言为然。凡子厚名氏与仕与年暨行已之大方【张曰暨其冀切及也】有退之之志。
译能够用来校勘的,只得到两三种本子,其他的无从取得。我所校正的地方,难道没有遗憾吗?还要依靠后来的君子广泛搜求并精细校勘,希望子厚蕴含在一字一句中的精妙思想,都能完全显露出来,这样得到的益处就不浅了。绍熙辛亥年仲秋一日,迪功郎、永州州学教授钱重谨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同前 赵善愖 前辈说,子厚在朝廷中时所作的文章还保有六朝的法度;到了永州,才以三代文章为师,下笔高妙,简直一日千里。韩退之也说:“居闲时更加自我刻苦,致力于记诵和阅览来写作文章。”子厚自己则说:“贬官来到这里没有事情可做,才得以纵情施展文章。”这大概是子厚天资本来就高,学习功力又深,加上有美好的山水助力,彼此感发而达到这种境界吧?子厚居住永州最久,写文章最多,遣词用意最为古雅。衡山、湘江以南那些经受老师传授、讲习文辞的人,全都有法度可观。想来这是因为当地世家遗留下来的风俗,他们得到亲自传授,版本本来精良,同其他地方的不同。可是我到任后首先取来阅读,却完全不是这样,讹误脱漏特别严重。推究它的原因,难道不是因为子厚曾经住在这个地方,于是姑且刻印这部集子,流传疑文、承袭错误,最初没有精心校订吗?还是永州的士子当时传抄后收藏起来,时间久了散失废弃,再也无法考察呢?于是委托广文钱君多方搜求善本加以订正,同时更换漫漶的板片,比旧本已经好些了。即便如此,怎么知道仍然没有错乱而未恢复真实、遗漏而未补足的地方呢?后来的君子爱好古文而博雅,应当把它校正得更加完善。绍熙二年八月初一日,零陵郡守、郇国公赵善愖跋。《柳先生集附录》卷二。钦定《四库全书》。《柳先生集附录》卷三。《柳文集序》。【集注:刘禹锡,字梦得,中山人。元和十四年十月庚戌,柳宗元去世。长庆元年三月乙丑,任命刘禹锡为夔州刺史。邵氏说:文章的流传虽然取决于其中所载的内容,但仍然有所等待。它刚写出时,有时要等待当时有名望的人才传播开;作者去世后,有时要等待后人编次记录才能流传。为文章编次记录的人,如果不是他的门人、旧日属吏,就是他的亲戚朋友,例如刘梦得为子厚作序,李汉为退之作序。】八音同政治相通,文章也随着时代而有高下。三代的文章到了战国便衰病,经历秦汉又复兴。汉代的文章到了诸侯列国时期便衰病,唐朝兴起又复兴。政治衰败而土地分裂,日月星辰和五岳的精气也随之分散【“分”读扶问切】,宏大的声音不能完整,所以一定要统一之后,文章才能大振。起初贞元年间,皇上正崇尚文章,光辉下照万物。天下文士各自施展所长,随着时代奋发,灿烂得像繁星布满天空,光芒清冷而色泽纯正。人们仰望而敬重的,只有五个人。河东柳子厚,是人们仰望而敬重的人吗?子厚起初在贞元初年以童子身份得到奇异的声名,到了贞元九年成为著名进士,贞元十九年成为才干出众的御史,贞元二十一年以文章称为第一,入尚书省任礼部员外郎。这一年因为疏放俊异而少有约束,受到讥谤,出任邵州刺史,又被贬为永州司马。居住十年,诏书征召他却没有被任用,便任柳州刺史。五年不能召回,病情将要危急【张氏说,“革”读“亟”,是急迫的意思】时,留下书信给朋友中山刘禹锡,说:“我不幸最终因贬谪而死,把遗稿留给老朋友。”刘禹锡拿着书信哭泣,于是编次成四十五篇,在世上流传。子厚去世后,昌黎韩退之为他写墓志,又写信来吊祭说:“可悲啊,这个人竟然没有得到善终!我曾评论他的文章雄奇深厚、典雅刚健,像司马子长;崔瑗、蔡邕都不值得多加称道。”安定人皇甫湜【“湜”读视力切】在文章方面很少推许别人,也认为韩退之的话正确。凡是子厚的姓名、任官经历、年龄以及品行的大概情况【张氏说,“暨”读其冀切,是到、及的意思】,韩退之的墓志中都有记载。至于祭文,现在附在第一篇的末尾。《旧唐史·本传》 刘
若祭文在今附于第一通之末云。旧史本传 刘 煦栁宗元字子厚,河东人,后魏侍中济隂公之系孙,曽伯祖奭,髙宗朝宰相,父镇,太常博士,终侍御史。宗元少聪警,絶人,尤精西汉诗骚,下笔剏思,与古为侔,精裁宻致,璨若珠贝,当时流辈咸推之。登进士第,博学宏词,授校书郎,蓝田尉。贞元十九年,为监察御史。顺宗即位,王叔文、韦执谊用事,尤竒待宗元,与监察吕温宻引禁中与之图事,转尚书礼部员外郎。叔文欲大用之,防居位不乆,叔文败,与同辈七人俱贬。宗元为邵州刺史,在道再贬永州司马。既罹窜逐,渉履蛮瘴,﨑岖堙厄,蕴骚人之郁悼,写情叙事,动必以文为骚,文十数篇,览之者为之凄恻。元和十年,例移为栁州刺史。时朗州司马刘禹锡得播州刺史,制书下,宗元谓所亲曰:「禹锡有母年髙,今为郡蛮方西南絶域,往复万里,如何与母偕行?如母子异方,便为永诀。吾于禹锡为执友,胡忍见其若是?」即草奏请以栁州授禹锡,自往播州。防裴度亦奏其事,禹锡终易连州。栁州土俗以男女质钱,过则没入钱主,宗元革其乡法,其已没者,仍出私钱赎之,归其父母。江岭间为进士者,不逺千里,皆随宗元师法,凡经其门,必为名士。著述之盛,名动于时,时号栁州云。有文集四十巻。元和十四年十月五日卒,时年四十七。子周六、周七,才三四嵗。观察使裴行立为营防其丧及妻子还于京师,时人义之。新史本传 宋 祁栁宗元字子厚,其先盖河东人。从曽祖奭为中书令,得罪武后,死髙宗时。父镇,天寳末遇乱,奉母隠王屋山,常间行求养,后徙于呉。肃宗平贼,镇上书言事,擢左卫率府兵曹叅军,佐郭子仪朔方府,三迁殿中侍御史,以事触窦参,贬夔州司马,还终侍御史。宗元少精敏絶伦,为文章卓伟精致,一时辈行推仰。第进士,博学宏辞科,授校书郎,调蓝田尉。贞元十九年为监察御史里行。善王叔文、韦执谊二人者,竒其才,及得政,引内禁近与计事,擢礼部员外郎,欲大进用。俄而叔文败,贬邵州刺史,不半道,贬永州司马。既窜斥地,又荒疠,因自放山泽间,其堙厄感郁,一寓诸文,仿离骚数十篇,读者咸悲恻。雅善萧俛,诒书言情曰【云云】又诒京兆尹许孟容曰【云云】然众畏其才髙,惩刈复进,故无用力者。宗元久汩振,其为文思益深,尝著书一篇,号贞符【云云】宗元不得召内,闵悼悔念往吝,作赋自儆曰惩咎【云云】元和十年,徙栁州刺史。时刘禹锡得播州,宗元曰:「播非人所居,而禹锡亲在堂,吾不忍其穷,无辞以白其大人,如不往,便为母子永诀。
译昫 柳宗元字子厚,河东人,是后魏侍中济阴公的后代;曾伯祖柳奭是高宗朝的宰相,父亲柳镇任太常博士,最终官至侍御史。宗元年少时聪明机警,超过常人,尤其精通西汉文章和《诗经》《离骚》;下笔构思,与古人相当,精心裁剪,缜密细致,灿烂如珠贝,当时同辈都推重他。考中进士,又以博学宏词科授官,任校书郎、蓝田尉。贞元十九年,任监察御史。顺宗即位,王叔文、韦执谊掌权,特别赏识厚待宗元;宗元同监察御史吕温秘密被引入禁中,参与谋划政事,转任尚书礼部员外郎。王叔文想重用他,但担任权位不久,王叔文失败,宗元同其他七人一起被贬。宗元任邵州刺史,在赴任途中又被贬为永州司马。既然遭到流放贬逐,跋涉在蛮荒瘴疠之地,地势崎岖、道路阻塞、处境困厄,便蕴含着骚人的忧郁哀伤,抒写感情、叙述事情,动辄都用文章写成骚体,留下十多篇,读到的人无不为之感到凄恻。元和十年,按照惯例改任柳州刺史。当时朗州司马刘禹锡得到播州刺史的任命,诏书下达后,宗元对亲近的人说:“禹锡有年老的母亲,如今要到蛮荒的西南边远地区任郡守,往返万里,怎么能同母亲一起前往?如果母子分隔两地,便会成为永别。我同禹锡是至交,怎么忍心看他这样?”于是立即起草奏章,请求把柳州授给刘禹锡,自己前往播州。正逢裴度也上奏此事,刘禹锡最终改任连州刺史。柳州当地的风俗是用男女作抵押借钱,超过期限就把人没入债主家中。宗元革除了这一乡俗;已经被没入债主家的,又拿自己的钱把他们赎出,送还给父母。长江、五岭之间应试进士的人,不惜走千里来跟随宗元学习;凡是经过他的门下,必定成为有名的士人。他的著述兴盛,声名震动当时,当时号称“柳州”。有文集四十卷。元和十四年十月五日去世,当时四十七岁。儿子周六、周七,才三四岁。观察使裴行立替他营办丧事,并护送他的妻子儿女回到京师,当时人们都称赞裴行立有义。《新唐史·本传》 宋祁 柳宗元,字子厚,他的祖先大概是河东人。高祖柳奭任中书令,得罪武后,死于高宗时期。父亲柳镇,天宝末年遭逢乱世,奉母亲隐居王屋山,常常暗中出行谋求供养,后来迁居吴地。肃宗平定叛贼后,柳镇上书议论政事,被提升为左卫率府兵曹参军,辅佐郭子仪于朔方府任职,三次升迁为殿中侍御史,因事情触犯窦参,贬为夔州司马,后来召还,最终仍任侍御史。柳宗元少年时聪敏绝伦,文章卓越精致,当时同辈都推重仰慕他。考中进士,又中博学宏辞科,授校书郎,调任蓝田县尉。贞元十九年,任监察御史里行。他与王叔文、韦执谊二人交好,二人认为他的才华奇异;等到二人掌权,便把他引入宫禁近臣之列参与谋划政事,提升为礼部员外郎,准备大力任用。不久王叔文失败,柳宗元被贬为邵州刺史,还未走到半路,又贬为永州司马。既然被放逐到荒远之地,而那里又荒僻多瘴疠,于是他纵情山水之间,把自己的困厄和感愤郁结全部寄托在文章中,仿照《离骚》写了几十篇,读者无不悲伤同情。他很友善地对待萧俛,曾写信抒发情怀,说道【原文略】;又写信给京兆尹许孟容,说道【原文略】。然而众人害怕他的才华太高,担心他一旦获得援助便重新进用,所以没有人肯出力。柳宗元长期沉沦而不能振作,但他的文章构思更加深刻,曾写成一篇文章,题为《贞符》【原文略】。柳宗元不能被召回朝廷,忧悯、悲痛并后悔往日的过失,写赋自我警戒,题为《惩咎》【原文略】。元和十年,调任柳州刺史。当时刘禹锡被贬到播州,柳宗元说:“播州不是人所能居住的地方,而禹锡的母亲还健在,我不忍心看他陷入困境,又没有话可以向他的母亲说明;如果他不去,就会成为母子永远的诀别。”于是立即准备奏章,想把柳州授给刘禹锡,而自己前往播州。恰好大臣也替刘禹锡请求,于是改为连州。柳州人常把子女抵押给人借
」即具奏,欲以栁州授禹锡,而自往播。防大臣亦为禹锡请,因改连州。栁人以男女质钱,过期不赎,子本均则没为奴婢,宗元设方计,悉赎之,尤贫者令书佣视直足相当,还其质。已没者具已钱助赎。南方为进士者,走数千里从宗元游,经指授者,为文辞皆有法,世号栁。栁州十四年卒,年四十七。宗元少时嗜进,谓功业可就,既坐废,遂不振,然其才实髙,名盖一时。韩愈评其文曰:「雄深雅健,似司马子长,崔蔡不足多也。」既没,栁人懐之,托言降于州之堂,人有慢者輙死,庙于罗池。愈因碑以实之云。栁子厚墓志铭 韩 愈
译钱,超过约定期限不能赎回,子女的身价与本钱相等时,就没入为奴婢。柳宗元设法把他们全部赎回;特别贫穷的人,就让他们写明佣工所得,达到相当的数目后,归还他们抵押的子女。已经没入为奴婢的,他拿出自己的钱帮助赎回。南方参加进士考试的人,有的跋涉数千里来跟随柳宗元学习;经他指点教导的人,写文章都有法度,世人称为“柳派”。柳宗元在柳州任职十四年后去世,享年四十七岁。柳宗元年轻时热衷于求取仕进,认为功业可以很快成就;后来因获罪被废黜,便再也没有振作起来。然而他的才华确实很高,名声大概冠绝一时。韩愈评价他的文章说:“雄奇深厚、典雅刚健,像司马子长一样,崔骃、蔡邕也不值得过分称道。”他死后,柳州人怀念他,假托说他降临州署正堂,有人怠慢他就会立即死亡,于是在罗池为他建庙。韩愈因此撰写碑文来证实这件事。《柳子厚墓志铭》 韩愈
子厚讳宗元,七世祖庆为拓跋魏侍中,封济隂侯,曽伯祖奭为唐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俱得罪武后,死髙宗朝【髙一作中】皇考讳镇,以事母弃太常博士,求为县令江南,其后以不能媚权贵,失御史,权贵人死,乃复拜侍御史,号为刚直。所游皆当世名人。子厚少精敏,无不通达,逮其父时,虽少年已自成人,能取进士第,崭然见头角【崭士咸切】众谓栁氏有子矣。其后以博学宏词授校书郎,蓝田尉,隽杰廉悍,议论证据古今,出入经史百子,踔厉风发【踔敕角切】率常屈其座人,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交口荐誉之。贞元十九年拜监察御史,王叔文、韦执谊用事,拜尚书礼部员外郎,且将大用,遇叔文等败,例出为刺史,未至,又例贬永州司马。居闲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泛滥停蓄为深博无涯涘,而自肆于山水之间。元和中,尝例召至京师,又偕出为刺史,而子厚得栁州。既至,叹曰:“是岂不足为政邪?”因其土俗为设教禁,州人顺頼,其俗以男女质钱,约不时赎,子本相侔则没为奴婢【则字下一有许字】子厚与设方计,悉令赎归,其尤贫力不能者,令书其佣足相当,则使归其质。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比一嵗免而归者且千人。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其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遣中,当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于朝,将拜疏,愿以栁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梦得于是改刺连州。呜呼,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征逐,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握手出腑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髪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穽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负贩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少愧矣。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顾借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厄于穷裔。材不为世用【一有而字】道不行于时也。使子厚在台省时,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能一作解】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不乆,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以力【一有致必二字】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月五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秋七月十日归葬万年先人墓侧。子厚有子男二人,长曰周六,始四嵗,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防其得归葬也,费皆出观察使【费一作资】河东裴君行立。行立有节槩重然诺,与子厚结交,子厚亦为之尽竟頼其力,葬子厚于万年之墓者,舅弟罗遵遵涿人性谨顺,学问不厌,自子厚之斥,遵从而家,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将经纪其家,庶几有始终者【终字下一有焉字】铭曰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栁州罗池庙碑罗池庙者,故刺史栁侯庙也。栁侯为州,不鄙夷其民,动以礼法。三年,民各自矜奋,曰【石本无曰字】兹土虽逺京师,吾等亦天氓。今天幸惠仁侯,若不化服我,则非人。于是老少相教语,莫违侯令。凡有所为于其乡闾及于其家,皆曰:吾侯闻之,得无不可于意否?莫不忖度而后从事。凡令之期,民劝趋之,无有后先,必以其时。于是民业有经,公无负租,流逋四归,乐生兴事,宅有新屋,歩有新船【歩今本误作渉,石本作步】池园洁修,猪牛鸭鸡【牛一作羊】肥大蕃息。子严父诏,妇顺夫指,嫁娶葬送各有条法。出相弟长,入相慈孝。先时民贫,以男女相质,久不得赎,尽没为▯。我侯之至,案国之故【一作经国】以佣除本,悉夺归之。大修孔子庙,城郭巷道皆治,使端正,树以名木。栁民既皆悦喜,常与其部将【常石本作尝】魏忠、谢宁、欧阳翼饮酒驿亭,谓曰:吾弃于时而寄于此,与若等好也。明年吾将死,死而为神。后三年为庙祀我。及期而死,三年孟秋辛夘,侯降于州之后堂。欧阳翼等见而拜之。其夕梦翼而告曰:馆我于罗池。其月景辰,庙成。大祭过客李仪醉酒慢侮堂上,得疾扶出庙门,即死。明年春,魏忠、欧阳翼使谢宁来京师,请书其事于石。余谓栁侯生能泽其民,死能惊动祸福之以食其土,可谓灵也。已作迎享送神诗遗栁民,俾歌以祀焉,而并刻之。栁侯河东人,讳宗元,字子厚,贤而有文章,尝位于朝,光显矣。已而摈不用,其辞曰:
译子厚名宗元,他的七世祖庆曾任拓跋魏侍中,封济阴侯;曾伯祖柳奭任唐朝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一同得罪武后,死于高宗朝【“高”字一作“中”】。父亲名镇,因为侍奉母亲而辞去太常博士,求任江南县令;后来因为不能奉承权贵,失去御史之职,权贵死后,才重新授任侍御史,号称刚正不阿。他交往的都是当时的名人。子厚少年时聪明敏捷,没有不通晓的;到他父亲在世时,虽然年轻,却已经能够自立成人,考中进士,显露出突出的才华【“崭”音士咸切】,众人都说柳家有了人才。后来凭博学宏词科授任校书郎、蓝田县尉。他俊秀杰出、清廉刚强,议论考证贯通古今,出入经史百家,意气奋发、文思凌厉【“踔”音敕角切】,通常总能使同席之人折服,名声大为振动。当时人人都仰慕想同他交往,诸位公卿和权要争相想让他成为自己的门生,众口一词地推荐赞誉他。贞元十九年授任监察御史。王叔文、韦执谊掌权时,授任他为尚书礼部员外郎,将要大力任用他;适逢王叔文等人失败,按惯例出任刺史,还未到任,又按惯例贬为永州司马。他闲居以后更加刻苦自励,专心记诵阅览、写作文章,文章内容广博而积蓄深厚,深邃博大,没有边际,于是纵情于山水之间。元和年间,他曾按惯例被召回京师,又与人一同出任刺史,而子厚得到柳州。到任后,他感叹说:“这里难道不足以施行政事吗?”于是根据当地风俗制定教化和禁令,州人顺从并受其恩惠。当地风俗是把男女抵押借钱,约定到期不赎回,子女的身价与本钱相等时,就没入为奴婢【“则”字下有一本作“许”】。子厚为他们设法,全部让他们赎回;其中特别贫穷、无力偿还的人,就让他们写明佣工所得,足以相抵时,便归还抵押的子女。观察使把这一办法推广到其他州,一年之间获免为奴并得以回家的人将近一千。衡山、湘江以南参加进士考试的人,都把子厚当作老师;凡是承受子厚亲口讲授、亲自指点而写成文章的人,全都有法度可观。他被召回京师又重新出任刺史时,中山人刘梦得,即刘禹锡,也在被遣送的队伍中,将要前往播州。子厚哭着说:“播州不是人所能居住的地方,而梦得的母亲还在堂上,我不忍心看梦得陷入困境,又没有话向他的母亲说明,况且绝没有母子一同前往的道理。”于是向朝廷请求,正要上疏,愿意用柳州交换播州,即使因此再次获罪而死,也不遗憾。恰好有人把梦得的事情向皇帝说明,梦得于是改任连州刺史。唉,士人在困厄时才显出节义!如今那些平日里在乡里互相爱慕亲近、以酒食游乐互相招呼追逐的人,表面上夸夸其谈、强作笑语来彼此取悦,握手时剖露肺腑、互相表示真心,指着天地痛哭,发誓生死之间绝不背弃对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真要相信他们,一旦面临小小的利害,哪怕只像毛发那么细微,也会翻脸如同不相识;见人掉进陷阱,不但不伸手相救,反而还要把他推下去,再扔石头。这种事连禽兽和挑担贩卖货物的人都不忍心做,而那些人却自以为得计;听到子厚的事迹,也应该稍微感到惭愧了。子厚先前年轻,热心替别人做事,不知自我珍重,只是认为功业可以立即建立,所以获罪而被废退。退居以后,又没有相知而有力量、有地位的人来推举援引他,所以最终困顿在偏远之地。他的才华不能被世所用,道路不能在当时施行【“而”字有一本】。假使子厚当时在台省任职,能够谨慎自持,就已经可以像司马刺史那样,也自然不会被斥逐。被斥逐时若有人有力量举荐他,也一定会再次被任用而不至于穷困。但子厚被斥逐的时间不长,困顿也没有到极点;即使他的成就超过别人,他的文学辞章也一定不能凭自己的力量流传到后世,像今天这样,这是毫无疑问的。即使让子厚实现愿望,一时之间做了将相,用那种情况来换取现在的结果,究竟谁得谁失,一定有能辨别的人。子厚于元和十四年十月五日去世,享年四十七岁;元和十五年秋季七月十日,归葬于万年县先人墓旁。子厚有两个儿子,长子叫周六,刚四岁;幼子叫周七。子厚去世后才出生的两个女儿,都因为防备他不能归葬而没有随葬。丧葬费用全由观察使、河东人裴行立承担【“费”字一作“资”】。裴行立有气节,重视诺言,与子厚结交;子厚也为他竭尽全力,最终依赖他的力量。把子厚安葬在万年墓地的,是他的内弟罗遵。罗遵是涿地人,性情谨慎柔顺,学习不知满足;自从子厚被斥逐后,罗遵便跟随他居家生活,直到子厚去世也没有离开。后来他又去安葬子厚,并将要料理他的家事,希望有人能够有始有终【“终”字下有一本作“焉”】。铭文说:这就是子厚的墓室,既牢固又安稳,以此使他的后代受益。《柳州罗池庙碑》罗池庙,是已故刺史柳侯的庙。柳侯治理柳州,不轻视当地百姓,做任何事都用礼法引导。三年后,百姓各自自勉奋发,说【石刻本没有“曰”字】:“这里虽然远离京师,我们也是天子的百姓。如今上天幸而赐给我们仁慈的柳侯,如果不能教化我们,使我们服从,那就不是一个好人。”于是老少相互教导告诫,没有人违背柳侯的命令。凡是在乡里或家中要做什么事,都说:“我们的柳侯听见这件事,难道会认为不合心意吗?”无不先揣度,再行事。凡是命令规定的期限,百姓都争相赶去办理,没有先后之分,一定按时完成。于是百姓的产业有了常规,公家不再有拖欠的租税,流亡逃户全都回来,安于生业,兴办事务;住宅都有了新屋,渡口都有了新船【今本“步”误作“涉”,石刻本作“步”】;池塘园圃整洁修治,猪、牛、鸭、鸡【“牛”一作“羊”】肥壮繁殖。儿子敬重父亲并接受教诲,妻子顺从丈夫的指示,嫁娶丧葬各有条理法度。出门相互敬爱年长者,入门相互慈爱孝顺。此前百姓贫穷,常把子女抵押借钱,久而不能赎回,便全部没入为奴隶。柳侯到任后,考察国家旧有的办法【“故”一作“经国”】,以佣工偿还本钱,把他们全都赎回归还。大力修缮孔子庙,城郭和街巷道路都加以整治,使之端正整齐,并种植名贵树木。柳州百姓既然都欢喜,柳侯常常同部将魏忠、谢宁、欧阳翼在驿亭饮酒,说:“我被时代抛弃,寄身于此,能同你们交好就很好了。” 明年我将死去,死后成为神灵。再过三年,为我建庙祭祀。”到了约定的期限,柳侯果然去世。三年后孟秋辛卯日,柳侯降临州署后堂,欧阳翼等人看见他并拜见。这天夜里,欧阳翼梦见柳侯告诉他说:“把我安置在罗池。”当月丙辰日,庙建成了。大祭时,过客李仪喝醉酒,在堂上轻慢侮辱神灵,得病后被扶出庙门,立即死去。第二年春天,魏忠、欧阳翼派谢宁来到京师,请求我把这件事写在石碑上。我认为柳侯活着时能使百姓受益,死后仍能以祸福惊动他们,使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奉养他,可以说是有灵验的。我已经写了迎神、享神、送神的诗留给柳州百姓,让他们歌唱来祭祀柳侯,并把这些一同刻在碑上。柳侯是河东人,名宗元,字子厚,有贤德而且擅长文章,曾经在朝廷任职,声名显赫。后来被排斥而不能任用,他的辞章说:
荔子丹兮,蕉黄【诸本作蕉叶黄,或作蕉子黄,石本作蕉黄】杂肴蔬兮,进侯堂。侯之船兮,两旗度,中流兮,风泊之。待侯不来兮,不知我悲。侯乘驹兮,入庙,▯我民兮,不嚬以笑。鵞之山兮,栁之水,桂树团团兮,白石齿齿。侯朝出游兮,暮来归,春与猨吟兮,秋鹤与飞。北方之人兮,为侯是,非千秋万嵗兮,侯无我违【一有愿字】福我兮,夀我,驱厉鬼兮,山之左下,无苦湿兮,髙无干,秔稌充羡兮【秔音庚,稌徒古切,又音土】蛇蛟结蟠。我民报事兮,无怠其始【一再有始字】自今兮,钦于世世。祭栁子厚文 韩 愈维年月日,韩愈谨以清酌庶羞之奠,祭于亡友栁子厚之灵。嗟嗟!子厚而至然耶?自古莫不然,我又何嗟?人之生世如梦一觉,其间利害竟亦何校?当其梦时,有乐有悲,及其既觉,岂足追惟?凡物之生,不愿为材,牺罇青黄乃木之灾。子之中弃天脱▯羁【▯音絷,羁居宜切】玉佩琼琚,大放厥辞。富贵无能,磨灭谁记?子之自着,表表愈伟,不善为斵,血指汗顔,巧匠旁观,缩手袖间。子之文章而不用世,乃令吾徒掌帝之制。子之视人,自以无前,一斥不复,羣飞刺天【飞一作非】嗟嗟!子厚今也则亡【一作今有今无】临絶之音,一何琅琅!徧告诸友,以寄厥子,不鄙谓余,亦托以死。凡今之交,观势厚薄,余岂可保,能承子托?非我知子,子实命我,犹有▯神,宁敢遗堕?念子永归,无复来期,设祭棺前,矢心以辞。呜呼哀哉!尚飨。祭栁栁州文 皇甫湜呜呼!栁州秀气,孤禀弱冠,游学声华,籍甚肆意文章。秋涛瑞锦,吹廻虫滥,王风凛凛。祭栁员外文 刘禹锡维元和十五年嵗次庚子正月戊戌朔日,孤子刘禹锡衔哀扶力,谨遣所使黄孟苌,具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亡友栁君之灵。呜呼!子厚,我有一言,君其闻否?惟君平昔聪明絶人,今虽化去,夫岂无物?意君所死乃形质耳,防气何托?聴余哀词。呜呼!痛哉!嗟余不天,甫遭闵凶,未离所部,三使来吊,忧我衰病,谕以苦言,情深礼至,款宻重复,期以中路,更深愿言,途次衡阳。云有栁使,谓复前约,忽承讣书,惊号大呌,如得狂病,良久问故,百哀攻中,涕泪迸落,魂魄震越,伸纸穷竟,得君遗书,絶▯之音,凄怆彻骨。初托遗嗣,知其不孤,末言归輤,从祔先域,凡此数事,职在吾徒,永言素交,索居多逺,鄂渚差近,表臣分深,想其闻讣,必勇于义,已命所使,持书径行,友道尚终,当必加厚。退之成命,改牧宜阳,亦驰一函,▯于便道,勒石垂后,属于伊人。安平宣英,防有还使,悉已如礼,形于具书。呜呼!子厚,此是何事?朋友凋落,从古所悲,不图此言,乃为君发。自君失意,沉伏逺郡,近遇国士,方伸眉头,亦见遗草,恭辞旧府,志气相感,必逾常伦。顾余负衅,营奉方重,犹冀前路,望君铭旌。古之达人,朋友制服,今有所厌,其礼莫申,朝晡临后,出就别次,南望桂水,哭我故人,孰云宿草,此恸何极!呜呼!子厚,卿真死矣,终我此生,无相见矣。何人不达,使君终否?何人不老,使君夭死?皇天后土,胡宁忍此?知悲无益,奈恨无已。君之不闻,余心不理,含酸执笔,辄复中止,誓使周六同于已子,魂兮来思,知我深防。呜呼哀哉,尚飨。重祭栁员外文 刘禹锡呜呼!自君之没,行已八月。每一念至,忽忽犹疑。今以丧来,使我临哭。安知世上真有此事?既不可赎,飜哀独生。呜呼!出人之才,竟无施为。炯炯之气,戢于一木。形与人等,今既如斯,识与人殊。今复何托?生有髙名,没为众悲。异服同志,异音同叹。唯我之哭,非吊非伤,来与君言。不言成哭,千哀万恨,寄以一声。唯识真者,乃相知耳。庶防傥闻,君傥闻乎?呜呼!痛哉!君有遗美,其事多便。桂林旧府,感激生持,俾君内弟得以义胜。平昔所念,今则无违。旅防克归,崔生实主。幼穉甬上故人,抚之敦诗▯之,各展其分。安平来赗,礼成而归。其它赴告,咸复于素。一以诚告,君傥闻乎?呜呼!痛哉!君为已矣,余为茍生。何以言别?长号数声,冀乎畏日,展我哀诚。呜呼!痛哉!尚飨。为鄂州李大夫祭栁员外文刘禹锡
译荔枝鲜红啊,芭蕉金黄;各种肴馔蔬菜啊,送进侯爷的庙堂。侯爷的船啊,两面旗帜飞扬,驶过江心啊,风把船停泊。等待侯爷您却不来啊,不知道我们的悲伤。侯爷骑着小马啊,进入庙中;安慰我们的百姓啊,面容不皱,反而含笑。鹅山啊,柳江的水;桂树成团成簇啊,白石排列如齿。侯爷早晨出游啊,傍晚回来;春天同猿猴一起吟啸啊,秋天同仙鹤一起飞翔。北方来的人啊,都把侯爷当作自己的神;若非千秋万岁啊,侯爷愿不要违弃我们。赐福给我们啊,延长我们的寿命;驱赶厉鬼啊,到山的左下方去;低处不要有水湿啊,高处不要干旱;粳稻、糯稻充足有余啊,蛇蛟盘结。我们百姓报答神明啊,不要怠慢最初的祭礼;从今以后啊,世世代代都恭敬您。《祭柳子厚文》 韩愈 某年某月某日,韩愈恭敬地用清酒和各种菜肴作为祭品,祭奠亡友柳子厚的神灵。唉,唉!子厚竟到了这种地步吗?自古以来没有不如此的,我又为什么悲叹?人活在世上如同做了一场梦,梦中那些利害得失最终又有什么可计较的?人在梦中时,有欢乐也有悲伤;等到醒来,哪里值得再去追想?万物生长,本来不愿成为有用之材;成为祭祀酒樽的青黄斑斓木料,反而是树木的灾祸。你的内心摆脱尘世羁绊【“▯”音“絷”,“羁”音居宜切】,像玉佩琼琚一样高洁,于是尽情发挥文辞。富贵而没有才能,磨灭之后谁还记得?你亲自写成的文章,光明显著而且越来越伟大;我不善于雕琢,弄得手指流血、面容惭愧,巧匠在旁观看,也只好缩手藏在袖中。你的文章不能用于世间,于是竟使我们这些人掌管皇帝的诏制。你看待别人,自以为无人能比;一次被斥退便不再复起,而群小却飞扬跋扈、讥刺上天【“飞”一作“非”】。唉,子厚如今已经亡故【一作“今有今无”】,临终的声音多么清亮!把遗言遍告诸位朋友,托付给自己的儿子;不嫌弃我,还把身后之事托付给我。如今世上的交情,总是看权势而论厚薄,我难道可以保证自己一定能承担你的托付吗?不是我了解你,而是你确实指定了我;若世间真有鬼神,我怎么敢遗忘怠慢?想到你永远离去,再没有回来之期,我在棺前设祭,发誓以此表明心意。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吧。《祭柳柳州文》 皇甫湜 唉!柳州的秀美灵气,独自赋予你,使你在弱冠之年游学时就声名显赫,任意驰骋于文章之中。文章如秋涛和瑞锦,吹回秋虫的喧鸣,王道之风凛然可见。《祭柳员外文》 刘禹锡 元和十五年,岁次庚子,正月戊戌朔日,孤子刘禹锡含着悲哀、扶病勉力,恭敬地派遣使者黄孟苌,备办清酒和各种菜肴作为祭品,恭敬祭奠亡友柳君的神灵。唉!子厚,我有一句话,不知你能听见吗?想你平日聪明绝人,如今虽然离开了人世,难道就什么都没有了吗?我想你所死的只是形体罢了,精神又寄托在哪里呢?请听我的哀词。唉!痛苦啊!可叹我命运不济,刚遭逢忧患,还没有离开任所,三次派使者来吊慰我,担忧我衰弱多病,用恳切的话开导我,情意深厚,礼数周到,反复慰问,约定在途中相会,更加深切地表达愿望,途中经过衡阳。传言说有柳州使者来,仿佛要履行先前的约定;忽然接到讣告,我惊叫大哭,像得了狂病,过了很久才询问缘故,百种悲哀一齐攻入心中,眼泪迸流。我展开纸张读完,得到你的遗书,像琴弦断绝时发出的声音,凄凉悲怆,痛彻骨髓。开头托付遗孤,使我知道孩子不会孤苦;末尾说要归葬灵柩,附葬在先人墓地。这几件事都属于我们这些人的责任。长久追念平日的交情,你我分居多处,鄂州相对较近;表臣与我们的情谊深厚,想来他听到讣告,一定会勇于承担义务。我已经命使者带着书信直接前往,朋友之道总要尽到最后,必定会更加厚待此事。退之已经成命,改任宜阳牧,也赶紧写了一封信,托人顺路送去,刻石留传后世,把这件事交给那位朋友。安平的宣英,恐怕也会有使者回来,所有事情都已经按礼办妥,具体情况写在完整的书信中。唉!子厚,这是怎么回事?朋友一个个凋零,自古以来就是令人悲伤的事,没想到这种话竟要由我为你说出。自从你失意以后,沉埋在远方郡县,最近才遇到国士,刚刚舒展眉头,也看到了你留下的文章;恭敬地辞别旧府,志趣和气节相互感应,一定超出寻常。只是我身负罪过,正忙于供奉职事,仍希望在前路上看到你的铭旌。古代通达之人,朋友去世便服丧;如今有所忌讳,这种礼节不能完全施行,只能早晚临祭后,出门到别处,向南遥望桂水,哭祭我的故人。谁说坟上宿草已经长满?这种悲痛哪里有尽头!唉!子厚,你真的死了;终我一生,再也不能与你相见了。什么人会不通达,竟使你最终困顿?什么人不会衰老,竟使你早死?皇天后土,为什么忍心这样?知道悲伤无益,却无奈遗恨没有尽头。你听不见,我的心就无法安定;我含着酸楚执笔,常常又中途停下。我发誓让周六如同自己的儿子;你的魂灵啊,请回来看看,知道我对你的深厚情谊。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吧。《再次祭柳员外文》 刘禹锡 唉!自从你去世,已经过了八个月。每当想到这件事,恍惚之间仍然疑惑不信。如今讣告传来,使我面对着哭泣。怎么知道世上真有这种事?既然无法赎回你的生命,反而悲哀自己独自活着。唉!超出常人的才华,最终没有施展。光明灿烂的精神,收敛在一根木头之中。形体和常人一样,如今既然如此;神识却与常人不同,现在又寄托在哪里?活着有很高的声名,死后成为众人悲悼的对象。不同服色的人怀念同一个志向,不同声音的人发出同样的叹息。只有我的哭泣,不是吊唁,也不是单纯悲伤,而是来同你说话。话未说成便化为哭声,千种哀痛、万般遗恨,都寄托在这一声哭泣中。只有真正了解你的人,才会真正与你相知。希望你或许能够听见,你或许听见了吗?唉!痛苦啊!你留下的美德,许多事情都已经妥善办好。桂林旧府感激你生前的扶持,使你的内弟能够凭义气担当起来。平日所挂念的事情,如今都没有违背。旅葬的灵柩能够归来,崔生确实尽了主办之责。年幼的孩子和甬上故人,我抚养他、敦促他读诗,使各人都尽到自己的本分。安平送来赗赠,礼仪完成后返回。其他前来报丧的人,也都恢复了旧日交往。我把这一切诚实告诉你,你或许听见了吗?唉!痛苦啊!你已经完成一生,而我苟且活着。用什么话同你告别?我长声哭泣几声,希望借此面对你的灵柩,表达我的哀诚。唉!痛苦啊!请享用祭品吧。替鄂州李大夫祭柳员外文,刘禹锡。
呜呼!至人以在生为传舍,以轩冕为傥来。达于理者,未尝感此。昔余与君论之详熟,孔氏四科,罕能相备,惟公特立秀出,几于全器。才之何丰,运之何否?大川未济,乃失巨舰;长途始半,而丧良骥。搢绅之伦,孰不堕泪?昔者与君交臂相传,一言一笑,未始有极。驰声日下,骛名天衢。射防差池,髙科齐驱;携手书殿,分曹蓝曲。心志谐同,追欢相续。或秋月衔觞,或春日驰毂。甸服载朞,同升宪府。察视之列,斯焉接武。君迁外郎,予侍内闱。出处虽间,音尘不亏。势变时移,遭离多故。中复赐环上京,良遇曽不逾月,君又即路。逺持郡符,栁水之壖,居陋行道,疲人歌焉。予来夏口,忽复三年离索,则久音贶屡传。箧盈草▯,架满文篇。钟索继美,班扬差肩。贾谊赋鵩,屈原问天。自古有死,奚论后先?痛君未老,美志莫宣。邅回世路,奄忽下泉。呜呼哀哉!令妻蚤谢,穉子四嵗。天丧斯文,而君永逝。翩翩丹旐,来自遐裔。闻君旅衬,既及岳阳。出门一恸,贯裂衷肠。执绋礼乖,出疆路阻。故人奠觞,莫克亲举。驰神假梦,冀获晤语。平生宻懐,愿君遣吐。遗孤之才,与不才敢同。已子之相许。呜呼哀哉!尚飨。祭栁侯文 曹 辅维绍圣二年嵗次乙亥十有一月癸已朔十二日甲辰朝奉郎权提防广南西路刑狱公事兼本路劝农提举河渠公事飞骑尉借紫曹辅谨以清酌时羞之奠敬祭于栁侯子厚灵文之祀惟天元之黙运兮初浑沦而絪緼惟万生之竝骛兮悉坏陶乎一钧物有小大之不齐兮人亦智愚之万伦何夫子之毓质兮独爽迈秀发而不羣其学也囊括今古而该百氏兮或参之駮杂而取之粹纯若大田之揫敛兮莫知其千仓与万囷其文也若秋涛之鼓雷风兮汹涌澎湃而无垠若八骏之骋通衢兮王良执防而造父挟轮老韩骇汗以缩手兮翶湜丧气而噤唇夫何天命之不畀兮亶遇蹇而罹屯三湘一斥之十年兮怅逺符之再分意冥冥以即夜兮志郁郁而不伸彼髙爵厚禄以夸耀于一时之人兮皆冺没而无闻惟夫子之名不可以既兮愈逺而弥新栁江演漾以清泚兮鹅山竒秀而嶙峋惟夫子血食于此千祀兮民至今而懐仁余幼服夫子之遗言兮不足以追逸轨而袭游尘刺岭峤之荒服兮吊苍梧之愁云奠桂酒之防洁兮荐兰肴之苾芬物虽至薄兮吾诚甚勤呜呼其来享兮灵文尚飨祭栁侯文 黄 翰世传不朽,文学辞章,惟公之文,驾韩蹴张,雄深雅健,实比子长,民思无斁。政事循良,惟公之政,祖龚述黄,深仁遗爱,实比甘棠。孔门四科,达者升堂,公兼得之,光于有唐,天才俊伟,议论慨慷,交口荐誉,名声益彰。要路立登,台省翺翔,擢列御史,拜尚书郎,时将大用,器博难量。譬如八骏奔逸,康庄追风掣电,万里腾骧;亦如利器镆鎁、干将,直视无前,其锋孰当?不慎交友,玷于韦、王羣飞,刺天谗口如簧,一斥不复,困于三湘。譬如鸾鳯不巢髙冈,栖之枳棘,六翮摧伤;亦如巧匠睥睨观旁,缩手袖间,善刀以藏。一麾出守,惠此南方,龙城虽逺,毋敢怠荒,动以礼法,率由典常。公无负租,私有积仓,居处有屋,济川有航。黄柑绿栁,至今满乡。修夫子庙,次治城隍,农歌于野,士歌于庠,孝弟怡怡,▯诵洋洋。生能泽民,死且不亡,春秋享祀,旱潦祈禳,四百余年,血食不忘。翰幼学公文,乆服余芳,遗风善政,凛若冰霜,目想英灵,如在其傍。桂酒清防,肴蔬杂香,拜献芜词,公其来飨。祭栁侯文 许 尹惟先生徳厚而位不称,仁深而年不长,敛此大惠,施于一方,终焉庙食,如古桐乡。虽去此几于千祀,而至今犹有耿光。尹以不才嗣守封疆,顾取法于何有?頼先生之循良,莅事之始,奠酒一觞:「神兮归来,鉴兹不忘」。永州栁先生祠堂记 汪 藻先生以永贞元年冬自尚书郎出为邵州刺史,道贬永州司马,至元和九年十二月诏追赴都,复出为栁州刺史。盖先生居零陵者十年,至今言先生者必曰零陵,言零陵者亦必曰先生。零陵去长安四千余里,极南穷陋之区也,而先生辱居之。零陵徒以先生居之之故,遂名闻天下。先生谓之不幸可也,而零陵独非幸欤?先生始居龙兴寺西序之下,间坐法华西亭,见西山爱之,命仆夫过潇水,翦薙榛芜,搜竒选胜,自放于山水之间。入冉溪二三里,得其尤絶者家焉,因结茅树蔬,为沼沚,为台榭,目曰愚谿,而刻八愚诗于谿石之上。其谓之钴鉧潭、西小丘、小石潭者,循愚谿而出也。其谓之南涧、朝阳岩、袁家渴、芜江、百家瀬者,泝潇水而上也,皆在愚谿数里间,为先生杖屦徜徉之地。唯黄谿为最逺,去郡城七十余里,游者未尝到,岂先生好竒如谢康乐,伐木开径,穷山水之趣,而亦游之不数耶?
译唉!至人把活着看作暂时寄居的旅舍,把轩冕富贵看作偶然到来的东西。通达事理的人,从不曾为这些而感伤。过去我同你详细熟悉地谈论过这些道理。孔门四科,很少有人能够兼备,只有你特立突出,几乎成为完美的人才。你的才华多么丰厚,命运却多么不济!大河还没有渡过,竟失去了巨大的船只;漫长道路才走了一半,却丧失了良马。士大夫之中,谁不为之落泪?从前我同你交臂往来,互相传话,一言一笑,从未有穷尽。声名驰骋于京城之下,追逐名誉于天街之上。参加科举考试而成绩参差,却一同登上高科;携手进入书殿,分别在蓝曲各司其职。心志和谐相同,接连不断地追求欢乐:有时在秋月下举杯,有时在春日里驱车奔驰。都城近畿任满一年,同升任御史府。位列监察之职,彼此接续并列。你升任外郎,我侍奉宫禁。出仕和退处虽有间隔,音信却没有断绝。形势变化、时光推移,遭遇离乱而多灾多难。后来又被赐环召回京城,得到良好际遇还不到一个月,你又踏上了道路。远赴郡地执掌官符,来到柳水岸边;居处简陋而推行政令,疲惫的百姓为之歌唱。我来到夏口,忽然又同你相隔三年,久别之中却屡屡收到你的音信。箱子里装满你的草书,书架上摆满你的文章。钟繇、索靖的书法有人继承,班固、扬雄的文章有人并肩。贾谊作《鵩鸟赋》,屈原仰问苍天。自古以来总有一死,何必计较先后?可痛惜你还未老,美好的志愿却没有施展。在世路上辗转迂回,忽然便沉入黄泉。呜呼悲哉!你的妻子早已去世,幼子只有四岁。上天使这篇文章的作者丧亡,而你也永远离去。飘动的红色灵旐,从遥远的边地而来。听说你的旅葬灵柩已经到了岳阳。出门痛哭一场,悲伤贯穿、撕裂内心。按礼应当执绋送葬,却因出境道路阻隔;故人举杯祭奠,也不能亲自举行。我只能驰放心神,借梦境希望能够与你相见交谈。平生深藏在心中的话,希望你把它全部吐露出来。对于你的遗孤,无论有才还是无才,我都敢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我已经答应承担父亲的责任。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吧。《祭柳侯文》 曹辅 绍圣二年,岁次乙亥,十一月癸巳朔十二日甲辰,朝奉郎、权提点广南西路刑狱公事兼本路劝农提举河渠公事、飞骑尉、借紫曹辅,谨以清酒和时令菜肴作为祭品,恭敬祭祀柳侯子厚之灵。只有上天默默运行,起初混沌而氤氲;只有万物一同奔驰,全都在造化的大陶钧中形成。万物有大小不同,人也有智愚万般差别。为什么夫子你禀赋独特,格外明快超迈、秀美出众而不群?你的学问包罗古今、兼综百家,有时参杂博取,有时择取精纯,像大田收获一样,谁能知道那是千仓还是万囷?你的文章如秋涛鼓荡雷风,汹涌澎湃而没有边际;又像八骏驰骋于大道,王良执鞭,造父驾车。老韩愈惊骇流汗而缩手,皇甫湜、李翱也丧失气势、闭口不言。为什么上天不把命运赐给你,使你确实遭逢艰难而陷入困顿?在三湘一带被斥逐十年,惆怅地再次分授远方的官符。心意昏暗如将进入黑夜,志向郁结而不能伸展。那些以高爵厚禄在一时夸耀的人,全都湮没无闻;只有夫子的名声不能消失,越久远反而越新。柳江清澈荡漾,鹅山奇秀嶙峋;只有夫子将在这里享受祭祀千年,百姓直到今天仍怀念你的仁德。我幼年便学习夫子的遗文,却不足以追随你超逸的轨迹、承袭你的余尘。如今刺行岭南荒远之地,凭吊苍梧的愁云;奉上清洁的桂酒,进献芬芳的兰肴。祭品虽然十分微薄,我的诚意却非常深切。呜呼,请来享用吧,英灵请享用祭品。《祭柳侯文》 黄翰 你的文学辞章将流传不朽,只有您的文章,超过韩愈,压倒张说;雄奇深厚、典雅刚健,确实可以同司马子长相比,百姓思念你而不厌。你的政事循理善治,只有您的政绩,可以追宗龚遂、述法黄霸;深厚的仁德和遗留的恩爱,确实可以同召公的甘棠相比。孔门四科,通达的人才得以登堂入室;您兼备其中,光耀于有唐。天赋俊伟,议论慷慨激昂,众口一词地推荐赞誉,名声更加显著。很快登上显要之路,在台省之间翱翔;提升为御史,授任尚书郎。当时将要大力任用,才器广博难以估量。譬如八骏奔驰飞逸,在宽阔大道上追风逐电,驰骋万里;又如利器镆鎁、干将,直向前方而无所畏惧,谁能抵挡它的锋芒?你不慎结交朋友,被韦、王一党玷污;群小飞扬,谗言如簧,一经斥逐便不能复起,困顿于三湘。譬如鸾凤不能在高冈筑巢,反而栖息于枳棘,六翮受到摧伤;又如巧匠从旁斜眼观看,缩手藏在袖中,把磨好的刀收藏起来。一旦受命出守,便施惠于南方;龙城虽然遥远,却不敢懈怠荒废,凡事都用礼法引导,一切遵循典章常法。公家不再有拖欠的租税,私人家中有积储的粮仓;居住有房屋,渡河有船只。黄柑绿柳,至今遍满乡里。修建孔子庙,依次整治城郭;农民在田野歌唱,士人在学校歌唱;孝顺兄长,和乐融融,弦歌诵读,声音洋洋。活着能够使百姓受益,死后也不会消亡;春秋两季享受祭祀,旱灾水灾时接受祈祷,四百多年了,百姓仍不忘以血食奉祀。黄翰年幼时学习公的文章,长久承受您的余芳;遗留下来的风俗和善政,凛然如冰霜。我想象您的英灵,仿佛就在身旁。奉上清洁的桂酒和杂陈的香美肴蔬,拜献这篇粗陋的祭文,公请来享用。《祭柳侯文》 许尹 先生德行深厚而官位与之不相称,仁德深广而寿命不长;收敛这样大的恩惠,施加于一方百姓,最终在庙中享受祭祀,像古代的桐乡。虽然您离开这里已经将近千年,到今天仍有光辉照耀。许尹才不堪任,继任镇守此地,回头看又能从哪里取法呢?依赖先生循理善治的遗泽,我到任之初,献上一杯酒说:“神灵啊,请归来鉴察,我不会忘记这些。” 《永州柳先生祠堂记》 汪藻 先生在永贞元年冬天由尚书郎出任邵州刺史,途中被贬为永州司马;到元和九年十二月,诏令召回京城,又出任柳州刺史。先生居住在零陵大约十年,直到今天谈到先生一定说零陵,谈到零陵也一定说先生。零陵距离长安四千多里,是最南边、最偏僻的地区,而先生屈身居住在那里。零陵只是因为先生居住过,便名闻天下。说先生不幸可以,但零陵难道不是幸运吗?先生起初住在龙兴寺西廊之下,间或坐在法华西亭,看见西山便喜爱它,命仆人渡过潇水,砍除丛生杂草,搜寻奇景、选择佳处,纵情于山水之间。进入冉溪二三里,找到其中最绝美的地方,便在那里安家;于是搭茅屋、种蔬菜,筑池塘水洲、建台榭,亲自命名为愚溪,并把《八愚诗》刻在溪边石上。所谓钴鉧潭、西小丘、小石潭,是沿着愚溪走出去的地方;所谓南涧、朝阳岩、袁家渴、芜江、百家濑,是溯潇水而上的地方,都在愚溪数里之内,是先生拄杖穿鞋漫步徘徊的地方。只有黄溪最远,距离郡城七十多里,游人从未到过。难道先生像谢康乐那样喜爱奇景,砍木开路,探尽山水之趣,也曾游览那里,只是次数不多吗?
绍兴十四年,予来零陵,距先生三百余年,求先生遗迹如愚溪、钴鉧潭、南涧、朝阳岩之类,皆在。独龙兴寺并先生故居曰愚堂、愚亭者,已湮芜不可复识,八愚诗石亦访之无有。黄谿则为峒嶛侵耕,嶝危径塞,无自而入。郡人指髙山寺曰:「此法华寺故处,而龙兴者今太平寺,西瞰大江者是也。」其果然欤?周衰,言文章之盛者莫如汉唐,贾谊驰骋于孝文之初,时汉兴才三十余年耳,其谈治道,述骚辞,已追还三代之风如此。自是踵相蹑有之,末而至于刘向、扬雄,益精深不可及,去古未逺故也。唐承贞观、开元习治之余,以文章显者如陈子昻、萧頴士、李邕、燕许之徒,固不为无人,而东汉以来猥并之气未除也。至元和始粹然一返于正,其所以臻此者,非先生及昌黎韩公之力欤?故以唐三百年世所推尊者曰韩栁而已,岂非盛哉?先生虽坐贞元党,与刘梦得同梦。得会昌时,犹尊显于朝。先生未及为时君所省,而遽殁于元和之世,事业遂不大见于时,可胜惜哉!然零陵一泉石、一草木,经先生品题者,莫不为后世所慕想,见其风流。而先生之文载集中,凡瓌竒絶特者,皆居零陵时所作。则予所谓幸不幸者,岂不然哉!零陵人祠先生于学,于愚谿之上,更郡守不知其几,而莫之敢废。顾未有求其遗迹而纪之者,余于是采先生之集与刘梦得之诗可见者,书而置之祠中,附零陵图志之末,庶几来者有攷焉。某月日,新安汪藻记。栁先生歴官纪序 张敦頥唐自开元贞观后,以文章显者代不乏人。然猥并之气承于东汉,习治之余未尽革也。先生出焉,与韩文公相驰骋于贞元元和间,议论粹然,一返于正。至今数百年,世所推尊者必曰韩栁。是先生与文公之名同也。名同则其道亦同,道同则其进退出处之迹亦宜同。及考其传,求其立身之本末,容或小异,何也?试叙其畧而言之。先生少隽有竒名,年二十有一登进士科,又四年中博学宏辞科,明年为集贤殿正字,次授畿内蓝田尉,满罢擢监察御史,时实贞元十九年也。永贞初,王叔文韦执谊用事,竒其才,擢为礼部员外郎。宪宗元和初二公败,先生出为邵州刺史,道谪零陵。零陵极南穷陋之区,先生居十年,披榛剪芜,搜竒选胜,放于山水之间,而独得其乐。如愚谿、钴鉧潭、南涧、朝阳岩之类,往往犹在,皆先生昔日杖屦徜徉之地也。凡零陵花草泉石经先生题品者,莫不为后世所慕,想见其风流,况在当时哉?至元和九年十二月,召赴京师,复出为栁州刺史。先生至栁,因其俗而行其政令,州人頼之,号为栁栁州。呜呼!先生文章气焰所以自期待者,岂一刺史而止哉?惜乎坐废逐而道不克行于世。退之尝言其事矣,此姑置而勿论。若夫立身行已之大节,视退之未得为纯全,兹学者所以每叹息于斯也。乾道五年十月既望,新安张敦頥序。
译绍兴十四年,我来到零陵,距离先生生活的时代已经三百多年。我寻找先生留下的遗迹,如愚溪、钴鉧潭、南涧、朝阳岩之类,全都还在。唯独龙兴寺以及先生旧居愚堂、愚亭,已经湮没荒废,无法再辨认;《八愚诗》的刻石也寻找不到。黄溪则被峒人开垦侵占,山路险峻、路径堵塞,无法进入。郡人指着高山寺说:“这里是法华寺旧址;龙兴寺如今是太平寺,向西俯瞰大江的就是它。”果真如此吗?周朝衰微以后,谈文章兴盛,没有比汉唐更盛的。贾谊在孝文帝初年驰骋文坛,那时汉朝兴起还只有三十多年;他谈论治道、撰述《离骚》一类的辞章,已经能够追复三代的文风到这种程度。此后接连有人出现,到了刘向、扬雄,文章更加精深,达到不可企及的地步,这是因为距离古代还不远。唐朝承接贞观、开元以来学习治理的余绪,以文章显名的人,像陈子昂、萧颖士、李邕以及燕许等人,本来并非无人,但东汉以来鄙陋杂乱的风气还没有消除。到了元和年间,才纯正地回归正道;达到这一点,难道不是依靠先生和昌黎韩公的力量吗?所以唐朝三百年间世人所推尊的,只说韩愈、柳宗元而已,难道不是盛况吗?先生虽然因贞元党争获罪,和刘梦得一同被贬;到会昌年间,刘梦得还受到朝廷尊崇显用。先生没有来得及被当时的皇帝省察,便突然死于元和年间,事业因此没有在当时充分显现,怎能不令人痛惜!然而零陵的一泉一石、一草一木,经过先生品评题咏的,没有不为后世所仰慕追想、让人想见其风采。先生的文章收在文集中,其中凡是瑰奇绝特的作品,都是在零陵时写成的。那么我所说的零陵究竟幸与不幸,难道不是这样吗?零陵人在学校、在愚溪之上都祭祀先生,历任郡守不知有多少,却没有人敢废止。只是还没有人寻找先生的遗迹并为之记述;我于是采集先生文集和刘梦得诗中可以考见的内容,写下来放置在祠堂中,附在《零陵图志》的末尾,希望后来的人能够有所考察。某月某日,新安汪藻记。《柳先生历官纪序》 张敦颐 唐朝自开元、贞观以后,以文章显名的人各代都不缺。然而东汉遗留下来的鄙陋杂乱风气仍在,学习治理的余绪还没有完全革除。先生出现,与韩文公在贞元、元和年间驰骋文坛,议论纯正,完全回归正道。直到今天数百年间,世人所推尊的一定说韩愈、柳宗元。这是先生与文公名声相同。名声相同,那么他们的道也相同;道相同,那么他们仕进、退处、出仕、退居的经历也应该相同。可是考察他们的传记,探求他们立身行事的始末,却或许有小小差异,这是为什么呢?姑且试着叙述大略来说。先生少年时才俊,有奇异声名;二十一岁考中进士,又过四年考中博学宏辞科,第二年任集贤殿正字,次年授任京畿内蓝田县尉,任期届满升为监察御史,时间正是贞元十九年。永贞初年,王叔文、韦执谊掌权,认为他的才华奇异,提升他为礼部员外郎。宪宗元和初年,二人失败,先生出任邵州刺史,途中贬为零陵司马。零陵是最南边、最偏僻的地区,先生居住十年,披荆斩棘,搜寻奇景、选择胜地,纵情于山水之间,独自获得其中的乐趣。像愚溪、钴鉧潭、南涧、朝阳岩一类地方,往往还在,都是先生过去拄杖着履漫步徘徊的地方。凡是零陵的花草泉石经过先生题咏品评的,没有不为后世所仰慕,让人想见先生的风采,更何况在当时呢?到元和九年十二月,先生被召赴京师,又出任柳州刺史。先生到柳州后,顺应当地风俗施行政令,州人依赖他,称为柳柳州。唉!先生文章的气势和才华所寄托的期望,难道只止于一个刺史吗?可惜他因获罪被废黜放逐,道理和政令不能在世上施行。退之曾经谈论过他的事情,这里姑且放下不论。至于立身行己的大节,和退之相比还没有达到纯粹完美,这正是求学者每每为之叹息的地方。乾道五年十月十六日,新安张敦颐序。
栁先生歴官纪先生讳宗元,字子厚,河东人。七世祖庆,为拓防魏侍中左仆射,封济隂公。次子旦,仕隋为黄门侍郎。旦生楷,仕唐为济、房、兰、郭四州刺史。楷三子,长曰融,次曰子敬,房州刺史,次曰子夏,徐州长史。子夏生从裕,清池令。从裕生察躬,徳清令。察躬生镇,中宗时为侍御史,以不能媚权贵,失御史,后复得终其任,号为刚直。先生即镇之长子也【已上并见唐宰相世系表】以大歴八年癸丑生,少精敏,无不通达【见退之所作墓志铭】贞元初,以童子有竒名于时【时年十三,见刘梦得所撰先生文集序】五年至京师,求进士举【时年十七,见先生与杨诲之书】明年,与权补阙书言志【时年十八,补阙权徳舆也】至九年二月,始登进士科,崭然见头角,众谓栁氏有子矣【见先生与杨诲之书及退之所撰墓志铭】十二年,求博学宏词科。十三年,中宏词科【见先生与杨诲之书】十四年,为集贤殿正字,有与太学诸生书,嘉其伏阙留阳城为司业。十五年,淮西叛,徴天下兵讨之,先生又作辨侵伐论【据文安礼所撰年谱云,十四年为蓝田尉。考先生文集有与太学诸生书,嘉其留阳城为司业,书首云集贤殿正字栁某。考城自司业出刺道州时正在十四年,则先生以是年为正字明矣。先生作侵伐论谓在集贤院为徴兵讨淮西作,考淮西叛时乃在十五年,是十四年至十五年为正字,十六年方为蓝田尉。故当时有为京兆府作贺嘉▯白兎等表,至十八年尚居尉职,为陈南仲作武功县丞壁记,又有盩厔县新食堂记,明年乃为御史也。且唐之畿赤尉甚重,非初官所授,则先生为正字后授蓝田尉于叙次亦顺。新旧书本传及退之所作墓志铭皆不言先生为正字者,盖略之尔】十六年,授校书郎,调蓝田尉,隽杰廉悍,议论证据古今出。入经史百子,踔厉风发,率常屈其坐。人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交口荐誉之【见退之所作先生墓志铭】十九年擢监察御史,以御史主祀事,作防説以明防义【见退之所作墓志防説见集中】明年为监察御史里行,作监祭使壁记。顺宗永贞元年,王叔文、韦执谊等用事,二人者竒其才,引内禁近与计事,遂擢为礼部员外郎,且将大进用。元和初,宪宗即位,防王叔文等败,乃出为邵州刺史,半道又谪永州司马【已上并载本传及退之所作墓志】先生既窜斥,地又荒厉,因自放山泽间,其湮厄感郁,一寓诸文,仿离骚数十篇,读者咸悲恻。四年贻萧俛书言情,又贻许孟容书,然众畏其才髙,惩艾复进,故无用力者【见文安礼作先生年谱二书载本集】五年又与李建书叙迁谪之懐。十年尝例召至京师,又偕出为刺史,而先生得栁州【见退之所作墓志】时刘禹锡得播州,先生曰:“播非人所居,而禹锡亲在堂,吾不忍其穷,无辞以白其大人,如不往便与母子永诀。”即具奏欲以栁州授禹锡而自往播,会大臣亦为禹锡请,因改连州【事见新书本传,以旧书及退之所作墓志考之,大臣谓裴度也】先生既至栁【时六月二十七】叹曰:“是岂不足为政耶?”因其土俗设为教禁,州人顺頼,其俗以男女质钱,约不时赎,子本相侔则没为奴婢,先生为设方计,悉令赎归,其尤贫力不能者,令书其佣足相当则使归其质,已没者出已钱助赎。观察使下其法于它州,比一嵗免而归者且千人。衡湘以南为进士者,走数千里从先生为师,凡经其门必为名士【已上并载新旧唐书本传及退之所作墓志】是年八月,州之先圣庙屋壊,先生乃完旧葢新,十一月庙成,先生自为之碑焉【见先生所作栁州先圣庙碑】十四年,献《平淮夷雅》,又上李夷简书,有“坠千仞”之喻,而卒不报。病革,留书抵其友中山刘禹锡曰:“我不幸卒以谪死,以遗草累故人。”禹锡执书以泣,遂编次其文为三十二通行于世。先生以是年十月五日卒,年四十七。先是十三年,与其部将魏忠、谢宁、欧阳翼饮酒驿亭,谓曰:“吾弃于时,而寄于此,与汝等好也。明年吾将死,死而为神。后三年为庙祀我。”果及期而死。至十五年孟秋辛夘,先生降于州之后堂,欧阳翼等见而拜之。其夕梦翼而告曰:“馆我于罗池。”其月丙辰,庙成,韩愈为碑以记之【见退之所作《罗池庙碑】先生之丧,愈志其墓,且以书吊刘禹锡曰:“若人之不淑,吾尝评其文雄深雅健,似司马子长,崔蔡不足多也。”安定皇甫湜于文章少所推让,亦以退之言为然【见刘梦得所作《先生文集序】先生少嗜进,谓功业可就,既坐废逐,遂不振,然其才实髙名盖一时【见本传】韩退之又云:“使子厚在台省时,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
译《柳先生历官纪》先生名宗元,字子厚,河东人。七世祖庆,任拓跋魏侍中、左仆射,封济阴公。庆的次子柳旦,在隋朝任黄门侍郎。柳旦生柳楷,唐朝时任济州、房州、兰州、郭州四州刺史。柳楷有三个儿子,长子柳融,次子柳子敬,任房州刺史,三子柳子夏,任徐州长史。柳子夏生柳从裕,任清池县令。柳从裕生柳察躬,任德清县令。柳察躬生柳镇,中宗时任侍御史,因为不能奉承权贵而失去御史之职,后来又恢复原职并任满,号称刚直。先生就是柳镇的长子【以上均见《唐宰相世系表》】。先生生于大历八年癸丑,少年聪敏,无不通达【见韩愈所作《墓志铭》】。贞元初年,以童子身份在当时享有奇异声名【当时十三岁,见刘梦得所作《先生文集序》】。五年后到京师,参加进士考试【当时十七岁,见先生致杨诲书】。第二年,写信给权补阙谈论志向【当时十八岁,补阙权德舆】。到贞元九年二月,才考中进士,显露出突出的才华,众人都说柳家有了人才【见先生致杨诲书及韩愈所作《墓志铭》】。十二年,参加博学宏词科考试。十三年,中博学宏词科【见先生致杨诲书】。十四年,任集贤殿正字;有一篇写给太学诸生的信,赞美他们伏阙挽留阳城任司业。十五年,淮西叛乱,征调天下军队讨伐,先生又写《辨侵伐论》【据文安礼所作年谱,十四年任蓝田县尉。考察先生文集中的《与太学诸生书》,赞美阳城留任司业,信首称“集贤殿正字柳某”。考察阳城由司业出任道州刺史,正在十四年,可知先生这一年任正字。先生所作《侵伐论》说是在集贤院征兵讨伐淮西时写的,考察淮西叛乱在十五年,因此十四年至十五年任正字,十六年才任蓝田县尉。所以当时有替京兆府作《贺嘉瓜白兔等表》,到十八年仍任县尉,又替陈南仲作《武功县丞壁记》,还有《盩厔县新食堂记》,第二年才任御史。况且唐代京畿县的县尉地位很重,不是初任官职所授,因此先生在任正字后授蓝田县尉,次序也合理。新旧《唐书》本传及韩愈所作《墓志铭》都没有说先生任正字,大概只是略去了】。十六年,授任校书郎,调蓝田县尉。他俊秀杰出、清廉刚强,议论考证贯通古今,出入经史百家,文思奋发凌厉。通常总能使同席之人折服,名声大为振动;当时人人都仰慕想同他交往。诸位公卿和权要争相想让他成为自己的门生,众口一词地推荐赞誉他【见韩愈所作《先生墓志铭》】。十九年,提升为监察御史;以御史身份主持祭祀事务,写《辩诬说》来阐明辩诬的意义【见韩愈所作《墓志铭》,《辩诬说》见文集】。第二年任监察御史里行,写《监祭使壁记》。顺宗永贞元年,王叔文、韦执谊等人掌权,二人认为他的才华奇异,把他引入宫禁近臣之中参与谋划,于是提升为礼部员外郎,将要大力任用。元和初年,宪宗即位,适逢王叔文等人失败,于是出任邵州刺史,走到半路又贬为永州司马【以上均载于本传及韩愈所作《墓志》】。先生既被放逐斥退,所处之地又荒僻多瘴,于是纵情于山泽之间,把自己的困厄和感愤郁结全部寄托在文章中,仿照《离骚》写了几十篇,读者无不悲伤同情。四年,写信给萧俛抒发情怀,又写信给许孟容;但众人害怕他的才华太高,担心他重新得到进用,所以没有人肯出力【见文安礼所作先生年谱,二信载于文集】。五年,又写信给李建,叙说迁谪之中的情怀。十年,他曾按惯例被召到京师,又与人一同出任刺史,而先生得到柳州【见韩愈所作《墓志》】。当时刘禹锡得到播州,先生说:“播州不是人所能居住的地方,而禹锡的母亲还在堂上,我不忍看他陷入困境,又没有话向他的母亲说明;如果不去,就会成为母子永远的诀别。” 于是立即准备奏章,想把柳州授给刘禹锡,自己前往播州;恰好大臣也替刘禹锡请求,于是改为连州【事情见新《唐书》本传;根据旧《唐书》和韩愈所作《墓志》考察,这位大臣是裴度】。先生到柳州后【当时是六月二十七日】,感叹说:“这里难道不足以施行政事吗?”于是根据当地风俗制定教化和禁令,州人顺从并受其恩惠。当地风俗是把男女抵押借钱,约定到期不能赎回,子女身价与本钱相等时,就没入为奴婢。先生设法让他们全部赎回;特别贫穷、无力偿还的人,就让他们写明佣工所得,足以抵偿后,便归还抵押的子女;已经没入为奴婢的,先生拿出自己的钱帮助赎回。观察使把这一办法推广到其他州,一年之间免除奴籍而得以回家的人将近一千。衡山、湘江以南参加进士考试的人,跋涉数千里来跟随先生学习,凡是经过他的门下,必定成为有名望的人【以上均载于新旧《唐书》本传及韩愈所作《墓志》】。这一年八月,州中先圣庙的屋宇毁坏,先生于是修缮旧屋、覆盖新瓦;十一月庙宇建成,先生亲自为它撰写碑文【见先生所作《柳州先圣庙碑》】。十四年,进献《平淮夷雅》,又上书给李夷简,其中有“坠千仞”的比喻,但最终没有得到答复。病重将死时,留下书信送给他的朋友中山刘禹锡说:“我不幸最终因被贬而死,留下的文章要劳累故人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刘禹锡拿着书信哭泣,于是编次他的文章为三十二通,流传于世。先生就在这一年十月五日去世,享年四十七岁。在此之前,十三年,他曾同部将魏忠、谢宁、欧阳翼在驿亭饮酒,说:“我被时代抛弃,寄身于此,能同你们交好就很好了。明年我将死去,死后成为神灵;再过三年,为我建庙祭祀。”果然到了期限便去世。到十五年孟秋辛卯日,先生降临州署后堂,欧阳翼等人看见并拜见他。这天夜里,欧阳翼梦见先生告诉他说:“把我安置在罗池。”当月丙辰日,庙宇建成,韩愈撰碑记述此事【见韩愈所作《罗池庙碑》】。先生去世后,韩愈为他的墓撰写墓志,又写信吊慰刘禹锡说:“这个人的不幸,我曾经评价他的文章雄奇深厚、典雅刚健,像司马子长一样,崔骃、蔡邕也不值得过分称道。”安定人皇甫湜在文章方面很少推许他人,也认为韩愈的话正确【见刘梦得所作《先生文集序》】。先生年轻时热衷仕进,认为功业可以成就;后来获罪被废黜放逐,便再也没有振作起来,但他的才华确实很高,名声大概冠绝一时【见本传】。韩退之又说:“假使子厚在台省任职时,能够谨慎自持,就已经可以像司马刺史一样;
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不乆,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以力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辩之者【见退之所作《墓志】呜呼!子厚少也,勇于为人,而卒不得施其才行其道,兹命也夫!非退之,孰知之?孰能明之?《栁先生集附録》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栁先生集附录巻四
穆脩后序唐之文章,初未去周隋五代之气,中间称得李杜,其才始用为胜,而号专雄謌诗道,未极其浑备。至韩栁氏起,然后能大吐古人之文,其言与仁义相华实而不杂。如韩元和《圣徳》《平淮西》,栁雅章之类,皆辞严义伟,制述如经,能崒然耸唐徳于盛汉之表,蔑愧让者。非二先生之文,则谁与?予少嗜观二家之文,常病栁不全见于世,出人间者残落,才百余篇。韩则虽目其全,至所缺坠亡字失句,独于集家为甚。志欲补得其正而传之,多从好事访善本,前后累数十,得所长辄加注窜。遇行四方逺道,或他书不暇持,独赍韩以自随。幸防人所寳有,就假取正。凡用力于斯,已蹈二纪,外文始几定。久惟栁之道,疑其未克光明于时,何故伏其文而不大耀也?求索之莫获,则既已矣。于懐不图晚节,遂见其书聨为八九大编,夔州前序其首,以巻别者凡四十有五,真配韩之钜文欤?书字甚朴,不类今迹,盖往昔之藏书也。从考览之,或卒巻莫迎其误脱,有一二废字,由其陈故劘灭,读无甚害,更资研证就真耳。因按其旧録为别本,与陇西李之才参读累月,详而后止。呜呼,天厚予嗜多矣!始而餍我以韩,既而饫我以栁,谓天不吾厚,不诬也哉!世之学者,如不志于古则已,茍志于古,求践立言之域,舍二先生而不由,虽曰能之,非予所敢知也。天圣九年秋九月,河南穆脩伯长后序。
沈晦后序学古文,必自韩栁始。两家文字剥落,栁为尤甚。国初文章承唐末五代之弊,卑弱不振。至天圣间,穆脩、郑条之徒唱之,欧阳文忠、尹师鲁和之,格力始回,天下乃知有韩栁。韩文屡经名士手,顷余又为雠勘,颇完悉。唯栁文简古雅奥,不易刋削。年大来,试为防绎,两阅嵗,然后毕见。凡四本,大字四十五巻,所传最逺,初出穆脩家,云是刘梦得本。小字三十三巻,元符间京师开行,颠倒章什,补易句读,讹正相半,曰曽丞相家本。篇数不多于二本,而有邢郎中、杨常侍二行状,《冬日可爱》、《平权衡》二赋,共四首。其有目而亡其文,曰晏元献家本。次序多与诸家不同,无非国语。四本中,晏本最为精密。栁文出自穆家,又是刘连州旧物。今以四十五巻本为正,而以诸本所余作外集,参考互证,用私意补其阙如。皇室主宜加黄字,冯翊王公宜去王字,紧当作掔,▯当作羾,鲍勋当作鲍信,改防当作叚防,疥疟宜为痎疟,很幸宜为很悻。吴武陵初贬永州,贞符中宜如《唐书》去量移字。韩▯时犹未死,荅元饶州书中宜于韩宣英上去亡友字。以《唐书》孝友传校复讐议,以《楚辞》天问校天对,以《左传》《国语》校非国语,以唐宋类书、唐人牋表校天论等篇。其见于《唐书》者,悉改从宋景文。凡漫乙是正二千处,而赢又厘革《京兆请复尊号表》,増入请聴政第二表,《贺皇太子牋》《省试庆云图诗》总六百七十四篇,锓木流行。购逸拾遗,犹俟后日。政和四年十二月望,胥山沈晦序。
译即使任刺史时,也自然不会被斥逐。被斥逐时若有人有力量举荐他,也一定会再次被任用而不至于穷困。但子厚被斥逐的时间不长,困顿也没有到极点;即使他的成就超过别人,他的文学辞章也一定不能凭自己的力量流传到后世,像今天这样,这是毫无疑问的。即使让子厚实现愿望,一时做了将相,用那种情况来换取现在的结果,究竟谁得谁失,一定有能辨别的人【见韩愈所作《墓志》】。唉!子厚年轻时热心替人做事,最终却不能施展才华、推行自己的道,这大概是命运吧!如果不是退之,谁能了解他?谁能阐明他?”《柳先生集附录》卷三。钦定《四库全书》《柳先生集附录》卷四 穆脩后序 唐代的文章,起初还没有摆脱周、隋以及五代的文气;其间称得上有李白、杜甫,文才才开始显出优胜之处,但号称专擅雄健歌诗之道,仍未达到浑厚完备。到了韩愈、柳宗元兴起,才真正能够大力发扬古人的文章,使文辞同仁义相互彰显、充实而不夹杂异质。像韩愈元和年间的《圣德颂》《平淮西碑》,柳宗元的《雅章》之类,都是文辞严整、义理宏伟,撰述如同经书,能够巍然使唐代的德业高出盛汉之上,使后世无从轻视、惭愧或谦让的文章。若不是这两位先生的文章,还有谁能够做到呢?我年轻时就喜爱阅读这两家的文章,常常遗憾柳宗元的文章不能完整地流传于世,流传在人间的残缺散佚,才一百多篇。韩愈的文章虽然看起来似乎保存完整,但至于缺失、坠佚的文字和脱漏的句子,在各家文集里尤其严重。我立志寻补出正确的文本,将它传布下去,多次根据爱好古籍的人访求善本,前后积累了几十部,发现各本的长处,便加以注释、删改和校订。遇到出行四方、路途遥远时,有时无暇携带其他书,唯独带着韩愈的文集随身。幸而遇到别人珍藏的本子,便借来校正。凡是在这件事上用力,已经经历了二十多年,韩愈集的外篇才大致定下来了。很久以来,我只是思考柳宗元的文章,疑惑它为什么还没有在当时充分显扬,为什么被压藏着,不能大为光耀呢?寻求而没有结果,那也就罢了。没想到到了晚年,终于看见他的书联缀成八九部大编,夔州为它写了开头的序,以篇卷分别编排的共有四十五卷,这难道真可以同韩愈的巨著相配了吗?书中文字十分古朴,不像今天的笔迹,大概是前代旧日的藏书。我逐卷考察阅读,有时直到一卷读完也没有发现它的错误脱漏;其中有一两处字因年代久远而残缺磨灭,但对阅读没有多大妨碍,反而更可以借此研究考证,以求接近真本。因此我依照它的旧有编录另立一部本子,同陇西李之才反复参读了几个月,详细核对后才停止。唉,上天厚待我,使我有如此多的嗜好!先用韩愈满足我,后来又用柳宗元使我饱享;说上天不厚待我,难道不是欺罔吗?世上的学者,如果无意于学习古文,那就算了;假如有志于古文,想要踏入树立言论、成就文章的领域,却舍弃这两位先生而不从,即使说自己能够做到,我也不敢相信。天圣九年秋九月,河南穆脩伯长后序。沈晦后序 学习古文,必定要从韩愈、柳宗元开始。两家的文字都有剥蚀脱落,柳宗元的尤其严重。宋朝初年的文章承袭唐末、五代的弊病,卑弱而不能振作。到了天圣年间,穆脩、郑条这一类人倡导古文,欧阳文忠、尹师鲁应和他们,文章的格调和力量才开始恢复,天下于是知道有韩愈、柳宗元。韩愈的文章多次经过名士校订,近来我又为它校勘,已经相当完整。只有柳宗元的文章简约古雅而深奥,不容易删削。年长以来,我试着为它反复考订,经过两年,才全部看清楚。现有四种本子:大字本四十五卷,流传最为久远,最初出自穆脩家,据说是刘梦得的本子;小字本三十三卷,是元符年间在京师刊刻流行的本子,颠倒篇章,增补、改易句读,讹误和校正各占一半,称为曾丞相家本;篇数不比前两种本子多,却有邢郎中、杨常侍的两篇行状,以及《冬日可爱》《平权衡》两篇赋,共四首;有目录而亡失正文的,称为晏元献家本。它的次序多与各家不同,并不全是《国语》中的文字。四种本子中,晏本最为精密。柳宗元的文章出自穆氏家藏,又是刘连州的旧物。现在以四十五卷本为正本,把各本所剩的文字编作外集,互相参照、验证,再按照自己的意见补足缺漏。“皇室主”应当在“主”字上加“黄”字;“冯翊王公”应当删去“王”字;“紧”应当作“掔”;“▯”应当作“羾”;“鲍勋”应当作“鲍信”;“改防”应当作“叚防”;“疥疟”应当作“痎疟”;“很幸”应当作“很悻”。吴武陵初次被贬到永州,《贞符》中应当依照《唐书》删去“量移”二字。韩▯当时还没有死,《答元饶州书》中应当在“韩宣英”之上删去“亡友”二字。以《唐书·孝友传》校勘《复仇议》,以《楚辞·天问》校勘《天对》,以《左传》《国语》校勘《非国语》,以唐、宋类书和唐人的笺表校勘《天论》等篇。凡是《唐书》中出现的文字,全都改从宋景文的校定本。总共改正涂乙之处二千处,并且重新校订、修治《京兆请复尊号表》,增入《请听政第二表》《贺皇太子笺》《省试庆云图诗》,总计六百七十四篇,刻板印行流传。购买、搜集散佚遗文,仍等待日后完成。政和四年十二月望日,胥山沈晦序。
李褫后序栁侯子厚,实唐巨儒,文章光艳,为万世法。是犹景星庆云之在天,无不钦而仰之。粤惟栁州,廼侯旧治,其如生为利泽,殁为福夀,以遗此土之民者,可谓博厚无穷。然自唐迄今,垂四百年,此邦寂未有以侯文刋而为集者,殆非钦侯英灵而慰侯惠爱,觊其颦笑降鉴而庙食于栁人也。绍兴载嵗,殿院常公子正被命守邦,至谒祠下,退而访侯遗文,则茫然无有,独得石刻三四存于州治。自余虽诗章记事,所以藻饰栁邦者,亦蔑如尔,又安得所谓全文备集者哉?因喟叹久之,出旧所藏,及旁搜善本,手自校正,俾鸠良工,创刋此集。其编次首尾,门类后先,文理差舛,字画讹谬,无不毕理,且委僚属助成其事。未克就促,召公对眷眷相嘱焉。褫虽不才,实获蹑踪继轨于公之后尘,而喜公乐善之心,付托之语,乃督余工助成一篑,岂惟不坠侯之伟文,抑亦成公之雅志焉。绍兴四年三月初一日,右朝奉郎特差权发遣栁州军州兼管内劝农事借紫金鱼袋李褫序。李石题栁文石所得栁文凡四本,其一得之于乡人萧宪甫,云京师阎氏本;其一得之于范衷甫,云晏氏本;其一得之于临安富氏子,云连州本;其一得之于范才叔之家,传旧本。阎氏本最善,为好事者窃去;晏氏本盖衷甫手校,以授其兄偃刋之,今蜀本是也。才叔家本似未经校正,篇次大不类;富氏连州本朴野尤甚。今合三本校之,以取正焉。如刘賔客序云:“有退之之志”,并祭文附于第一通之末,盖以退之重子厚叙之意云尔也。蜀本往往只作“并祭文”,其他有率意改窜字句以害义理者,尚多此类。或作“字”,一作“字”,衍字去字,此三本之相为用也。然亦未敢以为全书,尚兾复得如阎氏本者而取正焉。方舟李石书。
韩醇栁文后记世所传昌黎文公文,虽屡经名儒手,余昔校以家集,其舛误尚多有之。用为之训诂,栁栁州文胥山沈公谓其参考互证,是正漫乙若无遗者。余防绎既久,稽之史籍,盖亦有所未尽。南岳律和尚碑以广徳先,乾元御史周君碣以开元为天寳,则时日差矣。窦羣除左拾遗,而表贺为右拾遗;连山复乳穴,而记题为零陵郡,则名称差矣。代令公举裴冕状时,栁州盖未生;贺册尊号表时,已刺栁而去礼部。作其他舛误类是不一,用各疏于篇,视文公集益详。诸本所余,复编为一巻,附于外集之末,如胥山之识云。淳熙丁酉八月中瀚,临卭韩醇记。
栁先生集附録巻四
译李褫后序 柳侯柳子厚,实在是唐代的伟大儒者,他的文章光彩艳丽,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这就如同景星、庆云出现在天空,没有人不敬仰它。至于柳州,是柳侯过去治理的地方;柳侯生前给这里带来利益和恩泽,死后又带来福祐和长寿,留给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可以说广博深厚而没有穷尽。然而从唐代直到今天,将近四百年了,这个地方竟然寂然没有人刊刻柳侯的文章编成文集,大概既不是为了敬仰柳侯的英灵、慰藉柳侯对这里百姓的恩爱,也不是希望柳侯含笑垂鉴,享受柳州人的祭祀吧。绍兴年间,殿院常公子正奉命镇守本州,到柳侯祠下拜谒,回来后访求柳侯遗文,却茫然无所得,只在州治保存了三四通石刻。除此之外,即使是诗章、记事等用来文饰柳州的文章,也少得可怜,又怎么能得到所谓全文完备的文集呢?于是长久叹息,拿出过去收藏的本子,又从旁搜访善本,亲手校正,召集优秀工匠,创刻这部文集。它的编排先后、门类次序、文理差错、字形讹误,没有不全部整理的,并且还委托属官协助完成这件事。事情尚未完成,常公便被催促召回朝廷,在临行前对我反复叮嘱。褫虽然没有才能,却确实得以在常公之后追随他的足迹、继承他的事业;想到常公乐于行善的心意和托付之言,于是督促工匠,帮助把这件事完成,岂只是没有使柳侯伟大的文章失传,也同样成就了常公的高雅志向。绍兴四年三月初一日,右朝奉郎、特差权发遣柳州军州兼管内劝农事、借紫金鱼袋李褫序。李石题柳文 我所得的柳宗元文集共有四种:一种是从同乡萧宪甫那里得到的,据说是京师阎氏本;一种是从范衷甫那里得到的,据说是晏氏本;一种是从临安富氏子弟那里得到的,据说是连州本;一种是从范才叔家得到的,传说是旧本。阎氏本最好,后来被爱好古籍的人偷走了;晏氏本大概是范衷甫亲手校订后,交给他的兄长范偃刊刻的,现在流行的蜀本就是它。才叔家本似乎没有经过校正,篇章次序大不相同;富氏连州本质朴粗疏,尤其严重。现在把三种本子合在一起校勘,取其正确之处。比如刘宾客的序中说“有退之之志”,并把祭文附在第一篇的末尾,大概是按照韩退之重视子厚、为他作序的意思。蜀本往往只作“并祭文”,其他随意改窜字句、损害义理的地方,也有很多属于这一类。有的本子作某一字,另一种本子作另一字;有衍字,也有删去字的地方,正是这三种本子可以互相取用的原因。不过仍不敢认为这就是全书,还希望重新得到像阎氏本那样的本子,以便取正。方舟李石书。韩醇《柳文后记》世上流传的昌黎文公韩愈文集,虽然多次经过名儒校订,我过去曾拿它同家藏文集校对,其中的差错仍然很多。我为它作训诂时,柳州柳宗元文集的校订者、胥山沈公说,他已经参照互证,校正涂改之处,似乎没有遗漏。我反复考订已久,再查考史籍,发现仍有未尽之处。《南岳律和尚碑》把广德置于前,《乾元御史周君碣》却把开元当作天宝,因而年代有误。窦群被授任左拾遗,贺表却写作右拾遗;连山重新出现乳穴,记文题目却写作零陵郡,因而名称有误。《代令公举裴冕状》写作时,柳宗元大概还没有出生;《贺册尊号表》写作时,他已经出任刺史,却离开了礼部。其他文章的差错也大多如此,不止一处,所以分别在各篇下作了疏解,比文公集记载得更加详细。各本中剩余的文章,又编成一卷,附在外集的末尾,正如胥山沈公的识语所说。淳熙丁酉八月中旬,临卭韩醇记。《柳先生集附录》第四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