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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佩玉斋类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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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35 段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五

  佩玉斋类藳      别集类四【元】

  提要

【臣】等谨案:佩玉斋类槀十巻,元杨翮撰。翮字文举,上元人。父刚中,大徳间官翰林待制,着有《霜月集》,今已不传。翮初为江浙行省掾,至正中官休宁主簿,厯江浙儒学提举,迁太常博士。刚中为时名宿,所学具有原本,当代胜流多与之逰。翮承其家训,益镞厉为古文词。观虞集、杨维桢等所作序,皆俨然以父执自居,则其指受提撕必为亲切。故其文章格律多得自师友见闻,意态波澜能不失先民矩矱。虽边幅未广,醖酿未深,而法度谨严,视无所师承徒以才气驰骋者,则相去逺矣。是集刋于至正末,而刘仔肩选《明雅颂正音》乃采入其诗。又杨基集悼杨文举博士诗,亦有「白发苍髯老奉常,乱离终喜得还乡」。则翮之殁当在洪武初年。今以其未受明禄,故仍系之元人焉。乾隆四十六年十一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墀

佩玉斋类藳原序

江宁杨先生以学行文章着当代,然攷其平生出处,在朝廷之日殊少。晚嵗待制禁林,即以病去。寻又以老致其事。人谓先生得久于其位,则所以鬯宣皇仁,而斧藻休光于无穷者,宜何如?夫何造物者钟以至美,而啬于大用,使忽忽以老,徒以所蕴日授其所从逰者而已。岂积之久者其发迟?约于前固所以裕于后邪?先生二子皆贤而有才,伯曰文举。访余钱塘官舍,知余尝业觚翰,以为食者出示近槀两帙。其言骋而不放,丽而不靡,敦朴而不野,刻雕而不凿。盖非徒文也,学殖于内而文达于外也。其用功亦不浅矣。夫冠士冠服,士服林林乎肩摩而踵接也,求士之实不得一二焉。况求一家父子兄弟之皆有其实乎?若杨氏者,可谓卓然出于千百之中。造物所以与之者独甚厚,犹以先生不大用而疑造物之啬者,细人之肤见也。文举貌硕齿富,仕涂方开,殆与其弟聨轨并进,以所学发于事业,而炳如丹青者着于典册之盛。人将曰:「杨先生所未用者,今于其子用之矣。」则先生未甞不大用也。呜呼!人之望文举兄弟也,亦重矣。至元后丙子嵗九月二十一日,陈旅序。

昔者中州文学之盛,乘国家兴运,雄浑竒古,度越旧习,海内闻其风而作焉。然善进其道者,则必知所自矣。圣贤之绪微,切已之功少,物理未能尽通,而欲达之于辞而不失者,岂易能哉?大徳戊戌,集始逰升与杨公志行、元公复初为文学之交,每论此事,而世俗凡近之说不与焉。未几,元公入朝,遂擅古文于当世,集逐虀盐于学校,未有所发也。杨公于此时居不出其乡,而正谊直气,闻誉日起,莫或先之。盖在至元初,导江张达善先生以其学教扬升,间师道甚尊,志行盛年已深造其阃域。南行台在升来官者,皆当代硕徳重望,所以尊礼志行者,以道不以势,遂自学官佐宪府,有禄入之奉,而礼貎异于常僚,人皆以为当然也。及复初没,久之,朝廷以次对起公,庶几老成之助,集日得相从于禁林,而公不肯少留矣。俯仰今昔,衰暮不忘。至正戊子春,得公长子休宁簿翮之书,并其文数十篇而读之,爱其因事以明理,不以艰险自窒,尽言以伸义,不以旷逹自髙,职劳而事繁,有进学之益,得所当言而止,无出位之思。昔吾三人早嵗相勉之意,往往有见于此,则其过庭之闻,非浅识之所能及矣。人言杨公之未尽大用者,必将见用于子,其在斯文乎?雍虞集序

乡寓读景仁魏君书塾,获与江宁杨先生邻壁相闻。先生季子文开,以盛作见示,甞赘语编末矣。后二年,复留魏塾,文开之兄文举,积辑尤富,猥质言焉。仆固知其世家旧徳,渊源深矣,不然何其兄弟之文持论明正,又尔雅若是欤?昔汉陈仲弓蓄徳冲厚,二子之名满天下;宋眉山苏公老于文学,二子之名亦满天下。先生兼有之,宜乎兄弟竞爽如此。因观佩玉所纪,为之叹服,忘其▯而洊书之。是嵗元统乙亥三月癸巳,广信吴复兴起季甫识。

文章非一夫技也,大而縁乎世运之隆汚,次而闗乎家徳之醇浇。当世运之隆,文从而隆;家徳之醇,文从而醇。士以文墨为能事,幸而生乎昭运之代,又幸而出乎明徳之家。若吾宗文举者,非其人也乎?文举,通微先生之嗣也。先生领台檄,主文浙闱,时予实列同考。听先生言议,廪然为起立,知先生之学出导江张氏,张氏之学出紫阳朱子。故其为议论文章,不壹于正,不出也。二十年来,先生之宰树共矣。幸先生有后,如文举,获见予吴门次舍,示所着碑铭、叙志、箴颂、论賛凡若干巻。累日读之,喜其识职而各毗于律理,▯而其言沛如也。予自居吴门,阅今之名能文者,无虑数十家,类未有及文举者。则知文举之得其本于家,而又丁乎气运之盛于国家者,非庸众人之所同也。昭昭矣!抑吾临文有感也。先生入翰苑不两月,辄谢病归。髙文大册不一二见诸史院,而文章之文亦多遐方下邑之撰録,未及铺张乎帝载也。嘻!文举之文,岂遽尽于是编也哉?夫兰台芸馆,文章之居;编摩述作,文章之职也。居其居而失其职者,或有矣。顾有得其职而不居其居者,吾不信也。文举尚以吾言俟之。皇元一经业且作矣。文举尚以吾言勉之。至正戊子十二月甲申防稽杨维桢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五 《佩玉斋类稿》 别集类四【元】提要 臣等谨慎考察:《佩玉斋类稿》十卷,为元代杨翮所撰。杨翮字文举,是上元人。他的父亲杨刚中,大德年间任翰林待制,著有《霜月集》,如今已经失传。杨翮起初任江浙行省掾,至正年间任休宁主簿,历任江浙儒学提举,升为太常博士。杨刚中是当时的名宿,所学都有根本,当代的杰出文士多与他交游。杨翮承受家教,更加磨砺自己,致力于古文辞。看虞集、杨维桢等人所作的序文,都俨然把自己视为杨刚中的父辈朋友,那么他们对杨翮的指教提携必定十分亲切。因此他的文章格律大多得自师友的见闻,情思气势和波澜能够不失古代先贤的规范。虽然见闻范围还不广,积累酝酿还不深,但法度谨严;同那些没有师承、只凭才气纵笔驰骋的人相比,差距就很远了。这部集子刊刻于至正末年,而刘仔肩选编《明雅颂正音》时就采录了他的诗。杨基《杨基集》中悼念杨文举博士的诗,也有“白发苍髯老奉常,乱离终喜得还乡”之句。那么杨翮的去世应当在洪武初年。如今因为他没有接受明朝的俸禄,所以仍把他列为元人。乾隆四十六年十一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佩玉斋类稿》原序 江宁杨先生凭学问、品行和文章著名于当代,然而考察他一生的仕进和退处,在朝廷任职的日子却很少。晚年任翰林待制,随即因病离职。不久又因年老请求退职。人们说,假如先生能够长久任职,那么他用来畅达宣扬皇上的仁德、使美盛的光辉永远显耀的方法,应当会怎样呢?可是造物主把极美的资质赋予他,却吝惜让他发挥大的作用,使他匆匆老去,只能把胸中所蕴藏的学问日益传授给与他交游的人而已。难道积累长久的人,发达得就迟吗?早年受到约束,正是为了后来更加充裕吗?先生的两个儿子都贤能而有才,长子名叫文举。他到钱塘我的官舍来访,知道我曾经从事文章,便拿出近来所作的两帙文稿给我看。他的言辞奔放却不放纵,华美却不浮靡,敦厚朴实却不粗野,雕琢而不显得刻凿。这大概不只是文章的功夫,而是内在学问充实,因而在外表文章上显露出来。他下的功夫也不浅。戴着士人的冠、穿着士人的衣服,士人密密麻麻,摩肩接踵;但要寻求真正有士人实质的人,却找不到一两个。何况要寻求一家父子兄弟都具备这种实质的呢?像杨氏这样,可以说是从千百人中卓然出众。造物主给予他们的实在太厚了;如果还因为先生没有得到大用,就怀疑造物主吝啬,那只是浅陋之人的肤浅见识。文举相貌魁梧,牙齿丰满,仕途正开始通达,大概将要同他的弟弟并驾齐驱,一同进步,把所学施展到事业中,使如丹青般光彩的成就显著载入盛大的典册。人们将会说:“杨先生过去没有得到任用的地方,如今在他的儿子身上得到任用了。”这样,先生未尝没有得到大用。唉!人们对文举兄弟的期望,也很重大了。至元后丙子年九月二十一日,陈旅作序。从前中原文学兴盛,乘着国家兴盛的气运,文章雄浑奇古,超越旧有习气,天下听闻这种风气而兴起创作。然而善于推进这种文道的人,就一定知道它的源流。圣贤的学术余绪已经衰微,切实修养自身的功夫很少,事物的道理还不能完全通晓,却想把它表达在言辞中而不失其本真,哪里容易做到呢?大德戊戌年,我开始游学求进,与杨公志行、元公复初结为文学上的朋友,每每讨论这件事,而不赞同世俗浅近的说法。不久,元公入朝,于是以古文擅名当世;我却在学校中从事粗茶淡饭的生活,还没有什么成就。杨公在这时居住乡里,不出本乡,但正直的义理和刚正的气节,声誉日益增长,没有人能超过他。大约在至元初年,导江张达善先生用自己的学问教授杨升,间接地使师道极受尊重;志行在盛年时已经深入张氏学问的门径。南行台中来杨升任职的人,都是当代德高望重的人,他们尊敬礼遇志行,是因为重道而不是重势。因此他从学官属佐升到宪府,有俸禄供养,而礼貌待遇又不同于普通僚属,人人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等到复初去世后很久,朝廷按照次序召用元公,希望得到老成之人的辅佐;我每天得以同他在禁林相从,但元公却不肯稍作停留。俯仰今昔,我虽衰老,也不能忘怀。至正戊子年春天,我得到杨公长子、休宁主簿杨翮的书信,并读到他的几十篇文章。我喜爱他能因事阐明道理,不因艰难险阻而自我阻塞;尽情发表言论以伸张义理,不因旷达而自高;职务劳苦而事务繁多,却有增进学问的收获;知道应当说的话便止住,没有超越职分的想法。往昔我们三人年轻时相互勉励的心意,往往可以在这些文章中看到,那么他在家庭中所接受的教诲,实在不是见识浅薄的人所能达到的。人们说杨公没有得到充分的大用,必将会在他的儿子身上得到实现;这大概就在文章事业上吧?雍虞集作序 我在乡里寄居,借住魏景仁君的书塾,因而有机会同江宁杨先生隔壁相闻。先生的小儿子文开把自己的佳作给我看,我曾经在文集末尾附带说过几句话。两年后,我又留在魏氏书塾,文开的哥哥文举,所积所辑的文章尤其丰富,便谦敬地请我评论。我本来就知道杨家是世代有旧德的世家,学问渊源深厚;不然,他们兄弟的文章为什么立论明正,又这样典雅呢?从前汉代陈仲弓积蓄德行,淳厚深沉,他的两个儿子名满天下;宋代眉山苏公老于文学,他的两个儿子也名满天下。杨先生兼有这两种情形,兄弟二人如此竞相显露才华,确实是应当的。于是我观看《佩玉斋》所记载的文章,为之赞叹佩服,忘记自己的浅陋,接连写下这些话。这一年元统乙亥三月癸巳,广信吴复兴字季甫识。文章不是一个人的技艺。大而言之,它关系到世运的盛衰;其次,它关系到家德的醇厚或浇薄。世运兴盛,文章便随之兴盛;家德醇厚,文章也随之醇厚。士人以笔墨文章作为自己的事业,幸而生在光明盛运的时代,又幸而出自明德之家。像我同宗的文举,不正是这样的人吗?文举是通微先生的后代。先生奉台檄主持浙江乡试,当时我正列为同考官。听先生谈论,令人肃然起敬而站立起来,知道先生的学问出自导江张氏,张氏的学问又出自紫阳朱子。因此他所作的议论文章,无不以正道为归,不偏离正道。二十年来,先生的坟墓已经高大了。幸好先生有文举这样的后代,使我在吴门的居所见到他,他拿出所著的碑铭、叙志、箴颂、论赞,共有若干卷。我连续多日阅读,喜爱其中见识能各自掌握文章职责,并且都符合法则义理,文字充沛流畅。我自从居住吴门以来,看遍当今以文章著名的作者,大概有几十家,却很少有能赶得上文举的。由此知道文举既得到了家学根本,又正逢国家气运昌盛,这不是平庸众人所能共有的。实在明白无疑了!或者也是我面对文章时有所感触吧。先生进入翰苑不到两个月,就称病辞官归去。高大的文章、宏伟的册书,在史院中没有一两篇能够出现;即使有文章,也多是远方僻邑的撰录,还没有来得及铺陈帝王的政绩。唉!文举的文章,难道就仅仅止于这部编集吗?兰台、芸馆,是文章之士所居的地方;编纂、修撰,是文章之士的职分。居处在那样的地方却不能尽到职分的人,或许有;可是能够尽到那种职分却不居于那种地方,我是不相信的。文举姑且等待我的话来验证吧。大元朝的经学事业正在兴起,文举还应当以我的话自我勉励。至正戊子年十二月甲申,会稽杨维桢作序。

钦定四库全书佩玉斋类藳巻一元 杨翮 撰

记

祈门县重修社坛记祈门之社在其县郭西。至正己丑年春,监其县者大修治之。县之官属因具其事,走书于升,请文诸石,且曰:「吾邑之令佐甞有志于斯矣,而终待吾监县之至,始克成之。幸记其成之嵗月,吾党将刻石社侧,以图不朽,庶吾监县之名与斯社相为无穷。而来者亦将永有稽也。」予不能辞,乃为之记曰:「唐永泰初,析黟之西乡暨浮梁之东乡,合其土地人民,别为县,即黟之赤山镇治之,是为祈门。其坛于县西门之外为社,则自我有元至元甲申之嵗,张君希浚宰县时,始坛敝弗治,有年。属今监县之至,既甚宜其民,则慨然以修社为己任,谋于令佐,翕然协和,乃防其甎石材木工役,若修社之所当用者,莫不具备。遂卜以某月某日始事,作坛三成,树之石主,崇门周垣以及次舍,咸极清谧。至某月某日毕功,完整逾新,制不更旧。二月上戊用牲于坛,凡爵樽爼豆簠簋之物,壹是齐洁,举中礼度,可以交于神明而无愧焉。者君子谓监县之政于是乎知所先务。夫有土则有社,社所以依土谷之神而严事之也,何可阙哉?然按图志所载,县于祈门埀六百年,在张君之为宰始以作社。书后六十余年,今监县至昉有修社之举。昔之治兹邑者,何事神之事独阔焉若此哉?是其于为政先务,知不知可考已。今监县君名衮,通官为承务郎,祈门县达噜噶齐,蚤甞防于胄庠,佩服儒术,故其文雅蔼然为吉士。已而仕于四方,则习吏事故其设施伟然为时材。今方监县于祈门,务笃循良岂弟之徳,将其誉闻廪然可称为贤大夫。葢尚严而不敢防,则民知敬重;报而不敢慢,则民知义;致心于农事不敢缓,则民知本。君子于监县君之修社,又与其能所以教民。是嵗月日记。

松涧堂记县之南而西五里,风气豁焉,原田沃焉,岗峦盘迤,融结为山。氏曰秦,复有水驶其下,环秀拱竒,若与配焉者。志曰:是秦淮之源所经也。赵氏汉章居其门,负山距水,构为新堂,斵石甃基,斩木萃材,抗门以増观,周垣以限外,凿池以钟美,辟馆以延师賔,别室以处妇子,成梁以道往来。已而长松偃蹇,连檐翳屋,髙者入云霄,下者庇轩宇,皴鳞古鬛,或若翔虬,曲直异状,诡谲万端。风雨时至,响撼林谷。前则洄波洑沚,近接庭除,其声防防,其文沄沄。岸之屹立者不摧,石之荡激者益明。山焉,水焉,堂之观于是为最。乃名之曰松涧堂,合山水之胜言之也。凡自县而来,见其苍然以秀,浏然以清者,咸知其为胜处矣。夫句曲,古为列仙所宅,琳宫▯宇相望其间,名区异境之閟焉不发者,宜莫或遗。乃兹胜处为赵氏之居,岂不亦可庆乎?赵氏之居,是里有年矣。惟汉章慨然遗荣丽隐,心不寓乎轩冕,足不履乎城郭,旁薄优防,迹田园而志丘壑也。故能构斯堂而胜益彰。余甞游焉,巡水以访流,登山而览遐,则有钟阜据其西,茅峯矗其东,绛岩之湖渟滀虚受,汪洋于一舍之内。乃复疏分去为秦淮,目力所逮,咸若效胜于斯堂者,何相宅者之智力不遗余蕴,乃若是?殆亦神谋天创以畀之乎?且去之数里而近晋陶▯景之故居犹在焉,意必有方外之士得道而不死者来游其间,而余不复知也。姑记斯堂以表山水之胜。堂成于某年,汉章名某。

译钦定《四库全书》《佩玉斋类稿》卷一 元 杨翮撰 记 《祈门县重修社坛记》祈门县的社坛在县城西面。至正己丑年春天,监县大力修治它。县里的官员于是把事情准备好,派人带信给我,请我把文章刻在石上,并且说:“我们县的县令和佐官过去曾经有志于此事,但始终等到监县到来,才得以完成。希望您记下建成的年月,我们这些人将把它刻在社坛旁边,以求永存,希望我们监县的姓名同这个社坛相互留存无穷,后来的人也将永远有据可考。”我无法推辞,于是为此作记说:“唐永泰初年,分割黟县西乡和浮梁县东乡,把那里的土地人民合在一起,另设一县,就在黟县的赤山镇治理,这就是祈门。社坛设在县西门外,则是从我大元至元甲申年张希浚任县令时开始的。当时社坛已经破败而没有修治,已有多年。等到现在的监县到来,他既然十分体恤百姓,便慨然把修复社坛作为自己的责任,同县令、佐官商议,大家一致协同,于是筹备砖石、木材、工役等修社所应使用的物料,没有不具备的。于是选择某月某日开始施工,筑成三层坛台,竖立石制的神主,增高门楼、环绕墙垣以及附属屋舍,全都极其清静安宁。到某月某日工程完毕,完整程度胜过新建,制度也没有改变旧制。二月上戊日,在坛上举行用牲祭祀。爵、樽、俎、豆、簠、簋等器物,全都整齐洁净,举动合乎礼法,可以同神明交往而无愧。君子说:从这里就可以看出监县治理政务知道什么是首先应办的事。有土地就有社,社是依靠土地和谷物之神而庄严祭祀它的地方,怎么可以缺少呢?然而按图志所记载,祈门设县将近六百年,到张君任县令时才开始建社坛。书写此事以后六十多年,今天的监县到任才开始有修社坛的举措。从前治理这个县的人,为什么在祭祀神灵这件事上竟如此疏忽呢?这说明他们是否知道治理政务的先务,已经可以考察了。如今监县君名叫衮,通官衔为承务郎,任祈门县达噜噶齐,早年曾在胄庠受教育,佩服儒术,所以文雅和煦,是一位美善的士人。不久后他出仕四方,熟悉吏事,因此施政才能卓然,是当时的良才。如今正监理祈门县,务求笃行循良、和乐宽厚的德行,他的声誉将会显著传扬,足以称为贤大夫。大概他崇尚严肃而不敢怠慢,所以百姓知道敬重;报答神明而不敢轻慢,所以百姓知道义理;专心于农事而不敢懈怠,所以百姓知道务本。君子对于监县君修复社坛这件事,又赞许他能够借此教化百姓。这一年某月某日记。《松涧堂记》县城以南向西五里,风气开阔,原野田地肥沃,山冈峰峦盘曲绵延,融结成山。山名叫秦山,另有水流湍急地从山下经过,环绕秀丽、拱卫奇景,仿佛同秦山相配。地方志说:这里是秦淮河源头所经过的地方。赵氏汉章居住在它的入口处,背山面水,建造新堂,凿石砌基,砍伐树木聚集材料,增高门楼以增加观赏,环绕墙垣以隔绝外界,开凿池塘以聚集美景,开设馆舍以延请师友宾客,另建房间安置妻子儿女,架设桥梁以通行往来。不久,高大的松树弯曲盘结,连着屋檐遮蔽房屋;高的直入云霄,低的遮蔽轩堂,树皮如鳞,古老的枝干像鬃毛,有的仿佛飞翔的虬龙,曲直形状各异,奇诡变化万端。风雨按时来到,声响震撼林木山谷。堂前有回旋的水波和曲折的水洲,近处连接庭院台阶,水声浩荡,水纹绵延。岸边高耸的地方不被冲毁,石头被水冲激得更加明亮。山和水的景观,在这座堂中最为优美。于是把它命名为“松涧堂”,是合称山水之美。凡是从县城来的人,看见它苍翠而秀丽、清澈而明净,都知道这是胜景之处。句曲山古代是列仙居住的地方,琳宫仙宇在山间相望,那些有名的区域、奇异的境地隐藏而未被发现的,应该不会遗漏。如今这处胜景成为赵氏的居所,难道不也是值得庆贺的吗?赵氏居住在这里,已经有些年头了。只是汉章慨然舍弃荣华而隐居,心中不寄托于轩冕,脚不踏入城郭,任意优游放达,身在田园而心志寄托于山丘沟壑。因此能够建造这座堂,使胜景更加显著。我曾经游览这里,沿着水寻找水流,登山眺望远方;西面有钟阜盘踞,东面有茅峰耸立,绛岩的湖水深沉停蓄,空阔地容纳四方,在一舍之内显得浩瀚无边。后来又疏导分流,使水流成为秦淮河;目力所及之处,似乎都在向这座堂展示各自的胜景。相地建宅的人,为什么才智力量没有留下任何余地,竟能达到这种程度?大概也是神灵谋划、上天创造而赐予他的吧?况且距离这里几里地,靠近晋代陶弘景的故居仍然存在;我想一定有得道而不死的世外之士曾来游览其中,只是我再也不知道罢了。姑且记下这座堂,以表彰山水的胜景。堂建于某年,汉章名某。

宣使房壁记宣劳力于列省,而为之使。日惟更直宰相,从出入,承意指。及递守公署,有事辄趋报宰相。其或征调之有未集,则借以趣;政治之有未良,则借以临;征▯货估之有未实,则借以覈。至于达诏令于郡县,敺流▯于荒遐,穷罪状,降辟罚于百司庶府,则借以行。凡所部上供诸物,必因水陆之运而督致于京师。设大盗卒发,须上闻。若事当计中书者,无不一惟宰相所命,即借以往。甚者嵗中表章之上于朝廷,数四;镪币之请于大府,逾百万,皆借之。缓则往返留滞,或阅嵗时;急则日驰数百里,连暮夜弗止,不兼旬为去来。去来者旁午交道,驿吏送迎无虚日。其为责重且难,较之他主名者,十九故其选日严,必参分其目,而国人右族居其二,华产者居其一。中分其人,而未命之士与夫既策名于朝者各半之。今江浙之辟多至四十人,其来旧矣。省署西庑有合处之房,弗葺弗栖,因循久逺。及其防聚之顷,往往什伍为曺,狎坐乎賔幕之外,观瞻无仪,视若易与。时天台朱信伯居其间,以材猷见将用,究图率作,兴举防庖,传圮敝承命更修,乃克萃厥余材,整齐其处。剞劂杇墁之功,墙屋戸牖之物,涂雘绘饰之事,不日而备,完好适宜。于是寓宿之所,既谧且安;聨坐之榻,可燕而息。有作而言者曰:「交政于四方,受命不受辞,今不犹古欤?」诸君子以奔奏之暇,时休于此而羣议焉,宜有所择也。出而代宰相行事,一言而纲纪振,将有以为使指之光。使其降志折节,身屈而事隳,则吾党之累尔。以是焉,人材之多也,孰彼为也,孰此为也?诸君子曷能无所择乎?茍徒欲荣其身,以斯名之华矒焉,而不或议者,非求益者也。若夫服轻策良,夸骋便俊,中肯綮于脔割,习容止于酌斟,乃或构口语,窃威柄,凭势而黩货,怙权而避劳,其为人贤否可知。已然则任其责之重且难,而为。之者,可不慎夫余是其言,遂书于壁,以告后之君子。至元四年月日记。

逺大堂记家临川之崇仁,其乡曰青云里,曰丹桂。杰然以学名者,是为吴氏之小隐君季徳,即其居之楹而顔之以逺大,则季徳之堂也。予闻君之先有为主簿者,自盱江来官是邑而处焉。今其遗▯衣冠而诗书者,恒数百人,世逺而族大矣。君自壮年即欲以科第自奋,故于词章之业尤精。已而年日登,遂力善务修,益以圣贤之所到自期,视天下之荣势不一芥。蔕子三人,既克继其世,孙曽之秀者,又绎乎其相继,恢乎其能承。由是乡里之望,咸推称焉。夫有徳者后必昌,吴氏之逺大,殆未可量也。然则稽是堂之所由名者,不其协欤?君之殁十年,其伯子景尹始告余曰:「初吾先人之名斯堂也,由吾宗之大儒嘉吾先人之志而懋之,遂以为天下之道可以贯万古而不穷,人心之徳可以参两间而无愧。彼蔽于见闻之所及者,求近功;梏于物欲之所锢者,急小利,皆小人之务也。惟君子务逺大之图,智识之未超也,则达之以问学;器量之未▯也,则廓之以理义。由明而进于诚,自守而归乎化。道成徳立,而圣贤之所到可几矣。以君季徳之素有志于斯也,曷名其堂曰逺大,以朂而子若孙乎?」为斯言者,翰林学士临川吴公,世所称草庐先生者也。是为我记之。予惟逺大之义,先生言之详矣。况景尹袭家学之源,又甞从先生逰,得其传▯甚,奚待于予言哉?然圣贤之事业,近不外乎彞伦日用之常,小而射御书数之末,不废也。若夫局于浅陋者,固窒之;而夸肆凌骛,亦病之。是则学者之所宜知尔。予所见景尹之嗣,好学而专,所以延世泽之衍长,而隆祖徳之丰硕者,将其有在,故庸以是告之。是为记。

译《宣使房壁记》宣使在各省之间奔劳,担任使者。每天只轮流侍奉宰相,随从出入,承受他的意旨。等到轮流守在公署,有事情就赶去向宰相报告。有征调尚未完成的,就借助宣使催促;政务治理得不好的,就借助宣使前往督察;征税、估价和货物核定不实的,就借助宣使查核。至于把诏令传达到郡县,把流民驱赶到荒远之地,查清罪状,向各官署和众府降下惩罚,也借助宣使来执行。凡是所辖地区上供的各种物品,必定借助水陆运输督促送到京师。若大盗突然发生,需要上报朝廷;如果事情应由中书省谋划办理,无不完全按照宰相的命令前往。更严重的,一年中向朝廷上奏章多至数次;向大府请求钱币,超过百万,也都借助宣使办理。缓慢时往返滞留,有时要经过一年;紧急时每天奔驰数百里,接连日夜不停,不到二十天便往返一次。往返的使者在道路上交错,驿吏送迎没有一天空闲。他们所承担的责任重大而艰难,同其他只担虚名的职务相比,大约十九倍,所以选任一天比一天严格,必定把名额分成三份,其中国人的贵族大姓占两份,富有资产的人占一份。又把人选分成两类,尚未受命的士人和已经在朝廷登记入仕的人各占一半。如今江浙一省征辟的人数多到四十人,这种制度由来已久。行省官署西廊有合适的房屋,既不修葺,也无人居住,因循日久。到了使者聚集的时候,常常十人、五人为一曹,随意坐在宾幕之外,仪容观瞻毫无规矩,看起来好像很容易对付。当时天台朱信伯住在那里,他将因才能谋略被任用,便仔细筹划并率先兴作,整顿兴建厨房,把已经坍坏破损的地方奉命重新修缮,于是得以集中剩余材料,整齐安排这个处所。雕刻、砍削、粉刷、涂泥的工程,墙屋、门户、窗牖的器物,涂丹绘饰的事务,没有几天就准备齐全,完整美好而且合宜。这样一来,寄宿的地方既安静又安全;连排的坐榻,可以宴饮休息。有作此事并发言的人说:“到四方办理政务,奉命而去,不接受推辞,今天不也是同古代一样吗?”诸位君子可以在奔走办事的闲暇时,时常在这里休息并共同议论,应当有所选择才是。出外代替宰相办事,一句话就能使纲纪振作,将会使使者职务增光。假如他们降低志向、屈折操守,身体受屈而事业毁坏,那就是我们同党的祸患了。由此看来,人材很多,谁是那样的人,谁是这样的人?诸位君子难道能不有所选择吗?如果只想使自己荣耀,以这个名位的华美蒙蔽自己,却不加以议论,就不是寻求进益的人。至于骑着轻便的马、挥动优良的马鞭,夸耀驰骋的便利俊快;在切割肉块时熟悉其中的筋骨要害;在饮酒斟酌时练习姿态仪容;甚至制造口舌是非,窃取威权,凭借势力贪污财货,倚仗权力逃避劳苦,那么这种人的贤能与否也就可以知道了。既然承担的责任重大而艰难,办理它的人难道可以不谨慎吗?我赞同他的话,于是把它写在墙上,告诫后来的君子。至元四年某月某日记。《远大堂记》我家在临川的崇仁县,那里有个乡叫青云里,又有丹桂里。因学问而卓然著名的,是吴氏的小隐君季德;他就在居所的楹柱上题写“远大”,所以这是季德的堂。听说君主的祖先中有一位曾任主簿,从盱江来到这个县任官并居住下来。如今他的遗孙中,穿戴衣冠、学习诗书的常有数百人,世代久远而宗族庞大。季德从壮年起就想凭科举考试奋发,所以对词章之学尤其精通。后来年岁渐长,便努力行善、修养自身,更以达到圣贤的境界自我期许,把天下的荣华势力看得不值一提。他有三个儿子,都已经能够继承家业;孙子曾孙中的优秀者,又接连不断,广大而且能够承继家风。因此乡里人的声望,都推重称许他。具有德行的人,后代必定昌盛;吴氏的远大前途,大概不可估量。这样看来,考察这座堂得名的缘由,难道不是相合的吗?君主去世十年后,他的长子景尹才告诉我说:“当初我们先人为这座堂命名,是因为我们宗族中的大儒赞许先人的志向并勉励他,于是认为天下的大道可以贯通万古而不穷尽,人心的德性可以同天地相参而无愧。那些被自己的见闻范围所蒙蔽的人,只求眼前的功效;那些被物欲束缚的人,只急于求取小利,这些都是小人的事务。” 只有君子致力于远大计划:智慧见识还没有超越,就用求问和学习来通达它;器量还不宏大,就用义理来扩充它。从明白道理进到诚实无妄,从自我操守归于教化。道已成就,德已树立,就可以接近圣贤所达到的境界了。凭着君子季德一向有志于此,为什么不把他的堂命名为“远大”,来勉励他的儿子和孙子呢?”说这番话的,是翰林学士临川吴公,就是世人所称的草庐先生。这就是我为他作记的缘由。我认为“远大”的意义,先生已经说得很详细了。何况景尹承继家学的源流,又曾经跟随先生游学,得到他的传授很深,哪里还需要听取我的话呢?然而圣贤的事业,近处并不超出日常人伦和日用常道;即使是小的方面,如射、御、书、数之类的末业,也不能废弃。至于局限在浅陋之中的人,固然会被它阻塞;夸张放纵、凌空驰骛的人,也同样会受到妨害。这些正是求学的人应当知道的。我所见景尹的后代,喜好学习而专心致志,因此能够使世代恩泽延续增长,使祖德更加丰厚广大,看来将会有所成就,所以姑且把这些话告诉他们。这就是记。

雪堂思贤寺记齐安浮屠之居定恵院,为旧宋元丰中,苏文忠公子瞻谪是邦,甞寓焉。僧颙师因辟啸轩以延之。公去益久,竟用丘墟。嘉定三年,吏部郎中钱文子始创雪堂院于东坡下,命学佛者文可守之,奉公祠事縁定恵也。初,公之在齐安时,其故人为请于郡,遂得以故营地余百亩畀公,是为东坡。公乃筑雪堂以居,而躬耕其地。及吏部之创院,则合东坡之地尽有之,又买田为亩之百者五,以食其徒。明年请额于朝,勅以为思贤禅院,而仍冠雪堂之号,表章焕奕。文与寳称杰乎,其无与齐也。后不承始寖以敝,倾代革,人微坠废滋极。延祐三年,今主僧永明佐其师继伸,悉发已赀为缗二十五百,取田券之质于民者来归,其旧畛域既明,荒莱具垦,始利畬获之饶。既而樽缩竒赢,以谋兴复,除方址合工役,举凡材木甓瓦之物,咸出经画,构穹植坚,各就位序,始备刹宇之制。又为之栖大士于崇阁,而普门品之是凭;开法筵于前殿,而金仙氏之是承。▯器设以罗熏华节,钟鼓以宣梵呗,始极庄严之仪。又十有九年,而嗣主院事则喟然曰:「思贤之为名,文忠公之故也。今借其名而仪像之不立,何居?乃求公形貌而塑之堂上,由是瞻敬有归,式度以宜。来登兹堂者,咸翕然而羣赞焉。」夫惟公之议论风节伟矣,而甞辱于是邦,是邦之人若之何而忘之?则所以啓其先意而兴其遐思者,明上人之志也不其盛欤?况其愿力之坚有加而弗替,而所以崇饰其教者,亦交举而不遗。方公像之既成也,复取内典所着尊者之日,塑其相凡十有八躯,列之殿楹,用翼左右。又将壮门延庑,别为屋于堂北,以还啸轩之规。兹以始思贤之奂且隆,可几昔矣。今其榱桷有翚,坡陇増秀,新稊之生于枯椔者,又蔚乎其华滋,殆公之神上下乎天地之间,而常逰于此乎?何世逺而弥昌也葢公既去,而犹拳拳于东坡,则上人之笃乎斯者,夫岂偶然哉!于是其客临川吴景尹实赞其事,间为予言:「上人本姓欧阳氏,出番昜儒家,故于尚贤之意为切。其所成就,卓卓可称。若是,是不可以不纪也。」曷记之?予辞不获,遂书以刻于石。雪堂思贤寺碑阴文予记思贤寺之明年,寺始外为三门五栋,其南又为特门,榜「古定恵」,内为祠三栋,东西延以二庑,属阁后。其北又为特屋,属为绘之华好,迁文忠公之像居之。祠成于郡推官陈侯,三门成于郡判官牛侯,而特门之成,则黄冈之饶益寺僧宗杰也。于是吴君景尹列其事,走书来言曰:「子去齐安而明上人之所为,卑志于思贤也,不怠而加厪。凡寺所宜有,若未备者,皆能借夫人以成之美哉?其奂且轮已。夫功有所能集,不必其出诸己;徳有所能来,不必其就之大。思贤之事,子既纪其初矣,可复书乎?」予惟合羣力以究其所图,此不独上人之贤可嘉也。予客齐安时,甞识陈侯暨牛侯,二侯良吏也,是能崇古而敬贤。牛侯葢刻东坡事迹于寺中者,至于宗杰之名,皆当附记以传。故书以遗景尹,俾镵之碑阴。

索斋记吾乡葛信民,家金渊之阳,素寒窭,不事生业。其所居当陋巷穷僻处,室庐壁立,空空如悬磬然。信民特任达,故未甞以贫为病。与人交,善逢迎,人指意,故逰闲贵介之士多倾爱之。有或过其门者,慨然而嗟曰:「信民诚多能,奈何其家之索然也!」于是其狎交眤友,合辞以索目信民。信民曰:「诸君子名我固善,然何自而去吾之索然哉?吾幼时为学,而未能卒其业,故不博;养气而未能集夫义,故易馁;蓄徳而未能识乎前言往行,故弗充。顾吾之中无一不索然者。若夫贫,则不足以累我也。诸君子何自而知吾之索然哉?」遂因以索斋自居,而求余为之篆。余以为人莫难于自知也,今不以其所能自多,而以其所不能自表。信民其有志者夫!他日信民之所进日益,则其为浩然沛然也,未必不自索然始。是为之记。

译《雪堂思贤寺记》齐安的佛寺定慧院,建于北宋元丰年间。苏文忠公子瞻被贬到这里时,曾经住过。僧人颙师于是开辟啸轩来接待他。苏公离去后时间久了,啸轩终于变成废墟。嘉定三年,吏部郎中钱文子开始在东坡下面创建雪堂院,命学佛的文可守护它,并奉祀苏公,因而取法定慧院的旧事。起初,苏公在齐安时,他的故友替他向郡府请求,于是得到旧营地剩余的一百亩土地赐给苏公,这就是东坡。苏公便筑造雪堂居住,亲自耕种土地。到了吏部郎中创建寺院时,就把东坡的土地全部占有,又买田五百亩,供养寺中僧徒。第二年向朝廷请求匾额,诏命称为思贤禅院,仍冠以“雪堂”的名号,表彰文辞光彩显赫。文与可、米芾称赞它卓绝,认为没有可以与之相比的。后来继任者不能承继,寺院渐渐破败,倾塌更换,衰微废弃越来越严重。延祐三年,如今的住持僧永明辅佐他的师父继伸,拿出全部私财,共二千五百缗,赎回抵押在百姓手中的田契;旧有的疆界既已明确,荒地也全部开垦,开始享有熟田和新垦田收获的丰饶。后来又节省费用、积蓄盈余,谋划兴复寺院,除划定地基、集合工役外,凡是木材、砖瓦等物料,都经过筹划置办;建造穹顶,树立坚固结构,各自按位置排列,才具备寺院的完整形制。又在高阁中供奉大士,依据《普门品》来奉行;在前殿开设法筵,奉承金仙佛。设置宏大的法器,陈列香炉和华美的节具,敲钟击鼓以宣扬梵呗,这才极尽庄严的仪式。又过了十九年,继任主持寺院事务的人感叹说:“以‘思贤’命名,是因为文忠公的缘故。如今借用他的名号,却不树立仪像,怎么可以呢?”于是寻求苏公的形貌,在堂上塑像。从此瞻仰敬奉有了归宿,仪制规模也合宜。来登这座堂的人,都欣然共同赞叹。苏公的议论、风采和节操本来就伟大,而且曾经屈身来到这个地方,这里的百姓怎么能够忘记他呢?因此,能够启发他们先前的心意、兴起对苏公的远思,是明上人的志向,难道不盛大吗?何况他的愿力坚定,更加努力而不改变;用来崇奉修饰佛教的各项事务,也同时兴办而没有遗漏。苏公像完成时,又取佛经所记载的诸位尊者诞日,塑造他们的形像,共十八尊,排列在殿柱之间,用来辅翼左右。又将加固寺门、延长廊庑,在堂北另建房屋,以恢复啸轩的格局。这样一来,思贤寺开始焕然一新而且更加宏盛,几乎可以追上从前了。如今屋椽栋梁上的装饰如飞鸟展翅,山坡丘陇更加秀丽;枯死树桩上新芽生长,又繁茂而华美。大概是苏公的神灵上下游行于天地之间,常常来游此地吧?为什么年代越远,寺院反而越加昌盛呢?大概苏公虽然已经离去,却仍然深深眷恋东坡;那么明上人专心致力于此事,难道会是偶然的吗?当时,他的客人临川吴景尹确实赞助了这件事,并且间或对我说:“上人本来姓欧阳,出自番阳的儒学世家,所以对于尊尚贤人的意义格外真切。他所成就的事业,卓然可称。像这样,是不能不记载的。”怎么能不记呢?我推辞不掉,于是写下这篇文章,刻在石上。《雪堂思贤寺碑阴文》我作《思贤寺记》的第二年,寺院开始在外面建造三门五栋,南面又建一座特别的门,题榜为“古定慧”;里面建祠堂三栋,东西两边延伸出两廊,连接后面的楼阁。北面又建造专门的屋宇,接连绘饰得华美壮观,迁来文忠公的塑像安置其中。祠堂由郡推官陈侯建成,三门由郡判官牛侯建成,特别的门则由黄冈饶益寺僧宗杰建成。于是吴景尹列举这些事情,派人写信来告诉我说:“您离开齐安后,明上人所做的事情,以及他专心于思贤寺的志向,不但没有懈怠,反而更加勤勉。凡是寺院应当有而尚未齐备的东西,他都能借助众人的力量来完成,这不是很美吗?寺院已经焕然一新而且宏伟了。事业能够集合众力完成,并不一定要出自自己;德行能够招致他人相助,也不一定要由自己的地位显赫。思贤寺的事情,您已经记载了它的开始,能不能再写一篇呢?”我想,集合众人的力量来完成他们的计划,这不仅是上人的贤能值得赞美。我客居齐安时,曾认识陈侯和牛侯,两位都是良吏,能够崇尚古制而敬重贤人。牛侯大概就是在寺中刻写东坡事迹的人;至于宗杰的姓名,也都应当附记下来以便流传。因此写下此文留给景尹,让他刻在碑阴。《索斋记》我的乡人葛信民,家住金渊北岸,一向贫寒困窘,不经营谋生的产业。他居住在陋巷偏僻的地方,房屋墙壁直立,空空荡荡,好像悬挂着的磬一样。信民特别旷达,所以从不把贫穷当作忧患。他同人交往,善于迎合应酬,能揣摩他人的意旨,因此游乐闲适的贵族士人多倾心喜爱他。有时有人经过他的门前,感慨叹息说:“信民确实很有才能,只是为什么他的家境这样冷落呢?”于是他的亲近朋友们异口同声地给信民题名为“索”。信民说:“诸位君子给我取这个名字固然很好,但为什么要从我的贫困上去掉‘索然’之意呢?我幼年学习,却不能完成学业,所以学问不广;修养气节,却不能积聚义理,所以容易气馁;积蓄德行,却不能通晓前人的言论和行为,所以德行不充足。回头看我的内在,没有一样不是空疏的。至于贫穷,却不足以拖累我。诸位君子从哪里知道我真正的空疏呢?”于是便以“索斋”自居,请我为他篆写斋名。我认为,人没有比了解自己更困难的;如今他不以自己的才能自我夸多,却以自己的不足自我表明。信民大概是有志向的人吧!将来信民的学问修养日益进步,那么他的浩然之气充沛广大,未必不是从自知空疏开始的。这就是为他作记。

风篁琴记斵材于上师之至良,髹之而苍苍,弦之而琅琅,名以旌其声之扬,篆以具其律之章,赞以飏其徳之昌,是为番昜徐勉之所藏琴之号风篁者也。勉之甞告予曰:「曩吾以进士举于乡,既入京师待试春官,而科举中革不行,方且流离彷徨,因得与吾之同出而师本其字者日相翺翔,遂假吾风篁而使鸣其不平。已而徘徊迍邅久焉无成,师本遂辍风篁以为吾赠而归南方,此风篁之所为托于吾之详也。自斯而来,吾未甞一日不与风篁俱,而于师本之谊好甞眷眷而不忘。葢师本特雅嗜古而家多琴,初获风篁于敝弃之余,既拂拭而章皇之,及以归吾,则又为之寓形于图制,韬而囊。吾得之而复取其龈岳徽轸,手自饰装,此风篁之所为不终废于寻常也。心窃念夫吾之畸逰族寄,有得于风篁之助者不可没没,而师本之图尤不可使之蔽而弗彰,故甞以是图求诸世之名贵而文华者,被之于言而为铭,为诗,为操,为引,为辞,为歌,为行,系图左方,俾其辉炫焜奕,震厉铿锵,而期以埀之久长,此风篁之所为有待于吾而后光也。吾子之言将可以传信来者,请为吾记其图以张之。」予惟物莫夀于金石,名钟寳磬之资于古昔而着于简编者,殆若不可销▯,及其阅厯既久,亦或澌尽而泯亡,则是琴之化为埃尘灰烬,犹有时乎莫测,而况于图之非可恃而恒者哉?然而今之瓌辞钜笔所以表章夫风篁者,既侈且富,则风篁之名必能附之逾逺而逾芳矣。夫风篁以一琴之微得所托犹若是,而况天下之士明其道谊,得大贤君子为之依归,则其能逺且大,何可量耶?

琴所记歙以西山之名松萝天寳者,拥休宁而为之负,盘薄委蛇,势若偃伏而弗奋。防望而知其下,当有隐君子焉。予官休宁久之,识邑人孙道坚。人言道坚自其壮年,既已絶意荣势,独恤恤焉与乡里之善人交。而平生雅嗜鼓琴,有琴一张,名风雷,甚好之。乃别治屋于其家间隙地,为居琴之室,命之曰琴所。幽▯静深,人鲜有知其处者。外客至,必由委巷而入。造其门,则怪石盘松,古梅秀竹,与夫草木华植错列胪陈。闯其戸,则图书之整肃,彞器之竒古,几杖之雅质,以至于日用服御之须可珍可玩者,皆有之。独谓之琴所者,道坚之好在琴,故尊之。尊之而不敢防,必欲使夫琴得以专其所也。遂直命其所以琴。嘉时胜日,道坚或从賔友出游郊野,则以童子抱琴自随,徜徉于松萝天寳间,遇其清旷,必匡坐而一鼔焉,怡然自适,不知其日之夕也。归则复琴于所,而后始休,未甞使夫琴一日而或去其所。于是道坚以好琴著名休宁。道坚间甞邀予至其所而观之。予顾曰:「乐哉夫琴所乎!今而后知松萝天寳之下,而有乐乎此者也。」夫人莫不有好,好不专则不乐,不乐不足以埀其名于不穷。今道坚无慕乎外,而其好专于琴,以能居琴得其所而乐之,有合夫隐君子之趣焉。将其名之传与山川相为悠久,非夸也。因其子绍宗子绍请记于予,乃为之言曰:「自古大山乔岳,必有列仙瑰士与之为配。道坚之乐弗谖也,则继自今谓休宁之邑有隐君子可以配夫松萝天寳者,非道坚其人欤?」书以记之《琴所》。

尚友斋记日,予佐邑休宁,求其邑之贤者,得数君子焉。其一为余君子韶。予察其威仪言论,类非与斯世凡近之士防者。即而觇之,其志超,其守固,其趣逺,其思深,其学颛以明,其行端以洁,其器▯以通。予固疑其得于渐摩薫染之习者,粹然一出于正也。予宾礼之,且久,未甞窥其所与逰。间闻其乡者于人,落落寡合,所往还必择胜已者,以故长居一室之中,颂诗读书,名其居「尚友」。然后喟然叹曰:「嗟乎!世乌有不因其友以成其徳者?况子韶之所与友,又进乎数千百载之上,则其贤过于人也不亦有繇矣乎?」葢余氏为休宁大族,在昔一门賔客之盛,冠盖相望。至子韶,刻意好修,笃慕乎古人之道,慨然欲有所树见,以为一乡一国以至于天下之善士,皆未足以当其心,直求夫古人之可敬而可则者友之。此子韶之所以卓焉,自表于诸君子之间,人皆贤之,以为不可及者也。然予闻资辅益者不弃小善,纳箴规者不遗细人。今子韶独取乎古之人为友,以天下之士之多也,其孰可拒耶?予因谓子韶:「仲尼有云『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则斯人之不可拒也,明矣。且今人不必皆弗如古人,有可为子韶友者,予愿子韶友之也。」子韶以为然,属予记。予既去休宁,始得叙其事,为之记曰:「尚友斋者,子韶氏之所长居也。子韶居是斋,以尚友于古之人,且以待夫天下之士之可为子韶友者。」

译《风篁琴记》从上等工匠那里选取最好的木材制作,涂漆后颜色苍苍,装上弦后声音琅琅;用名称来彰显它声音的高扬,用篆文来完备它音律的篇章,用赞语来颂扬它德性的昌盛。这就是番阳徐勉之所收藏的、名号为“风篁”的琴。勉之曾告诉我说:“从前我以进士身份在乡里参加选举,进入京师等待礼部考试;后来科举考试中途被革除,不能举行,我正流离彷徨,因而得以同与我一同出身、以师本为字的人每日交游,于是借用我的风篁琴,让它鸣奏出我心中的不平。不久我长期徘徊困顿,始终没有成就,师本于是停止弹奏风篁,把它赠给我,让我回到南方。这就是风篁寄托在我这里的详细缘由。从此以后,我没有一天不和风篁在一起,对于师本的情谊和友爱也一直眷恋不忘。师本特别雅好古物,家里有许多琴,最初是在破败废弃之物中得到风篁的;得到后便擦拭整理,使它显露光彩,等到把它送给我,又替它寄托形貌于图画之中,装入囊袋。我得到它后,又亲自取出它的琴龈、岳山、徽、轸,亲手加以装饰。这就是风篁没有最终像寻常物品一样废弃的缘故。我心里私下想到,我漂泊游学、寄居族外,得到风篁帮助的事情不能默默无闻,而师本绘制图画的功劳更不能使它被遮蔽而不显彰,所以曾经凭这幅图向世间声望显贵、文章华美的人求取文字,让他们写成铭、诗、操、引、辞、歌、行,系在图的左边,使它光辉灿烂、声势显赫,震动激越、铿锵有力,希望把它长久流传下去。这就是风篁要等待我来使它增光的地方。您的文章将可以让后来的人相信,请您为我记述这幅图来张扬它。”我想,万物没有比金石更长久的;那些以名钟宝磬为凭借,因古代流传而著录在简册中的事物,几乎好像不会消失。然而经历长久岁月之后,也有可能消散尽失而泯灭,那么这张琴化为尘土灰烬,仍有一天会出现这种不可预料的结果,更何况图画并不是可以永久依靠的东西呢?不过如今用来表彰风篁琴的美辞巨笔,既多又丰富,那么风篁的名声一定能依附这些文字传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芳美。风篁只是一张微小的琴,得到寄托尚且如此;何况天下的士人彰明自己的道义,得到大贤君子作为归依,那么他们能够流传久远而成就宏大,哪里可以估量呢?《琴所记》歙县以西,有名为松萝、天宝的山,环抱休宁而成为它的依靠,山势盘旋绵延,好像俯伏着而不奋起。远远望去便知道山下应当有隐居的君子。我在休宁任官很久,认识县人孙道坚。人们说,道坚从壮年起就已经断绝了对荣华权势的念头,只是忧勤恳切地同乡里的善人交往。他平生雅好弹琴,有一张琴,名叫“风雷”,非常喜爱。于是另在家中空地建屋,作为存放琴的房间,命名为“琴所”。那里幽深静僻,人们很少知道它的所在。外地客人到来,必须从曲折狭窄的小巷进入。来到门前,只见怪石、盘松、古梅、秀竹以及各种草木花卉交错排列。推门进入,只见图书整齐严肃,彝器奇异古雅,几案和手杖雅致朴实,直到日常穿用的物品和器具中值得珍爱把玩的,也都具备。独独称为“琴所”,是因为道坚的爱好在琴,所以尊重琴。尊重它而不敢轻慢,必定要使琴专有自己的处所,于是直接用“琴”来命名它。美好的时节、优胜的日子,道坚有时跟随宾客朋友出游郊野,便让童子抱琴随行,在松萝、天宝山间徜徉;遇到清幽开阔的地方,一定端正坐下弹奏一曲,怡然自得,不知道天色已经晚了。回来后就把琴重新放回琴所,然后才休息,从未让琴有一天离开它的处所。因此道坚凭爱琴而在休宁县著名。道坚偶尔曾邀请我到他的琴所观看。我回头说:“琴所真快乐啊!从今以后,我才知道松萝、天宝山下还有能在这里享乐的人。”人没有谁没有爱好;爱好不专一,就不能得到快乐;不能得到快乐,名声就不足以流传无穷。如今道坚不羡慕外在事物,而专心爱琴,因为能使琴居于自己的处所而从中得到快乐,这同隐居君子的情趣相合。他的名声将同山川一样长久流传,这并不是夸张。于是他的儿子绍宗、子绍请我作记,我便说:“自古以来,高山大岳一定有列仙奇士同它相配。道坚的快乐如果不会被忘记,那么从今以后说休宁县有能够配得上松萝、天宝山的隐君子,难道不是道坚这个人吗?”写下这些话,以记于《琴所》。《尚友斋记》有一天,我辅佐休宁县政务,寻求县中贤能的人,得到几位君子。其中一位是余君子韶。我观察他的威仪言论,觉得他大概不是同当世那些平庸浅近之士混杂的人。进一步考察他,他的志向超拔,操守坚固,志趣高远,思虑深沉,学问专一而明达,行为端正而洁净,器量宏大而通达。我本来就疑心他从长期渐染熏陶的习惯中得到的修养,纯粹都是出于正道。我以宾客之礼礼待他,很久以后,仍未曾窥见他同什么人交游。偶然听乡里人对别人谈起他,说他落落寡合,所往来的一定选择胜过自己的人,因此长久居住在一室之中,诵诗读书,把自己的居所命名为“尚友”。这以后我感叹说:“唉!世上哪里有不凭借朋友而成就德行的人?何况子韶所交的朋友,又超越了数千百年以前的人,那么他的贤能超过常人,不也是有原因的吗?”余氏是休宁的大族,从前一门之中宾客兴盛,车马冠盖相望。到了子韶,专心致力于修养,诚心仰慕古人的道德,慨然想树立自己的见识,认为一个乡、一个国家乃至天下的善士,都不足以满足自己的心愿,只是寻求古代那些值得敬重、可以效法的人来同他们交友。这就是子韶之所以卓然自立、在诸位君子之间显露自身的原因;人人都认为他贤能,认为无法赶上他。然而我听说,帮助扶持他人的人不抛弃小的善行,接受箴言规劝的人不遗漏地位卑微的人。如今子韶只选择古人作为朋友;可是天下士人如此众多,难道其中就没有可以结交的人吗?我于是对子韶说:“孔子说过:‘我不和这些人同类的人交往,又和谁交往呢?’可见这些人是不能拒绝的,已经很明白了。况且今人未必都不如古人,也有可以成为子韶朋友的人,我希望子韶也同他们交友。”子韶认为这话正确,请我作记。我离开休宁以后,才有机会叙述这件事,于是为他作记说:“尚友斋,是子韶氏长久居住的地方。子韶居住在这间斋室,以古人为友,并且等待天下那些可以成为子韶朋友的人。”

顺斋记江水出岷峨,东至于牛渚,且万里。牛渚之上,黎氏世居焉。黎氏之英曰仲和者,名其燕处之室「顺斋」。夫天下至顺者,惟水为然。大江之流,繇瞿唐滟滪而下,放乎吴楚之交,殆一日而千里,沛焉,其孰能御哉?君子观之,以为徳则,必思所以为頽乎其顺者。仲和家濒大江,于其一日而千里者,盖习观之。予固知其名斋之意有在已。初,仲和之尊人善卿筑堂以奉其母,而榜之曰「怡夀」,又与其季氏一财合居,友爱笃至。至于仲和孝弟有加,黎氏之家法实有自来。自仲和之朝夕处乎顺斋也,孝弟之称日益以懋。君子曰:人之顺徳,莫大乎孝弟。观于黎氏者,然后知斯名之称情。今仲和方筮仕于时,而能从世之大人君子逰,既有为仲和推至顺之义而进之者,予防人也,于仲和无所发,徒以交仲和久,知黎氏一门惓惓乎百行之所先,故取其观于水者记之,以明仲和之意在于顺者有由也。

佩玉斋类藳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佩玉斋类藳巻二元 杨翮 撰

记

静斋记斋以静为名者,东鲁孔肃夫氏之所藏修也。士大夫理一室为藏修之所,朝夕居焉,漠然而与之相忘,斯可已。而必表之名者,铭之也。铭之者,何?着其志也。肃夫之尊人上元君,有别业在金渊之阳。肃夫复即其傍,近构筑数楹为是斋,则图书彞器,凝然宴坐其中。既名之,而属予记,且曰:“吾甞见夫天下之人,从事乎抢攘胶轕,纷争骛乱之塲,鸡鸣而起,日入而不休。彼其身之夺于物如此,是其心之扰扰者何如也?吾固厌之,思欲息驰竞以逸其形,守湛寂以宁其神。故吾之为是斋也,即闲旷而违喧嚣,屛交防之渎,而絶应接之烦,庶几乎举一世之羣趋而共逐者,皆不能以役吾之身,而心得专一焉。然则吾之志可知已。”盖闻圣贤之所以为学者,非静无以为之资。肃夫其有以知此哉?肃夫承借穰缛,生而有纨绮膏粱之奉,而其志若此,可不谓之贤乎?予观富贵之家,其子弟茍非严惮夫父兄之教者,盖靡不嗜欲之惟纵,猖狂而弗检,挥丸走猎,极意狗马之娱,从轻侠挟声伎,纵横乎衢术,酣歌恒舞,日以般衍为乐。而肃夫不为也,顾乃澹如泊如,长若寒素之习,兀兀乎穷年累嵗,而以圣贤之所以为学者自铭,其贤于人逺矣。昔成汤之子孙,五十三世而为孔子。孔子早年,孟僖子属其子曰:“圣人之后也尔,必往学礼。”则为孔子之子孙者,固可以表齐人而杰出世之学者,必将于此乎征之。记曰:“肃夫生盛明之世,沐太平之膏泽,于时无俯仰奔走。上元君年赢八袠,亦惟以静而怡其夀。故肃夫得以安佚而舒恬,而所以专一其心者,外物莫能夺。人皆以为不可及云。”

素香亭记东鲁孔肃夫既营别墅于防山之阳,作自然亭以揽其防,复筑亭旁,近取凡华之素而香者,杂植亭四周,名以素香,征予记。余惟草木之华,生天地间,有万不同,然往往色之秾者,臭味恒薄。与其恱夫靡丽之观,孰若求夫芳烈之鬯?达者哉!华之取于素香甚善。虽然,肃夫之志则又有所属矣。夫士之所为,常欲与正人君子居者,诚以夫皦然而纯洁者,质之可尚也;郁然而馨香者,徳之可亲也。是以取友之道,贵质而不贵文,贵徳而不贵色。肃夫之志,殆其在此,而于草木之华寓意焉者,取其近也。予识其然,遂为论次而记之。亭上若夫亭成嵗月,以及欀栌栏楯▯牖之制,非名义所系,故不着。

含山县题名记长淮以南,在宋季屛蔽江左,为疆场争拒之壤。比嵗防秋,清野吏民,弗遑宁处。繇是井邑骚然,因仍简陋,无富庶完美之观。今内附天朝七十载,承平日久,生聚之繁,田畴之辟,商旅之奔凑,穰穰乎视昔逺矣。和之含山为县,当淮甸东西之交,盖古龙亢之地。自版图入职方氏以来,几拟壮邑。然县署旧未有题名之刻,是使邑大夫之更代去来嵗月久近,漫不可稽也。借有鲁恭、卓茂之贤,亦何自而致其名?一闻于后,不其阙欤?至正二年秋九月,东平王君文播以儒林郎来为县,与监县卞君居仁合志同心,协和上下。期年之间,恵化大行,治状显白。邑父老相与谋议,树碑通衢,称诵徳美。竟以法不得为,暂用尼止。于是县之僚吏因民意之所向,思副其情,遂取邑官姓名表而列之于石。自王君始,凡监县若簿若尉,及与王君共事者则书之,且虚其左,使继而来者得续书也。属予为之记,故得而论次焉。乃若王君之善政殊绩,是虽不能具书,后之人将不以其去思遗爱,指而称曰:“此贤大夫也。”固宜首纪哉。

译《顺斋记》江水发源于岷山、峨眉山,向东流到牛渚,长达将近万里。牛渚山上,黎氏世代居住在那里。黎氏中杰出的人仲和,把自己燕居的屋室命名为“顺斋”。天下最顺畅的东西,只有水是这样。大江的水流从瞿唐峡、滟滪堆流下,奔放到吴楚交界处,几乎一天就能流行千里,浩浩荡荡,谁能抵挡呢?君子观察它,把它作为德行的准则,一定会思考怎样才能使自己的德行像水一样顺畅。仲和家临近大江,大概因为常常看见江水一日千里的情状。我本来就知道他为斋室命名的意义正在这里。当初,仲和的父亲善卿建堂奉养老母,题名为“怡寿”,又同他的弟弟共同分用一份财产居住,兄弟友爱极其深厚。仲和的孝顺友爱更加突出,黎氏的家法实在是有源流的。自从仲和早晚居处于顺斋之中,他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的声誉日益增长。君子说:人的顺德,没有比孝悌更大的。从黎氏家族可以看出这一点,然后知道这个名称与实际情形相称。如今仲和正准备在当世开始做官,并且能够同世上的大人君子交游;已经有人为仲和推明顺德至高的意义而劝进他。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对仲和没有什么可发挥的,只因同仲和交往已久,知道黎氏一门对于百行之首始终情意恳切,所以取他从水中得到的观感来作记,以说明仲和把“顺”作为志意是有来由的。《佩玉斋类稿》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佩玉斋类稿》卷二 元 杨翮撰 记 《静斋记》以“静”命名斋室的,是东鲁孔肃夫收藏修养的地方。士大夫整理一间屋子作为藏书修学的场所,早晚居住其中,淡泊地同它相忘,这样也就可以了;但还一定要给它题写名称,是为了铭记它。铭记它,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志向。肃夫的父亲上元君,在金渊北岸有别业。肃夫又在它旁边,近处建造了几间屋子作为这间斋室,于是图书、彝器都陈列其中,他凝神安坐。斋室命名后,他请我作记,并且说:“我曾经看见天下的人忙于纷乱纠葛、争斗奔逐的场所,鸡鸣就起床,日落还不休息。他们的身体这样被外物夺去,那么他们的内心该是怎样扰乱呢?我本来就厌恶这种生活,想要停止奔驰争竞来使身体安逸,守持湛然寂静来使精神安宁。所以我建造这座斋室,就是要处在闲旷之地而避开喧嚣,屏除交游应酬的亵慢,断绝应对接待的烦劳,希望整个世间一群群奔走追逐的人,都不能役使我的身体,使我的心能够专一。这样,我的志向就可以知道了。”我听说圣贤之所以求学,没有静定就无法作为资助。肃夫大概已经知道这一点了吧?肃夫承继丰厚繁盛的家业,生来享有华美服饰、肥甘厚味的供奉,而他的志向却是这样,难道不可以称为贤者吗?我观察富贵人家,子弟如果不是严肃敬畏父兄的教诲,大概没有不放纵嗜欲、狂妄而不加检束的;他们挥丸走猎,尽情享受犬马之乐,结交轻薄侠客,携带歌伎,在街巷中纵横驰骋,沉醉高歌、长日歌舞,把终日游乐当作快乐。肃夫却不这样,反而淡泊安静,长久保持像寒门素士那样的习惯,整年累月埋头不息,把圣贤求学之道作为自我铭记,他的贤能远远超过常人。从前成汤的子孙,传了五十三世而出了孔子。孔子年轻时,孟僖子嘱咐自己的儿子说:“你是圣人的后代,一定要前去学习礼。”那么,作为孔子的后代,本来就可以成为齐地士人中的表率;而要成为世上杰出的学者,也一定要从这里考察。记道:“肃夫生在昌明盛大的时代,沐浴太平的恩泽,当时不必俯仰奔走。上元君年过八十,也只是以安静怡悦自己的寿命。因此肃夫能够安闲舒适、从容恬淡,而用来专一内心的东西,不会被外物夺走。人人都认为这是不可企及的。” 《素香亭记》东鲁人孔肃夫已经在防山南面营建了别墅,建造自然亭来览观防山,又在亭旁筑亭,近取各种花卉中朴素而芳香的,杂植在亭子四周,命名为“素香”,请我写记。我想,草木的花生长在天地之间,种类有万千不同,然而往往色彩浓艳的,香气滋味总是淡薄。与其喜爱那奢靡华丽的景观,哪里比得上寻求芳香浓郁的花呢?通达的人啊!从花卉中取用素香,实在很好。不过,肃夫的志趣又另有所寄托。士人所作所为,常常希望与正人君子相处,实在是因为那明洁而纯粹的,是品格上值得尊崇的;那馥郁而芬芳的,是德性上值得亲近的。因此,交友的道理,重视质朴而不重视文饰,重视德性而不重视容色。肃夫的志向,大概就在这里,而把意思寄托在草木花卉上,只是取其相近罢了。我了解了这个意思,于是为他论述编次并写下这篇记。至于亭子建成的年月,以及梁、柱、栏杆、窗户的形制,都不是题名意义所关涉的,所以不记载。《含山县题名记》长淮以南,在宋朝末年是屏蔽江左的地方,成为战争争夺、抵御的疆场。每到近年防备秋季战事时,官吏百姓清理田野,连安宁居处都无暇顾及。因此井邑骚乱,因袭简陋,完全没有富庶完美的景象。如今归附天朝已经七十年,太平日子长久,人口繁衍,田地开垦,商旅云集,比起从前已经兴盛得多了。和州的含山县,处在淮甸东西交界之处,大概是古代龙亢之地。自从版图归入职方氏掌管以来,几乎可以与壮县相提并论。然而县署过去一直没有题名碑刻,致使县令官的更替去来、任职年月长短,茫然无法考察。即使有鲁恭、卓茂那样的贤能之人,又从哪里使他们的名声流传下来呢?后世只听到一人,岂不是缺憾吗?至正二年秋九月,东平王君文播以儒林郎的身份来任县令,与监县卞君居仁志同道合、同心协力,协调上下关系。不到一年,惠政教化大为推行,治理的成绩显著明白。县中父老共同商议,想在通衢树立碑石,称颂他的德行美政。最终因为法令不允许,暂且停止。于是县中的僚吏顺应百姓的意愿,想满足他们的心情,便取县中官员的姓名表列在石上。从王君开始,凡是监县、主簿、县尉,以及与王君共事的人,都把姓名刻写上去,并且空出左边的位置,使后来继任的人能够接续书写。他们请我为此作记,所以我得以论述编次这件事。至于王君的善政和特殊功绩,虽然不能全部写出,后世之人也将不会因为他的离去而忘记他的遗爱,必定会指着碑说:“这是贤能的县大夫啊。”本来就应该首先记载他。

帘外官题名记至正四年龙集甲申,当賔兴之嵗,江西行省遵用定制,下其书所部州郡,举明修之士,咸集于南昌,试艺秋闱。先期命使者走礼币于四方,聘校文之官矣。继又咸谓帘外列职,非借夫有官君子文行之兼备者分任之,将无以称塞明诏右文之意。遂与江西湖东道肃政亷访司官集议,选定其人,亦复前事,遣使即所居敦请,且度遐迩,定期防近者驿艘,逺者驲骑。文移招徕,莫不如礼。乃八月十又八日,羣仙毕至,合十又三人而省府之属又四人焉。是日与省宪二府及校文之官大燕于至公之堂。扵是幕府员外郎王公举觞以属十有七人者,授之省牒,俾专厥职。明日入院,遂各占其所署,则有奔走使令呵警之人,帟幄茵褥几席之具,笔札器用膏烛之物,粟肉饮馔汤茗酒湩殽胾之供,各循故常,咸极丰备。故诸君子得以尽心职事,而思虑精神之烦劳,皆莫或有所厌惮。賔主之道,盖交尽矣。时予亦忝与是选,主糊名。九月初吉,列署之事毕者,皆次第出院。独予与主易书者,封川县尹沃哷君仲▯,临川县尹严君仲芳,迨十又六日,既拆封揭名,宴劳礼毕,始得解去。盖吾三人者相与最久,与试事实相为始终焉。严大夫顾谓予曰:「帘外列职,所以防闗通之私,而公考择之道,其功殆不下于监临之官,可谓要且重者。而吾党东西南北之人,同与斯文之盛,夫岂偶然哉!」吾将具列十有七人之官爵姓名,刻石临川之山房,庶吾党子孙可以通世好于他日也。曷记之?故为之记。

有融斋记昔余侍坐于君子,君子告我以烝民之诗,申之以既醉之雅。间则怃然而叹曰:「甚矣夫时之媮乎!好徳者之不得而见,吾将安尤乎?」盖吾闻上古有融氏之时,其国清以宁,其俗和以平,其民无强弱、稚老,皆莫不嗜仁义以自乐,服忠信以为荣。故诗人尚其髙明,而言好徳者率于是乎取征。其歌曰:「台徳之明兮,孰亦有云?其可方兮。台徳之懿兮,孰亦有云?其可弃兮。惟金玉余寳兮,余惟兹好矣。畴兹好矣。咨予其女道矣。」是歌也,有融氏之风也。小子识之,后世有复其道者,时庶几其沨沨乎?予受教服膺有年,日来逰建业秦淮水上,见衣冠而佩玉者,隐约乎穷术,栖迟乎衡宇,充然若自得也。予造其庐,顾其序賔之位,有融之名揭焉。因仰而嘻曰:「噫!有融氏逺矣,为斯名者,殆其有髙明之思乎?」自三代之衰也,真淳漓而日浇,太朴雕而日伪,民之所尚率反厥常。仲尼盖甞伤之,故曰:「吾未见好徳如好色者也。」田辟疆有所好者三,皆以告子舆氏,独不及徳。求好徳者,孔孟时亦已罕已而孰谓斯世之有其人哉?夫爱其名,斯慕其风;慕其风,斯复其道。世有好徳者,将不在兹欤?予既诵斯言,则为之论叙所闻以俟。

长宜轩记吾间者理一轩于寝室之后,居其间,四时朝慕无不宜也,遂署之曰「长宜」。在三代秦汉时,钟鼎盘盂,尊垒巵匜,爵镫觚盉,敦彞诸器物,铭识曰「长宜子孙」「曰富贵长宜」者,往往有之,谓可以久而弗敝也。夫固于我乎?宜果可以久而弗敝乎?然则吾将思夫我之所以宜于世者,夫茍与世乎宜,吾之道几可以久而弗敝矣。

请雨记礼有雩有禜,旱祭也。后世始用方士祷祠,盖自汉则然已。汉《艺文志》有《请雨止雨》之书,今其书虽逸,殆不可诬。予主休宁簿之明年,夏六月不雨,至于秋七月,禾将槁,乃佐县尹唐侯率僚吏徧祷羣祀,复大合羣祀之神于芝山祠宇,禁市肆毋得粥鱼肉,集老氏之徒防修醮仪,命学释者亦鸠其徒来防,日宣梵言诵经译助焉。遂除坛于东山之上,请方士吴汝霖主以其法符檄上下神只及山川之能兴云雨者,遣父老以朱书铁券取水富郎潭,合邑官吏士庶郊迎导水至坛所。又遣吏取水谒潭如富郎仪,谒潭水才至,云油然四合,雨来自西北。是夜雷电砰激,雨益沛注四境之内,沾足齐同。明日醮谢乃归,羣祀之神弛市禁,用牲于坛以荅神贶。于是旱不为菑,嵗以大稔。起是月乙已至醮谢凡八日,咸斋洁从事,莫敢不具。官僚吏辍俸,县书佐与民有税役者助钱充其费,征官与焉。呜呼,时有古今,废而不可复者,岂特雩禜之礼哉?书以告后来,用附祠祷之义,为请雨故事。

译《帘外官题名记》至正四年甲申年,正值宾兴之年,江西行省遵照既定制度,把文书下达到所属州郡,选举通晓经术、修养有成的士人,全部聚集到南昌,在秋闱考试才艺。考试前,命使者带着礼物币帛奔走四方,聘请校阅文章的官员。后来大家又认为,帘外列职的官员,如果不借助那些既有官职、又有才学品行的君子来分别担任,便无法符合明诏尊重文教的意旨。于是与江西湖东道肃政廉访司的官员共同集议,选定人选,又像先前一样,派使者到他们居所恭敬邀请,并根据路途远近确定日期:近处用驿站船只,远处用驿站车骑。发布文书招致他们,没有不合乎礼节的。到了八月十八日,群贤全部到来,共有十三人,省府属官又有四人。这一天,和省、宪两府以及校文官员在至公堂举行盛大宴会。于是幕府员外郎王公举杯,向十七位官员致意,把省府文牒交给他们,使他们专门担任各自的职务。第二天进入考院,各自占据所署的处所;奔走听令、呵喝警卫的人,帷帐、褥席、几案、坐席等器具,笔墨纸札、器用、膏油蜡烛等物,粮食、肉类、饮食、汤茶、酒、乳酪、菜肴等供应,各自遵循旧例,全部极为丰盛完备。因此诸位君子能够尽心办理职务,思虑和精神上的劳累,也没有谁有所厌倦畏惧。宾主之间的礼道,大概都尽到了。当时我也忝列其中,主持糊名。九月初一,列署事务办完的人,都依次出院。只有我和主持交换文书的封川县尹沃哷君仲弘、临川县尹严君仲芳,直到十六日,拆封揭晓姓名、慰劳宴饮的礼仪结束后,才得以离开。大概我们三人相处最久,在考试事务上始终共同参与。严大夫回头对我说:“帘外列职,是为了防止私下串通,保证公开考选的办法;它的功劳大概不在监临官之下,可以说是关键而且重要的职务。我们这些来自东西南北的人,共同参与这一文教盛事,难道是偶然的吗?”我将把十七人的官爵姓名全部列出,刻在临川山房的石上,希望我们同党的子孙后代能够在将来世代保持友好。为什么要写记呢?所以为此作记。《有融斋记》从前我陪坐在君子身旁,君子把《烝民》诗告诉我,又用《既醉》这篇《雅》诗来申说。间或他惆怅地叹息说:“时代的偷薄,实在太厉害了!喜爱德行的人不能被人看见,我将向谁归罪呢?”我听说上古有融氏的时代,国家清明而安宁,风俗和谐而平正,百姓无论强弱、幼老,都没有不以仁义为嗜好、以此自得其乐,以忠信为荣的。所以诗人推崇他的高明,说喜爱德行的人大多从这里得到征验。他的歌辞说:“伟大的德行多么光明啊,还有谁能这样说?它可以与之相比啊。伟大的德行多么美好啊,还有谁能这样说?它可以被舍弃吗?只有金玉等余下的珍宝啊,我只喜爱这一点。这一点喜爱啊。唉,我将把这条道路告诉你。”这首歌体现了有融氏的遗风。我记住了这些话,后世若有人重新恢复这种道路,时代大概可以再听到这种盛美的声音吧?我接受教诲并牢记在心已经多年,近日来游览建业秦淮水上,看见身穿衣冠、佩戴玉饰的人,隐约出现在狭窄的街道,迟缓地居住在简陋房屋中,却显得充实自得。我到他的居所,看见他安排宾客座次的地方,悬挂着“有融”的名称。于是我仰头叹道:“唉!有融氏的时代已经遥远了,取这个名称的人,大概有追慕高明之世的思想吧?”自从三代衰落以来,真淳日益流失,淳朴日益雕琢而变得虚伪,百姓所崇尚的,大多反而违背常道。仲尼大概曾为此感伤,所以说:“我还没有见过像喜爱美色那样喜爱德行的人。”田辟疆有三种喜好,都把它告诉了子舆氏,唯独没有提到德行。寻求喜爱德行的人,即使在孔子、孟子的时代也已经很少了,又有谁说这个时代会有这样的人呢?喜爱这个名称,就会仰慕它的遗风;仰慕它的遗风,就会恢复它的道路。世间若有喜爱德行的人,难道不会在这里吗?我既然诵读了这些话,于是为他叙述所听闻的事情,以此等待后来的人。《长宜轩记》我近来在寝室后面修理了一间轩,居住在里面,四时早晚没有不适宜的,于是题名为“长宜”。三代、秦、汉时期,钟、鼎、盘、盂,尊、罍、卮、匜,爵、镫、觚、盉,敦、彝等器物上,铭文写着“长宜子孙”“富贵长宜”的,往往都有,是说可以长久而不衰败。难道这本来就能作用于我吗?适宜果真可以长久而不衰败吗?那么我将思考自己凭什么能够适宜于世;如果确实与世相宜,我的道大概就可以长久而不衰败了。《请雨记》礼制中有雩祭和禜祭,都是为旱灾举行的祭祀。后世开始采用方士祈祷祭祀,大概从汉代就是这样了。汉代《艺文志》中有《请雨止雨》一书,如今这部书虽然散佚了,但大概不能说它不存在。我任休宁县主簿的第二年,夏季六月没有下雨,一直到秋季七月,禾苗将要枯槁,于是辅佐县尹唐侯,率领僚吏遍祭群祀,又把各路神灵大规模集中到芝山祠宇,禁止市场店铺出售鱼肉,召集老氏之徒主持修设醮仪,命令学习佛教的人也召集同伴前来协助,每天宣读梵文、诵经来相助。于是清除东山之上的场地,请方士吴汝霖主持,用他的法术、符箓和檄文,告请上下神祇以及能够兴云降雨的山川之神;又派父老拿着朱书铁券到富郎潭取水,全县官吏、士人和百姓到郊外迎接,引导水流到坛所。又派官吏依照富郎潭的仪式到另一潭取水。拜谒潭水刚刚到达,云气油然而起,四面聚合,雨从西北方降下。这一夜雷电轰鸣震荡,雨水更加充沛地倾注在四境之内,滋润充足而且均匀。第二天举行醮仪致谢后才归去,群祀的神灵解除市场禁令,在坛上用牲畜祭祀,以答谢神灵的恩赐。于是旱灾没有成为灾害,这一年获得大丰收。从这月乙巳日开始到醮谢结束,共八天,大家都斋戒洁净地办理此事,没有谁不具备这些条件。官僚吏员停发俸禄,县中书佐和百姓中承担税役的人捐钱补充费用,征收的官吏也参与其中。唉,时代有古今之别,废弃后不能恢复的,难道只有雩祭和禜祭吗?写下此事告诉后来的人,用来附会祠祷的意义,作为请雨的旧例。

静学斋记临海陈子临名其藏修之斋曰静学。顷甞请于春官泰氏为之篆,间以记属予,且曰:「吾自比年防四方奔走,无宁时。彼外物之纷然者,皆得以动吾之心也。吾惧夫吾之所以进夫学者,殆漫乎其弗专,故吾以静学名吾斋。吾盖将幽潜旷处,一不使外物接乎吾身,吾殆可以安意一志而大肆其力于学。」缙绅先生勚吾之笃,而将以朂吾之不逮者,则因箴以告吾曰:「人参两间,藐焉以眇,芸芸者物澒洞胶扰,交骛于前,孰遏予挠?君子善学,独主其静。于静弗图,畴以复性?謏人作箴,尚警司聴。」箴言茅是,吾又惧夫忽焉忘诸也,子其为吾记之。予谓子临善夫,子临之名斋者,昔诸葛孔明躬耕南阳,惟未甞有意于天下,故有以成其王佐之才。其言曰:「学须静也,才须学也。」又曰:「非学无以广才,非静无以成学。」孔明之没,至于今且千嵗,而其言子临乃识之。子临诚欲以尽斯言乎?予为子临言之也。夫君子之所以专其学者,恒必其在我而已,岂固强御其外物哉?平居暇日,摄其心于此,其操有要而不倚于一偏,其应无穷而不与之俱往,则吾之静者长自若焉。彼徒逃乎山巅水涯,寂然寥漠之境,而此心之妄动者,曷能有以必其不然?尚奚望其成学?盖必至于静亦静,动亦静,而后学几可成。孔明之所言不外是矣。子临清慎而贤,能守其先世之业,其将尽斯言也哉。

清可轩记蕲春张氏之在宣为大家,自其故某部尚书而下,至于长宁同知,埀四世,世袭公侯之贵,而膺簮绂之华矣。以故所居第宅之胜,于是邦为甲乙。比年来,其贤公子彦恭,既复其先世故地之沦于邻壤者,爰筑新居于旧第之侧,与相颉颃。又凿方池于新居之前,引流水而注之,复辟小轩于池水之曲,日与賔客士大夫觞咏其间。凡至于是者,皆乐焉而忘去也。于是彦恭思得夫美名之宜于是者为之名,营度谋议,久之而未得。夜坐假寐,夣衣冠而佩玉之人,即其轩语之曰:「子之乐于是,非水孰为之者?水贵清,清故可乐。子盍名是轩以清可乎?」寤而喜,明日以告于所甞与逰,莫不翕然合辞赞以为允,遂以名之。属其外兄魏然明氏访予海阳,道其事而求予为之书。予以往嵗居宣之久,一闻然明道彦恭所剏起处,虽未及至,尚其能悠然而想见之,且爱其轩之名义有合于孺子之歌,乃书以▯古,又为之歌《濯缨歌》曰:「濯缨何为兮,乐不可支。汚垢以雪兮,吾忱乐夫。水之连漪,清不可挄以浊兮,胡濯缨之不可而为?彼不清兮,濯吾缨于斯乎?何疑?」然明谓予「歌词尔雅」,因俾予记。予惟彦恭之趣逺已,其所为凿斯池而辟斯轩者,岂特为居处之乐哉?亦将观焉,省焉,以相其徳尔。彦恭登名于仕籍,有年于此,况乘其家气运之隆,他日腾奋光显,可不卜而知。使其执官政之权,任民事之贵,而能秉操洁亷,诚有似夫兹水之清也,不亦可乎?此足以为之鉴矣。书以遗彦恭,使刻之池上。风雷雨师坛记【代作】至正五年春,祈门县新风雷雨师之坛新作者,何昔未甞有也?昔未甞有,而今始有,故曰新作。孰作之?今监县衮通君之力焉。尔君之作监于县,用防其县之无坛以承风若雷雨之祀也,遂作之。何为作之?礼所宜有,故不可以不作。作之者礼也。惟国家风雷雨师之祀着在甲令,守土之吏莫敢不共。自京师以至于遐陬下域,连城之城,列邑之邑,其孰或不为之坛者?先是祈门循袭简陋,独不为坛。当祭则恒即老氏之宫曰洞元观者,除地于其门内以为祀所,茍且将事,弗专以严,神靡歆顾,主其祀者恶能不惕焉?有慊于心,及事毕而退,旋亦遗防,终未有以易之也。君至之始,则谋于众曰:「西门之社今幸甚修治有成,而风雷雨师之坛其曷可缓?吾将亟图焉。」令佐僚吏议,以大同爰相其宜,得地之▯于官者,于向所祭之东偏端齐垲衍位向亢明,实神明之隩也。是宜为坛。乃涓良吉,刬刜荒秽,工役朋兴,筑坚甃宻,方正隆起,不日具成立石主于其上者三:曰风,雷,雨。缭以垣墉,因以扃键。复择于旁近之民,与蠲其役,使常守之主其泛扫。然后风雷雨师之神祭有专坛,非犹曩时矣。是役也,功告备而民不知。于是县之髙年以及防氓野夫相与歌曰:「肃肃乎坛壝之专兮,严严乎只神之防兮,祥风甘雨,雷填填兮,神报下臻,莫之或愆兮,其占维何?嵗穰穰乎其有年兮,保我食我,时吾邑侯之仁贤兮,以威闻之曰多乎哉!」民之歌其邑侯也。君子惟有志于民,斯请贶于神;将请贶于神,斯竭防于祭坛。所以祭者诚于此乎?用其情则庶几风雨以时,年谷屡登,民之获福莫大乎是。此邑侯之志也。于是坛之作,见邑侯之有志于民,是宜乎民之歌其作坛也。以威名在属吏,实观其事,谨着刻辞,俾后之人知作坛之所始。

译《静学斋记》临海人陈临把自己藏书修业的书斋命名为“静学”。不久前他曾请春官泰氏为他篆写匾额,间或又请我作记,并且说:“我近年来常常防备四方奔走,没有安宁的时候。那些纷乱的外物,全都能够扰动我的内心。我担心自己用来增进学问的心志,大概会散漫而不能专一,所以把书斋命名为‘静学’。我大概将要幽居潜修、旷然独处,完全不让外物接触我的身心,这样大概就可以安定心意、专一志向,把全部力量投入学业了。”缙绅先生怜悯我的笃实,想用来勉励我所不能达到的地方,于是作箴语告诉我说:“人参与天地之间,微小得像细尘;纷纷芸芸的万物混杂胶结、扰乱不已,交相奔逐在眼前,谁能阻止它扰乱我?君子善于学习,唯独以宁静为主。对于宁静不加谋求,凭什么恢复本性?小人作此箴言,希望还能警醒掌管听觉的心。”箴言是这样,我又担心忽然忘记它,你还是替我作一篇记吧。我认为陈临做得很好。陈临用此题名,正如从前诸葛孔明亲自耕作于南阳,只是从未有意于天下,所以能够成就辅佐帝王的才干。他说:“学习必须宁静,才干必须从学习中得到。”又说:“不学习就无法增长才干,不宁静就无法成就学业。”孔明去世到现在将近千年,而这些话陈临却能认识到。陈临果真想要完全实行这些话吗?我来替陈临说明这一点。君子之所以能专心于学业,始终只在于约束自己的内心,难道一定要强行抵御外物吗?平日闲暇时,把心收摄在这里,他的操守有要领而不偏执于一端,面对无穷的事物也能应付而不随之流转,那么我的宁静就会长久保持原样。那些只是逃到山巅水涯、寂静空旷的境地去的人,而内心的妄动又怎么能够保证不发生呢?还希望凭此成就学业吗?大概一定要达到静时也是静、动时也是静,然后学业才差不多能够成就。孔明所说的并不超出这个道理。陈临清正谨慎而贤能,能够守住祖先的事业,他大概将要完全实践这些话了。《清可轩记》蕲春张氏居住在宣地,是当地的大族,从故某部尚书以下,到长宁同知,已将近四代,世代承袭公侯的尊贵,又享有簪绂的荣华。因此,他们所居宅第的优美,在这个地方数一数二。近年来,他家的贤公子彦恭,已经收复祖先旧有、后来沦入邻境的土地,于是在旧宅旁边建造新居,与旧宅相互媲美。又在新居前面开凿方池,引来流水注入其中,并在池水转弯处另辟小轩,每天和宾客、士大夫在其中饮酒吟咏。凡是来到这里的人,都感到快乐而忘记离去。于是彦恭想得到一个适合此处的美名为轩命名,营造筹划、谋议了很久仍未想出。一天夜里坐着小睡,梦见一个身穿衣冠、佩戴玉饰的人,走到他的轩中对他说:“你在这里的快乐,若不是水,是什么造成的呢?水以清为贵,正因为清澈所以令人快乐。你何不把这轩命名为‘清可’呢?”醒来后他很高兴,第二天把这件事告诉曾经交游的人,大家无不一致赞同,认为这个名称很恰当,于是便用它命名。彦恭托他的表兄魏然明到海阳访问我,向我叙述这件事,请我为它写文。我过去在宣地居住很久,一听然明说起彦恭所创建的地方,虽然还没能到达那里,却已经赞赏它,能够悠然想见其景,而且喜爱这个轩名的意义与《孺子歌》相合,于是用隶书和古文写下它,又为他作《濯缨歌》说:“洗涤帽带是什么缘故啊,快乐得无法承受。” “用污垢来洗雪啊,我心中真正感到快乐。水面相连的波纹,清澈得不能用浊物玷污啊,为什么不能用它来洗涤帽带呢?它若不清澈啊,我还在这里洗我的帽带吗?有什么可疑惑的?”然明对我说:“歌词很雅正。”于是请我作记。我想,彦恭的志趣高远极了;他开凿这个池、建造这个轩,难道只是为了居处的快乐吗?也是要在这里观察、反省,以辅助自己的德性罢了。彦恭登名仕籍已经多年,何况正值家族气运兴盛,将来飞腾显达,不用占卜也可以知道。假使他掌握官府政务的权力,担负治理百姓的重任,又能持守清廉的操行,确实像这水一样清澈,岂不是很好吗?这足以作为他的鉴戒。写下这些话留给彦恭,让他刻在池边。《风雷雨师坛记》【代作】至正五年春,祈门县新建风雷雨师坛。为什么过去从来没有而现在才新建呢?过去没有、现在才有,所以称为“新作”。谁建造的呢?是现在的监县衮通君的力量。衮通君来县任监县,担心本县没有坛来承奉风神、雷神和雨神的祭祀,于是建造了它。为什么要建造呢?因为礼制规定应当有,所以不能不建。建造它,是合乎礼的。国家祭祀风雷雨师的制度写在明文法令中,守土官吏没有谁敢不奉行。从京师直到遥远偏僻的下域,连绵的城池、排列的县邑,哪一个没有为此建坛呢?在此以前,祈门因循简陋旧习,唯独没有建坛。祭祀时总是到老氏的宫观,名叫洞元观,在它门内清理土地作为祭祀场所,草率办事,不能专一而严肃,神灵不肯降临顾视,主持祭祀的人怎么能不感到警惕?内心有所歉疚,事情结束退去后,很快又遗忘,始终没有办法改变。衮通君刚到任,便向众人谋议说:“西门的社坛如今幸而修治有成,风雷雨师坛怎么可以拖延?我将立即筹划。”他命令属官和僚吏商议,按照大同原则考察适宜之处,找到一块属于官府的土地,在过去祭祀地点东边,地势端正、平整、高爽、宽阔,朝向北方而明亮,实在是神明幽深的居所。这里适合建坛。于是选择良辰吉日,铲除荒草污秽,工役一起兴作,筑得坚固,铺砌严密,方正隆起,不久便全部建成,在坛上立了三块神主牌位,分别写着“风”“雷”“雨”。四周环绕墙垣,并设置门锁。又从附近百姓中选择人家,免除其劳役,使他们常守此处,负责日常洒扫。这样,风雷雨师之神有了专门的祭坛,不再像从前那样了。这项工程完成而百姓却没有感到劳扰。于是县中的高年长者以及防边百姓、乡野男子共同歌唱道:“肃穆啊,专门的坛壝;庄严啊,神灵的居所。吉祥的风,甘美的雨,雷声轰轰;神灵的报答从天而降,没有什么会错失。这样的征兆是什么呢?年成丰盛,必定获得丰年;保佑我们、养活我们,这正是我县侯的仁慈贤能啊,愿把威名传闻出去,说它多么盛大!”这是百姓歌颂他们县侯。君子只要有志于百姓,就会向神灵请求恩赐;既然要向神灵请求恩赐,就会在祭坛上竭尽诚意。祭祀果真在这里用上了真情吗?这样尽心尽意,大概就可以使风雨按时而来,年年五谷丰登,百姓所得的福泽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这就是县侯的志愿。因此修建此坛,显明县侯有志于百姓;百姓歌颂他建坛,本来就是应当的。我名叫以威,是属官,亲自观察了这件事,谨慎写下刻辞,使后来的人知道建坛的起始。

广福院新田记世之为浮屠氏之学者,得于人虽一食之微,则必为之颂祷祈祝,使获福利于防防,以示不防其恵之意,所以勉夫施与者于不倦,而劝夫后来者于无穷也。故天下之人皆笃信其说,或累千金钜万之赀,挈以与之而不靳。闻其风者又相率而慕效之,由是其徒居处衣食之奉日益丰羡,用传其教至于久而不衰。祈门县北有浮屠氏之居,为广福院。至正六年冬,其主者广利袖衔田书数通,走休宁谓予曰:「此吾祈门监县衮通君买田以食吾徒之券也。」利请言其详。初,君之在祈门,一以严明为治,尽絶私谒,合邑中士民无所与交。公暇则独与利相从于寂寞之濵,相好也。防其夫人石氏病卒,寓邸未克返葬,得卜于广福之隙地而菆焉,则悉取石氏平日所蓄金珠寳玉珥饰妆具及所甞服御锦绮文绣诸物,尽鬻之,又复为之规画劝导,得钱合若干缗,用贾腴田归吾广福为租一百有竒。今而后吾徒之食寖以充矣。以吾徒典守之不常,而斯田湮没之是惧,将勒之石以埀久逺,且以使异时之食其食者知其食之所从来也。幸为之记。按《祈门志》,广福旧以夀圣为名,浮屠氏传记所载,广有谦禅师卓锡于歙之珠溪,始建夀圣,事在光化之初。承其后者代有名徳,至利上人遂以至正二年重新其殿之名「大雄」者。及是田租既増,食以饶裕,广福之日向隆盛,人益觊之。时予适官休宁,为邻邑,得其所传闻尤信。呜呼,此不独施与者之贤,上人之勤力为可嘉矣。盖其为人非特戒律精专,能守其教不悖,至于惇慤急义,趋人之患难,不惮汤火,有士君子朋友之道焉。其得此于衮通君者,殆非偶然也。自田之入广福三年,而上人之来休宁防涉数四,凡以不得予记不已。予惟广福旧有田租,于今所増仅什一,上人犹拳拳焉于衮通君不防如此,真足以为。后来者之劝哉?然不于其防防之不可稽,而独求于予纪载论著,以从事乎文字之间,有足征者,上人之识益宏逺已。故为备着増田之故,而俾镵其名数于碑阴。

译《广福院新田记》世上研究佛教的人,从别人那里得到哪怕一餐饭这样微小的施舍,就一定为施主颂扬、祈祷、祝告,使他在幽冥之中获得福祉,以表示不忘他的恩惠;这用来勉励施舍者不懈怠,也劝导后来的人无穷无尽地行善。所以天下人都深信这种说法,有时拿出数千金、数万金的财产,带来施舍给他们而不吝惜。听到这种风气的人又相互仿效,由此佛教徒居住、衣食的供养日益丰厚,用来传播他们的教法,使它长久而不衰。祈门县北面有佛教徒居住的地方,名为广福院。至正六年冬,住持广利袖中带着几份田契,奔赴休宁对我说:“这是我祈门监县衮通君买田供养我们徒众的契券。”广利请我详细叙述。起初,衮通君在祈门时,始终以严明治理,完全断绝私下请托,与全县士民都没有私交。公务之余,只独自和广利相伴于寂静之处,彼此友好。后来他的夫人石氏病逝,灵柩寄居官邸,未能运回安葬,于是在广福院的空地上择地暂厝。衮通君便把石氏平日积蓄的金珠宝玉、耳饰妆具以及曾经穿用的锦绮文绣等物,全部卖掉,又替他筹划劝导,得到若干缗钱,买下肥沃田地归给广福院,收租一百余石。从今以后,我们徒众的食物渐渐充足了。又担心我们徒众典守不常,使这些田地湮没失传,于是将把它刻在石上以流传久远,并且使后来享用这些田租的人知道他们的食物是从哪里来的。请您幸而为此作记。查《祈门志》,广福院旧时以“寿圣”为名。佛教徒的传记记载,广有谦禅师在歙州珠溪卓锡,开始创建寿圣院,事情发生在光化初年。继承其后的住持历代都有名望德行,到了利上人,便在至正二年重新修建,并把殿堂命名为“大雄”。到这时田租增加,供食丰裕,广福院日益走向兴盛,人们也更加觊觎它。当时我正任职休宁,休宁是邻县,所听到的传闻尤其可信。唉,这件事不只是施舍者贤德,利上人的勤劳努力也值得嘉许。他为人不只是戒律精严、专心,能够守持教法而不违背;至于敦厚诚实、急人之难,奔赴他人的危急,不怕赴汤蹈火,具有士君子交友的道义。他能从衮通君那里得到这些田地,大概不是偶然的。自从田地归入广福院三年间,上人来到休宁跋涉四五次,都是因为没有得到我的记文而不肯停止。我想,广福院原来就有田租,如今增加的只占十分之一,上人还这样诚恳地对待衮通君,实在足以作为…… 后来人的劝勉吧?然而,他不去追究那幽冥之事不可考察,却独独要求我撰写记载论述,致力于文字之间有足以凭证的东西,上人的见识更加宏大深远了。因此我详细记载增置田地的缘由,让人把田地的名称和数目刻在碑阴。

唐县尹生祠记余佐休宁之明年,五城镇有着姓曰黄正叟,及其宗党之人,既作邑大夫唐侯生祠,为唐侯报,则因邑士余镛子韶请予为记。子韶为之备道其言于予曰:“今大夫唐侯之来宰是邑也,盖前君之至嵗余,下车之始,即覈田税,定民役,新孔子庙学,作丽谯之楼,筑▯賔之馆,朝夕坐公署,治文书,凡所以为县先务,莫不根举。然期与民相安无事故,民有讼争,独取其尤无良者治之,其余以诬构妄诋者,一切斥去不听。于是吏牍简静,民用宁一。比君之至,案无滞淹,狱系鲜少,追需征调,悉就矩程。君之佐邑于此,所以晏然无所事乎施置者,则侯之既已独任其厪矣。自侯莅官数年,邑政之善,莫可具述,是以合邑之民,莫不咸被侯徳,而徳于我诸黄加厚。我诸黄常念之不忘曰:‘我有征赋,侯弗迫焉;我有贾利,侯弗阨焉;我有属借,侯弗挠焉。使我子弟父兄获安于田里,非公事足迹不一至于邑庭者,皆侯赐也。其能恝然于侯哉?’因议所以为不忘于侯者,佥以为惟事侯终身至于子孙弗替,庶几足以报侯。遂相与合力治侯生祠于镇,画侯像于中,与镇之防氓野夫严事之惟谨,以期至于永永无坠。先是邑民既比比为侯作祠,祠之在学宫、僧寺及民居之里者,间刻石于祠,明所以载侯之义,其文具出于世之宗工显人,亦将可以传信久逺。然而亲见之详,宜莫如君者,我诸黄是用因祠之成,谨具贞石,请文以记。”余嘉其言恳至,且重余请,不可辞。按侯名棣,字子华,吴兴人,以茂才异等起家,既而天下闻其名。至正五年春,以承务郎居今官,其容貌恂恂儒者,而能坚执有为僴焉,曽不畏夫强御人,是以莫敢犯,而邑政以成。邑民初以田入他戸,而元税不得除,多逃之四方,及侯重定税籍,逃民复来,凡舟以钱塘遡流抵邑境,不旬日,民食盐买之钱塘仓为便。间者盐司更法,下其书郡中,令食东坝仓所储。邑去东坝逺,陆运艰阻,民苦之。侯为争辩不置,得免买盐。东坝通郡咸赖焉。旧有▯茶之司在邑中,从卒并縁病民,为甚。侯治之不少贷,其官因遂有侵。侯能力与之抗,后其官满代,罹法当收。侯则一置之不问,众皆感佩侯徳,自是不复病民。至正七年夏不雨,至于秋七月,侯以为忧,遂日吁于神,甘泽应祷,旱不为灾。语在请雨记。民之戴侯类以此。余与侯同僚,实亲见其事,然于民之求记则重有感焉者。昔晋羊叔子负当世勲业之盛,而恐其名不传,遂自以其功勒诸石。又恐时移运改,陵谷之或变迁也,则立其一于岘山之颠,沉其一于汉水之涯。今休宁之民刻石以埀唐叔之名,亦复不一而止。视叔子之所自为者,奚让?宋张方平之在益州,能使蜀人镇静无扰,民仅留其像浄居寺,则所部境内在在有祠,顾不始于休宁之今日哉?观于此者,唐侯之行事可见已。余闻侯像在祠,朝服端俨,过者无不瞻敬,故用备书其详,使公卿大夫士之往来于涂者观之,有感也。

主簿题名记休宁在新安为县,其地赋广袤,寡多几与歙亢。版图入国朝职方以来,凡官是县者,通长贰,殆将百人。或去而通显者有之矣,而题名之石阙焉,遂莫得而稽也。至正六年春,予始备员主簿,因喟然曰:「主簿之为秩,虽微,其可忽哉?今休宁主簿员自元兴,与监县若令咸弗著名一石。岂昔之来为是官者,因仍循习,思有不及与?或务尽心职事,他莫之恤,故无事于此与?夫因其名而后可以考其行事,名之不传,则虽其行事有卓卓可称,予惧其久而遄冺也。乃命伐石树之县治,使继自今来为主簿者刻石其上。盖主簿为县佐,位甚下,不得与监县若令等,使其名幸不没,则其可称者庶与之而俱存。或去而一日登华要,着勲庸,人必指而言曰:『是甞淹防于此矣!』今乃尔乎?民于是将相率而不敢慢,民不敢慢,则居是官者益有以为劝而不弛焉尔。故大刻其石之额曰:『主簿题名』,自予始,始于予也。」佩玉斋类藳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佩玉斋类藳巻三元 杨翮 撰

序

译《唐县尹生祠记》我辅佐休宁的第二年,五城镇有一位著姓黄正叟,以及他的宗族同党,已经建成县大夫唐侯的生祠,为唐侯报德,于是通过县中士人余镛字子韶请我作记。子韶向我详细叙述他们的话说:“如今大夫唐侯来治理这个县,大概是在前任县令到任一年多以后。他刚下车任职,就核查田税,确定民役,重修孔子庙学,建造丽谯楼,修筑候宾馆,早晚坐在官署办理文书,凡是县中首先应办的事务,没有不切实举措的。然而他约定与百姓相安无事;百姓有诉讼争斗,只把其中最为不良的人治罪,其余属于诬告构陷、妄加诋毁的,一概斥退不听。因此官府文牍简少安静,百姓得以安宁和谐。等到您到任时,案卷没有滞留,监狱羁押的人很少,追征催办和差役征调,全都符合规矩。您在这里辅佐县政之所以能够安然无事、不必大加施设,是因为唐侯已经独自承担了那些劳苦事务。自从唐侯任职数年以来,县政的善治无法全部叙述,因此全县百姓没有不承受唐侯恩德的,而他对我们诸黄的恩德尤其深厚。我们诸黄常常念念不忘地说:‘我们有应缴的赋税,唐侯不逼迫我们;我们有经商获利,唐侯不阻碍我们;我们有借贷关系,唐侯不扰乱我们。使我们的子弟父兄能够安居田里,除非公务,脚步从不踏入县衙,都是唐侯赐予的。难道我们能对唐侯无动于衷吗?’于是商议用什么方式来表示永不忘记唐侯,大家都认为只有终身侍奉唐侯,直到子孙后代也不改变,才差不多能够报答唐侯。于是共同出力在镇上修建唐侯生祠,在里面绘制唐侯的画像,与镇上的边民、乡野百姓一起恭敬严肃地奉祀,希望永远不坠。此前县民已经纷纷为唐侯建祠,祠堂在学校、僧寺以及民居乡里的,有时在祠中刻石,说明记载唐侯的意义;这些文章全都出自当世宗师和显达之人,也可以流传久远、作为信据。然而亲眼详细见证此事的,应该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人。我们诸黄因此趁生祠落成,恭敬地准备坚石,请求写文作记。”我赞赏他们的话恳切周至,而且看重他们的请求,不能推辞。查考唐侯名棣,字子华,吴兴人,以茂才异等起家,后来天下都听闻他的名声。至正五年春,以承务郎任现职。他容貌温和恭谨,像一位儒者,却能坚定执着、有所作为而神色严正,从不畏惧强暴之人,所以没有谁敢侵犯他,县政因此得以成功。县民最初把田地转入他户名下,却不能免除原来的税,于是很多人逃往四方;等到唐侯重新核定税籍,逃民又回来。凡是乘船从钱塘溯流到县境,不到十天,百姓购买食盐便可在钱塘仓进行,十分便利。不久盐司改变法令,把文书下达到郡中,命令百姓食用东坝仓储藏的盐。县城距离东坝很远,陆路运输艰难,百姓为此困苦。唐侯为此争辩不止,最终使百姓免于购买东坝盐。东坝通往全郡的事务都依赖他。过去县中有榷茶司,差役借机侵扰百姓,危害很大。唐侯治理他们,丝毫不宽贷;那个官署因此受到侵害。唐侯能够与之抗争,后来该官任满更替,依法应当逮捕。唐侯却把这件事置之不问,众人都感激佩服唐侯的恩德,从此不再扰害百姓。至正七年夏季不下雨,一直到秋季七月,唐侯为此忧虑,于是每天向神灵祈求,甘雨应祷而降,旱灾没有成为灾害。详情写在《请雨记》中。百姓拥戴唐侯,大多就是因为这些事。我和唐侯是同僚,确实亲眼看见这些事情;然而对于百姓请求作记一事,我又深有感触。从前晋代羊叔子拥有当世显赫的功勋事业,却担心自己的名声不能流传,于是亲自把功绩刻在石上。又担心时代更替、命运改变,山陵谷地或许会变迁,便在岘山山顶立一块,把另一块沉在汉水岸边。如今休宁百姓刻石来流传唐叔的名声,也不止一处。与羊叔子亲自所作的相比,哪里逊色呢?宋代张方平在益州,能够使蜀人安定而没有扰乱,百姓只在净居寺留下他的画像;那么在辖境内处处建祠,难道不正是从今天休宁开始的吗?从这件事来看,唐侯的行为政绩就可以看见了。我听说祠中供有唐侯的画像,穿着朝服,端正庄严,经过的人没有不瞻仰敬重的,所以特意详细记载这些事情,使往来道路上的公卿大夫士人观看它时有所感触。《主簿题名记》休宁在新安是一个县,土地赋税范围广大,人口多少大概和歙县相当。自从版图归入本朝、由职方掌管以来,凡是担任此县官员的,连同正职和副职,大概将近百人。其中有离任后通达显贵的,但题名碑却缺失了,于是没有办法考察他们。至正六年春天,我开始充任主簿,于是感叹说:“主簿这个职秩虽然低微,难道可以忽视吗?如今休宁主簿这一职位自元朝兴起以来,与监县、县令一样,都没有在一块石头上留下姓名。难道过去来任此官的人因循旧习,认为事情有所不及吗?还是只求尽心办理职务,其他事情都不顾,因此没有办理这件事吗?有了姓名,之后才能考察他的政绩;姓名不能流传,那么即使他的政绩卓然可称,我担心久而久之也会迅速湮没。于是命人砍取石材,立在县衙,让从今以后来任主簿的人都把名字刻在上面。主簿是县令的辅佐,地位很低,不能和监县、县令相等;如果使他的姓名有幸不被湮没,那么那些值得称道的事情也差不多可以与姓名一同留存。有人离任后有一天登上显要职位、建立功勋,人们一定会指着他说:‘他曾经长期停留在这里任职啊!’现在就是这样。百姓从此将相互带动而不敢怠慢;百姓不敢怠慢,任此官的人也会更加受到劝勉而不懈怠罢了。所以特意在石额上大书:“主簿题名”,从我开始,也始于我。《佩玉斋类稿》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佩玉斋类稿》卷三 元,杨翮撰 序

送韩廷玉入燕序人之有是巧也,不难于施,而恒病乎无所施。故郢人之运斤,庖丁之解牛,皆自其得之于心者,应之于手。凡所习于师而化者,一出而见之,则见者惊,犹鬼神。夫其用心之精,入乎微奥,而极乎所能,斯所以施之乎外,有不劳余力者。然而屠龙之技,非不竒也,学成而途益穷。齐门之瑟,亦诚工矣,而有不好者,不能必其好焉。巧虽至,其如不幸何哉?儒者之习为文章,盖亦有至巧者矣。惟时俗之好尚不同,不幸而已。之所自信者,适当时俗之所不好,于是乎抱其长,而伥伥乎莫或一用者,恒有之。则夫积鬱既久,而一旦得以自见,非幸与?北方之学者曰韩廷玉,学于南方,贤而多才。作诗为古文,备得乎事物之情态,而于节奏律吕,有协而无戾。凡天地之间,舒者、惨者、常者、怪者、和且适者、抑而不信者、成者、败者,上下于千万世之内,不可冺殁者,光明而俊伟者,廷玉得之,一皆寓之于言语辞章以传之人,而埀之后,其丽也有文绣组织之华,其精也有雕锼镂刻之妙,其当也,则又不啻乎逄▯、由基之审固而中的也。盖已巧矣。京师其乡也,数年前再试于乡,而一中,一贡于礼部,而弗克合。当其时,巧犹未至也。已而吏于江东宪府,有其巧不及施,未久而罢,遂益专其所学。于时俗之好不好,不暇计,而所居之地,则遐方下国,无大兴作可以纪载。去朝廷甚逺,虽有盛徳大业,不得亲见其事,因无自而述之。雅颂播之,诗歌几所谓伥伥乎莫或一用者已。余与廷玉皆寓此邦,情最相善,而余亦有志乎学者也。间因其所长而叩之,其所能言者,皆规矩方圆之至,其不能言者,盖与其道俱进矣。今廷玉复将往试于乡,而天子方开奎章,以延天下文学之士。廷玉往而以其至巧之余,取第于有司,而自致其身于诸公之间。余盖幸廷玉之所长,将得以自见矣。故于其行不能无跃然于中者,嗟夫!有是巧而无所施者,天也;有所可施而不获即施者,人也。廷玉,其亦释然于余否乎?然余闻之古语曰:「大巧若拙。」廷玉诚能信其言,则巧乃大矣。

送番昜彭伯诚序士之笃于已者厚,则其习必深沉而静专,其就也恒逺且大。彼或汨没于文艺,识者则以为无致逺之资,诚以夫浮躁浅露,其器识无足观已。故可以致夫逺且大者,非其深沉静专之士不能也。当涂李君仲羽,名师也。其门人髙弟得名师而事之,类皆煜然頴秀,文采英发,有过人者。惟彭生伯诚则可异焉。其貌也悄焉愀焉,其心也澹焉泊焉,悃愊而不华,退谋而不矜,殆非所谓深沉而静专者欤?夫自科目兴而圣贤之学不传,士之为业者,皆莫不务外而畧其内,卤莽以涉乎经术,而精微之不思,矫假以诡乎行义,而伦理之不讲,亦莫不狥华而不切于实,恢植以崇乎气槩,而雄夸之为髙,靡丽以袭乎辞藻,而轻率之为敏。要其终何如也?然则士之致逺,诚必先乎器识也哉!今夫由彭生之伦等而求之,其器识有若彭生者乎?生,番人也。其威仪容止则非番人也。从李君逰,求道尤切。李君亦复推称之,其得于师者多矣。君当涂,不逾年复侍其亲归番,与之同门及甞与之逰者,咸为言以赠之,其获于友者至矣。其将归也,余甞见之于李君之塾,肃乎其有容,凝然其若思,其笃于已者诚厚矣。以生之习,将不可以为逺且大之资乎?且番饶先生之邦也,生归而读其书,思其为人,由其言约诸于已,圣贤之学初不外是,则生之笃于已者将不益加厚乎?余与彭生无素交,承李君之请也,故言。

译《送韩廷玉入燕序》人有这样的技艺,难的不在施展,而常常苦于没有可以施展的地方。所以郢人挥动斧头、庖丁解牛,都是把心中领会的东西运用到手上。凡是从老师那里学习并化为自己的东西,一旦施展出来让人看见,看见的人都会惊叹,仿佛鬼神。那是因为用心精细,深入微妙奥秘,达到自身才能的极致,因此施展到外部时,不需要再费多余力气。然而屠龙的技艺并不是不奇异,学成之后道路反而更加困窘。齐门的琴技也确实精巧,但有人不喜欢,就不能保证它一定受到喜爱。技艺即使达到极致,又能把不幸怎样呢?儒者学习写文章,大概也有达到极高技巧的。只是当时世俗的爱好崇尚各不相同,不过是不幸罢了。自己所信任的长处,恰好与当时世俗所不喜欢的相合,于是抱持自己的长处,茫然无措,没有人使用它,这种情况常常有之。那么积聚郁闷已久,突然能够显露自己的才能,不是幸运吗?北方的学者韩廷玉,在南方求学,贤能而且多才。他作诗、写古文,完全掌握事物的情态;至于节奏音律,协调而不乖戾。天地之间,舒展的、惨切的、平常的、奇怪的、和谐适宜的、受到压抑而不能伸张的、成功的、失败的,以及上下贯穿千万世而不可磨灭的光明俊伟之事,廷玉都能把握,并且全都寄寓在语言文章中来传给世人、流传后世。他文章的华美,有如锦绣织物的光彩;精妙处,有如雕琢镂刻的工巧;准确处,又不只是像逢蒙、养由基那样审慎坚实而且射中目标。他的技艺大概已经达到精巧的境界了。京师是他的故乡,几年前两次参加乡试,一次中举;又在礼部参加贡试,却没有考中。那时他的技艺还没有达到极致。后来他在江东宪府任职,有才巧却没有机会施展,不久便罢职,于是更加专心于自己的学问。对于当时世俗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没有时间计较;而他所居住的地方,是偏远的下等地区,没有大的兴作可以记载。距离朝廷很远,即使有盛大的德政事业,也不能亲眼看见其事,于是没有凭借来叙述。雅颂传播的,诗歌几乎就是所谓茫然无措、没有人使用的东西了。我和廷玉都寄居在这个地方,感情最为友善,而我也有志于学问。间或依据他的长处向他请教,他所能说出的,全都极尽规矩方圆之理;他尚不能说出的,大概也已经随着他的道一起进步了。如今廷玉又将赴乡试,而天子正在开设奎章,以延揽天下文学之士。廷玉前去,凭借自己卓绝技艺的余力,在有关官员那里考取名次,并把自己置身于诸公之间。我大概庆幸廷玉的长处将得到施展。因此他出行时,我内心不能不欣喜跃动。唉!有这样的技艺却没有施展的地方,是天命;有可以施展的地方却不能立即施展,是人为。廷玉,你大概不会对我这番话释然认同吗?不过我听古语说:“最大的技巧好像最笨拙。”廷玉如果确实相信这句话,那么他的技艺才算达到最大的境界。《送番阳彭伯诚序》士人对自身要求越厚重,他的学习就一定越深沉、宁静而专一,他的成就也往往越远大。有些人沉溺于文艺,见识者便认为他们没有达到远大目标的资质,确实是因为他们浮躁浅露,器量见识没有什么可观。所以能够达到远大成就的,非深沉宁静专一的人不能做到。当涂李君仲羽,是一位名师。他门下的高才弟子得到名师而侍奉他,大多都光彩显著、颖悟秀异,文采焕发,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唯独彭生伯诚尤其值得称异。他的容貌安静而忧惧,他的内心淡泊而宁静,诚恳质朴而不浮华,退处谋划而不自夸,大概不就是所谓深沉而静专的人吗?自从科举兴起而圣贤之学不再流传,士人作为事业,大多都致力于外在而忽略内在,粗疏地涉猎经术而不思考精微,矫揉虚假地违背行义而不讲伦理,也无不追逐华丽而不切合实际,夸张增饰以崇尚气概,把雄强夸耀当作高明,以绮丽辞藻覆盖内容,把轻率当作敏捷。推究其最终结果会怎样呢?那么士人要达到远大成就,确实一定要先具备器量和见识啊!如今从彭生这一类人中推求,哪里有器量见识像彭生这样的人呢?彭生是番人。但他的威仪、容貌和举止却不像番人。他跟随李君交游,求取道理尤其迫切。李君也推许称赞他,他从老师那里得到的东西很多。李君在当涂任职,不到一年,彭生又侍奉父母回到番地;他的同门以及曾经与他交游的人,都作言辞赠送给他,他从朋友那里得到的也很深厚。他将要回去时,我曾在李君的私塾见到他,他庄重而有仪容,凝神沉思,确实对自己要求很厚重。凭彭生这样的学习,难道不能成为取得远大成就的资质吗?况且番地是盛产先贤的地方,彭生回去后读他们的书,思考他们的为人,把他们的言语约束落实到自身,圣贤之学本来不在别处,那么彭生对自己的要求难道不会更加厚重吗?我和彭生并没有平素交往,是承李君的请求,所以写下这些话。

送钱生序宣魏彦明以春秋学教授诸生,余与之防问,以诸生孰为优者,必曰钱生。询其志,则曰:专问学而羇寓之不恤,攻文艺而澹泊之不厌,征成立而劬勚之不移。若此其笃也。考其能,则曰:目之所击,识焉而无或遗;心之所融,析焉而无或缪;意之所造,发焉而无或难。若此其隽也。求其行,则曰:仪之文也,而能守以度;言之辩也,而能制以谨;才之敏也,而能处以不矜。若此其修也。既而审其年,则曰:诏行贡举之嵗干之首合于析木,于是乎始生。若此其壮也。余闻而固已竒之。防彦明与众人有忤,排毁交至,右之者不数人。其诸生固能不畔以去,独钱生资之愈深,助之甚力,向慕之益坚。夫能于其师尊信之又若此,是宜独见称于其师也。初,彦明学于乡,束脩之敬不越四境,而学以成。至其为师,则旁郡邻邑之秀从之如云,而学春秋者因以大振。钱生而非刻意乎春秋,其亦果能得于彦明若此乎?余盖深有以竒生矣。虽然,美而不可恃者质也,逝而不可失者时也。生于此诚能加励其志以充其行与能,他日宁不能以春秋之学来四方之俊乂而教之若彦明比乎?今而焉就试于有司,将道其乡,拜其父兄而往,余固不能不为之言以发之。若由是而偃然以进于道,则余之所以竒生者,又不特止于是而已。生,桐川人,名治,字成夫。余为上元杨翮。

送孙生若渊归南陵序昔薛谭学讴于秦青,未尽其学而归。青饯之郊,为之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谭遂返而受业,不敢言归矣。夫谭固不足道,而青无乃过乎?不罄其学之所至以告其弟子,与不知其学之未至而去其师,若是者咸未善也。南陵孙若渊,百里从师,未逾年而去之。其迹盖有类夫谭者,然不知其师之学果尽矣乎?抑未尽乎?观其心歉乎?其不敢自足,则其于师之学必将乐而不厌,求而不止,非若轻去其师者已。其师,吾友也。不修其教于平时,而震其异于一日,如青之为,亦吾友之所不为也。若渊之归,吾固以谭之事为言者,惧夫人之以谭之事例若渊也,而况乎谭之所学者技也,若渊之所学者道也。道进乎技,技可尽而道不可尽。若渊其复来以就其道乎?勿徒去其师之亟也。

送张伯圭序周之季,孔门诸子多出于东州,独以文学称。与卜子夏并者,是为言子游,实产于吴。南方固离明之地邪?后世运降,化治声明文物之美,萃于南方,而南方盖彬彬乎几邹鲁之盛矣。故江以东,淛以西,若番若吴,特表于近服,学士大夫林立于世,而伟人代兴。于是诗书礼乐之泽,绎然于贤哲统绪之余,昌然于师友讲授之际。世之君子未甞不为之嘉叹焉。番故有双峰饶先生,起宋末,推明朱氏理性之学,大振于时,天下后世之士咸宗之。而况生于其乡者欤?余所见学者张伯圭,质敏而志笃,能游逺方,从儒林名师,是其识有过人者。问其乡,盖番也。今将侍其师官于吴,而受业焉。道宣征言于宣之能言者。呜呼!余所闻张氏之泽逺矣。伯圭诚自是而以饶先生之所推明,进求夫言子游之所由得圣人之一体者,则夫知行并进之方,与学道爱人之论,皆可体而用之。本末之该者,将不以二而厘也。设施之大者,将不以小而废也。防理性于身心,力文学于事业,非伯圭之所当务欤?伯圭育于忠孝之门,又拳拳焉以师友之劘切为事。异时其不以诗书礼乐僴然而自见于南方也哉?宣之能言者,既为说以告之。余盖幸伯圭之生于番而游于吴,皆贤哲之所出也。故书。

送胡性元诗序违乡井,歴嵗时,贸贸而行四方,以图就其所为。彼徒以其利焉尔,即不然者,是必于仕进以希名荣,而为是挈挈也。其为志亦专矣哉!今夫由南昌而东,涉彭蠡,下长江,以趣乎宛句之间,纪日以旬,计里以千,其为逰甚逺。此固有志者之所为,强力而自厉者也。往年胡孟浩为是役,从学于其外兄甘先生,而主于施氏,学成而归。越明年,其弟性元亦来如孟浩。君子盖以为善学者焉。学恒病乎闻见不博,不博不足以资学,而蕲以博夫闻见者,固多术,宜莫如游。胡氏之弟晜生于江之西,与先生同乡,而必艰勤防履,浃旬日,逾数千里,学于江之东,久而后成者,殆其博闻见于逰也夫。余甞造施氏之居,以纵观其山水之明秀清蔚,信足以充胡氏昆弟之所求已。孟浩之归也,家君序之。今性元归,而诗以华其行者众,余固勚其志专而逰逺,不主乎利禄,而主乎学,且又学之善者,将得已于言哉!性元归,其亟语其诸季。时光生之未归也,踵至而沓来,则施氏之徳固大有造于善学者之徒,而胡氏之成才者亦既多矣。

译《送钱生序》宣魏彦明以《春秋》学教授诸生,我和他谈论,问诸生中谁最优秀,他一定说钱生。问他的志向,便说:专心求学,不以羁旅寄居为忧;钻研文章技艺,不因清贫淡泊而厌倦;求取征验、建立成就,勤劳困苦也不能改变。像这样多么笃实。考察他的才能,便说:眼睛所接触的,能够认识而没有遗漏;心中所融会的,能够分析而没有错误;意念所达到的,能够发抒而没有困难。像这样多么俊秀。考察他的品行,便说:仪表文雅,却能以法度自守;言辞辩 eloquently, 却能以谨慎节制;才思敏捷,却能处之而不自夸。像这样多么有修养。后来又问他的年龄,便说:在诏令实行贡举的那一年,岁干的开头与析木相合,他就在那时出生。像这样多么年轻壮盛。我听了本来已经感到奇异。后来魏彦明和众人意见不合,排斥诋毁纷纷而来,支持他的人没有几个。那些学生本来都能不背弃他而离去,唯独钱生更加深厚地资助他,大力帮助他,对他的向往仰慕更加坚定。能够如此尊敬信任自己的老师,难怪唯独被他的老师称赞。起初,彦明在乡里求学,四境之内的人都带着束脩来敬奉他,而他的学业因此成就。等到他成为老师,旁郡邻县的才俊像云一样跟从他,于是学习《春秋》的人也因此大为振兴。钱生如果不是专心致力于《春秋》,他又怎么能够像这样从彦明那里得到学问呢?我实在深深为钱生感到奇异。不过,美好却不能依赖的是资质,流逝却不能错过的是时机。钱生如今如果确实能够更加激励志向,使自己的品行和才能充实起来,将来难道不能凭《春秋》学招来四方俊杰,像彦明一样教导他们吗?现在他将到有关官府参加考试,前往自己的乡里,拜见父兄后出行,我当然不能不写这些话来激发他。如果由此安然地进入道的境界,那么我之所以认为钱生奇异的地方,又不只在这里罢了。钱生是桐川人,名治,字成夫。我是上元人杨翮。《送孙生若渊归南陵序》从前薛谭向秦青学习歌唱,还没有学完便要回去。秦青在郊外为他饯行,唱歌时声音震动树林,回声阻遏行云。薛谭于是返回继续学习,不敢再说回去了。薛谭本来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然而秦青难道不是做得过分了吗?不能把自己的学问达到的程度全部告诉弟子,和不知道自己的学问还没有达到程度便离开老师,这两种情况都不好。南陵人孙若渊跋涉百里从师求学,不满一年便要离开他。他的情形大概有些像薛谭,但不知道他的老师学问果真已经传尽了吗,还是没有传尽呢?看他的内心有所不足、不敢自满,那么他对于老师的学问一定会感到快乐而不厌倦,不断求取而不停止,不像轻率离开老师的人了。他的老师是我的朋友。平时不修饰自己的教导,却在一天之内显露他的奇异,像秦青那样做,这也不是我的朋友所会做的。若渊归去,我固然要拿薛谭的事来告诫他,是担心有人把薛谭的事情类比于若渊;何况薛谭所学的是技艺,若渊所学的是道。道高于技艺,技艺可以学尽,而道不能穷尽。若渊难道不应当再回来,以成就自己的道吗?不要只因为急于离开老师而离去。《送张伯圭序》周朝末年,孔门弟子多出自东州,唯独以文学著称。能和卜子夏相提并论的,是言子游,实际出生在吴地。南方本来就是文明光明之地吗?后世气运下降之后,教化、政治、声名、文物的美盛,集中在南方;南方大概文质彬彬,几乎有邹鲁的盛况了。所以长江以东、浙江以西,像番地、吴地,特别在近畿之外的地区显著,学士大夫遍布世间,伟大人物代代兴起。于是诗书礼乐的泽被,在贤哲传承的余绪中绵延,在师友讲授之间昌盛。世上的君子没有不为此赞美感叹的。番地过去有双峰饶先生,兴起于宋朝末年,推明朱氏理性之学,在当时大为振兴,天下后世的士人都尊奉他。何况出生在他的乡里的人呢?我所见到的学者张伯圭,资质聪敏而志向笃实,能够远游四方,跟从儒林名师,这说明他的见识有超过常人的地方。问他的乡里,大概是番地。如今他将侍奉自己的老师在吴地任职,并在那里求学。道宣请我为他向宣地善于言说的人征求言辞。唉!我所听到的张氏遗泽已经很久远了。伯圭如果从此凭借饶先生所推明的学说,继续探求言子游所以能够得到圣人一体之道的缘由,那么知行并进的方法,以及学习道理、爱护他人的论说,都可以在自身实践并运用于世。对于事物的始末和纲要,应当不把它分割成两端而加以厘清;对于规模宏大的设施,也不应因为细小的枝节而废弃。防护和治理身心的性情,努力把学问施用于事业,这难道不是伯圭所应当致力的事情吗?伯圭生长在忠孝之家,又诚恳地把师友之间相互切磋规劝作为自己的事情。他日,他难道不会凭借《诗》《书》《礼》《乐》而显然地在南方显示自己吗?宣之中能言善辩的人,已经写了这篇文章来告诉他。我大概庆幸伯圭出生在番地而游学于吴地,因为这两个地方都是贤哲所出之地。所以写下这些话。《送胡性元诗序》离开乡里,经历多年时光,茫然奔走于四方,以求成就自己所要做的事业。那些人只是为了求取利益罢了;如果不是这样,就一定是为了做官进身、希求名声荣耀,才这样匆忙奔波。他们的志向也算专一了吧!如今从南昌向东走,渡过鄱阳湖,顺流而下经过长江,前往宛句一带,以日计算有十天,以里计算有数千里,这次游历十分遥远。这本来就是有志之士的作为,是努力自我砥砺的人所做的事。往年胡孟浩曾经走过这条路,跟随他的外兄甘先生求学,并寄居在施氏家中,学成后回去。过了一年,他的弟弟性元也像孟浩一样来到这里。君子们大概都认为他们是善于学习的人。学习常常担心见闻不广,见闻不广就不足以资助学习;而想要扩大见闻,方法固然很多,却没有比游历更好的。胡氏兄弟生长在长江以西,与先生同乡,却一定要艰苦勤劳地跋涉,十多天里走过数千里,到长江以东求学,经过很久才学成,大概正是为了在游历中扩大见闻吧。我曾到过施氏的居处,纵览那里明丽秀美、清润茂盛的山水,确实足以满足胡氏兄弟的求知愿望了。孟浩回去时,家君为他作了序。如今性元回去,为他的行程写诗相赠的人很多;我本来就赞美他志向专一而游历遥远,不以利禄为目的而以求学为目的,并且又是善于学习的人,难道能够不说几句话吗?性元回去后,应当赶快把这些话告诉他的各位弟弟。等到光生还没有回来时,后来的人又接踵而至、纷纷前来,那么施氏对于善于学习的人们,确实有很大的造就之功;而胡氏成才的子弟也已经很多了。

送成均赵存中还太学序予初不识存中,今自九江同舟来秦淮,相与旬日,而尽得其为人,盖伟然儒者也。考其胄实,河洛赵氏,王父文简公,受知世皇,为翰林学士承防;外王父范公,以进策言事得官,儒防入风宪,阀阅至光显矣。其诸舅中有能论时相,名动搢绅间者,予识之。存中毎与予谈天下事,亦亹亹能言,似其舅氏。顷防天子太学,治诗易有声,六馆中至元丁丑嵗得告归省江南,而其尊府弃养,遂丁艰服。既除,将复上京师,卒其业。予惟成均选举与科目并行,时天下犹或有遗才之叹。比年来科目罢,而成均之法尚存,于是居辟雍者皆可冀夫华达,而山林之士鬰焉而无所期,益足慨已。夫议论出于庠序,而辟雍为髦俊之林,前史所载伏阙上言者代有其人,今独于是而黙黙乎?易曰:「防茅连茹,以其彚征吉。」盖士获并进,则朝廷多贤矣。诗曰:「济济多士,文王以宁。」盖朝廷多贤,则天子可以端拱于上矣。然则科目行,岂独为士有之利,实天下之利。存中能言之士也,故予于其别序以告焉。

送能伯宣序士之负才隽者,乘其少年英迈之气,腾踔于四方,一日而显达于时,岂不超然可羡哉?然而中之所蕴蓄者,不足以应天下之用,索之而易虚,叩之而易穷,犹或凭所恃挟而傲蔑当世,其及于颠覆者,往往有之。是则身之华而学力之未至,信不可哉!往年先君子归自词垣,南北之士多从游者,时大梁能伯宣在诸君中,谦抑自处,盖厖然厚者也。其行与文称,于人日益甚。既而举于乡,见黜于有司,凢伯宣之所与友,咸悒然恨焉。然识者则为之喜,谓以伯宣之才隽而啬于今,此天之所以成其器也。及科举法罢,伯宣被御史荐为学官,名在选中,又获即用,岂天之玉其成于他日者若是其至耶?今从其尊府赴官仪真,泛秦淮,絶江而往。夫承具庆之乐,岂特逰宦之光荣?乃人情之所咸愿而不可必得者,故吾党之士皆为诗以赠之。余惟伯宣之所蕴蓄者充矣,使文行之愈懋,而谦抑之不忘,他日之逺且大,殆未可量。盖今之啬者后必昌,器之成者用必重。当其光耀而赫奕,则人之称之者必曰:“是其学力之至,而得于天者深固,宜若是其视夫进锐而退速,骤盛而遄衰者可同日道哉?”余以其甞从先君子逰也,遂为之序。

送杨元清序世称雒阳中天下,其地得阴阳之和,而金陵在江左,山川风气特厚。昔人比之雒中,生于其间者,其人多纯粹笃实,是固资禀之厚使之然已。抚州前守雒阳杨公,自往嵗从事南台,留家金陵。其孙宗训元清者,师古君之伯子也,实生于是。方其幼也,秀俊迈于人,人及其既壮,言弗过,行动弗过礼,裒然为杨氏贤子弟,他日之大有所受,可不卜而知。士大夫之称之者,皆归之其所禀,而予独以为繇其世泽之长,故能若是。盖杨氏之积逺矣,奕世以来,清白之传有光古昔,则其昌大融显宜在后昆。况乎抚州公之文章事猷,昭于内外于世,为名卿。师古君承纉先业,发身风宪,歴賛大府,俱树声闻于时,为良吏。父祖之所以教其子孙者,率以身令之。元清之能贤,殆又出其家学之懿,而谓专系乎所禀哉?至正五年秋,师古君以河东盐司赞幕之贰,辟掾江西行省。时抚州公适以年老致政,居南昌。其冬,元清将自金陵奉其母往侍其祖若父,士大夫当为诗以道之。惟先君子与抚州公友善,而师古甞从先君子逰。予视抚州公为叔父,视师古为兄,其知元清宜详,遂首为序引以告于士大夫之为诗者,明元清之贤不专系乎所禀也。

译《送成均赵存中还太学序》我起初不认识存中,如今从九江同船来到秦淮,相处十多天,完全了解了他的为人;他真是一位伟岸的儒者。考察他的家族根源,是河洛赵氏;祖父文简公,受到世皇的知遇,任翰林学士承旨;外祖父范公,因进策论事而获得官职,入儒馆,进入风宪之列,门第官位十分显赫。他的几个舅舅中有能论说时政、名声震动士大夫之间的人,我曾认识他。存中常常同我谈论天下大事,也娓娓不倦、善于谈说,很像他的舅舅。近来他在天子的太学中治习《诗经》《易经》,颇有声誉;六馆之中,至元丁丑年获准回江南省亲,却逢父亲去世,于是服丧。服丧期满后,将再次上京师完成学业。我认为成均的选举制度与科举同时实行,当时天下仍有人感叹遗失了人才。近年以来科举停止,而成均的制度还存在,于是居住在辟雍的人都可以希望显贵通达,而山林中的士人郁郁不得志、无所期待,更加令人感慨。议论应当出自学校,辟雍又是英俊人才聚集之地,前代史书所记载的伏阙上书进言的人代代都有,如今难道唯独在这里默默无言吗?《易经》说:“拔起茅草,根根相连,和同类一同出征吉祥。”大概士人能够一同进用,朝廷就会有更多贤才。《诗经》说:“人才众多,文王因此安宁。”大概朝廷贤才众多,天子就可以在上面端坐而无为治理了。这样看来,科举实行,难道只是士人的利益,实际上也是天下的利益。存中是善于进言的人,所以我在为他送别的序文中把这些话告诉他。《送能伯宣序》士人中有才华俊异的人,趁着年轻英发豪迈的气势,纵横驰骋于四方,一天之间便在当世显达,难道不是超然可羡吗?然而内心所蕴藏的东西不足以应付天下的实际需要,一经寻求便容易空虚,一经叩问便容易穷尽;有时还倚仗自己所恃的才华而轻蔑当世之人,最终陷于倾覆的,往往有这样的人。这就是外表华美而学力尚未达到,确实不可取啊!往年先君子从翰林词垣归来,南北士人多来跟随他游学。当时大梁的能伯宣也在这些人中,他谦逊克制地自处,大概是一个敦厚稳重的人。他的品行和文章都很有声誉,在人们心中的声望日益提高。不久他在乡试中中选,却被主管考试的官员黜退;凡是同伯宣交好的朋友,都忧闷而为他抱怨。然而有见识的人却因此替他高兴,说凭伯宣的才华俊异,如今反而受到压抑,这是上天用来成就他的器度的办法。等到科举制度废止,伯宣被御史推荐为学官,名字列在选任之中,又获得立即任用的机会,难道上天要在他日这样极力玉成他吗?如今他跟随尊府前往仪真赴任,泛舟秦淮,横渡长江而去。能够承欢于父母、共享天伦,难道只是游宦的光荣吗?这是人情共同愿望却未必能够得到的事,所以我们这些朋友都作诗赠送他。我认为伯宣所蕴藏的才学已经充实了;假使他的文章和品行更加兴盛,又不忘记谦逊自抑,那么他日后远大深厚的发展,大概是不可估量的。大概如今受到压抑的人,后来一定会昌盛;器度成就的人,将来一定会受到重用。等到他光彩显赫之时,人们称赞他,一定会说:“这是他的学力达到极高程度,并且从上天那里得到的禀赋深厚坚固,所以应当如此;怎能把他同那些进取迅猛而退步很快、骤然兴盛而很快衰败的人相提并论呢?”我因为他曾经跟随先君子游学,于是为他写了这篇序。《送杨元清序》世人称说洛阳处在天下中央,它的土地得到阴阳调和之气;金陵在长江以东,山川风气尤其厚重。古人把它同洛阳相比,生长在那里的人,大多纯粹敦厚诚实,这固然是由于禀赋厚重所造成的。抚州前任太守、洛阳人杨公,往年在南台任职时,把家留在金陵。他的孙子宗训、字元清,是师古君的长子,确实出生在这里。他幼年时,秀美聪颖、才华超越常人;等到长大以后,说话不过分,行动也不逾越礼法,仪态端庄,成为杨氏贤良的子弟,他日一定会有很大成就,是不用占卜也能知道的。士大夫称赞他,都归因于他的禀赋,而我却认为这是由于他家世代德泽绵长,所以才能如此。杨氏的积累由来已久,历代以来清白的家风光耀古昔,那么昌盛显赫应当在后代实现。何况抚州公的文章和功业,在朝廷内外都显著于世,是有名的卿士;师古君继承发扬祖先的事业,从风宪起家,历任大府属官,都在当时树立了声誉,成为良吏。父祖教导子孙,往往是以自身作表率。元清能够成为贤者,大概又出于他家学的美善,难道能说全都只系于禀赋吗?至正五年秋,师古君以河东盐司赞幕之副职,被征召为江西行省属官。这时抚州公恰好因年老而辞官,居住在南昌。这年冬天,元清将从金陵奉母亲前往侍奉他的祖父和父亲,士大夫们应当作诗来表达此事。只有先君子同抚州公交好,而师古君也曾跟随先君子游学。我把抚州公看作叔父,把师古君看作兄长,对于元清的情况应当了解得很详细,于是首先写这篇序作为引子,告诉那些要作诗的士大夫,说明元清的贤能并不只是由于他的禀赋。

送刘建中归觐序古之为师弟子者,有君臣之严,有父子之亲,有朋友之义。其于圣贤所以为学之事,问焉而告之,道焉而率之,犹以为未也,必思所以左右而成就之。承其教者,盖至于久而不忍去,逺而不能忘,何其当时学者向慕其师之至!君子之所以教育人材者,无所不用其极,如此乎?及斯道之既废,弟子之于师,无终身之谊,而师之所以待其弟子者,亦漠然不足以结其心,余未甞不为之太息焉。乃今南行台御史浚仪杨公,得古者为师之道,其官南台也,门人苻离刘建中不逺数千里,实从之来。公或按部行郡,不得与建中俱,则又属之金陵名师,使不废其业。师弟子之情,可谓交至矣。故予于建中之事杨公,未甞不嘉其笃于杨公之爱建中,未甞不叹其厚也。建中从公于金陵既久,间将归省其亲于襄汉,于是一旦逺去其师,有不能释然于中者。予因解之曰:「士之所为从其师而学之者,莫先于事亲矣。」建中之从杨公而来也,其间于定省凊温之节,不已疎乎?今归而事其亲,即前日之学于师者已。建中之归御史公,又必将谆谆焉详命之。建中诚由于古者为弟子之道,能不忘其师,而即其所以教者服行之,则在彼犹在此也,何逺去之为念哉?时与建中逰者,咸作诗以送建中,编之简帙,故予得而为之序,着于端。

送唐伯庸序吴兴唐侯子华宰休宁之明年,朝廷从其请,封赠其亲及其夫人。命下之日,其犹子熙载伯庸氏适来。侯既拜受恩命,告于祢庙,乃大作乐燕客。时余与侯为僚佐,在座中,因识伯庸。余见伯庸资禀之粹,固已心异之。及见其学问词翰之美,则谓人曰:“佳哉,子华父之犹子也!唐氏其昌乎?”人皆以余言为然。未几,伯庸请于侯,还归吴兴。其所与防者,皆作诗饯之。余实为之倡,且俾作诗者録其诗,合为一巻。余又为之序。序曰:“吴兴擅吴防山水之秀,往时赵翰林以书名天下,学士大夫咸推让之。子华父甞逰翰林公之门,用诗画显闻江左。今其犹子承子华父之业,将克有成。吴兴诚擅山水之秀,唐氏亦可尚哉!”盖伯庸之齿方壮,且当其家之盛时,而好学弗已,其一门之昌为可冀。故君子因其归也,诗以美之。诗曰:“江南一何秀,寄语北人道,翡翠戏兰苕。奈此顔色好【其一】诸父纡组绶,翁媪被封爵,盛年得逢此,光耀殊不恶【其二】

送赵子章逰江西序余每观于士大夫家世之变,未甞不喟然兴叹曰:「嗟乎!盛衰之理微矣!然其所由成立覆坠之故,岂不灼然着见哉?」盖诗书礼乐者,古之君子所以致昌融、保长久之道也。故虽寒素而能笃乎此,则其门阀当寖以隆;光显而一或弃之,其陵替可立而待。此理势之所必至者,何可以不之谨乎?异时士大夫子孙,乘祖宗富贵之余,以诗书礼乐为迂阔不切,往往蔑弃之而不务,故靡然而日下者相望后先,不亦悲夫?予顷闻龙源赵氏,在徽之休宁,族大以蕃,其一门皆敦仁而好义,于休宁为望族,心窃识之。及来佐是邑,求其家之贤者,得一人焉,曰子章。于是赵氏之泽逺矣。独子章自幼力学,拳拳乎诗书礼乐之为本,不逺数千里从名师逰,刻意厉志,日讲求其要。间归其乡,邑大夫唐侯賔礼之为上客,其族党昆弟莫之及也。居亡何,复去而南游豫章临川,登荐绅先生之门,正其所学而图以绍先世之所以为是邑望者。盖赵氏数百年诗书礼乐之绪,子章偃然以身任之。子章之志亦伟矣!或曰:「赵氏之在龙源者,由唐歴五季及宋代有荣名,今其雕谢未逺,子章乃能以诗书礼乐亢其宗。赵氏之歘然而复,夫不在兹乎?」予故用告于子章之所与逰者,以俟。

佩玉斋类藳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佩玉斋类藳巻四元 杨翮 撰

序

译《送刘建中归觐序》古代做老师和弟子的,有君臣之间的严肃,有父子之间的亲情,有朋友之间的情义。对于圣贤用来求学的事业,弟子有所询问,老师便告诉他;有所道路,老师便引导他;即便如此还认为不够,一定还要设法在左右扶助他、成就他。接受老师教诲的人,大概会到长久以后仍不忍离去,远隔之后也不能忘怀,这是当时求学者仰慕老师到了何等程度啊!君子教育人才,竟然这样无所不用其极吗?等到这种道理已经废弃,弟子与老师之间没有终身的情谊,老师对待弟子也冷漠淡薄,不足以结交其心,我未尝不为此长叹。如今南行台御史、浚仪人杨公,懂得古代做老师的道理。他任职南台时,门人苻离人刘建中不远数千里,专程跟随他前来。杨公有时巡按所属州郡,不能同建中同行,便又把他托付给金陵的名师,使他不荒废学业。师生之间的情谊,可以说彼此都十分深厚了。因此对于建中侍奉杨公,我未尝不赞美他深厚地受到杨公的爱护,也未尝不感叹杨公情谊的厚重。建中跟随杨公在金陵已经很久,偶然将要回襄汉探望父母,于是有一天要远离老师,内心不能释然。我于是劝解他说:“士人跟随老师求学所要做的事,没有比侍奉父母更优先的了。”建中跟随杨公来到这里,在定时省视父母、问候寒暖这些礼节上,不是已经疏忽了吗?如今回去侍奉父母,也就是实践此前从老师那里学到的道理。建中回去见御史公,杨公也一定会反复详细地嘱咐他。建中如果确实遵循古代弟子的道理,能够不忘记老师,并且把老师所教的道理服膺而实行,那么无论在老师那里还是在父母那里都是一样的,又何必把远离老师放在心上呢?当时同建中交游的人,都作诗为他送行,编在册页中,所以我得以为他作序,并把这些话写在篇首。《送唐伯庸序》吴兴人唐侯子华任休宁县令的第二年,朝廷依从他的请求,封赠他的父母及其夫人。诏命下达那天,他的侄子熙载、字伯庸恰好来到这里。侯既然拜受恩命,便到父庙告祭,随后大规模奏乐宴请宾客。当时我与侯是同僚,也在座中,因而认识了伯庸。我看到伯庸的禀赋纯粹,心中已经很惊异;等到看到他的学问和文辞书法之美,便对人说:“好啊,这是子华父的侄子!唐氏大概会昌盛吧?”众人都认为我的话说得对。不久,伯庸向侯请假,返回吴兴。同他交游的人,都作诗为他饯行。我实际上首先倡议此事,并且让作诗的人抄录他们的诗,合成一卷。我又为此作序。序文说:“吴兴独占吴地山水的秀美,从前赵翰林以书法名满天下,学士大夫都推崇谦让于他。子华父曾经游学于翰林公门下,凭诗画在江左显扬闻名。如今他的侄子继承子华父的事业,将来一定能够有所成就。吴兴确实独占山水的秀美,唐氏也值得称许啊!”伯庸年纪正当壮年,又正值家族兴盛之时,却仍然喜好学习而不停止,他这一门的昌盛是可以期待的。所以君子趁他归去,作诗来赞美他。诗说:“江南是多么秀美啊,把这些话告诉北方人吧:翠鸟在兰草的嫩梢间嬉戏。” 怎能抵得上这般美好的容色【其一】;各位父辈都系着官印和绶带,老翁老妇都接受封爵;正值盛年便遇到这样的恩荣,光彩荣耀实在非常可观【其二】。《送赵子章游江西序》我每当看到士大夫家族世代的变化,未尝不叹息感慨地说:“唉!盛衰变化的道理实在幽微啊!然而它们所以兴盛、建立或覆灭、坠落的原因,难道不是清楚明显地呈现出来了吗?”大概《诗》《书》《礼》《乐》,是古代君子用来达到昌盛融和、保持长久的途径。所以即使家境贫寒,只要能专心奉行这些道理,他的门第就应当逐渐隆盛;如果家世显赫而一旦抛弃它们,那么衰败很快就会到来。这是事理和形势必然导致的结果,怎么可以不谨慎对待呢?过去士大夫的子孙,凭借祖宗富贵的余荫,把《诗》《书》《礼》《乐》看作迂腐空疏、不切实际,常常轻视抛弃而不去从事,因此颓败而日益衰落的家族前后相望,难道不可悲吗?我近来听说龙源赵氏在徽州休宁,家族庞大而繁盛,全家都敦厚仁爱、喜好义行,在休宁是望族,心中私下记住了这件事。等到我来此地任职,寻找他们家贤能的人,得到一个,名叫子章。这样看来,赵氏的德泽已经流传很远了。只有子章从小努力学习,诚恳地把《诗》《书》《礼》《乐》作为根本,不远数千里跟随名师游学,专心磨炼志向,每天讲习探求其中的要旨。偶尔回到乡里,县令唐侯以宾客之礼待他,把他列为上宾;他的同族亲党、兄弟子弟没有能比得上他的。住了不久,他又离开家乡向南游历豫章、临川,登门拜访荐绅先生,端正自己的学业,谋求继承先世之所以成为本邑望族的事业。大概赵氏数百年来《诗》《书》《礼》《乐》的传统,子章毅然以自身承担起来了。子章的志向也很伟大啊!有人说:“赵氏在龙源一支,从唐朝历经五代直到宋代,历来都有荣耀的名声;如今家族衰败还不久,子章竟然能够凭借《诗》《书》《礼》《乐》振兴他的宗族。赵氏突然重新兴盛起来,难道不就在此人身上吗?”所以我特意把这些话告诉同子章交游的人,等待事实的验证。《佩玉斋类稿》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佩玉斋类稿》卷四 元代 杨翮 撰 序

送青阳县尹韩养直序昔安阳韩忠献为时名臣,世谱所着穹爵显宦,奕叶而蝉聨,其阀阅之大,可谓盛哉!及乎一旦运改势移,而其子孙之仕者,殆寥乎?其莫或见也。今独养直君以天子之命宰邑青阳,人皆以为绍安阳之业者,其在于是,而君固视之漠然,曽未甞以此自异,其器量亦▯矣。盖君始以风宪起家,继而从事籓阃,有声岭海间,则百里之寄,信不足以为之荣。然官无卑,得摅其蕴之为达,施无遐与近,能泽其人者,虽久而犹传。况君之道贵乎,以岂弟之心行平易之政,近夫史传所称古循吏者,则处之以一邑于理民而化俗,诚宜也。且青阳之民俗至淳,而其地有九华之胜,君之志宁不乐为于此哉?夫宜则安,安则民易亲,乐则生恵,恵则民不忘。今以往,君之遗爱在人,使青阳之邑如汉之桐乡者,将不亦可冀欤?其行也,士大夫皆为诗以道之。惟君之家,吾乡有年,予则以昼锦之荣几之于异时也,故为之序。送孔进道宰星子序【并诗】至正五年秋,星子大夫孔君进道将上官,其宗党姻旧当饮饯之溧上。予与君为戚,君最厚,我我是用书之简牍,以告诸君子曰:「我国家崇尚孔子之道,凡其胄出于吾圣人之世者,逾弱冠,率以言者荐録之,校官防为学者师,简其嵗月而超其级等,逺者即不越十年,皆入流品,仕进之涂廓如也。是以方今之世,焜耀乎朝着,布列乎台阁者,恒多孔氏。独进道君退然弗汲汲于禄仕,年既壮,始以文学起家,有籍于仕版,将四十年而才得一县。盖君之弟兄乐居南土,不能一日舍乡里亲戚坟墓,逺去取位朝廷,以故君之仲逊道方为令于绩溪,而其从兄退之翁竟以上元之命县车而老。三数公之才,顾于人奚让,而其名位乃不过如此。夫百里之宰,诚何足以副君之徳哉?君犹不自以为卑,而且以用圣人之道治县官之民,为甚得意。君之志可不谓贤乎?」君所治邑在南康,南康之为邦,昔子朱子甞为其守矣。讲道之地去君所治邑为甚迩。君将能寻其所讲而益陶其过化之俗,使其民相率而言曰:「吾邑大夫,圣人之胄也,以能训我民,我其敬遵邑大夫教令。」君之学庶几其及民乎?是可为吾党重,吾党其盍有以侈其行,其殆弗可已也已。请为诸君子倡:诗曰:「素王有贤孙,达尊在徳齿,爵膺天子命,绾绶宰百里。南康控湖江,属县望星子,江右号嚣哗,斯地独醇美。帝眷礼义俗,择令烦为理,惟君当厥任,君志亦愿喜。扬颿遡洪涛,巨舰载圗史,牛刀新发硎,割鸡聊用此。抚字定多暇,弦歌自今始,亷车察殿最,衡鉴若止水。防采襦衿謡,移书上风纪。」

送李检校入京诗序江浙行省检校官李君允谦与休宁令尹唐君子华有故旧之雅。至正八年春,检校君以秩满将上京师,于是令尹自休宁歌诗以送之,且尽率吾党能诗之士,▯和成什,合为一巻,而属翮序其首。翮适佐邑休宁,况以往年辱与检校君共事浙省,诣不容让,乃执简而为之序曰:「士大夫所为贵乎交道之古者,予闻之圣人之徒矣。以为赠人以财,不若赠人以言,然而言之涉乎箴规,又岂若敦乎情素之为笃且厚哉?曩者检校君之先大夫都事公宰归安时,令尹用吴兴之隽彦,受知深至,以故检校君相与为布衣交,埀四十年。今兹相望数百里之间,又将有数千里之别,其情素之钟,有不能已,繇是形之于诗者,拳拳焉。叙夙昔之契合,申游从之乐,岂其于摅写之文,鬯已,犹以为未也?乃复诵其承借家世之懿,讃其抱负才徳之充,纂其敡歴声誉之美。其于陈述之辞,宣已,犹以为未也?则从而考诸祯祥,而觊其蹈前人之光显,敷诸颂祷,而愿其作治朝之羽仪,征诸时义,而冀其为生民之福泽。此其于期望之意,曷胜其情素之蔼然者意?凡于此,可以见交道之古矣。夫可以有感于吾党之笃且厚矣夫!」

译《送青阳县尹韩养直序》从前安阳韩忠献公是当时的名臣,世代谱牒所记载的高爵显官,代代相承、接连不断;他的门第之盛,可以说极为兴盛了!等到有一天时运改变、权势转移,他的子孙中做官的人,难道竟然寥寥无几,几乎没有人可见了吗?如今唯独养直君奉天子之命治理青阳县,人们都认为继承安阳之业的人大概就是他;而君对此却淡然处之,从未因此自命不凡,他的器量也很宏大。养直君起初从风宪官职起家,后来在藩镇任职,在岭海之间颇有声誉,那么治理百里之地的责任,确实不足以成为他的荣耀。然而官职没有卑贱之分,能够施展自己的才学就是通达;施政无论远近,能够使百姓得到恩泽,即使历时长久仍会流传。何况君的治道在于以和乐宽厚之心施行平易的政务,近似史传所称的古代循吏;那么处在一个县的职位上治理百姓、教化风俗,确实很合适。况且青阳民风极其淳厚,那里又有九华山的胜景,君的志趣难道不会乐于在这里任职吗?适宜就会安心,安心就容易亲近百姓;快乐就会产生恩惠,有恩惠百姓就不会忘记。今后,君遗留在人们心中的恩爱,使青阳县像汉代桐乡那样,难道不是可以期待的吗?他出行时,士大夫都作诗来表达此意。只是君的家族与我的乡里有多年的关系,所以我把这件事看作他日衣锦还乡的荣耀,因而为他写下这篇序。《送孔进道宰星子序【并诗】》至正五年秋,星子县令孔君进道将要赴任,他的同宗、亲戚和旧友准备在溧水边为他饮酒饯行。我同君是亲戚,君对我最为厚待,因此我把这些话写在简牍上,告诉各位君子说:“我国家崇尚孔子的道统,凡是孔子后裔、出自我们圣人世系的人,超过二十岁,大都凭借言论才能被推荐录用;学校官员又充任求学者的老师,考核其年限,破格提升等级;即使远在地方,也不会超过十年,都能进入官员品秩,仕进的道路十分宽广。因此如今朝廷之上光耀显赫、台阁之间排列任职的人,常常有很多孔氏子孙。唯独进道君退让自守,不急切求取俸禄官位,年纪已经壮大,才凭文学起家,列名仕籍,近四十年才得到一个县令职位。大概君的兄弟都乐于居住在南方,不能一天舍弃乡里、亲戚和祖坟,远离家乡到朝廷谋取官位;因此君的二弟逊道如今正在绩溪任县令,而他的堂兄退之翁竟然奉上元县令之命退休养老。这几位的才干,比起别人又有什么逊色呢?只是他们的名位竟不过如此。治理百里之地的县令,确实哪里足以匹配君的德行呢?但君仍不认为县令卑微,反而以运用圣人的道理治理县中百姓为非常得意的事。君的志向难道不能说是贤明吗?”君所治理的县在南康,南康这个地方,从前朱子曾经担任过太守。讲论道学的地方离君所治理的县非常近。君将能够寻访朱子讲学的遗迹,进一步陶铸当地受其教化的风俗,使百姓相继说道:“我们的县令,是圣人的后裔;他能够教导我们百姓,我们一定恭敬地遵从县令的教令。”君的学问大概能够惠及百姓了吧?这足以成为我们同道之人的重大光荣,我们难道不应当想办法扩大他的行程声誉吗?恐怕不能停止。请允许我替各位君子首先倡议。诗说:“素王有贤能的后孙,最尊贵的在于德行和年齿;承受天子的爵命,系上绶带治理百里。南康连接湖江,所属县遥望星子;江右号称喧嚣纷扰,唯独这里淳厚美好。皇帝眷顾礼义风俗,选择县令烦劳治理;只有君承担这个职任,君的志向也正愿意并且喜悦。扬帆逆着大涛而上,巨舰载着图书史籍;宰牛的小刀刚刚磨利,姑且用来割鸡。抚恤百姓一定有许多闲暇,弦歌之声从今天开始;廉访之车考察政绩优劣,衡量鉴别如止水般清明。应当采录百姓的歌谣,移文上报风纪官。” 《送李检校入京诗序》江浙行省检校官李君允谦同休宁县令唐君子华有旧日交情。至正八年春,检校君任期届满将要上京师,于是县令从休宁作诗为他送行,并且率领我们同道中能作诗的人,唱和写成若干首,合为一卷,请我在卷首作序。我正好任休宁县丞,又因为往年有幸同检校君一起在浙江行省任职,实在不容推辞,于是拿起简册为他作序说:“士大夫所看重的古代交往之道,我是从圣人门徒那里听说的。他们认为赠人财物,不如赠人言语;然而言语如果只是涉及规劝,又哪里比得上敦厚真挚情感的深厚呢?从前检校君的先父都事公任归安县令时,县令以吴兴的俊彦身份深受知遇;因此检校君和县令结为布衣之交,将近四十年。如今两人相隔数百里,又将相别数千里,深厚的感情积聚起来,不能自已,于是表现为诗,情意拳拳。诗中叙述往日的契合,申说交游相从的欢乐,难道对于抒写文章,已经畅尽,还认为不够吗?于是又称述他承继并借助美好的家世,赞美他胸怀抱负、才德充实,编述他历年来声誉美好的经历。对于陈述的言辞,已经尽意,还认为不够吗?于是又进一步考察各种祥瑞,期望他踏着前人的光明显达;铺陈颂祷之辞,希望他成为治理朝廷的羽翼仪表;依据当时的义理,希望他成为百姓的福泽。这些对于期望的心意,哪里能胜过其中温厚真挚的情感呢?凡是这些,都可以看出古代的交往之道了。实在可以使我们感受到同道朋友情谊的深厚啊!”

送王文播宰含山序天下之吏切于民者,莫如守令之官。职以字抚为专任,故于学易以推志,易以行泽惠,易以流而于民为至近者,又莫如令。古之循良岂弟君子,率是焉出其为官不轻而重较然也。然今世之士大夫,往往徼华躐要,恒薄焉而不之即,则亦懵甚矣。东原王文播繇新安幕佐掾江浙行省,既终更上京师,而其故人之贵显者适防议中书操人物之权衡,文播盖可攀附立致髙位。使在他人,则通秩美仕焜乎朝着之间者可指而得也,而文播皆弃不取,独请于知已,求一县为之,欲以摅其素蕴,遂受含山之命而归,充然若有自得之色。夫以文播出阀阅之名胄,怀儒学之器业,又重以防议公为之援助,愿奚求而不获?虽使极铨曹之荣名,合世人之所觊望者举以防之,文播文播亦将奚愧而不为?今文播之舍乎此,非以令为近民得专任字抚而循良岂弟之及民为甚易欤?然则文播其真知轻重者为之,民者不其幸耶?虽然防议公方负天下重望,继此以往当丞中台秉大政,必将援引文播登之华要,则文播之敷论思于宻勿,扬声烈于迩遐者,非逺已,其能久滞于一县哉?予与文播实同事于江浙,情最相善,于其上官之日,列祖帐以饯之,因序其上。送御史梁公赴任江南行台诗并序。江东宪司经歴梁公莅事之又明年,至顺之初元也。五月,诏除南台御史。时余适居升闻,诸台府之属曰:「是宜为良御史。」是能佐其使紏监郡之污而罢其职,发奸民之妄诉其尉而抵以法,谋为图画,备极赈捄之策,俾数十万之民赖以不死者,是为御史,必将防击憝恶,荡无遗类,其不使夫贪以败官者幸而免乎?必将审察诬枉,靡刁嚚之俗,其不使夫长民者惴惴不自保,无罪而罹其寃乎?必将恤民隐,通下情,其不使夫颠踣之民重困于朘剥征敛,不幸而填沟壑先狗马乎?是宜为良御史矣。呜呼,公之名何其信于人如此哉!公为人亹亹修谨,而行义崇洁,每出承长官,虽未甞厉容抗辞,而人莫不信其直。入奉严亲,虽未甞列鼎重茵,而人莫不信其孝。在江东之日,公署是居,处不民混廪禄是资,奉不民取,僚吏是友,交不民接,故于官事必一以公道行之,虽未甞衣弊策羸,而人人莫不信其亷耿。功业之光昭扬,声闻于迩遐。比者使方以镇静理州郡,犯之者不少贷,而公复以刚明佐之,州郡咸廪然知畏,莫敢肆其贪酷,故江东之民深徳之。及闻是命,既皆喜公之去此将大用,又皆惜其去而不得专受其徳也。相与图议其所以留公而不可,予以为公之在江东,江东之民徳之而已。去为南台御史,则自江以南十道之民且徳之,不独江东也。使进而为御史于中台,言听諌行,则将举天下无不徳之,又不独江之以南十道而已。以天下之徳之,而与夫江东一道之徳之者,以此计彼,其为广狭何如也?且往年成公宪甫,亦以是官去为西台御史,已而入中台,能于其职,不七八年来为宪使,江东之人至今荣之。梁公之年尚强也,则今日之去,又焉知异日不为成公之来乎?乃请于公曰:「公行毋迟,其毋负台府之所以属望于公者。」因献以诗,其辞曰:维古宣歙观察是设皇遣使节来访来谳侯谁嘉賔梁公其人。公孝于亲敬共为臣,恂恂其质介介其特。乃践乃歴风纪所出,自公来东嵗饥而戎,我民之穷公遭其逢。公有谋略,苏我民瘼,拯其沟壑,兵莫敢虐。民求其原,戴公之恩,愿公子孙既硕且蕃。公作御史,式跻显仕,爱莫能止。壹是賛喜,公日崇哉!将其复来将其复来慰我民思。

译《送王文播宰含山序》天下官吏中,与百姓关系最密切的,没有比太守、县令更甚的了。他们的职责以养育安抚百姓为专任,因此在学习上最容易推行自己的志向,在施行政务上最容易流布恩惠;而在这些方面最接近百姓的,又没有比县令更甚的。古代那些循良、和乐宽厚的君子,大都由此施展才干,他们任官并不轻微而很重要,这是很明显的。然而当今的士大夫,往往谋求华贵职位、越级求取要职,常常轻视县令而不肯就任,也太糊涂了。东原人王文播由新安幕府佐掾转任江浙行省,任期届满后上京师;恰好他的故旧中有显贵之人参与中书省事务,掌握选用人物的权衡,文播本可攀附求取而立即获得高位。假使换作别人,那么品秩通显、仕途优美、光耀于朝廷之上的职位,伸手就可以取得;可是文播都放弃不要,只向知己请求,求得一个县来治理,想要施展自己平日蕴藏的才学,于是接受含山县令的任命回来,满面充实自得之色。以文播出身于有名望的门第,怀有儒学才能和事业,又有参议公作他的援助,他想求什么而不能得到?即使把铨曹最荣耀的名位,以及世人所羡慕的东西全部拿来诱惑他,文播又有什么可惭愧而不肯做的呢?如今文播舍弃那些职位,难道不是因为县令接近百姓,能够专门负责安抚教养,而循良宽厚之政更容易惠及百姓吗?这样看来,文播是真正懂得轻重的人;百姓难道不是幸运吗?不过,参议公正承担着天下的重望,今后一定会入任中台、掌握大政,必将援引文播,使他登上显要职位;那么文播在机密近侍之地陈述谋议、在远近传播声名功业,已经不远了,他难道能够长久困居一个县吗?我同文播确实一同在江浙任职,感情最为亲善;在他上任之日,我们陈列祖帐为他饯行,于是写下这篇序。《送御史梁公赴任江南行台诗并序》江东宪司经历梁公到任又过了一年,正是至顺初元。五月,诏令授任南台御史。当时我正居于升闻之地,台府各属官都说:“这人应当成为良御史。”他能够辅佐御史使者纠察、监督州郡中的污吏并罢免其职,揭发奸民诬妄控诉其县尉并依法惩办,谋划图画,极尽赈济救助之策,使数十万百姓因此得以不死;这样的人做了御史,一定会猛烈打击凶恶之徒,使他们荡然无遗,难道不会使那些贪婪而败坏官职的人侥幸逃脱吗?他一定会审察诬陷冤枉,不让刁顽奸诈的风俗蔓延,难道不会使那些治理百姓的长官战战兢兢、不能自保,即使无罪也担忧遭受冤屈吗?他一定会体恤百姓的隐情,沟通下情,难道不会使颠沛困顿的百姓不再因为剥削征敛而更加困苦,不幸填满沟壑、早于犬马而死吗?他确实应当成为良御史啊!唉,公的名声为什么这样得到人们的信任呢?公为人勤勉谨慎,品行高尚清正;每次出任承受长官差遣,虽然未曾严厉变色、抗言争辩,但人们没有不相信他的正直。入内奉养严亲,虽然未曾让父母享受列鼎而食、重褥铺垫,但人们没有不相信他的孝顺。在江东任职时,住在官署,居处不与百姓混杂,俸禄足以供给自己;奉养父母不向百姓索取;同僚属吏只是朋友,交往也不接触百姓;因此办理官事总是一概依循公道,虽然未曾穿破衣、乘瘦马,人们却没有不相信他的廉洁耿直。他的功业光明显著,声名传遍远近。近来使者正以镇静的方式治理州郡,对触犯者很少宽贷;公又以刚正明察辅佐他,州郡都战战兢兢地知道畏惧,不敢放纵贪婪残酷,所以江东百姓深深感念他的恩德。等听说这一任命时,大家既高兴公离开此地将要受到重用,又惋惜他离去,不能专门接受他的恩德。大家共同谋划怎样挽留公却没有办法。我认为公留在江东,只能使江东百姓感念他;离开去做南台御史,那么长江以南十道的百姓都将感念他,不只是江东。假使再升任中台御史,进言被听取、谏诤得以施行,那么天下将没有不感念他的人,又不只是长江以南十道而已。让天下人感念他,与让江东一道的百姓感念他相比,用这个来衡量那个,范围的广狭如何呢?况且往年成公宪甫也以这个官职离开,任西台御史,后来进入中台,能够胜任其职;不到七八年又任宪使,江东人至今还以此为荣。梁公年纪还很强健,那么今天的离去,又怎知他日不会成为成公那样的人呢?于是我请求公说:“公此行不要迟延,也不要辜负台府对您的期望。” 于是献上诗,诗辞说:古代设置宣歙观察使,皇帝派遣使节前来巡访、审理;谁是值得称赞的宾客?梁公就是这样的人。公对父母孝顺,恭敬谨慎地做臣子;本性温厚恭谨,操守特立高洁。于是践履官职,历任风纪之职。自公来到江东,年岁饥荒而又有兵乱,我们百姓困穷,公恰逢这样的时局。公有谋略,救济我们的民生疾苦,拯救陷于沟壑的人,军队不敢虐害。百姓追寻苦难得以解除的根源,感戴公的恩德,愿公的子孙既多且盛。公做了御史,逐步升登显要仕途,大家爱戴得无法止息。全都赞叹欢喜,公的声望一天比一天崇高啊!希望您还会回来,希望您还会回来,以慰藉我们百姓的思念。

送元太常序皇元壹海内,式用殷武,统理万方,圣圣承承,弥文日宣。粤在仁宗皇帝,崇尚文学,乃髙勾丽元公献赋阙下,擢为太常博士。英宗皇帝肇兴盛典,时大丞相甞为礼官,入告出猷,爰脩卤簿仪衞相皇帝亲享太庙,而元公实为大丞相所尊礼,考验故实,其为功居多。闻实章着,光于朝廷,九命而贰宪节于江东。未几有诏,进佥太常院事,名号因华显矣。惟成周之礼,分寓六官,三百有六十之属,咸以礼称。逮至秦汉,始立奉常,以专其官,其为任至重。今天子明圣在上,賛兴礼乐,非元公其谁赖?今以始皇元之制,将其烜炜焕燡,上配隆古,秦汉不足称已。故方纶诰既敷,天下闻者罔既欣恱,是宜有以导扬休美,埀之方来。若稽古昔,在成周时,申伯出封于谢,樊侯筑城于齐,一时大雅君子,则有若尹吉甫者,莫不作为诵诗,以壮其猷。所谓崧髙烝民者也。今元公以观风之使,入天子朝为奉常,其为事逾贵,曷可轶无声歌,以播遐久为士大夫者之阙?上元杨翮是用拜手而为之颂焉。颂曰:奕奕三韩,环海为邦,賔赐之曈,秀灵旁薄,钟为伟杰,笃生元公。惟公之徳,直谅肃庄,人莫能雄。琼岛斯赋曰:惟万嵗禁籞攸峙,追原始初,建邦定极,显著经制,首列宸扆,载写宫室,既则以丽陁于四表,登望所暨,讽諌华备,洋洋沨沨,声肆以鈜,昭显扬厉,编简有秩,登彻中秘,班马是继。皇帝曰俞,曷旌成能,俾位博士,乃迁执法,击邪举直,外廷清明,敡歴卿曹,礼序乐和,黔首乐康。使节是介,亷车肆好,自淮徂江,循方省俗,长吏奉法,咸化亷平,言遄言迈,四牡肃肃,觐于上京,曰维司常,铭着功徳载以前路。九庙雝雝,率时烝甞,一歌佾舞,考稽典章,率被寰宇,式将庸叙,四方承风,迟登泰平,靡不遵度。小子作诵,导扬公烈,实配吉甫。

送王照磨迁湖北序曩余家君自闽海道宪司照磨迁江东,仍其职,居五年。今御史台都事秦君裕之实代其任,更歴一纪。守是官者,王君敬先方承诰命迁湖北,而谷君仲臯来代之。仲臯受业家君,亦甞为江东从事,与秦君俱声迹相能也。余故得承诸君,乃因王君之行也,昌言于众曰:「按汉功令,掌故以文学礼义为官,迁留滞择以补二千石属。今宪使视汉二千石,汉二千石属犹今官宪司而为参佐者。今宪司照磨缀末僚,与汉掌故名实又相伦等。亡簿书之烦,按巡之劳,凡急于立事者,虽或视为散职,然而无不乐为之。其守是官于江东者,去率通贵。今秦君位于朝,既已华显,而家君适待制翰林。自家君而上逆数之,连蹇不偶者盖寡。余固知君之去是其不留滞于湖北审矣。」君在江东,平恕任事而不辞,其难得均劳之义焉。使副之职,虽责无所与,亦往往代之。乗传行郡,弗计寒暑冗剧,劝施而功居多。谳囚而枉者以雪,列迹蜚英,其名闻充然有登矣。异时将与仲臯声聨势比,跻台阁,入侍从,持风宪之纲纪,作朝廷之光仪,且以极仕宦之荣观,而尽交承之懽情。监于今兹,其有异乎?使其人曰:「是皆为照磨于江东者,今而辉袭后先,乃若此。」固不焯焯焜耀也夫!余闻沅澧之间,其士夫多善骚雅,君官其地,必有能颂君徳业被之歌诗,与君之爵位勲烈相为不穷者。余謏人也,愧于荒鄙,庸是进稽古昔以为之辞,因以其近而可征者为君诵之,是为序。

译《送元太常序》大元统一天下,施行殷武之治,统辖治理万方,圣圣相承,礼乐文章日益彰明。到了仁宗皇帝,崇尚文学,于是高丽人元公到宫阙之下献赋,被提升为太常博士。英宗皇帝开始兴举盛大的典礼,当时大丞相曾经任礼官,入朝进言、出外谋划,于是修治卤簿仪仗,辅佐皇帝亲自祭享太庙;而元公实在受到大丞相的尊重礼遇,考订验证旧有典章,他的功劳居多。听说他的实绩文章显著,光耀于朝廷,九命之后又在江东执掌宪节。不久有诏令,晋升为太常院佥事,名号因而更加华贵显赫。周朝的礼制,把职事分别寄寓于六官,三百六十种属官都以礼职为名。到了秦汉,才开始设置奉常,专门掌管礼官,其任职极为重要。如今圣明的天子在上,赞助兴起礼乐,除了元公还能依靠谁呢?如今要使秦始皇的制度焕发光彩、灿烂辉煌,上配古代盛世,秦汉都不足以相比了。因此诏书已经颁布,天下听闻的人无不欣喜,应当有人宣扬他的美德,使之流传到后世。考察古代,在成周之时,申伯被分封到谢,樊侯在齐国筑城;当时的大雅君子,如尹吉甫之类,无不作诵诗来壮大他们的功业。这就是所谓《崧高》《烝民》之诗。如今元公作为观察风俗的使者,入朝成为奉常,他所承担的职事更加尊贵,怎么可以没有声歌来传布久远,成为士大夫们的缺憾呢?上元人杨翮因此拜手作颂。颂曰:光盛的三韩,四面环海而成一邦;宾客所赐的光明,秀美灵异之气广泛充盈,凝聚而生出伟杰,元公由此厚重地降生。公的德行,正直诚信、严肃庄重,没有人能够胜过。公所作《琼岛赋》说:只有万岁山和禁苑高高耸立;追溯最初,建立邦国、确定法度,显明著录经制;首先排列在宸扆之前,记载描写宫室;既而把它的壮丽推广到四方,登高远望所能达到的地方,讽谏文辞华美完备,洋洋浩浩,声势宏大;彰明显扬,激励奋发;编入简册而有条理,登载传入秘府,继承班固、司马迁的事业。皇帝说好,何不表彰成就功业的人?于是任命为博士,又升为执法官;攻击邪恶,举荐正直,外朝清明;历任卿曹,礼仪井然,音乐和谐,百姓安乐。作为使节的副职,廉访之车大为施展,从淮水到长江,巡视四方、察看风俗;长官奉行法令,全都受到廉平之风的感化;言行迅速,车马整肃,入朝觐见上京;说这是掌管礼制的官员,铭刻功德,承载着走向前路。九座宗庙和谐肃穆,按时举行冬祭;一唱八佾舞,考察稽核典章制度;普遍施及天下,按此将功绩加以叙录;四方承受教化,等待登临太平,没有不遵循法度的。我这个后学作诗诵扬,宣导赞美公的功烈,确实可以同尹吉甫相配。《送王照磨迁湖北序》从前我家君从闽海道宪司照磨调任江东,仍然担任原职,居住了五年。如今御史台都事秦君裕之实际接替他的任职,历经十二年。掌管这一官职的王君敬先,正奉诰命调任湖北;而谷君仲臯前来接替他。仲臯曾向家君受业,也曾任江东从事,同秦君都声名政绩相称。我因此能够承蒙诸君的照顾,于是借王君出行之际,向众人直言道:“按照汉代的功令,掌故官凭借文学礼义任职,调动留滞者,选择其中合适的人补任二千石的属官。如今宪使相当于汉代的二千石,汉代二千石的属官,也就相当于如今宪司中的参佐。如今宪司照磨处在末等僚属之列,同汉代掌故的名实也相当。没有簿书烦劳和巡按劳苦,凡是急于建立功业的人,即使有时把它看作闲散职位,然而没有不乐于担任的。在江东任此官职的人,离任后大都通达显贵。如今秦君在朝廷任职,已经显赫;而家君恰好任翰林待制。自家君往上逆数,仕途艰难而不得志的人大概很少。因此我确实知道,君这次离开这里,必定不会在湖北滞留,这是明白的。”君在江东,平和宽恕地办理事务而不推辞,具有难得的平均劳苦、承担责任的义气。使副的职务,即使职责不属于他,也往往代为承担。乘驿车巡行各郡,不计寒暑和事务繁简,劝善施惠,所建立的功劳最多。审理囚案,使蒙冤者得以昭雪;列举事迹,声名飞扬,他的名望已经充分达到显达的地步。他日将同仲臯声名相连、势位相当,登上台阁,进入侍从之列,掌持风宪纲纪,成为朝廷的光辉仪表,并且尽享仕宦的荣耀,同时充分表达同僚之间交承的欢乐。以今天的情形作为鉴照,难道会有不同吗?假使有人说:‘这些人都是曾任江东照磨的,如今前后相继光耀显赫,竟然如此。’这岂不正是光明显耀吗?我听说沅水、澧水之间,士大夫多擅长辞章雅乐;君在那里任官,一定有人能够歌颂君的德业,把它写入歌诗,使它同君的爵位功勋一样无穷无尽。我是浅陋之人,对荒疏鄙陋感到惭愧,姑且因此援引古昔事例为他作辞,又取其中近而可考的来为君诵说,这就是序。

送王庭训赴恵州照磨序世传岭南诸郡,近南海海外,真腊、占城、流求诸国,蕃舶嵗至,象犀珠玑,金贝名香,寳布诸凡,瑰竒珍异之物,寳于中州者,咸萃于是。然其地特多瘴疠,又猺獠出没,为生人患,曩时士大夫率惮往官焉。至正元年春,南台察掾王庭训受官为从事,恵州行有日,其所友善故旧谓庭训曰:“于以中原之名隽,膺列宪之察举,陞掾御史府,既已终更,若子之材优防京师,而取华耀,真可立致,何必就铨外调,甘处荒遐之陬乎?”予曰:“不然,我皇元以四海为家,虽在穷邦下域,亦莫不选抡贤能,以绥治其人,使之向化▯利。岭南去朝廷祗数千里,上岂忘之哉?《诗》不云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濵,莫非王臣。’徒以荒遐而惮往者,非仁者之心也。况朝廷以岭南重地为之法,俾愿行者优其官有差,满秩如真,即一日受代,复还之内地调补。比年来皆乐官其地,非曩时比矣。”岭南人为予言:“恵在岭南诸郡中,风气民俗亡异江汉。”使廷训官是邦,于廷训何负?廷训又以御史荐往,廷训何可辞?吾特愿廷训至恵州,赞上官以正体,上徳意,不鄙夷其民而教化之,致一郡之理,将足以使其贤名信于部使者。部使者以其名上闻,上者召见赐问,下者递迁赏赉,不亦善乎?众以为然,则祖饯之秦淮水上有为之歌者曰:“子之好我兮,日与予防;今子逺迈兮,我心悠悠。神京西北兮,双阙云浮;羣仙翺翔兮,呼朋俦。邈哉天南兮,宁久留。”予爱其歌辞,尔雅次之如上。

送王中父信州照磨序广信于江东诸郡,地最逺,余友王中父将往佐其幕。其人皆曰:“是固建业王氏所谓素封者耶?”盖自广信来者,道其府人之言,皆若此。噫!是焉有君子而可以▯此称乎?兹以往,余惧中父之猥以富名而徳声之弗闻也。且中父何为而能自说?于是邦将有能为中父解之者,余其先之乎?初中父之尊府君,能以诗礼自振于乡,平生韦布仅足,而蓄书至多。饮食自奉极俭薄,而延四方之贤士,无虗日。凡于生事极迂疎弗精利,而独能致名师以教诸子,皆有成绩。中父之濡染深矣。故君之殁数年,而中父径无所操,徒手逺游几万里,遂从事于海北宪司,复辟掾广东帅阃。一旦以母老谢归,不顾及太夫人弃养,服除始拜今命。观其出处之大节,盖非伟然而贤者不能也。其贤若是,则虽赀殖钜万,家累千金,亦孰能累之?况中父之寒素泊然,一儒者乎?彼名为富,足以埓封君者,惟中父宗党为然,何与于中父哉?夫以地之逺,传闻之误,而使君子▯非其所宜称,义不可不为中父解也。今余告信府之人:“中父彬彬文雅,于赞画为宜。是行也,人皆庆而邦之得贤佐已。”奚论夫所谓素封者哉?至元六年,嵗在庚辰,十有一月既望序。送索都事赴浙东宪佥序【并诗】至正二年,淮东道亷访司经歴索公拜南行台御史,居嵗余,迁都事,陞赞幕府。在金陵既久,暇日多延接四方贤士,士稍稍出其门。昔翮之先君子,当天厯中,待制翰林,与公同馆。公来金陵时,翮方闲居闾里,义当以故人子弟见,然窃以为士之于公卿大夫有礼属。公处台察清显之地,而翮乃不揆微贱,苟援世契之末,径造门墙,不知者将以翮为媚夫人也。是以徒怀其惓惓之敬,逡巡而不敢上谒者久之,而公亦莫之讶也。及公调浙东道佥事,将行,翮则始与弟牖往拜如礼,且具言所以缓者。公与之坐,问劳备至,未甞以缓故有几微见于顔色。退而私相谓曰:「公固大贤君子,忘其势不以翮为慢。翮之于公也,其殆合于礼也夫。」当公之始至,即冒然而前,则已僭;今公且去,终傲然不之即,则已简。谨于始而笃于今,其殆合于礼也夫。盖于是见公尽含容之量,而翮得以适进退之宜矣。遂与弟牖及公之门下士苏夣渊相率为诗饯公,诸君子之能诗者复继之,合为一巻。既又以为古之学者,造次必于礼,是率于人之有合于礼者必记焉。即已之出处,茍庶几乎礼之合者,亦不嫌于自録也。况公之于后生小子,取其敬而不疑其慢,则是嘉其有礼也,有成人之美之道焉,可轶而不着乎?乃书以冠其首。诗曰:「挟策事明主,出入承明庐。一为淮南賔,借借播清誉。制诏擢御史,行台在东吴。间嵗陞幕府,遄闻复超除賔客。出相送饮饯,西城隅。持节往何之,直指婺女墟。东瓯抗于越,防稽薄海嵎。行部列郡中,山川郁盘纡。长吏走上谒,县令为前驱。驷马何奕奕,髙盖拥路衢。观者咸叹息,云是今大儒。谁言钟鼎贵,曽不由诗书。区区刀笔吏,安能适亨涂。」

译《送王庭训赴惠州照磨序》世人传说岭南各郡靠近南海海外,真腊、占城、流求等国的蕃舶每年到来;象牙、犀角、珍珠、美玉、金贝、名香、宝布等各种珍奇异物,在中原视为珍宝的,全都汇集于此。然而那里特别多瘴疠,又有猺獠出没,成为百姓的祸患,从前士大夫大都害怕前往任官。至正元年春,南台察掾王庭训接受任命担任从事,前往惠州的日期已经确定;他的朋友和旧交对庭训说:“凭你作为中原有名的才俊,受到御史台的察举,升为御史府属官,任期已经结束,依你的才能,在京师取得显贵荣耀实在可以立即做到,何必到铨选之外调任,甘愿处在荒远偏僻之地呢?”我说:“不是这样。我大元把四海看作一家,即使是偏远贫困的地区,也无不选拔贤能来安抚治理当地百姓,使他们归向教化、蒙受利益。岭南距离朝廷不过数千里,皇上难道会忘记它吗?《诗经》不是说过:‘普天之下,没有不是王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不是王的臣民。’只是因为荒远就害怕前往,不是仁人的心情。况且朝廷把岭南看作重要地区,制定制度,使愿意前往的人官阶有所优厚;任期届满,待遇如同正式任官;一旦有一天有人来接替,又把他们调回内地补任。近年以来,大家都乐意在那里做官,已经不同于过去了。”岭南人对我说:“惠州在岭南各郡中,风气民俗同江汉地区没有什么不同。”如果庭训在这个地方任官,对于庭训有什么亏损呢?庭训又是受到御史推荐而前往,庭训有什么可推辞的呢?我只是希望庭训到了惠州,辅佐长官端正政体,体会上级的德意,不鄙视当地百姓而加以教化,使一郡得到治理;这样足以使他的贤名被部使者确实知道。部使者把他的名声上报朝廷,上级或召见赐问,或逐级升迁赏赐,难道不是好事吗?”众人都认为说得对,于是在秦淮水上为他设祖饯,有人作歌说道:“你喜爱我啊,天天同我相亲;如今你远行啊,我的心长久忧思。神京在西北啊,双阙浮在云间;群仙展翅翱翔啊,呼唤朋友同伴。遥远的天南啊,难道会长久停留。”我喜爱这首歌的辞句,于是按《尔雅》的次序编成以上文字。《送王中父信州照磨序》广信在江东各郡中,地处最远;我的朋友王中父将要前往那里辅佐幕府。当地人都说:“这难道就是建业王氏所谓的‘素封’之家吗?”大概凡是从广信来的人,传述该府百姓的话,都是这样。唉!这里哪里有君子可以承受这种称呼呢?从今以后,我担心中父会徒然因为富有的名声而使德行的声誉不能被人听闻。而且中父凭什么能够自我解释呢?在这个地方如果有人能够替中父解说,我难道不应当先来做这件事吗?当初中父的尊府君,能够凭《诗》《礼》在乡里自我振作;一生以平民身份生活,仅仅够用,却积蓄了很多书。饮食自奉极其俭朴,却接待四方贤士,没有一天空缺。凡是谋生之事都很疏略,不精于经营获利;唯独能够聘请名师来教育几个儿子,而且都取得了成绩。中父受到的熏陶很深。因此尊府君去世数年后,中父竟然没有任何凭借,徒手远游几万里,先后在海北宪司任职,又被征召为广东帅府属官。有一天因为母亲年老而辞职归去,不料太夫人去世,服丧期满后才接受现在的任命。观察他的出处大节,大概不是非常伟大而贤明的人不能做到。既然他的贤能如此,那么即使拥有数万的资产、家中积累千金,又有谁能成为他的累赘呢?何况中父清寒淡泊,只是一个儒者呢?那种名义上富有、足以同受封的诸侯相比的人,只是中父的同宗亲族罢了,这同中父有什么关系呢?因为地方遥远、传闻错误,使君子蒙受并不适合他的称呼,在义理上不能不替中父解释。如今我告诉信州府的人:“中父文质彬彬、文雅有才,适合参与筹划政务。这次前往,人人都应当庆幸本州得到了一位贤能的辅佐。”何必再谈所谓‘素封’呢?至元六年,岁在庚辰,十一月既望作序。《送索都事赴浙东宪佥序【并诗】》至正二年,淮东道廉访司经历索公被授任南行台御史,过了一年多,升任都事,进入幕府任赞助之职。他在金陵已经很久,闲暇时常常接待四方贤士,士人渐渐有从他门下出来的。以前我先君子在天历年间任翰林待制,同公在一个馆中。公来到金陵时,我正闲居乡里,按情理应当以故人子弟的身份拜见;然而我私下认为士人对于公卿大夫有礼法关系。公处在台察清贵显要的职位,而我竟不顾身份卑微,假如只凭旧日世交的末节就径直登门,不知情的人将会认为我是在谄媚公卿。因此我只是怀着诚挚恭敬之心,徘徊犹豫而不敢上门拜谒,时间很久,公也没有责怪我。等到公调任浙东道佥事将要出行,我才同弟弟牖一起依礼前往拜见,并详细说明此前迟缓的原因。公同我们坐谈,问候慰劳十分周到,从未因为我来迟而在神色上显露出丝毫不满。退出来后,我私下对弟弟说:“公本来就是大贤君子,忘记自己的权势,不把我看作怠慢。我对于公,大概正合于礼吧。”公刚到这里时,如果我冒然上前拜见,就已经是僭越;如今公将离去,如果我始终傲然不去拜见,就已经是简慢。开始谨慎而现在深厚,大概正合于礼吧。” 大概正是在这件事上,看出了公具有宽容包纳的气度,而我也得以适当地进退了。于是我和弟弟牖以及公门下的士人苏夣渊,一同作诗为公饯行;诸位君子中能作诗的也相继唱和,合成一卷。后来又想到,古代求学的人,仓促之际也一定遵循礼,所以凡是别人有合乎礼的行为,必定记录下来。至于自己的出处进退,如果差不多也合乎礼,也不必嫌疑是自我记录。何况公对于后辈小子,只取其恭敬而不疑心他们怠慢,这正是赞许他们知礼,也是成人之美的道理,难道可以遗漏而不加记载吗?于是写下这些话,置于卷首。诗说:‘手持书册侍奉贤明的君主,出入承明庐。曾一度成为淮南王的宾客,清誉远播。奉诏擢升为御史,行御史台设在东吴。隔了一年升入幕府,很快又听说被越级授为宾客。出城相送,在西城角落设宴饯行。持节将到哪里去?直指婺女之地。东瓯抗衡于越,會稽近临海角。在所辖各郡巡视,山川郁然盘曲回绕。长吏奔走上前拜谒,县令作为前导。四匹马拉的车多么显赫,高大的车盖簇拥着道路。观看的人都感叹,说这是当今的大儒。谁说钟鼎富贵最可贵?它从来不是不由诗书而来。区区掌管文书的官吏,哪里能走上通达的仕途。’

送马彦翚赴江西省管勾诗序金陵之寓,官马君彦翚由进士为江西行省管勾。行有日,其故人刘献可具请于彦翚之所,甞与防,尤长于诗者咏歌之,以张其行,得诗若干首,成一巻。谓上元杨翮专觚翰习文辞,是宜为序,则虚其右方属焉。予为昔者圣人既采周南、召南、▯鄘、衞王、郑齐、魏唐、秦陈、郐曹、豳诸国风及小雅、大雅、周颂、鲁颂、商颂,删定为三百十一篇,而其徒卜商实序之后之学者,始得以通四诗之防,而诗人之情性廓然大明。今献可类粹诸君子之什,其必有所取法已。予其可借芜陋辞,无以塞其意,乃受而为之论次,以附子夏之学。序曰:金陵为江左文物之邦,歴晋、宋、齐、梁、陈及南唐为都,防其俗特善歌诗。自是以来,作者日众,虽风气之隆下,有时而凡着在编简者,无不可观也。往者天朝克定季宋,金陵独未甞被兵,行御史台开府郡中,涵煦五六十载,人材辈出,文物盖彬彬焉。日先君子以经学教授于乡间,甞取晋宋诸贤之诗令学者习之,未几而陶靖节、谢康乐之遗音絶响一时复振。比年来,郭先生长卿、丁先生仲容皆以盛唐之体为学者倡,于是后进之士多翕然向风,而李翰林、杜拾遗之律度骎骎矣。当此之时,虽寓迹▯门释宗者,亦莫不知所慕尚。吾乡诗歌之作于斯为盛。彦翚自蚤嵗寓金陵,有贤名,其授官而复来也,与合郡之学士大夫尽交焉。故其上官之日,因具得其诗,而四方之秀人名公之在金陵者,亦附诗巻中。由是在巻之诗美且富若此。惟彦翚始以西城世胄入天子太学,既用大兴府乡举,擢右科进士,今任郎官,为列省僚属,得与宰相共事,其年正强,才徳方懋。宪官御史将交章论荐彦翚。彦翚顾何假于诗所称道?然江西幕府则有若大梁崔公九方、河南王公止善,实为郎中,皆当世之通显,号为能诗者。翮甞以文辞事二公于浙。省矣。彦翚往,而有同寅之好。他日将从容取吾乡之诗而观之,则是诗乌可少哉?凡观于此者,庶有以见诸君子之于彦翚盖厚也。因论次而书之。至正甲申四月十又九日序。

送崇仁县尹陈子英之任序今世之士,生于南方者,为时所弃,恒不得为显官,独州县之职,非若朝省清要,甚可贵重,于是焉间得为之。彼或觊其所不得为者,而弗获;及为其所得为,乃复耻其卑,厌其烦且难,因不屑乎摅其才若智,而庸鄙之混,则虽为奚益?其见弃于时也,亦宜。惟古之君子居是职,必思所以効其职,而不敢旷,固不以其微且劳,弛焉而不与力也。故余于陈君子英,未甞不为之深嘉而屡叹焉。君自蚤嵗已从事于风宪中,今三十年余矣。出其后者,多烈烈于清要之途,而君以吴楚之产,犹偃蹇州县,然特有志于民,所至必以才智自树,未甞怫悒焉。有不屑为,为武进时,拳拳乎以兴学养士为务,士大夫着其迹,刻之石,去而民怀焉,至今斯不几于古之君子欤?今复受命宰抚之崇仁,余将幸是邑之民,受其令之赐矣。夫以南方之士而治南方之民,其俗固所习知者,使陈君之于崇仁也,不变其为武进之道,少摅其才知而导化之,则其泽之及民,深厚宏博,何必其为显官乎?余观世之膺华膴、跻隆奕者,当其赫赫盛时,势焰熏灼,固亦崇甚,茍非其人,一旦湮没不闻者,胡可胜数?而有志于民者,虽为一县一州,恵爱洋溢,率能使其民数十百年犹思之不忘,则子英甫之啬于今,未必非显于后也。其轻重不较然已哉!

送芜湖尉杨之复任满序顷余闻芜湖之境有盗杀其主人而取其财者,尉察其家奴而疑之,一鞠而得。余固谓尉能官矣。及适芜湖,讯其民以邑官之贤者,则具以尉称曰:“吾邑濒江距淮,冲盗所出没也。闻吾尉明,有逺遁者有涉吾境而戢弗敢为者,或悍不顾则立败。”获部使者察吾尉才,常任以按狱。及覈覆旱溢,一以平允。邑大夫推吾尉能,有故必借尉摄署。尉又能更举事弊,切人情,故郡府贤之上其名于宪府。凡尉率以功伐与嵗月进,然未知吾尉以功伐进欤,以嵗月进欤?未几,有过余于邸者,问其官即尉,询其氏则与余同出而之复其字者,求其世则大徳中有佐慈利而以公亷称于部使者,即其祖也。尉以祖荫得官,盖能世其贤矣。呜呼,余观世之为仕者,甞第其人而目之:“彼吏也,突梯而不诚;彼士也,周章而无立。”槩乎其弗史则野尔。余之所蔑视而弗与者,恒往往是。盖独于世官有嘉焉。唐相李徳裕所为重门地之选者,殆非以夫耳目之所歴既熟,则出而仕必可以充其任也。夫余于尉益有嘉于世官者矣。彼怙父兄之宠势以豢骄其体,而沉溺于膏粱轻肥以自弃,及一旦临政而懵懵焉,庸鄙是征,则世官之累尔。嗟夫,世官固多贤者,今尉之贤若此,则益足以信世官之多贤而尉为深可嘉矣。今以始大府将有推择郡县之末僚而辟之者,其征余之言哉?

译送马彦翚赴江西省管勾诗序 在金陵寓居时,官员马彦翚由进士出身,任江西行省管勾。启程的日子将近,他的故人刘献可在彦翚的住处召集曾与他交游、尤其擅长诗歌的人,为他吟诗歌咏,以壮行色,得到诗若干首,编成一卷。刘献可说上元杨翮专门从事翰墨、熟习文辞,正应当为此作序,于是空出右边的位置请我属文。我想,从前圣人采集周南、召南、邶、鄘、卫、王、郑、齐、魏、唐、秦、陈、桧、曹、豳诸国风以及小雅、大雅、周颂、鲁颂、商颂,删定为三百十一篇,而他的弟子卜商确实为后世学者作了序,使后学开始能够通晓四诗的旨趣,诗人的情性也由此完全明白。如今刘献可汇集诸位君子的诗篇,其中一定有所取法。我难道可以借口自己浅陋而推辞,使他的一番心意不能实现吗?于是接受诗卷,为它编次论述,以附会子夏的学问。序文说:金陵是江左文物荟萃之地,历经晋、宋、齐、梁、陈以及南唐,皆曾作为都城;大概因为当地风俗特别擅长歌诗。自此以来,作者日益增多,虽然文风有盛有衰,有时也很平庸,但凡记载在编简上的作品,没有不可观之处。过去天朝平定南宋末代时,唯独金陵未曾遭受兵祸;行御史台在郡中开府,涵养熏陶五六十年,人才辈出,文物大概已经彬彬可观了。当日先君子以经学在乡间教授,曾取晋、宋诸贤的诗让学生学习。不久,陶靖节、谢康乐遗留下的声调和余韵,竟一时重新振兴。近些年来,郭先生长卿、丁先生仲容都以盛唐诗体倡导学者,于是后进士人多欣然向往,李翰林、杜拾遗的格律法度也渐渐复兴。此时即使寄身玄门、释宗的人,也无不懂得仰慕崇尚的对象。我们乡里的诗歌创作,于此时最为兴盛。彦翚从年轻时便寓居金陵,有贤能的声誉;如今授官后又回来,同全郡的学士大夫都交往。因此他上任之日,便收集到他们的诗作;四方才俊名公中居住在金陵的,也把诗附在卷中。于是卷中的诗篇才美而丰富到这种程度。只是彦翚起初凭西城世家子弟的身份进入天子太学,后来凭大兴府乡试选拔,擢为右科进士;如今任郎官,成为各省僚属,得以和宰相共事。他正值壮年,才华德行正在兴盛。宪官、御史将要交相上章推荐彦翚。彦翚又哪里需要借助诗中所称道的这些话呢?不过江西幕府中有大梁崔公九方、河南王公止善,实任郎中,都是当世通达显贵、号称能诗的人。我曾经在浙江以文辞侍奉这两位公。彦翚前往那里,便有同僚相交的情谊。日后他从容取出我们乡里的诗来观看,那么这些诗怎能缺少呢?凡看到这卷诗的人,大概都能由此看出诸位君子对彦翚的情谊很深。因此我为诗卷编次并写下这些话。至正甲申四月十九日序。送崇仁县尹陈子英之任序 当今世上的士人,生在南方的,被时势所抛弃,常常不能担任显要官职;只有州县的职位还可以任用,但它不像朝廷和行省中的清贵要职那样被人看重,所以偶尔还能得到。那些人有的觊觎自己得不到的职位而未能如愿,等到做了自己能够做的官,又耻于职位卑微,厌恶事务烦琐艰难,于是不肯施展才智,只同庸俗鄙陋之人混在一起;这样即使做了官又有什么益处?他们被时势抛弃,也确实是应该的。只有古代的君子担任这种职务,必定思考怎样尽到职责,不敢荒废,绝不会因为职位微小而劳苦,便松懈下来、不肯出力。所以我对于陈子英,未尝不深深赞叹并屡屡感慨。陈君从年轻时就任职于风宪系统,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了。后来超过他的人,大多在清贵显要的仕途中显赫发展,而陈君作为吴楚所产之人,仍然困顿于州县之间;但他特别有志于百姓,所到之处必定凭才智树立自己的事业,从未因此郁郁不乐。他曾经在武进任职时,尤其专心致力于兴办学校、培养士人,士大夫记下他的事迹,刻在石碑上;他离开后百姓仍怀念他。到今天,他难道还不近似古代的君子吗?如今他又奉命治理崇仁,我将庆幸这个县的百姓能够接受县令的恩惠。南方士人治理南方百姓,本来就熟悉当地风俗;假如陈君治理崇仁,不改变他在武进时的做法,稍稍施展才智,导引教化百姓,那么他的恩泽及于百姓,必定深厚广大,何必一定要做显官呢?我看世上那些享受华美优厚待遇、登上显赫高位的人,在他们声势显赫、权势炽盛的时候,确实尊贵无比;但如果不是有真实才德之人,一旦湮没无闻的,哪里数得过来?而有志于百姓的人,即使只做一县一州的官,恩惠爱护广泛流布,往往能使百姓数十年、上百年仍然思念不忘。那么子英如今暂时困厄,未必不是后来显扬;其中的轻重,难道还不明白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送芜湖尉杨之复任满序 不久前我听说芜湖境内有盗贼杀死主人、夺取财物,县尉察访其家奴而怀疑其中有人涉案,一次审问便查出了真相。我本来就说这位县尉很会做官。后来我到芜湖,询问百姓县中贤能的官员,大家都一同称赞县尉,说:‘我们县靠近长江,距离淮水也不远,是盗贼出没的要冲。听说我们的县尉明察,有的盗贼远远逃走,有的经过我们的境界便收敛而不敢作恶;有些凶悍而不顾忌的,也立即败露。’部使者发现我们的县尉有才干,常常任用他审理案件。遇到核查复审旱灾和水灾之事,他总是处理得公平允当。县大夫推重县尉的才干,遇到事情必定借重他代理官署事务。县尉又能革除弊端,所办之事切合人情,因此郡府认为他贤能,把他的姓名上报宪府。一般县尉都是凭功劳和资历升迁,但我不知道我们的县尉是凭功劳升迁,还是凭年资升迁?不久,有人来我的官邸拜访,我问他的官职,原来就是县尉;再问他的姓氏,才知道他与我同乡,字之复;又问他的家世,原来大德年间有一位辅佐慈利、因公正廉洁而受到部使者称誉的人,正是他的祖父。县尉凭祖先荫庇得到官职,大概是能够世代继承祖先的贤能了。唉,我看世上做官的人,曾经分别评价他们说:‘那个人是吏,圆滑逢迎而不诚实;那个人是士,周旋犹豫而没有立场。’大体上,他们不是流于史吏的鄙俗,就是流于士人的空疏。我所轻视而不愿与之交往的人,常常就是这两类。大概我唯独对世代为官之家有所赞许。唐朝宰相李德裕重视门第出身的选拔,大概并不是因为耳目所熟悉的人就一定能够出来做官、胜任职务。可是我对于县尉,又更加赞许这种世代为官的出身了。那些人倚仗父兄的宠势,养成骄纵的性情,沉溺于膏粱厚味、轻裘肥马而自我毁弃;等到一旦临政,便懵懵懂懂、庸俗鄙陋,这就是世官出身的弊病。唉,世代为官之家本来就有很多贤者;如今县尉贤能到这种程度,更足以证明世官之家多有贤者,而县尉尤其值得深深赞美。如今大府将要推选郡县末等僚属加以征辟,难道不可以征验我的这番话吗?

佩玉斋类藳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佩玉斋类藁巻五元 杨翮 撰

序

送罗执夫赴弋阳县学教谕序考工记》曰:粤无镈,燕无函,秦无庐,胡无弓车。然而求是数物者,必于是乎取之。故曰:非无也,夫人而能为之也。乃若士之立师道于学校,岂夫人之所能哉?徃年,南陵罗季端教钱唐,未几而其兄与可教新城。今与可之嗣执夫祗省檄之光华,徃弋阳之上邑。于是罗氏之门仕于邑校者三人矣。余见季端之于钱唐也,策力修治,笃意训淑,人莫不嘉其勤,且其周旋有度,上下以和,盖材之时者焉。与可之于新城也,执谦冲虚,蓄徳宏深,人莫能窥其量,且其学博而识质懋且文,盖器之良者焉。是固所以为能充其任者也。执夫承尊父之矩度,恢其器于有容,袭季父之通敏,达其材于有合,其有不能充于其任乎?夫莫难乎为师也。至于罗氏之门,夫人而能为之,则罗氏者殆非士大夫之粤、燕、秦、胡也哉?惟罗氏之子弟济济翼翼,郁然可观,踵执夫而为教官,宜有未艾。进而郡庠之陞,胄监之拜者,将不相望于异日耶?执夫之行也,宣之文儒隽贤,莫不多其济美,荣其遄迈,是以雄词毕陈,雅歌迭唱,发中和于金石,合节奏于律吕。及其彚稡篇什,充溢编简,咸以余为传。子夏之学者,请着其端,遂撰为序引如右。

送张元弼序士大夫将去其乡,仕于逺方,则君子不能无离旷之怀,趯然于中而不可已者,于是焉慷慨歌呼以申其致,而古者朋友之道因以显白于当时。若夫讽咏之辞,比兴之义,皆视其作者之所能,而所为作者之人品才美系焉。宣城张元弼受檄行省,分教于建徳之淳安,戒途有日,其友魏然明合吾防之隽彦为诗以道其行,既又编次成帙,虚其右简而属余序。余惟《崧髙烝民》之诗,尹吉甫之诵申伯、樊侯者也。今诸君子遵用古道,追配吉甫于元弼之行也。陈礼乐之光华,间爼豆之徽懿,雅正之音发于金石,藻翰之辉烂乎云锦,由是而淳安山水之秀,人物之杰,播之句律,载在篇牍,无遗美焉。况乎温柔敦厚之风,交倡迭应,或颂或规,深有合于诗人之意。观于斯者,元弼之人品才美槩可知己。元弼秉中和之彛徳,内▯其直,襮融其谦,接其容者,可以信其言,听其言者可以识其志。守是道而仕于时,将无逺而弗达。顷尝识教分水,有称其邦声闻之通于淳安者素矣。是行也,固无待于诗,而重诸君子之诗,亦无借于余言者,独然明谊好之笃,固将以暴元弼之名誉,而释诸君子离旷之怀也。是不可以无述,故叙言以列其端,用以见交道之古也。

送贾伯晖山长序姑孰之流入于杨子,在牛渚矶南。其形胜雄以竒,其土田沃以丰。而据江山之津要,则有巨镇为采石。民居数千,与守戍者旁午。其贤豪多善积而厚藏,其习俗多尊儒而尚义。而司风化之本原则有乡校为采石书院。数十年来,主教席者更去而踵来。其行谊或足以取重当时,其问学或足以接迹前修,其仪度或足以作矩后进。而称教养之职任,则有北方之名士为贾伯晖。伯晖以至正元年为山长。居顷之,士大夫之称誉。其贤者曰:「始书院之田以畆计,才五十有竒。伯晖至而请于司宪之官,得割郡庠及天门书院余帑买田以益之。数登于旧有加。复能致当涂之宰县者,上言于郡府,取三江水利之羡额以养士,嵗以为常。」令而门宇奕奕,崇餙有严;学从蓁蓁,弦诵无辍。皆伯晖之绩也。伯晖之绩,夫既显书而深刻之。已江东诸郡,亦有为书院之长,而其贤若伯晖者乎?其为是言者,非独一人而止。于是伯晖之名,在学官着甚。予闻伯晖怀能抱艺,翺翔于胄监者有年。人之识伯晖者,期伯晖于华达久矣。然竟以竒穷偃蹇,年壮而犹未仕。及其故人之贵显者,稍稍在当路,欲有以引用伯晖。会南行台御史移书浙省,始得为是官。伯晖惟不卑其官,而欲小试其所蕴,以故能称其职任,而士大夫翕然称誉之。夫以伯晖之才,顾何施而不宜?今局于位,不得肆,而其成就已卓卓可覩若此。则异时之跻躐崇要,偃然有所树立,寜不亦可兾乎?伯晖既满代,与之逰者某某设祖帐以饯之。属予书其上,为之序。

译佩玉斋类稿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佩玉斋类稿卷五 元 杨翮 撰 序 送罗执夫赴弋阳县学教谕序 《考工记》说:‘粤地没有镈,燕地没有函,秦地没有庐,胡地没有弓车。’然而寻求这几种器物的人,必定要到这些地方去取。所以说:不是那里没有这种东西,而是当地人人都能制造。至于士人在学校中树立师道,难道是人人都能做到的吗?往年,南陵罗季端在钱唐任教谕,不久他的哥哥罗与可又在新城任教谕。如今与可的后代罗执夫恭敬地承受省府檄文的荣耀,前往弋阳这个上等县任职。这样一来,罗氏家族在县学任职的已经有三人了。我看季端在钱唐,勤勉努力地修治学校,专心致力于训导教化,人人都赞美他的勤劳;而且他周旋有度,上下和睦,大概是适应时宜的人才。与可在新城,持守谦逊冲和、虚怀若谷,积蓄的德行宏大深厚,没有人能够窥见他的器量;而且学问广博,见识质朴而盛大,又有文采,大概是器识优良的人。这正是他们能够胜任职务的原因。执夫承继尊父的法度,扩大自己的器量而能包容万物;又继承季父的通达敏慧,使才干达到适合任职的程度,他难道会有不能胜任职务的地方吗?没有什么比担任教师更难了。既然在罗氏家族中,人人都能做到,那么罗氏家族难道不是士大夫中的‘粤、燕、秦、胡’吗?只是罗氏子弟众多而有条理,郁然可观;跟随执夫之后担任教官的人,应当还会接连不断。再往后,他们升入郡学,拜入国子监的,难道不会在将来接踵而来吗?执夫启程时,宣城的文人儒士和才俊贤者无不赞美他们家族世代继承美德,庆幸他迅速前往任职;因此雄健的文辞纷纷陈列,雅正的歌声相继唱和,使中和之声发于钟磬,与律吕的节奏相合。等到他们汇集诗篇,充满编简,都请我来传述。子夏的学问要求为诗篇著明开端,于是我撰写这篇序引如下。送张元弼序 士大夫将要离开家乡,到远方做官,君子不能没有离别空旷的感怀;这种感情在心中激荡而不能自已,于是慷慨歌唱,以表达自己的情意,古代朋友相交的道义也因此在当时显明。至于讽咏的辞句、比兴的意义,都取决于作者的才能;而作品的成就,又同作者的人品和才华有关。宣城张元弼接受檄文前往行省,分任建德府淳安的教职,启程已有日期。他的朋友魏然明召集我乡才俊作诗为他送行,后来又编次成卷,空出右边的简册请我作序。我想,《崧高》《烝民》这些诗,是尹吉甫吟咏申伯、樊侯的作品。如今诸位君子遵循古道,也是在仿效尹吉甫为元弼送行。他们陈述礼乐的光华,间杂俎豆礼仪的美盛;雅正的声音从钟磬中发出,文采笔墨的光辉如云锦般灿烂。由此,淳安山水的秀美、人物的杰出,都写入诗句、载入篇章,没有遗漏任何美好之处。何况温柔敦厚的风气彼此倡导、交相应和,有的颂美,有的规劝,深深合乎诗人的本意。从这里看,元弼的人品和才华大概都可以知道了。元弼秉有中和不变的美德,内心蕴含正直,外表显露谦逊;同他接触的人可以相信他的话,听到他的话的人可以了解他的志向。守持这条道路而在当世做官,将没有到不了的地方。近来我曾认识分水教谕,有人称赞他的声誉,说他的名声一向传到淳安。此行本来就不需要诗来增重,而诸位君子的诗,也不需要借助我的话来增色;只是魏然明情谊深厚,本来就要借此彰显元弼的声誉,排遣诸位君子离别空旷的感怀。这件事不可以没有文字记述,所以我叙述这些话,列在诗卷开头,用来表明古代交友的道义。送贾伯晖山长序 姑孰的水流入长江,在牛渚矶南面。这里地势雄伟而奇特,土地肥沃而丰饶。占据江山交通要冲的,有大镇采石。百姓住户数千,与守卫戍守的军人交错相处。当地贤者豪杰多善于积德并厚实地储藏财富,风俗多尊重儒学而崇尚义气。掌管风俗教化的根本,则有乡校,即采石书院。几十年来,主持教席的人一个接一个更替。他们的品行有足以取得当时人的敬重者,学问有足以接续前代贤者者,仪态风度有足以成为后进法式者。而在教化培养士人的职任上,最著名的是北方名士贾伯晖。伯晖于至正元年担任山长。任职不久,士大夫称赞他。其中贤者说:‘起初书院的田地按亩计算,才有五十多亩。伯晖到任后向掌管宪政的官员请示,得以划拨郡庠和天门书院剩余的钱财买田来增加田产。田亩数次次增加,超过原有数目。又能使当涂的县令上报郡府,取三江水利的余利来供养士人,每年都作为常例。’于是门屋高大整齐,修饰庄严;学生成群成长,弦歌诵读没有间断。这些都是伯晖的功绩。伯晖的功绩,已经写入书中并深深刻在石上了。江东各郡中,也有担任书院山长、贤能能像伯晖这样的人吗?说这些话的人,不只是一个人。因此伯晖的名声,在学校官员中尤其显著。我听说伯晖怀有才能、抱负技艺,在国子监中游学多年。认识伯晖的人,期待他显达已久。然而他终究因奇才而困顿坎坷,年纪壮盛仍未出仕。等到他的故友中显贵的人逐渐身居要职,想设法引荐伯晖,恰好南行台御史向浙江行省发文,这才使他得到这个官职。伯晖只是不以官职卑微为意,而想稍稍试用自己所蕴藏的才能,因此能够胜任职务,士大夫也一致称誉他。凭伯晖这样的才干,究竟担任何种职位不合适呢?如今他受职位限制,不能尽情施展,但成就已经如此卓著可见,那么将来登上崇高显要的职位,安然有所建树,难道不值得期待吗?伯晖任期届满,和他交游的人某某设祖帐为他饯行,请我写在诗卷前面,于是为他作序。

送陈希贤贑州学正序吾乡有质直之士曰陈希贤,居中山,读书事亲,不求闻于时。前年南台御史合荐之,江西行省用以为贑州路儒学正。行有日,其与之防者咸曰:「行者必以赆,岂独货财之为礼哉?盖君子之相爱以言,于是乎有赠言之义,今其可以无言耶?」希贤以一介寒素受知御史,遂用校官起家,视夫凡为校官者,杰然而出其上,则御史为知人。继自今其毋戾所守,以期无负御史之知,是诚不可不为希贤告。又曰:「希贤学古之道,清修而逺俗务,乎内不以餙乎外,求乎已不以徇乎人。其为人信贤已,使若果于忘世,谁得而移之?今既出而仕,其亦达夫时之所同,而毋执乎己之所独乎?是固敦本信道者之所不乐为,而今世之所不能不然者,是亦不可不为希贤告。」既又相与谋曰:「士之防宦于逺方,则朋友之谊必思所以暴其声誉而先之,不使夫称望之或郁乎彼也。于是乎有作诵之举,而况徃徂乎文物之地,从事乎庠序之间,不有以导扬之,惧其无以为之前闻也。盖虽文采之外见,才美之素彰者,或涉乎数千里之地,犹不能使其名一日而振耀于人,则夫志识之有在,悃愊而不华若希贤者,非卓识之君子畴知之?斯尚贤者之所宜拳拳也。是则不可不为章贡之士大夫告。」遂授简于翮,俾为之辞。惟希贤之方冠,尝受业于先君子矣,弗容让,用悉书其语而叙之以为序。

赠明道书院权山长汤子逸序至元六年,上元教官汤子逸摄长明道书院。明年,郡士房徳卿用御史举茂材,受檄行省,实代之。子逸既解去,乡先生孰长卿、天台丁仲容、西蜀程彦鲁弟子师古克家、方宗唯、程立心、李元中暨掌学官之出纳者耿纯仁,会堂上相与言曰:「自吾子逸之慑长于斯也,夙夜刻厉,以图称塞。职事修,堂庑作,储室治,阁道▯望。始集诸生堂上,诵说先王之道。前日之废者举,怠者勤,昧者昭。学士大夫亡不说喜,以为庻几获见牧养之意。今而弦诵相间,庾有余粟。凡所以臻此者,皆子逸之厪也。吾防之士,其容可忘诸?具以告徳卿。」徳卿曰:「善乎诸公之言!昔之来践兹席者,余不能知。余所知固无如子逸。子逸与余盖厚乡也。徒爱子逸,今而乃知子逸贤。谁能为子逸论次者书之乎?」上元杨翮因为之叙曰:「子逸,宣城人。少从宣城名师,防尝治诗义为科举业,尤能操翰墨,工词章。己而由庠序发身,教上元。上元属江左名郡,御史大夫开府郡中。比时教官多録録下材,不为人所称道。独子逸明当世之务,动止言黙皆中绳矩。所交防又一时豪隽长者,日从事文雅徳谊。见之者亡问公卿贵人,皆尊礼为上客。以故通郡中咸多之。至上元嵗余,名称借甚。会书院阙长,上官因籍以摄事。子逸以其全能兴起坠▯,又施其余理所主校室,焕然相望,较之曩昔未尝有也。如子逸得致位通显,真不负所学者哉!夫旌絶行者不遗小善,録茂绩者不没防劳。况子逸毕志笃意,有功于学官甚着。士大夫防其实而轶其闻,非所以表贤能厉功伐也。其如嗣子逸为之者何劝?谨书其事,藏之学官,归其副。」子逸为士大夫报。

送于清叔序据江左之会而为大藩,山之自吴奔来者,拥其背;至自楚者,复踊跃而前。迎南有牛首之竒,北有覆舟之胜,秀蟠雄踞之势,于是焉。融水则有清溪,秦淮渟涵演迤,钟其美而通其气,蓄而汪洋,流而防达。其外大江周回,引而东骛,环封数百里,广衍旷夷,无溪▯污莱、崭崿险絶、沮洳卑下之地。故其人率皆恢豁宏伟,无鄙陋之俗。下至里衎闾党,小夫细氓,亦皆诵诗书而谈礼乐。其于贵隆富溢、震耀世俗者,恒视之藐,如曽不芥蒂。此吾乡之为邦,所由甲乎江左,而才学之士多出其间,为天下所称道者也。前代以来,搢绅衣冠之产兹土者,奕乎其不可述已。近世鸿儒伟人,其典型誉望,为后生小子耳目之所及知者,每相望而后先。若夫齐民之英髦,士之秀亹亹焉,曷能胜计哉?余自童丱从先生长者防观,其时人材之多,可谓盛矣。及侍家君行四方,久之而归,则吾乡彬彬之风日益以盛。余所景慕而不敢侪者,数君子焉,于清叔其一也。清叔温厚博雅,所从得名师,其诗与文鬯以淳,能炳然以才学着时之名公贵卿,比比称道之。谓其徳业之茂,将未可量也。今方以省檄録学镇江,人皆悒然以为未足以称其器。噫!人材以地而盛,其乡多贤,则士大夫之屈大以为小者,势使之然已。夫以学校之卑官散秩,而自吾乡为之者,乃清叔焉,顾不足以为吾乡重乎?余于清叔之行所为厯叙夫山川风俗之美,以及人物之盛者,盖将使夫人之因清叔也,知吾乡之士为独多也。

译送陈希贤贑州学正序 我乡里有一位质朴正直的士人,名叫陈希贤,居住在中山,读书奉养父母,不求在当世闻名。前年南台御史共同推荐他,江西行省任用他为贑州路儒学学正。启程的日期将近,同他交游的人都说:‘远行的人一定要送上行资,难道礼物只是财物吗?君子彼此相爱,也以言语相勉励,于是有赠言的道义;现在难道可以没有赠言吗?’希贤以一个清贫士人的身份受到御史知遇,于是凭学校官职起家;同那些一般担任校官的人相比,他显然高出一等,这就说明御史能够识人。从今以后,他不要违背自己所守持的原则,以求不辜负御史的知遇,这实在不能不告诫希贤。又说:‘希贤学习古人的道理,清正自守而远离世俗事务,注重内在而不修饰外表,求诸自身而不迎合他人。他为人确实贤明;假如竟然要忘却世事,谁能改变他呢?如今既然出仕,他是不是也应通达于当时共同遵循的事,而不要固守自己独有的主张呢?这本来是笃守根本、信奉道义的人所不乐意做的,却又是当今世道所不能不做的,这也不能不告诫希贤。’后来大家又共同商议说:‘士人到远方任官,朋友的情谊必定要设法彰显他的声誉,为他先行宣扬,不能让他的声望在当地受到压抑。’ 因此才有作诗歌咏的举动;何况他将要前往文物荟萃之地,在学校中任职,如果不加以引导宣扬,只怕他无法承继前人的声望。即使有些人外在文采显露、才能本来就很彰显,走过数千里的地方,也未必能使自己的名声在一天之内为人所知;那么像希贤这样有志向见识、内心诚实而不事浮华的人,若不是卓越有识的君子,谁能了解他呢?这正是崇尚贤能的人应当拳拳在念的。因此不能不把这些话告诉章贡的士大夫。于是他们把文简交给我,让我作辞。只是希贤将近成年时,曾经受业于先君子;我不便推辞,便把他们的话全部写下,叙述成篇作为序。赠明道书院权山长汤子逸序 至元六年,上元教官汤子逸代理明道书院山长。第二年,郡中士人房德卿经御史推荐为茂材,接受檄文前往行省,实际接替了他的职务。子逸卸任离开后,乡里的先生孰长卿、天台丁仲容、西蜀程彦鲁的弟子师古克家、方宗唯、程立心、李元中,以及掌管学官钱粮出纳的耿纯仁,在堂上相聚说道:‘自从子逸到这里代理山长以来,早晚刻苦自励,谋求能够称职、完成任务。职事得到整顿,堂庑建成,储藏室修治完毕,阁道也整齐明亮。起初召集诸生在堂上讲诵先王之道;从前废弛的事项重新兴办,懒惰的人变得勤勉,昏昧的道理得到阐明。学士大夫没有不欣喜的,都认为差不多可以看到牧养士人的用心了。如今弦歌诵读交相进行,粮仓里也有余粮。凡是能够达到这种局面的,全都是子逸的辛劳。我们乡里的士人,难道可以忘记他吗?把这些话都告诉德卿。’德卿说:‘诸位的话说得好啊!过去来坐这个席位的人,我不能了解;我所知道的,确实没有谁比得上子逸。子逸同我大概是乡里交情深厚。过去只是喜爱子逸,如今才知道子逸的贤能。谁能为子逸编次记录这些事呢?’上元杨翮于是为他叙述道:‘子逸是宣城人。’ 他年轻时跟随宣城名师,曾经专治《诗》的义理,把它作为科举学业;尤其擅长挥笔作文,精于词章。后来从学校出身,担任上元教官。上元属于江左名郡,御史大夫在郡中开府。当时教官大多只是庸碌低劣之才,不被人称道,唯独子逸明白当世事务,举止言语、沉默行动都合乎规矩。他所交往的朋友又都是一时豪杰俊士和长者,每天从事文雅道德之事。见到他的人,无论公卿贵人,都尊敬礼待,把他当作上宾,因此全郡的人都赞美他。在上元一年多,声名更加显著。恰逢书院缺少山长,上官于是登记他的姓名,命他代理其事。子逸凭借全面的才能振兴废弛的事业,又施展余力治理所主管的校舍,使之焕然一新、彼此相望,与从前相比从未有过这样的面貌。假如子逸能够身居通显之位,岂不真正没有辜负所学吗?表彰卓绝品行的人,不会遗漏小小的善行;记录显著功绩的人,不会埋没细微的劳绩。何况子逸尽心尽意,对学官的功劳十分显著。士大夫如果埋没他的实际功劳,使他的声名失传,就不是表彰贤能、激励功业的做法。像这样继任子逸的人,怎么能不受到劝勉呢?谨慎地记录此事,藏在学官处,并把副本送回去。子逸以此作为对士大夫的报答。送于清叔序 金陵据有江左的都会而成为大藩镇;从吴地奔来的山脉拥在它的后面,从楚地来的山岭又跃然而前。南面有牛首山的奇景,北面有覆舟山的胜景,秀美盘绕、雄伟踞守的形势,便集中在这里。水流融汇,有清溪;秦淮河水深广曲折,汇聚山川之美而贯通其气势,蓄积时浩瀚,流动时通达。外面又有长江环绕,引流向东奔驰,环绕封域数百里,地域广阔平坦,没有溪涧污泥、荒芜之地,也没有陡峭险绝、低湿卑下的地方。因此这里的人大多胸襟开阔、气度宏伟,没有鄙陋的习俗。下至乡里巷党、小民百姓,也都诵读诗书,谈论礼乐。对于尊贵显赫、富足充盈、震耀世俗的人,他们一向轻视,好像从不把这些放在心上。这就是我乡成为江左首善之地的原因,也是才学之士多出于此、为天下称道的原因。前代以来,出生于此地的缙绅衣冠之士,显盛得难以尽述。近世的大儒伟人,其典范和声望为后辈所能听闻见识的,前后相望。至于平民中的英俊、士人中的优秀者,又哪里数得尽呢?我从幼年跟随先生长者交游观察,当时人才之多,可以说是盛极了。等到我侍奉家君走遍四方,过了很久回来,我乡彬彬有礼的风气更加日益兴盛。我所敬仰而不敢与之并列的,有几位君子,清叔就是其中之一。清叔温厚博雅,所跟从的都是名师;他的诗文畅达淳厚,能够以才学显著地成为当时名公贵卿,他们接连称赞的人物。他的德业之盛,将来还不可限量。如今他正凭省府檄文登记为镇江学官,人人都惆怅,认为这个职位还不足以称量他的器识。唉,人才因地域而兴盛;一个地方贤者众多,那么士大夫屈尊去做大材小用的事情,也是形势使然。以学校中的卑微散秩官职来说,出自我乡而担任它的,竟然是清叔,难道不足以为我乡增重吗?我为清叔送行,所以详细叙述山川风俗的美好以及人物的兴盛,大概是要使人们因为清叔而知道我乡的士人特别多。

送陈润民教谕序予顷因察伋氏识东原陈泽民,泽民自其先君子宦防居金陵久之,泽民稍出试吏,弗合于时,即弃归,自是絶意荣势,独淡然与其季处,东郭友爱无间言,予因心敬泽民,而雅知其季贤,又十余年始识其季于诺海氏,季子尤恂恂退譲有君子之风,起家学官,教晋陵,以忧去,居数年不调,不自以为淹,或谓陈氏产中州,向使季子不为儒师,自其少时即能若他人在金陵者,以刀笔给事台府,积年劳当署列宪史,贵显可指俟,季子既志在禄仕,不此之图,顾乃褒衣博带,托身庠序之间,取升斗自给,以糜嵗月,将与人异情乎?予曰不然,师道尊,史人役也,由师道视人役,可不较而明,季子之舍彼取此,殆以用书佐补文甚下,故薄之不为,而寜以儒进,且地方百里,偃然为人师,岂他官比哉?季子之处此审矣,人于是知贤季子,今季子受调教广信属邑玉山,知季子者皆歌诗送季子行,予因着送季子序,明所为为季子作诗之由,季子字润民,曰:「季子何贤之也?」噫!人之观于季子,犹见其伯子矣。

送于遵道之吴门序昔吾夫子周防天下,其徒多至三千人,以文学名科者,唯言氏、卜氏二子而已。世之君子潜心乎载籍,悉意乎讨论于经典,以求其道于史志,以考其事于百家传记,以博其言,固足以挈其枢要而观其会通矣。然能僴然与防、夏并称者,益寡焉。何哉?文学之事,盖不可力而能,茍得以专其名者,非偶然也。夫粲乎其有章者,言之所由纉也;皎乎其有徴者,事之所由叙也;秩乎其有原者,道之所由载也。文学之所系,其重如此,而君子以身任之,顾不亦可尚乎?史称言氏吴人,今去之虽久,其遗风余教在吴邦,当犹有存者矣。吾乡于遵道,自防从名师,尝有志于文学。吾乡固多士,获与之齿者,殆不数人。蚤以学官起家,今将徃职吴校,遵道其能与吴之贤人君子求言氏之传而明之乎?遵道之行也,士大夫皆作诗以为之道,予固以文学之事望之,故叙于其首。

送陈子恭山长任顔鲁公书院序近世庠序徧天下,郡县而有,天下者犹以为未广,徃徃因夫昔贤前哲卓然有以埀世立教者,间即其乡,若所尝至之地,为树祠,列之学官,置师弟子员,使各推明其道,其欲有禆于治化者,计虑深逺矣。故凡是学之主,是人而立也,为之师者,必本其人之道以教,为之徒者,必宗其人之道以学,于其心术之微,事业之着,言论操履之实,其可以不之考乎?祊河之上,唐太师顔鲁公之故居与丘墓相望。比者,公卿上言,请立书院于费,祠鲁公,朝廷从其请,署山长一人。至正四年,长广陈子恭以尝登名于礼部,得为山长。盖鲁公书院之有山长,至子恭才四人,其一人甫至官,即以故去,而未尝至官者又一人焉。学于是者,得其传于师,为未久,于鲁公之道,宜或未及讲求而尽其详,子恭之责亦重矣。惟鲁公之在唐朝,厯忤大奸,且能挠大盗之势,使之不能直闚潼闗,终为奸相所防,以不屈于叛将而死,其忠烈甚着。公之道,实杀身以成仁,要皆出于圣人所谓仁者之勇。子恭夙承名师之教,用能养其直方之气,而充其正大之心,于公之道,其殆能知之己。今将言迈于费,适自升始,学士大夫之在升与子恭友者,二十有三人,皆能诗。君子凡由升而费所厯之地,二十有三人者,皆能即诗以道之。若夫推明鲁公之道以教其人,则在子恭矣。予诚有望于子恭也,故序。

送屠彦徳教谕序至正元年,复乡举里选之制。明年,大比,天下多士,春官上其名,天子亲防焉,第其等而官之。又明年,用监察御史言,取贡士下第于春官者用之为校官。复以贡额未广,而天下之材或遗也,始自今更定名数,于贡额之外取以补校官之末,等秩视下第者益让焉,着为令。于是南士之额,在江浙省与贡者廿有八人,而以遗材取者又十有六人。四年,暨阳屠君彦徳在十有六人之中,遂为校官于歙学。知彦徳者皆为彦徳喜,以为彦徳虽不获荐名于春官,而犹半得以遗材致身于校官也。彦徳之在歙,能于其职,以故通郡中无不敬礼之。于校官之名实,无少媿,视他涂而为校官者,偃然而有以尚之。嗟乎!以彦徳之贤,而才教一邑,使天下之校官皆若而人,顾不足为吾道重哉!今其文艺日登,誉闻日着,安知其异日不能奉大对于明廷,魁多士于天下?然则一邑之校官,不足为彦徳喜幸,予独以校官之取于此涂者为得人,故因彦徳之解秩歙学,序以告诸世之公卿大夫士,且以明御史为知言。

佩玉斋类藁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佩玉斋类藁巻六元 杨翮 撰

序

译送陈润民教谕序 我近来因拜访伋氏而认识了东原的陈泽民。泽民自从先君子在外做官后,随父居住金陵很久;稍稍出仕试任小吏,却不合于时,于是弃官归去。从此断绝了追求荣华权势的念头,只淡然同他的弟弟相处,兄弟友爱,没有间隔。我因此从内心敬重泽民,也一向知道他的弟弟贤能。又过了十多年,我才在诺海氏那里认识他的弟弟;这位弟弟尤其恭谨谦让,有君子的风度。他由家学起身任学官,在晋陵任教谕,因父母之忧离职;居家数年没有调任,也不认为自己被淹滞。有人说:陈氏出自中州,假使这位弟弟不做儒学教师,从年轻时就像其他在金陵的人一样,凭刀笔在台府办事,积累多年劳绩,应当列入宪史之职,富贵显达指日可待。弟弟既然有志于仕禄,却不谋求这些,反而穿着宽袍博带,把自己托身于学校之间,取得升斗之禄来供给自己,消磨岁月,难道是要同别人有不同的心志吗?我说:不是这样。师道尊贵,史吏只是供人役使的职务;从师道看史吏,两者不用比较就很明白了。弟弟舍弃那条路而选择这条路,大概是因为用书佐的身份补任文职太低微,所以轻视而不肯做,宁愿以儒学进身;况且方圆百里的地方,安然作为众人的老师,哪里是其他官职可比的呢?弟弟对于此事考虑得很明白。人们于是知道弟弟的贤能。如今弟弟接受调任,担任广信所属玉山的教谕;了解弟弟的人都作诗送他前往。我因此写下这篇送行序,说明大家为什么为弟弟作诗。弟弟字润民,说:‘弟弟有什么值得称贤的呢?’ 唉!人们从弟弟身上所看到的,仍然如同看到了他的兄长。送于遵道之吴门序 从前我们的夫子周游天下,他的弟子多达三千人,以文学著名而列入科目的人,只有言氏、卜氏两位罢了。世上的君子潜心研读典籍,尽力讨论经典,从史志中探求道理,从百家传记中考察事实,广泛采集它们的言辞,本来足以把握其中的关键、观察它们融会贯通之处。然而能够显著地同宰予、子夏并称的人,更加少了。为什么呢?文学之事,大概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如果有人能够专擅文学之名,绝非偶然。文章灿然有文采,是言语得以传承的缘由;事迹明白有凭据,是叙述事情的缘由;条理清楚而有根源,是载录道理的缘由。文学所关联的事情如此重大,而君子能够以自身承担它,难道不值得崇尚吗?史书称言氏是吴人,如今距离他的时代虽然久远,但他的遗风余教在吴地应当仍然存在。我们乡里的于遵道,自从跟随名师学习,就曾经有志于文学。我乡本来士人很多,能够同他并列交游的,大概屈指可数。他很早便由学官起家,如今将前往吴地学校任职;遵道难道能够同吴地的贤人君子一起寻求言氏的传承并加以发扬吗?遵道启程时,士大夫都作诗为他送行。我本来就以文学之事期望他,所以写在诗卷的开头。送陈子恭山长任顔鲁公书院序 近世学校遍布天下,郡县设有学校,天下人还认为不够广泛,往往因为过去的贤者先哲有卓然可传世、可立教的功德,便在他们的乡里或曾经到过的地方建祠,把他们列入学官,设置教师和学生,使各地推明他们的道理;这种希望有助于政治教化的谋划,实在深远。因此凡是这种学校的主持者,都是为纪念某人而设立的;担任教师的,必须以此人的道理来教导,做学生的,必须以此人的道理来学习。对于其细微的心术、显著的事业、言论和操守行为的实际情况,难道可以不加考察吗?祊河之上,唐太师颜鲁公的故居与坟墓相望。近来公卿上书,请求在费地建立书院,祭祀鲁公,朝廷批准了请求,设置山长一人。至正四年,长广人陈子恭曾在礼部登名,得以担任山长。鲁公书院设置山长以来,到子恭为止才有四人;其中一人刚到任就因故离去,另有一人从未到任。现在在这里求学的人,从老师那里获得鲁公道统的时间还不长,对于鲁公的道理,或许还没有来得及探究并完全了解其详情,因此子恭的责任也很重。鲁公在唐朝时,屡次触犯大奸臣,又能挫败大盗的势力,使他们不能直接窥伺潼关,最终被奸相排挤,又因不向叛将屈服而死,他的忠烈十分显著。鲁公的道,是牺牲自身来成就仁德,总而言之都出自圣人所谓仁者的勇气。子恭早年承受名师教诲,因此能够养成正直方正的气节,充实正大之心;对于鲁公的道理,他大概已经能够理解了。如今他将前往费地任职,正好从升地出发;在升地的学士大夫中,同子恭交好的有二十三人,而且都能作诗。君子从升地到费地所经过的地方,这二十三人都能即兴作诗为之道说。至于推明鲁公的道理并用来教导学生,就在子恭了。我确实对子恭寄予希望,所以作序。送屠彦德教谕序 至正元年,恢复乡试举荐、里选人才的制度。第二年举行大比,天下士人众多,春官上报他们的姓名,天子亲自策问,评定等级后授予官职。又过一年,根据监察御史的意见,任用春官考试落第的贡士担任校官。又因为贡士名额不够广,天下人才可能被遗漏,于是从今以后重新确定名额,在贡额之外选取人才,补充校官的末等职位,等级俸秩比落第者还低,把它写入法令。于是南方士人的名额,在江浙省参加贡举的有二十八人,因遗材选取的又有十六人。至正四年,暨阳人屠彦德在这十六人之中,于是担任歙学的校官。了解彦德的人都替他高兴,认为彦德虽然未能在春官考试中获得推荐,但还算凭遗材得以进入校官行列。彦德在歙地,能够胜任职务,因此全郡没有不敬重礼待他的。对于校官的名义和实际,他没有丝毫惭愧;同其他途径成为校官的人相比,他从容自有可取之处。唉!凭彦德这样的贤能,只教导一个县邑,假如天下的校官都像这样的人,难道不足以使我们的道业受到尊重吗?如今他的文章才艺日益进步,声誉名望日益显著,怎么知道他将来不能在朝廷奉行大对策,在天下士人中夺得魁首呢?这样说来,一个县的校官职位不足以成为彦德值得庆幸的事情;我只是因为通过这条途径选取校官,确实得到了人才,所以趁彦德卸任歙学职务之时作序,把这些话告诉世上的公卿大夫和士人,同时说明御史确实是有识见之言。佩玉斋类稿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 佩玉斋类稿卷六 元 杨翮 撰 序

石履道赴浙东帅府奏差诗序藩阃受方面之重寄,非独仗节旄、筹帷幄者,皆国家勲旧之臣,朝廷才知之选也。至于从事于其间,効奔奏而充任使者,亦必皆通敏于事机、嫺习于威仪之人。故虽一介乘传之防,而其名序不轻而重,则较然矣。盖自比年来,大府之用以交政于四方者,得取于公卿大夫之世,由是贵逰之子弟多在焉。沂阳石履道举于御史,荐于宪司,徃受辟于淛东帅阃。人皆谓履道之先府君,剔厯官途,奕叶而光显;诸兄复腾奕仕路,颉颃于后先。况其舅氏以客卿之位,赞幕南台,方赫赫有称于时。履道又其所加爱,而获馆甥之盛,是宜推致之者众且有力,徃其必有合乎?余惟履道出乎阀阅之家,长乎簮缨之门,识趣之超,濡染于闻见;意气之伟,劘切于交防。盖世之贤能才俊而达时者也。观其于世故之胶轕,官政之纷糺,人情之变态,叩之而无不知,触之而无不应。举动之间,又无不中肯綮而合节奏,则所谓通敏而嫺习者,非耶?爵禄之荣,名誉之茂,是其所宜防。虽防所恃挟,亦何适而不达?全同必其徃而有合也。夫从事而以乘传为职,北抵上京,南穷百粤,皆马迹之所至,固若劳甚。然将命而行,日驰数百里,将可以朝吴越而夕淮楚也,亦足快哉。斯履道之行,所以趯然于中而有不能已者。异时更涉之既久,闻见日登,交防日广,吾见其起逸乎遐轨,凌厉乎亨衢,续父兄之业而似其舅氏者,防无难矣。于是士大夫皆为诗以壮其行,余与之防,雅相善,宜有以华之,而适恨其不文也。猥叙言于末简焉。

送赵子祥序专门之业,皆可以世守。出乎是,而或善之;反乎是,而或非之,不可也。宣赵子祥以刑名世其家。子祥防时,乃能奋然秉志,从名师推明义理,为科举进士。学或涉涂数百里,去家弥年,其厪如一日。为士者善之。年余二十,复幡然从事池阳郡府为掾曹,颇能信其素蕴,而立声闻。以忧故家居三年,时复理为旧学,纉为时文,与朋防谈,且日号于防时同门者曰:“吏可为也,盍亦转而从我乎?”吏之为职,既防而去就甚轻。时而出,则我之才可以小施;退而休,则犹足以从翰墨而训防。惟我为之而乐焉。诗书之効迟,固不若法律之功近也。余闻而疑之,然不敢非其说。子祥之先世,既业刑名,家意其平日之所讲攻,而家庭之所论议者,无非刑名之说矣。岂子祥之所闻深者熟,而熟者固未易忘欤?子祥之尊府君及其诸父,进为时用,而出为身荣者,皆以刑名振杨一时。子祥之所亲见也。将利其道以阶显达,忍而不能变欤?抑亦患夫仕进之涂不广,而科举又以有司之不明废才?今之不择禄仕者,殆所为图免后时之悔欤?在子祥则可已。夫吏识时务,而其失深刻少恩;儒以道谊自轨,而其失迂濶不切事情。今子祥混而一之,又无其失,盖彬彬乎通达文雅矣。即以他人而子祥之从,则余见其法律之不精,而诗书之易忘,一举而两失兼矣。故在子祥则可,非子祥而从子祥之说不能。子祥若则奚可?今子祥既释忧从吉,复徃池阳,书以为序。

杨季常送行序四方之士羣萃于一府,相与共理官政,上下其论议,赞画其谋猷,相资以徳,相尚以义,承长官摄属治,又各以其所长相济焉。出而公则案牍之相须,退而私则杯酒之相属,寜不有乐乎此哉?其或日积月登,一日解谢而去,久合者骤擕,族处者即旷,则亦不能无悒悒于中也。余尝泛观于时,见其能若此者,未始不信夫朋友之道,亘古而常存;见其不若此者,则亦未始不叹其交谊之衰而人情之薄也。今兹寓处钱唐,而江浙会府史杨季常属满当去,凡与之同吏是府者,莫不咸惜其去而不可留,又莫不咸爱其贤而不忍其去,谋所以摅其悒悒之怀,且以道其昔者之乐而今者之不能舎,与夫异时之不能无思也。遂将声之为诗,飏之为歌,显书昭揭,列之祖帐,以华其去,而属余为之辞。余惟季常起身儒学,为校官师百里,会府籍其村署为曹掾,斯固所优为而不难者。况其质容彬彬,推学以守正,发才以达时,是以施置措举,固不至矫焉而为迂,亦莫或靡焉而深文也。今其去而同事之人,拳拳焉致其情若此,则季常之所以处朋友者可知已。不然,则彼将惟逺之不暇,惟嫉讐之不足,惟恐其去之之不先,取余盖因季常之去而益信夫朋友之道,自未尝亡,得其道则虽狡胥狯史皆可薫而洽和,而谓吏独无党者不防缪乎?彼挟▯崄以中伤夫同列者,人亦必以是报之,诚何爱乎为此也?然则季常之于朋友,诸君子之于季常,交至矣。他日季常与诸君子复解后于仕途,又相为颉颃而先后,则朋友之乐顾不蔼然而益加充然而弥厚乎?余喜其然而病夫不然者,诗歌之不能详也。序以道之。

译石履道赴浙东帅府奏差诗序 藩镇掌管一方政务,承担方面重任;不只是那些手持节旄、筹划军政的人,都是国家有功的旧臣,也是朝廷选拔的有才能、有见识的人。至于在其中任职、效力奔走、充任使者的,也一定都是通达敏慧、熟悉事务机宜和威仪礼法的人。所以即使只是一名乘驿车传送文书的属员,其名次和身份也不是轻微而是重要的,二者的差别很明显。大概近些年来,大府用来同四方处理政务的人,可以从公卿大夫的世家中选取,因此贵游子弟多在其中。沂阳人石履道经御史举荐,又经宪司推荐,前往接受浙东帅府的征辟。人们都说履道的先父历任官途,世代显耀;几位兄长又在仕途上腾达,前后相当。何况他的舅父以客卿的身份辅佐南台幕府,正以显赫声望闻名当时。履道又是舅父特别疼爱的人,得到馆甥的优厚待遇;这样看来,推荐提拔他的人应当很多而且有力量,他前去任职一定会有相合之处吧?我想,履道出身于阀阅之家,成长在簪缨门第,见识情趣的高超,受到耳闻目见的熏陶;意气的雄伟,又经朋友交游的切磋磨砺。他是世间贤能才俊而又通达时务的人。观察他处理世故的纠葛、官政的纷乱、人情的变化,向他询问没有不知道的,遇到事情没有不能应对的。他的举动,又没有不切中关键、合乎节拍的;这不就是所说的通达敏慧而熟习事务威仪的人吗?爵禄的荣耀、名声的盛大,本来就是他应当得到的。即使凭借自身所依靠的条件,又到哪里会不能通达呢?完全可以断定,他前往任职一定会有相合之处。从事属官工作,以乘驿车传送文书为职责,北至上京,南到百粤,都是马蹄能够到达的地方,确实好像劳苦很多。然而奉命出行,一天奔驰数百里,就可以早晨到吴越,傍晚到淮楚,也足以感到畅快了。这就是履道启程时内心激荡而不能自已的原因。将来经历事务日久,见闻日益增长,交游日益广泛,我看他一定会从远大的道路上奋起,在通达的仕途上凌厉前进,继承父兄的事业而像他的舅父一样,恐怕没有什么困难。于是士大夫都作诗壮其行色。我同他交游,向来友善,本应有所称扬,只是恰好遗憾自己文才不足,姑且把这些话写在诗卷末简上。送赵子祥序 专门的职业,都可以世代守持。离开这种职业而有人认为善,返回这种职业而有人认为不对,都是不可以的。宣城赵子祥以刑名之学世代继承家业。子祥年轻时,却能奋然立志,跟随名师推明义理,准备参加科举成为进士;为了求学有时走几百里,离家多年,辛劳始终如一。士人们都赞许他。年过二十,他又毅然从事池阳郡府的属吏工作,很能发挥平日积蓄的才学,树立声誉。因父母之忧在家居住三年,时时还整理旧日学业,撰写时文,和朋友交谈,并且每天向和自己同门的人喊道:‘做吏也是可以的,何不也转而跟从我呢?’吏职既然能够入仕,离开和就任都很容易。适时出仕,我的才能可以稍稍施展;退处休息,仍然足以从事翰墨、教导后学。只有我做这件事才觉得快乐。诗书所产生的功效缓慢,本来不如法律所产生的功效来得迅速。’我听后感到疑惑,但不敢非难他的说法。子祥的先世既然以刑名为业,家中所推测的、他平日讲习研究的,以及家庭中所讨论的,无非都是刑名之说。难道是子祥所听闻的更深、所熟习的本来就不容易忘记吗?子祥的尊父和几位叔父,入仕而得到当时任用,出仕而为自身带来荣耀,都是凭刑名之学在当时振扬名声。这些都是子祥亲眼见到的。他难道是想凭借这条道路谋求显达,于是忍耐着不能改变吗?还是担心仕进的道路不宽,而科举又因主管官员昏暗不明而使人才被废弃?如今不选择禄仕的人,大概是为了避免日后悔恨吧?对子祥来说,这样做就可以了。吏人懂得时务,但缺点是苛刻深峻而少有恩惠;儒者以道义约束自己,但缺点是迂阔而不切合实际。如今子祥把两者融合为一,又没有它们各自的缺点,大概真是文雅而通达了。假如换作别人跟随子祥的道路,我将看到他法律之学不精,而诗书又容易忘掉,一举而兼有两种过失。因此对子祥来说可以这样做,若不是子祥而跟从子祥的说法,就不能这样做。子祥这样做还有什么不可以呢?如今子祥已经服丧期满、改穿吉服,又前往池阳,我写下这些话作为序。杨季常送行序 四方的士人聚集在一座府中,共同治理官府事务,议论上下,谋划政务,彼此以德相资,以义相勉,承受长官的领导,治理属下,又各自凭借所长互相补益。出而办公时,公文案牍彼此相需;退而私下相处时,则相互饮酒往来,难道不是很快乐吗?有的人日积月累,声望日益增长,某一天辞职离开,长久聚合的人突然分离,聚居一处的人立刻相隔,心中也不能没有郁闷。我曾经大略观察当时的情形,看见能够这样相处的,从来没有不相信朋友之道亘古长存;看见不能这样相处的,也从来没有不感叹交谊衰败、人情淡薄。如今我暂居钱唐,而江浙会府的史官杨季常任期已满,应当离去。凡是同他一起在此府任吏的人,无不惋惜他的离开而不能挽留,也无不喜爱他的贤能而不忍他离去,于是谋划排遣心中的郁闷,同时追述过去相处的快乐、如今不能舍弃的情谊,以及将来不能不思念他的情怀。于是准备把这些心声写成诗、唱成歌,明确书写、公开揭示,陈列在祖帐之中,以此为他的离去增添光彩,并请我作辞。我想,季常从儒学起身,担任学校教师,能够教化百里;后来会府登记他的乡里,任用他为曹掾,这本来就是他擅长而不难做到的事。何况他的资质仪容文雅,推广学问来守持正道,发挥才干来适应时势,因此他的施政、处置和举措,本来不至于矫饰而流于迂阔,也没有谁会因怠惰而深文苛责。如今他离去,同事之人还这样恳切地表达情意,那么季常平日如何对待朋友,也就可以知道了。否则,他们将只怕远离还来不及,只恨嫉妒仇视还不够,只恐怕自己不能先于季常离去。由此我因季常的离去而更加相信,朋友之道从来没有消亡;只要得到这种道,即使狡猾的胥吏奸诈的文书官,也都可以受到熏陶而和洽相处。若说做官的人唯独没有朋党,难道不是错误吗?那些怀着险恶心肠来中伤同列的人,别人也一定会用这种方式报复他,实在何苦要这样做呢?这样看来,季常对待朋友,以及诸位君子对待季常,交情已经极其深厚了。将来季常同诸位君子再次在仕途中相逢,又彼此并驾齐驱、互有先后,那么朋友之间的快乐,难道不会和煦而更加充盈、深厚吗?我为这种情形感到高兴,却为没有这种情形的人感到忧伤,诗歌不能详尽表达,所以作序说明它。

送袁仲实序自世降,不古有官之君子,能尽其軄者,多弗容于时,士大夫遂相率成风,而为因循茍且之政。宠极乎隆耀,则懐禄而保身;秩綦乎防下,则充位而具员。彼食焉而怠其事者,皆是也。有天下者,髙拱乎上,谁与共理者哉?凡今天下穹赫尊贵之人,其尽职与否,吾不能知,窃独恠夫仕之未获显融,而况郁乎下僚者,何其媮也?其非器能庸鄙,无足以自効,则必悒悒焉,厌夫劳且贱,不屑为其所为。吾寜不于袁子仲实而有感耶?仲实早以风宪发身,歴掾大府,己而防宦不登。其始与之共事,与夫出其后者,或腾躐于要途,而仲实方且滞身州县,赞帷幄之画,然特喜自振,异常僴然,以其材辩见之事功,确乎其不苟也。故所至輙名誉籍籍。其在江寜也,胥史慑其岩,长贰然其信,民庻爱其情。后之人屡数夫幕客之能者,必曰仲实。仲实其贤于为吏而媮者逺矣。吾闻古有展禽者,不卑小官,见称于孟氏,是则善学栁下惠者,将在仲实。吾寜不于是而有感耶?今仲实受调长幕于温之平阳,平阳虽介山海之间,仲实之徃,得贤侯而佐之,其政之成不难而易。然其俗尚靡靡之音,亦能有以导化之,使其风日变而趋于雅乎?若然则殆几于古之为吏者已。嗟乎,吾斯言之迂也,将以徼夫为吏而媮者也,故于仲实之行以告焉。

送胡天祺译史序予居集庆乡里中,郡府之掾与予善者为予道译曹胡天祺之贤,且曰:“天祺饶产也,而通译言,善国书,始名在翰林,翰林下其名饶府,饶府署之为译曹。久之调池阳,其来集庆,则又自池阳调也。初,天祺之在二府,同事之人与天祺皆雅相好。凡吾党之吏于集庆,多自二府调来者,与天祺弥相好焉。虽弗及同事于昔时,而始相与于今兹者,亦鲜不与之翕然而相好也。及其嵗月既盈,郡府上其书浙省,天祺当受省檄为金谷典司若廵徼之任,故吾党将设祖帐以饯之,子盍为之序?”予闻其言,则慨然曰:“予虽不识天祺,天祺之为人信贤己哉!君子之处斯世也,莫难乎和,又莫难乎久。天祺之与众相好如此其和己乎?与之相从于二府者至于今,无间言其久已乎?夫译曹既处诸曹之右,人所弗平,使其复于同事之人傲晲而隂握其利害,旁观而窃议其是非,则人之所深疾而弗贯者己。况取其去之日而得于彼拳拳若此乎?后之为译曹者,监于兹可也。然天祺之和且乆,岂惟于译曹为宜?虽为大官居要涂,率是道可也。”是为序。

送周能之郡曹序皇庆间,天子慨然欲以儒术变天下之俗,诏令若曰:“郡县之史,诸生其有愿为者听。”于是天下之愿为郡县史者,多托名诸生中矣。先是,歙诸生周能之佐书郡府,部使者行部至郡,见其精谨,使为尉史,食廪稍。既已在诏令前,不可舍去,更吏郡县则循见资,日积月陞。久之,亦为郡府掾。己而调畨易,复自畨易调升。其文雅谦巽,退然儒者也。予所见郡府掾实诸生者,无若能之。然能之始用,书佐进,不得以诸生起家。彼名诸生而为之者,又皆庸下,不必能如能之,可不为之太息乎?予所闻,能之在歙、在畨昜时,任事敏给,部使者多爱与之。人谓其能,及来升行台贵官,及御史又徃徃称借不置,其能益着。居数嵗,移仓曹出内,尤极平允。凡编戸之输赋,若吏卒及鳏独寡孤之请给者,莫不合辞讃誉其所为。故能声日振,异盖偃然一名吏已,乌可以诸生目能之哉?其终更郡府,上其名行省。能之将随牒补职,与之同事者属予为序,以道其行,故序之如上。

送李复之郡曹调寜国序新安郡当至大初,真定李侯为之守。以地弗产丝纩,上言者府更其赋以镪,民便之。载其徳于石,既乆而父老不能忘,常曰:“吾民犹戴李侯也。”后三十年,余侯之孙复之,用儒生推择为其郡史。又数年,调寜国。其行也,士大夫作诗以送之。予时适佐属邑,因言于众曰:“我国家承平乆长,天下之彯缨弹冠者,繇夫仕途之壅,皆不能从容进取如曩时。于是乎,公卿之胄黾勉焉从事乎吏曹者有之。若复之是已。夫复之岂固屑乎役役于簿书刀笔者哉?亦图有所就焉耳。今法大府之掾,多取乎列郡吏曹。吏曹得为大府掾者,徃徃立登显达。故凡郡史虽若暂抑乎当时,必能大信于异日。复之之处此,亦图有所就焉耳。况复之生阀阅之家,又尝明习文法,而其才足以有为。今所调寜国,实司宪者开府之地。复之于此,守之以亷慎,济之以勤敏,上以承宪府之号令,下以挈属司之纲维。将其声誉奕然,一日而自致于清要之阶,有不难者。兹以徃,复之之显达,盖可指竢。且其发身适在其祖之所尝守,郡中异日于其乃祖名位事业,殆足以几之而无不及乎?其兆在是矣。

传曰:‘公侯之子孙必复其始。’予于复之乎卜焉。”众以予言为然,乃书以冠诸诗之送其行者。

译《送袁仲实序》自从世道衰落,古代那种有官职而能尽职的君子,大多不能被当时所容,于是士大夫相继形成风气,施行政务因循苟且。宠遇达到极盛、荣耀隆重时,便贪恋俸禄而保全自身;官阶地位极其卑下时,便尸位充数。那些只知领取俸禄却怠慢职事的人,到处都是。拥有天下的人高居上位,谁能同他共同治理呢?如今天下那些显赫尊贵的人是否尽职,我不能知道;我私下只是奇怪,那些仕途还没有显达、何况困顿于下级官署中的人,为什么这样偷安懒惰?如果不是才器庸常鄙陋、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施展自己的能力,那就一定是闷闷不乐,厌恶劳苦而且卑贱的职务,不屑于做他们所做的事。我难道能不因袁仲实而有所感慨吗?仲实早年因任风宪之职起身,历任大府属吏,后来官运受阻,不能升迁。他起初同那些与他共事的人,以及后来在他之后出仕的人,有的已经飞跃攀登到显要职位,而仲实却正滞留在州县,参与谋划政务;然而他尤其喜欢自我振作,神情异常刚毅,以才辩表现于事功之中,确实不肯苟且。因此他所到之处总是声名显著。他在江宁时,胥吏文书害怕他的威严,长官和副职都认为他诚信,百姓爱护他的仁厚。后来人们屡次列举幕客中有才能的人,一定会说到仲实。仲实比那些做官而偷安懒惰的人贤能得多。我听说古代有个展禽,不以小官为卑下,受到孟子的称许;那么善于学习柳下惠的人,将会是仲实。我难道能不因此有所感慨吗?如今仲实接受调任,在温州平阳担任长幕。平阳虽然处在山海之间,但仲实前往那里,能够得到贤能的侯长官并辅佐他,那么政事成功并不困难,反而容易。不过那里的风俗崇尚靡靡之音,他也能有所作为,教导感化当地人,使风气一天天改变而趋向雅正吗?如果能这样,就差不多接近古代做官的人了。唉,我这些话实在迂阔,是想警策那些做官而偷安的人,所以在仲实出行时把它告诉他们。《送胡天祺译史序》我住在集庆的乡里,郡府中同我友善的属吏向我讲述译曹胡天祺的贤能,并且说:“天祺家产丰厚,通晓翻译语言,擅长书写外国文字。起初他的姓名列在翰林院,翰林院把他的名字下达到饶府,饶府便署任他为译曹。过了很久,他调任池阳;后来来到集庆,也是从池阳调任而来。当初天祺在两个府任职时,同事之人都一向与他友好。我们这一班在集庆任职的官吏,多数是从两个府调来的,因此同天祺更加友好。虽然没有来得及在过去同他共事,但如今才开始相交的人,也很少有不与他融洽友好相处的。等到任期已满,郡府把他的履历上报浙省,天祺应当接受省里的檄文,担任掌管财赋或巡察防务一类的职务,所以我们将要设祖帐为他饯行,您何不替这件事作序?”我听了这些话,感慨地说:“我虽然不认识天祺,但天祺的为人确实贤德啊!君子处在这个世上,没有比和谐相处更难的,也没有比长久保持更难的。天祺同众人相处得这样和谐,已经足见他的和厚了吧?同他在两个府相从共事的人直到今天都没有一句间言,也足见其长久了吧?译曹本来就处在各曹之上,容易使人不平;如果他又对同事傲慢轻视,暗中掌握他们的利害,在旁边窥伺并私下议论他们的是非,那么就会成为人们深深厌恶而不能容忍的人。” 何况在他离去之日,还能得到他们如此恳切的情意呢?后来担任译曹的人,都可以以此为鉴。然而天祺的和厚而长久,难道只适合做译曹吗?即使做大官、居要职,也完全可以奉行这样的道理。”于是作序。《送周能之郡曹序》皇庆年间,天子慨然想用儒学改变天下的风俗,下诏说:“郡县的吏员,诸生中有愿意担任的,听凭其自便。”于是天下愿意做郡县吏员的人,大多把姓名寄托在诸生名目之中了。在此以前,歙县诸生周能之任郡府书佐,部使者巡行到郡,见他精细谨慎,便任命他为尉史,享受廪禄。既然已经在诏令之前任职,就不能舍弃原职;再担任郡县吏员,便按照已有资历逐日积累、逐级升迁。过了很久,也成为郡府属吏。后来调到番易,又从番易调任升迁。他文雅谦逊,退然自守,是一位儒者。我所见郡府属吏中真正出身诸生的,没有比能之更好的。然而能之开始任用时,是从书佐升起的,不能以诸生身份直接起家。那些以诸生名义任职的人,又都庸碌低下,未必能像能之这样,难道不值得为此叹息吗?据我所听说,能之在歙县、在番易时,处理事务敏捷干练,部使者多喜爱并任用他。人们称赞他的才能;等到他来升任行台的贵官,以及御史又往往称誉借重他,声能更加显著。过了几年,他调任仓曹,主管收入支出,尤其公正允当。凡编户缴纳赋税,以及吏卒、鳏夫、寡妇、孤儿请求供给的事情,没有不异口同声称赞他的作为。因此能干的名声日益振起,俨然已经是一位著名的能吏了,怎么还可以把能之仅仅看作诸生呢?他任满郡府职务后,郡府把他的姓名上报行省。能之将要凭文书补任职务,同他共事的人嘱托我作序,说明他的事迹,所以作序如下。《送李复之郡曹调宁国序》至大初年,新安郡由真定李侯任太守。因为当地不产丝绵,李侯上书请求把赋税改折为钱,百姓因此得到便利。人们把他的德政刻在石碑上;过了很久,父老仍不能忘记,常说:“我们的百姓至今还拥戴李侯。”三十年后,我侯的孙子李复之凭儒生身份经推选任为本郡郡史。又过了几年,调任宁国。他出行时,士大夫作诗为他送行。我当时恰好辅佐属县,便对众人说:“我国承平日久,天下那些戴冠束带、准备出仕的人,因为仕途壅塞,都不能像过去那样从容进取。于是公卿的子弟中,也有勉强从事吏曹工作的。复之就是这样。难道复之本来就甘心劳碌于文书刀笔之间吗?也只是希望有所成就罢了。如今按照法令,大府的属吏大多从各郡的吏曹中选取。吏曹能够成为大府属吏的,往往立即就能显达。因此郡史虽然似乎暂时受到压抑,将来一定能大受信任。复之处在这个职位上,也只是希望有所成就罢了。何况复出生于有功名门第之家,又曾经明习文法,他的才能足以有所作为。如今调任宁国,那里正是司宪者开府的地方。复之在这里,应当以廉洁谨慎自守,以勤劳敏捷成事,对上承接宪府的号令,对下掌握属司的纲纪。这样一来,他的声誉将会显赫,很快就能使自己登上清要之阶,并不困难。从此以后,复之的显达,大概可以指日等待了。况且他出身于祖父曾经任守的地方,将来郡中论及他祖父的名位功业时,他大概足以接近而不会有所不及吧?他的征兆就在这里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传》说:‘公侯的子孙一定会恢复祖先的基业。’ 我就凭这些话来为复之占断前程。”众人认为我的话有道理,于是写下来,置于送他出行的诗篇之首。

赠茅叔志序一言之誉加于人,而欲使夫闻之者莫不因其言而敬之。茍非出于大贤君子许与之不轻者,则其势固未可必。故惟得誉于大贤君子,而后足以取敬于当时。言不足以为人重,则虽有所誉,而或者将弗信焉。然则士之闻不闻,孰谓不系所托哉?予所善茅叔志,以笃实有行义称于乡。予知之,而不以言惧夫或者之弗信也。虽然,信弗信,非予之责。予将诚言之。徃年叔志学吏于江东宪司,时有为架阁主典吏者,属公委▯行弗及,收藏钥三日方忆之,惶怖而返。自谓所亡失必防甚,弗可逃罪罟。归而钥故在,乃叔志为守之,连日夜弗去,以故得无他。其人感之,拜且泣,而叔志不自以为徳也。母病且笃,祷于神获愈,因舁母诣祠谢。顾其栋宇将压,乃谋新之。方就营表,而嵗大饥,遂节衣食费,不酒肉,躬自劳苦,以迄于有成。既而神居焕然,而叔志家▯矣。其为人愿且果,可称类若是。予所言一二,不能悉以予所言而推予所不能悉,则叔志非所谓笃实有行义者耶?今来升将行四方,求就其所啚。顾予之防陋,非可誉人者,而独为叔志拳拳言之。是不以予之防陋而蔽叔志之宜闻也。兹以徃,士大夫有未知叔志之为人者,其徴诸予言;有未以予言为然者,其观诸叔志。噫!予之言诚不足以为人重,或者因叔志而信予言也夫。

送曹元章之金陵序士之生乎当世,非幸遇夫名徳穹贵为之知已援挈而振异之,则虽有隽敏髙迈之才,辅之以訾算,迟之以嵗月,济之以附趋,殆亦不能以有达。况乎一介寒素,出乎遐方下邑,力不足以趣乎会通衢要之地,而防于公卿大夫之间,其抱负蕴蓄曽弗获以自见,终必浮湛里闾,没世无称而已,乌所望以成其名哉?予故深庆夫休寜曹元章氏之有遭也。曹氏在休寜,世居县郭之隂僻逺廛閧林,遥邃清造其庐者,可悠然而想见其昔人之风也。元章守诗书之故业,其行亷以恪,其心恬以夷,其仪衎以舒,有栖幽乐雅之趣,无所慕羡于时,若将终身焉者。一旦因故旧之荐而受知于江浙省检校官李君允谦。李君移书永嘉郡守忽侯,用是永嘉郡即日辟之为郡史。识元章者皆为元章喜。夫郡史之禄固防然,由郡史而进可阶以有达世。盖有力求竞逐终老而不得者,今元章得之犹取诸寄,向非幸遇夫李君,其能若是之速且易耶?元章居永嘉未数月,用便养迁金陵,取道过休寜省其家,时予适佐是邑,与予有斯文之好,具为予道李君之知已不容口。予既庆元章之遇李君,则举酒以属元章曰:「金陵为江左大郡,而行御史台在焉,官于是老率皆名徳穹贵之人。以元章之贤徃,即其人而事焉,元章之知已当益加多,或援挈而振异之,将其超躐腾奋歘焉致其身于光华清峻之涂,势无难者。」予又庆李君之知元章为不孤也。子其识之,元章请予为之序。予惟金陵予乡,遂为论著元章之为人以告予乡之士大夫,且为言予所见当世进取之士,必幸遇夫知已而后庻防可以成名,其不然者,予未之闻也。

译《赠茅叔志序》一句赞誉加在人身上,便想使听到这句话的人都因这句话而敬重他。如果不是出自大贤君子之口,而这些人又一向不轻易许人,那么这种影响本来就未必能够实现。因此,只有得到大贤君子的赞誉,才足以取得当时人的敬重。言辞不足以使人受到重视,那么即使有所称誉,有些人也不会相信。这样看来,士人的声名能否传扬,谁能说不取决于所托之人呢?我所友善的茅叔志,以笃实而有德行义举闻名乡里。我了解他,所以并不担心有人不相信我的话。即使如此,别人信不信,也不是我的责任;我将如实说出来。往年叔志在江东宪司学习吏事,当时有个担任架阁主典吏的人,受公事委托外出,三天后才想起收藏库钥匙,惊恐地回来,自己以为所丢失的东西一定很多,无法逃脱罪责。回来后发现钥匙原来还在,原来是叔志替他守着,连日连夜没有离开,因此没有发生别的事。那人感激他,又拜谢又哭泣,而叔志并不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的功德。叔志的母亲病得很重,他向神灵祈祷后母亲痊愈,于是抬着母亲到祠庙去致谢。回头看见祠庙的屋梁将要倾圮,便谋划重修。正要开始营造,恰逢年成大荒,他于是节省衣食费用,不饮酒吃肉,亲自劳苦,直到工程完成。后来神庙焕然一新,而叔志家里却贫困了。他为人谨慎而果断,可以称道的事情大都如此。我所说的只是一两件,不能因为我所说的有限,就推断叔志没有我未能尽述的其他事情;那么叔志难道不是所谓笃实而有德行义举的人吗?如今他来升任,将要出行四方,求得实现自己的谋划。只是我的见识浅陋,不足以赞誉别人,却唯独为叔志诚恳地说这些话。这并不是因为我的浅陋而遮蔽了叔志应当传闻于世的美德。从今以后,士大夫中有还不了解叔志为人的,可以以我的话来考察;有还不以我的话为然的,可以观察叔志本人。唉!我的话确实不足以使人受到重视,也许有人会因为叔志而相信我的话吧。” 《送曹元章之金陵序》士人生在当世,如果不是幸运地遇到有声名德行、地位显贵的人,把他当作知己,援助提携并使他受到重视,那么即使有俊秀敏捷、高迈不凡的才能,再用资财补助、时间等待、逢迎趋附来帮助他,大概也不能得到显达。何况只是一个清寒平素之人,出身于偏远小县,力量不足以奔赴都会通衢,在公卿大夫之间又没有依靠,他胸中的抱负和积蓄的才学从未能自行显露,最终必定沉浮于乡里,终身无所称誉罢了,哪里还指望成就自己的名声呢?所以我深深庆幸休宁曹元章有这样的际遇。曹氏住在休宁,世代居住在县城偏僻、远离市廛喧闹的地方;遥远幽深而清静,来到他的居所,便可以悠然想见古人的风范。元章守持家传的诗书事业,行为廉洁谨慎,内心恬淡平和,仪态安闲舒展,有栖居幽静、以雅趣自娱的情怀,对当时的荣华没有任何羡慕,仿佛将要终身如此。一天,他因旧友推荐而被江浙省检校官李允谦所知遇。李君写信给永嘉郡守忽侯,因此永嘉郡当天就征召他担任郡史。认识元章的人都替他高兴。郡史的俸禄固然微薄,但由郡史升迁,可以逐步取得显达的阶梯。世上大概有竭力求取、奔走竞争到老仍不能得到的人;如今元章取得它,却像从寄存之处取来一样容易。如果不是幸运地遇到李君,他怎么能这样迅速而容易呢?元章在永嘉住了不到几个月,便因便于奉养父母而调任金陵,取道经过休宁,回家探望亲人。当时我恰好辅佐这个县,与他有同好文章的交情;他详细向我讲述李君知遇自己之深,赞不绝口。我既为元章遇到李君而庆贺,便举杯嘱咐元章说:‘金陵是江左的大郡,行御史台就在这里,任职于此的人大多是有声名德行、地位显贵的人。凭元章的贤能前往那里,在这些人手下任事,元章得到知遇应当会越来越多;有人或许会援助提携、使你受到重视,使你迅速超越升腾,突然登上光明清峻的仕途,这种形势并不困难。’我又庆幸李君知遇元章并没有落空。你应当记住这些话。元章请我为他作序。我想到金陵是我的故乡,于是写下元章的为人,告诉故乡的士大夫;同时也说明我所见当世谋求进取的士人,必定有幸遇到知己,之后才差不多可以成就声名;不是这样的人,我还从未听说过。

佩玉斋类藁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佩玉斋类藁巻七

  元 杨翮 撰

  序

  赠相地刘梅心序

晋郭景纯着《葬书》,寥寥才数百言,而其理已显,何其简而易知耶?后世以相地专门,至于曽杨之流,其说大备,而学者乃惑,俚师野术,或附益已见以蕲通悟,学者而所论浸以蔓延,遂几于漠漫不可极。呜呼,又何其多而难尽也?故尝以为龙穴沙水之法,虽炳焉,其不诬,而今之所以求合图利者,其术徃徃荒唐缪戾于理,率背而胡为彼信哉?庐陵刘昌茂,自号梅心,以能相地防金陵,凡所与葬后,其家赀业必登士大夫,有用之者已而仕于时,必华显。人或以是多昌茂,以其能富贵人也。盖昌茂之术,以龙之来为主,地善矣,而五气所值有吉有防,则又在乎审顺背之宜。间数数与余谈,而余卒不得其要领。然又以为今之世无景纯,果孰从而质其非是哉?去年秋,先君子之葬,昌茂实北焉。既卒事,人皆以为宜,余于是始克幡然信之,曰:「是其能必精已乎?」今来告余以将行四方售其术,求余言以达之。噫,以余言之陋,又何足以达昌茂哉?欲己乎言耶?是蔽昌茂之能也;而乌乎己乎言?遂为之序引如上。

  赠相者潘碧山序

古之善相人者,惟其术之凭,而揣摩臆度之,见一无所与于人之达啬夀夭吉防祸福,望之而即知,言之而无隐,不计其今而取必于异日,故其騐如神。余行四方,求其能若此者,何寥乎?其不或见也。凡名以相术自售之徒,率皆低昻迁就以蕲合人意,幸而一中,则人必大惊异,以为其术之精,否则亦于人无忤,计固巧矣。然于其术且不能自信,又乌足言?茍世之学是术者,读唐许之书,笃信而守之,挈以言人,当无不騐,而何事于揣摩臆度之见乎?今若齐安之防,与相者遇于逆旅,其言特洒洒可听,或称其处已接物尤直且介,来求相者设有隐恶,必尽言弗讳,寜不得钱,非其人即不与言,强要之,不得已则言讫竟去,与之钱寜不取。观其人诚若然者,呜呼!天下之人皆资其业以为食,其不没没于利者寡也。今以术自售而不贵茍得如此,必于其术能自信无疑已,彼出于其术之外以侥幸焉者,寜不愧斯人也哉?寜不愧斯人也哉!他日有以善相名东南,姓潘氏,号碧山者,即与余遇者也。

  赠中山王处士序

云雷风雨之功用,造物之所以神其机者也。彼或呼吸而来之,若取诸左右。此其术何哉?是殆不可以理诘者。故余尝疑而不信。今年夏来齐安属,连月不雨,农病之。长沙王真常,为其郡人,徃诸于黄冈之方广僧舎,始受言,则曰:“三日当雨。”明日而行,诘朝而蒇事,坛而雨大足。噫!是亦异已。余求其人而问焉,具説:“以为吾以一身之隂阳,合天地之隂阳尔,无他法也。”非所谓“吾之气顺,则天地之气亦顺”者耶?此吾儒学问之极功。彼其所能者,将不异此耶?余观其人,精坚纯恪,有似于道。其与造物侔者,则所传秘甚,而余不能知也。其友吴景尹,请为之序以信其术,故书。

  赠邵思善序

古之君子,其得于天者既已发而为言语、文章、事业,或又因其余力,纵观乎天地之间,烟云、月露、风雨、晦明之变,山川、人物、宫室、草木、鸟兽之形,用以陶冩其性情,而黙寓夫喜怒、休戚、箴规、讽劝、谏诫之意,盖有不胜其妙者。故画之絶品,第之为神。若夫一专于是,而大者之弗立,殆亦不足称已。故古今之画,其可传者,必多出于当时号为贤达、尊显,其言语、文章、事业素有以厌服人人之望,而后天下后世见其所为画,皆争致而珍藏之,以为希世寳玩,至传之子孙而不穷,盖其可贵重者有在也。吴兴唐侯子华父,以儒名江左,其画为人所贵重。及来宰休寜,门生邵思善得以笔墨给事左右。生尝嗜画学之有年,既获亲承侯所指授,其画遂大进,几能与侯所为相埒,莫可辨。于是时之鸿儒、瑰士稍稍誉其能,间为诗以张之。而思善亦颇色喜,求予为之序。予惟画之为科目至多,而谱具载焉。凡工其艺者,率近似之,然徃徃不足贵重。思善其亦知侯之画所以为可贵重者乎?盖其言语、文章、事业卓卓著见于时,是则大者已立矣。识其人者,既爱其人,必求其画;慕之者得见其画,犹见其人焉,意不徒在于画也。思善而能集道义以达其言语,博问学以美其文章,广见闻以充其事业,则其画将可贵重而自名家;不然,是以其得于大者小用之,乌足以企侯之万一哉!既为思善言,用书以为序。

佩玉斋类藁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佩玉斋类藁巻八元 杨翮 撰

序

译《佩玉斋类稿》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佩玉斋类稿》卷七 元 杨翮 撰 序 《赠相地刘梅心序》晋代郭景纯撰写《葬书》,寥寥数百字,但其中的道理已经显明,为什么这样简约而容易懂呢?后世把相地作为专门学问,到了曾杨一类人,学说大为完备,学者却因此迷惑;民间术士和乡野方术,有的附加自己的见解以求通晓领悟,学者所讨论的内容逐渐蔓延,几乎到了空泛而不可穷尽的地步。唉,又为什么这样繁多而难以穷尽呢?所以我曾认为,关于龙、穴、沙、水的法则,虽然明白而不欺人;但如今用来迎合图利的术法,往往荒唐悖谬,违背道理,完全背离正道,却为什么有人相信呢?庐陵刘昌茂,自号梅心,因为擅长相地而闻名于金陵。凡是请他选择葬地的人家,家产事业必定增长;士大夫中有采用他方法的人,后来出仕,也一定显贵。有人因此称许昌茂,说他能使人富贵。昌茂的术法,以龙脉的来势为主;地势虽好,但五气所值有吉有凶,还在于审察顺逆是否适宜。他曾多次同我谈论,但我最终没有弄懂他的要领。然而我又认为,如今世上没有郭景纯,究竟还能跟谁来验证它的是非呢?去年秋天,先父下葬,昌茂实际主持了选定方位。事情办完后,人人都认为合宜,我这才彻底信服他,说:‘他的本领一定十分精妙吧?’ 如今他来告诉我,准备到四方去施展并传授自己的术法,请我写几句话来传播他的名声。唉,以我浅陋的言辞,又哪里足以使昌茂声名远播呢?想停止不说吗?这就是遮蔽昌茂的才能;可是又怎么能停止不说呢?于是替他作序引,内容如上。《赠相者潘碧山序》古代善于观察人的人,只凭借自己的术数加以揣摩推测,看到一个人就能知道他在仕途通达还是困窘、寿命长短、吉凶祸福;一望便知,说起来毫不隐瞒,不只根据眼前,还能断定将来,所以应验如同神明。我走遍四方,寻找能够做到这样的人,为什么如此寥寥无几?甚至从未遇见过。凡是以相术自我推销的人,大多随着情况高低迁就,求取符合人的心意;侥幸猜中一次,人们必定大为惊异,认为他的术法精妙;即使猜错,也不会得罪人,这种打算确实巧妙。然而连自己的术法都不能相信,又哪里值得说呢?如果世上学习这种术法的人,能够读唐代许负的书,笃信并守持其中的法则,据此来替人相看,应当没有不应验的,又何必对所见之事揣摩臆测呢?如今像齐安的潘某,在旅舍遇到一位相者,那人的话特别明白爽利,很值得听;有人称赞他待己接物尤其正直耿介。来求他相看的人如果有隐秘的恶行,他一定全部说出,毫不避讳;宁可得不到钱,不是合适的人就不与他说话;有人强行要求,他不得已说完便径自离去,给他钱也不肯接受。看这个人的确像这样,唉!天下人都靠自己的行业谋生,不被利益埋没的很少。如今以术法自我推销,却不看重苟且所得,必定是对自己的术法深信无疑了。那些超出自己术法之外而妄求侥幸的人,难道不该在这个人面前惭愧吗?难道不该在这个人面前惭愧吗?将来有一个以善于相人闻名东南、姓潘、号碧山的人,就是我所遇见的那个人。《赠中山王处士序》云、雷、风、雨所发挥的作用,是造物主使其运行机制显得神奇的地方。它们有时一呼一吸之间便来到,仿佛从身边取来一样。这种术法究竟是什么呢?大概不能用常理来追问。所以我曾怀疑而不相信。今年夏天我来到齐安,连续几个月不下雨,农民为此忧苦。长沙人王真常是本郡人,前往黄冈方广僧舍求雨,刚接受了命令,便说:‘三天之内一定下雨。’第二天出发,次日清晨便完成法事,筑坛之后大雨充足。唉!这也真是奇异了。我找到那个人询问,他详细说明:‘我认为只是把我一身的阴阳同天地的阴阳相合罢了,没有别的法术。’这不就是所谓‘我的气息顺畅,天地的气息也顺畅’吗?这是我们儒家学问的最高功夫。他所能做到的,难道会不同于此吗?我观察这个人,精纯坚定,谨慎严肃,很有合乎道的地方。至于他能够同造物主相匹敌之处,所传的秘法非常深奥,我无法知道。他的朋友吴景尹请我为他作序,以取信于世,因而写下此文。《赠邵思善序》古代的君子,他们从天赋所得的才性,已经表现在言语、文章和事业上,有时又凭借剩余的精力,纵览天地之间烟云、月露、风雨、昏暗与晴明的变化,山川、人物、宫室、草木、鸟兽的形态,用来陶冶抒写自己的性情,默默寄寓喜怒、安乐忧患、箴规、讽劝和谏诫的意思,其中有无法穷尽的精妙。因此绘画中的最高品第称为“神品”。如果只专心于绘画,而大的事业没有建立,大概也不值得称道。所以古今绘画中可以流传的作品,必定大多出自当时号称贤达、地位尊显的人;他们的言语、文章、事业平素已经足以使人人心悦诚服,然后天下后世看到他们所画的作品,便争相求取并珍藏,把它当作世间罕见的珍宝玩赏,流传给子孙而无穷尽;大概是因为它真正值得珍重的地方另有所在。吴兴唐侯子华的父亲,以儒学闻名江左,他的画为人所珍重。后来唐侯来休宁任县令,门生邵思善得以凭笔墨在左右供事。邵生爱好绘画学习已经多年,得到亲自承受唐侯的指授后,画艺大有进步,几乎能同唐侯的作品相匹敌,使人无法辨别。于是当时的大儒、才士逐渐称赞他的才能,间或作诗来宣扬他。思善也颇为高兴,请我替他作序。我想,绘画作为一门技艺种类很多,画谱中都记载了。凡是精通这种技艺的人,大体都相近似,但往往不足以受到珍重。思善难道也知道唐侯的画之所以值得珍重的原因吗?那是因为唐侯的言语、文章和事业卓然显著于当时,这样,大的事业已经建立了。认识他的人既然喜爱他这个人,就一定会寻求他的画;仰慕他的人得到他的画,就像见到他本人一样,心意并不只在画上。思善如果能聚集道义来充实自己的言语,广泛求学来使文章美好,扩大见闻来充实事业,那么他的画将会因而值得珍重,并自然成为名家;否则,就是把从大处得到的才德小小地使用,哪里足以企及唐侯的万分之一呢?既然为思善说了这些话,便写下来作为序。《佩玉斋类稿》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佩玉斋类稿》卷八 元 杨翮 撰 序

上已日燕饮诗序凡得于防衍之适者,皆乐也。而有▯不备焉。晋永和兰亭之会,自昔以为美谈,或图而传之,至于今不衰。是岂独以其书耶?盖余尝观会稽志,乃知当时之集者四十有一人,皆一世之选。斯固能揽其胜,合其美,而畅其和矣。嵗戊辰,以暮春之三日,从钱塘之士来燕于湖濵莫氏之新堂。悦风日之恬舒适心体之旷闲。来会之人,复彦且嘉思,有以全其乐也。于是位以齿从,无别崇卑;酒以令行,罔闲踈昵。郑衞之乐不设,雅颂之辞代举。官府之政靡言,林壑之谈交应。威仪孔度,俶无扰哗。乃有铜壶▯矢,处其楹之右偏。能者投之,不议赏罚,或中焉,或否焉。扬扬然,于于然,志意衍舒,气康以寜,无胜负之心也。已而讙甚,分韵为诗,皆若有慊焉。夫固有日有千金,而逰兹湖者,鲜不挟贵骄以矜显,负纷奢以侈豪。扬华舟列妓,童冶丽之观,靡曼之音,杂然而前陈,皆足以罄其乐矣。顾其人何如耶?今兹却丝竹而乐寓,遗世俗而礼存。览时序之昭融洽,主賔之忻愉,真足以踵芳昔贤,作矩后人,庻几乎乐之傋者。诗成,予序其首诗曰:「闲居胜芳春,况乃修禊时。群贤毕倾盖,招宴酬素期。华馆挹竒观,嘉席延多仪。兰芬扬光风,藻色涵晴猗。末座聆髙谈,雅抱摅遐思。虽防丝与竹,清兴良足怡。画舸翳中沚,繁声流四涯。俗情岂无乐,斯意非所知。千载一胜赏,继此当复谁?达者解其会,浩饮寜须辞。」

侯氏二子名字序五金之适于用,为削,为杀,夫为剑,为钟,为量,为鏄。至于能刚也而为钺,能胜其重也而为铉。岂必皆其性之宜哉?登除之调,适之镕铄,而淬砺之工人之力居多矣。金之性有燥,有湿,有精,有觕。非夫工人之力,斯不能以成其器。故金有六齐焉,则所以使之适于用也。盖难矣!君子之教,何独不然?揆其心,初未尝不欲夫全才而成之也。然而学者之气质有偏,则求所以变化之者不易。裁其过,辅其所不及,矫其失而约之中:柔者强之,薄者敦之。岂君子之得已哉?余友侯廷美之子淳而不凿,其失也弱以鲁,则名以钺而字之曰伯刚。其季之子敏而有为,而其失也剽以躁,则名以铉而字之曰叔重。循名考实,若逆置而错施者,是非即其气质之偏而求所以变化之乎?夫弱以鲁者,宜乎其不能以刚;剽以躁者,宜乎其不能以胜重。惟不求多于其所自能,而恒勉其所不能,然后足以増益其所不能而充其能矣。是则二子之所宜知也。徤以守之,决以行之,非钺之事乎?发己以操之,尽力以举之,非铉之事乎?他日人将以定天下之至疑,齐万物之不平,望乎钺而众人之所莫能,君子之所当任者,亦将于铉乎责之矣。二子其自以夫名若字朂乎哉?茍其缺折钝挫,败其钺之所长,颠坠委顿,以废其铉之职,则非特金之罪,将亦贻工人之羞焉。虽然,钺也,铉也,器也。器不可以相通也。人不能以相通而谓之成人不可也。为二子者,固宜思所以副其名,而亦勿徒止于其所名也哉。

卞宜之四咏倡和序昔昌黎韩子序《盛山十二诗》,侈为美谈,岂非以其倡者有抗云出尘之风,属而和者又皆一时之选欤?以余观之,当时诸贤虽不偕会于京师,亦未必不为后世所称道。盖君子之所尚者,固有在也。江东宪府之行人卞君宜之,寓陵阳,乐其山川之美也。及观防之暇,作诗四章:曰《叠嶂楼》,曰《响山》,曰《昭亭》,曰《书堂》。其为辞宏丽华妙,与骚人墨客伦较律度于锱铢豪厘之内,殆将追配于古之作者而与之俪。故凡吾防之士,亦皆属而和之。若刘有之之风骚,吴起季之典雅,王子山之清新,吴子彦之严润,胡成之之竒葩,胡生之歩骤,其有劣于盛山诸贤之万一者乎?使异时之会合,果犹夫盛山诸贤之遇,殆亦偶然尔。卞君淮隂之故家,尝从事于淛东宪府矣。其咏謌金华寳婺之胜,盖必有连篇累什传诵于四方而脍炙于羣口者,惜余未之见也。若夫陵阳四诗,则一时之人莫不俱讃其芳,咸踵其躅。虽以余之不敏,亦不能无述焉。呜呼,余固庆夫陵阳之有遭,当无愧于盛山矣。上元杨翮谨识。

译《上巳日燕饮诗序》凡是从宽广平衍的环境中得到舒适之感的,都可以称为快乐,但也有不能完备的地方。晋代永和年间兰亭聚会,自古以来被认为是美谈,有人还把它绘图流传,直到今天仍没有衰微。这难道只是因为那篇书法吗?我曾经考察《会稽志》,才知道当时参加集会的有四十一人,都是一代人物中的精选。这本来就是能够汇聚胜景、会合美好、尽情享受和谐的聚会。戊辰年暮春三日,我跟随钱塘士人在湖边莫氏的新堂宴饮。和悦的风日使身心舒畅、胸怀开阔。前来聚会的人又都是才俊而有美好志趣的人,因而能够使快乐完整。于是按年龄安排座次,不区别尊卑;酒席按酒令进行,不间隔亲疏。郑、卫之乐没有设置,雅、颂之辞交替吟诵。官府政务没有人谈论,林泉山谷之谈相互应答。仪容举止非常合度,始终没有扰乱喧哗。又有铜壶和箭矢,放在厅柱右侧。善于投掷的人便投射,不议论赏罚,有时投中,有时不中。众人意气扬扬、从容自得,志意舒展,气息安康宁静,没有争胜负的心。后来欢声更盛,分韵作诗,人人都像有所满足。本来有一天花费千金、到这湖上游玩的人,很少有不凭借富贵而骄傲炫耀、背负纷华奢侈来夸示豪阔的。他们张扬华美的船只,排列歌伎,儿童和美女的景象、柔靡的音乐杂然陈列在前,也都足以尽情享乐了。只是要看那些人究竟怎样。如今我们拒绝丝竹而以情趣为乐,抛开世俗而保存礼法;观览时序的明盛和融洽,体会主宾之间的欢悦,真正足以追踵昔日贤人的芳踪,为后人树立规范,也差不多可以说是完备的快乐了。诗作成后,我为首诗作序说:‘闲居胜过芳美的春日,何况正值修禊之时。群贤全都敞开心扉,招来宴饮,酬答平素的约期。华美的楼馆吸纳奇异景观,美好的宴席延请众多仪容端雅之士。兰花散发芬芳,清风扬起光彩,水藻的色泽映入晴日的水波。坐在末席聆听高妙的谈论,高雅的胸怀抒发遥远的思绪。虽然没有管弦丝竹,清雅的兴致实在足以使人愉悦。彩绘的船遮蔽着水中小洲,繁盛的声响流传到四面八方。世俗之情难道没有快乐吗?只是这种心意不是他们所能知晓的。千年以来的一次盛大赏游,继承这种盛会的以后还会有谁?通达的人懂得其中的会意,畅饮又何必推辞。’ 《侯氏二子名字序》五金适合用来制作削刀、杀器、剑、钟、量器和铍。至于能够刚强的,就制成钺;能够承受重大重量的,就制成铉。难道一定都是因为它们本性的适宜吗?金属经过登炉、除杂、调和、熔铸,再加上工匠淬炼磨砺的功夫,工匠的力量占了大半。金属的性质有燥、有湿,有精纯、有粗杂;如果没有工匠的力量,就不能制成器物。因此金属有六种配比,正是用来使它适合使用的。这实在困难啊!君子的教导,为什么唯独不是这样呢?考察人的内心,起初无不希望使他才性完备而有所成就。然而学习者的气质有所偏失,就不容易找到改变它的方法。裁减他的过度,补助他的不足,纠正他的过失而使之归于中正:柔弱的使他坚强,浅薄的使他敦厚。难道君子能够停止不做吗?我的朋友侯廷美的长子淳厚而不刻薄,他的缺点是柔弱而愚鲁,于是取名为钺,字伯刚。他的次子聪敏而有作为,但缺点是轻浮而急躁,于是取名为铉,字叔重。考察名与实际,仿佛把它们倒置、错置了;这难道不正是针对他们气质的偏失,寻求改变的方法吗?柔弱而愚鲁的人,本来不容易刚强;轻浮而急躁的人,本来不容易承受重任。只有不在自己本来擅长的地方贪求更多,而总是努力于自己不能做到的地方,才能增加自己原本不能做到的能力,使已有的才能得到充实。这就是二位应该明白的。以健强来守持它,以果决来实行它,难道不是钺所应做的吗?奋发自身来掌握它,竭尽力量来举起它,难道不是铉所应做的吗?将来人们要把天下最疑难的事情交给钺来裁定,把万物的不平整齐,人们所不能做到而君子应当承担的责任,也将要向铉要求了。二位难道不应当用自己的名和字来勉励自己吗?如果有所缺折、迟钝、挫败,损害了钺所长;跌倒坠落、委顿不振,荒废了铉的职责,那么不只是金属本身的罪过,也将给工匠留下羞辱。虽然如此,钺和铉都是器物,器物之间不能相互通用;但人不能相互通用,却说不能因此成就为人,也是不可以的。做这两个孩子的,本来就应该思考如何符合自己的名义,同时也不要只停留在名字所指示的范围内。《卞宜之四咏倡和序》从前昌黎韩子为《盛山十二诗》作序,大加称美,难道不是因为倡作诗的人有凌云出尘的风致,而相继唱和的人又都是一时之选吗?依我看来,当时诸贤虽然没有一同聚会于京师,也未必不能被后世称道。大概君子所崇尚的,本来另有所在。江东宪府的行人卞宜之,寓居陵阳,喜爱山川的美景。到了公务闲暇时,作诗四章:一篇叫《叠嶂楼》,一篇叫《响山》,一篇叫《昭亭》,一篇叫《书堂》。他的文辞宏大华丽而精妙,同骚人墨客在极细微处比较格律音调,几乎要追配古代作者而与之并列。因此我们陵阳的士人也都相继唱和。像刘有之的风骚,吴起季的典雅,王子山的清新,吴子彦的严整温润,胡成之的奇丽,以及胡生的步趋,他们难道有谁比盛山诸贤差上万分之一吗?假使异日他们的会合果真如同盛山诸贤的相遇,大概也只是偶然罢了。卞君是淮阴的旧家,曾经在浙东宪府任事。他吟咏金华、婺州的胜景,必定有连篇累牍的诗作流传四方,为众人传诵称美;可惜我没有见到。至于陵阳四首诗,当时的人无不一同赞美它的芳美,也都接踵沿循它的足迹。即使凭我的迟钝,也不能不有所记述。唉,我实在庆幸陵阳有这样的际遇,相信它不会愧对盛山。上元杨翮谨记。

惠塘诗序自伐木废而朋友之道缺,名缙绅列衣冠者所与共,不过锥刀毫末已。或悉谋毕力,角骛竞驰,蕲尽取乃已,视人之有弗有,弗暇顾。甚则挟深恣强,肆其吞噬之志,兼人之有而并有焉。盖虽父子兄弟之间,恒多尔者,而况谓之朋友者乎?余于是深有取于惠塘之事也。初,南陵罗执夫与魏彦明防,以学问相尚,为深交。乐彦明之贤也,则与之讲切道义,▯稽古今,更相禆润,以成其业。既而知彦明之贫也,遂以腴田之在惠塘者假之,盖为畆之十者七。宣人士闻而异之,皆为诗以道其事,所以美执夫之难能,而侈彦明之得于人者不少,概见于今也。呜呼,余于惠塘之事深有感已。世称朋友者,畴不曰管仲鲍叔?观其分财一事,管仲之自与虽多,亦取其所宜有者。鲍叔惟能不较尔。使鲍叔能割已有以畀仲,则迁史之所以论著褒替者,宜不止传之所称,而后人称之,又当何如耶?有马者借人乘之,盖虽仲尼之世,犹叹其今亡。惠塘之事,寜不翅千百于马耶?余于是深有感已。一撮之土,一区之地,亘天地古今,而终不毁不▯,不变灭不澌尽,然有之者率不能以数传,未尝有世守厯年千百者。吾每见豪家巨室,连阡陌,跨州邑,莫不视以为真已有也。及后世▯弱势微,则或鬻于富强,没于公上,敓于横权,寸土尺地,一皆防荡而无余。当其时,思欲挈以与人而不可得,故达者视之,曽不以之芥蔕。执夫所能将有类夫达者施之彦明,固非其所甚难,然其事足以警贪而激义。今而后为朋友者,亦将有所感矣。彼闻之而不愧不劝者,独何人哉?独何人哉?

秦淮棹歌序今天下承平日久,学士大夫颂咏休明,而陶冩情性者,皆足以追袭盛唐之风。由皇庆延祐迄于天厯奎章之间,鸾台凤阁之耆英硕彦,倡于朝廷而风于四方之诗,盖骎骎乎大厯贞元之盛矣。时则有作者稡所为诗若干首,成帙,目之曰《秦淮擢歌》。元统二年冬,予始得而诵之,乃述其事以为序引。夫古之达人畸士,必有所托以寓其音,南山白石之意逺矣。至于榜枻越人之所蕴,亦必于拥檝乎是托,岂音之所寓,固宜有在耶?畨余东卿居秦淮之上,而其诗皆以櫂歌目之,是殆所托者櫂也?将其凌清风之朝,乘明月之夕,时偃息乎舟中,而扣舷以适其所适,几所谓击空明而遡流光者乎?使或闻其节奏而识其怀思,盖必有心会而神孚者,虽越人之风,曷以尚兹?然东卿之居秦淮也,燕处轩宇,身不接乎帆桨,躭嗜图史,迹弗由乎渔钓,其诗而谓之櫂歌,秪寓言尔。因尝摘其宏丽之章,铿鍧之调,谐以律吕之正,发其丝竹之和,则震厉而充越,与夫犦矟前导者,盍宜更其号曰《承平皷吹曲》,自今始。

东坡事迹序古之君子,得志不以为荣,不得志不以为辱者,盖有之矣。若夫充其所养,虽在于困厄流离之中,而未始不超然以适,则余于东坡先生见之。先生之谪齐安也,适为守吴兴,夫夺其山水之善地,而投之江淮之陋邦,自非达者,而当其时,能不悒悒于懐者,殆寡,况能有所适乎?先生方且筑雪堂于东坡之下,盘礴优防,若将老焉,终其身自号东坡,岂真有乐乎此耶?至是而先生之所养可知己。世逺物移,至齐安者,求先生之余踪遐致,而是邦之人皆不能言之,可不为之太息乎?至元四年,上党牛侯济民来为郡判官,亷防有为,得参佐之道。其明年,郡以无事,乃慨然追思前贤之遗迹,始得雪堂、思贤寺为古定惠先生之像在焉,遂割已禄,益以劝导为之,修门观以肃向趋。又得东坡事迹于寺主僧明上人,则大喜。观其书成于吴武子,武子字某,光山人。其曰《东坡事迹》者,特着先生初谪至其迁临汝时事。先生之所由称东坡者,实在乎此。侯既俾临川吴景尹校其误讹,因显书而深刻焉,以传于世。时明上人方取《赤壁二赋》,使予书以▯古刻于啸轩。于是先生之适乎齐安者,交显而并彰。千载而下,慕先生之为人者,观于是而兴起焉。其不有无所适而不适者乎?

译《惠塘诗序》自从伐木之歌废弃,朋友之道便缺失了;那些名列缙绅、位居衣冠之列的人,彼此共同谋求的不过是锥刀毫末般的利益。有的人竭尽谋虑、用尽力量,争先奔驰,非要把一切都取尽才罢休;看见别人拥有或没有拥有的东西,根本无暇顾及。更严重的还倚仗深厚势力、逞强肆虐,放纵吞并他人财产的意图,把别人的所有也兼并为己有。即使父子兄弟之间,常常也有许多这样的人,更何况称为朋友的关系呢?我因此对惠塘的事情深为赞取。当初,南陵罗执夫同魏彦明交往,以学问相互推重,结为深交。罗执夫喜爱彦明的贤能,便同他讲求切磋道义,考察古今,互相补益润饰,以成就他的学业。后来知道彦明贫困,于是把自己在惠塘的肥沃田地借给他,大约十亩中有七亩。宣城人士听说后都感到惊异,纷纷作诗来叙述此事;其中赞美执夫难能可贵之处,以及夸说彦明能够从别人那里得到如此厚待的内容,到今天仍大体可以看见。唉,我对惠塘的事情实在深有感触。世人称道朋友,谁不会说管仲、鲍叔呢?看他们分财一事,管仲自己所分得的虽然多,也只是取得了本来适宜自己所有的部分;鲍叔只是能够不计较罢了。假使鲍叔能够割舍自己的所有来给管仲,那么迁史所作的评论、著录、褒扬和贬抑,就应当不止于《传》中所称道的内容;后人称颂他们,又应当怎样呢?有马的人把马借给别人骑,即使在仲尼的时代,也还感叹这种事如今已经没有了。惠塘的事情,难道不是超过借马千百倍吗?我因此深有感触。一撮泥土、一块田地,横亘于天地古今之间,最终不会毁坏,不会消散,不会改变灭失而耗尽;然而拥有它们的人大多不能传过几代,从来没有世世代代守护上千年的。我们常常看见豪门大族,田地连结阡陌,势力跨越州县,无不把它们看作真正属于自己。等到后世子孙衰弱、势力微小,田地有的被富强之家买去,有的没收归公,有的被横暴权势夺走,寸土尺地全都荡然无余。到了那个时候,想要拿出来送给别人,也已经做不到了;所以通达的人看待这些东西,根本不把它们放在心上。执夫能够把土地施给彦明,大概有些类似通达之人的做法,对他来说本来并不十分困难;但这件事足以警戒贪婪、激励义行。从今以后做朋友的人,也将有所感悟。听到这件事却不惭愧、不受劝勉的,究竟是什么人呢?究竟是什么人呢?《秦淮棹歌序》如今天下太平日久,学士大夫歌颂美好清明的时代,而陶冶抒写性情的作品,都足以追继盛唐的风致。从皇庆、延祐直到天历奎章时期,鸾台凤阁中的老成俊彦,在朝廷倡导、向四方传播的诗歌,大概已经渐渐接近大历、贞元时期的盛况。当时有作者汇集自己所作的诗若干首,编成一帙,题名为《秦淮棹歌》。元统二年冬天,我才得到并诵读它,于是叙述其事,作为序引。古代通达之人和奇异之士,一定有所寄托来寄寓自己的声音;南山白石所寄寓的意义已经很深远了。至于划桨的越人所蕴含的情怀,也一定要借助摇橹划船来寄托,难道声音的寄寓本来就应当有所凭借吗?番余东卿居住在秦淮河上,而他的诗都以《棹歌》为题,这大概就是所寄托的是船桨吧?难道他会在清风的早晨、明月的夜晚,时时在船中休息,敲击船舷来享受自己的情趣,近似所谓击打空明之水、逆流而上追逐流光吗?假使有人听到它的节奏而体会到他的情思,大概一定会心领神会、精神相通;即使是越人的风情,又怎么能超过这种境界呢?然而东卿居住在秦淮时,安居于轩室之中,身体并不接触船帆桨楫;他沉溺爱好图书史籍,足迹也不经过渔舟钓台。他的诗称为《棹歌》,只是寄托性的说法罢了。因此我曾摘取其中宏丽的篇章、铿锵的声调,配合正统的律吕,发挥出丝竹的和声;那声音震撼激越而充沛远扬,同前面有犦矟导引的仪仗相比,难道不应当改名为《承平鼓吹曲》吗?从今以后就这样称它。《东坡事迹序》古代君子,得志时不把它当作荣耀,不得志时也不把它当作耻辱,这样的人大概是有的。至于充实自己的修养,即使处在困厄流离之中,也始终能够超然自得,那么我在东坡先生身上看到了这一点。先生被贬到齐安时,恰好任职于吴兴;夺去他的山水胜地,把他投置到江淮的偏僻小邦,若不是通达之人,在当时能够不郁郁于心的,大概很少,何况还能有所自得吗?先生当时在东坡之下修筑雪堂,盘桓舒展,仿佛要在那里终老,终身自号东坡,难道真的只是以此为乐吗?到了这里,先生的修养便可以知道了。时世久远,事物变迁,来到齐安的人,想寻求先生留下的踪迹和深远情致,但当地人都不能说清楚,难道不令人叹息吗?至元四年,上党牛侯济民来任郡判官,廉洁而有作为,懂得辅佐长官之道。第二年,郡中因无事,便慨然追念前贤遗迹,开始找到雪堂、思贤寺,那里存有古代定惠先生的画像;于是他削减自己的俸禄,再加上劝募所得来修缮寺观,使门庭整肃、行人恭敬趋拜。又从寺主明上人那里得到《东坡事迹》,大为喜悦。考察这部书,知道它是吴武子所写;武子字某,光山人。题为《东坡事迹》的这部书,专门记载先生最初被贬到齐安直到调迁临汝时的事情。先生之所以被称为东坡,实际上就在于此。牛侯已经让临川吴景尹校正其中的错误讹误,于是显扬此书并深深刻镌,使它流传于世。当时明上人正取《赤壁二赋》,请我用隶古字体刻写在啸轩。这样,先生在齐安自得其乐的事迹,就交相显明而一同彰著了。千年以后,仰慕先生为人的人,看到这些内容便会受到激发而奋起。难道不会有人因此达到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没有不自得的境界吗?

王子山诗序子山子防,少陵之野而跻西昆之絶麓,长哦短吟,不知其天也,不知其地也。知天地亦吾一物,一触乎物,则又见其无非诗者,而不见物也。方将大其大,神其神,恍惚其变化,以几于不可能。行遇佩玉之人而语之曰:「吾之诗至矣,妙矣,无以复尚矣。吾能使天地非天地而归吾之一物,物非物而归吾之诗。其亦乐闻之乎?」佩玉之人拂然而不乐,曰:「吾方诵子之知道,今则不也。古之有道之士,黙乎声,晦乎文,运乎不测之化,以肩乎至人。夫至人者,言且不可得闻,而况诗乎?吾固洞观乎子之能矣。子之芥天地于一物,▯一物于无何有之庭,故所遇无非为子之诗者。是殆知诗之诗,而不知非诗之诗者也。知非诗之诗,而后知诗之非诗。子独不见夫泉溜之与东海乎?喧豗荡潏之余,而鹿角之弗容。彼之汉汉漫漫,无声无容,而巨鳞众错之所毕会也。辟之飘风之与元气然,此不言之妙也。虽然,不言之妙,亦必待言而传,是必有隣于无言者,而后诗可言也。子之诗盖隣于无言矣,故吾语子以天全。他日将必有振大音之尔雅者,非子也夫,非子也夫!」子山子于是悬解而去。

雷钟小藁序尝观孔子之称宓子贱曰:「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因切念圣人之言,何为如是其周且尽也?夫美其人而归诸其所本,此固君子长者之道然。人之学而有成也,必皆出于观感渐靡之所致,未有无所本而能自立者。孰谓子贱之贤而不由于鲁之多君子乎?比年来,吾乡江永之学日有名,间有语子以永之所拟古乐府之善者,遂从永之尽求其所业而观之,而得其所谓雷钟小槀。毎读之终篇,未尝不深讃其善。盖永之尝受学于吾乡之名师,其所本甚正,故发之辞章无不可观,而其貎则卑乎其弗矜也。且其年方向强于其业,嗜进而不画他日。人之称永之者,必曰:「金陵多文儒,固宜有是。」则永之顾不足以为吾党重乎?今吾党之于永之,何可靳也?或者以褊资防见,莫或师承,昧焉剽掇于离群索居之际,辄傲然自满而汔无以过人。及其见夫长于己者,则妬娟弗暇,且妄摘其玼瑕焉。其心之所存,固异于吾党己,而恶可与言君子长者之道哉?

九曲韵语序诗自孔子删定为三百篇,诗遂中絶,迄秦无闻焉。厥后五言、七言始于汉,厯魏、晋、宋、齐、梁、陈、隋,而盛于唐。江左之风,至赢宋、季世而音调卑矣。元兴,作者间起,比年矣。四方之士雷动响应,其所歌咏,下者齐盛唐,髙乃与汉魏等,伟乎其雄杰也。唐本道氏之于诗,在江左尤号专,而习者殆其时使之然哉。予顷因论当世之诗,尝与君子言:方今天下车书混一,学者讲说先王之道,究圣人之防趣,以极性命之原,六籍之精防蕴奥,廓然大显,而义理之学明矣。达辞者化声律为宏深,纪事者变骈骊为典要,雄词法语惟简古之为趋,浮靡陋习扫荡略尽,而文章之学粹矣。篆籕之圆正合乎规,▯楷之端方应乎矩,行草之流丽中乎节奏,人擅所长,各臻于妙,千态万状,率不外乎法度所宜,而字画之学精矣。其他诸学,徃徃度越前代,不独诗也。君子谓予知言,本道氏之诗曰《九曲韵语》者,既可称道,而其为人聪明博洽于数者之学,又多能过人,予言于是乎有徴,故论次之以俟知者。

译《王子山诗序》子山的诗,有时处在少陵的旷野,有时登上西昆的绝顶山麓;长吟短咏,不知道什么是天,不知道什么是地。等到知道天地也不过是我的一件物体,一接触外物,便又发现没有什么不是诗,却又看不见外物本身。正要使大的更加宏大,使神奇的更加神奇,恍惚地使它发生变化,以接近不可做到的境界。行路时遇到佩玉的人,便对他说:‘我的诗已经达到极致,妙到了极点,再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了。我能使天地不再是天地,而归结为我的一件物体;使物不再是物,而归结为我的诗。你也愿意听听这些话吗?’佩玉的人拂袖而去,很不高兴,说:‘我刚才还在诵说你所知道的道理,现在却不这样认为了。古代有道之士,默然无声,文章晦隐,运用不可测的变化,来接近至人的境界。至人连言语都不能听到,更何况诗呢?我本来已经彻底看出你的才力了。你把天地缩小为一物,把一物化为无何有之乡,所以你所遇到的没有一样不是替你成为诗的。这大概是只知道诗中之诗,却不知道非诗之诗吧。知道非诗之诗,之后才知道诗也并非只是诗。你难道没有看见小泉水流同东海的区别吗?小泉水喧闹奔涌,连鹿角那样的狭窄处也容纳不下;东海浩浩漫漫,无声无形,却是巨鳞和众多水族全都汇集的地方。这就像飘风同元气的关系一样,这便是不言之妙。虽然如此,不言之妙也必定要等待言语来传播;因此诗一定要接近无言,然后才可以言说。你的诗大概已经接近无言了,所以我把“天全”的道理告诉你。将来一定会有能够振发宏大声调、使诗歌合乎雅正的人,不就是你吗?不就是你吗!’子山于是豁然开悟,离去了。《雷钟小稿序》我曾经看到孔子称赞宓子贱说:‘鲁国如果没有君子,他从哪里取得这些德行呢?’于是切实体会圣人的话,为什么这样周全而完备呢?赞美一个人而把他的成就归本于他所受的影响,这本来就是君子长者的道理。人学习而有所成就,一定都出自观感熏染逐渐形成的结果,从来没有无所依据而能独立成就的。谁能说子贱的贤能不由于鲁国有许多君子呢?近年来,我乡江永的学问日益有名,偶尔有人告诉我江永拟作的古乐府很好,于是我跟随江永,把他所作的全部求来观看,得到他所谓的《雷钟小稿》。每次读完全文,没有一次不深深赞叹它的美善。江永曾向我乡名师求学,他所承受的根基非常正,所以表现在辞章中的内容没有不值得观赏的;而他的外表却谦卑,不自我夸耀。况且他年纪正当强盛,专心于自己的事业,爱好进取而不为将来设限。人们称说江永,一定会说:‘金陵多文雅儒士,本来就应该有这样的人。’那么江永难道不足以使我们这一乡受到重视吗?如今我们这一乡对江永,怎么可以吝惜赞誉呢?有些人凭借狭窄的资质和浅陋的见识,没有师承,在离群独居时昏昧地抄袭拼凑,便傲然自满,最终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别人。等到他们看见比自己长处更多的人,便嫉妒怨恨还来不及,又妄自挑剔别人的瑕疵。他们内心所存的东西,本来就同我们这一乡的人不同,又怎么可以同他们谈论君子长者之道呢?《九曲韵语序》诗歌自孔子删定为三百篇以后,便中断了,直到秦代都没有什么可闻的作品。后来五言诗、七言诗始于汉代,经过魏、晋、宋、齐、梁、陈、隋,到唐代才兴盛起来。江左的诗风,到了南宋末世,声调就低下了。元代兴起,作者间或出现,近年来尤其如此。四方士人如雷鸣般纷纷响应,他们所歌咏的作品,差的也可与盛唐相比,高的甚至能和汉魏相等,真是雄奇杰出啊!唐代的本土诗人,在江左尤其号称专擅,而学习诗歌的人几乎都赶上了那个时代,或许是时势使然吧。我近来因评论当代诗歌,曾对君子说:如今天下车轨、文字已经统一,学者讲说先王之道,探究圣人防范祸患的旨趣,以穷尽性命的根源,六经的精微、奥妙和深藏之理,已经完全彰显,义理之学明白了。善于表达人情事理的人,把声律化为宏大深厚;记载事情的人,把骈偶华丽变为典雅简要;雄健的文辞和合乎法度的语言,只趋向简洁古雅,浮华靡丽的陋习几乎一扫而空,文章之学纯粹了。篆书、籀书圆转端正,合乎规矩;隶书、楷书端庄方正,合乎矩法;行书、草书流丽而合乎节奏。人人发挥自己的长处,各自达到精妙,千姿万态,总不超出应有的法度,书法之学精进了。其他各门学问,也往往超过前代,并不只是诗歌如此。君子们说我懂得评论诗歌的话。本道氏所作的诗,名为《九曲韵语》,既然值得称道;而且他为人聪明博学,对各种学问又多有超过常人之处,我的话在他身上得到了验证,所以把这些论述编次下来,等待有识之士评定。

王氏防菑诗序天之仁斯民至矣,然或雨旸暵溢之不时,于是乎有歉恶饥馑之厄,旷析流离之难,札瘥疠疫之苦,凡所以拯捄而安辑之者,县官事也。及其有司奉承之弗逮,而士大夫之博爱而好义者,动其哀矜恻怛之念,求夫良法美意,古昔既効,可宜于今者,即其力之所至,齐施并举,以纾为民上者之所隠忧,使穷民之无告者,获生于濒死之余。君子盖与之。今年春,河北、山东、荆襄、淮汉皆大饥,疫死者大半,余民转徙就食,渡大江而南,率先至建业。建业闾阎细氓,比比为沴气薫染,遘疾淫邪所传,势张甚。时大姓王氏,岂岩甫防焉?于懐首作糜食饿殍,为郡中倡。既又辟大屋一区,贾良药其中,剂之畀来告疾之人,且日遣精谨而勤者数辈,杂出访病者,随命善医四人分行胗疗之。或病家为特贫寠,则悉具病家所用物给与,惟亟所全活甚众。防其恩者甚至,毎食必祝。王氏将传之子孙,不忘君子曰:厚矣哉,王氏之积也!王氏自仁甫君轻财乐施,急人之病,五六十年间惠济郡中者不可胜计,郡之耆老间徃徃能道其事。今岂岩甫承乃父之业,益笃弗匮其积,不既厚矣乎?古语有云:「活人千者,其后必大。」王氏固大矣,后将有显者焉。遂相率以其事纪载歌诵之,着于编。予惟王氏仁者,夫仁者之心,亦惟欲与夫世之齐民熙熙然同享有生之乐,一无所答其力焉而已,诚岂愿其有一旦不幸困踣,而因以见吾之徳哉?凡因民之遭罹防菑而轸其力焉以恤之者,殆仁者之不得已,非仁者之心也。诸君子乐道人之善于王氏,无遗美己。乃若王氏之心,则非予不足以明之。故为合诸君子之所述而冠以序引,为世之博爱而好义者劝,且以明王氏之心。

自然亭诗序士君子生海防太平之日,袭家世富贵之资,而承圣贤诗书礼乐之绪,此莫大之福,天下之至乐,人生之所深幸而不可必致者也。东鲁圣人之孙,有贤公子曰肃夫氏。自其尊府上元君居溧上山山之阳,有田园第宅之盛,而身沐治世之膏泽,晏然怡然,优防旁薄,以自适于山水之趣,故忧戚未尝经其心,贫贱患难劳苦未尝渉其体,而其所享莫非自然之福,而有自然之乐。凡人生之所深幸而不可必致者,皆在焉。彼终其生奔走于仰事俯育之计,弗获而仅得者,由肃夫视之,何如也?顷营别墅于其家之西,合山水之胜,因名其亭以「自然」,盖将黜智力,去矫饬,无所作为于性分之外,而一任夫所得于天者,因寓其志于斯亭。即亭之旁,近尝刈竹而植之,编花其上,己而植竹复生,枝叶茂畅,蔚乎青青。或者以为肃夫孝友岂弟气和之所感召至矣,天故以是瑞彰之,此其自然之应,而非偶然而然者。肃夫之衍大丰硕,殆未可量也。上元君以是竹之瑞喜,而赋之书以赐肃夫。于是上元君春秋八十矣,士大夫以肃夫之贤,皆翕然张侈其事,且愿其长有此乐,安享是福于无穷也。亦将为诗以颂祷之,而刋之亭上,咸以予为习于温柔敦厚之学,而能达诗人之防,使为之序,予让不获,遂书其右,而作诗者次第系于左。

江西乡试小録序至正四年秋八月,江西行省遵用诏书故事,合所部经明行修之士三千人,大试而賔兴之举,三嵗之典也。于是平章政事荣禄公揔其纲,员外郎王公賛其画,礼聘搢绅先生于四方,俾司考文之权,敦请文行之士于群有司,分任帘外之职,供亿掌领,咸有主名。是皆省檄所署,而监其事者,肃政亷访副使任公也。初,省宪二府以五月癸夘大会于贡院,考制稽礼,徴财庀物,即日命属司之吏治▯闱,修列署,起废弊,补阙遗,以复常规。遣驿骑之使旁走四出,交于道路,近者累驿,逺者数千里,以致聘币。未几,承轺之賔来趣其事者,冠盖相望,先期而会。八月甲戌,二府复大会,作乐以防考官暨于列职。自是官史有局莅事,惟谨。三试之日,多士云集,肃然无哗。九月辛丑,拆名,黎明榜出,龙兴路官属导以皷吹仪仗掲之省门之外,右榜九人,左榜二十二人,合三十又一人,贡额之外,又二十五人焉。右九而左十六也。盖三十又一者,贡额之旧,而二十又五则昉自今始。宴劳既毕,省掾海君纂其实为小録,刻之而使翮为之序。夫乡试之有小録,常也,何暇序论哉?惟是举,省宪承诏之敬,主司较艺之精,有司共事之恪,皆可称讃,故得人之盛,足以轶前代之遐轨,为后来之美谈,盖有由矣。而况被荐之士,自是登名天府者,固莫不煜然而宠荣,即弗获与对大廷,亦且受命中书。至于以遗材而録者,皆得以补职儒校,科目之行,殆莫盛于今日,可弗为之论著乎?作小録序。

译王氏防灾诗序 上天对百姓的仁爱已经达到极点了,然而有时雨水、晴旱、干旱和水涝不能按时而来,于是便有歉收、荒年和饥荒的灾难,有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苦难,有疫病流行、传染疾病的痛苦。凡是用来救济并安置他们的事务,都是县官的责任。等到主管官员奉行得不够,而士大夫中那些博爱好义的人,触发了哀怜恻隐之心,便寻求古代已经验证、适宜今日实行的良法美意,凭自己的力量所能达到的范围,整齐施行、同时办理,以减轻作为百姓父母官者的深切忧虑,使无处申诉的穷苦百姓,能够在濒临死亡之际获得生存。君子对此是赞许的。今年春天,河北、山东、荆襄、淮汉都发生大饥荒,死于疫病的人超过一半,余下的百姓辗转迁徙以求食,渡过长江向南,大多先到达建业。建业乡里的小民,接连受到疫气熏染,感染了流行的邪病,病势非常严重。当时大姓王氏,难道不是岩甫在主持防治吗?他首先煮粥给饿死者和饥民吃,在郡中倡导救济。随后又开辟一所大屋,在其中购买好药,配制药剂给前来报告病情的人;并且每天派遣几名精细谨慎而勤快的人,分头出去访视病人,听从命令的四名良医也分别前往为他们诊脉治疗。有些病家特别贫困,就把病家所需的一切物品全都备办给他们,因而迅速救活了许多人。受到王氏恩惠的人多到了极点,每逢进食一定为他祝祷。王氏将要把这件事传给子孙,不能忘记。君子说:王氏积累的仁德多么深厚啊!王氏自从仁甫君轻视财物、乐于施舍、急人之病以来,五六十年间惠及救济郡中百姓的事多得数不清,郡中的老人往往还能讲述其中的事。如今岂岩甫承继父亲的事业,更加笃实而不使这份积德匮乏,难道不是已经很深厚了吗?古语说:‘救活千人,后代必定兴盛。’王氏本来就已经兴盛了,后代还会有显达的人出现。于是大家相互带头,把这件事记载、歌咏、颂扬出来,编入文集。我认为王氏是仁人;仁人的心,只是希望和世上的普通百姓一起安乐地享有生存的快乐,自己一点也不想以施力来求报答罢了,哪里会愿意百姓一旦遭遇不幸、困顿跌倒,便借此显现自己的恩德呢?凡是因为百姓遭遇灾祸而耗费自己的力量去救济他们,大概都是仁人不得已而为之,并不是仁人的本心。诸位君子乐于称道王氏的善行,已经没有遗漏美德了。至于王氏的本心,却不是我就不足以说明。因此我把诸位君子所述之文合在一起,并在前面写下这篇序引,用来劝勉世上博爱好义的人,同时说明王氏的本心。自然亭诗序 士君子生在海内太平的时代,承袭家世富贵的资业,又继承圣贤诗书礼乐的传统,这是最大的福分、天下最快乐的事情,也是人生中深深庆幸却未必能够得到的境遇。东鲁圣人的后代中,有一位贤能的公子,名叫肃夫。自从他的尊父上元君居住在溧上山山的南面,拥有田园宅第的盛况,他本人又沐浴在太平时代的恩泽中,安闲愉悦、宽裕自得,从山水的趣味中获得满足,所以忧愁从未经过他的内心,贫贱、患难、劳苦也从未接触他的身体;他所享受的无非是自然的福分和自然的快乐。凡是人生深深庆幸却未必能够得到的事情,他全都拥有。那些终身奔波于奉养父母、养育子女的谋生计划,不能实现而仅仅得到一点所得的人,在肃夫看来,又怎么样呢?近来他在家宅西边营建别墅,汇集山水的胜景,于是把亭子命名为‘自然’,大概是要排除智巧,去掉矫饰,不在本性之外强作妄为,而完全任凭上天所赋予的本性,借此亭寄托自己的志趣。亭子旁边,近来曾砍去竹子而重新栽种,在竹上编结花枝;后来竹子又重新生长,枝叶繁茂舒展,青翠葱郁。有人认为,这是肃夫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平易和乐的气质所感召,已经达到极点,所以上天特意以此祥瑞彰显他;这就是自然的回应,并不是偶然如此。肃夫的后代繁衍昌盛,几乎不可估量。上元君因为这件竹子的祥瑞而高兴,作赋并书写下来赐给肃夫。这时上元君已经八十岁了,士大夫因为肃夫贤能,都一致盛称此事,并且希望他长久拥有这样的快乐,无穷无尽地安享这种福分。他们还将作诗来颂扬祝祷,把诗刻在亭上,都认为我熟习温柔敦厚之学,能够通达《诗经》作者的旨意,于是请我为此作序。我推辞而未能获准,便写在诗卷右边,作诗者依次系于左边。《江西乡试小录》序 至正四年秋八月,江西行省遵照诏书和旧例,集合所属地区经学明达、品行修洁的士人三千人,举行大试,选拔贡士,这是三年一次的制度。当时平章政事荣禄公总领全局,员外郎王公协助筹划,从四方以礼聘请士绅先生,让他们掌管考试文章的权力;又从各有关官署恭敬聘请文才品行出众的人,分别担任帘外职务,供应物资、掌管事务,也都明确指定了负责人。这些都由省中檄文署任,而监督此事的人,是肃政廉访副使任公。起初,行省和宪司两府在五月癸卯日会集于贡院,考察制度、稽核礼仪,征集财物、备办器物;当天就命令所属官吏整治考场,修整各处署舍,整顿废弛的事务,补足缺漏,以恢复常规。又派遣驿骑使者向四方奔走,往来道路上相互接替;近处要经过多处驿站,远处则跋涉数千里,送达聘礼。不久,乘坐驿车前来催促办理此事的宾客相继到达,车马冠盖彼此相望,提前会集。八月甲戌日,两府再次会集,奏乐为考官和各项职务送行。从此官吏各有部门而到职办事,只有谨慎从事。三场考试举行之日,众多士子云集,肃静而无喧哗。九月辛丑日,拆看试卷姓名,天刚亮榜文便公布;龙兴路的官属以鼓吹仪仗引导,将榜张贴在省门之外。右榜九人,左榜二十二人,共三十一人;在贡额之外,又增加二十五人。右榜原有九人,左榜原有十六人。三十一人,是旧有的贡额;二十五人,则是从今年才开始增加的。宴饮慰劳完毕,省掾海君编纂实际情况,成为《小录》,刻印下来,并让翮为它作序。乡试有《小录》,这是常例,哪里值得专门作序评论呢?只是这次考试,省、宪两司承奉诏令的恭敬,主考官评比才艺的精细,有关官员共同办事的谨慎,都值得称赞。因此选拔人才之盛,足以超越前代的远大成规,成为后世的美谈,实在是有原因的。何况被推荐的士人,从此在天府登名的,无不光彩显赫、备受荣宠;即使不能参加朝廷廷试,也将接受中书省的任命。至于那些作为遗漏人才而录取的人,也都可以补任儒学学校的职务,科举制度的施行,大概没有比今天更盛大的了,难道可以不加以论述吗?于是作《小录序》。

李谨之诗藁序吾邦古称江左文物都会,徃时荐绅士大夫经术才艺,恒彬彬焉。乡党间学古之士欲成其业者,咸翕然有所宗。向比年来,故老凋谢略尽,于是天台丁先生仲容甫适居吾邦,以诗歌为学者倡,隐然名动江左。凡一时之秀俊,茍于诗有好焉者,皆趋丁氏矣。予交友之彦曰李谨之,有籍于南台,嵗久,日以刀笔给事公卿贵人。时因其闲暇,从先生防行吟坐哦,步骤先生律度。未几,有能诗声。又尝搜罗先生平日所为诗歌,会稡成帙,毋虑千余首,长篇短什,殆无逸遗。慤乎其勤也。盖先生博洽善记,平生之所学尽发为诗,其用志不分四五十年之久,遂能追鲍谢齐隂何而优入乎李杜之域,几所谓集前代作者所长而自成一家法者。以故通郡中咸推逊其诗,莫敢与之并。谨之好之之笃也。先生既没,而谨之诗名骤起,先生之传将在谨之乎?然予闻古之言诗者,独推古诗十九首为有三百篇遗意,而谓晋宋以降诸人之作,气格卑下,无浑涵之风。谨之诚能思其言,则其诗又当不止乎是。先生故居有双桧亭,今谨之自号其诗为《桧亭漫防藁》,真不忘所自哉。

松溪图诗巻序医以济人为急,不规规于利,以较其所得之寡多丰啬者,固已度越流俗逺甚。若夫视人之疾犹己之疾,自信其术而不可凂以利,则非几于道者不克尔也。海寜之青山医,有姓韩氏者,性质敦朴,无所好,自防时絶酒肉,诵瞿昙之书,以宗吾逺法师之学,惟务力于桑稼以自养。尝遇异人,授以卢扁之术,试之輙騐。凡人来求疗病,则为之处方,俾求药于市,病家如法投之,刻期而瘳。与之钱则辞,用其药则取直如市贾。间有不可疗者,则竟弃去,虽防以重赂弗顾。贫而病者,则与之良剂,无难色。或曰:世之为百工技艺者,皆资之以养生也,取之以道,不足以为泰,今子所为则专务不取,岂要誉者欤?曰:嘻!吾居深山中,耕而食,蚕而衣,盖无取于人,足以自给。然时以医药应人之求,是吾之素志也。吾期不负吾师而已,奚暇他计哉?予始闻而疑之,今年春,适家人疡发于颈,寝食俱废,亟迎其人视之,曰:「无伤也,吾为若制方,用之旬日当良愈。」己而果然,欲强酬之,终不可得。予然后喟然仰曰:「信哉斯人,不可以利凂也。」忆尝读栁仪晋所着《宋清传》,以清居药为市,不责近报,亟称之。然清之取利逺,虽焚劵千百不害其为富。今韩之家无余嬴,乃能使人絶不可以利相凂,其几于道与否,予不能知,其殆贤于清欤?人以其家青山之溪濵,溪上多长松,类夫幽人隠者之所处,故皆不斥其名字,而即松溪号之。予既使善画者为作松溪之图,又述此以告于能诗者,使赋焉而为之报。

佩玉斋类藁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佩玉斋类藁巻九元 杨翮 撰

论

汉髙祖论有取天下之才者,不若有取天下之资;有取天下之资者,不若有取天下之福。尝观项籍之传,而见其防山之力,盖世之气,发而为万夫之勇,以致夫战胜攻取之能,未尝不叹其有取天下之才。观秦皇之纪,而见其承强霸之余业,防殽函之至险,握闗辅之精兵,以制诸侯而临天下,未尝不叹其有取天下之资。及观髙帝之纪,则未尝不惜其无才,怜其无资,而多其有取天下之福也。夫帝以匹夫崛起之势,其取天下之资不能如秦,固已明矣。至与楚战,则屡败而屡却,其取天下之才能如项籍乎?非特不能如项籍,其于张良、萧何、参、勃、信、布之徒,亦且有不能及者。然而借羣雄之所长,与天下共逐,终能一四海之区,而遗子孙之利者,则其福也。彼秦、项能及之乎?秦、项无髙祖之所有,而髙祖有秦、项之所无,则天下寜非汉之有耶?当其鸿门之危,荣阳之急,髙祖盖亦几不免矣。其所以濒于死而不死者,是岂非以其福乎?福之所集,天命之所归也。髙祖惟其有天命之归也,神明相之,人心与之,此秦之所以不能拒,而项之所以不能杀欤?若项籍者,当秦之亡,防劒而起,无尺土之地,一民之臣,秦虽异是,而其先僻处西戎,无以异于天下之诸侯,而帝王之真者,乃迫其后,此项之所以不能一日得天位,而秦之所以仅二世而亡也。髙祖之得天下,厯世久长,与殷、周并光,武复继而中兴,无秦、项之一二,而过秦、项之千百,其为福亦厚矣。是岂无故而然哉?天命▯鸟降而生商,古之得天下而能传之数十世者,盖必有非常之祥,而常人之所无者,是以获享天下乆长之利,而非后世之所及。髙祖之生也,母媪尝息于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雨晦▯,太公徃视,则见交龙其上,遂有娠而产焉。且其为人,隆凖龙顔,所居处率尝有异,及斩蛇大泽中,则老妪哭而言曰:「吾子为白帝子,今为赤帝子,斩之,故哭。」然则髙祖其龙欤?宜其有九五之福,而非秦、项之所及也。

译《李谨之诗稿》序 我的家乡古来称为江左的文物都会,过去荐绅士大夫中精通经术、擅长才艺的人,总是文雅而有盛多之气。乡里间想要学习古道、成就学业的人,都欣然有所宗仰。近些年来,旧日的老辈几乎凋零殆尽,于是天台丁先生仲容甫恰好居住在我的家乡,以诗歌倡导学者,名声暗中震动江左。一时的俊秀之士,只要对诗歌有所爱好,就都奔向丁氏门下。我的友人中的杰出者李谨之,在南台有户籍,年岁久了,每天凭借刀笔为公卿贵人办事。他时常利用闲暇,跟随先生游览、吟咏、坐而哦诗,遵循先生的格律法度。不久便有了能作诗的声名。他又曾搜集先生平日所作的诗歌,汇编成册,多达一千余首,长篇短诗,几乎没有散失遗漏。真是勤勉啊!先生博学多闻、善于记诵,一生所学全都发抒为诗;他用心专一,持续了四五十年之久,于是能够追踪鲍照、谢灵运,齐名阴铿、何逊,并且卓然进入李白、杜甫的境界,几乎可以说是汇集前代作者的长处而自成一家法。因而全郡都推重他的诗,没有人敢与他并列。谨之爱好先生诗歌如此深厚。先生去世以后,谨之的诗名突然兴起,先生的传承难道将在谨之身上吗?然而我听说,古代评论诗歌的人,唯独推重《古诗十九首》具有《诗经》三百篇遗留下来的意蕴,并认为晋、宋以来诸人的作品,气势格调低下,没有浑厚含蓄的风致。谨之如果确实能够思考这些话,那么他的诗应当又不止达到目前的境界。先生故居有双桧亭,如今谨之把自己的诗号称为《桧亭漫稿》,真是没有忘记自己的源流啊。《松溪图诗卷》序 医生以救济他人为急务,不拘拘计较利益,不计算所得的多少和厚薄,本来就已经远远超过世俗之人了。至于把别人的疾病看作自己的疾病,相信自己的医术而不可以利益来玷污他,那么不是接近道的人就不能做到。海宁有位青山医生,姓韩,性情敦厚朴实,没有什么嗜好;从年轻时起就戒绝酒肉,诵读瞿昙的佛经,以我远法师的学说为宗旨,只致力于耕种桑田来养活自己。他曾遇到异人,传授给他卢扁的医术,试用后总是有效。凡有人来请求治病,他就为其开方,让病人到市场买药;病家依方服用,限定日期便痊愈。别人给他钱,他就推辞;使用他的药,只按市场药商的价格取钱。偶尔遇到不能医治的病,他便干脆放弃离开,即使有人用重金贿赂他也不理会。贫穷而患病的人,他就给以良药,毫无难色。有人说:世上从事各种工艺技术的人,都靠它们养活自己;按照正当方式取酬,尚且不能说是过分,如今你专门致力于不给人取酬,难道是想求取名誉吗?他回答说:唉!我住在深山中,耕田来吃饭,养蚕来穿衣,本来就不需要从别人那里取得什么,足以供给自己。然而有时用医药满足别人的请求,这正是我的平生志愿。我只希望不辜负我的老师罢了,哪里有空考虑其他事情呢?我起初听说这件事还感到怀疑。今年春天,正好家里有人颈部生疮,睡觉吃饭都废弃了,便赶紧请那个人来诊视。他说:‘没有什么妨碍,我替你制一剂药方,服用十天应当就会痊愈。’后来果然如此。我想勉强酬谢他,最终也没能做到。我这才长叹仰头说:‘这个人确实不能用利益来玷污。’我想起曾读柳仪晋所作的《宋清传》,因为宋清以药材为业,却不急于索取眼前的报偿,所以称赞他。然而宋清从长远处取得利益,即使烧掉成百上千张赊账券,也不妨碍他成为富人。如今韩家没有多余的盈余,却能使人完全不能用利益来玷污他;他是否接近道,我不能知道,但大概比宋清更贤吧?人们因为他家在青山溪边,溪上有很多长松,像幽居之人、隐士所居住的地方,所以都不直呼他的姓名,而以‘松溪’称呼他。我于是请善于绘画的人画了一幅《松溪图》,又写下这些话告诉能作诗的人,让他们作诗来酬答此事。《佩玉斋类稿》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佩玉斋类稿》卷九 元代 杨翮 撰 论 汉高祖论 有取得天下的才干,不如有取得天下的凭借;有取得天下的凭借,不如有取得天下的福分。我曾读项籍的传记,看见他拔山的力量、压倒一世的气概,发作出来成为万人之勇,因而具备战胜进攻、夺取土地的能力,不能不感叹他有取得天下的才干。读秦始皇的本纪,看见他承接强国霸业留下的基业,凭借崤山、函谷关的极险,掌握关中、辅地的精锐部队,以此控制诸侯、君临天下,不能不感叹他有取得天下的凭借。等到读汉高帝的本纪,却未尝不惋惜他没有才干、怜悯他没有凭借,而更多地认为他有取得天下的福分。高帝以平民突然崛起,他取得天下的凭借本来不能像秦国那样,这已经很明显了。至于同楚交战时,他屡次失败而退却,他取得天下的才干难道能像项籍吗?不仅不能像项籍,就是与张良、萧何、曹参、周勃、韩信、英布这些人相比,也有不能赶上的地方。然而他借助群雄的长处,和天下人共同追逐,最终能够统一四海的区域,把利益留给子孙,这就是他的福分。秦、项能够赶得上吗?秦、项没有高祖所有的东西,而高祖拥有秦、项所没有的东西,那么天下难道不该归汉所有吗?当他处在鸿门的危急、荥阳的紧迫局势中时,高祖大概也几乎不能免于死亡。他之所以濒临死亡却没有死掉,难道不是因为他的福分吗?福分所聚集的地方,就是天命归属的地方。高祖正因为有天命归属,神明帮助他,人心拥护他,这大概就是秦不能抵抗他、项羽不能杀死他的原因吧?像项籍这样的人,在秦朝灭亡时,拔剑而起,没有一尺土地可据,也没有一个百姓作为臣属;秦国虽然与此不同,但它的祖先起初偏居西戎,和天下诸侯并没有不同,而真正的帝王之才却压迫在他们后面。这就是项羽不能一天得到天位、秦朝只能传到二世便灭亡的原因。高祖得到天下,历代延续久长,与殷、周一同光耀;汉武帝又继而使之中兴,没有秦、项成就的十分之一二,却超过秦、项千百倍,他的福分也太深厚了。这难道是没有缘故的吗?上天命玄鸟降临而生商,古代取得天下并能传承数十代的人,大概一定有不同寻常的祥瑞,是常人所没有的,因此获得长久享有天下的利益,是后世所不能相比的。高祖出生时,他的母亲媪曾在大泽岸边休息,梦见与神相遇;当时雷雨昏暗,太公前去查看,只见有蛟龙交缠在她身上,于是她怀孕并生下高祖。而且他的相貌高鼻隆起、面如龙颜,所居住的地方往往也曾出现异象。等到他在大泽中斩蛇时,老妇哭着说:‘我的儿子是白帝之子,如今变成赤帝之子,被你斩杀了,所以我哭。’这样看来,高祖难道不是龙吗?他理应有九五之尊的福分,不是秦、项所能比的。

项羽论天下有可乘之势,适因其势而乘之。天下可袭而取,故善取天下者,乘其势,非乘其势,乘其机也。盖后世之所恃以取天下者,惟气与力耳。茍即其力强气盛之际,一举而掩收其功,则其事在我,而况乎我与机适会,人未及动而我先之,时未及过而我遇之,沛然其孰能御哉?论至于此,吾未尝不惜夫项羽之智有不及乎此也。彼其合诸侯之师,拥数万之众,非无其力以蹶起之锐,而加以屡胜之锋,非无其机。然而大事已集而复▯天位可致而仍失者,何哉?论者皆曰:忍而吝赏也,虐而多杀也,不仁而无义也,刚愎而轻用其锋也。是岂足以尽其不得天下之失乎?论者又曰:斩宋义也,疑范増也,不杀沛公也。是亦不足以尽其不得天下之失也。盖羽之不得天下,则以其有可乘之势,不能因其势而乘之耳。当其力方强,气方盛,秦军既阬,函谷既入,子婴既降,而咸阳之未屠也,于是乎建大号,登大寳,号令诸侯,自立为天子,天下其谁敢拒之?天下虽间有未定,吾得以天子之名临之矣。惜乎有可乘之势,不能因而乘之也。羽之心,盖以为防山之力,盖世之气,可以常恃而久存。海内之乱未艾,则天下终吾之有,迟迟而取,固无害。而不知气穷则竭,力穷则衰,而乱极则思定。于乱极思定之际,为之吾之气与力不足用矣。惟羽一失其机,而沛公遂得以因其势而奄有焉。使天下后世皆得成败立论,不亦惜乎?方羽之烧阿房,收寳货,略妇女而东也,韩生盖尝说之曰:闗中阻山帯河,四塞之地,肥饶可都以伯。此盖劝其即真之说也。羽能聼之,以正天子之名,而建万世之业,则所处者尊,所据者固,沛公可得而夺之乎?顾乃懐思东归,不用其计,己而气衰力竭,天下非其有,则曰:此天亡我。呜呼,此岂天亡羽哉?故夫取天下者,贵乎因其势而乘之,不使其气衰力竭而机不可为也。光武、太宗,盖能知之,是以不待天下之定,而已自立,遂不为人之所先。而莫大之利,及于后世。虽然,此为豪杰进取之説耳。若夫圣人之兴王也,则不然。彼其百年而后兴者,非可与是同日语也。

四皓论士有卒然而立天下之大功者,非负髙世之重望不能也。功不可以遽立也,而况乎非有大臣之位、尊崇贵显之权,一旦而能格天子之私心,以定国家之大计?必其望之重者,素有以厌服天下之心,虽天子亦不能不为之听耳。此其人岂可以势利拘哉?汉髙帝欲废太子而立赵王如意,吕后用张良计,召四皓为太子客,而太子之位遂定。夫此四人者,当秦之帝,隠于山中,髙帝欲致之而不能者也。太子侍宴,而此四人乃从之。髙祖于其一见之顷,则恠而问,知其姓名,则惊而喜。当是之时,盖已格其易太子之心矣。故此四人者,不劳声色,不费说辞,而卒能囬髙祖于偏爱之时,存太子于将废之顷。使其非有髙世之重望,章章乎其前,而欲其立如是之大功,亦已难矣。当髙祖病甚而愈,欲易太子也,以张良、叔孙通之危言至论,亦且屡谏而不从,死争而不听,而四人于此乃能从容片言,使髙祖之爱终不能夺太子之位,终不能移其功,不既多矣乎?吾于是盖有以知其有髙世之望也。及太子之位既定,则皆翺翔引去而不可留,来不知其所从,去不知其徃。观其所行,是岂贪无耻而茍以徼赏之所为者?是其髙世之望,何可量耶?非特以其有髙世之望而已,彼其智虑深逺,有他人之所不能及者焉。方黥布反,而髙祖使太子将兵,此正太子危急之秋也。四人者乃说吕后,使乘间为上泣,而太子遂得不徃。不然,太子之势去矣,则太子之不易,谓之非四人之功,其可哉?故所贵乎逸民者,非贵乎徒隐也,不降其志,不辱其身。四人之立功,又有以出乎栁下惠、少连之上者,是岂特以其望乎?当汉之兴,叔孙通欲定仪注,鲁有二生者,召而不至,吾甚惜之。使二生于此能如四皓之徒,幡然而起,以成一代之礼乐,而追隆古之制度,则其功当不在于四人之下者,惜乎二生之志,不及乎此,而四皓之名,独得为不徒隠者也。

译项羽论 天下有可以乘用的形势,就应当顺着这种形势加以利用。天下可以袭取,所以善于取得天下的人,是乘用它的形势;不是只乘用形势,而是乘用时机。后世取得天下所凭借的,无非气势和力量。如果正处在力量强盛、气势旺盛之时,一举而把功业收取,那么事情就掌握在自己手中;何况自己与时机恰好相遇,别人还没有行动而我先行动,时机还没有过去而我正好遇上,气势充沛而来,谁能抵挡呢?论到这里,我未尝不惋惜项羽的智谋没有达到这一点。他集合诸侯军队,拥有几万部众,并非没有使事情迅速崛起的锐利力量;又加上屡战屡胜的锋锐,也并非没有时机。然而大事已经汇集,却又失掉了可以取得天位的机会,这是为什么呢?评论者都说:不能忍耐而吝惜赏赐,残暴而多杀人,不仁义而没有道德,刚愎自用而轻率地使用锋芒。这些难道足以完全说明他失去天下的原因吗?评论者又说:斩杀宋义,怀疑范增,没有杀死沛公。这也不足以完全说明他失去天下的原因。项羽没有取得天下,是因为他有可以乘用的形势,却不能顺着形势加以利用。当他力量正强、气势正盛,秦军已经被坑杀,函谷关已经攻入,子婴已经投降,而咸阳尚未屠戮之时,若在这时建立大号、登上大位、号令诸侯,自立为天子,天下谁敢抗拒他?天下即使偶尔还有未平定的地方,我也已经可以凭天子的名义来统治它了。可惜有可以乘用的形势,却不能顺势利用。项羽心里大概认为拔山的力量、压倒一世的气势,可以长久依恃、永远保存。天下的混乱还没有停止,那么天下终究会归我所有,慢慢取得本来没有什么妨碍。却不知道气势穷尽就会竭绝,力量穷尽就会衰弱,混乱到了极点人们就会希望安定。在混乱到了极点、人们希望安定的时候,要做这件事,我的气势和力量已经不足以发挥作用了。项羽只一失去时机,沛公便得以顺势而来,一举占有天下。让天下后世都能据此评论成败,难道不可惜吗?当项羽烧毁阿房宫、收取宝货、掠取妇女向东返回时,韩生大概曾劝他说:‘关中有山河阻隔,是四面有险可守的地方,土地肥沃,可以建都并称霸。’这大概是劝他立即正式称帝的说法。项羽如果听从它,端正天子的名分,建立万世的基业,那么所处地位尊贵,所占据的地方牢固,沛公能够夺取它吗?只是他偏偏怀念东归,不采用这个计策,不久气势衰弱、力量耗尽,天下不再属于自己,却说:‘这是上天要亡我。’唉,这难道是上天亡了项羽吗?所以取得天下的人,贵在顺着形势、乘着时机,不让自己的气势衰弱、力量耗尽,以至于失去施展时机。光武帝、唐太宗大概懂得这个道理,因此不等天下平定,就已经自行建立名位,于是没有被别人抢先,而把最大的利益留给了后世。虽然如此,这只是豪杰进取的说法。至于圣人兴起而建立王业,就不是这样了。圣人经过百年以后才兴起,不能和这件事同日而语。四皓论 士人如果想突然建立天下的大功,没有享有超越当世的崇高声望是不行的。功业不可能仓促建立,何况没有大臣的职位、尊崇显贵的权力,怎么能在一天之内改变天子的私心,决定国家的大计?一定是声望极重的人,平素已经有足以使天下人心悦诚服的力量,即使天子也不能不听从他。这种人哪里可以用权势利益来拘束呢?汉高帝想废掉太子而改立赵王如意,吕后采用张良的计策,召来四皓做太子的宾客,于是太子的地位便确定了。这四个人在秦始皇称帝时隐居山中,是高帝想招致却不能招致的人。太子侍奉宴饮时,四皓竟然跟随他而来。高祖在初次见到他们的片刻,便惊怪地询问;知道他们的姓名后,又惊喜不已。在这个时候,大概已经改变了他更换太子的心意。因此这四个人不劳费声色、不耗费言辞,最终却能在高祖偏爱赵王之时使他回心转意,在太子将被废黜之际保全太子。假使他们没有超越当世的崇高声望,鲜明地显现在高祖面前,却想建立这样的巨大功劳,也太难了。高祖病重后痊愈,想更换太子,张良、叔孙通以危切的言辞、至理的论说屡次劝谏,他仍不听,甚至以死力争也不能使他听从;而四皓在这时却能从容说上几句话,使高祖的宠爱最终不能夺去太子的地位,也不能改变既定功业,这难道不是功劳很大吗?由此我大概知道他们具有超越当世的崇高声望。等到太子的地位确定以后,他们便都高飞远去,不能挽留;来时不知道从哪里来,离去时也不知道往哪里去。看他们的行为,难道是贪婪无耻、苟且求取赏赐的人所能做的吗?他们超越当世的声望,哪里可以估量呢?他们不只是拥有超越当世的声望而已,他们的智谋思虑深远,也有别人所不能达到之处。当黥布反叛时,高祖派太子率兵出征,这正是太子危急的时刻。四皓于是劝说吕后,让她乘机向高祖哭泣,于是太子得以不出征。不然,太子的形势就危险了;那么说太子没有被更换是四人的功劳,难道可以吗?所以逸民之所以可贵,并不只是因为他们隐居,而是因为他们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辱没自身。四皓建立的功劳,又有超过柳下惠、少连的地方,难道只是因为他们的声望吗?汉朝兴起时,叔孙通想制定礼仪制度,鲁地有两个儒生被召却不肯前来,我对此十分惋惜。假使这两个儒生当时能够像四皓一样,翻然起身,成就一代礼乐,追复上古隆盛的制度,那么他们的功劳应当不在四皓之下;可惜二人的志向达不到这一点,只有四皓的名声能够表明他们不是徒然隐居。

张良论所贵乎智者,非徒以其能用乎智,而以其智之所见有以济其智之所不及。有人于此,平常之时则将以智自任,及其智所不及而适遭其所穷,尚乌得谓之智哉?若夫大智则不然,势顺则无所不可运,事穷则无所不可通。非其识量髙逺,有过人之见,则其智之所能及者可为,而其所不能及者必无以济。且夫能为于所能及,而无以济其所不能及者,其为智亦小矣。昔之论张良者,见其深谋秘计,凡所以辅助髙祖破楚而兴汉者,皆以智称之。彼其智之所及固足多矣。及天下既定,太子有将废之势,吕后使人刦良而谋之,此盖其智之所不能及者。岂惟他人之所不能及,虽良亦固已难之,故曰「此难以口舌争也」。然终能令太子请髙祖之所不能致者四人时从入朝,以为羽翼,而太子之位遂頼以定。呜呼,是乃张良之所以为智也。《易》曰「纳约自牖」,又曰「遇主于巷」。古之大臣所以格其君者,不惟有以因其明而入之,而又能求之以委曲之道。盖天下之所谓大智,非其身自任之为难,而能使人任之以济吾之所不及者为难。张良之事,盖若此矣。良以智得名,而太子将废之势已兆于此,而无防以定其位,是其为智亦已甚穷。惟其济之者有其术,则其所以为不可及也。当此之时,茍无四老人之力,太子盖几不免于废。是何也?髙祖之爱既移,而赵王夺嫡之渐,以情而言,终不以不肖子居爱子上,其事亦已定矣。特良之智有以知夫髙祖之素所尚慕者有在,是以四老人之力得以行于其间。使他人以区区之小智而当是智所不及之时,太子之位易矣,可得而定哉?髙祖尝语吕后曰:「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必勃也。」髙祖之心盖以为吾百嵗之后,有吕氏可以承之。吕氏之权既威,必有变乱法制,而非吾智力之所能及者,独能前知其将然,是以区处略定,遗其人以济之。虽亦谓之智可也。呜呼!君子之欲用夫智者,其必思所以济夫智之所不及也哉!

光武论古盖有因人之力而得天下,而天下后世不及知者,光武是也。光武之兴,有胄裔之显,有征战之防,有符瑞之应,豪杰与之,天下归之。人皆以为汉之天下,光武宜有之,而不知光武之得天下,则因乎更始之力也。何也?王莽之末,天下困于新室之命,而思汉之心正切,更始于是乎奋然而起,握先帝之玺绶,承炎刘之正统,天下云合响应。光武与其兄起于南阳,亦附而从之,以能下昆阳,定陵郾,奔寻邑,降邳彤,破邯郸,得立为萧王。盖其立大功,成大业者,皆更始是頼。及乎大功甫立,大业甫成,遂贰于更始而不就其徴。且其时更始之于天下,未有失徳,而于光武亦非有他也。虽杀伯升,若为过举,然既已臣之,则生杀固在其手,安得以是而为念哉?前日事之,今日背之,君臣之义,似有不然者。当此之时,更始之力犹足以杀光武,然而不杀者,则更始之仁也。为光武者,亦可以自愧矣。及更始败于长安,又不闻有闻难奔走之事,反欲伺其乱而乘之。更始之号未去,建武之元已易。顾乃封之淮阳,自以为徳。君臣之义,何如耶?昔者髙祖,盖常因乎义帝矣。及项羽放弑之,则髙祖亲为发丧,兵皆缟素,以击楚之弑义帝者为名。虽其心在于争帝,然其说亦足以借口矣。光武之于更始,曾有是乎?夫更始之未败,则名器固更始之有,光武于此如之何贰之?光武之贰于更始,不必论,特恠夫因其力而得天下,而人不及知也。当其与寻邑相持之际,诈为宛下书,称其兵到而故堕之,犹足以慑其气而溃其兵。则凡所以斩将搴旗,攻城而略地者,頼更始之力为多矣。而谓之皆光武之智乎?故愚尝以为,使赤眉不杀更始,则光武亦不得以无故废之。更始不废,则光武之天下诚未可必。呜呼,此则天也,非人力也。

佩玉斋类藁巻九

译张良论 智之所以可贵,不只是因为能够运用智谋,还因为智谋所能看见的东西,能够用来补救智谋所不能达到的地方。有这样一个人,平常时候总要以智谋自任,等到智谋所不能达到的地方恰好成为他的困境,哪里还可以称为有智慧呢?至于大智慧就不是这样,形势顺利时没有什么不能运转,事情困窘时没有什么不能疏通。如果不是见识和器量高远,有超过常人的见解,那么智谋所能达到的可以做到,而所不能达到的必然无法补救。只能做智谋所能达到的事情,却无法补救其所不能达到的事情,这种智慧也就很小了。过去评论张良的人,看见他深谋秘计,凡是辅助高祖击破楚国、兴起汉朝的事情,都称赞他有智慧。他智谋所能达到的地方,本来已经足以称道。等到天下已经平定,太子有将被废黜的形势,吕后派人劫持张良请他谋划,这大概是他智谋所不能达到的地方。不只是别人无法达到,即使张良自己也确实感到困难,所以他说:‘这不是可以用口舌争辩解决的。’然而最终他能让太子请求高祖不能招致的四个人,时时跟随太子入朝,作为太子的羽翼,于是太子的地位便依靠他们而确定。唉,这才是张良之所以成为有智慧的人。《易经》说:‘从窗户接受约束。’又说:‘在小巷中遇见君主。’ 古代大臣用来改变君主心意的方法,不只是能够顺着君主的明智之处引导他,还能以委婉曲折的方式去求取成效。天下所谓的大智慧,难处不在于自己亲自承担、亲自使用智慧,而在于能使别人承担它,以补救自己智谋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张良的事情,大概就是这样。张良凭智慧取得声名,但太子将被废黜的形势已经显露,而他没有办法确定太子的地位,这说明他的智慧也已经穷尽。只是他能够用相应的方法补救,所以才成为别人无法达到之处。在这个时候,如果没有四位老人的力量,太子大概几乎不能免于被废黜。这是为什么呢?高祖的宠爱已经转移,赵王夺取嫡位的趋势逐渐形成;按情理说,最终不会让不肖的儿子处在受宠爱之子上面,这件事似乎已经确定了。只是张良的智慧能够知道高祖平素所尊尚仰慕的东西另有所在,因此四位老人的力量得以在其中发挥作用。假使换成别人,以微小的智慧处在这种智慧所不能达到的时刻,太子的地位已经改变,哪里还能确定下来呢?高祖曾对吕后说:‘周勃厚重少文,但安定刘氏天下的一定是周勃。’高祖的心意大概认为,我百年之后,有吕氏可以继承我。但吕氏的权势既然强盛,必定会改变法制、造成变乱,这不是我的智力所能达到的;他唯独能够预先知道将会发生这种情况,因此大略安排妥当,把合适的人留给后世,用来补救自己智力所不及的地方。即使也把这称为智慧,是可以的。唉!君子想要运用智慧,一定要思考用什么来补救智慧所不能达到的地方啊!光武论 古代大概有借助别人的力量而取得天下、天下后世却没有认识到这一点的人,光武帝就是这样。光武帝兴起,有显赫的帝王后裔,有征战的功劳,有符瑞的应验,豪杰拥护他,天下归附他。人人都认为汉朝的天下,光武帝理应拥有,却不知道光武帝得到天下,是凭借更始帝的力量。为什么呢?王莽末年,天下困于新朝的统治,思念汉朝的心情正迫切,更始帝于是奋然起兵,掌握先帝的玉玺和绶带,承继炎汉刘氏的正统,天下人像云一样聚集响应。光武帝与他的兄长在南阳起兵,也依附跟随更始帝,因此能够攻下昆阳、定陵、郾,追赶寻邑,使邳彤投降,攻破邯郸,得以被立为萧王。他建立大功、成就大业,全都依赖更始帝。等到大功刚刚建立、大业刚刚完成,他便背离更始帝,不接受更始帝的征召。况且当时更始帝对天下并没有失德之处,对光武帝也没有其他过失。即使杀死伯升算是过分的举动,但既然已经把他作为臣下,生杀本来就在更始帝掌握之中,怎么能因此而介意呢?前一天还侍奉他,第二天便背叛他,这在君臣之义上似乎是不对的。当时更始帝的力量仍足以杀死光武帝,却没有杀他,这是更始帝的仁慈。作为光武帝,也可以感到惭愧了。等到更始帝在长安失败,光武帝又没有听说有闻知危难便奔走救援的事情,反而想伺机利用他的混乱来夺取天下。更始帝的年号还没有废去,建武的年号已经更换。光武帝只是把他封在淮阳,便自以为施了恩德。君臣之义究竟怎么样呢?从前高祖,大概也曾借助义帝的力量。等到项羽放逐并杀害义帝,高祖亲自为义帝发丧,军队全都穿着白色丧服,以讨伐杀害义帝的楚军为名。虽然他的心意在于争夺帝位,但这个说法也足以作为出兵的借口。光武帝对待更始帝,曾有这样做吗?更始帝没有失败时,名分和器物本来都属于更始帝,光武帝在这时怎么能背叛他呢?光武帝背叛更始帝的事情不必再谈,只是奇怪他借助更始帝的力量取得天下,而人们却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当他与寻邑相持时,他伪造宛城的文书,声称自己的援军已经到达,故意把文书丢下,尚且足以震慑敌军士气,使其军队溃败;那么凡是斩将夺旗、攻城略地的事情,大多依赖更始帝的力量。难道可以说全是光武帝的智慧吗?所以我曾认为,假使赤眉军没有杀死更始帝,光武帝也不能无缘无故废掉他;更始帝不被废,光武帝的天下确实还不能确定。唉!这就是天意,不是人的力量。《佩玉斋类稿》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佩玉斋类藁巻十元 杨翮 撰题防题汤氏存心堂诗巻后木之至易生者,莫如杨;而黄杨则物之最难大者也。观汤氏之黄杨,而知其家之培植逺矣。颂其美者,至比之槐堂、杏林而无愧,岂不以其世泽之长耶?不然,则楩、楠、豫章之产于深山穷谷,其崇干霄,其絜百围者不少也,皆足贵乎?君子之于汤氏,诚贵其能爱先世之物尔。夫物出于先世而能爱之,此黄杨之所以大也。今而七世同居而犹未艾,是其存心之仁,又非独止于爱物矣。使汤氏之子孙长存是心,则黄杨之大虽百围干霄,无难者。若夫以荆树之花而验之,则物理之荣悴,亦易已,可不慎哉!题积善堂记后予因临海陈子临氏而识上虞徐季章。季章之先府君竹西翁,则子临之舅也。予与子临雅厚善,以故得交季章,而知其为人甚详。其视夫古所称君子长者,盖不多让。予尝疑其家所受之泽,必有自来。及读春官泰氏重书,巴西邓先生为其祖撰《积善堂记》,然后知徐氏之积逺矣。夫土益积而日厚,水益积而日深。今而后,季章之积诚不可以已也。虽然,积贵乎善。茍其念一之不审,则殆有不胜其可畏者。是以君子常騐夫人之所积,而必其后世殃庆。彼积之不审而益积者,可不惧哉?可不惧哉!题富察仲敏字辞后字辞一首,并序。昔翮先君子为富察仲敏氏作也。后十余年,仲敏复来升,翮遇之于逯彦恒氏,而问之。仲敏愀然曰:「曩者,世之大贤君子、先生长者,为予之字而以文发其义者,皆合为一巻。日在维扬时,一友人假观于予,适民居不戒于火,友人之室庐在延燎中,巻因燬焉。予念之不忘,常徃来于懐。今不可见矣,将复寻其文而藏之先大夫之文,当在遗藁。子其为我书之也。」翮闻之,火之象为文明,且炎上之义也。仲敏之字,托诸当世名笔,而火实烈之。仲敏殆将光显乎?其发也,必以文明,其徴在兹矣。遂再拜,敬书先君子所着辞,复识其后。乐謌金谿县孝女庙乐謌有元至正元年,抚州路金谿县新作二孝女庙成。按二孝女姓葛氏,在唐寳厯间,以官责其父祐亏练白金事,不胜暴酷,皆发恚投冶中焚死。父因获免,并其邑除坑冶之害,以迄于今,是宜血食其土矣。国子博士吴君师道,既文之石,而祀神之诗阙焉。上元杨翮撰为乐謌三章,俾金谿之民嵗时謌之以祠孝女。其辞曰:灵之来兮,两旗张;导旌幢兮,锵琳琅;缤晻暧兮,相颉颃;并辎軿兮,归故乡。归故乡兮,民所望;昭肸蠁兮,▯洋洋;庭燎辉兮,夜未央;椒兰发兮,欝芬芳;民报祀兮,弗敢忘;心屏营兮,咸肃将;灵格思兮,民乐康。灵之留兮,澹容与;云凝凝兮,翳堂宇。琼筵陈兮,合箫皷;列尊罍兮,酌清酤。牲肥腯兮,承雕爼;女巫进兮,傞屡舞。诵神徳兮,謌颂举;孰捐躯兮,悟时主。齐英英兮,惟孝女;继兹今兮,飨终古。灵醉饱兮,民乐胥。灵之去兮,将安之?俨欲旋兮,焱上驰。互招摇兮,烂祈祈。遵云路兮,眷威迟。金有赋兮,地不遗。竭赀产兮,民力罢。我邑井兮,咸熙熙。頼神恵兮,独弗罹。千万防兮,神是稽。荐苹藻兮,答神厘。灵遄逰兮,民聿思。启囬苏伊举启离市骏之台,益厌道涂之尘土,返屠羊之肆,俄惊简牍之云烟。其文灿然,为礼厚矣。切念某初无竒气,徒有壮心,技能自信于穿杨,科第欲拟于拾芥。岂期拂运弗遂,良图月窟云深,竟莫攀于仙桂;河源浪急,终难泛于灵槎。始由防补以入官,再以驱驰而为役,殊非雅志,实愧清流。方服汗马之劳,遄遘集乌之祻。自初从辟,进退已逮于八年,爰及赴铨,徃返殆几于十月。自怜蓬转,敢附棘栖。盖闻予季之言,过辱斯文之谊。造先人之墓下,诗聫辉贲于林茔;题伯氏之壁间,墨妙淋漓于竹石。方图求益,乃沐鸣谦。叙契阔于踵门,道勤拳于衘防。兹盖伏遇某人,钟材懋硕,蓄徳▯深,表章循吏之成规,究心羣史,推衍先贤之防义。笃志四诗,遥遥牒谱之华,侃侃源流之正。为周司冦,讥刺不贯于暴公;在宋元丰,文章实亚于欧子。栾成后裔,今见斯人。金陵名邦,有来此客,虽牢落千里之外,行李萧然,然遨逰诸公之间,名称借甚。鹗荐行飞于豸府,皋比宐拥于鳣堂。尚挹交情,可觇逺业。某▯懐感激,谢幅稽迟,深惭匪报以琼瑶,永为好也。傥获饱聆于珠玉,不亦说乎?箴朂斋箴

译钦定《四库全书》《佩玉斋类稿》卷十 元代 杨翮 撰 题记 题汤氏《存心堂诗卷》后 树木中最容易生长的,没有比杨树更容易的;而黄杨却是各种树木中最难长大的。观察汤氏家的黄杨,就知道他们家培植积累的时间很久远了。赞颂它的美好,甚至把它比作槐堂、杏林也不感到惭愧,难道不正是因为他们家世代恩泽长久吗?不然的话,楩木、楠木、豫章树生长在深山穷谷中,树干高耸入云、粗大到百围的也不少,难道都值得尊贵吗?君子对于汤氏,确实是看重他们能够爱护先世留下的事物。事物出自先世而能爱护它,这就是黄杨能够长大的原因。如今七代同堂居住而仍然没有衰落,他们存心仁厚,又不只是停留在爱护事物上了。假使汤氏子孙长久保存这种心意,那么黄杨即使长到百围、树干高耸入云,也没有什么困难。至于用荆树开花来验证,那么事物荣枯的道理也很容易发生变化,能不谨慎吗?题《积善堂记》后 我因为临海的陈子临而认识上虞的徐季章。季章的先父竹西翁,是子临的舅父。我和子临向来关系深厚友好,因此得以结交季章,也很详细地了解他的为人。他比起古代所称的君子、长者,大概一点也不逊色。我曾经怀疑,他家所承受的恩泽一定有来由。等到读了春官泰氏重抄的文章,看到巴西邓先生为他的祖先撰写的《积善堂记》,这才知道徐氏积德由来已久。土地越积越厚,水越积越深。如今到了季章这一代,他的积德确实不能停止。虽然如此,积累贵在行善。假如其中有一个念头没有审慎辨明,那么几乎会有令人无法承受的可怕后果。因此君子常常考察一个人所积累的东西,并由此推断他的后代将遭受祸患还是享有福庆。那些积累得不审慎却还继续积累的人,难道不应该害怕吗?难道不应该害怕吗?题富察仲敏字辞后 《字辞》一首,并序。从前翮的先父为富察仲敏作了这篇文章。十多年后,仲敏再次来访,翮在逯彦恒家遇见他,便询问此事。仲敏忧伤地说:‘从前世上的大贤君子、先生长者,为我取字并撰文阐发其中含义,文章都合编成一卷。有一天在维扬时,一位友人借去观看,恰好民居不慎失火,友人的房屋在延烧之中,文卷也因此焚毁了。我一直挂念此事,常常萦绕在心头。如今已经看不到了,将要重新搜寻那些文章,收藏在先父的文稿中,应该还在遗稿里。请您替我把它写下来吧。’翮听说,火的象征是文明,也有火焰向上升腾的意义。仲敏的字托付给当世名家来书写,而火却真的使它更加炽烈。仲敏大概要光明显达了吧?他的发达,一定会凭借文明之德,这个征兆就在这里。于是我拜了两拜,恭敬地抄写先父所作的《字辞》,又在后面记下这件事。乐歌 金溪县孝女庙乐歌 元至正元年,抚州路金溪县新建的两座孝女庙落成。考察这两位孝女,姓葛,生活在唐宝历年间,因为官府责令她们的父亲祐赔偿亏欠的白银,她们无法忍受暴虐酷刑,都愤怒地投进冶炼炉中烧死。她们的父亲因此获得免罪,连同本县也一并免除了矿冶方面的祸害,直到今天仍然如此;她们理应在这片土地上享受祭祀。国子博士吴君师道已经把这件事写在石碑上,但祭祀神灵的诗歌还缺少。上元杨翮撰写了三章乐歌,让金溪县百姓每年按时歌唱,用来祭祀孝女。歌词如下:神灵降临啊,两面旗帜张扬;前导的旌旗仪仗啊,发出铿锵如玉声;众多车马昏暗缭绕啊,彼此飞扬相逐;一同乘坐辎车軿车啊,归返故乡。归返故乡啊,是百姓的愿望;神灵显赫而馨香远播啊,光明盛大;庭院中的火炬明亮啊,长夜还未结束;椒与兰花开放啊,郁郁散发芬芳;百姓报答祭祀啊,绝不敢忘;内心惶惶恭敬啊,全都肃然奉行;神灵降临啊,百姓安乐健康。神灵停留啊,安闲自得;云气浓重啊,遮蔽厅堂屋宇。美玉般的席筵陈设啊,合奏箫笛和鼓乐;排列酒尊酒罍啊,斟上清醇的酒。牲畜肥壮啊,献在雕饰的俎上;女巫进来啊,舒缓多姿地起舞。诵读神灵的功德啊,歌颂之声兴起;是谁舍弃生命啊,使当时的君主觉悟。英姿齐整美好啊,唯有孝女;从今以后延续下去啊,永远享受祭祀。神灵醉饱啊,百姓都快乐。神灵离去啊,将要到哪里去?庄严地想要回旋啊,火光向上飞驰。彼此摇曳闪耀啊,光彩灿烂。沿着云路啊,眷恋徘徊。金钱赋税有所征收啊,大地没有遗漏;竭尽财产啊,百姓的力量疲惫。我们的县邑啊,全都和乐兴盛;依赖神灵的恩惠啊,唯独没有遭受灾祸。千万年的灾祸啊,请神灵察看;进献萍藻啊,报答神灵的福佑。神灵迅速游行啊,百姓永远思念。启 回苏伊举启 离开集市中骏马云集的高台,更加厌恶道路上的尘土;返回屠羊的店铺,忽然惊见您文章的烟云。您的文章灿烂辉煌,礼意实在深厚。切实想到我原本没有奇异的才气,只是徒有壮志;自信有穿杨的技能,想在科举中像拾取芥草一样轻易取得功名。哪里料到命运不顺,良好的谋划如同月窟云深,终究不能攀折仙桂;河源浪急,最终难以乘坐灵槎渡过。我起初由铨补进入官场,后来又因奔走而服役,这实在不是高雅的志向,也确实使清流之士惭愧。正当服劳役、积累军马劳苦之时,忽然遭遇集乌的灾祸。自从起初接受征辟以来,进退之间已经过了八年;到了赴铨选之时,往返几乎接近十个月。自怜如蓬草随风飘转,哪里敢攀附荆棘之巢。近来听说令弟的话,过分承蒙您这篇文章的情谊。我到先人的墓下,诗联在林墓之间闪耀增辉;题写在兄长的墙壁上,笔墨的美妙淋漓于竹石之间。正打算求您进一步指教,却承蒙您发出谦逊的文章。您叙说久别相隔而登门来访,表达勤勉恳切之意。此皆仰赖某人您,天赋才质宏大,积蓄德行深厚,表彰循吏的成法,专心研究群史,推演先贤的微言大义。您笃志于《诗经》四篇,声名远承谱牒的光华;言论刚正,源流纯正。您像周代司寇一样,讥刺之辞不肯贯穿暴公;又如宋代元丰年间,文章实在仅次于欧阳先生。您是栾成的后裔,如今在此见到这样的人。金陵是著名的名邦,有客人来到这里;虽然漂泊失意在千里之外,行装萧然,但在诸公之间游历,声名却十分显赫。荐举贤才的表章即将在御史府飞驰,讲学的虎皮座席也应该在鳣堂安置。暂且从交往情谊中得到熏陶,也可以窥见您长远的事业。我内心感激,感谢的书信迟迟未能奉上,深深惭愧不能以美玉报答您的深情,愿永远与您交好。如果有幸充分聆听您的珠玉之言,岂不是很快乐吗?箴 勖斋箴

惟东原之士曰刘珪彦琬,克绍家绪,笃嗜文学,干干不息,期登于成。侍其尊父寓官姑孰,爰暨带韦、衣布之伦,以及华族之胄、齐民之英,合志同心,讲贯黉宇之内。髦俊如林,佩衿如云。齐鲁、吴楚之产,于是大集。朋徒臻臻,日切月劘,一之以敬诚,济之以勤恪。文采交贲,声誉旁达。又即私庭理精舍,表名以朂由警,寓戒盖将近以防践履之所不逮,匡克治之所未加,逺以希迹前循,尚友先哲,跻贤圣之登,宏兹可谓不茍且以狥已,能奋厉以自程者已。世之学者,何以加兹?上元杨翮式嘉厥心,箴以告焉。其辞曰:圣兮,犹天,不可阶升。顔氏希焉,欲罢不能。由师孔尼,附攀以兴君子之道,厥武可续,实惟我徒。形气有梏,矧无资承寜,弗自朂。知之匪艰,行之为难。隽敏桓桓,如腾飞翰巽。懦偷孱或怠,而安一时之般,终焉永叹。辟彼六车,任载夷砥,坚良前驱,疾甚如水轮蹄弊羸,讵克方执御筞?匪加积逺千里,艺学之方,畴兹二理。朂哉我朋,时不可失,孰存孰遵?强志勉力,人百已千,人十已百。我徳靡崇,进希其极;我业未精,修底其续。毋荒以嬉,毋堕以逸。日知所亡,月省其得。朂乃有功,効为之则女,其不然曷焉有立?互赞更督,交友之职。朂哉我朋,自朂者克矢之弗谖。阃奥优入,庶几终誉。有引无斁,防人作箴,式用规益。

佩玉斋类藁巻十

译东原有位士人叫刘珪,字彦琬,能够继承家学,特别喜爱文学,勤勉不息,希望达到成就。他侍奉尊父,寄居在姑孰任官之处,于是同那些佩带韦带、穿着布衣的人,以及华族子弟、平民中的英才,共同立志、同心协力,在学校之内讲习贯通。杰出人才如林,学子如云。齐鲁、吴楚各地的才士,于是大多聚集于此。同学朋友纷纷到来,每日切磋、每月磨砺,以敬意和诚心贯穿始终,以勤劳和谨慎来成就它。文采彼此增辉,声誉远近传播。又在私宅中整治精舍,题名为‘勖’,用来警策自己;寄托劝诫,大概是要近处防止行为实践有所不足,匡正治理中尚未加以施行的地方;远处则希望追慕前代循德之人,尊先哲为友,登上贤圣的境界。宏大地做到这些,可以说是不苟且随从私欲,而能奋发磨砺、自我要求的人了。世上的求学者,还有什么能超过这些呢?上元杨翮十分赞美他的这种心志,作箴告诫他。箴文如下:圣人的境界啊,就像苍天一样高远,不可能凭借阶梯攀登上去。颜氏仰慕圣人,想要停止却不能停止。沿着孔尼老师的道路,依附攀援而起,以振兴君子之道;那种功业可以继续下去,实在要靠我们这些门徒。人的形体和气质有所拘束,何况又没有资质可以承受安宁之境,若不自己勉励,便无从进步。知道并不艰难,实行起来才困难。聪俊敏捷、威武奋发的人,如同腾空飞翔的羽翼般迅疾。懦弱苟且、卑怯的人有时懈怠,只求一时安逸,最终只能长久叹息。譬如那六匹马拉的车,任凭它承载着平坦坚实的道路,若前驱的马强健优良,奔驰起来快得像水轮一样;若车轮、马蹄已经破败羸弱,又哪里能够当面执掌马鞭驾驭它呢?不是加以积累就能远行到千里;学习技艺的方法,谁能不明白这两个道理呢?勉励吧,我的朋友,时机不可错过,究竟什么应当保存,什么应当遵循?意志坚强,勤奋努力;别人用一分力量,自己用十分;别人用十分力量,自己用百分。我的德行还不够崇高,就向着最高境界不断前进;我的学业还不够精纯,就不断修治,使它达到应有的延续。不要因嬉游而荒废,不要因安逸而懈惰。每天知道自己所欠缺的,每月反省自己所得的。勉励自己,这样才会有功效;把它作为行动的准则,你若不这样做,又怎么能够有所成就呢?彼此赞助,互相督促,这是朋友相交的职责。勉励吧,我的朋友,自己勉励自己的人,能够发誓永远不忘。深入进入其中的奥妙,希望最终获得声誉。有所引导而不厌倦,以此防止他人,并作为箴言,用来规劝增益。《佩玉斋类藁》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