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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俨山续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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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29 段

●钦定四库全书

俨山续集巻一

(明)陆深 撰

○赋(二首)

水声赋(并序)

陆子北征,困于道路,日不数里,而闸隶扄启,数更告劳,献瘁蓄泄,稍愆则舟胶于沙。夜宿河次,闻河水努闸而过者,淙淙汩汩,卧不成寐,乃秉烛倚舷聴而赋之。

轰轰乎蛰雷抟地轴,与■〈鼻勾〉■〈鼻勾〉乎将飓风撼,而砥柱折与?喧喧乎龙啸云与,哮哮乎长鲸之吼日与?逢逢乎周庭鼍鼓,何桴之不絶也?吰吰乎萧寺凫钟,而莛又无节也?閧閧乎共工之首抵触天柱与?隐隐乎穆王之骏复道驰掣与?鏦鏦乎长平机发,金革偕糜与?烘烘乎咸阳火纵,而玉石裂与?南熏和兮调扬,泰山颓兮响长,洞庭奏兮未阕,华州哭兮未伤。将使褒姬轻裂帛,巫山醒,襄王胡骑解重围,而锺生改听乎宫商也?陆子寤惊,惕若心兵,静言审之,胡为乎鸣?舟人告予曰:「是曰水声。」

四老图赋(并序)

清河公暨其夫人受封之又明年也,公寿八十,夫人未及者二年,盖今昔之所难也。其子职方郎中允敬,方佐天子削平羣盗,不能一日去谋,所以为寿者,乃以四老图使其友陆深识之,将寓归乐公之志焉。其辞曰:

伟四老之轶羣兮,乃山泽之列仙。何冠裳之陆离兮,俨商周之所传。宅乾坤以为家兮,采桃实以为食。驭阴阳之逸驾兮,纵吾辔之所极。迈商颜以求侣兮,过绛邑而问年。澹逍遥于野中兮,各陈词而竞前。覩眉宇之轩扬兮,知颜色之独好。忘荣名而不顾兮,亮有得于要道。钦丹青之辉映兮,羡高风于异时。邈芳躅之孰继兮,顾于今而见之。乃有遗安先生,南州淑气,子肯父堂,母以子贵,嫓双美于共世兮,若鸾鳯之在霄。固松柏之贞茂兮,阅岁寒而后凋。俯澄江之如练兮,接蓬瀛于咫尺。宴瑶池之白云兮,映氷雪于姑射。所贵君子之年兮,作邦家之宠光。咏南山之篇兮,聊寄情于霞觞。睇桐里之郁郁兮,垂荫于鲤庭。相天诛之九伐兮,固昔授之一经。方将履太和而超无为兮,偕羣仙以容与。横大江之云涛兮,爰征词而临楚。

○五言古诗(五十七首)

拟古三首

拟行行重行行

悠悠日将逺,思君心甚迩。所嗟异居处,同生不同里。别离既以苦,会合谅以难。逝川期东海,行云恋故山。自知去日貎,难比旧时颜。出门即逺道,两雪纷浩浩。潦泥缁素衣,安得白日照。矫首念征人,忧伤易终老。

拟西北有高楼

层楼一何巍,亭亭切云霄。绮疏缥缈间,栏楯匝周遭。不知谁居中,哀怨逐风飘。为言本邯郸,闗河望迢迢。区区懐苦心,三载非一朝。援琴以写之意,重丝难调。初为阳春曲,再行鼓山高妙音。本絶世赏识,何寥寥。思为双黄鹄,比翼与俱翱。

拟孟冬寒气至

岁盈易,寒风旷野,何萧条!深居戒逺趾,四壁亦飘摇。阳和日已往,阴冱日已骄。门外逺书至,启函知故交,慰我以好音,期我以明昭。感兹殷勤意,千载讵能销?素心抱愚衷,欲吐还自韬。

秋懐三首

越人挟燕石,买之曰千金。和氏抱荆玉,至死悲不任。燕石媚光彩,举世倾所钦。彼璞一麤砺,在中诚难谌。不惜大寳湮,伤哉和氏心。

二

鸿鹄非雠人,挽弓欲射之,蜻蛉亦何意?儿童解黏丝,人生寄一世,毁誉安所期?高树多天风,高台多赫曦,贞白茍不亏,岂能随崇卑?

三

试歌清庙篇,余音遏流云。千人揜耳,过万人不为闻。转歌后庭曲,和者日纷纭。已矣,何足论!呑声泪沄沄。

赠别徐昌国二首

北风起,天末送子,城东闉。愿言迟数里,欵欵得具陈。我有一端绮,持以赠夫君。不愿为黼黻,不愿为袴裩。愿为平居服,昏旦常相亲。垢敝忍弃捐,爱惜情如新。

二

北风吹我襟,朢子不得见。跂立恨足短,泪落迸如霰。草树摇寒凉,二曜急流电。游子在路岐,襦薄马悲颤。未明戒先驱,薄暮苦后殿。空谷多松栢,念此步不进。

南朢水涩,舟不得去。同行者谋就陆,戏成自慰。

春江多桞花,风起花还飞。夕阳敛,飘荡委地,相因依。行止谅有数,蚤暮同所归。百年总行旅,安用长歔欷?羲和无东回,安乐诚几希。眇焉泣岐子,人逺事己非。飘飘山水间,志愿良不违。朝多清风来,暮多繁星辉。古称太史公,千载钦嘉徽。

和赵类庵灯花

诵《君灯花篇》值我灯花灿,旖旎欲浮香,敷披似春半,圆朶竞霞呈,岐枝误星散,娱翫夜三更,迟回肠九转,献祥谅无私,凉徳歌有腼,南郊礼将成,预兆明庭宴,无藉春风吹,偶见春风面,影摇画屏斜,蕋堕银檠乱,君才本天妙,况复论交淡,游戏赋灯花,膏馥人犹厌,丽藻凌六朝,高风驾前彦,倘许朢后尘,铅椠从兹办,寒灯复作花,政尔从人愿。

邯郸县南见捋柳芽充饥者

译钦定《四库全书》。《俨山续集》卷一。(明)陆深撰。赋(二首)。《水声赋》(并序)。陆先生北上远行,困顿于道路,日行不过数里;水闸的闸门开开关关,屡次更换役夫,劳苦不堪,还要蓄水、泄水,稍有差错船就会搁在沙上。夜里住宿在河边,听见河水冲闸而过,淙淙汩汩,使人躺下也不能入睡,于是点燃蜡烛,倚着船舷听水声,写下这篇赋。轰轰然,像蛰伏的雷搏击着大地的轴心,又像狂风将要摇撼;莫非连砥柱也要折断了吗?喧喧然,像龙在云中长啸;哮哮然,像巨鲸对着太阳怒吼吗?逢逢然,像周王庭中的鼍鼓,鼓槌声为何没有尽头?吰吰然,像萧寺中的凫钟,钟杵又为何不停顿?閧閧然,像共工以头撞击天柱吗?隐隐然,像穆王的骏马在复道上奔驰飞掣吗?鏦鏦然,像长平之战中弩机发动,兵器与铠甲一同毁灭吗?烘烘然,像咸阳大火放纵燃烧,连玉石也一同裂碎吗?南风和畅而声调高扬,泰山崩塌而声响绵长;洞庭湖的乐声还没有终止,华州的哭声还没有真正悲伤。难道要使褒姒轻轻撕裂帛帛,使巫山神女醒来,使襄王的胡骑解除重围,使钟子期改变对宫商的听辨吗?陆先生从梦中惊醒,心中像有兵乱一样戒惧。静下来仔细听察,这究竟是什么声音?船夫告诉我说:“这叫作水声。” 《四老图赋》(并序)。清河公和他的夫人受封后的第二年,清河公八十岁,夫人还差两岁;这在古今都是很难得的事。他的儿子职方郎中允敬,正在辅佐天子削平群盗,不能有一天离开谋划军国之事,因此为父亲祝寿,便请朋友陆深为《四老图》作记,借此寄托归来使父亲享受天伦之乐的愿望。辞赋如下:伟大啊,四位老人超越群伦,原来是山泽中的列仙。为何冠帽衣裳如此光彩错落,俨然如商、周时代所传的高士?把乾坤当作自己的家,采摘桃实作为食物;驾驭阴阳的逸骏,任凭我的缰绳奔驰到尽头。越过商山四皓隐居的商颜去寻求同伴,经过绛邑询问年岁。在田野中淡泊逍遥,各自陈说言辞,争相走上前来。看见他们眉宇轩昂,便知道容貌格外美好;忘掉荣誉声名而不顾,确实已经领悟了重要的道理。敬佩丹青相互辉映的光彩,羡慕他们在异代仍然流传的高尚风范;遥想芳踪还有谁能继承,如今却在这里见到了。于是有位遗安先生,承受南州的淑和之气;儿子承继父亲的厅堂,母亲也因儿子而显贵,双重美德同在一世,仿佛鸾凤飞翔于云霄。松柏本来就坚贞茂盛,经历岁寒之后才显出不凋。俯视如白练般的澄江,蓬莱、瀛洲仿佛近在咫尺;在瑶池白云间宴饮,映照着姑射山的冰雪之姿。君子所珍视的是高寿,成为国家的宠荣光彩;吟咏《南山》诗篇,姑且把心意寄托在霞光映照的酒杯中。遥望桐里郁郁葱葱,树荫垂覆于鲤庭之上。辅佐上天进行九次征伐,这本来就是昔日所传授的一经。如今将要履行太和之道,超越无为境界,与群仙一道从容游息;横渡大江的云涛,于是征求辞章,来到楚地。五言古诗(五十七首)。拟古三首。拟《行行重行行》。路途悠悠,太阳渐渐远去,可思念你的心却十分贴近。只可叹我们居处不同,同生一世却不能住在同一乡里。离别已经如此痛苦,会合想来更是艰难。流水流向东海,行云却眷恋故山。明知离去之日的容貌,难以同往日的容颜相比。出门便是遥远的道路,双重风雪纷纷浩荡。泥水污黑了白衣,哪里能得到晴日照耀?抬头思念远行的人,忧伤容易使人终老。拟《西北有高楼》。层层高楼多么巍峨,亭亭高耸直逼云霄。绮丽的窗格隐约缥缈,栏杆环绕四周。不知是谁居住其中,哀怨的声音随风飘来。听说她本是邯郸人,关山河道遥远漫长。小小的身躯怀抱苦心,三年忧思并非一朝一夕。她拿起琴来抒写心意,琴弦重重,难以调和。起初弹奏《阳春曲》,又鼓琴演奏《山高》的美妙声调。本来以为会有举世无双的知音,为什么竟如此寥落?真想化作一双黄鹄,比翼齐飞,和她一同翱翔。拟《孟冬寒气至》。一年将尽,寒风吹过旷野,多么萧条!深居之中戒备着远行,四壁也在风中摇荡。温暖的阳气一天天过去,阴寒凝结之气日益强盛。门外送来远方的书信,打开信封才知道是故交;他用美好的音问安慰我,又以光明的前途期望我。这份殷切深厚的情意,怎能经历千载而消失?我怀抱着质朴的真心,想要倾吐,却又自行隐藏起来。《秋怀》三首。越地人拿着燕石,把它当作价值千金的宝物来买。卞和怀抱荆山璞玉,直到死都为不能被任用而悲痛。燕石以光彩迷惑人,世人全都倾心称赏;那块璞玉却粗糙未经雕琢,内在的价值实在难以被相信。并不可惜珍宝被埋没,可悲的是卞和的心啊。第二首。鸿鹄并不是仇人,却有人拉弓想射它;蜻蜓又有什么过错,儿童却懂得用黏丝捕捉它。人生寄居世间一世,哪里能预期毁誉?高树多受天风,高台多受强烈的阳光;只要坚贞洁白没有亏损,哪里能随着地位高低而改变?第三首。试着歌唱《清庙》篇,余音高亢得仿佛能阻遏流云;即使有千人捂住耳朵,经过万人也没有人愿意听。转而歌唱《后庭曲》,应和的人却纷纷而来。罢了,这还有什么值得说的!只能吞声忍泪,泪水滚滚流淌。赠别徐昌国二首。北风吹起,我在天边为你送行,送你到城东门。我愿意再迟行几里,得以从容地把心里话全都说尽。我有一段绮罗织物,拿来赠给你。不愿把它做成礼服,也不愿做成裤子。愿它成为日常穿的衣服,早晚常与你相亲;即使污脏破旧也忍不得丢弃,爱惜它的感情仍如初见时一样。第二首。北风吹动我的衣襟,想望你却不能相见。踮脚站立,只恨双脚太短,眼泪落下,迸散如霰雪。草木在寒凉中摇动,日月运行如飞电。远游的人正在道路岔口,衣衫单薄,马也悲鸣颤抖。天未明就要戒备先行,傍晚还苦于走在队伍后面。空旷山谷中多是松柏,想到这些,脚步便再也迈不动了。向南望去,水流滞涩,船不能前进。同船的人商量改走陆路,便写成此诗来自我排遣。春江上柳絮纷飞,风一吹,花絮又飞散。夕阳收敛余晖,飘零之物落在地上,彼此相依。行止本来都有定数,早晚总会归于同一处。人生百年不过总在旅途中,哪里用得着长久叹息?羲和驾日车也不会向东回转,人生的安乐实在少得可怜。可怜那在歧路上哭泣的人,人与事都已相隔遥远、全非往昔。飘荡在山水之间,志向愿望倒也没有违背。早晨常有清风吹来,傍晚常见繁星闪耀。古人称道太史公,千载之后仍令人钦佩他的美德。和赵类庵《灯花》。诵读您的《灯花篇》,正好遇到我的灯花灿烂。花朵姿态柔美,仿佛要浮出香气;铺展开来,好像春天已过半。圆圆的花朵竞相呈现霞彩,分叉的枝条仿佛星星散落。它让我在三更之夜得到娱乐,却又使我九转愁肠,久久徘徊。献上祥瑞想来本无私心,但歌咏凉德,实在有些惭愧。南郊祭礼将要完成,预示着明庭设宴;不必借助春风吹拂,偶然已经看见春风的面容。灯影摇动,斜映画屏;花蕊坠落,银灯架上凌乱。您的才华本来就是天赋奇妙,何况您又以淡泊之心结交朋友。游戏般写成《灯花赋》,即使膏油香气也让人嫌其不足;华丽的辞藻超过六朝,高尚的风度胜过前代贤彦。倘若允许我仰望您的后尘,我从此便可整理笔墨。寒灯又开出灯花,正好顺遂众人的愿望。在邯郸县南面看见拔柳芽充饥的人。

青青杨柳树,弩眼学窥春。春风渐暄妍,品彚一以新。如何遭采折,捋之叶屯屯。初疑摘早茗,尤恐识未真。问此胡为尔?荅云疗饥贫。芽茁本可茹,何暇辩芳辛。既免私家竞,复有官道遵。连朝断烟火,持此抵八珍。地炉酌野水,拾樵煑清淳。幸将糠粃杂,撑腹藉轮囷。去秋淫潦厄,今春点差频。焉知岁年计,聊度旦暮身。呜咽语难了,泪落如可纫。见此三叹息,临岐倍伤神。黎民有菜色,何况等木皴。道路正供亿,一日须万缗。民腹已如此,民力那堪论。王政先茕独,汉治资良循。天恩倘可乞,咫尺当重陈。

俨山精舍晩意

风蝉咽,翘林江鸥泳,别渚云霞变,初秋焦枯慰时雨,岂乏凌冲志?蓬瀛渺何许?兀坐当轩楹,凉飙满衣苎。中炯常晏如,外纷亦屡拒。会心适寡谐,顾影闻独语。

风雨夜,拥炉防警。楫儿从傍,屡作啼思。

野居宁免惧?所恨乏兼赀。鸡犬偶不宁,儿女成悲啼。青毡有旧物,绿林多健儿。昨闻东西陌,颇受狐鼠欺。明灯守长夜,风雨正凄其。岂云网可漏?无乃岁阻饥?春阳正骀荡,民物方皥熈。愿言寄当路,莫惮催科迟。

杂诗三首

四叙若鳞次,君子感变迁。昨日夏热酷,今夕秋月鲜。凉飙振天末,草树失故妍。元鸟逝不返,苍鹰厉髙鶱。茍无豳风人,何以卒岁年?

二

古井春无泉,槁木夏无枝。仲尼叹粪土,诗人咏徳基。中夕起坐叹,叹息将奚为?去者日己逺,来者安可期?不见令名士,监古乃得师。三敝帏,殉老马;恩义贵有终。

三

良从下世,黄鸟哀国风;蚁宂堕太山,蛆流毒桓公。弃置万夫朢,忧来不能穷。浩歌当永夕,沉思夜将中。

元旦日蚀

白日,众阳宗,王正四序首。况此月初吉,食之亦孔丑。故老相惊嗟,百年未曽有。颇闻文皇时,兹事亦匪偶。当其君臣会灾祲,岂能久?宋公才一言,荧惑乃却守。于今太阳厄,从申直至酉。羣僚萃南宫,簪组纷前后。台史报初亏,稽首再三扣。元臣跪伐鼓,申救情独厚。高高若罔闻,啖食未满口。乍疑璧微缺,忽若镜中剖。须臾如月初,恍欲露星斗。惨淡不可辨,氛霾互纒纠。天人会相通,垂戒固不茍。吾闻月掩日,其事果然否?无乃阳道衰,遂为阴所走?月本傅日,行代明得称耦。倘使日景亏,月光安所受?其事或渺茫,吾欲征神瞍。载观春秋书,一一各有取。下土虮虱臣,惭无捧日手。

雨夜无寐泛然成篇

海隅苦卑暑溽润,恐违生思,凌千仞冈,一眺白玉京。玉京多仙侣,招邀有深情,餐啖皆淳和,被服何轻盈。俯视尘中世,朝夕竞浮荣。

聴雨

摵摵入苇际,萧萧自檐楹。幽居忽复旦,逈野薄江城。偃息从兹始,尘鞅讵能婴。园田被膏润,琴书有余清。浮生本未定,誉毁等阴晴。聊有盈觞酒,独酌慰幽情。

呉人以巨舰载湖石至,雨中阅之。

蒙蒙江天,雨遥遥,湖水船。谁施巨灵斧,擘此青数拳?缥缈呈夏云,婵娟隔春烟。虽乏卫公识,偏懐米生颠。蹇予颇好竒,有癖在林泉。肩舆度壑,暝孤榜逐溪缘。品视剔苔藓,摩挲计雕镌。遄归亦乗兴,卧游裁短篇。

寓楼寄储芋西

天低,岁云晏,故乡复侨居,与子共巷陌,相朢一水余。瓦屋正鳞次,石桥亦虹舒。心亲物无碍,会数意犹疎。乾坤本逆旅,日月自居诸。来此饮名酒,相携校诗书。华髪不可变,功名等为虚。及时须行乐,政恐不待予。申章示同志,聊以酬遂初。

题茁兰

滋兰茂九畹,灵雨茁其芽。和氏抱荆璞,以身明不瑕。芳泽贵自保,物色宁有涯?但使臭味同,岁晩何足嗟!猗猗闗西彦,风流如谢家。光辉媚幽岩,旖旎掦芬华。温恭君子持令徳,戒纷姱。岂乏桃李姿,贞白世所嘉。

洗竹

兰以当门,锄竹缘太密,洗托身茍失所,彼美徒漫尔。郊居时,雨余茅芜,手自启。好风来林端,烦曦荫树底,生事虽甚微麤,足办盐米。会心即交游,异姓等兄弟。吾行迫始衰,聊复勤四体。伐檀讥素餐,相鼠歌有礼。

九月朔晨兴

落叶纷可扫,客行殊未归。大化无停运,倦翼多卑飞。凌寒懐执热,抚序悲授衣。物候变南北,世故有依违。晦朔成代谢,所嗟知者稀。

谒汉高庙

元冬曜,白日旷野,吹大风,旅行齐楚交,密与丰沛通,磊磈半畆丘,乃有高皇,宫堂堂,赤帝子仪像居当中,天运茍不极,未肯生英雄,一时风云会,百辈皆王公,野人守敦朴,香火祈年丰,那知千载上,行天乗六龙,丈夫事真主,圣人优百工,感叹复感叹,岂必非遭逢。

赠别汪天启同年

借问何所悲?相知新别离。掩袂各挥涕,步步不得辞。恐堕儿女情,挥酒尽一巵。念我同门友,高举振羽仪。东西各有过,与子愿独偕(叶)意多觉别促,情亲身不违。仰视白日速,嗟此道上泥。久要四海志,岁年空路岐。慷慨发我歌,我歌当向谁?谅子重察识,会面知有期。

过黄宪墓

译青翠的杨柳树,嫩芽像弩眼一样,仿佛在窥望春天。春风渐渐温暖明丽,万物全都焕然一新。为什么却遭到采折?人们把柳芽捋下来,堆得满满的。起初我怀疑是在采摘早春茶,又担心自己没有看清。问他们为什么这样做?回答说是为了疗治饥饿和贫困。嫩芽刚刚长出,本来可以食用,哪里还有闲暇分辨芳香和辛苦?既免得同私家争夺,又遵循官道而行。连续多日断了炊烟,只能拿这些东西抵充珍馐美味。在地炉边舀取野外的水,拾柴煮成清淡的汤。幸而掺杂些糠秕,勉强撑圆肚腹。去年秋天遭受水灾,今年春天又频繁受到差役征发。哪里知道一年的打算,只能姑且度过早晚的性命。他呜咽着说不完话,眼泪落下,仿佛可以穿起来。看到这一幕,我连连叹息,临别时更加伤神。百姓已经面带菜色,更何况树木也像被刀斧剥皴。道路上的供应正不断征取,一天就需要万缗钱。百姓的肚腹已经如此,民力哪里还承受得了?王政应当先顾恤孤苦无依的人,汉代的治理也依靠贤能的循吏。倘若可以乞求天恩,咫尺之间我还应当再次陈说。俨山精舍晚意。风中的蝉声呜咽,翘起的树林间江鸥游泳;另一边水洲的云霞变幻。初秋的焦枯景象因及时雨而得到慰藉,难道还缺少凌空冲天的志向吗?蓬莱、瀛洲究竟遥远在何处?我独自端坐在堂前,凉风吹满麻衣。内心明朗安宁,外界纷扰也屡屡拒绝。能彼此会心的人本来就少,回望自己的身影,只听见独自低语。风雨之夜,拥炉而坐以防警报。小儿从旁边屡屡啼哭,思念不已。居住在野外,难道能够免除恐惧吗?只恨家中缺乏足以兼顾各事的资财。鸡犬偶尔不得安宁,儿女也成了悲声啼哭。家中虽有旧日的青毡,绿林中却有许多强悍之徒。昨天听说东西两边的道路,颇受盗贼侵扰。只好点亮明灯守过长夜,风雨正凄厉。难道说法网还会有遗漏吗?还是因为年成阻滞、百姓将要饥饿?春阳正和畅,万物正繁盛光明。愿把这些话寄给当权者,不要因催科稍迟而有所顾忌。杂诗三首。四时依次如鱼鳞般排列,君子因时序变迁而感慨。昨天还是酷热的夏天,今夜秋月已经清丽。凉风从天边振起,草木失去了往日的妍丽。燕子飞去不再回来,苍鹰却振翅高飞。假如没有《豳风》那样的诗人,靠什么度过一年到头?第二首。古井到了春天也没有泉水,枯木到了夏天也没有枝叶。仲尼曾感叹粪土之墙不可朽,诗人也歌咏德行的根基。半夜起身端坐,不禁叹息;这样的叹息又能做什么呢?离去的人一天比一天遥远,后来的人又怎能预期?没有看见当世的贤士,便只能以古人为镜,寻找老师。即使破旧的帷帐,也要为之终老;即使老马,也要以殉葬相待;恩义贵在有始有终。第三首。良由下世,黄鸟哀叹国风;蚂蚁的洞穴坍塌了泰山,蛆虫流出的毒液毒害了桓公。抛弃了万人的仰望,忧愁到来便没有穷尽。放声高歌来度过漫漫长夜,深沉思索时夜色将近半更。元旦日食。太阳是白昼的主宰,众阳所宗,是王正之始,也是四季的开端。何况这一天是初一,太阳却被遮食,实在太不祥了。故老相互惊叹,说百年来从未有过。听说文皇时,这种事情也不是偶然发生的。当时君臣共同面对灾异,哪里能够长久安然?宋公只说了一句话,荧惑星便退守而去。如今太阳遭难,从申时一直到酉时。群臣聚集在南宫,簪缨官服纷纷前后排列。台官、史官报告日食初亏,叩头再三。元老大臣跪下击鼓,申诉救援之情尤其深切。太阳高高在上,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吞食日光还没有满口。忽而像玉璧微微残缺,忽而像镜子从中剖开。片刻之间如同月初,恍惚将要露出星斗。天色惨淡得无法辨认,烟霾彼此缠绕纠结。天与人本来会相互感通,降下警戒当然不是无缘无故。我听说是月亮遮住了太阳,事情果真如此吗?莫非阳道衰弱,于是被阴气赶走了?月亮本来依附太阳运行,代替它显明,才可以称为配偶。倘若太阳的光景亏损,月光又能从哪里得到?其中道理或许渺茫,我想去询问神瞽。再看《春秋》的记载,每一件事都有取义之处。我这个下土如虮虱般的臣子,惭愧没有捧日救援的力量。雨夜不能入睡,任意写成一篇。海边地势低下,暑气湿润闷热,实在苦不堪言;恐怕违背了养生之意,于是登上千仞高冈,一望白玉京。白玉京中有许多仙侣,深情地招呼邀请;所吃的食物都淳厚平和,所穿的衣服也轻柔飘逸。俯视尘世之中,人们早晚都在争逐浮华荣利。听雨。雨声瑟瑟传入芦苇之间,萧萧地响在屋檐堂柱。幽居之处忽然又迎来天明,遥远的原野逼近江城。到此便开始安静休息,尘世的车马哪里还能缠绕我?园田得到雨水滋润,琴书也增添了余韵清气。浮生本来就没有定准,毁誉都如阴晴变换。姑且斟满一杯酒,独自饮下以慰藉幽情。吴地人用巨舰运载湖石而来,我在雨中观览这些湖石。蒙蒙的江天,细雨遥遥;湖水中停着船。是谁施展巨灵神的斧头,把这青色山石劈成几拳大小?它缥缈如夏云,秀美如隔着春烟的月色。虽然缺少卫公那样的鉴赏眼光,却偏偏怀有米芾那样的癖好。我这个跛足之人很喜欢奇异之物,尤其癖爱山林泉石。乘肩舆越过山谷,黄昏时独自驾船沿溪而行。品评石头,剔去苔藓,抚摸摩挲,推算它雕刻镌凿的痕迹。兴尽便匆匆归来,乘着兴致躺卧游观,写成短篇。寓居楼中寄给储芋西。天空低垂,一年将尽;我离开故乡又寄居在此,和你共同住在一条街巷,相隔不过一水。瓦屋鳞次栉比,石桥也像彩虹一样舒展。心意亲近,外物便不能阻隔;相会虽多,心意却仍觉疏远。乾坤本来就是旅舍,日月自然往来运行。来这里饮名酒,携手校订诗书。头发花白不能改变,功名终究等同虚无。应当及时行乐,只恐怕时日不肯等待我们。写下这篇章给同道之人,姑且用来酬答最初的心愿。题咏茁兰。种植兰草使九畹都繁茂,灵妙的雨水催发它的嫩芽。卞和怀抱荆山璞玉,以自身性命证明玉质无瑕。芳香美德贵在自己保全,世人的赏识哪里会有尽头?只要彼此气味相投,年岁将晚又何必叹息!那位关西美才,风流仿佛谢家人物。光彩照耀幽深的山岩,姿态柔美,播扬芬芳华采。温和恭敬的君子持守美德,戒除纷杂浮华。难道缺少桃李般的姿容?坚贞纯白本来就是世人所赞美的。洗竹。兰草用来挡在门前,竹子却因为太密而需要锄去;洗涤、扶托自身,如果失去了适宜的位置,即使美好也只是徒然。住在郊外时,雨后茅草杂乱,我亲手把门打开。好风从树林尽头吹来,强烈的日光在树下形成阴凉。生计虽然十分微薄粗简,也足以办理盐米。志趣相投便成为朋友,不同姓也等同兄弟。我年纪渐老、行将衰退,姑且再勤劳四肢。吟咏《伐檀》讥刺不劳而食,歌唱《相鼠》赞叹礼义。九月初一早起。落叶纷纷,足以扫除;远行的客人却还没有回来。天地的大运没有停止运行,疲倦的鸟翼只能低低飞翔。冒着寒气却怀念夏日的炽热,抚摸时序变化,为将要授衣而悲伤。物候在南北之间变化,世事总有顺逆。晦日与朔日交替更迭,只可叹知音之人稀少。拜谒汉高祖庙。隆冬时节,阳光照在旷野,吹着大风。我行走在齐、楚交界,近处与丰沛相通。半亩高低不平的小丘上,竟然有高皇帝的庙宇,宫室高大堂皇;赤帝子的仪容塑像端居其中。假如天命不曾穷尽,他本不肯降生这样的英雄;一时风云际会,百代人物都成了王公。乡野之人守着敦厚朴实,以香火祈求年成丰收,哪里知道千载之上,他乘六龙行于天上的情景?大丈夫侍奉真正的君主,圣人优待百官。感叹啊再感叹,难道这不正是遭逢时运吗?赠别同年汪天启。请问有什么可悲伤的?不过是知己新近分别。各自掩袖拭泪,一步一步都舍不得告辞。恐怕陷入儿女之情,便举起酒杯把一杯酒饮尽。想起我的同门朋友,你将高飞远举,振动羽仪。我们东西各自有行程,愿和你独自同行。心中情意多,才觉得离别时间太短;感情亲密,身体却不能相随。仰望白日飞快运行,叹息这道路泥泞。长久以来怀抱着遍行四海的志向,如今却让岁月空耗在歧路上。慷慨发出我的歌声,我的歌又应当唱给谁听?料想你看重并能明察我的心意,我们终会知道再会有期。经过黄宪墓。

当年自无营,千古如识面,安用金石坚?始知仪秦贱。晓行襄江濵,残月堕西堰,溟蒙草露晞。屃赑标题见,相从牛医来,古意倘未变。

和陆太宰水村也适轩咏懐

地即大隐,胜材集补天余,达人秉高尚,讵云朝市拘?覆庇本四海,俯仰托兹庐。云石自流峙,吹嘘及根株。命觞沿径曲,凿泉当坐隅。遂使耳目旷,颇胜丝竹俱。心融境斯一理,适情自娯。载理闻鹤谱,时临换鹅书。藏胷富丘壑,佐世登唐虞。疏品荷陶铸,莼鲈思踌躇。室迩人甚逺,歌啸日正舒。贱子获聴履,自负龙门如。

送徐昌榖湖南纂修

取友在异世,贵此肝胆,通与子同乡国,笔砚亦屡同。一别岁月速,那得不匆匆?宵戒一觞,酒起视夜方中,追子恐弗及。缪绸叙难终,夹居长安道,参商各西东。况兹万里隔,目断双飞鸿。江湄长芳草,郁纡伤我衷。

咏蚕食叶图为康修撰徳涵作

啖叶势未已,谋生意何愚?但知厌其腹,宁知用其躯?恩深报必厚,功高祸与俱。物理固若此,感叹将焉如?

张太史常甫得予告

闻子有逺役,我心己南。悲菀彼桑与梓,藐在天一涯。恨无双羽翰,高飞镇相随。持此一寸心,隐抑讵当知。宵起步广庭,天高列星迟。人生有会合,世故多别离。别离勿复道,但问别者谁。

杂诗

览镜,难自持。容颜岂常好?秋髙风露劲,黄落纷弱草。岂无长生药?驰心违至道,净宇澄垢怀。冥观契元造,迟回三十年,念此苦不早。瑶池与元圃,微风荡芝草。

钓台

双台切,高云碧溪下,长风本懐恋比邻,长啸辞王公,把钓已忘鱼,入梦犹非熊。人境有旧庐,客星动高穹。江山自朝夕,禽鱼或西东。朝市各取适,出处俱自躬。岂曰万户侯,非此一畆宫。咄嗟保厥始,优游慎所终。

玉华杂咏三首

蓬壷

羣仙厯万刼,三山乗六鳌,琪树连瑶草,珠宫贝阙高。归来玉华子,新制六铢袍。

碧香阁

雨洗碧色鲜,风来清香逺。田田既堪悦,亭亭若可饭。幽期当南轩,微波坐成晩。

问站台

月出青山外,浮云为扫开。缺圆缘底事,弦朢孰相催?有言俱不省,流影照高台。

宿佑圣观,候明发(是日小至)

宦业祗簿领,游目旷林泉,偶此山阴雪,来冲窦中烟。新阳一以长,天道会好还,招邀复材彦,探讨事幽元。初遵濳虬壑,还过种玉田。曲槛俯跃鳞,盘空堕飞鸢。时闻林端磬,几遇云外仙。相将愿有遂,所适期无前。

武城观涨,因忆陈后山“五月一雨凉中宵,大江南之句”,情景悠然,援毫有述。

长河五月,雨一夜十尺,强大星映南斗,微风生蚤凉,坐此景物畅懐,彼路阻长,人生百年内,弦朢倐相将,茍非金石固,动静各有常,大化无停息,仰视河汉光。

安山道中晩棹

洋洋水波逝,水钦川上懐,遂将去齐鲁,明当度江淮,逺役谢尘鞅,高居理茅斋,沙田二三顷,婉娈东海涯,芳春景物丽,夕阳襟抱佳,耕读有遗轨,长使愿无乖。

题陈光禄惟顺迎暾书舍二首

鹭岭

白鹭斜行下,青山百里长。登高一以眺,风物近潇湘。谢安如可起,飞去逐鸾凰。

寺烟

有寺隔东邻,人烟日中满。感此盈虚间,沉吟坐来晩。旷古达者心,寻山不辞逺。

近田诗(并序)

太宰松皋翁作《近田诗》以示其冡子■〈亻与〉■〈亻与〉奉以为别号,深读其诗序,窥见翁之实学,近里若此,因和一章。近世有讲学者,长虚骛逺,赖翁此作,可以一变,深亦为之惕然。盖不独可以传之一家也。■〈亻与〉其实之

国风《骄甫》田邹孟戒,舍已载歌,许近田取譬,同一理。许本太岳后,继世迭金紫,煌煌示新篇,下带有深旨。西周帝王基,累世由农起,千载公刘诗,配天后稷祀,致广本慎微,举逺必自迩。请观阡陌间,东西仅尺咫,耕耘贵及时,稼穑便佐使,屦杖傍门庐,馌饷出童婢。收成俄顷间,焉用枉逦迤?心田尤近之,力耕从此始。请君聴我歌,我本田家子。

晨兴见白髪

四十期有闻,览镜髪改素,古人悲染丝,一变不复故。神王自中恬,形劳岂外慕?伊余本懦儒,履满毎知惧。悟言养生篇,引领遂初赋。大化运自然,颓景不可驻。达人固忘我,君子保末路。华实见本根,相将岁寒暮。

裕州宵行车中闻雨

计程两旬日,乗传二千里。山川气候分,值此廉纎雨。辇路敛轻尘,遥山渺烟树。淅沥响蓬轩,梦想春江浒。行役虽苦疲,阴阳有爕理。物情荷恩慈,天运赖明主。甘霖在咫尺,滂沱慰中土。

月下发河间

西北列玄阴,晨气何凛冽!鼻息凝层氷,纎指不得结。出郊遂无际,戒颒肤欲裂。﨑岖虽强禁,颇胜风沙没。

新城趋涿州喜见西山

杳杳青云间,崒嵂黄金台,行人多苦寒,常恐北风来(风起则黒气如山,当空北人以为候)渐近始分明,熟视惊还猜。相逢陌上人,顾问首屡回。所期既以遂,郁纡开我懐。

送王存约赴恵州二首

译当年本来就没有经营求取什么,却能千古之后仍如同相识。哪里用得着金石那样坚固的碑铭?到这时才知道仪、秦之流是多么卑贱。清晨行走在襄江岸边,残月落在低矮的堤堰后,朦胧的草露渐渐干了。高大的墓碑上显现着题字,同行者还有牛医;古人的意味或许还没有改变。和陆太宰《水村也适轩咏怀》。这里正是大隐之地,杰出的人才聚集,仿佛都来自补天之后的余材。通达之人秉持高尚志趣,哪里会被朝市拘束?他的庇护本可遍及四海,俯仰之间寄身于这座屋舍。云气与山石自然流动、耸立,吹拂也及于草木根株。沿曲折小径摆设酒席,在座位一旁凿泉。于是使耳目开阔,远胜兼有丝竹声的宴游。内心与境界融为一体,适意自得便是娱乐。还研习《听鹤谱》,时时临摹《换鹅书》。胸中藏有山林丘壑,足以辅佐世道,使之达到唐虞盛世。品评疏淡的事物,承受陶铸;想到莼菜鲈鱼,心中犹豫不决。居室虽近,人却十分遥远;放声歌啸,日光正舒展。鄙人有幸得以聆听您的履声,自以为如同登上龙门。送徐昌谷赴湖南纂修。交友可以超越不同的时代,最贵在肝胆相照。与你同乡同国,笔墨砚台也多次相同。一别之后岁月飞快,哪里能不匆匆?夜里准备一杯酒,酒意兴起时抬头看,夜已过半。追赶你只怕来不及,深情缱绻的叙谈难以结束。我们夹居在长安道路两旁,却像参星商星一样各在西东。何况如今相隔万里,极目远望也看不见双飞的鸿雁。江边长满芳草,曲折萦绕,令我内心悲伤。咏《蚕食叶图》,为康修撰德涵作。吞食桑叶的势头还没有停止,为谋求生存的心思何其愚昧!只知道填饱自己的肚子,哪里知道还要使用自己的身躯?所受恩德深厚,报答必然丰厚;功劳高大,祸患也会一同到来。事物的道理本来就是这样,感叹又能怎么办呢?张太史常甫获准休假。听说你将有远行,我的心已经飞向南方。可悲的是那桑梓故乡,遥遥在天涯一边。只恨没有双翅高飞,始终相随。怀着这一寸真心,隐藏压抑着,又有谁能知道?夜里起身在宽广庭院中踱步,天空高远,群星渐渐西斜。人生总有相会,世事却多有别离。别离的事不必再说,只问将要分别的人是谁。杂诗。照镜子,难以自我控制。容颜哪里能够永远美好?秋日高远,风露强劲,枯黄的草纷纷凋落。难道没有长生药吗?心驰神往于长生,反而违背了至道;应当使清净的居所澄清污垢、净化心怀。幽深地观照,便与玄妙的自然造化相契合。迟疑徘徊了三十年,想到这一点,苦恨觉悟得太晚。瑶池和玄圃之间,微风吹荡着芝草。钓台。两座高台高耸相接,切入碧色高云,下临清溪。长风本来就怀有恋慕邻近之意。长啸一声辞别王公,拿起钓竿只忘了钓鱼;即使入梦,也仍不是熊罴之兆。人间还有旧日居庐,客星在高空闪动。江山日日自有朝暮,禽鸟游鱼或向西或向东。朝市和山林各自求得适意,出仕和退处都由自身决定。难道说万户侯的富贵,就胜过这一亩宫室吗?唉,守住最初的志向,悠游自得,也要谨慎安排最后的归宿。《玉华杂咏》三首。蓬壶。群仙历经万劫,乘着六只巨鳌托起的三座仙山。琪树连接着瑶草,珍珠宫殿和贝阙高高耸立。玉华子归来,穿上新制的六铢袍。碧香阁。雨水洗过,碧色鲜明;清风吹来,幽香传得很远。田田的荷叶已经足以赏心悦目,亭亭的荷花仿佛可以拿来充饥。在南轩等待幽会,坐看微波荡漾直到傍晚。问站台。月亮从青山外升起,浮云被风扫开。月亮为何有盈有缺?弦月与满月又是谁催促它们变化?有些话都无法醒悟,流动的月影照在高台上。住宿于佑圣观,等待天明出发(这一天是小至)。做官的事业不过是处理文书,放眼游览却能使山林泉石开阔。偶然遇到山阴之雪,前来冲散洞窟中的烟雾。初生的阳气逐渐增长,天道终会好转回还;招来朋友和才俊,探讨幽深玄妙的道理。起初沿着潜龙般的山壑前行,又经过种玉的田地。曲折栏杆俯视跃动的鱼鳞,盘旋高空看见坠落的飞鸢。时时听到树林尽头的磬声,几次遇见云外的仙人。相互同行,希望愿望能够实现,所到之处都期望前路无阻。在武城观看水涨,因此想起陈后山“五月一雨凉中宵,大江南”之句,情景悠然,提笔有所述作。长河五月,一夜雨水涨到十尺;强劲的大星映照南斗,微风吹来,早早生出凉意。坐在这样的景物中,胸怀畅快;只是道路阻隔而漫长。人生百年之内,弦月与满月转瞬相继;假如不是像金石一样坚固,动静各自都有常态。天地的大化没有停止,我抬头仰望银河的光芒。安山道中傍晚划船。水波浩荡地流逝,水边让我怀想孔子在川上的感叹。于是将要离开齐、鲁,明天应当渡过江淮。远行劳役辞别尘世车马,高居之处治理自己的茅屋。沙田有二三顷,柔美地处在东海之滨。芳春景物明丽,夕阳映照下胸怀美好。耕作和读书都有先人遗留下来的轨范,长久使我的愿望不相违背。题陈光禄惟顺《迎暾书舍》二首。鹭岭。白鹭斜斜飞下,青山绵延百里。登高远眺,风物仿佛近于潇湘。假如谢安能够复起,我愿飞去追随鸾凰。寺烟。有座寺院隔着东边邻舍,正午时分人烟充满。感叹于盛衰盈虚之间,坐着沉吟直到傍晚。自古以来通达之人的心胸,寻访山林从不嫌路远。《近田诗》(并序)。太宰松皋翁作《近田诗》给他的冡子■〈亻与〉■〈亻与〉看,并让他以此作为别号。我读了翁的诗序,从中看出他治学切实,能够如此亲近实际,因此和作一章。近世有些讲学的人,往往好高骛远;有赖于翁这篇作品,可以有所改变,我也因此警惕自己。这不只是可以传给一家后人的作品。■〈亻与〉其实之 《国风》中的《骄甫》篇说,田邹孟告诫自己,舍弃自身而载歌;用“近田”取譬,本来是同一个道理。许氏本是太岳之后,世代相继显贵,金印紫绶光耀显赫,展示这篇新作,篇末还含有深意。西周帝王的基业,世世代代都从农事兴起;千载之前公刘的诗篇,配享上天和后稷的祭祀。要使根基广大,本来就要谨慎于细微之处;要达到远大处,也必定从近处开始。请看田间阡陌,东西不过尺咫;耕耘贵在及时,稼穑还要靠人力辅助;鞋子和手杖靠近门庐,送饭的往往是儿童和婢女。收成转眼之间便可见到,哪里用得着绕远曲折?内心的田地尤其应当亲近,努力耕耘要从这里开始。请您听我歌唱,我本来就是田家子弟。早晨起来看见白发。四十岁时希望有所闻达,照镜子却看见头发已经变白。古人为发丝染色而悲伤,因为一经改变就不能恢复原样。精神旺盛来自内心的安宁,形体劳作哪里是为了外物的羡慕?我本来是柔弱怯懦的儒生,事情做得越多,越常感到恐惧。醒悟到养生的篇章,便引领自己作《遂初赋》。天地大化自然运行,衰败的景象不可停留。通达之人本来就能忘我,君子则守持到人生末路。由花实可以看见根本,年岁将尽时,我们相互扶持度过寒冬。裕州夜行,在车中听到雨声。计算路程要用两旬时间,乘驿车行二千里。山川之间气候各有不同,正遇上细密的雨。车道收敛了轻尘,远山隐没在烟树之间。雨声淅淅沥沥响在车篷上,使我梦想到春江之滨。出行服役虽然辛苦疲惫,但阴阳运行自有调和之理。万物有情,都承受着恩慈;天道运行也依赖贤明的君主。甘霖近在咫尺,滂沱而下,足以慰藉中原。月下从河间出发。西北排列着深沉的阴气,清晨的空气多么凛冽!鼻息凝成层层冰霜,纤细的手指冻得无法结印。出了郊外便是无边无际,戒备着寒风,皮肤仿佛要裂开。道路崎岖,虽然勉强可以禁受,却颇胜过被风沙淹没。从新城赶往涿州,欣喜地看见西山。遥远的青云之间,山势高峻,仿佛黄金台。行人多苦于严寒,常常担心北风吹来(风起时黑气如山,直冲天空,北方人把它当作天气征候)。渐渐走近才分辨清楚,仔细看时又惊疑不定。与陌路上的人相逢,回头询问,头颅屡屡转动。所期望的终于实现,郁结曲折的心情也舒展开来。送王存约赴惠州二首。

涓埃难为功,犬马终恋主。新辞掖垣,直郡符遂中剖。平生弧矢懐,慷慨赴南土。身逺迹甚迩,爱深心愈苦。于惟孝皇仁,贻谋迈前古。网罗天下才,拔十望得五。鼎湖一睇,瞻临风泪如雨。

二

朱方赤,日永扬舲,江路长亮,无沉湘赋,宁少伐木章?川原孕灵,淑藻丽发,景光冲抱,秉素尚令徳,蔼余芳徽音,幸毋阻一寄鳞鸿,将莫以仳别恨,置此氷炭肠,地理任险易,天运变炎凉。

寓谷亭二首

幽兰出佳谷,托根岐路傍。路傍多风雨,侵凌良独当。榛荆杂菅茅,纷纷遥相望。白日万里逺,腐草流荧光。感此忽求懐,氷炭入我肠。千古旷达人,去住贵能忘。松菊有良侣,谅兹非故乡。安得垂天翼,附之东南翔。

二

驾言登高丘,凭南望天涯。彷佛北堂树,秾郁时敷披。心恍神与俱长,跪毕我私。初言定省,违次言苦路岐。三言近起居,四言长相思。五言母慈重,未能报。男儿滔滔殊不已,涕泗交相垂。浮云自南来,双日忽如遗。茫茫千里外,想仰徒噫嘻。日夕山下归,露草青离离。

送朱子文令奉化

少小同乡,校文翰事,幽讨比身,双南金抗志,万物表鄙,余惭先登,迟子在逺道,迩来叩帝阍,披腹呈至寳,经纶以为期,朂哉,善自保。

我有平生人

我有平生人,区区管鲍,看金石,谅匪坚,何况蕙与兰,聨袂慷慨,歌歌声激云端,青云为之开,白日照肺肝,恩情中道阻,盟誓日己寒,四海非不寛,吾心自不安,清宵入我梦,援琴为吾弹。

霜后拾槐梢制为剔牙杖有作

金箆与象籖净齿,或伤亷。青青槐树枝,一一霜下尖。偶闻长者谈物,眇用可兼搜剔。向老豁其功,颇胜盐两坚,苦难入薄肉,忌太铦。眷此木气余柔,中末逾纎。复有苦口利用之,代针砭。余官自槐市,日夕映斋檐。西风动中宵,干雨鸣疎帘。呼童事收拾,把束若虬髯。试以苜蓿余,风致殊清严。作诗示君子,取才慎弃捐。

江行望洪都

呉楚并南纪,风物共清嘉。澄湖富鱼鸟,聨山起龙蛇。人力务稼穑,土膏杂桑麻。秋气日渐劲,四野垂幽花。旌旗发前澨,楼船奏清笳。极目有嘉致,兀坐澹不哗。云开帝子阁,水深高士家。南浦余碧波,西山结绮霞。抚此大藩地,岂曰盛繁华。缅惭寄民瘼,何以荅晨衙。

闲居三首

璧月堕,止水可翫,不可亲。幽人俯阑,曲羽扇,一角巾。悟我真色相,澹然忘此身。

二

轩中何所有?四壁微风,发其大不盈畆,纳此一轮月婵娟。万里情徘徊,照短髪。

三

画檐净,流云鲜,月代秉烛。上有梧树枝,下有寒泉緑。夜深地复静,俯仰皆自足。

俨山续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

俨山续集巻二

(明)陆深 撰

呉中新刻《临川集》甚佳,双江聂文蔚持以见赠,携之舟中,开帙感懐,寄诗为谢。

少小有书,未能读;暮年好书,读不得。岂惟簿领少余间,两眼冥蒙,泪旋拭。帘前见物,私自怜。雾里看花,惯曾识。忆昔家住东海濵,世务耕农,寡文墨。勉勤诵习,起家门;毎事收藏,节衣食。一从观国,上皇都;十载具官,充史职。长安朋辈,心多同;古典探搜,事尤力。荆文丞相,宋熙丰国监遗文旧,尝刻猗予。谬司六馆,成手许校磨工未即。当今楔枣称呉中,唐模宋板俱奇特。是非本定,空爱憎;报复何穷恣,翻覆文章,功业两难朽。治乱兴亡,三太息。苏州太守,古邺侯贻我,逺胜黄金亿。楼船风雨满章江,把玩新编,坐相忆。

苍鹰图

苍鹰瞥地,风萧萧。狐耶,兔耶?狂欲跳。老拳未放,轻一攫,侧目政尔愁。双翘天空,秋老闗塞晩。落日孤林,万山逺览图,令人气满膺。荆榛匝地,移兰畹。林生五岭,太平人何事?落笔心先嗔。忠贞立朝,奸佞惧。貔虎负壑,山林春。锦衣周君,人中杰。意气要与图争烈。封侯万里,看下鞲一洒。平芜遍,毛血。

次荅沈叔明石屏歌

效古,初开绿野堂,偶置屏石,增清光。此屏来自万里道,产向滇南山水乡,点苍秀色多烟景,云雾重重。玉龙隠,星斗高侵太白峯,海天常拂扶桑影,疑有阴阳变晦明。卧游坐对俱峥嵘,若非黒白分明见,必是丹青点缀成。猗予少日多游兴,今已白头寻蔗境。爱月时登庾亮楼,归田重理陶潜径。摩挲此石得大观,羲娥来往双转丸。独倚岩峦酒醒后,便觉空同眼界寛。微茫云外见新月,晃漾峯头余积雪。长夜高堂如有神,衣冠满座皆含冽。多君珠玉罗胷中,落笔宛有唐初风。为我石屏歌一阕,安得持献天子明光宫。

次荅姚子明石屏歌

译微小的功劳难以报效,犬马之心终究眷恋君主。新近辞去掖垣之职,直接接受郡守符节,终于剖析中情。平生怀有弧矢之志,慷慨奔赴南方。身体相隔遥远,踪迹却很近;情爱越深,内心越苦。想到孝皇的仁德,留下的谋略超过前代。网罗天下人才,本想拔取十人,希望能得到五人。遥望鼎湖一眼,临风瞻望,眼泪如雨。第二首。朱方一片赤色,白日漫长,扬帆行船;江路漫长而明亮。难道没有《沉湘赋》,就宁可少作《伐木章》吗?山川原野孕育灵秀,淑美的文采绚丽发扬;景色光辉冲入胸怀。秉持质朴崇高的品德,声名和美德芬芳流传。幸而不要阻断一封鱼雁书信,千万不要因为分别的遗恨,使这颗心置于冰炭之间。地势道路任凭险易变化,天运也会随炎凉而转移。寓居谷亭二首。幽兰生长在美好的山谷,根却寄托在歧路旁。路旁多风多雨,侵袭凌辱全由它独自承受。榛树荆棘混杂着菅草茅草,纷纷遥遥相望。白日距离万里,腐草间流动着萤光。感慨这些,忽然引发内心的怀想,冰与炭一起进入肝肠。千古以来旷达之人,贵在能够忘却去留。松树和菊花是好伴侣,但这里想来并不是故乡。怎能得到垂天的翅膀,依附着它向东南飞翔?第二首。驾车登上高丘,凭栏向南望向天涯。仿佛看见北堂的树木,枝叶繁茂,时时舒展。心神恍惚,仿佛与它一同成长;跪拜完毕,诉说我的私情。第一说早晚问安,第二说违离之后道路艰苦;第三说近来起居,第四说长久相思;第五说母亲慈爱深重,自己还未能报答。男儿的感情滔滔不绝,眼泪鼻涕交相流下。浮云从南方飘来,双日忽然像被遗落。茫茫千里之外,只能想象仰望,徒然叹息。日暮时从山下归来,露水中的青草青翠繁密。送朱子文任奉化令。我们年少时同乡,曾共同校订文章;探讨幽深学问,彼此都以双南金般的志向相抗。万物之外自有高远,我惭愧自己先行一步;在远道等待你。近来你叩击帝阍,剖露胸腹,呈上至宝,以经纶天下为期望。努力吧,好好保重自己。我有一位平生知己。我有一位平生知己,彼此情谊如管仲、鲍叔牙。看那金石,或许也未必坚固,何况蕙草与兰草呢?我们携手慷慨而行,歌声激越直冲云端,青云也为之散开,白日照见彼此的肺肝。恩情却在半途受阻,往日盟誓也一天天冷淡。四海并不是不宽广,只是我的内心自不得安宁。清冷长夜进入我的梦中,便抚琴为我弹奏。霜后拾取槐树梢,制成剔牙杖,作诗一首。金簪和象牙签用来清洁牙齿,有时反而会伤害牙龈。青青的槐树枝,一根根经霜后枝尖锋利。偶然听长者谈论这些事物,才知道细小的用途也可以兼作剔牙之用。对着老槐树,发掘它的功用,颇胜过盐和两种坚硬之物;只是苦于难以进入牙缝间的薄肉,又忌讳太过锋利。想到这种木材余下的柔韧性,中段和末端更加纤细。还有苦涩的味道,正好可以发挥作用,代替针砭。我任官以来就常在槐市,早晚都能看见它映照着书斋屋檐。西风吹动半夜,干燥的雨声敲打着稀疏的帘子。我叫童仆收拾,把它们捆成一束,像虬龙的胡须。试着用苜蓿的余料相配,风致格外清雅严整。作诗给君子看,希望你取材时慎重,不要轻易抛弃。江上行舟远望洪都 吴、楚两地都在南方疆域之内,风物共同清丽美好。澄澈的湖泊盛产鱼鸟,连绵的山岭如龙蛇般升起。人们致力于耕种,肥沃的土地间夹杂着桑麻。秋气一天比一天强劲,四野垂挂着幽静的花朵。旌旗从前方的水岸出发,楼船上奏响清越的胡笳。极目远望景致美好,我独自端坐,心境淡泊而寂静。云开处露出帝子阁,水深处坐落着高士的居所。南浦还留着碧绿的波涛,西山凝结着绮丽的晚霞。面对这片大藩之地,哪里只是繁盛华美而已?遥想百姓的疾苦,我深感惭愧,又拿什么来答复每日清晨的公事呢?闲居三首 璧玉般的月亮坠落下来,清澈如止水的月影可以观赏,却不可亲近。幽居之人俯身凭栏,手持曲柄羽扇,头戴一角巾。由此领悟到我的真实本性,淡然忘却了自身。第二首 轩窗之中有什么呢?四壁间微风吹来,吹动着一片不满一亩的地方,把这一轮美好的明月容纳其中。万里之外的情思徘徊不去,月光照着我稀疏的短发。第三首 彩绘的屋檐洁净,流动的云彩鲜明,月亮代替了手中所执的蜡烛。上面有梧桐树的枝条,下面有碧绿的寒泉。夜深之后大地更加寂静,俯仰之间都感到自得满足。俨山续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俨山续集卷二 (明)陆深撰 吴中重新刻印的《临川集》非常好,双江聂文蔚拿来送给我。我把它带在船中,打开书卷后有所感怀,写诗寄去表示感谢。年轻时有书,却不能读;到了晚年喜欢书,却又读不成。难道只是因为案牍事务少有余暇吗?实在是两眼昏暗模糊,眼泪刚流出就要擦拭。帘前看见景物,暗自怜惜自己;在雾里看花,这种情形早已习惯。回想从前家住东海之滨,世代以耕农为业,少有文学墨事。勉强勤奋诵习,才由此起家;每逢有事便收藏积蓄,节省衣食。一旦入朝观国,来到皇都;十年任官,充任史职。长安的同辈朋友,心志大多相同;搜寻古典,尤其用力。荆文丞相的文章,以及宋代熙丰年间国子监遗留下来的旧文,曾经刻印过猗予。错误地掌管六馆,已经亲手答应校订雕磨,却一直没有立即完成。当今刻书用的楷木枣木,都以吴中所刻为称;唐代摹本、宋代刻板,全都奇特精美。是非本来已有定论,却徒然相互爱憎;报复哪里有穷尽,任意翻覆文章,功业两方面都难以朽坏。想到治乱兴亡,令人三次叹息。苏州太守古邺侯把它送给我,远胜过黄金亿万。楼船在风雨中行满章江,我把玩这部新编,坐在那里思念他。苍鹰图 苍鹰俯冲掠地,风声萧萧。是狐狸吗,是兔子吗?它狂奔着想要跳起。老鹰的利爪还没有放开,只轻轻一攫,侧着眼睛,正为此发愁。双翅高举冲上天空,秋意深老,关塞已晚。落日照着孤零零的树林,远望万山的图景,使人胸中充满豪气。荆棘遍地,竟把兰花移入兰畹。树林生长在五岭之间,太平时代的人还要做什么?落笔之前心中先已生怒。忠贞之士立于朝廷,奸佞之人因此畏惧;貔虎般的勇士背负深壑,山林也就迎来春天。锦衣周君,是人中的豪杰,意气一定要同这幅图争奇斗烈。封侯万里,看他从鹰架上放下一只苍鹰,任它飞洒;平坦的荒野遍地,尽是羽毛和鲜血。次韵答沈叔明《石屏歌》仿效古人,起初建成绿野堂,偶然安置一方屏石,更增添清幽的光彩。这方屏石来自万里之外,产于滇南山水之间;点苍山的秀丽景色多烟云,云雾重重。玉龙山隐现其中,星斗高高侵入太白峰;海天之间常常拂过扶桑树的影子,仿佛阴阳使明暗变幻。躺着游观、坐着相对,都显得峥嵘奇特;若不是黑白分明地看见,必定是丹青点染而成。我年轻时游兴很浓,如今已白头,仍在寻找甘蔗之境。喜爱月色时登上庾亮楼,归田后重新整理陶潜的小径。抚摸这块石头便得到宏大的观览,羲和、嫦娥往来如两丸旋转。独自倚着山岩,酒醒以后,便觉得空旷的眼界更加开阔。云外朦胧处看见新月,山峰顶上闪烁着残余的积雪。长夜里的高堂仿佛有神灵,满座衣冠之人都含着清冽之气。您胸中有许多珠玉般的文章,落笔宛然具有唐初的风格。请为我写一阕石屏歌,哪里才能拿它献给天子的明光宫呢?次韵答姚子明《石屏歌》

乾坤竒秀皆储精,老我俨山偏多情。是中犹有爱石癖,一见竒石双眼明。十年去国行八省,参谒咨请兼逢迎。晩蒙圣恩召自蜀,置之金马白玉京。晨趋黄扉暮紫闼,左图右史心无营。赐金月俸有余镪,买得一屏当座横。人言此屏本无价,我亦得意还若惊。烟云缥缈天台路,岩壑隐映芙蓉城。瑶池东来降王母,仙掌擘出烦巨灵。有时坐对一长啸,便觉毛骨随风轻。滇南蒙叚昔开国,此石充贡万里程。携归东海添秀气,聊与平泉作后尘。得君长歌更增重,五色光焰辉文衡。

七峯歌

七峯主人,家七峯。七峯东来如七龙,地当北斗星辰,见派接南山雨露浓。缘江亭馆连云起,方丈瀛洲天尺咫。帆穑渺渺万里船,烟波日日东流水。主人元是孙子荆,漱石枕流非本情。胷吞云梦已八九,眼视四海皆弟兄。况有文章称大手,逺追建安成七友。云树莺花一万重,琳琅金薤三千首。遥峯絶壑迥还孤,亏蔽阴阳自有无。寂寞可怜杨子宅,丹青空事辋川图。观国才华工好古,别启图书羣玉府。黄钟大镛序殷周,太华长河俨宾主。门外聨翩长者车,峯头缥缈列仙居。青天白日常应尔,金坞珠楼总不如。江南自昔多佳丽,谁复豪华夸甲第。桑梓依依见此心,弓裘永永承先世。天锺形胜待公侯,莫因风物重淹留。愿将郭隗千金价,更起元龙百尺楼。

丹阳孙思和新作七峯之居,与江山相映发。予曩在翰林时,许以题识,以冀身逰其间,为伟丽特絶之观。盖乆而未果。嘉靖癸未,思和东过海上,要予夙诺,聊成短歌,庸荅雅尚。七峯其能出长风荡穹林,与江声海涛相应和乎?是岁十月既望。

竹斋歌(有序)

丰城王君鉴之以竹名斋,游宦所至,辄以竹斋闻,盖纪胜也。凡胜无常物,胜则人附物;人胜则物因人。仰七政而思舜,覩河洛而见禹,物之胜也。陶靖节之菊,林和靖之梅,人之胜也。物胜则重其人,人胜则物因之重。自古逮今,一也。竹之胜,自孔门所羡,清修节槩之士,咸愿附焉。鉴之,其有取于竹哉?故予为作《竹斋歌》。

君不见,仙尉斋前数竿竹,劲于龙髥,嫩于玉。向晩氷霜,如有情。多时盘筯,宁无肉。一从手种春雨余,摇动青冥散炎燠。未论留汗等琬琰,先须截管谐琴筑。曾闻子猷傲山阴,何如卫武歌淇澳。虚斋中含八面凉,恍疑潇湘秋万斛。轩窓隐映月,渐移枕簟飘萧粉。初扑堪拟封侯自千畆,正有幽人在空谷。冻雷惊笋起卧龙,恠石蟠根解羣鹿。遶檐日日报平安,一岁清风三百六。斋中本是潇洒人,岁寒之交元有神。当年随计赴上国,尚书宰相俱心亲。人言松栢并竒操,共爱金玉寻芳邻。燕京争夸见彷佛,黄金别筑高嶙峋。剑江回首旧隐地,花县拜命新行春。朅来小试钓鳌手,东海袅垂丝纶。九苞彩鳯下览徳,千里青云高致身。仇香枳棘昔同调,蒋诩径路今通津。蹔将形影照南浦,若比甘棠尤逼真。我歌竹斋君试聴,天子用尔清风尘。会须嶰谷逢伶伦。

怡菊歌赠童相士

品菊如相马,不在骊黄间,以此复相天下士。伯夷、陶令何为?颜维时,日月俱逢。九千山萧森,松栢后,且看归去三径花。况有生前一杯酒,酒酣耳热,歌呜呜。白眼仰视云天,无虎头燕颔,秪俗辈鸢肩火色,谁丈夫?拂衣起,就菊花舞。白头童童,风缕缕。金钱若解买秋光,更种明年一千树。

送朱玉洲游南雍

玉洲胜絶,天下无皎如秋月悬氷壷,连城岂为索高价,千顷直欲吞江湖。几年东海抱絶艺,迩来长安称巨儒。黄金殿前看落笔,满纸一一骊龙珠。庭前郎君名进士,门下诸生朝大夫,自有鳌头须手致,更从北阙向南都。千金骏骨非难事,万里鹏风有壮图。太史近占干象好,题诗赠汝还怜吾。听我题诗作呉话,终当把酒话莼鲈。

岐阳石屏歌喻太守子干所恵

岐阳之民像侯徳逺致山中一片石,依稀宛见城郭面,彷佛尚带山川迹。一从乗骢换五马,雾渚烟村坐来隔。摩挲三复如有情,指麾从吏贻江濵。长卿多病枕书卧,惊起门外高嶙峋。倒履相迎问来使,开椷再拜生阳春。荷侯此恵百感集,媿我家徒四壁立。忽焉屋底开暮晴,摇荡虚无翠寒湿。新恩旧恵俱在眼,万壑千岩互相入。滇南大理空自珍,江上数峯尤絶伦。天然飞走肖麟鳯,瑟尔莹润同瑶珉。坐当保障屹不动,岂免覩物终懐人。自是侯家有余积,留待他年隔朝席。泥金孔雀映芙蓉,郎君近作乗龙客。胡为致之向儒素,恐使湘灵动深惜。君不见唐朝太宗重畿甸,遍题姓字留宸眷。天生异质当大用,安得随君献入光明殿。

题郑侠流民图(为曹承之主事)

译天地间的奇异秀美都蕴藏着精华,老朽我居于俨山却格外多情。这里仍有爱石的癖好,一见到奇石两眼便明亮起来。十年离开京城,走遍八省,参谒、请教,也兼有迎来送往。晚年承蒙圣恩从蜀地召回,安置在金马门、白玉京。早晨趋赴黄扉,傍晚进入紫闼,左边是图籍,右边是史书,心中没有别的营求。每月获得赐金,俸禄还有余钱,于是买得一方石屏横置在座前。人们说这方屏石本来无价,我也因此得意,反而惊异。烟云缥缈,像通往天台的道路;岩谷若隐若现,仿佛芙蓉城。瑶池东来的是西王母,仙人的手掌仿佛由巨灵神劈开。有时坐着面对它长啸,便觉得毛发骨骼都随风变轻。滇南蒙叚氏当年开国,这块石头经过万里路程作为贡品。带回东海,增添这里的秀气,姑且追随平泉石的旧事。得到您的长歌,石屏更加贵重,五色的光焰照耀着文运。七峰歌 七峰的主人,家住七峰。七峰从东方而来,像七条巨龙;地势正当北斗星辰,山脉分流连接南山,雨露浓厚。沿江的亭台馆舍连云而起,方丈、瀛洲仿佛近在咫尺。帆影遥遥,万里之外的船只在烟波中往来;江水日日向东流去。主人本来就是孙子荆,漱石枕流并非他的本意。他胸中吞纳云梦泽,已有八九之多;放眼四海,都把天下人看作兄弟。何况他的文章被称为大家,远远追仿建安七子,成为七位文友。云树莺花重重叠叠,琳琅美玉般的文章有三千首。远处的山峰和深谷,迥然孤立;阴阳明暗的遮蔽,自有时而显现、时而隐没。寂寞可怜的杨子宅,丹青徒然描画着辋川图。观国才华出众,又精于好古,另行开启图书汇聚的玉府。以黄钟、大镛排列殷周之乐,太华山与长河俨然宾主相对。门外长者的车马接连而来,峰头缥缈,仿佛列仙居住。青天白日常常应合于此,金屋珠楼全都比不上。江南自古多有美丽之地,如今还有谁夸耀豪华的甲第?桑梓之间依依可见这份心意,弓裘世业永远承继先世。上天钟爱这样的形胜,是为了等待公侯,不要因为风物而过久停留。愿意拿郭隗千金买马骨的价码,再建起元龙那样的百尺高楼。丹阳孙思和新建七峰居所,与江山相互映照、彼此发明。我从前在翰林任职时,曾答应为它题字作记,希望能亲身游于其间,观赏伟丽绝特的景致。只是时间久了仍未实现。嘉靖癸未年,思和向东经过海上,来要求我兑现早年的承诺,于是姑且写成短歌,以答谢他的高雅志趣。七峰难道不能涌出长风,荡动高空的树林,与江声海涛相互应和吗?这一年十月十六日。竹斋歌(有序) 丰城王君鉴之用竹子为书斋命名,所到之处游宦,往往都以竹斋闻名,大概是用来记载胜迹。凡是胜景并没有固定的事物,景物因人而显得可贵;人若卓越,事物也会因人而受到重视。抬头看七政而想到舜,看到河图洛书而想到禹,这是事物因人而胜。陶靖节的菊花、林和靖的梅花,则是人因物而胜。物因胜而使其人更加受重视,人因胜而使物随之增重。自古至今,都是如此。竹子的可贵,从孔门弟子所羡慕它就开始了,清正自守、重视节操气概的人,都愿意附会于竹。鉴之大概正是从竹子那里有所取法吧?所以我为他作《竹斋歌》。您难道没有看见,仙尉斋前有数竿竹子,劲挺胜过龙须,嫩润胜过美玉?傍晚面对冰霜,仿佛也有情意。长久以来盘中盛筷,难道可以没有肉吗?自从亲手种下它们,正值春雨之后,竹影摇动直上青冥,驱散炎热。先不说留下汗青与琬琰一样的功名,首先应当截取竹管,使它与琴筑的声调相谐。曾听说王子猷傲游山阴,哪里比得上卫武公歌咏淇澳?空旷的斋中包含八面清凉,恍惚间仿佛潇湘秋水万斛。轩窗间竹影隐约映照着月色,竹叶渐渐移动,枕席上飘落萧瑟的竹粉。竹笋刚冒出,堪比封侯自有千亩竹田;正有幽居之人处在空谷。冻雷惊醒竹笋,使卧龙般的竹子破土而出;怪石盘曲着根系,仿佛能使群鹿解散。竹子绕着屋檐,日日报人平安;一年三百六十日,都有清风相伴。斋中的主人本是潇洒之人,岁寒之交原本就有神韵。当年随计赴京,尚书宰相都与我心意相亲。人们说松柏共同具有奇异的操守,都喜爱它们作为金玉般的芳邻。燕京争相夸赞,仿佛看见它的身影;另建黄金之所,高耸如山。回首剑江往日的隐居之地,如今在花县接受任命,开始新的春日行程。此来姑且试试钓鳌的手段,到东海垂下细长的钓丝。九苞彩凤下降,来观览德行;千里青云之路高高地等待着施展身手。仇香从前与荆棘同调,蒋诩如今的小径已经通达。暂且把身影映照在南浦,若比作甘棠树,更加逼真。我歌咏竹斋,请您试着聆听:天子将任用您,以清除世间尘垢。终将会在嶰谷遇到伶伦。怡菊歌赠童相士 品评菊花就像相马,不在于骊色和黄色之间的外表;用这种方法再来品评天下的士人。伯夷、陶令为什么会成为这样的人?颜回正值盛年,日月都与他相逢。九千山草木萧森,松柏居后;且看归去之后三条小径上的花。何况生前还有一杯酒,酒喝到兴浓耳热时,便放声歌唱。翻着白眼仰望云天,没有虎头燕颔的相貌,只有那些俗人长着鸢肩火色,谁才算大丈夫?拂袖起身,在菊花旁起舞。白发童童,秋风缕缕。假如金钱能够买来秋光,明年就再种一千株菊树。送朱玉洲游南雍 玉洲的美好绝伦,天下没有比它更洁白的了,仿佛秋月悬在冰壶之中;连城之璧哪里值得索取高价,千顷胸襟只想吞纳江湖。你多年来在东海怀抱绝艺,近来在长安被称为大儒。在黄金殿前看你落笔,满纸文字一颗颗都像骊龙颔下的明珠。庭前的郎君已经有进士之名,门下的诸生也将成为朝廷大夫;鳌头自当靠亲手取得,再从北阙前往南都。千金买马骨并非难事,万里鹏风正有宏大的志向。太史近来占得天象很好,题诗赠给你,也借此怜惜我自己。听我用吴语题诗,终究还要拿酒来谈莼羹鲈鱼。岐阳石屏歌——喻太守子干所赠 岐阳百姓把侯德远的形象刻在山中,送来一片石头;依稀可以看见城郭的面貌,仿佛还带着山川的痕迹。自从骑骢马调任而换乘五马车,雾洲烟村便隔在遥远之处。反复抚摸这块石头,仿佛它也有感情;我指挥属吏,把它送到江边。长卿多病,正枕着书躺卧,忽然被门外高峻的石头惊起。他来不及穿好鞋便出门迎接,询问来使;打开书信,再拜之后,顿觉春意洋溢。承受侯公这份馈赠,百感交集,也惭愧自己家徒四壁。忽然间屋底仿佛展开放晴暮色,虚空摇荡,满是翠色的寒湿之气。新恩与旧惠都呈现在眼前,千山万壑彼此交错进入。滇南大理的石头徒然自珍,江上的数峰尤其绝伦。天然形成的飞禽走兽仿佛麒麟凤凰,温润明亮如美玉。它坐落在这里,像保障一样屹立不动;我怎能见到它而不始终怀念赠石之人?这本来就是侯家多余的积藏,留下来等待日后隔着朝班相见。泥金孔雀映着芙蓉,郎君近来又成为乘龙快婿。为什么要把它送给我这个儒生,恐怕会使湘灵也生出深切的爱惜。您难道没有看见唐朝太宗重视畿甸,遍题姓名,留下天子的恩宠?上天生成这样的异质,正应当大为任用,怎么能不随您献入光明殿呢?题郑侠《流民图》(为曹承之主事作)

近时画手,数呉伟、泰和、郭诩,差可拟良工。位置着意深,何但烟云生笔底?此图浅淡,颇有工描冩人物,间闗里骨肉牵聨,老稚兼衣裳繿缕,面目紫云。是郑侠流民图,彷佛啼号声满耳,风回草树生昼阴。翠壁华堂,容有此?云间才子曹濮阳,胷藏丘壑,心如水。朅来射策光明宫,便欲饱暖同遐迩。俸赀积月,数不盈擘画,太半收书史。时骑痩马向长安,买得残缣大小李,会心论格,不论钱。袖来向我陈终始,闗同、荆浩久己无,马逺、夏珪呼不起。郭生自是清狂人,东抹西涂聊复尔。太平有象,鸡狗肥。世路无情,乡井徙。君不见治乱兴亡各一时,凭仗调和与爕理,民瘼宁知千百端?君门空瞻一万里,摩挲此图展转不已。荆文相公熈丰天子。

月潭歌(有序)

月潭以盛,宗舜氏闻人境俱胜。毎当秋月印川时,又若宗舜氏之在予目睫也。宗舜明于地理之学,予葬先太史公,宗舜寔有力焉。兹将谒选天官,作月潭歌送之。

青天一片,月堕影万丈潭。上下本空同,水月自相涵。月潭先生,人中豪,家住东海之东皋。心胷潇洒,了不染,肯与世路冲风涛。早年文史富,笔砚中岁节介何其高。秘传别有郭氏诀,直欲万里空秋毫。月潭子真地仙,寻山问水废白日,弹冠结绶还当年。方今天子神且圣,虎拜鹄立金銮前。愿将玉兔长生药,并献水底骊龙涎。乾坤朗照,湖海静,予欲秋江弄月圆。

吕梁行

君不见吕梁之水,天下竒,奔腾轰湱,无停时。飞氷走雪,耀日色;龙吟鲸吼,啼蛟螭。恍如鳌足昨夜折,银河倒倾忙骤驰;又如天鼓落下界,神丁六甲相追随。舟人伏枕不敢睡,稚子未解惊满頥。黄河源自星宿海,千里万里归天池。济川以南数十水,汇同潨,会来于斯。蓄受既富,发泄盛。俯视此理,良无疑。不信请看,田道间夜来春雨,今朝泥。

题文征明画

笔下尘埃一点无,开图知是贺家湖。秋风九月,菰蒲岸横,着溪舟看浴鳬。阿明此艺称独步,前身妙絶元姓顾,安得置之水晶宫,卧看云烟落毫素。

七十歌

岁月流落,何草草?古今七十世,稀少。我生二十五,始仕;自计五十归,须早。余年二十,付闲适,等此三分,少壮老。迩来倐忽,四十五,鬓髪斑斑,志灰槁。况懐忧患,在逺途,惨淡冠裳,雪皜皜。人生苦非金石固,恒恐形神不自保。悲欢昼夜,正相半,此后信可知。懐抱欲从今日巧相补,利路名场迹如扫。五年纵复能几时?一寸光阴璧非寳。虞翻骨相,久己寒。子云晓事,恨不蚤。故园花柳虽未成,愿得强徤,晩亦好。交战要难为达者,乗险那得窥大造?试将此意一问天。长风南来,万里道。

十一日安陵始得风过桑园

人生快意,宁有此?帆腹饱风,走溪水。忆昨跻攀,分寸间。今之北船,无乃尔?天公大运,讵两全?怨者自怨,喜自喜。半生纷逐,向畏途。首肯分明,到物理。华阁滕王,高宴中。青衫司马,扁舟里。古来此事,信有然。坐看明月,江心起。

赠别殷子

殷子有竒骨,昻藏若骏马,康庄在逺道,伏枥甘土苴。长安一朝别我,去再三挽留不能住。潞河新有下滩船,到家正及朱炎暮。君家本在齐鲁墟,枫林瑟瑟临前除。小楼画槛荫林椒,中有前世千巻书。北窓慈毋髪垂领,倚门望儿悲短景。小弟今年十四五,弄笔时时学驰骋。上奉母颜,下课弟,日有余功拟丛桂。病骨偏宜秋气凉,药囊闲却参苓剂。登高迥睇望泰山,恍见仙人时往还。翩翩白鹤不可借,流光日夜凋朱颜。朱颜一往那再复,惟有功名留汗竹。志士偏增日暮悲,佳人易感穷途哭。忆昔虚堂坐论文,辞锋往往追先秦。谈诗屈指数汉魏,叹息六代何无人。殷子竒气鲜有匹,人间八寳光耀日。呉郡徐子,吾畏友毎毎到,君赏高逸。君不见九方皋,胡能按谱求马毛。愿子加餐善自爱,天闲十二终当豢尔曹。

和王元章梅花酬姚时望

岁寒冉冉,余氷霜留此一树先春芳。山农能事数,独步净扫楮素,摇兔芒。龙池波腾,鸜眼裂,喷薄元云沁苍雪。须臾树梢送长弓,挂此一片寒潭月。赏心诗客多风韵,欲挽笔力回春信,竞搜竒事出枯肠,乱揷繁花向春鬓。青钱沽酒,白玉缸自劝一觞,梅一觞调羮。有时会结实物色,梦落商家王山林托交盟未冷。众醉何须悲独醒,中分一顷养鹤田,半顷种花泉,半顷

俨山续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

俨山续集巻三

(明)陆深 撰

○五言律诗(五十八首)

春早

春讯今年早,东风隔岁来。弄黄初上柳,试白己传梅。高阁消残雪,重渊动蛰雷。好花临水背,应恠未曾开。

东池

梅花白雪坞,杨栁緑烟堤,野旷春偏晩,江深日又西。为寻彭泽宰,如到武陵溪。茅屋人家里,时时闻鸟啼。

花朝

故园新甲子,今日是花朝。雨意含高阁,风光到小桃。阴晴候农圃,山水动渔樵。夙有林泉癖,淮南谩见招。

晓发北津,将过庆宁,会郑方斋通守。

译近来的画家,数到吴伟、泰和、郭诩,才勉强可以比拟古代的良工。他们在构图安排上用意深厚,哪里只是烟云从笔底生出而已?这幅画色调浅淡,却很善于细致描写人物:画中间隔着道路的骨肉亲属彼此牵连,老人和幼童都穿着褴褛衣裳,面目呈紫黑色。这是郑侠的《流民图》,仿佛哭号声充满双耳,风吹回旋,草木在白昼生出阴暗。翠壁华堂之间,难道容得下这样的景象吗?云间才子曹濮阳,胸中藏着山水丘壑,内心清澈如水。他来到光明宫应试,便想使远近百姓都得到温饱。俸禄积攒数月,数目还不够筹划,却大半用来收购书史。他时常骑着瘦马奔向长安,买到大小李将军的残绢画作,真正会心于画格,从不计较价钱。他把画卷带到我这里,向我陈述始末;关同、荆浩早已不在人世,马远、夏珪也无法呼唤起来。郭生本来就是清狂之人,东抹西涂,也姑且如此。太平时代有太平的景象,鸡狗都肥壮;世路却无情,乡里的人被迫迁徙。您难道没有看见,治乱兴亡各有一个时代,全凭调和与治理;百姓的疾苦哪里知道有千百种?君门相隔,徒然遥望一万里;我抚摸这幅图,展开又合上,辗转不能停止。荆文相公,正是熙丰年间的天子。月潭歌(有序) 月潭以盛名闻世,宗舜氏是闻名之人,居处和人都很美好。每当秋月映照江川之时,又仿佛宗舜氏就在我的眼前。宗舜精通地理之学,我安葬先太史公时,宗舜确实出过力。如今他将要到天官那里参加选任,我作《月潭歌》为他送行。青天一片,月亮坠入万丈深潭,投下影子。上下本来都是空明一体,水与月自然相互涵映。月潭先生是人中的豪杰,家住东海以东的东皋。胸怀潇洒,完全不受尘俗污染,哪里肯同世路一起冲撞风涛?早年熟悉文史,到了中年,笔砚之间的节操气概又是何等高峻。秘传之中另有郭氏的诀窍,简直想使秋毫之末也能行走万里。月潭子真是地上的仙人,寻访山水而荒废白日;一旦拂去冠尘、系上绶带,又当重新回到当年。如今的天子神圣英明,正面对金銮殿,虎拜鹄立。愿意把玉兔的长生药,连同水底骊龙的涎液,一起献上。天地照耀明朗,湖海安静,我想在秋江上玩赏圆月。吕梁行 您难道没有看见吕梁的水,天下奇绝,奔腾轰鸣,没有停息的时候?飞冰走雪,映耀着日光;龙吟鲸吼,蛟螭也在啼叫。恍惚像巨鳌的脚昨夜折断,银河倒倾,急忙奔流;又像天鼓落入下界,神将六丁六甲彼此追逐。船夫伏在枕上不敢睡,幼儿还不明白,却已经惊得满嘴张开。黄河源自星宿海,千里万里流归天池。济水以南有数十条河流,汇合成大水,一同来到这里。蓄积既然丰富,排泄也就盛大。俯视这个道理,确实没有疑问。不信请看,田间道路上昨夜下过春雨,今天早已泥泞。题文征明画 笔下没有一点尘埃,展开画卷便知道画的是贺家湖。九月秋风里,菰蒲横在岸边,我系着小舟在溪中观看野鸭戏水。阿明的这门技艺堪称独步天下,他前身的绝妙技法原来姓顾。哪里才能把这幅画放进水晶宫,让我躺在那里看云烟落在洁白的画绢上呢?七十歌 岁月流逝,为什么这样匆匆?古今七十岁的人,十分稀少。我二十五岁才开始做官;自己预计五十岁便归隐,必须趁早。余下二十年交给闲适,按这三分来算,少壮和老年各占其一。近来忽然之间已到四十五岁,鬓发斑白,志气也像枯槁的草木。何况心中怀着忧患,又在远途中行走,衣冠惨淡,白发如雪。人生终究不像金石那样坚固,常常担心形体和精神不能自保。悲欢在昼夜之间恰好各占一半,此后情形确实可以预知。我想从今日起巧妙地补救心中的抱负,把求利求名的道路扫除得干干净净。纵然再有五年,又能有多少时日?一寸光阴并非璧玉那样的珍宝。虞翻的骨相,早已寒凉;扬雄懂得世事,只恨醒悟得不早。故园的花柳虽然还没有成形,只愿自己身体强健,晚年也就好了。与世俗交战,实在难以成为通达之人;身处险境,又哪里能够窥见天地的大道?试着把这种心意问一问上天:长风从南方吹来,路途万里。十一日安陵才得到风,经过桑园 人生的快意,哪里还有这样的呢?船帆鼓满风,飞快地驶过溪水。回想昨天攀登行走,每一步都十分艰难;如今北行的船,难道不就是这样吗?上天运行的大道,哪里能够两全?该怨的人自己怨,该高兴的人自己高兴。半生纷乱奔逐,曾经一直害怕走上险途;如今点头认同,终于明白物理。滕王在华阁中设盛宴,司马相如穿青衫乘扁舟。古来这种事情,确实有过。坐看明月从江心升起。赠别殷子 殷子有奇异的骨相,昂藏挺拔,如同骏马;康庄大道还在远方,却甘愿伏在马槽边同泥土杂物为伴。你在长安有一天向我告别,我再三挽留,也不能使你停留。潞河新近有下滩的船,回到家正赶上炎热的夏末。你家本在齐鲁旧地,枫林瑟瑟,正临着庭院台阶。小楼画栏掩映在林木之间,其中藏有前代遗留下来的千卷书。北窗下慈母白发垂到衣领,倚门盼望儿子,悲叹年华短促。小弟今年十四五岁,时时挥笔,学习纵横驰骋。上面侍奉母亲,下边教导弟弟,每天还有余力,准备像丛桂那样成才。多病的身体偏宜秋气清凉,药囊也可以暂时不用参苓之剂。登高远望泰山,恍惚看见仙人时常往来。翩翩白鹤却无法借来,流逝的光阴日日夜夜使红颜凋谢。红颜一去哪里还能恢复,只有功名留在史册。志士偏偏更增添日暮时的悲哀,美人容易在穷途末路感伤哭泣。回想从前在空堂中坐着谈论文章,辞锋往往追及先秦。谈论诗歌时屈指可数汉魏诗人,感叹六代竟没有什么人物。殷子奇异的气概少有人能匹敌,像人间八宝一样日日放光。吴郡徐子是我所敬畏的朋友,他每每来到这里,总欣赏你的高逸。您难道没有看见九方皋吗?哪里能按照马谱去寻找马的毛色形状?愿你加餐自爱,天上的十二闲马终究会饲养你们这一类人才。和王元章《梅花》诗,酬答姚时望 岁寒时节渐渐过去,余下的冰霜留着这一树早春的芳香。山农技艺高超,几次数着花枝,独自把洁白的纸绢扫净,挥动兔毫笔。龙池的水波腾涌,鸜眼般的花蕾裂开,浓云喷薄,浸润着苍白的雪色。不一会儿树梢送出长弓般的枝条,悬挂着这一片寒潭似的月亮。赏花的诗人多有风韵,想挽住笔力召回春天的消息;竞相从枯肠中搜寻奇事,把繁花纷纷插向春日的鬓边。拿青钱买酒,面对白玉缸自劝饮一觞;梅花一觞,调羹一觞。有时相会结实,寻觅花色,梦中落到商家王山林处,托付交谊的盟约还没有冷却。众人都醉了,何必为独自清醒而悲伤?分出一顷地养鹤,半顷地种花,半顷地…… 俨山续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俨山续集卷三 (明)陆深撰 五言律诗(五十八首) 春早 今年春天的消息来得早,东风隔着一年便吹来了。柳条刚刚染上黄色,梅花试着传出白色的消息。高阁上的残雪消融,深渊中蛰伏的雷声开始震动。美丽的花临水而开,却背向水面,难怪至今还没有开放。东池 梅花映着白雪覆盖的山坞,杨柳映着绿烟笼罩的堤岸。野外空旷,春意反而来得晚;江水深沉,太阳又已西斜。为了寻访彭泽县令,仿佛来到武陵溪。茅屋人家之间,时时听见鸟儿啼叫。花朝 故园迎来新的甲子,今天正是花朝。雨意含在高阁上空,春光来到小桃树边。阴晴变化等待着农圃,山水也惊动了渔夫和樵夫。我一向有寄情林泉的癖好,淮南王徒然来招我。拂晓从北津出发,将要经过庆宁,恰逢郑方斋通守。

初破桃花浪,遥过杜若洲。禹功今尚在,江水正东流。浩荡蓬瀛路,追随李郭舟。壮心何处极,聊此付春游。

从丹鳯楼前渡江

春色临江阁,年光遍海城。东风吹又转,芳草望还生。天路青云迥,鸥波白羽轻。平生济川意,野渡更分明。

江上登望

江流何渺渺,孤帆澹秋晖。遥知三山近,复送百川归。蜃楼横碧落,龙湫临翠微。徘徊那可极,返照上人衣。

端阳

畎畆惊时序,端阳复早晴。遥知宣赐里,空有侍臣名。舟子渔龙渡,骚人糈酒情。千年浑旧俗,地接楚江城。

五月七日雨中宿观澜亭

溽雨江天暗,通宵水气多,壮心惊岁月,人语隔烟波。舟檝供高枕,江湖付短蓑。浮沉聊尔尔,击节自长歌。

舟中

稍稍时雨歇,悠悠午梦醒。极知行更乐,谁遣鬓成星?草长蛟龙窟,风回鹳鹤腥。沧浪闻孺子,一棹过前汀。

五月晦江上送宋义卿民部

重五月不至,望六送行舟。梅雨快初霁,荷风如早秋。天涯俱宦辙,江上倍离忧。欲采幽芳赠,因过杜若洲。

初秋对月

今夜,新秋月。三江复故乡,龙归行雨后,蛩助捣衣长。梧叶三分变,莼丝十尺强。人间自离别,天上亦河梁。

南翔寄姚文光

欲访高人宅,先为倒屣迎?何如溪上路,空复雪中情。风雅还千载,云霄近五城。东流与归棹,曲曲大江清。

别朱升之

浅交多别语,情极易忘。言送客,风生舵;懐人,月到门。夜长偏旅榻,秋早是江村。复向论心地,何年共一樽?

秋斋夜聴雨

林屋意自惬,雨交羣息,初气通琴幌,润声断画檐疎。独火明深竹,方床满旧书。夜阑清更彻,岂敢少吾庐。

夜宿清江浦懐夏公谨

懐人不能寐,风雨满船窓。为问扬州胜琼花,解作双河流赴东海?淮甸自名邦,并有澄清志。聨舟渉大江。

薄暮放舟

金鼓送归舟,星河欲共流。微霜初入夜,落叶己辞秋。人语江声荅,渔灯岸影稠。逍遥吾取足,何处是沧洲。

十一月朔与钱国辅江门观涨

水槛漂垂钓,江门不掩风。望穷东海,若身拟烂银宫。浴日中流急,浮天一苇通。鱼龙吾得免,消息任虚空。

与张山人夜渡

入夜,水云阔,烟霏共渺茫。遥空闻鴈阵,逺火识鱼榔。野渡虚舟楫,寒更犯雪霜。吾哀倦行役,复此恋江郷。

雨夜

入夜,檐花细,回风雪片轻。岁寒如此,候愁絶,最闗情。灯火虚斋,永园林旷野平。重门须及早,波激大江横。

微雪不成

尚腊犹应雪,前春未谢寒,入帘看片片,隔竹听珊珊。旭日含花动,流云帯雨干。来牟如失望,谁续腐儒餐?

腊庚申,雨中歩出西郊,视葬先兄素庵。

和泪北风雨,伤心西郭坟。江声空逝水,山色有浮云。未起隆中卧,先修地下文。池塘春又到,南鴈不堪闻。

和荅黄勉之

国器推豪俊,郷评熟姓名。风帆同偃蹇,歌调独凄清。故里层云映长河,片月生。非君敦素尚,老去若为情。

题西青小隐

幽人肥遯处,一片夕阳深。入望连秋水,横空带晩林。琴书元寂寂,门巷自阴阴。云路苍茫里,鸿飞不可寻。

乙酉岁际二首

灯火髙楼夜,人间岁又除。团圞儿女会,萧飒鬂毛初。椒叶频传令,桃符只自书。百年强过半,非是更何如。

二

扬燎明,连汉流星紫入烟。千门俱守岁,一夕共増年。寒勒梅香细,春回竹叶前。江湖身倘徤,歌咏祝尧天。

和刘仲素鸡鸣山

歩入招提境,下方秋水浮雪,深枯壁定云遶逺江愁,钟伴黄昏去,泉依白石流,共僧分一榻,十日不梳头。

十四日济淮

云霞开晓色,舟楫乱黄流。千古濠梁意,当年帝业州。地灵山绕阙,天近水环楼。壮志随丹检,芳春感胜游。

湖泊阻风

风水一相激,江湖因改形。去来本无定,恩怨空有情。客路遥,山瞑渔灯极浦明。卧龙何处所?归鴈自知更。

过故城

燕蓟日巳逺,薄行齐鲁郊,孔颜千古乐,管鲍一生交,无复歌长铗,何心学觧嘲,舵楼风水急,落日挂林坳。

长至入侍内殿,遇雪(丁卯岁)

夙直通明殿,云空雪片飞。履髙防失足,怜湿畏沾衣。宫跸传来逺,期簪望不稀。阳和通帝徳,瑞白满皇畿。

自朝天宫还,经海子,雪甚,有懐顾未斋。

宻云逗晨光,澄湖抱上方,混鹅声转细,碍马路偏长。道履三阳泰,花添两鬂苍。髙楼正竒絶,清宴忆春坊。

再集五贤堂,次至日登山韵,奉荅嵩野。

路向髙峯入,筵随落日开。客怜今雨到,人拟古风回。逺暝含残雪,新阳动蛰雷。爱君清彻骨,不为看山来。

题来青轩次韵

禅定无来往,尘縁有送迎。每于冠盖入,先动塔铃鸣。天近多仙气,山深少世情。极知公为国,未问水云程。

次韵何仲黙别郑山人兼柬李献吉。

岁晩同为客,冲寒对别尊独怜辞帝阙,不羡曵王门。行计惟诗巻相思有梦魂。南还逢李白,怅望几黄昏。

人日遇徐子容

积雪霁,人日苦寒欺客襟。相看一杯酒,不负百年心。刘向俱中秘,相如独上林。共君回首地,十载赋春阴。

三日雪中入内署

译刚刚冲破桃花汛的春浪,远远经过杜若洲。大禹治水的功业至今还在,江水正向东流。浩荡的蓬莱瀛洲之路,追随李郭同舟而行。壮心哪里有尽头,姑且把它寄托在这次春游中。从丹凤楼前渡江 春色来到临江的楼阁,年华遍布海边的城池。东风吹过又转,芳草遥望之处重新生长。通往天上的道路远在青云之外,鸥鸟掠过的波涛上,白羽显得轻盈。平生渡济江川的志向,在这荒野渡口更加清楚。江上登望 江水多么渺远,孤帆在淡淡的秋日余晖中行驶。遥想三山已经很近,又送百川归入大海。海市蜃楼横在碧空,龙湫临近青翠的山边。徘徊观望哪里能够穷尽,夕阳返照映上行人的衣裳。端阳 田野惊觉时序变化,端阳日又早早放晴。遥想宣赐之地,徒然有侍臣的名分。船夫划船渡过龙舟竞渡之处,骚人怀着祭屈原、饮酒的情意。千年以来大体都是旧俗,这里又接近楚江之城。五月七日雨中宿观澜亭 湿热的雨使江天昏暗,整夜水气弥漫。壮心惊觉岁月流逝,人声隔着烟波传来。船桨和船只供我高枕而卧,江湖之上姑且披着短蓑。人生浮沉姑且如此,我敲着节拍自己放声长歌。舟中 细细的时雨渐渐停歇,悠长的午梦醒来。非常知道行舟更加快乐,可是谁让我的鬓发变得如星星般斑白?草木长满蛟龙出没的深穴,风回旋处传来鹳鹤的腥气。在沧浪水边听见孺子的歌声,一叶船划过前面的沙汀。五月晦日江上送宋义卿民部 重午节你没有来,到了六月初六我又来送行舟。梅雨初晴,令人畅快;荷风吹来,仿佛已是早秋。我们都在天涯奔波为官,江上分别更增离愁。想采摘幽香赠给你,正好经过杜若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月〕 初秋对月 今夜是新秋的月亮。三江之外又想起故乡,龙归去之后才下了一场雨,蟋蟀使捣衣声显得更加悠长。梧桐叶已有三分变色,莼菜丝长过十尺。人间自然有离别,天上也有牛郎织女隔河相望。南翔寄姚文光 想去拜访高人居处,难道要先倒屣出迎吗?不如沿溪而行,徒然重温雪中访戴的情意。风雅流传千载,云霄仿佛接近五城仙府。江水向东流去,归舟顺流而下,曲曲折折的大江清澈明净。别朱升之 交情浅薄的人多说送别的话,感情到了极处反而容易忘却。说着送客的话,风便吹起了船舵;怀念友人时,月光照到门前。夜长时旅舍的床榻尤其难眠,秋来得早,江村已经清凉。什么时候还能再谈心论道,共同举起一杯酒呢?秋斋夜听雨 住在林屋之中,心情自然惬意;雨声交织,群鸟万物都归于寂静。初秋之气通入琴室帘幕,润泽的雨声断续敲打着稀疏的画檐。独自的灯火照亮深竹,方床上堆满旧书。夜深之后清声更加透彻,哪里敢稍稍嫌弃我的草庐。夜宿清江浦怀夏公谨 怀念友人而不能入睡,风雨布满船窗。试问扬州美景是否胜过琼花,能不能化作两条河流奔赴东海?淮甸本来就是著名的地方,也有澄清天下的志向。我们连接船只渡过大江。薄暮放舟 金鼓声送归舟,星河仿佛也要一同流动。微霜刚刚进入夜色,落叶已经告别秋天。人声和江声彼此应答,渔灯与岸边的影子密集相连。我的逍遥已经足够,哪里才是沧洲呢?十一月初一与钱国辅在江门观涨 水边栏杆旁漂着垂钓之具,江门挡不住江风。放眼望不到东海尽头,仿佛自身置身于烂银宫中。阳光浴照江面,水流在中游湍急;一叶小舟浮在天水之间,也能通行。鱼龙之灾我得以免除,消息任其归于虚空。与张山人夜渡 入夜后,水天云气开阔,烟霭和雾气共同显得渺茫。遥远的天空传来雁阵的声音,远处的灯火使人辨认出捕鱼的船。荒野渡口空无舟楫,寒夜更声侵入雪霜之中。我哀叹疲惫的旅途劳顿,却又一次留恋这江乡。雨夜 入夜后,檐边的雨花细密,回旋的风吹来轻轻的雪片。岁寒竟然如此,等待中的愁苦断绝,最是牵动人情。空斋里的灯火照着空旷的园林和田野。重重门户必须早早关闭,江水激荡,横贯大江。微雪不成 尚在腊月,本来还应当下雪;初春未到,寒意还没有消退。雪片飘入帘内,隔着竹林听见珊珊声响。旭日含着花意而使万物萌动,流云带着雨气逐渐干去。来牟麦若使人失望,又有谁来继续供养我这个腐儒呢?腊月庚申日,在雨中走出西郊,去看望先兄素庵的墓葬。和着眼泪面对北风苦雨,伤心地来到西郭的坟墓。江声徒然随着流水远去,山色间只有浮云。还没有来得及像诸葛亮那样躺卧隆中,先要修撰地下的文章。池塘春色又将到来,南飞的雁声却不忍听闻。和答黄勉之 国家栋梁推许为豪杰俊才,乡里的评论都熟知他的姓名。风帆一同艰难行进,歌调却独自凄清。故乡层层云气映着长河,一轮残月升起。若不是您敦厚地推重质朴的品尚,我老去之后又将以什么寄托情怀呢?题西青小隐 幽居之人在这里退隐,一片夕阳显得深沉。放眼望去连接着秋水,横空的暮色带着晚林。琴和书本来寂寂无声,门巷自然幽暗深静。云路苍茫之中,大雁飞过,已经无法寻觅。乙酉岁除夕二首 高楼灯火照着除夕之夜,人间一年又将过去。儿女团圆相聚,鬓发开始萧瑟斑白。椒叶酒频频传递,桃符只是自己书写。百年人生已经勉强过了一半,除此之外又能怎样呢?第二首 火炬高高燃起,光明连接银河,紫色流星划入烟霭。千家万户都在守岁,一夜之间共同增添一岁。寒气压住梅花,使香气更加细微;春意在竹叶之前已经回转。只要江湖上的身体还健康,便歌咏诗篇祝颂尧天。和刘仲素《鸡鸣山》步入招提寺的境地,向下看秋水仿佛浮着白雪。深处的枯壁静止不动,云气缭绕着远江的愁意;钟声伴着黄昏远去,泉水依着白石流淌。与僧人分睡一张床,十天都没有梳头。十四日渡过淮河 云霞展开清晨的天色,舟楫扰动黄色的河流。千古以来濠梁的情怀仍在,这里也是当年帝业兴起的州郡。地灵使山峰环绕宫阙,天近使水面环抱楼台。壮志随着丹书而行,芳春之中更感到胜游的兴致。湖泊阻风 风和水一相激荡,江湖便因此改变形状。来去本来没有定数,恩怨却徒然寄托着情感。客路遥远,山色昏暗,远处水边的渔灯在尽头明亮。卧龙如今在哪里?归雁自然知道更替的时节。经过故城 燕蓟已经一天天远去,缓慢行走在齐鲁郊外。孔子、颜回的千古快乐,管仲、鲍叔牙的一生交情,如今再也不必高歌长铗,也无心学习解嘲。舵楼上风急水急,落日悬在山林低洼处。长至日入侍内殿,遇雪(丁卯岁) 清早在通明殿值宿,云空中雪片纷飞。穿着高底鞋要防止失足,怜惜衣服湿了,又怕沾湿衣裳。宫中车驾远远传来,期望簪缨之士前来朝见并不少。温暖的阳气通达皇帝的德化,祥瑞的白雪铺满京畿。从朝天宫回来,经过海子,雪下得很大,因而怀念顾未斋。浓云遮住晨光,澄澈的湖水环抱着上方寺;鹅声渐渐传得细了,马路受阻,显得格外漫长。行经此地正值三阳交泰,鬓边又添了两缕白发。高楼景色正奇丽绝佳,清雅的宴会使我想起春坊。再次聚集在五贤堂,依次作《至日登山》诗韵,奉答嵩野。道路向着高峰伸入,筵席随着落日而设。客人怜惜我在今雨中到来,人们仿佛要使古风重新回来。远处的暮色含着残雪,初升的阳气惊动了蛰伏的雷声。我爱你的清澈透骨,并不是为了来看山才来的。题《来青轩》,依次用原韵。禅定之中没有往来,尘世之间却有送迎。每当车马显贵之人进入,先会惊动塔上的铃声。这里离天很近,仙气很多;山林深处,世俗人情很少。深知您是为国效力,还没有问您水云间的行程。依次用何仲黙送别郑山人的韵,并寄给李献吉。年末我们一同作客,冒着严寒面对送别的酒杯。唯独怜惜辞别帝阙,却不羡慕出入王侯之门。行程中只有诗卷相伴,相思之情寄托在梦魂里。南归时若遇到李白,面对暮色中的黄昏,不知要惆怅多少次。人日遇见徐子容。积雪放晴了,人日的严寒苦苦侵袭客子的衣襟。彼此相看,共饮一杯酒,也不辜负百年的情谊。刘向都在中秘任职,司马相如却独自登上上林苑。和您共同回首当年之地,十年来只写下了吟咏春日阴霾的诗篇。正月初三在雪中进入内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瑞雪三阳,候祥云万里,同鳯池留伴,待鹤驭入羣空。林花犹怯冻,宫桞未禁风。老觉才情减,梁园赋独工。

与盛希道太史谈玄二首

愧乏山林骨,欣逢大隐人。时参言外意,己识相中身。斜月前溪水,微风别浦津。青山谁可住?春入桞条新。

二

我有江南屋,花丛挂月痕。湘帘风不卷,寳鼎火初温。仰面晨窥牖,低头夕掩门。千言难易辩,无语向君论。

谢类庵恵山菜数色

戢戢云能把,盈盈露带,漙琅玕难比色。苜蓿正虚盘,百事俱堪做,千金欲报难。偏惭名未识,细捡《国风》看。

自忻州还度石岭闗

北望沙场碛,南来石岭闗遥山看围合,新水送潺湲。短髪苍茫里,髙情紫翠间。晓阴浑未散,暂此寄悠闲。

予入晋,以四月二日宿权店,三日过南闗,抵盘陀。八月东巡还,亦以二日抵权店,是晩遂宿南闗。三月午饷盘陀,岂有定数耶?

一饭盘陀驿,青山是再来,登临殊不尽。莭物苦相催,树色庭除古。秋衣箧笥开,天涯俱作客,去住莫惊猜。

万善驿小憇

西山初出,险南日正随阳。客路逢残岁,人情懐故郷。河流看渺渺,云树入苍苍。天地留形胜,中州古帝王。

望日观氷

十里湖南路,连空入望,迟日华流,寳气风景接瑶池。岸谷人间事,氷霜岁晩知。扬雄工奏赋,羽猎想当时。

井陉道中遇雪

三白丰年兆,连朝瑞更多。岩阿皆入画,郢曲况闻歌。点缀乾坤好,调停莭候和。青山如好客,乗兴逺相过。

入平定州

雪拥频回马,山寒少见人。岁长不记歴,风暖即知春。泉石谋生薄,烟霞即事新。此中有真隐,能望岂能亲。

晓发包家集

残月晓犹上,清霜春正浓。背山过迭迭,前路去重重。野店客期集,沙村人力农。中原戎马地,开运忆飞龙。

东郷长至(去岁巡萍郷)

至日,复至日,萍郷更东郷,长途双客,鬓浮世,两年光,水转溪无路,林寒夜有霜,天时与人事消息看相将。

露坐

露坐消江夜,开帘纳水风。十年常作客,百计若为工。星斗三天上,郷园大海东南飞。乌鹊侣未必羡冥鸿。

自山南过宣妙寺,复会周约庵,小燕。

深慰停舟待还,承髙燕开。雨中多寳树,风外妙髙台。老爱尘凝榻,心惊梦破槐。空门多意味,欲去重徘徊。

送顾頥斋进表

有美文章,伯楼船出汉嘉。万年天子寿,一统帝王家。滩下黄牛峡,江回白鹭沙。大官供赐酒,湛露映流霞。

习池

襄樊,戎马地;山简爱高闲,胜事传千古。江流抱一湾,碧山罗户牖;翠筱漾潺湲,东望増郷思。宸游正北还。

登祭江亭

春深,羊傅庙江涌,鹿门山一上,孤亭望遥空,独鹤还。浪沙明浴日,苔砌晕成斑。耆旧登临地,高风乍可攀。

轰廐驿乗潮顺风北下

人生快心事,风水送归舟。况复青山曲,频过碧树洲。草深藏乳鸭,波逺没轻鸥。苦爱观风地,终惭为国谋。

上虞道中

山海无藏秀,乾坤有奥区。土风兼百粤,习气近三吴。潮落曹娥渡,天垂贺监湖。画船牵锦缆,时复下菰蒲。

玉山西下换小舟乗月

平生爱山水,清兴此宵偏。两岸争开画,中流独进船。星河相隐映,波月共婵娟。又向滩声里,珠明练倒悬。

次韵送李都阃

相望极天涯,兹行况近家。弦惊云外鴈,弓卧壁间蛇。南国收蛮雾,重湖静浪花。宏开仁寿域,那敢献餐霞。

常州道中遇雨

片雨江南路,舟行幅画图。树头匀着翠,荷叶乱跳珠。秦望烟光晩,晋陵云气孤。所嗟舟子意,沾洒与泥涂。

荆门驿逢张常甫庶子

忽报荆门驿,俄传学士舟。喜来狂欲舞,起坐病俱瘳。客笥衣重改,人家麦已秋。风波自淹速,意绪且绸缪。

○五言排律(一首)

夹马营大风

不知游子意,正切故郷情。飘飖自南北,飒飁乱噌吰。撼树动地轴,飞沙迷日晶。急流江故逆,去棹布频横。前途劳问讯,舟子重论评。触日白云舞,漫空红雨倾。燕衔泥不度,鹊托杪偏惊。髙阁心疑动,危峯势若撑。人间因苦乐,天道任虚盈。宋祖龙飞地,髙皇虎脱婴。百年两陈迹,双眼独分明。更发斜阳里,浮萍是此生。

俨山续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

俨山续集巻四

(明)陆深 撰

○七言律诗(五十二首)

春分日大风

九十日春分一半,四千里路长风沙,寒衣欲变难为客,晓梦无凭数到家。闗塞每怜新过鴈,山城深护未开花。向阳剩有闲庭院,满意东来吹帐纱。

大风

昨夜雨沙,今大风。美人高阁,怨飞蓬。栁条万结,浑欲断。梨花一株,容易空。岂是宋都过退鹢?亦愁乡信阻归鸿。江南茅屋,吾所爱。莫教吹卷瀼西东。

早朝

圣人勤政,百工良。钟鼓声严,夜未央。仗马但闻嘶落月,朝鸦不见带朝阳。班成鸳鹭,当尧陛;影动云霞,护舜裳。缓歩归来,纶阁静。尚添官烛校文章。

出北城与严唯中倪本端同行

天门积雨洗炎蒸,日射西山紫翠层。白髪先朝老供奉,青衫骑马向诸陵。幸陪鸳侣时相并,欲挽龙髯却未能。流水稻田城北路,去来吾记昔年曾。

题函谷草堂为许廷纶

译三阳交泰之时降下瑞雪,万里云气呈祥;我同凤凰池的官员留下相伴,等待仙鹤般的车驾进入群空。林中的花还害怕寒冻,宫中的柳树尚且禁不起风吹。年老后才觉才情减退,只有《梁园赋》还算写得精工。与盛希道太史谈论玄理二首。惭愧自己缺少山林隐逸的资质,却欣喜遇到大隐之人。时时参悟言语之外的意味,已经看出您相貌中的神韵。斜月照着前溪的水,微风吹过别浦的渡口。谁能居住在这青山之中?春意已经进入新发的柳条。第二首。我在江南有一所房屋,花丛中挂着月亮留下的光痕。湘妃竹帘被风吹着却不卷起,宝鼎中的香火刚刚温热。早晨仰面从窗中窥看,傍晚低头掩上房门。千言万语也难以辨析,只能默默无言地向您倾诉。感谢类庵惠赠几种山菜。一簇簇鲜嫩的山菜仿佛能握在手中,晶莹的露珠依附其上;水润的色泽连美玉琅玕也难以相比。苜蓿正好填满空盘,百般事情都可以拿来充数;即使想用千金报答,也实在难以做到。只是惭愧叫不出它们的名目,只好细细翻检《国风》来查看。从忻州回来,经过石岭关。向北望去是沙场和沙碛,向南回来经过遥远的石岭关。远山看去像围拢合抱,新涨的水送来潺潺声。短发苍苍,身处一片茫然之中;高远的情怀寄托在紫翠相间的山色里。清晨的阴云还没有完全散去,暂且在这里寄托一番悠闲。我进入晋地时,四月二日住在权店,三日经过南关,到达盘陀。八月向东巡行回来,也在二日到达权店,这天晚上便住在南关。三月中午在盘陀吃饭,难道真有固定的次数吗?在盘陀驿吃了一顿饭,青山却是第二次来到了;登临游览的兴致实在没有尽头。节令和物候苦苦催促人老去,树色映入庭院,显得古朴苍老。秋衣已经从箱笼中取出;身在天涯,大家都是客旅,去留不必惊疑猜测。在万善驿稍作休息。西山刚刚显现,险峻的南山上太阳正随着阳气升起。客途上遇到残年岁暮,人情使我怀念故乡。河流看去渺渺无际,云树融入苍茫之中。天地把形胜之地留在这里,这里是中州古代帝王之地。远望日观峰的冰。湖南十里道路延伸到天边,进入视野;迟开的太阳光华流转,宝气般的风景连接着瑶池。岸边山谷中的人间事务,到了岁末才从冰霜中看出。扬雄善于写作辞赋,使人想起当年羽猎之事。在井陉道中遇到大雪。三场大雪是丰年的征兆,接连几天降下的瑞雪更多。山岩曲折之处都像进入画中,何况还听到了《郢曲》的歌声。点缀得天地格外美好,调和得节候也很平顺。青山仿佛喜欢款待客人,便乘着兴致远远地来相迎。进入平定州。大雪拥塞道路,马匹频频回转;山中寒冷,难得见到行人。年岁久长,连日历也懒得记了;风一暖,便知道春天将来。靠泉石谋生,所得微薄;烟霞之间,眼前景物却时时新鲜。这里面有真正的隐士,能够远望,却不能亲近。清晨从包家集出发。残月在清晨仍挂在天上,清霜浓重,正值春意深厚。背着山岭经过重重叠叠的道路,前方的路又是一重重。野店中客人约集,沙村里人们辛勤务农。这是中原的戎马之地,使人想起开运年间的飞龙。在东乡过冬至(去年曾巡行萍乡)。冬至啊,又是冬至;去年在萍乡,今年又到了更东面的东乡。漫长旅途上,两个作客的人,鬓发在浮世中渐渐变白,两年时光就这样过去。水流转过溪谷,前面便没有道路;林木寒冷,夜里落满霜。天时与人事的消息,看起来正相互伴随而来。露天而坐。露天坐着消磨江上的夜晚,打开帘子接纳水面的风。十年来常常作客在外,用尽百般计谋又有什么用。星斗高悬在三重天空之上,故乡在大海东南方。乌鹊有同伴,未必会羡慕高飞的鸿雁。从山南经过宣妙寺,又与周约庵相会,作了一次小宴。深深感慰您停船等待归来,承蒙您设下盛宴。雨中有许多珍贵的树木,风外可见奇妙的高台。年老后喜爱尘土凝积的坐榻,心中惊觉槐安之梦已经破灭。佛门空寂却意味深长,想要离去时又再三徘徊。送顾颐斋进呈表章。有才美的文章,伯乘楼船从汉嘉出发。祝愿天子万年长寿,帝王之家一统天下。船下经过黄牛峡,江流回转绕过白鹭沙。大官供给赐酒,浓郁的酒液映着流动的霞光。习池。襄樊是戎马交战之地;山简喜爱高雅闲适的生活,美好的事迹流传千古。江流环抱着一湾碧水,青山排列在门窗之外;翠竹在潺潺水声中摇曳,向东望去更增添乡愁。皇帝的巡游正从北方回来。登上祭江亭。春意深了,羊傅庙旁江水涌动;登上鹿门山,只见孤亭遥望长空,独鹤归来。浪花和沙滩在阳光下明亮,长满苔藓的台阶晕染成斑驳的色彩。这里是前代老人登临的地方,他们的高尚风范仿佛还可以攀援追及。在轰厩驿乘潮顺风向北行驶。人生中令人畅快的事情,就是风顺水顺送归舟。何况又经过青山曲折之处,频频驶过碧树环绕的洲渚。草深处藏着乳鸭,远处的水波淹没了轻盈的鸥鸟。我实在喜爱这观风之地,最终却惭愧自己不能为国谋划。在上虞道中。山海之间没有藏不住的秀美景色,天地间有深奥幽胜的区域。这里的土俗兼有百越之风,习气又接近三吴。潮水退落在曹娥渡,天空低垂在贺监湖上。彩绘的船牵着锦缎般的缆绳,时而又驶入菰蒲丛中。从玉山向西下行,换乘小船,乘月色而行。平生喜爱山水,今夜清雅的兴致尤其浓。两岸争相展开如画的景色,船独自在江心前进。星河与水光相互隐约映照,水波和月色共同呈现婵娟之美。又驶入滩声之中,明亮的水珠仿佛白练倒悬。依次用原韵送李都阃。彼此相望远隔天涯,这次出行何况已经接近家乡。弦声惊动了云外的大雁,弓闲卧在墙间像一条蛇。南国收敛了蛮地的雾气,重重湖泊平静了浪花。广泛开创仁寿之域,哪里敢献上餐霞之术。在常州道中遇到下雨。江南路上落下一阵雨,船行如同在一幅画中。树梢均匀地染上翠色,荷叶上乱跳着珍珠般的雨滴。秦望山的烟光已到傍晚,晋陵的云气显得孤独。只可叹船夫的心思,任由雨水沾洒,船只陷入泥涂。在荆门驿遇到张常甫庶子。忽然有人报告在荆门驿,随即又传来学士乘坐的船到了。喜悦得几乎要狂舞,起身坐下之间,病痛全都痊愈。客箱里的衣服又该更换了,人家田里的麦子也已经到了秋收时节。风波有时使人滞留,有时又催人前进,眼下且把心绪缠绵相叙。五言排律一首。夹马营大风。不知道游子的心情,正深深牵挂着故乡。风在南北之间飘摇,飒飒作响,搅乱了洪大的声音。大风撼动树木,仿佛震动地轴;飞沙迷住了明亮的日光。急流使江水仿佛逆行,离去的船桨频频横在水面。前路漫长,劳烦询问消息;舟子们又反复议论。风吹到太阳前,白云起舞;红色的尘雨漫天倾落。燕子衔泥也飞不过去,喜鹊停在树梢,反而惊惶不安。高阁仿佛在心中震动,险峻的山峰像支撑着天空。人世间因此有苦有乐,天道任凭虚实盈亏自然运行。这是宋祖龙兴之地,也是高皇帝如虎脱离襁褓、奋起而起之处。百年来留下两处陈迹,只有我双眼独自看得分明。又在斜阳里出发,浮萍便是我这一生。《俨山续集》卷三。钦定《四库全书》。《俨山续集》卷四。明代陆深撰写。七言律诗五十二首。春分日大风。九十天的春季已经过去一半,我却在四千里路上遇到长风卷沙。想换下寒衣,却因作客在外而难以如愿;清晨梦中无所凭依,多少次梦见回到家中。关塞上每每怜惜刚刚飞过的大雁,山城深处还护着没有开放的花。向着太阳的地方还剩下空闲的庭院,尽兴地让东来的风吹动帐纱。大风。昨夜风雨夹着沙尘,今天又刮起大风。美人在高阁上,怨恨飞蓬般的乱发。万千柳条纠结在一起,几乎都要被吹断;一株梨花也轻易凋空。难道这是像宋都遭遇退飞之鹢那样的征兆?也为乡信受阻、归鸿不能传信而忧愁。江南的茅屋,是我所爱的地方;不要让大风把它从东到西吹卷。早朝。圣人勤于治理政事,百官各司其职。钟鼓声庄严,长夜还没有结束。仪仗中的马只听见对着落月嘶鸣,却看不见带着朝阳飞来的乌鸦。朝班排列得像鸳鹭,侍立在尧帝的殿阶前;人影随着云霞移动,仿佛护卫着舜帝的衣裳。缓步归来,纶阁一片安静;还要添上官烛,校订文章。出北城,与严唯中、倪本端同行。天门一带的积雨洗去了炎热蒸气,阳光照射西山,使层层山色呈现紫翠。白发苍苍的前朝老供奉,骑着青衫马匹前往各座陵寝。幸而得以陪伴鸳侣般的同僚时时并行,想要挽住龙须却终究不能。城北流水和稻田相连的道路,我还记得从前曾经来往。题写给许廷纶的《函谷草堂》。

表里河山,故国西。昔人曾费一丸泥,逃秦客去,鸡犹唱。拟杜诗成,手自题。天际浮云,横紫逻。夜窓燃火,照青藜。卧龙未许终藏雨,指点南阳是隔溪。

对月

庭树扶疎,月转阴。烟销画烛,候虫吟。隔帘秋色,三千里伴影离人,一片心。门寂红颜,频对镜。帐寒清梦,尚挥金。去年燕赵,今呉楚。指点明年意,更深。

送黄子和主事赴扬州钞闗

潮弄船声,发建康,计程明日到维扬。官桥夜鎻,初来客,辇道春摇故国杨。傍斗五云,常捧日,横空一剑独飞霜。政成不隔来年路,儒雅风流日绕肠。

秦淮渔笛

桃花新水满江流,一棹波连白鹭洲。网趂夕阳鱼在桞,酒随村店蚁初篘。高懐闲弄江梅晓,古调遥翻嶰竹秋。几度曲终潮正落,有人指点说东游。

题陶云湖墨花水仙

淡妆高韵,北风寒,傍水犹宜月下看。神女误遗金约指,良工新制水晶盘。绿罗带引风初定,碧玉珰含露未干。细检画图知苦意,春光不爱染云峦。

子殇后一首

小巷深深,日似年。柴门寂寂,掩风烟。一川花桞,春无赖。三五婵娟,夜可怜。狼籍头颅,多殢酒。飘摇魂梦,但高眠。少年事业,真堪笑。囊有残诗,近百篇。

苦寒归心愈切次胡可泉韵

囊无杨震四知金,手种桓温柳十寻。残菊傲霜,如恋客栖鸦带日,自投林间。来曝背,犹堪献;惊起冲寒,苦未禁。梦绕故园春事里,烟波门巷落花深。

晩泊

风涛满目,月黄昏,晩泊澄湖独树村。渔艇隔溪,常宿火;茅茨临水,半开门。梦从五夜多逢赦(古诗罪人多梦赦)人过中年易感恩,圣主如天司节候。阳和须向岁寒论。

闰月廿七日,雨雹,圆如龙眼,书异。

乱飐明珠玉不如,儿童惊喜走阶除。拾来颗颗圆相并,望里星星湿有余。造物自应工变化,阴阳谁为管盈虚?为农复恐伤农事,细检春秋起例书。

丹阳孙思和东游,每当山水胜处,辄绘为图。冬夕过俨山,示我光福一段,赋此。

看君画里汛扁舟,今夕披图数胜游。水面青峯七十二,山腰黄橘几千头。帆开逺影江湖阔,天接中流日月浮。试问虎溪桥外水,为谁烟浪下苏州。

次韵白鴈二首

秋传孤鴈过潇湘,人在高楼望故乡。颜色总疑新变态,羽毛错认旧随行。闗山雪后寒无影,禾黍风前夜有霜。赢得光辉照尘世,久从灵沼近文王。

来从星汉下,潇湘糚点枫林入醉乡。锦字传情通万里,银筝移柱送斜行。溶溶月色怜孤影,渺渺归心滞晩霜。堪叹杨雄头尽白,惟将羽猎奏君王。

度太行而西,多土垄层复,风物都澹泊。自沁北行,溪山间始见梨花,道傍杂卉红紫斑斑。时四月二日也,慨然有懐京国旧游。

一路寻春何处寻?山中春色夏初临。依微杨柳风无力,惆怅梨花月有阴。陶宂尚存三代制,耦耕应抱古人心。旧游忽忆怜芳事,云路西南隔上林。

夜集夏桂洲宅送崔后渠

无限高懐付酒边,烛花如为吐红莲。雨余残暑消帘幕,月转微风袅篆烟。东阁大开留别客,玳筵高启列羣仙。不知今夕为何夕,疑在珠林玉树前。

和荅胡汝载

琼林珠阁,不胜寒,惭负时趋。白玉阑,独抱琴书,躭寂寞。谁从花竹问平安?沈腰己痩,频移带;潘鬓新添,欲满冠。相对长安同作客,椷诗特地劝加餐。

和张甬川卧月书懐

可怜三五月,婵娟度榻,穿帏搅客眠。只照长安,情不极;共看千里,意俱悬。金波欲动,江湖迥;银汉斜流,殿阁边。万户千门,深夜里;清辉应为捣衣偏。

谒曹九峯先生墓

清才巨笔,更逍遥;白玉楼成,赴紫霄。池上梦惊,生碧草;碑前人到,奠芳椒。阴森气候,还松盖;摇落年华,但柳条。多少汉朝金紫贵,将军只数霍骠姚。

自天姥望天台

何处天台有石桥,行人指点碧云霄。刘郎欲度何由得,隐士难迥枉见招。斋磬出林春漏永,征旗绕涧暖烟销。仙凡咫尺空惆怅,马首东来客路遥。

两宿僧房,病后身高情,聊与白云亲。青山似画,闲门少。红日如轮,世路新。呉楚地连,多客户。潇湘天逺,有骚人。南中岁晩,饶风雨。爱听钟声,报四邻。

雪后入禁中供事

瑶翻层雪,护黄金;天上清寒,分外深。山遶帝京,开玉障;气凝宫柳,长琼林。鳯凰池畔,风先合;鳷鹊楼头,月有阴。云物不须书异瑞,秪占三白慰民心。

郊坛演乐

金涌堤沙,接鳯城。西山晴雪,照人明。阛扉出郭,依黄道。台殿凌空,鎻太清。阳气正凝,南至日。礼官频展,奉常牲。圣人制作,亲遭际。身到钧天,听九成。

禁中斋夜

寂寂斋心,夜气浓。玉河西下,鳯楼东。忽惊凡骨留天上,赖有仙僚共雪中。莲漏暗通风,力劲琐窓斜映月痕空。大烹本为牛羊荐,鼎鼐调和愧未工。

腊日严寒新制狐裘服之

六十一回,经岁寒,狐裘初试,向长安,南人不识,千金价,北地尤珍,一腋看,白盗己非前辙逺,紫貂虽好,策勲难衰,慵尚恋君恩重,办得朝趋,候夜阑。

丁丑除夕

译函谷关内外有河山阻隔,正是故国的西部。昔日有人曾用一丸泥封住关口;逃避秦乱的客人离去后,鸡还在啼唱。我拟作杜甫的诗篇写成,亲手题写下来。天边浮云横在紫色关塞上,夜窗中燃起灯火,照着青藜。卧龙不应终生藏在雨中,指点南阳就在溪水的那一边。对着月亮。庭院里的树木枝叶疏落,月亮转到树影之间。烟雾散去,画烛静静燃烧,候虫在吟叫。帘外的秋色相隔三千里,陪伴着对月的离人,也陪伴着一片孤心。门前寂静,红颜之人频频对镜;帐中寒冷,清梦里还挥动着金钗。去年人在燕赵,今天身在吴楚。指点来年之意时,夜已经更深。送黄子和主事赴扬州钞关。潮水拍打着船声,船从建康出发,计算行程,明天便到维扬。夜里的官桥已经锁闭,初来的客人经过辇道,看见春风摇动故国的杨柳。身旁有北斗和五彩祥云,常常捧着太阳;一柄横空的宝剑独自飞霜。政事办成后,不隔一年便可回来,儒雅风流的情意日日萦绕心头。秦淮河上的渔笛。桃花汛的新水涨满江流,一支船桨划过水波,连接着白鹭洲。傍晚鱼在柳树边,渔网趁着夕阳撒下;酒随着村店酿成的酒液而来,蚂蚁般的泡沫刚刚被压出。高雅的情怀闲来拨弄江梅,清晨又把古调远远吹成秋日山谷的声响。几次曲子奏完,潮水正好退落;有人指点着方向,说要向东游去。题陶云湖所绘的墨花水仙。淡淡的妆容,高雅的韵致,在北风寒冷时,依傍水边,尤其适合在月下观赏。仿佛神女误把金制的约指遗落下来,能工巧匠新制成了水晶盘。绿色罗带引着风,刚刚平静下来;碧玉耳珰含着露水,还没有干。仔细查看画图,才知道它含有苦意:春光并不喜爱染绿云山。子女夭折后作的一首诗。小巷深深,白日漫长得像一年。柴门寂静,掩映在风烟之中。一川花柳,春色无端撩人;三五明月映照下的美人,夜里格外可怜。头发散乱,只有沉溺于酒中;魂梦飘摇,只能高卧长眠。少年的事业,如今看来实在可笑。囊中还存着残余诗稿,接近一百篇。苦于严寒,归乡之心更加迫切,依次用胡可泉的韵。囊中没有杨震所谓的四知之金,手边却有亲手种下、如桓温柳树高十寻的树。残菊傲对霜雪,仿佛眷恋客舍;乌鸦带着夕阳投入林间。来晒晒背,尚且还可以献给君王;惊起后冒着严寒飞冲,苦于寒气仍未消除。梦魂绕着故园的春日景物,烟波笼罩的门巷深处落花纷纷。晚泊。风涛充满眼前,月色已近黄昏,傍晚独自停泊在澄湖的独树村。渔船隔着溪水,常常只留着宿火;临水的茅屋半掩着门。梦中在五更时常常遇到大赦(古诗说罪人多梦见大赦)。人过中年容易感恩,圣主如同上天,掌管节令。温和的阳气终究会在岁寒中得到验证。闰月二十七日,降雨雹,圆得像龙眼,记下这一奇异现象。纷乱飞舞的冰雹像明珠,连白玉也比不上;儿童惊喜地跑到台阶前。捡起一颗颗冰雹,个个圆润而且彼此相连;远望过去,点点如星,湿润得还在闪光。造物主本来就善于制造变化,阴阳的盈亏又由谁来掌管?作为农人本来应当高兴,却又担心损伤农事,只好仔细查考《春秋》来寻找先例。丹阳孙思和向东游历,每逢山水胜景,便绘成图画。冬日傍晚经过俨山,把光福一带的景色给我看,我作此诗。看您画中泛着一叶扁舟,今夜披览画图,细数各处胜游。水面上有七十二座青峰,山腰间有几千株黄橘。船帆张开,远影使江湖显得辽阔;天空连接着江心,日月仿佛浮在水上。试问虎溪桥外的水,是为谁载着烟浪流向苏州?依次用《白雁》二首的韵。秋天传来孤雁飞过潇湘的消息,人在高楼上遥望故乡。总怀疑它的颜色已经有了新的变化,羽毛却错认成旧日同行的伙伴。关山雪后寒气无影无形,禾黍在风前,夜里已经结霜。它赢得光辉照耀尘世,长久以来从灵沼附近追随文王。它从星汉之间飞来,潇湘一带的枫林点染得如醉乡。锦字传递情意,沟通万里;银筝移动琴柱,送出斜行曲调。溶溶月色怜惜孤独的身影,渺渺归心却滞留在晚霜之中。可叹杨雄的头发已经全白,只能把《羽猎赋》献给君王。越过太行向西走,土地多是层层重叠的土垄,风物全都淡泊寂静。从沁北向前走,溪山之间才开始看见梨花,路旁各种花草红紫相间。此时正是四月二日,我感慨地怀念京城和旧日游踪。一路上寻找春天,究竟到哪里去寻找?山中的春色,到了初夏才来到。杨柳依稀,风也没有力气;梨花在月影下含着阴翳,令人惆怅。陶穴还保存着三代的制度,偶然耕作的人应当仍怀有古人的心意。忽然想起旧游,怜惜那些芳美的往事;通向云端的道路在西南方,隔着上林苑。夜里聚集在夏桂洲宅中,为崔后渠送行。无限高雅的情怀都交付给酒席,烛花仿佛特意吐出红莲。雨后残余的暑气消散在帘幕之间,月亮转动,微风吹拂,篆香烟气袅袅。东阁大开,挽留前来送别的客人;华美的玳瑁筵席高高摆设,列坐着群仙般的人物。不知道今晚究竟是什么夜晚,仿佛身在珠树玉林之前。和答胡汝载。琼林珠阁之中寒冷难耐,惭愧自己辜负了按时入朝的职责。面对白玉栏杆,独自抱着琴和书,甘愿沉溺于寂寞。谁会从花竹之间来问候平安?沈约般的腰已经瘦了,频频移动衣带;潘岳般的鬓发又添新白,几乎要满覆冠帽。我们在长安相对作客,我特意寄诗劝您多多进餐。和张甬川《卧月书怀》。可爱的十五之月,月光照过床榻,穿入帷帐,搅得客人难以入眠。它只照着长安,情意却没有穷尽;我们共同遥看千里,心意也都悬念不安。金色的月波仿佛要流动,江湖显得遥远;银河斜斜流过殿阁之旁。万户千门都在深夜里沉睡,清亮的月光应当偏偏照着捣衣之人。拜谒曹九峰先生墓。才华清俊、笔力宏大的人更加逍遥自在,白玉楼已经建成,便赴往紫霄。池边一梦惊醒,只见碧草生长;碑前有人到来,献上芳香的椒酒祭奠。阴森的气候中,松盖仍然存在;年华凋落,只剩柳条摇曳。汉朝有多少身佩金印紫绶的显贵,将军之中也只有霍骠姚最为著名。从天姥山远望天台山。天台山的石桥在什么地方?行人指向碧云高空。刘郎想要渡过,又怎么能够做到;隐士难以追回,徒然受到招引。斋堂磬声传出树林,春日的漏声悠长;出征的旗帜绕着山涧,暖烟已经消散。仙界与凡间近在咫尺,却只能徒然惆怅;马头向东,客路仍然遥远。在僧房住了两夜,病后身体虽弱,情怀却高远,姑且同白云亲近。青山如同图画,空闲的门前人迹很少;红日像车轮,世间道路又呈现新的景象。吴楚之地相连,寄居的客人很多;潇湘天空遥远,有骚人身处其中。南方到了岁末,风雨尤其多;我喜爱听钟声,它向四邻报知时刻。雪后进入禁中供职。层层白雪如瑶玉翻卷,护着黄金般的宫阙;天上的清寒格外深重。群山环绕帝京,张开白玉般的屏障;寒气凝结在宫柳之间,形成琼玉般的树林。凤凰池畔,风首先吹合;鳷鹊楼头,月色隐约含着阴影。云物不必特意写成奇异的祥瑞,只要占得三白之兆,便足以慰藉百姓之心。郊坛演奏乐舞。金色的光芒涌上堤岸沙地,连接着凤凰城。西山晴雪明亮得照人眼目。城中街巷出到城外,依循黄道;台殿凌空而立,仿佛锁住太清之境。阳气正凝聚,正值南至日。礼官屡次展开礼仪,奉常官献上祭牲。圣人的制作礼乐,恰逢我亲身遇见;仿佛身在钧天之上,听到了九成之乐。禁中斋戒之夜。斋心寂静,夜气浓重。玉河向西流下,凤凰楼在东方。忽然惊觉凡人的身体竟留在天上,多亏有仙人般的同僚共同处在雪中。莲花漏的声音暗暗传来,风力强劲;琐窗斜映着空中的月痕。盛大的烹牲本来是为祭献牛羊,自己未能调和鼎鼐,实在惭愧。腊日天气严寒,穿上新制的狐裘。六十一岁以来,经历了岁寒,如今才第一次试穿狐裘,面向长安。南方人不知道它价值千金,北地尤其珍视;穿上一腋狐裘,便知白狐皮已经不是从前那样难得。紫貂虽好,想靠它建立功勋却很难衰减;懒于行动,却仍眷恋君王恩重,准备上朝,等到夜深。丁丑年除夕。

门掩虚堂,画烛辉。隔宵先自理朝衣,氷霜逺道临青鬓,星斗中天护紫微。岂有涓埃报知己?且将身世付忘机。物情自与流年换,今昨无劳论是非。

别李时元下第

吴山苍苍,共灯火。潞河悠悠,即去途。乍可后期,还磊落。莫因逺适,悲江湖。晴风浪摇,四月麦。宿雨帆轻,十幅蒲。南国诗成,须早寄。风尘清梦,客楼孤。

和易钦之游广恩寺

春日,忻逢水西寺。入门,无数香烟凝。乡园千里逺,作客尘土十年终愧僧。风光毎向闲边见,山色试凭高处登。未问西来栢子树,可怜清沼玉壷氷。

视牲

向晩郊坛第几巡?愿储精意奉明禋。去来路熟,浑忘逺;西北山多,欲碍春。终见牛羊歌帝右,未因鼷鼠变斋晨。东风又遍天街草,御辇须怜碧玉茵。

右厢斋居

槐影参差,月满空桥,门云馆鎻重重,斋心自觉春宵永,痩骨偏承夜气浓。北斗旌旗惊闪烁,南郊圭璧奠从容。相如最有凌云笔,恨杀文章草汉封。

送陆良弼调楚雄

长沙才调贾生同,古郡滇省楚更雄。万里驿程山共水,五更心事雨兼风。极知骏骨台堪筑,未为齐门瑟转工。交契十年情不尽,长安几度别离中。

分题灯下细书寿副宪卢师召乃翁。

青藜火底,坐挥毫,犹有蝇头满薛涛,似与黄庭传妙诀,还将白练冩风骚。懐人诗就,石湖晓寄;子书成,剑阁高。见说方瞳今己碧,更从天际送鸿毛。

清明日半轩前丁香盛开偶题

小院回廊,曲曲深,为谁频结雨中心?东风吹到,第几信?节序俄惊,百五临。簇簇紫茸,如可咽;萧萧华髪,岂胜簪?故园买去,开还早,相伴溪梅水竹林。

归途再同林介立经行莲塘

杨柳、芙蕖一径长,未秋先己动新凉。尘心到此消应尽,暇日来多尽不妨。空翠拂衣山有气,柔芳过雨、水俱香。千寻万雉金汤地,信有人开吏隐堂。

送林以吉提学

泥封芝检,下青冥;帝辅皇畿,重典刑。秋满大江,双画楫;风随骢马,几长亭。满蹊桃李,含时雨;到处篇章,发地灵。更向斗南占气象,云开五色见文星。

食菱

一曲菱歌,江上秋,画船归近,望江楼。北来物色,浑如玉;南望乡闗第几州?风味疑从仙掌堕,水芳曾傍锦云浮。岁寒独枉佳人恵,消得相如一片愁。

食酥迭前韵

琼花凝露拂高秋,玳瑁筵前十二楼。软滑不须论北塞,温柔元自出南州。夜寒锦帐笙歌细,春暖金尊琥珀浮。惭愧清寒玉堂客,得闻风味破新愁。

谢顾未斋恵连实迭前韵

长卿病肺,几经秋,药饵频须。正倚楼,忽枉新篇,题玉井,浑如高谊借荆州。细倾圆实,珠玑乱,尚带清香,玉露浮。见说功多,心独苦。采莲歌罢,使人愁。

迭韵荅柴徳美黄门

藻思芙蓉,露下秋逺,过王粲赋登楼,时焚左掖三千疏,曾定山东一百州,独客琴书,残腊尽中天,台殿瑞烟浮,夕阳无限,凭髙兴,兴汝同懐,北顾愁。

和俞国昌食鲈再迭秋字

鲈鱼谁送海门秋?逺客思归,正倚楼。张翰因风辞洛下,东坡乗月向黄州。鲙成飞雪,银丝细;目断烟波,钓艇浮。剩有诗筒报知己,且凭斗酒慰覊愁。

戊戌元旦早朝

晓日曈昽,映彩霞,先春欲绽上林花。侯藩接履,朝元旦,圣主垂衣御正衙。枫陛天高,严虎豹;绣旗寒袭,偃龙蛇。九重礼乐登三代,四海车书正一家。

早朝

宫井疎钟,曙色催。五云百和,绕蓬莱。优游万国,龙颜动。森列千官,雉扇开。寳鼎赤墀,笼晓日。玉音丹陛,隠春雷。城鸦高拂扶桑景,白玉桥头,侍从回。

初试羊■〈茸毛〉予有一端藏笥中者十年,兹教内馆始制为衣,以御北风,感而有作。

萧飒头颅,感是非,半生何敢爱轻肥?相将岁晩,看新制,指点年华,亦故衣。北郭严凝,随痩马;西州辛苦,到残机。病来却恐浑憔悴,且试休文旧带围。

和宫端后渠玉亭赏莲之作

玉亭清切,五云边,盆沼谁移玉井莲?来赏正逢初过雨,倚看须着半含烟。何妨絶代称君子,准拟前身是水仙。四十年来同榜客,一尊相属醉花前。

迭韵荅严介溪赏莲

红衣翠盖,玉阑边,一曲新凉,闻采莲。芳润似擎金掌露,清芬疑惹御炉烟。主人元是瀛洲客,胜赏真成陆地仙。别后难忘,定何处?一楼风雨,五更前。

恭谒显陵二首

曈昽曙色映祥云,台殿岩峦锦绣纹。春气正浓连王气,人文逾朗应干文。水知宗海千川合脉,是真龙五岳分愿。献周原瓜瓞颂,万年长拥圣明君。

龙蟠鳯翥,有余竒;圣教皇情,无尽时。华表欲栖千载鹤,灵风常满万年枝。桥山弓剑,瞻云閟;寝殿衣冠,展月仪。地接三都(中都、祖陵、南都、孝陵、北都、七陵)元咫尺,天开一统,正雍熈。

中秋月下懐高进之

浦溆虚堂,欲暮秋,故人青眼,夜深留。微风明灭,渔舟火,四壁凄清,戌角楼。身世浑疑非幻境,心期千载有神游。庭前忽报中秋月,踏碎花阴未肯休。

送方矫亭赴南祠部

译柴门掩着空堂,画烛闪耀。隔着一夜,先自行整理好上朝的衣服。冰霜侵袭远道,已临近青黑的鬓发;星斗悬在中天,护卫着紫微宫。哪里有丝毫微薄之力可以报答知己?姑且把身世交给忘却机心。世间人情自然随着流年变化,今昔之间不必徒劳争论是非。与李时元分别,李时元落第。吴山苍苍,只与灯火相伴;潞河悠悠,正是我将要踏上的归途。暂且约定日后再会,仍当磊落相交;不要因为远行到异乡,便为江湖漂泊而悲伤。晴风吹来,波浪摇动,正值四月麦熟;夜雨初停,帆船轻快,船上悬着十幅蒲席。南国的诗写成后,务必要早早寄来;风尘中的清梦,只能在客楼里孤独地做。和易钦之同游广恩寺 春日里,欣然遇到水西寺。进门后,只见无数香烟凝聚不散。故乡相隔千里,作客尘土间已十年,至今仍惭愧不如僧人清静。美好风光总是在闲暇处显现,山色还须登上高处凭栏观赏。还没有问西来的柏子树,只可惜清澈池沼中如玉壶般的冰。视察祭祀用的牲畜 傍晚时分,我已经第几次巡视郊坛?只愿储蓄精诚之意,奉行隆重的祭祀。来去的道路已经熟悉,几乎忘了遥远;西北山岭很多,仿佛要阻碍春日的行程。最终看见牛羊歌颂帝王的恩德,并没有因为鼷鼠之患而改变斋戒的清晨。东风又吹遍天街的青草,皇帝的车驾还应怜惜这碧玉般的柔茵。右厢斋居 槐树的影子参差交错,月光照满空桥;门前云气笼罩,馆舍重重上锁。斋戒之心使人自觉春夜漫长,瘦弱的身躯偏偏承受着浓重的夜气。北斗旁的旌旗惊人地闪烁,南郊祭坛上从容地陈献圭璧。司马相如最有凌云之笔,只恨自己的文章不能草拟汉朝的封禅大典。送陆良弼调任楚雄 你的才调正如长沙的贾谊,古老的郡治又使滇省的楚雄更加雄伟。万里驿路山水相连,五更时分心事又夹杂着风雨。深知骏马的骨相值得筑台招揽,却未必能像齐门的琴瑟那样转调精工。十年的交情绵延不尽,多少次离别都发生在长安之中。分题在灯下细写,祝贺副宪卢师召的父亲长寿。青藜灯火之下,我坐着挥笔,字迹仍像蝇头小楷一样写满薛涛笺,仿佛要把《黄庭经》的妙诀传下去,又把白练般的纸写成风雅诗篇。怀念友人的诗写成了,石湖清晨便寄来;你的书信写成了,仿佛剑阁高耸。听说您如今双目方瞳而且清澈,更从天边送上鸿雁的羽毛。清明日丁香在半轩前盛开,偶然题诗 小院回廊曲折幽深,丁香花究竟为谁频频在雨中结蕾?东风吹来,已经是第几番消息?节令忽然使人惊觉,清明前一百零五日已经到来。簇簇紫色花茸,仿佛可以吞食;萧萧白发,哪里经得起再插花簪?买下故园后,花开得还早,正好与溪边的梅花、水竹林相伴。归途中再次同林介立经过莲塘 杨柳和芙蕖夹着一条漫长小径,尚未入秋便先吹来了新凉。尘俗之心到了这里应当全都消散,闲暇日子多来几次也无妨。空濛的翠色拂过衣襟,山中自有清气;柔和的花香经过雨水,又与水气一同飘香。这里有千寻高、万雉长的金城汤池之地,确实有人在此建起了吏隐堂。送林以吉任提学 诏书以泥封、芝泥封缄,从青天降下;帝王辅弼皇畿,重新掌管典章刑法。秋意充满大江,双桨画船行驶;清风随着骢马,经过一座又一座长亭。桃李遍满道路,含受及时雨的滋润;所到之处文章兴发,也使大地灵气焕发。再向斗宿以南占验气象,只见云开处五色祥云显现,文星高照。吃菱角 一曲菱歌响在江上秋日,彩船归来将近望江楼。北方来的菱角,色泽浑然如玉;向南望去,故乡关塞又在第几个州?它的风味仿佛从仙人掌上坠落,水中的芳香曾伴着锦云浮动。岁寒时节,独自承蒙佳人惠赠,才足以消解司马相如那一片愁情。吃酥,叠用前韵 琼花般的酥食凝着露水,拂过高秋;玳瑁席前,仿佛面对十二重楼阁。它柔软滑润,不必再谈北塞之物;温和甘美,本来就出自南州。夜寒时锦帐中笙歌细细,春暖时金樽里琥珀色的酒液浮动。惭愧我这个清贫的玉堂客,得以品尝这番风味,稍稍冲破了新愁。感谢顾未斋惠赠莲子,叠用前韵 长卿肺病,已经历了好几个秋天,常常需要服药;正倚楼而立,忽然承蒙您屈尊寄来新诗,题咏玉井,完全像是以深厚情谊借给我荆州。细细倾倒出圆润的莲实,珠玉般散落,仍带着清香,仿佛浮着玉露。听说它功效很多,唯独使人内心苦涩;采莲歌唱罢,更使人发愁。叠韵答柴德美黄门 文思如藻,正值露降而秋意深远;登楼作赋,胜过王粲。时常在左掖焚烧三千奏疏,曾经谋定山东一百州。独自作客,琴书相伴,残腊将尽;中天台殿上瑞烟浮动。面对无边夕阳,我凭高兴起;这种兴致与你同怀,却又有向北遥望的愁情。和俞国昌吃鲈鱼,再叠用“秋”字韵 是谁把海门秋日的鲈鱼送来?远方的客子思念归乡,正倚楼而望。张翰因秋风辞别洛阳,苏东坡乘月前往黄州。鱼脍切成飞雪般洁白,银丝细密;望断烟波,只见钓鱼的小艇漂浮。还剩下诗筒可以寄报知己,姑且凭一斗酒来慰藉羁旅愁情。戊戌年元旦早朝 清晨的太阳朦胧初升,映照着彩霞,早春将要绽放上林苑的花。诸侯藩臣相继入朝,庆贺元旦;圣明的君主垂衣而治,临御正衙。丹陛高入天际,虎豹般的仪卫森严;绣旗在寒风中飘动,龙蛇般的旗影偃卧。九重宫阙的礼乐登上三代的盛世,四海之内车轨文字统一,正成为一家。早朝 宫井旁稀疏的钟声催促着曙色。五彩祥云和百种祥和之气环绕蓬莱。万国安闲,龙颜为之欢动;千官森然排列,雉尾扇打开。宝鼎和赤色宫阶笼罩在晨日之中,玉音从丹陛上传来,隐约如春雷。城上的乌鸦高高掠过扶桑的晨光,白玉桥头,侍从们回转而去。初次试穿羊茸。我有一端羊茸藏在箱中已有十年,如今任教内馆,才制成衣服来抵御北风,感触之下作诗。头颅萧飒,令人感慨人间是非;半生以来,哪里敢贪恋轻裘肥马?相伴着岁暮,看看新制成的衣服,指点着流逝的年华,它也终于成了旧衣。北郭寒气森严,只能随着瘦马前行;西州奔波辛苦,直到织机也将残破。病后反而担心自己憔悴不堪,姑且试系一下沈约旧日的腰带,看腰围是否仍然合适。和宫端后渠赏莲诗 玉亭清幽高洁,处在五彩祥云边;是谁把玉井莲移栽到盆池中?来赏花正逢雨刚停,倚着观看,须带着半含烟雾的姿态。即使称它为绝代君子又有何妨,料想它前身本是水中仙子。我们这些四十年来的同榜朋友,共举一樽酒,在花前尽情陶醉。叠韵答严介溪赏莲诗 红色花衣、翠色荷盖,生长在玉栏边;一曲新凉之中,听见采莲歌。花的芳润仿佛捧着金掌上的露水,清香仿佛沾染了御炉中的烟气。主人本来就是瀛洲仙境的客人,这番胜赏真成了陆地神仙。分别之后难以忘怀,究竟会在何处再会?也许就在一楼风雨之中,五更以前。恭敬拜谒显陵二首 朦胧曙色映照祥云,台殿山峦织成锦绣纹理。春天气息正浓,连同王者之气一起汇聚;人文之光更加明朗,也应合于乾文。水流知道归宗于大海,千川同一脉络;这才是真龙,五岳分布如愿。在周原瓜瓞绵延的颂歌中,愿万年长久拥戴圣明的君王。龙盘凤翔,奇异之气有余;圣明的教化与皇帝的恩情,永无穷尽。华表上将要栖息千年仙鹤,灵风常吹满万年长枝。桥山上弓剑所在之处,遥望云气而幽深难见;寝殿中陈列衣冠,展开月光般的礼仪。此地与三都相接,距离元都不过咫尺(三都为中都、祖陵、南都、孝陵、北都、七陵);上天开创一统盛世,正是雍熙太平。中秋月下怀念高进之 水边洲渚、空旷厅堂,已近暮秋;故人以青眼相待,直到深夜仍留我相伴。微风中渔舟的灯火忽明忽暗,四壁一片凄清,戍楼上传来号角。自身遭际恍惚间仿佛并非幻境,心中相约千载,神思仍可遨游。庭前忽然有人报说中秋月升起,我踏碎花影也不肯停下。送方矫亭赴任南祠部

词人南国,古来多。乂渡秋江,渺渺波。两地客懐,俱复尔。十年心契,奈愁何。鸟啼画省,常封印。帘卷钟山,且对歌。后夜黄金台,上路鴈书频。望下星河。

昨弘治辛酉,南畿秋试,获识呉江钱廷辅、廷佐兄弟。若聮珠骈璧,文采映射,心窃赏之。既别去,无从晤言,时时往来于懐。今嘉靖丁亥夏,廷佐以扁舟访予江村,始知廷辅方应郡贡,去而廷佐先领正徳己卯乡荐矣。转盻三朝,垂三十载,而予亦老矣。为之感叹,次韵奉荅。

秋风一曲,伯牙琴曾和鸣?皋鹤在阴,别后相思多梦寐。重逢今日,是山林大鹏万里须搏海,骏马高台为筑金。见说松陵富酬唱,直从皮陆到如今(今呉江即古之松陵)

俨山续集巻四

●钦定四库全书

俨山续集巻五

(明)陆深 撰

○七言律诗(五十三首)

游储芋西园池乘月夜泛

峯峦岩壑俯中流,何处三山与十洲?新雨不妨泥滑滑,好风先送水悠悠。鸥无机事迎人下,客有髙懐尽日留。向晚星河迷上下,笙歌灯火木兰舟。

县衙随班

幄殿髙悬綘节,朝龙纹浮动,瑞烟飘地。当东海开黄道,仗倚中天切紫霄。花县千城,临禹贡;华封万口,祝唐尧。年时正忆胪传里,玉笋金铺具百僚。

岁暮风雨中发藏书示楫子

岁寒,风雨合。江楼灯火,楼头数夕留。新命误蒙,吾己老旧书多在子湏收。星辰万里趣,闗塞环佩三朝侍冕旒。抱得寸心终许国,未应猿鹤怨林邱。

三日雨后登俨然亭

萧萧竹树夹溪深,一雨初晴长绿阴。真意倘违空老大,野芳虽少亦山林好。风似旧穿髙榻,流水如知绕素琴。东去大江知到海,为谁烟浪送归心。

寄黄希武提学

忆昔长安夹道居,玉堂黄阁晚来初。槐阴满院,或共赋藜火;隔窓时校书。岁月悠悠,成浪迹;烟波渺渺,正愁予。闻君咫尺骑骢马,病卧扁舟限所如。

夏日楼居

小楼长日转朱炎,糚褁残书手自籖。性癖真成文字蠧,官清拟办水晶盐。白云出岫来当户,绿树揺风送入帘。却喜到门尘事少,始知吏隐信能兼。

火花次杨东濵韵

巧凭铢两,结根芽。暗里机关,顷刻花。风火阵中,疑带雨;楼台影里,半为霞催。开始信由人力,揺落宁须待岁华。文菊瓶梨,俱烂熳。好开怀处,是还家。

南溪

四面溪山如画里,扁舟南下更悠哉。熏风五月常先到,梅花一枝偏早开。茅作小斋俱背水,月临午夜独登台。朝宗万派俱通海,遥向鄱阳一脉来。

九日山居,客至,以大风不遂登髙,因次李空同集韵。

泽国风涛郁未开,长缘病骨懒登台。无期逺客还能至,有几重阳得再来。黄菊自应篱下看,清霜如为镜中催。当年空负凌云气,独把茱茰首重回。

春日斋居对雪

尽日风云扫不开,雪花如剪下髙台。几家菜麦春犹浅,何处渔樵晩正来。去路欲迷南过鴈,余寒尚阻北枝梅。病来辞赋浑忘却,惭愧梁园授简才。

病中檐外石榴花盛开

病卧髙楼,伤客心。隔帘花发,昼阴阴。朱房宿露,辉朝日。碧叶穿云,映逺岑。大椀移栽,今满地。茂陵回首,欲沾襟。一枝为揷,如年少,愁鬓天涯,不上簪。

雨中宴庄氏东园留题山亭

洞中、山石俯波光,窓外、林花荐野芳。况有管弦相映发,尽教风雨佐清狂。虚疑四老烟霞地,正是三江云水乡。我欲卜邻酬望想,自应团社寄篇章。

二日过唐桥庄

画船如鹢,水云遥,闲过南溪五里桥,行人渡口出复没,急鸟沙头鸣更揺。相携看菊留茅舍,独往寻源随海潮。无限髙情付江路,林梢落日见渔樵。

秋怀

斜风细雨满蕉窓芦花苹花绕大江。潮上水痕,鱼六六;秋随天逺鴈双双。破除俗累还髙卧,韬巻谈锋愿竖降。物色若教供指点,青山合比鹿门庞。

甲申元旦待漏入县斋随班

楼阁参差,一水西。揽衣犹自候朝鸡,葭灰巳应三阳转。帝座遥瞻北斗低,步入花封和雪动。声传嵩祝倚云齐,太平有象君王圣。天保诗篇手自题。

春晴登楼

新晴,楼馆拂云开。万瓦含风,接上台。短晷渐随阳漏长,长江元傍海开来。云山迭迭春千里,世事悠悠日几回。倚遍阑干思无限,黄金谁筑最髙台。

鳯冈书屋为寜波朱允升赋

鳯凰冈下结幽居,能读先人万巻书,手种碧梧深雨露,谁题凡鸟到门闾?楚狂空有歌相和,阿阁曾传事巳虚。见说上林工奏赋,白头未必老相如。

六日始晴

春日常阴,到人日,今年人日隔宵晴。雍熈有象,回天地;鼓吹无能,荅圣明。江上旧便髙枕卧,花间新办小车行。东风又动呉波绿,流过闲居独有情。

有拳石,类灵壁,嵌谾可爱,作盆池贮之,庭中。

湖上青山得共分,映空揺漾绿生文。下蟠或有蛟龙窟,髙踞疑空虎豹羣。雨后爱看封碧藓,月明如见吐游云。九华雪浪留题品,愿附苍蝇次第闻。

送何鴈峯郡伯入觐

六龙天上,中兴年五马,云间早着鞭。台阁九霄圗画里,衣冠万国冕旒前。淮南卧治须台鼎,宣室论才促御筵。试向王正占纬候,风云日月满尧天。

登南广福钟楼

译自古以来,南国多有词章之士。又要渡过秋江,只见水波浩渺。你我两地为客的心情,竟然都如此相同,十年的心意契合,又能拿愁情怎么办?鸟在画省中啼鸣,常常封存印信;帘子卷起,望见钟山,姑且相对高歌。后夜登黄金台,在上路频频收到雁传的书信,仰望星河。从前弘治辛酉年,南畿秋试时,我有幸认识了吴江钱廷辅、钱廷佐兄弟。他们如联珠骈璧,文采交相辉映,我心中暗自欣赏。分别之后无法再会面交谈,却时时在心中想起。如今嘉靖丁亥年夏天,廷佐乘小船来江村拜访我,我才知道廷辅正在应郡贡,而廷佐早已先在正德己卯年考中乡荐。转眼已经历三朝,将近三十年,而我也老了。为此感慨叹息,依照原韵奉答。秋风中奏起一曲,难道曾是伯牙琴声的和鸣?皋鹤处在树荫下,分别之后相思,多入梦寐。今日重新相逢,正如山林中的大鹏,万里高飞必得搏击大海;骏马遇到高台,也值得为它筑起黄金台。听说松陵盛产酬唱诗篇,直从皮日休、陆龟蒙一直流传到今天(如今的吴江就是古代的松陵)。《俨山续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续集》卷五 (明)陆深撰写 七言律诗(五十三首) 游储芋西园池,乘月泛舟夜游 山峰岩谷俯临水流中央,哪里有传说中的三山和十洲?新雨之后不妨道路泥泞湿滑,清风先送来悠悠水声。鸥鸟没有机心,迎着人飞落;客人胸怀高远,整日留连。傍晚时星河上下令人迷乱,木兰舟上笙歌灯火相映。在县衙随班入朝 帷幕宫殿高高悬挂着绛色符节,朝会中龙纹浮动,祥瑞烟气飘满地面。正当东海上空开启黄道,仪仗倚靠中天,直逼紫霄。花县千城,都临近《禹贡》所载之地;华封之民万口,共同祝愿唐尧。年少时正想起胪传唱名的场景,玉笋般的文臣、金铺般的宫门,百官都已齐备。岁暮风雨中打开藏书给楫子看 岁末天寒,风雨交加;我在江楼上点着灯,已经在楼头停留了几个夜晚。新任命错误地加在我身上,我已经老了;旧书多在,你应当收取。星辰万里,正催促人远行;关塞环绕,三朝以来我曾佩带环佩侍奉帝王。怀抱一寸忠心,终究愿意报效国家,不应让猿鹤埋怨我离开山林。三日雨后登俨然亭 竹树萧萧,夹着深深溪流;一场雨刚刚放晴,便长出浓绿树荫。假如违背真正的心意,便只是徒然老去;野花虽少,山林景致也自有可爱之处。清风像从前一样穿过高榻,流水仿佛知晓我的心意,环绕着素琴流淌。向东流去的大江终将入海,却不知这烟波要为谁送去归乡之心。寄给黄希武提学 回想从前居住在长安夹道,傍晚刚刚进入玉堂、黄阁。槐荫铺满庭院,有时我们共同在藜火下作赋,隔着窗户不时校订书籍。岁月悠悠,如今成了漂泊的踪迹;烟波渺渺,正使我愁苦。听说你离我近在咫尺,骑着骢马而来;我却病卧扁舟,受到自身处境的限制。夏日居楼 小楼中漫长的白昼,朱红的暑气渐渐转移;我整理残存的书籍,亲手为它们题签。性情偏爱读书,真成了文字的蛀虫;官职清闲,正好办理水晶盐般清淡的生活。白云从山穴飘出,来到门前;绿树在风中摇动,把清风送入帘内。只喜门前尘事很少,这才知道做清官而享隐逸之乐确实可以兼得。《火花》,次杨东滨韵 巧妙地凭借细微的分量,便结成根芽;暗中的机关发动,顷刻间开出花来。风火阵中,仿佛还带着雨意;楼台影里,半边又被霞光催红。开始时才相信确实由人力造成,花木摇落却哪里必得等到岁华流转?文菊、瓶梨,都灿烂盛开。最适合畅怀之处,还是回到家中。南溪 四面溪山如在画中,小舟向南行驶更加悠闲。五月的熏风常常先吹到这里,一枝梅花偏偏早早开放。茅屋建成小斋,四面都背向水面;月亮照到午夜,我独自登上高台。万条江流朝宗,最终都通向大海;远远地向鄱阳湖一脉流来。九日居山中,客人来访,因为大风未能登高,于是依照李空同诗集的韵作诗。水乡风涛郁积未开,长期因为病弱的身体懒于登台。没有约定的远客竟然还能到来,这样的重阳又能有几次?黄菊本来就应当在篱下观赏,清霜仿佛催促着镜中的白发。年轻时徒然辜负了凌云壮志,如今独自拿着茱萸,回首重阳。春日斋居对雪 整日风云密布,怎么也吹散不开;雪花像剪裁出来的一样,从高台飘落。几家田里的菜麦,春天还很浅;什么地方的渔夫樵夫,傍晚正要归来?归去的道路几乎被迷失方向的南飞雁遮断,残余寒气还阻挡着北枝梅花。病后把辞赋全都忘了,惭愧自己没有梁园中授简作文的才华。病中檐外石榴花盛开 病卧高楼,伤感客居的心情。隔着帘子石榴花盛开,白昼里一片阴阴。红色花房上停着夜露,在朝阳下闪耀;碧绿叶子穿入云间,映照远处山峰。用大碗移栽的一株,如今已经铺满庭院。回望茂陵,眼泪几乎沾湿衣襟。折下一枝插在头上,仿佛回到少年时代;但愁苦的鬓发在天涯,终究无法戴簪。雨中在庄氏东园宴饮,留题山亭 山洞中山石俯临水面波光,窗外林花献上野外芳香。何况又有管弦声相互映发,尽管让风雨来助成这份清狂。空自疑心这里是四位高士的烟霞之地,原来正是三江云水之乡。我想在这里选择邻居,以酬答心中的向往,自然应当结社赋诗,把篇章寄托其中。二日经过唐桥庄 彩绘船像鹢鸟一样,驶向遥远的水云之间;闲闲经过南溪五里桥。渡口行人时而出现、时而沉没,沙头急鸟鸣叫得更加惊动。相携赏菊,留宿茅舍;独自前行寻访水源,随着海潮而去。无限高雅兴致都交付给江路,林梢落日中看见渔夫和樵夫。秋日怀思 斜风细雨洒满种蕉的窗前,芦花、苹花环绕大江。潮水上涨留下水痕,鱼儿成双成六;秋意随着天空延伸到远方,雁群成双飞行。摆脱俗务之后仍可高卧,收卷起谈锋,只愿竖起降心。若景物真让我任意指点,这青山应当足以和鹿门、庞公的隐居相比。甲申年元旦等待漏刻入县斋随班 楼阁参差,向西临着一湾水。我提衣仍在等待报晓的鸡鸣,葭灰已经应时,三阳之气开始转动。遥望北斗低垂的帝座,步入花木环绕的县署,雪声随脚步而动。嵩山祝寿之声传来,与云端齐高。太平已经显现,君王圣明;《天保》诗篇由君王亲自题写。春日放晴登楼 新雨初晴,楼馆拂着云气敞开。万片屋瓦含着清风,连接着高台。短暂的白昼渐渐随着太阳而延长,长江本来就依傍大海流来。云山重重,春色延伸千里;世事悠悠,一日又一日循环几回。倚遍栏杆,思绪无限;究竟有谁会为我筑起最高的黄金台?为宁波朱允升题赋《凤冈书屋》在凤凰冈下建成幽静居所,能够读完先人的万卷书。亲手种下碧绿梧桐,深受雨露滋润;是谁题写“凡鸟”二字,来到门闾?楚狂人徒然有歌相和,阿阁曾经流传的故事也已经成了虚幻。听说上林苑中有人擅长作赋,白头之后却未必就会老成司马相如。到第六日才放晴 春日常常阴沉,到了人日,今年的人日才隔夜放晴。雍熙太平已有征象,足以使天地回转;我没有什么鼓吹功劳可以报答圣明。江上旧来只宜高枕而卧,如今却新置小车,准备到花间出行。东风又吹动吴地水波的绿色,流经闲居,独自带来情意。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类似灵璧石,孔窍嵌空而可爱;把它制成盆池,蓄水放在庭院中。湖上青山仿佛可以共同分得一份,映照天空,摇漾出绿色纹理。山脚盘曲之处或许有蛟龙的洞窟,高高蹲踞,仿佛空中有虎豹成群。雨后喜爱看它封满碧绿苔藓,月明之时仿佛看见游云从中吐出。九华山雪浪般的景致留下题咏品评,愿把这番见闻附在苍蝇之后,依次传闻。送何雁峰郡伯入朝觐见 天上的六龙驾驭着中兴之年,五马车驾在云间早早扬鞭。台阁群臣仿佛处在九霄图画之中,万国衣冠排列在帝王冕旒之前。淮南王式的卧治之才,应当进入台鼎;宣室召见贤才,正催促安排御前筵席。试向王正月占验星纬气候,只见风云日月充满尧帝般的天空。登南广福寺钟楼

百尺阑干围暮钟,江流曲曲卧真龙。望穷南亩栖禾黍,天放西风吹菊松。落日楼台俱渺渺,浮云舟楫自重重。凌空为尽悲秋兴,一上髙楼兴转浓。

晦日出城送塟曺启东宪副

入云城堞,俯危阑,石磴沙堤,路几盘。满目山光,无近逺;一畨人事,有悲欢。聊生政可三杯酒,进步何须百尺竿。细柳幽花,倍惆怅;东风漠漠,酿春寒。

秋日无聊偶然作

问余何事,每凄然?尺璧光阴,阅岁年。旧读书,今存蠧宂;新缝貂,巳剰鹑悬。常余孤枕,还乡梦;频乞东家,买药钱。自信英雄,须到骨;业身随处,了尘缘。

赠别尤宗阳还呉门

临岐莫恠恨,喑喑投赠天涯纸半函。泽国乡音三泖北,江湖夜雨一灯南。浮踪去住僧留偈,世味寒温佛饱参。归去若逢人问讯,文章何用学春蚕。

懐都下友人

梅蒸悬榻,昼慵开。徙倚阶除,破碧苔。短梦空随蝴蝶化,尺书频问鲤鱼来。迷人芳草偏留雨,极目浮云忽送雷。千里相思多少恨,驱除无计且衔杯。

乔白岩太宰家

山留题在迩亭。晋阳文物,上卿家小作。江山殿岁华,望到白岩明玉雪(相去十余里)由来绿野鎻烟霞,云牕覆奕传仙谱,石室藏书带相麻。同是登临还在迩,逺寻何用访丹砂。

廿四日,晓发平乐,白岩追送,山行数十里,中途微雨,有赠。

山中秋色半阴晴,上相肩舆许并行。别有岁年悲短髪(与白岩别廿三年矣,谓予如昨,但髯发有白者)老无文墨愧诸生,细谈旧事兼新事。遥聴松声共水声,珍重桑榆最名胜。龙光咫尺是神京。

书院池亭忽有玄鹤下集,因养于庭。

横空一鹤下危阑,隐隐丹砂变羽翰。疑是归鸿须系帛,莫将野鸟误称鸾。青田到后云天逺,北海从来岁月寛(白鹤千年复化玄)饮啄渐驯宜试舞,客衣偏感化长安。

东阿道中对雪

天为山行,借雪看路,随天逺更漫漫。诗成驴背,偏如意。病后狐裘,少耐寒。授简有才,怀帝子。折梅无使,寄长安。惟余一片,郊原兴。白马翩翩,兎窟干。

和陈中川秋燕东关寺

太原城畔东关寺,合让元龙独倚楼。回首风烟成隔岁,当时游赏正髙秋。黄花破帽寒犹恋,紫塞浮云晩更稠。今夜灯前闻古调,三巴最苦若为酬。

发平潭

流年如水,客程遥,又是王正第二朝。关塞极天,三晋国,风烟入望五云霄。名山有副,藏迁史;击壤无功,颂帝尧。千里不妨随騕褭,一枝终自负鹪鹩。

送胡汝载丞武昌

诗律从来彻骨清,哦松端不负兹行星辰。南斗占郎位,江汉西来抱县城。鹦鹉洲边芳草合,凤凰台上逺山晴。春眀门外冲寒别,欲折梅花重有情。

萧海钓文明先生挽诗

朝野名传,翰墨余白,头空有读残书。南荒秋早,逢揺落,四海人多问起居。塞下当年曾失马,钓丝终岁竟忘鱼。八哀此日还成赋,惭愧先生识面疎。

连日迟李献吉不至有作

几日都门,长者车风尘不见,正愁予。只今对面,还千里,何处相思有尺书?秋色天涯,催客暮,山光楼外,为谁舒?空歌枤杜,回长啸,终愧缁衣叹索居。

西堂分韵得新字

帝里风光属小春,桥门髙燕集嘉宾。城临北斗看山近,人爱斜阳送酒频。忆昔圗南同作客,相逢回首各伤神情深浑欲忘归去,怕见楼头月色新。

安鸿渐赠诗兼惠红酒狐裘,途中和答。

恭承帝遣,出词林,珍重髙怀,抵万金。醇酒巳从心醉后,绨袍何止故情深。秦关日月时分照,辽海风云忽送阴。一路画圗随马首,据鞍聊得继髙吟。

寄曺孚若

怜予独住神仙府,忆尔清斋御史台。月近上元如有喜,赋成郊祀愧无才。香飘御辇和云度,寒勒宫花待日开。巳觉欢声连万国,更瞻佳气满三台。

送何文征赴开州

江东文藻竟谁如?新绾铜章,左佩鱼。天上风云元咫尺,兵前草木正萧疎。烟楼夜遶三刀梦,露冕春行五马车。便欲修成循吏传,即看名满荐贤书。

番阳察院课种竹

偶来种竹当公事,此去成林知好看。春雨龙孙过墙起,月明凤羽满溪寒。恍疑台殿临淇水,旋着阑干护石坛。欲报所思频怅望,自将颜色比琅玕。

宿常山集真观

病懐自爱,寻山憇。面面芙蓉,映逺峯。向晩楼台,栖宿雾。报晴钟鼓,动秋风。千重地脉,闽关北。八月星槎,浙水东。懐国望乡,俱不极。一龛灯火,翠微中。

途中见县僚迎春

彩幡银胜飐微风,尘影人声蹴踏中,残岁雪消江柳外,一年春到海云东。文明有象占天运,草野无才赞化工。须信烟波通雨露,轻阴催暖护真龙。

游武夷

清游妙得,此山中一度来过一不同。泉石烟霞,时上下阴阳昏晓自西东。溪流九曲,层层去云鎻千峯,面面通向晩天。风堕仙乐,月明知是武夷宫。

秋晓泛九曲

缥缈烟霞,曙色分,蓬壶玄圃,只徒闻,丹崖倒射潭心影,锦浪初生水底纹,合有仙灵藏蜕骨,宁无富贵等浮云,擢歌九曲应谁和,独倚秋风吊二君。

游归宗岩

译百尺栏杆围绕着暮钟,弯曲的江流仿佛卧着真龙。放眼望尽南方田野,禾黍安然栖息;苍天放出西风,吹拂菊花和松树。落日下楼台都显得渺远,浮云之间舟楫重重。凌空登临,本想尽情抒发悲秋之兴;一登高楼,兴致反而更加浓烈。晦日出城送葬曹启东宪副 城墙高耸入云,我俯身倚着危险的栏杆;石阶、沙堤曲折盘旋,不知道路绕了多少弯。满眼山光,无论远近;一番人事,也总有悲欢。姑且借三杯酒使心情稍稍舒展,进步前行又何必等到百尺竿头?细柳幽花,更增惆怅;东风漠漠,酿成春寒。秋日无聊,偶然作诗 你问我为什么事总是凄然?因为尺璧般珍贵的光阴,已经阅历了许多年。旧日读过的书,如今只剩下蛀虫损坏的残篇;新缝的貂衣,已经只剩下像鹑鸟尾巴一样悬挂的破缕。常常在孤枕上做还乡的梦,频频向东邻讨买药的钱。自信英雄气概必须深入骨髓;此身所从事的一切,随处都在了结尘世因缘。赠别尤宗阳归吴门 临到分岔路口,不要责怪我悲伤;我默默把写给天涯的半封纸投入赠送。水乡的乡音在三泖以北,江湖的夜雨在一盏灯以南。漂泊的踪迹,去留如僧人留下偈语;世间滋味的冷暖,像佛家那样饱经参悟。归去后若遇有人问候,文章又何必学习春蚕,只顾吐丝自缚。怀念京城下的友人 梅雨蒸郁,悬榻终日懒得打开。徘徊在台阶庭院,踩破青苔。短暂的梦徒然随着蝴蝶化去,尺素书信频频询问鲤鱼何时传来。迷人的芳草偏偏留住雨意,极目远望的浮云忽然送来雷声。千里相思有多少遗恨,无法驱除,姑且举杯饮酒。乔白岩太宰家 山中题咏还留在迩亭。晋阳的文物,集中在上卿之家;江山更替,岁月流逝,远望十余里外,白岩明亮如玉雪。自古以来绿野便锁住烟霞,云窗下对弈传授仙人棋谱,石室里藏书,还带着宰相的印绶。同样登临之处,仍在近处;又何必远寻仙丹、访求丹砂?二十四日,清晨从平乐出发,白岩追赶相送;在山中行走数十里,途中下了小雨,于是作诗相赠。山中秋色半阴半晴,宰相大人允许与我同乘肩舆前行。另有因岁月流逝、头发渐短而生的悲伤(我与白岩分别已有二十三年,他说我仿佛还是从前,只是胡须头发已经有些斑白)。年老之后不擅文墨,面对诸位生员实在惭愧;细细谈论往事,也谈论新事。远远听见松声与水声相和,珍重这桑榆晚景中最为名胜的地方。龙光所在,距离神京近在咫尺。书院池亭忽然有一只玄鹤下来聚集,于是养在庭院中。一只鹤横过长空,降落在高栏旁;隐隐约约,丹砂色仿佛改变了羽毛。疑心是归来的鸿雁,应当系上帛书;不要把野鸟误称作鸾凤。它从青田来后,云天显得遥远;从北海来,自古岁月宽长(白鹤千年后又会变成玄鹤)。饮食渐渐驯顺,应该试着起舞;客居衣襟却偏偏因它感到长安之思。东阿道中对雪 上天为我安排山行,又借白雪让我看清道路;道路随着天际延伸,越走越漫长。骑在驴背上写成诗,格外合意;病后穿着狐裘,却稍微能够耐寒。才华足以接受授简作文的重任,心中怀念帝王之子;折梅却没有使者可以寄往长安。只有这一片郊原景色,激发了我的兴致;白马轻快地行走,兔子洞穴中的土地已经干燥。和陈中川《秋燕东关寺》诗 太原城边的东关寺,应当让陈元龙独自倚楼。回首往日风烟,已经隔了一年;当时游赏,正值秋意最盛。黄花插在破帽上,寒意中仍令人留恋;紫塞上浮云到了傍晚更加浓密。今夜在灯前听到古调,身在三巴,最苦的是不知怎样酬答。从平潭出发 流年如水,客途遥远,又到了王正月的第二天。关塞高接天际,三晋之国尽收眼底;风烟进入视野,直上五彩祥云所在的高空。名山有副本,足以收藏司马迁的史书;击壤歌功无由,只能歌颂帝尧。千里路途不妨乘着騕褭前行;一根树枝终究还是鹪鹩自负其身的栖处。送胡汝载任武昌丞 你的诗律向来清峭入骨,这次吟哦松风,实在没有辜负此行。南斗星显示着郎官的职位,江汉从西边流来,环抱着县城。鹦鹉洲边芳草连成一片,凤凰台上远山在晴日中显现。春明门外冒着寒气送别,想折一枝梅花相赠,情意更加深重。挽萧海钓文明先生诗 先生的名声传遍朝野,翰墨文章流传不绝;我白白读着残书,已经两鬓空空。南方荒远之地秋来得早,正逢草木摇落;四海之人多来问候先生起居。当年在塞下曾有失马之事,终年垂钓却竟忘了鱼。今日写成八哀之赋,惭愧与先生相识尚浅。连日等候李献吉不来,作诗 在京城门外等了几天,长者的车驾和风尘都没有出现,正使我忧愁。如今明明近在对面,却如相隔千里;相思之情又能到哪里寄出一封书信?天涯秋色催促着客人走向暮年,楼外山光又为谁舒展?空自歌唱《枤杜》,回身长啸,终究惭愧《缁衣》所叹的独居索处。西堂分韵,得“新”字 京城里的春光属于小春时节,桥门高宴聚集了嘉宾。城郭临近北斗,望去山峰仿佛更近;人们喜爱斜阳,频频举杯相送。回忆往昔在图南一同作客,如今相逢回首,各自都伤感万分。情意深厚得几乎忘了归去,只怕看见楼头新升的月色。安鸿渐赠诗,又惠赠红酒和狐裘;我在途中作诗酬答。恭敬承受皇帝的遣命,从词林出行;您珍重厚重的情怀,价值万金。醇酒已经使人心醉,绨袍岂止是旧日情谊深厚。秦关的日月时时分照,辽海的风云忽然送来阴霾。一路上画图随着马首展开,靠着马鞍姑且继续高吟。寄给曺孚若。可怜我独自住在神仙般的府第,想起您清静地居于御史台。临近上元节,仿佛有喜事;诗赋写成,却惭愧自己没有才华。香烟随着御辇和云气飘过,寒意使宫花等待阳光才开放。已经觉察到欢声传遍万国,更要远望祥瑞之气充满三台。送何文征赴开州。江东的文才究竟有谁能比?新近系上铜章,左边佩着鱼符。天上的风云原本近在咫尺,战事之前草木正显得萧疏。夜里烟楼环绕,仿佛梦见三刀;春日戴着露冕乘五马车出行。就想修成一篇循吏传,很快便会看见名声写满荐贤之书。番阳察院督课种竹。偶然来种竹,权当公事;等它长成竹林,想必很好看。春雨中龙孙穿墙而起,明月下凤羽遍布溪边,透着寒意。恍惚疑心台殿临近淇水,随即设置栏杆护卫石坛。想要报答心中所思之人,频频惆怅远望,只把自己的颜色比作美玉琅玕。夜宿常山集真观。病中自得其趣,喜爱寻山小憩。四面都是芙蓉,映照着远处的山峰。傍晚时楼台被栖宿的雾气笼罩,报晴的钟鼓声惊动秋风。千重山川地脉,直达闽关以北;八月乘星槎,向着浙水以东。怀念国事、眺望故乡,都无边无际;一龛灯火,处在青翠的山色之中。途中看见县中官吏迎接春天。彩幡和银胜在微风中飘动,尘土的影子与人声交杂在奔走践踏之间。残冬的积雪在江边杨柳之外消融,一年一度的春天来到海云之东。文明已有征象,可以占验天运;草野之人没有才华,不能赞助天地化育。应当相信烟波能够通达雨露,轻阴催来温暖,护佑真龙。游武夷。清雅的游赏妙趣无穷,每到这座山中一次,景致便有一番不同。泉石、烟霞,随着时辰上下变化,阴阳昏晓自西向东。溪流曲折九转,层层远去;云气锁住千座山峰,面面相通,直到傍晚的天空。风吹落仙乐,月色明亮,才知道那是武夷宫。秋日清晨泛舟九曲。烟霞缥缈,曙色渐渐分明;蓬壶、玄圃,只是徒然听说。丹崖倒映出潭心的影子,锦缎般的波浪刚刚生出水底的纹理。既然应有仙灵藏着蜕化的遗骨,难道没有如浮云般的富贵吗?纵声唱歌游遍九曲,又有谁来应和?我独自倚着秋风,凭吊二位君子。游归宗岩。

异境灵源閟,复开直从一水接三台。闽山形槩何如此?朋辈登临有几回?片石陨空,风出洞;孤松架壑,昼闻雷。白云巳满层台下,云里更寻髙处台。

次韵荅万石梁大参

得陪驺从出城游,况爱烟岚向晩收。杨子何心能颂莾?仲宣无计且依刘。林间鸟并鹃声急,云里江分燕尾流。酒量近来因病减,令人苦忆醉乡侯。

长至班罢

岁晩沧江客未还,履长冠冕尚随班。五更漏水浮银箭,千里籓封傍雪山。旧典岁修知国体,孤臣身逺忆天颜。新阳一脉湏调护,环佩归来学闭关。

出北郊候入金绳寺独坐

初过城阴驷马桥,缘溪水竹,正萧萧。得闲岂恨流年晩,爱客浑忘去路遥。风卷斾旌,驱陆海;天寒楼阁,霁烟霄。南中景物长妍丽,囊底无劳叹皂貂。

病后闭关

万里桥边万里身,西风摵摵鬓毛新。天应怜我长为客,事到求名始累人。满院苍苔行省宅,一川黄叶大江濵。少陵老去多秋兴,且傍云山结四邻。

次韵酬卫■〈氵虽〉川

蒹葭真倚玉为林,虚负知音愧此心。世路百年风浪迥,天涯双鬓雪霜深。依依别思俱通梦,蔼蔼春云欲化霖。抛却簿书山水里,停骖时得和齐吟。

游乌尤寺

插天一柱,障东南;髙下僧房,共佛龛。巫峡地灵,劳鎻钥;峩眉天险,隔烟岚。常惊虎豹蹲苍莽,疑有蛟龙起碧潭。为问鱼虫笺《尔雅》,景纯曾此事幽探。

阊门登城晩眺

雉堞云平,临北斗桥,门流水接西湖。绸缪巷落,萦镫火;输转东南,鎻舳舻。西子馆前,多半夏;越王台下,有蘼芜。晩烟生晕,溪风静,栏槛千家入画圗。

京师寄姚玉厓

十度书来,九不酬。遥传宾馆是苏州,文章合动羣公赏,山水真当万户侯。未见故知能荐马,但闻东道暂依刘。相思又上金台路,满地西风,吹暮愁。

寄汪思云

白玉堂深,午漏迟,黄山髙处,倍相思。人于鹤背,腰纒贯,心似蛛丝,手论棋。聴雨楼头,眠较稳;望云天际,立多时。十年万里,常为别;独对金台,一赋诗。

寿汪思云六十

黄山六六岁,华新绮席宏开,送入珍手,挥千金作义事。眼见四朝临圣人,寻盟爱结烟霞侣,躭奕偏宜竹树邻。天上长生先注箓,共君华发守松筠。

寿汪思云室余孺人七十

越山髙处入青云,仙里华堂启寿尊。日映萱庭花晩翠,风含椿树露朝新。筵开绿醑重茵席,帘鎻斑衣五色文。从此耋龄垂庆节,会看花诰玉楼春。

俨山续集巻五

●钦定四库全书

俨山续集巻六

(明)陆深 撰

○七言律诗(三十一首)

送皇甫子循谪黄州推官

雪堂旧路,君重到赤壁,文章五百年,一向东曺分郡檄,却从南斗望台躔。流尘逺道,征袍上;宿雨清秋,客鬓前。明发大江过,夏口中流,应有济川船。

华侍读鸿山以红毡纻靴相赠,奉谢。

紫毡丝履,慰新寒。扈从秋陵,路几盘。飞舄空传云外到,舞裀不数掌中看。着来红软身先徤卧,对青山梦亦安。情似绨袍,人似玉。满怀琼玖,报应难。

刘都阃以红花本见贻

才赏名花,当送春,移根西向,伴吟身。为谁池馆,能怜旧?到手风光,又斩新。谢令空题红芍药,杜陵偏感白头人。公庭事简,余芳草留取,青枝衬绿茵。

秋初望西山有雾气如雪偶成

日照西岩,晓雾封。恍然遥对雪山峯。奔波十载,有万里云水;半生知几重。天上楼台,新雨候。长安风物,早秋容。长趋馆阁,惭无补;日近烟霄,五色龙。

送刘甥兆元会试

天南春色,探支来逺送魁春。折早梅江上,形容吾老矣。望中台阁,子行哉?科名莫以文章小,甲第须抡将相才。记得当年涂抹处,黄金城阙杏花开。

自睢阳入梁有怀何鴈峯宪副

云间遂作三秋别,濠上相为一宿淹。人世百年悲喜共,客程千里雨晴兼。棠阴鹤乳思方去,玉节金符令更严。后夜梁园回首望,鼓城山月水晶帘。

送王礼侍思献册封

八座清严,玉署寒新,持龙节下云端,分封典礼存周制,奉使威仪覩汉官,南斗文星占气象,北堂萱草慰平安,还朝正筑沙堤路,看草黄麻墨未干。

次韵徐登州留别

相看把袂,又微曛。春燕秋鸿,各恋羣。江上不题鹦鹉赋,潮州应少鳄鱼文。先皇赐第恩如海,五袴歌声响入云。一枉朱轓更东去,行春空谷马蹄闻。

送刘徳征赴夔州

昔从夔府望京华,今去江南万里賖。亦有诗篇如杜甫,莫因辞赋吊长沙。人从五马怜春色,地接三巴切暮笳。天子正思苏逺郡,长城时见倚云斜。

利路纪雨八首,自广元至栢林驿,适久旱得雨,口占识喜。

甘棠实恐负初心,时雨何期更作霖?行处万山惊簿暮,望中一片见浓阴。飞扬岂为催诗急,飘洒终怜润物深。安有随车方往辙,虚烦父老沸佳音。

抵保宁,是夜雷雨大作,明复晴霁,出谒文庙,遂由城北门过社稷坛,转入西门礼城隍神,拜张桓侯墓,复出南门观浮桥废置,乃自东门还分司,迭韵。

译奇异的境界、神灵的源头幽深隐秘,如今重新开启,径直由一条水道连接三台。闽山的形势景观,哪里像这样奇异?朋友们一同登临,又有几回?片片巨石从空中坠落,风从洞中吹出;孤松横架山谷,白昼也听见雷声。白云已经充满层台之下,还要到云中寻找更高的台。次韵酬答万石梁大参。能够陪同您的车马出城游览,何况又喜爱傍晚收拢的烟岚。杨子云有什么心思能够歌颂莽?王仲宣没有办法,只好暂且依附刘表。林间鸟儿与杜鹃一起鸣叫得急切,云中的江水分流如燕尾。近来因病酒量减少,令人苦苦怀念醉乡侯。长至日朝班结束。岁末我这个客居沧江的人还没有归来,长至日仍穿戴冠冕随班入朝。五更时漏壶之水映浮着银箭,千里之外的藩封靠近雪山。按照旧典每年修治,才知道国家体制;孤臣身在远方,思念天子的容颜。新阳的一线生机须加以调护,环佩声中归来,学习闭门修养。出北郊等候进入金绳寺,独自坐着。刚经过城北背阴处的驷马桥,沿着溪水,竹林正萧萧作响。有闲暇哪里会恨年华已晚,喜爱客人竟完全忘了归途遥远。风卷起旗帜,驱动陆海般的尘土;天气寒冷,楼阁笼罩在雨霁后的烟霄中。南方的景物长久美丽,囊中不必为没有皂貂而叹息。病后闭门自守。万里桥边寄托着我这万里漂泊之身,西风飒飒,鬓发又添新白。上天应当怜悯我长期作客,事情到了求取名声时才成为人的负累。行省官舍满院长着苍苔,一川黄叶铺在大江岸边。杜甫老去后多有秋日兴感,我姑且依傍云山,结成四方邻居。次韵酬答卫■〈氵虽〉川。蒹葭真是依傍美玉才成为树林,辜负知音,内心惭愧。人世道路百年风浪迢远,天涯漂泊两鬓霜雪深重。依依惜别的思绪一同进入梦中,浓厚的春云将要化作春雨。抛开簿书事务,置身山水之间,停车时还能和您共同吟诗。游乌尤寺。一根山峰柱子插入云天,屏障着东南;高低错落的僧房,与佛龛相连。巫峡地势灵异,劳烦设置关锁;峨眉天险高峻,隔着烟岚。常常惊见虎豹蹲伏在苍莽之中,疑心有蛟龙从碧潭升起。试问研究鱼虫的《尔雅》,郭璞景纯是否曾在这里幽深探究过。阊门登城晚眺。城墙上的雉堞与云齐平,面对北斗桥;城门下的流水连接西湖。街巷村落曲折缠绕,灯火相互映照;东南的运输,船只密集,锁住了船桅。西子馆前,大多是半夏;越王台下,长着蘼芜。晚烟泛起光晕,溪风安静,栏杆外千家万户尽收入画图。在京师寄给姚玉厓。寄去十封信,九封没有得到答复。远远听说宾馆所在就是苏州,文章应当得到群公赏识,山水也确实值得视为万户侯。还没有见到故知能够荐举贤才,只听说东道主暂且依附刘氏。相思之情又登上金台路,满地西风吹来暮日的愁绪。寄给汪思云。白玉堂深处,午漏声迟缓;黄山高处,更加令人相思。人仿佛在仙鹤背上,腰间缠着贯钱;心绪像蛛丝,手中谈论棋局。听雨楼头,睡得较为安稳;遥望云天尽头,久久站立。十年万里,常常彼此离别;独自面对金台,写下一篇诗。为汪思云六十岁祝寿。黄山六十岁,华美的新席盛大铺开,把珍贵之物送入手中,挥洒千金行义事。亲眼看见四朝侍奉圣人,寻访盟友,喜爱结交烟霞中的伴侣;沉迷下棋,尤其适合与竹树为邻。天上长生之籍先已登记,愿与您共守白发和松筠。为汪思云的夫人余孺人七十岁祝寿。越山高处直入青云,仙乡的华堂开启寿筵。阳光映照萱草庭院,晚间花色仍翠;春风含着椿树上的朝露,清新可爱。筵席摆开,斟满绿色美酒,铺设重重茵席;帘内展示斑衣五色的纹彩。从今以后高龄长享庆贺的节日,必能看见花诰映照玉楼春色。《俨山续集》卷五。●钦定四库全书。《俨山续集》卷六。(明)陆深撰。○七言律诗(三十一首)。送皇甫子循谪任黄州推官。你再次来到雪堂旧路、赤壁之地;五百年来的文章声名,始终向东流传。你奉着分郡的檄文前往,却从南斗遥望天上的台宿。远道奔波,尘土沾上征袍;清秋夜雨,落在客人的鬓发之前。明早渡过大江,在夏口江流之中,应当有帮助渡江的船。华侍读鸿山把红毡纻靴赠给我,谨作诗致谢。紫色毡袜丝履,慰藉新来的寒意。随从秋陵出行,道路盘曲不知几重。飞舄凌空只是传说能从云外到达,舞裀也不能数说掌中观赏。穿上它,红色柔软,身体先感到健壮;躺下面对青山,梦中也安稳。情意如同绨袍,人品如同美玉。满怀琼玖般的厚意,回报实在艰难。刘都阃把红花花本赠给我。才欣赏名花,正逢春天将尽;把根移向西边,让它陪伴吟诗的人。为谁家的池馆,能够怜惜旧物?一到手中,风光又焕然一新。谢令徒然题咏红芍药,杜陵却偏偏感伤白头之人。公署事务简少,余下的芳草且留下来,让青枝衬着绿色的草地。秋初望见西山有如雪的雾气,偶然作成。阳光照着西岩,清晨雾气封锁山峰,恍惚间遥遥面对雪山的峰顶。奔波十年,经历了万里云水;半生以来,知道经过了多少重山水。天上的楼台,正等待新雨;长安的风物,已经显出早秋的容色。长久趋走于馆阁之间,惭愧没有什么补益;日色接近烟霄,仿佛五色龙飞。送外甥刘兆元赴会试。天南的春色,探取一枝送来,远远为魁首之春相送。折下江上的早梅,才发现自己已经老了。望着台阁,您就要出行了吧?不要因文章而轻视科名,甲第之中应当选取将相之才。还记得当年涂抹文章的地方,那时黄金城阙旁杏花盛开。从睢阳进入梁地,怀念何雁峰宪副。在云间遂然分别了三个秋天,在濠上彼此相留共宿一夜。人世百年共同承受悲喜,旅途千里兼有雨晴变化。棠树的浓荫和鹤雏使人思念,思绪才离去;玉节金符使号令更加严明。后夜在梁园回首远望,只见鼓城山和月色如水晶帘。送王礼侍思献册封。八座之官清严端肃,玉署中寒意初新;手持龙节从云端而下。分封的典礼保存周代制度,奉使的威仪可见汉代官员风范。南斗文星显示着祥瑞气象,北堂萱草慰藉家中平安。回朝之后正要修筑沙堤之路,看那草拟的黄麻诏书墨迹还没有干。次韵徐登州留别。彼此相看,执手告别,天色又渐渐昏暗。春燕和秋鸿,各自眷恋自己的群体。您在江上不必题写《鹦鹉赋》,到了潮州应当也少有鳄鱼文。先皇赐给宅第,恩德如海;五袴歌声响彻云霄。一次徒劳地驾着朱轓车又向东去,踏春时空谷中只听见马蹄声。送刘德征赴夔州。从前我在夔府遥望京城,如今您要到江南,路途相隔万里。也应写出像杜甫那样的诗篇,不要因为辞赋而凭吊长沙。您乘五马车出行,人们怜惜春色;土地连接三巴,傍晚的胡笳声令人感伤。天子正思念治理远郡的人,常常看见长城斜倚云端。《利路纪雨八首》:从广元到柏林驿,正逢久旱之后得到雨,随口吟成以记录喜悦。我恐怕辜负当初治理甘棠的心愿,及时雨何曾料到竟成了霖雨?行经之处万山之间惊见天色将暮,望去一片浓阴。飞扬的雨势哪里是为了急着催促诗兴,飘洒而下终究令人怜爱它深深滋润万物。哪里有随车而来的雨水沿着旧辙前往,却徒然劳烦父老沸腾般传扬佳音。抵达保宁,当夜雷雨大作,第二天又放晴。出行拜谒文庙,于是从城北门经过社稷坛,转入西门礼拜城隍神,拜谒张桓侯墓;又从南门出来,观看浮桥的兴废,才从东门返回分司,依次用前韵作诗。

慰却三农渴望,心通宵沾润,己成霖客。盘鸟道清新,暑云护龙湫散逺。阴旸雨极,知天意厚;节调空感国恩深。蜀川花鸟今无数,隔叶鸣鸠多好音。

自大寜至泸溪,馆小憇,复有雨意,遂再迭韵。泸溪巳入顺庆之境,以未忘闵雨,故附之利路云。

兼程计日,竟何心,聊慰苍生久望霖。迭迭溪山,千里道;萧萧竹树,万家阴。闲看行蚁,占迟蚤;试策新秧,问浅深。五月南来,多淑气,并将风雨佐虞音。

自射洪适梓州,雨候同栢林驿三迭。

人心尽处合天心,消得巴渝三日霖。自信本来调水旱,却缘底事怨晴阴。云封蜀道千山重,江到瞿塘万里深。旧是吾家歌吹海(放翁帅蜀有十年歌吹海之诗)买教弦管续余音。

午后微雨,明早发中江。新涨坏桥,拿舟而渡。始知四郊得雨甚渥,四迭。

泉声曲曲度江心,知是前山已化霖。巫峡风烟天漠漠,巴渝歌舞晓阴阴。春回■〈禾罢〉稏连村合,凉沁芭蕉到骨深。圣主中兴多法古,宣王云汉有遗音。

予卜以六月十一日履任,六日到省,中诸公忧旱甚勤。九日晨入抚院,遇雨未惬。十日雨如倾注,未巳,喜而五迭。

飘萧竹树动乡心,却是西川雨酿霖。水绕巴江流渐长,云来巫峡气常阴。不妨栢溜参天下,复爱棠栖隐地深。欲为吾民歌帝力,阳春白雪有余音。

十日晩,同朱秋崖宪副、郑海湾少参同斋,夜分礼成。星月朗然,厥明有事公堂,小宴时得雨六迭。

好雨知时,慰客心。须将滴滴,比甘霖。紫薇花下,凉先动;翠栢丛中,晓更阴。赋就漫夸,神女丽;梦回巳感,圣君深。遥怜谷口,躬耕处;试聴康衢,击壤音。

十二日复得雨大足七迭

浪博虚名,愧此心。真成三日雨,为霖。溪声一夜喧新涨,云气千峯结晩阴。喜极翻嫌歌管脆,病余浑怯酒杯深。窓前最爱芭蕉响,疑有人传太古音。

送徐伯臣出令奉化

徐卿家世更能文,新绾银章下五云,龙种拟看空冀北,牛刀聊复试鸡羣,气横湖海神仙侣,坐拥江山锦绣纹,欲向风霜占大节,却从氷蘗树竒勲。

送王世羙赴承天写碑

江汉星分,本上游中天,一统帝王州。时曕王气,蟠龙虎,实有文光贯斗牛。词客晓从三殿下,笔端人拟五云留。丹青琬琰俱能事,延揽登临总胜游。

十一月二十日,次太平驿,见梅花,和谢佥宪邦正壁间韵。

山云黯黯,复冥冥,酿雪为霖,总未成。忽见梅花如着意,即看诗草可怜生。月来粉蝶浑无影,风度黄昏似有声。况与岁寒期更早,玉人消息最分明。

次韵荅介溪(志荣遇之感)

风云常护六龙行,惭愧恩题翰学名。碧汉遥怜通阁道,弱流元不隔蓬瀛。尚余忠赤供趋向,岂有文章佐圣眀。幸傍紫垣占象纬,泰阶平处玉为衡。

次韵荅霍渭厓

西望遥山,紫翠铺篷,壶琼岛切清都。仙才何用东求?海王会仍须绘作圗。金榜日髙悬,五鳯玉河水满,浴双凫。遭逢若论恩波阔,忆向潇湘万顷湖。

送邹东郭学士赴南院

手绾铜章,白玉堂。天南星斗避文光,清华官府真仙界。佳丽江山旧帝乡,掷地赋声添纸价。传心书法长,秋阳河堤待筑还。朝路双阙天连,一水长。

南还途中有作(是日长至)

两日出城,重作客,一年长至,马蹄中。履霜夜,展东陵祀。到海山回,万里风平。望岁华揺,御柳南来。王气满珠宫,何人寒谷能吹律?正见祥云映日红。

潞河候水次张石川韵

心同野鹤恣髙飞,学得屠龙与愿违。魂梦九天双鳯阙,江湖满地一渔矶。安身已办乌皮几,称体新裁白苎衣。頼有河边同载客,不应林下见犹稀。

和荅陶南川兵侍

片云将雨过西山,望断东归水上湾。海近似闻龙卧起,天髙不碍鹤飞还。桓公老去琅琊树,白傅归来洛社间。更遣余工拟丛桂,案头湘管紫琳斑。

青羊宫饯顾頥斋即事

青羊翠栢,白云阿又,是春风一度过。宿雾欲收,初露冕,余寒犹在,薄侵罗。行边巷陌,流尘逺,物外楼台,胜事多。无数乡山,心水隔。酒阑重与聴骊歌。

寿顾东川表弟

春明棨戟,锦衣鲜。近捧丹符,下九天。标柱旧题,酬驷马。绣筵新启,集羣仙。人如白玉,临风树袖。有黄庭炼石篇。无限韶光,正明媚。扙藜携酒,过东川。

廖学士鸣吾孙园之招席上和曾都谏日宣一首

偶借春风,半日闲来,寻緑野,共开颜。苍松翠竹,含新雨;金殿朱旗,对逺山。胜事巳传丰沛里,髙情多在水云间。玉堂青鎻,俱仙侣;文雅风骚,莫放悭。

和姚尚羙龙山会诗

金钱片片,篱边迭买得,天家一段秋。橙橘饱霜,黄树顶芙蓉,印水茜江沤。纵横数阵,飞归鴈欵乃一声,歌牧牛人。世都来能几日?床头诗债,会须酬。

老母自八月末失调,至于十二月逾一时六日始离床褥,扶枝引步,负暄弄孙于檐下,若春木向荣。朝暾屏翳,前十月廿八日为诞辰,汤药之中惟焚香告天,不得备礼。是日乃取巵酒拜献,团圞相保,得遂母子姑妇之欢,因志以诗。

译安慰了三农久渴的盼望,内心整夜都被雨水滋润,自己已经成了带来霖雨的客人。盘旋的鸟道清新,暑云护卫着龙湫,渐渐散向远方。阴晴雨止,才知道上天的恩意深厚;节候调和,徒然感念国恩深重。蜀川如今花鸟无数,隔着树叶鸣叫的斑鸠,声音多么美好。从大宁到泸溪,在馆舍稍作休息,又有下雨的迹象,于是再次依前韵作诗。泸溪已经进入顺庆境内,因为没有忘记忧虑旱情,所以附在《利路纪雨》中。兼程赶路计算日期,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姑且安慰百姓长久盼望霖雨的心。重重溪山,绵延千里道路;萧萧竹树,给万家带来阴凉。闲看蚂蚁行动,占验雨水来得迟早;试着扶持新秧,询问水的深浅。五月从南方来,多有和美之气,并将风雨一同辅佐虞舜时代的歌声。从射洪前往梓州,遇雨的情形同柏林驿,依前韵作第三首。人心所盼尽合于天心,巴渝因此降了三日霖雨。自信本来能够调节水旱,却不知因为什么缘故,仍然怨怪晴阴。云气封锁蜀道,千山重叠;江水流到瞿塘,万里深远。这本来是我家歌吹之海(放翁任蜀时有“十年歌吹海”之诗),买来教习弦管,继续留下的余音。午后下了小雨,第二天早晨从中江出发。新涨的水冲坏了桥,只好撑船渡过。才知道四郊得到的雨水非常丰足,依前韵作第四首。泉声曲曲折折穿过江心,知道前山已经化作霖雨。巫峡风烟迷蒙,天空广阔昏暗;巴渝的歌舞在清晨阴霭中隐约可见。春天回到稻谷连片的村庄,凉意浸入芭蕉,深达骨髓。圣主中兴,多多效法古代;周宣王《云汉》诗中还留有遗响。我预定六月十一日赴任,六月六日到达省城,省中诸公十分勤勉地忧虑旱情。初九日早晨进入抚院,遇到下雨却还不尽如意;初十日大雨倾注,尚未到巳时,欣喜之下作第五首。萧萧竹树牵动故乡之心,原来是西川的雨水酿成霖雨。水环绕巴江,江流渐渐上涨;云来到巫峡,天气常常阴沉。不妨让柏林的雨水参与天下的润泽,又喜爱棠树栖息之地幽深。想为我的百姓歌颂皇帝的功德,只是阳春白雪仍有余音。初十日晚间,与朱秋崖宪副、郑海湾少参同在斋舍,直到夜半才行礼完毕。星月明朗。第二天在公堂有事,小宴时又得到雨,作第六首。好雨知道时令,安慰客居之人的心;应当把每一滴都比作甘霖。紫薇花下,凉意先动;翠柏丛中,清晨更加阴凉。诗赋写成,姑且夸说神女的美丽;梦醒之后,已经感受到圣君恩德深厚。遥想谷口亲自耕作的地方,试着听听康衢之上击壤的歌声。十二日再次得到充足的大雨,作第七首。徒然博取虚名,内心惭愧。真的成了连续三日的雨,化作霖雨。溪声一夜喧响,新涨的水势增强;云气在千山凝结成晚间的阴霭。喜悦到了极点,反而嫌歌管声太脆;病后全然害怕酒杯太深。窗前最爱听芭蕉的响声,疑心有人传来太古的声音。送徐伯臣出任奉化县令。徐卿家世显赫而且更有文才,新系上银章,从五彩祥云之下赴任。好比龙种,准备在冀北的良马群中脱颖而出;姑且把宰牛小刀用来治理鸡群。气概横贯湖海,神情如同仙人伴侣;坐拥江山,仿佛展开锦绣纹理。正想在风霜中显示大节,却要从冰蘖般的清苦中树立奇功。送王世美赴承天书写碑文。江汉星宿分野,本是上游中的中天之地,也是帝王一统的州域。时常望见王气盘绕龙虎,确实有文光贯通斗牛。词客清晨从三殿下来,笔端之才仿佛能留住五彩祥云。丹青和琬琰之事都能胜任,延揽人才、登临游览总是美事。十一月二十日,住在太平驿,看见梅花,依和谢佥宪邦正题在墙壁上的诗韵作诗。山云黯淡而又昏暗,酝酿着雪想化为霖雨,却始终没有形成。忽然看见梅花仿佛有意开放,便觉得诗稿也可怜地萌发了生气。月光下粉蝶全无踪影,风吹过黄昏,仿佛也有声音。何况它比岁寒之约来得更早,玉人的消息最为分明。次韵答介溪(记载志荣相遇时的感受)。风云常常护卫六龙出行,惭愧承受恩典,题名于翰林院学士。遥望碧空,怜惜通往宫阁的道路;弱水原本不能隔断蓬莱瀛洲。还剩一片忠诚,可以供奔走效力,哪里有文章能够辅佐圣明?幸而靠近紫微垣,观察天象星纬;泰阶平正之处,以玉为衡。次韵答霍渭厓。向西遥望远山,紫翠色铺满船篷;壶中琼岛紧邻清都。仙人的才华何必向东海寻求?海王相会,仍须绘成图画。金榜在高处悬挂,五凤楼旁玉河水满,双凫在水中沐浴。若论遭逢的恩波广大,便忆起曾向潇湘万顷湖水而行。送邹东郭学士赴南院。手中系着铜章,出自白玉堂。天南的星斗也要避让文光,清华的官府真是仙界。秀丽的江山本是旧日帝乡,掷地有声的赋文使纸张身价增高。传授心法的书法绵长,秋阳照着河堤,等待修筑后归来。朝廷道路两旁的宫阙直连上天,一条水路长远。南归途中作诗(这一天是长至日)。出城两天,又重新作客;一年一度的长至日,在马蹄声中度过。夜里踏着霜,展开东陵祭祀之事。到了海边山回之处,万里风平浪静。远望年华摇动,御柳从南方而来。珠宫中充满王气,谁能在寒谷吹奏律管?正看见祥云映着红日。在潞河等候水路,依张石川诗韵作诗。我的心如野鹤,任意高飞;学屠龙之术,却与愿望相违。魂梦飞到九天的双凤阙,江湖遍地只剩一处渔矶。安身之物已经置办了乌皮几,合身的新衣是白苎衣。幸好有河边同船的客人,不应在林下相见时仍然稀少。和答陶南川兵侍。一片云带着雨越过西山,遥望东归之路,直到水上的曲湾。海近了,仿佛听见蛟龙卧起;天空高远,并不妨碍仙鹤飞回。桓公老去,琅琊的树木仍在;白居易归来,置身洛社之间。再让余下的工匠仿制丛桂,案头的湘妃竹管带有紫色斑纹。在青羊宫为顾颐斋饯行,即事作诗。青羊和翠柏,白云环绕山阿,又是一度经过春风。夜雾将要收尽,刚刚戴上官帽;余寒还在,轻轻侵入罗衣。行走在边地的街巷,尘土飘得遥远;置身尘外的楼台,胜事很多。无数故乡的山峦,被心中的水隔开;酒将尽时,再次听那送别的骊歌。为表弟顾东川祝寿。春日明亮,仪仗戟旗鲜丽;近来捧着丹符,从九天而下。古碑柱上旧日的题字,酬答驷马之荣;绣筵新设,群仙汇集。人如白玉,临风而立,树影拂动衣袖;又有《黄庭》炼石之篇。无限春光正明媚,扶着藜杖携酒,前往东川。廖学士鸣吾在孙园设宴相招,席上和曾都谏日宣诗一首。偶然借着春风,偷得半日闲暇前来游览绿野,大家共同展颜。苍松翠竹含着新雨,金殿朱旗面对远山。胜事已经传遍丰沛之乡,高雅的情怀多在水云之间。玉堂青锁之中,都是仙侣;文雅风骚之士,不要吝惜才情。和姚尚美龙山会诗。片片金钱花,重重种在篱边,买得天家一段秋色。橙橘饱经霜露,黄树顶上开着芙蓉,水面映着茜色的江边水沫。几阵东西交错,飞归的大雁发出一声欸乃,仿佛在替牧牛人歌唱。这样的秋日世间能有几天?床头积下的诗债,终究应当偿还。老母亲从八月末身体失调,到十二月过了一时六日,才离开床褥;她扶着树枝练步,在屋檐下晒太阳、逗弄孙子,仿佛春天的树木将要欣欣向荣。朝阳驱散阴翳。前十月二十八日是她的诞辰,在汤药之中只能焚香向上天祈告,不能完备礼仪。当天才取出酒杯拜献,母子姑媳团聚相保,终于享受到母子婆媳的欢乐,于是作诗记下此事。

萧萧雪鬓,病余深;半倚蓬笼,尚拥衾。教子挥金酬国手,抱孙低语调乡音。恐惊旧日回眀镜,喜是今朝捧御簪。重觅斑衣补春酒,长笺题遍鹤飞吟。

○五言絶句(四十七首)

十二日试灯

三五近春宵,长空万里遥,预期华月满,先借彩灯烧。

漫兴二首

两两鸟对语,翩翩燕又来。草堂浑似昔时,有好花开。

二

帘纹青窣地,桥影碧涵波。江馆腾腾路,渔郎欵欵歌。

初夏八首

雨打蜗牛篆,水回科斗文。辛夷花正发,咄咄欲书云。

二

竹粉轻过院,秧针短出潮,瘦笻妨草耳,髙屐距山腰。

三

行蚁醒,槐梦游,蜂静蜜。衙嫣然成一笑,更爱雨中花。

四

散步常依树,髙眠且枕流。北牕陶令宅,南国庾公楼。

五

雨意初蒸,暑林声巳变。禽兼句断,来往无日罢登临。

六

竹阁开,林樾兰舟过石塘。岁年占五榖,风物近端阳。

七

雨歇,鸠鸣午,风行麦送秋,村村鸡犬,里疑有故时侯。

八

晩潮常带月,夏雨不过田。身世江湖里,人家水木边。

敬亭

竹色寒,不改绿阴,常到门。年年春雨里,个个长龙孙。

思亭

杉桧郁参天,山深含紫烟。秋髙霜露里,落叶满亭前。

醉窝

爱酒,不爱醉。酒深如,有神同来送日月。无柰独醒人。

观水碓

圆机荅髙杵:「急水激飞轮,桔槔巳多事,愁杀灌园人。」

西岩诗(有序)

西山在今都城之坤隅,是中多岩岫洞壑之胜。都阃刘君世臣,燕产也,尝游其地,爱焉,即以西岩自号。虽宦辙四驰,人称之必曰西岩云。西岩本出扬州之族,与予俱为南人,同事西蜀,有郷邦之好,为作《西岩好七章》赠之。随地可歌,不必在金台之右,易水之左也。

我爱西岩,好桑榆。一径长,岁寒竒节操。揺落任风霜。

二

我爱西岩,好风光,足大观。微波分太液,咫尺是长安。

三

我爱西岩好,三台接九天,何时飞阁里,东海看桑田。

四

我爱西岩。好岩中,动八荒。五丁翻地轴,一矢射天狼。

五

我爱西岩,好居延。出酒泉,星流白羽箭;风吼紫金鞭。

六

我爱西岩。好川西与浙西。林逋湖上兴。杜甫峡中题。

七

我爱西岩,好他乡,说故乡。扬州回鹤背,燕国射龙光。

辛丑归途中絶句五首

忽忆乗髙躅,因知遡急流。陶潜初罢令,李广不封侯。

二

野旷余长亩,家严具敌楼。旧巢飞燕子,古壁篆蜗牛。

三

柳径萦堤曲,柴门逐水开。无心论出处,有客赋归来。

四

四十年前,路三千里外,心人,生几两屐?闲处万黄金。

五

畏影。常依树寻盟。每问鸥。天边孤竹国。云里仲宣楼。

过宋玉墓

楚国余文藻,当春过故邱,为君悲不巳,安敢向髙秋。

和蒲汀显陵道中柳阴小憇四首

花雾蒙蒙,逺山云冉冉,髙幸陪金紫客,时覩赭黄袍。

二

寝殿祥云合,山陵王气髙,风光饶帝里,春色满恩袍。

三

路细,青山转,天空白,日髙同来三扈从,碧柳荫朱袍。

四

天子冈头,路风云,北斗髙穿林,回雉扇度岭,耀龙袍。

和安鸿渐登楼曲

团圆三五夜,待月上髙楼。谁知风共雨,又妬一年秋。

方春野挽词三首

春野依然在,春风依旧来。去年巢里燕,不见主人回。

二

杨子谈玄,宅陶潜漉酒巾,一时俱寂寞,愁絶不堪论。

三

树遶滕王阁,溪流徐孺祠。昔年游赏处,花落雨丝丝。

书扇寄李百朋

锦浪生春水,茅亭尽日孤。十年身不病,天逺共江湖。

咏石七首

吕公(中峯有二窍如吕字)

吕公本侠士,诡称回道人,黄金亦可变,谁云非法身?

蓑衣真人(石纹缕缕下垂若蓑衣)

真人巳忘我,犹着雨蓑衣。一朝尽刼尽风雪,不知归。

麻衣道者(瘦长人立皱若襞积)

当年钱若水寒夜拨炉灰,若是公侯骨,定应期不来。

邋遢仙(形骨昌侈,不受束缚)

古来神仙侣,均为柱石材。得志有廊庙,有时居草莱。

剑石(背吕公而耸透石剑)

葛陂化为龙,八公亦炼石借身,逺报雠,凝血今成碧。

紫云

积翠竞万壑,孤顽自离羣,因风欲吹堕,夕阳明夏云。

紫芝峯

采芝堪疗饥,煮石亦可餐。怅望啇山老,浩歌蜀道难。

题江海看云巻三首

南有、一片云、因风堕东海、弥天作霖雨、望之若可采。

二

海上会看云飘飘,逈不羣。扶桑红日近,锦绣总成纹。

三

我爱看云客,江行复渡江。东风一夜雨,梦遶紫荆牕。

俨山续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

俨山续集巻七

(明)陆深 撰

○七言絶句(七十首)

春日送客即事

春阴漠漠,昼沉沉,度岭穿林,深复深。关路望穷,人正去;野花开处,鸟能吟。

漫兴

水郭江村不受尘,惟将石竹伴闲身。玲珑漏月看云骨,潇洒含风对玉人。

登楼

掉臂归来,万里身倚阑,无数物华新。细寻往事,知多少?我是明年五十人。

雨窓春兴

泉石烟霞,共此身。总于春雨,长精神。窓前更有芭蕉树,一夜输心似向人。

溪山迭迭,雪初寒,江水悠悠,一钓竿。着得羊裘,竟何益?蓑衣和月,下前滩。

晩放舟东渡

扁舟揺荡,浦云东。疑有神仙向碧空,制得六铢衣,试着新凉。浮动一襟风。

题陆封君怡梅巻

译萧萧的白发,病后更加深重;半倚着蓬笼,仍然拥被而坐。教导儿子挥金酬答国手,抱着孙子低声调弄乡音。恐怕惊动旧日照见白发的明镜,所喜的是今朝捧来御赐的簪子。重新寻找斑衣,补办春酒;长笺上写遍鹤飞般的吟咏。○五言绝句(四十七首)。十二日试点花灯。三五之夜临近春宵,长空万里显得遥远;预先期待明月圆满,先借彩灯燃烧。漫兴二首。两两鸟儿相对鸣语,翩翩燕子又飞来了。草堂完全像从前一样,又有美丽的花开放。第二首。帘上的纹影青绿,轻轻垂到地面;桥的倒影碧翠,映入水波。江边馆舍道路悠长,渔郎缓缓唱歌。初夏八首。雨水打在蜗牛爬过的篆形痕迹上,水流回旋如蝌蚪文字。辛夷花正在开放,急切得仿佛要写下云彩。第二首。竹叶上的白粉轻轻飘过庭院,秧苗像短针一样从潮水中探出;瘦竹杖妨碍了草木,木屐高高地抵到山腰。第三首。蚂蚁行动,槐树梦醒,蜜蜂静止,蜜已酿成。衙前嫣然一笑,更爱雨中的花。四 散步时常常依傍树木,高卧姑且以流水为枕。北窗是陶令的宅第,南国有庾公的楼台。五 雨意刚刚蒸腾起来,暑日树林中的声响已经变了。禽鸟的鸣声时断时续,来来往往,没有一天停止登临游览。六 竹阁敞开,林荫间兰舟驶过石塘。年成可从五谷占验,风物已接近端阳。七 雨停了,斑鸠在午时鸣叫,风吹过麦田,仿佛送来了秋意;村村都有鸡鸣犬吠,乡里恍惚还保留着往昔的时光。八 晚潮常常带着月色而来,夏雨不过分越过田地。我的身世处在江湖之间,人家坐落在水木之旁。敬亭 竹色清寒,绿色的树荫始终不改,常常延伸到门前。年年春雨之中,一枝枝竹笋都长成了长龙般的孙竹。思亭 杉树和桧树郁郁葱葱,直上参天;山林幽深,含着紫色的烟霭。秋高霜露之中,落叶铺满亭前。醉窝 我爱酒,却不爱醉。酒意深浓时,仿佛有神明同来送走日月。无奈世上还有独自清醒的人。观看水碓 圆机回答高高的杵说:“急流冲击着飞转的轮子,桔槔已经是多余的事,真使灌园的人忧愁。” 《西岩诗》(有序) 西山在如今都城的西南角,其中有许多岩峰、洞穴和山谷的胜景。都阃刘世臣君,是燕地人,曾经游览那里,十分喜爱,便以“西岩”自号。虽然仕途奔走四方,人们称呼他时一定说“西岩”。西岩本来出自扬州一族,和我同为南方人,又一同任职于西蜀,有同乡之谊,因此作《西岩好七章》赠给他。此曲随处都可以歌唱,不一定非要在金台以西、易水以东。我爱西岩,爱它像桑榆一样。一条小径绵延,岁寒之中仍有奇异的节操,任凭风霜吹打也不改。二 我爱西岩,爱它的好风光,足以供人纵观。微波把太液池分隔开,咫尺之间便是长安。三 我爱西岩之好,三台高接九天。什么时候能登上飞阁,在那里向东海俯看沧海桑田?四 我爱西岩,爱它岩石中的奇景,震动八方。五丁翻转大地的轴心,一支箭射向天狼星。五 我爱西岩,爱它如居延。出了酒泉,白羽箭像流星一样飞驰;紫金鞭在风中发出吼声。六 我爱西岩,爱它兼有川西和浙西的风致:有林逋在湖上的兴致,也有杜甫在峡中的题咏。七 我爱西岩,爱它像另一个故乡,让人在他乡说起故乡。扬州回望仙鹤,燕国射出龙光。辛丑年归途中绝句五首 忽然想起登高远行的足迹,于是知道逆着急流而上。陶潜当初辞去县令,李广终身没有被封侯。二 旷野开阔,只剩下绵延的田亩;家中高高筑起敌楼。旧巢中燕子飞出,古老的墙壁上蜗牛爬出篆书般的痕迹。三 柳树夹着的小路盘绕在曲折的堤岸上,柴门随着水势而开。无心议论出仕还是退隐,有客人吟咏归来之意。四 四十年前,路在三千里之外;心中的人啊,一生能穿坏几双木屐?在闲居之处,万两黄金也不如它。五 害怕自己的身影,常常依傍树木寻找旧日盟友;每每询问沙鸥。天边有孤立的竹国,云中有仲宣楼。经过宋玉墓 楚国留下了宋玉的文采,正值春天经过你的旧丘。为你悲伤不已,哪里敢面对秋高之时?和蒲汀《显陵道中柳阴小憩》四首 花雾蒙蒙,远山上的云气缓缓舒展。幸而陪同金紫贵客,时时能够看见赭黄色的龙袍。二 寝殿上祥云聚合,山陵间王气高张。帝都风光富丽,春色充满恩赐的衣袍。三 道路狭窄,青山回转;天空高远而洁白,太阳已经升高。同来的三位扈从,在碧柳的荫影下陪伴着朱袍。四 天子冈头,道路间风云流动;北斗高悬,穿过树林。回转的雉扇越过山岭,照耀着龙袍。和安鸿渐《登楼曲》正值十五夜月圆,等待月亮升上高楼。谁知风和雨一同而来,又嫉妒这一年的秋色。方春野挽词三首 春野依然存在,春风依旧吹来。去年巢中的燕子还在,却不见主人回来。二 杨子曾谈玄理,陶潜曾在宅中以漉酒巾滤酒;一时之间他们都寂寞无闻,这种愁苦实在不忍再说。三 树木环绕滕王阁,溪水流经徐孺祠。这里是往年游赏之处,如今花落了,雨丝纷纷。题写在扇上寄给李百朋 春水泛起锦缎般的波浪,茅亭整日孤独。十年来身体没有生病,天涯遥远,却共同处在江湖之间。咏石七首 吕公(山峰中间有两个孔,形状像“吕”字) 吕公本来是侠士,假称自己是回道人;黄金也可以变化,谁说他不是有法力的真人?蓑衣真人(石头的纹理一缕缕向下垂落,像蓑衣) 真人已经忘却自我,却仍穿着雨中的蓑衣。一旦劫数穷尽、风雪止息,不知还归向哪里。麻衣道者(身形瘦长站立,表面皱褶如衣服的褶裥) 当年钱若水在寒夜里拨弄炉灰;如果是公侯的骨相,必定应当等到他来。邋遢仙(形体骨骼高大夸张,不受束缚) 自古以来的神仙伴侣,都有成为栋梁的资质。得志时身居朝廷,有时也居住在草野之间。剑石(背靠吕公而高耸,像一柄穿透山石的剑) 葛陂曾化身为龙,八公也曾借炼石来寄托自身;为了远远报仇,凝结的鲜血如今变成了碧玉。紫云 层层翠色争满万条山谷,孤独顽石自与群峰分离。它仿佛要借风吹落,夕阳却把它照得如夏日的云彩般明亮。紫芝峰 采紫芝足以疗饥,煮石也可以充饥。惆怅地遥望商山老人,放声高歌《蜀道难》。题《江海看云》卷三首 南方有一片云,借着风落入东海,弥漫天空化作滋润万物的霖雨;远远望去,好像可以采摘。二 海上将会看见云彩飘飘荡荡,远远不同于群云。扶桑附近红日很近,锦绣般的云霞总织成纹理。三 我喜爱那位看云的客人,他在江上行走,又渡过江去。东风一夜送来春雨,梦境环绕着紫荆窗。《俨山续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俨山续集》卷七 (明)陆深撰 ○七言绝句(七十首) 春日送客即事 春日阴云蒙蒙,白昼昏沉;越过山岭,穿过树林,山路一层比一层幽深。放眼望尽关塞道路时,人正在离去;野花盛开的地方,鸟儿还能啼唱。漫兴 水边城郭、江畔村庄不受尘俗污染,只让石竹陪伴闲散的身心。玲珑的竹影漏下月光,望着云彩般的石骨;清逸地含着风,对着玉人。登楼 挥臂归来,万里行程的身子倚着栏杆,无数景物都焕然一新。细细追寻往事,能记得多少?我已经是明年五十岁的人了。雨窗春兴 泉石、烟霞,都与我这一身相伴;一到春雨之中,便都长出了精神。窗前还有一株芭蕉,经过一夜,仿佛向人倾诉尽了心事。溪山层层叠叠,初下雪而寒意袭人;江水悠悠,只有一根钓竿。即使穿上羊裘,又有什么用?披着蓑衣伴着月色,走下前面的沙滩。傍晚放舟向东渡江 小舟摇摇荡荡,浦口的云向东飘去。疑心有神仙飞向碧空,织成六铢衣,试穿上新近的凉意;一襟衣服都浮动在风中。题陆封君《怡梅》卷

我家放鹤坡,头树种近西湖处,士居独板桥边,山十里杖藜来,探雪晴初。

呉江长桥奉和邃庵阁老

长年此地往来过,风景时时付短歌。千尺卧龙如未起,水光山色柰愁何。

买得一小舟,往来江上。题曰:「水晶宫」。

三江西下,五湖东,风月烟波,四望中。我买一舟,轻似叶,分明揺动水晶宫。

架石

摽排甲乙位,髙低爱杀,山翁手自题:多少黄金教歌舞?落红空溅雨中泥。

客至小酌花下

客到东轩,慰病身。嫰凉天气,露华新。人生有酒,花前饮酒。色花枝俱照人。

春日杂兴

惜春无计为春留,独倚元龙水上楼。无数飞花随宿雨,海门东去更东流。

题屈处诚雪竹

萧萧云物满堂寒,屈老风神向笔端。带雪琅玕三百个,蒋家径里见袁安。

为方思道题畵眉折枝

中山紫翠护,层层合起髙楼。对雨凭,爱汝一双花底鸟,为春啼杀。海裳陵。

张仙斜

骖鸾归去是何年?覆釡山头有墓田。名姓却随丹灶在,县人相对说张颠。

重阳后六日登镜光阁五首

层层楼阁俯京畿,一带清溪白鸟飞。直北长城千万堞,江山如此羙,人稀。

天涯秋色,倍思家。南鴈归来,万里沙。今是重阳,第几日?登髙无处,问黄花。

曲阑矮几,坐晴波。柿子胡桃,落叶多。为爱城西好风景,相期一日一来过。

并马来寻水西寺,春风忆我惯曾游。壁问题字悲欢共,帘下炉烟尽日浮。

城外光阴日易斜,城中车马足风沙。此时极目登临,意旧有云山几片遮。

送杨百川赴南太常典簿

南国容台,我旧游,淡花疎竹映髙秋。送君秋日容台去,无限乡心逐水流。

寄袭锦子

春风三月满汀洲,来看琼花,忆壮游。二十年前,文墨社,思君不见,过杨州。

任城题杨誾直夫泉香书屋二首「

水纹花气鬬精神,疑是成都卖卜人传得一区杨子宅,药苖闲洗雨中春。

常山人家畵不如君家宛在畵中居草堂新开何所有半贮参苓半贮书。

崇法寺刻竹

养花天气,带微寒。林下轻烟,制月团。忽过僧寮,题竹坐。春醲如酒,对琅玕。

马嵬

秦关山势拂云来,才过骊山又马嵬。今日岂知当日事?涧花含笑,为谁开?

予素不能饮酒,昨至成都,僚友并劝予蜀烧酒,云可祛暑湿也。命家童以蜜和之,初吸半醆,渐至引满,复能加一酌,极有効。自后每晨起便饮,饮之輙冲和,与年少时苦酒迥异。不意老来始知其趣,乃尔日饮两三度,陶如也。家童惊喜,谓自饮酒来颜色颇异,岂于此将有所得耶?笑成一絶。

向来酒醆太无缘,多负风花雪月天。今日天公怜老大,放懐加量到西川。

都司红蕉为逸骑所伤

粉墙髙映緑成阴待看红花雪里深。一任摧残付蹄囓,人间何限惜花心。

桂州夜宴出青州山查荐名

南珎卢橘与枇杷,北果红秋带晩霞,清润入脾,消酒渴。甆瓯如雪,更宜茶。

张西峯少叅以诗促厯次韵荅之二首。

几时不见张公子?风调才情,正可人。颇怪岁寒催短景,为君迟送一年春。

秪办送迎酬过客,那知城市有闲人?何湏凤厯看时令,才有花开便是春。

病起独坐东堂

病后光阴逈不同,怯寒嗔热,怕当风。不知短髪缘何事,尽点霜华入镜中。

来青轩和玉溪韵

磴转峯回,年复年。古藤乔木,暗流泉。西天正在西牕外,一片青青落照前。

送人往姑苏

春病春愁,拨不开。欲因东海望蓬莱,扁舟不得从君去,同上姑苏百尺台。

嵇忠穆墓

满川花柳斗春分,城日初髙,艳绮云。恩怨一空,人代换。道旁犹表侍中坟。

晓过咸寨

壁间黯黯,路漫漫,茅舍鸡声,夜向阑。浮世无端,浑似梦,春来客梦更无端。

题西域圗

自从博望通西域,唐代诸豪最盛。强今日玉门关外,路不须请组系名王。

自刘元海啸起中原,驯致契丹、金、元之盛,防微杜渐,令人三叹息于徙戎一论也。西北诸边,回族尤黠鸷猛,嗜欲出于其性,此圗简逺,颇得其情状于丹青之外。盖锦衣沈君所藏,展阅之余,不能无感于近事,因书一絶其后云:「题竹送王秉哲」。

平安不用报,泥金春雨,龙孙看过,林赢得清风满人耳,汗青留秘,玉堂深。

题双屿

水面波心相对开,海门西望妙髙台。不须更问蓬瀛路,独棹扁舟自往来。

题畵鹰

素练秋髙,草树枯。来从东海,势应孤。即看一击还千里,更爱凌风不受呼。

雪后次西峯韵二首

长安旭日照西峯,照见峯头千尺松,龙甲虬枝,风鬛动,苍颜翠色,露华浓。

独上髙楼,望雪峯有人卧雪,伴长松。不知门外停车,盖铁被,觚棱睡正浓。

题倪云林畵寿斋诗,转寿唐龙江。

倪郎逸笔,寿斋诗转,寿龙江海,鹤姿如此,山林岁寒节,便■〈扌弃〉千文,鬓成丝。

题黄斗塘诗畵

飞鸿雪迹,为谁留?笔底青松,走翠虬。忆得县衙公事散,聴风聴雨,水西头。

送顾生文羙游瑞安

碧峯黄叶酿髙秋,满架圗书手校雠。见说逺游南海去,好随龙气望瀛洲。

题冯会东雪竹巻

强项折腰,还一时要看雪里两三枝。春风桃李花无数,白白红红吹又吹。

寄南庄

译我家在放鹤坡,坡头种着树,靠近西湖。士人独居在板桥边,拄着藜杖走十里山路来探梅,正逢雪后初晴。吴江长桥奉和邃庵阁老 多年来我曾往来经过这里,风景时时只能付之一曲短歌。千尺长桥如卧龙,仿佛尚未腾起;面对水光山色,又怎能排遣愁绪?买得一只小船,往来于江上,题名为“水晶宫”。三江向西流下,五湖向东展开;风月烟波尽在四面所望之中。我买下一叶小舟,轻得像树叶,分明是在摇动水晶宫。架石 石块排列着甲乙等次,高低错落,令人爱煞;山翁亲自题写:不知有多少黄金用来教歌教舞?如今只剩落花白白溅入雨中的泥土。客人来到东轩,在花下略饮几杯 客人来到东轩,慰藉了病中的身体。天气微微转凉,露水光泽清新。人生既然有酒,就该在花前饮酒;花色和花枝都映照着人。春日杂兴 怜惜春天却没有办法挽留春天,独自倚在元龙水上的楼台。无数飞花随着夜雨飘落,向东经过海门,又继续向更东边流去。题屈处诚《雪竹》萧萧的云气和景物使满堂充满寒意,屈老的风神气度流露在笔端。三百竿带雪的青竹,仿佛在蒋诩的竹径中看见了袁安。为方思道题《画眉折枝》中山紫翠相护,层层山色合拢,托起高楼。面对雨景倚靠着栏杆,喜爱你们这一双花下的鸟,为春天啼叫得如此凄切;海棠花正盛。张仙斜 骑着鸾鸟归去是在什么年月?覆釜山头有一片墓地。姓名却随着丹灶留存下来,县里的人相对谈说张颠。重阳后六日登镜光阁五首 层层楼阁俯视着京城一带,清清的溪流旁白鸟飞翔。正北方是长城绵延的千万座城垛;江山如此美好,却人烟稀少。身在天涯,看着秋色,更加思念故乡。南归的大雁飞回来了,飞过万里沙洲。今天是重阳节,究竟是第几天呢?想登高却无处可去,只好问那菊花。倚着曲折的栏杆,坐在矮几旁欣赏晴日下的水波。柿子和胡桃成熟了,落叶纷纷。因为喜爱城西的好风景,约定每天都来走一趟。我们并马前来寻找水西寺,春风中想起我曾经常来游览。墙壁上题写的诗句共同记录着悲欢,帘下炉中的香烟整日飘浮。城外的时光转眼间太阳就西斜了,城中的车马满是风尘。此时登高远望,心中原来只有几片云山遮挡着视线。送杨百川赴南太常典簿任职 南国的礼官署,是我旧日游历之处;疏淡的花木和竹子映照着深秋。秋日送你前往南方的太常寺,满怀的乡愁随着流水远去。寄给袭锦子 三月春风吹满汀洲,我来观赏琼花,想起年轻时的游历。二十年前,我们同在文墨社;如今思念你却见不到你,只能经过扬州。在任城题写杨誾直夫的泉香书屋二首 水纹与花香相互争艳,仿佛是成都那个卖卜的人传下的一处杨子宅。药苗悠闲地在春雨中洗浴。常山人的住宅,画也不如你家;你家宛如坐落在画中。草堂新建起来,里面有什么呢?一半储藏参苓,一半储藏书籍。崇法寺刻竹 正是适宜养花的天气,带着些微寒意。林下飘着轻烟,仿佛裁制成月团。忽然经过僧人的寮房,便题写竹子并坐下。春意浓郁如酒,面对着青翠的美竹。马嵬 秦地的关山山势直冲云霄,刚经过骊山又到了马嵬。今天哪里还知道当日的事情?山涧中的花含笑开放,是为谁而开?我一向不能饮酒,昨天到了成都,同僚朋友都劝我喝蜀地烧酒,说可以祛除暑湿。我让家童用蜂蜜调和,起初只喝半盏,渐渐喝到满盏,又能再加饮一酌,效果很好。从此以后每天早晨起来便饮酒,喝下去总觉得气息冲和,与年轻时所喝的烈酒完全不同。没想到老年才懂得饮酒的趣味,于是每天竟喝两三次,陶然自得。家童又惊又喜,说自从我开始饮酒以来,脸色很有些不同,难道在这件事上将有所收获吗?我笑着写成一首绝句。从前我与酒杯实在没有缘分,辜负了许多风花雪月的美好时光。今天上天怜惜我年老,让我在西川放开胸怀增加酒量。都司的红蕉被放纵的骑马者踩伤 粉墙高高映照着浓绿的树荫,等着看红花在深雪中开放。任凭它遭到马蹄践踏和啃咬,人世间又哪里没有怜惜花朵的心情呢?桂州夜宴上拿出青州山查来荐酒,题写其名 南方的珍品卢橘和枇杷,北方的果子红艳如晚霞。清甜滋润,进入脾胃,能消解酒后的口渴。用如雪的瓷碗盛放,更适合配茶。张西峰少参用诗催促我撰写历次韵答他二首 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张公子?你的风度才情,正是令人喜爱。颇为奇怪岁暮催促着短暂的白昼,只为你迟迟送走这一年的春天。我只忙于送往迎来、酬答过客,哪里知道城市中还有闲人?何必翻看凤历来确定时令,刚有花开放便是春天。病后起来独坐东堂 病后所经历的时光已经大不相同,怕冷又嫌热,也怕迎风。不知短短的头发因为什么,竟全都点染上霜白,映入镜中。来青轩和玉溪的诗韵 石阶转折,山峰回环,一年又一年。古藤和高大的树木之间,暗暗流淌着泉水。西天正在西窗之外,一片青山落在夕阳之前。送人前往姑苏 春日的疾病和愁绪,怎么也排遣不开。想借着眺望东海来遥看蓬莱,却不能乘着小舟跟你同去,一同登上姑苏的百尺高台。嵇忠穆墓 满川的花柳争相迎接春分,城头的阳光刚刚升高,云彩绚丽如锦。恩怨都归于空无,世代也已经更替;道路旁仍然立着侍中的墓表。清晨经过咸寨 墙壁间昏暗无光,道路漫长;茅屋里传来鸡鸣,夜色将尽。浮世无缘无故,浑然像一场梦;春天到来,客中的梦也更加无端。题写《西域图》自从张骞通达西域以来,唐代各位豪杰最为强盛。如今在玉门关外,行路不必再请缨去系住名王。自从刘元海起兵啸聚、扰乱中原,逐渐造成契丹、金、元的强盛局面;想到防微杜渐,使人对徙戎这一论说不能不再三叹息。这幅图所画的西北各边地带,回族尤其狡黠凶猛,嗜欲出于本性;画面虽然简略而深远,却颇能在丹青之外表现他们的情状。此图大概是锦衣沈君所收藏的。我展阅之后,不能不对近来的事情有所感触,于是在后面题写一首绝句,题为《题竹送王秉哲》。平安之事不必专程来报;把报平安的泥金帖子送来,春雨中龙孙看过,竹林便赢得清风吹满人的耳际;青史留下秘密,玉堂深处幽静。题写双屿 水面与波心相对分开,海门向西望去便是妙高台。不必再询问通往蓬莱、瀛洲的道路,只管独自划着小船来往。题画鹰 白色绢画上秋意高远,草木已经枯黄。它来自东海,气势应当孤高。看它一击便飞返千里,更喜爱它凌风而上,不受人呼唤。雪后次西峰韵二首 长安的旭日照向西峰,也照见峰顶千尺高的松树。树皮像龙鳞,枝干如虬龙,风吹动着像鬃毛的松针;苍老的容颜和青翠的颜色上,露水浓重。独自登上高楼,眺望积雪的山峰;有人卧在雪中,陪伴着高大的松树。不知门外停着的车子,车盖像铁制的一般;屋角正沉沉睡得浓酣。题写倪云林的《画寿斋诗》,转赠给寿唐龙江 倪郎纵逸的笔墨,写成寿斋诗并转赠;祝愿龙江长寿,如同这般鹤的姿态,在山林中保持岁寒不改的节操。转眼间千字文稿已经写完,两鬓也已白成丝。题写黄斗塘的诗画 飞鸿在雪上的踪迹,是为谁留下的?笔下的青松仿佛翠色虬龙在游走。想起县衙公事办完的时候,便在水西头听风听雨。送顾生文美游览瑞安 碧绿的山峰和黄叶酝酿出高爽的秋意,满架图书由手亲自校勘。听说你要远游南海,希望随着龙气遥望瀛洲。题写冯会东的《雪竹卷》即使强项不肯低头,也不得不暂时折腰;只为看雪中的两三枝竹子。春风里桃李花朵无数,白的红的,被风一阵又一阵吹拂。寄给南庄

相看无限故园情,独寄西楼向晩晴。秋水一奁天上下,荻花枫叶隔江城。

赠董子元

汝家旧业,天人策,汉室公卿第一流,犹有箕裘待华胄,杏花春雨曲江头。

题畵萱

树背殷勤祝岁华,短锄将雨护春沙。朝来省识丹青意,留取堂中日日花。

题畵寄陶良伯

东谷先生,谷水东,黑头归去五云中。门前五柳今如许,不负陶家有祖风。

题悦茶巻

水竹交居,事事宜更。将春思鬬枪,旗分符调得中泠到。未放松,阴鹤梦迟。

予与袭锦子别,凡十年矣。丙戍冬初,再得书,不胜驰想,题此寄之。

人间真有杨州鹤,海上寜无青鸟书?一纸应湏万金价,相思又是十年余。

题马麟畵兰

秋风九畹,正离离。畵里相看,一两枝。欲寄所思,无柰逺。闲拈湘管,对题诗。

梅雪絶句三首

岭南多梅,却少雪;塞北苦寒,花絶无。争似吴峯千尺白,暗香疎影两三株。

主人亭子,青山曲雪,护梅花,傍绮疏,扶起隔宵淹酒,病裹头,袖手仗消除。

浅沙细水,独相亲。无頼飞琼妬,早春。本是玉肌偏耐冷,卷帘孤负惜花人。

挽人失偶

春辞原上花,销雨鸾去,台空鳯独飞。寒夜灯前,开故箧,不知泪满旧缝衣。

题竹隐巻

抛却闲缘,谢畏途。短床方簟,竹闲铺。睡余满地,西风后乱扫。枯枝下酒垆。

过无锡

泉声髙下,青山里;树影萧疎,废堞前。无数客愁驱不尽,买鱼沽酒唤开船。

人持元史至用二十陌得之

囊中恰减三旬用,架上新添一束书。但使典坟常在手,未嫌茅舍食无鱼。

寿阳察院次壁间韵二首

无心随处,梦魂安。古栢台深,五月寒。自笑青山老居士,松牕闲杀旧蒲团。

疎慵聊与拙相安,华发萧萧,镜里寒;门掩万山,深院静,古槐成盖,绿阴团。

试院初寒偶阅陶诗

三日无诗,太好竒(放翁事)莫将胸次恼希夷,不知彭泽缘何事?十七年来九首诗。

寄姚文光

白鹤江头,白鹤村,水芳沙暖,有名园。溪南九月,黄花信,欲觅餐英,夜过门。

乡人送菊列之堂中

满堂秋色,又年华。白白红红,客到家。不似东篱老陶令,只愁无酒对黄花。

前十年,愿丰堂曾识金宗鲁。后十年,宗鲁之子复至江山,如昨而余已老矣。不知今吾故吾寜何如耶?漫兴一首。

曾看老马,五花纹,骥子风神又出羣。世上骊黄总相似,不知谁为扫千军。

过溪庄留题

漠漠平田,水漫流溪。庄端合雨中游,主人爱客,千金寿报。尔天香万斛,秋。

谢何登之恵玉兰

扬州何逊最能文,江水东流隔暮云。我有好峯三十六,玉兰花发正思君。

俨山续集巻七

●钦定四库全书

俨山续集巻八

(明)陆深 撰

○序(八首)

赠杨司封仲玉序

我朝两都并建,士大夫宦歴同,谓之天子禁近之臣。自北乞南者,着例輙聴其去,非独以便臣下之情,亦以养亷静之操也。自南入北者,必以荐拔迁擢论,不得自乞。其法意微矣。杨先生仲玉,以桐乡令五月调开化,三年政成,入为刑部主事。阅三月,以养母便乞南,改吏部主事去。子方卧疾于家,闻而慕之。及起告来,先生之子兵科给事中士宜,以行巻请叙先生之行也。予不及送,愿有言焉。及读少宗伯东江顾先生所赠序,称杨氏之先世积善于已,获报于天,故先生兄弟父子之间科第人物聫羙并秀,为一时郡邑冠。昭乎天人之际,可以劝矣。予何加焉。惟昔往岁以使事过三衢,方是时先生令开化,适羣盗发饶信间,而开化当盗冲,先生亟请城焉。既得命,亲阅版筑,屹然保障,而开化可守矣。严村者,开化之间道也。先生视其地曰僻而捷,请守焉。上官不以为然,贼竟由严村口入。贼既入开化间,先生据城不暇寝食者凡六旬,独以恩信招集勇敢,杀贼甚众。及上首级,叹曰:“杀人以成功名,吾不忍也。”卒为有力者冐去以得赏。贼既退,杀掠惨酷,居民凋耗。上官欲按旧籍定赋,先生曰:“亡者民也,存者籍也。亡者实,存者虚,以虚存征实役,其何以堪?吾不忍为之。”遂躬歴乡鄙,阅实口数,以新籍从事。余采诸道路之言如此,复访诸士大夫皆然。予窃识之,今得牵聫书诸简末,使后有考焉。先生盖勇于为善,而独亷静于进取者耶?杨氏之获于天者,宜益厚矣。则是行也,果不足以尽先生,而足以为先生贺。先生之兄伯玉宪副,与予为忘年交。宪副公直谏不喜人谀佞,年未及而身先退,亷静之操尤为卓立。夫屈伸进退之间,君子所以与道消息者也。余无似不足以与于此,士宜幸有以质之。

县侯张八峯考满序

译彼此相望,心中充满对故园的无限情意;我独自寄身西楼,面对傍晚放晴的天空。秋水如一面镜子,天上地下相接;荻花和枫叶隔着江城相对。赠给董子元 你家的旧日事业,是关于天人之际的策论;汉室的公卿都是第一流人物。如今仍有祖先的事业等待着华贵的后代继承,杏花春雨正映照着曲江岸头。题画萱草 在树后殷勤地祝愿年华美好,拿着短锄趁着将要下雨保护春日的泥土。今天早晨才明白画中的心意,要把堂中的花朵留住,使它天天开放。题画寄给陶良伯 东谷先生,住在谷水之东;年少时便归隐五彩祥云之中。门前的五柳如今长成这样,不辜负陶家拥有祖传的遗风。题写《悦茶卷》水竹交错而居,处处都很适宜。将春天的思绪比作斗笠般的茶枪,茶旗分明;调来的中泠水到了,却还没有放下松荫中的鹤梦。我和袭锦子分别,已经整整十年了。丙戍年冬天刚开始时,又收到他的书信,不胜思念,写下这首诗寄给他。人间果真有骑鹤到扬州的美事,海上难道就没有青鸟传书吗?这一纸书信应当价值万金,相思之情又已经超过十年了。题马麟画兰 秋风吹过九畹兰花,正繁茂地摇曳。面对画中的兰花,只见一两枝。想把它寄给思念的人,却无奈相隔遥远;闲来拿起湘妃竹管,面对画面题写诗句。梅雪绝句三首 岭南梅花很多,却很少下雪;塞北天气苦寒,花又全然不能开放。哪里比得上吴地山峰千尺高、白雪覆盖,暗香疏影间还有两三株梅花。主人家的亭子坐落在青山曲折、积雪覆盖之处,护卫着梅花,靠近华美的窗棂;扶起隔夜醉酒、病中裹头的人,袖手拄杖以消遣时光。浅浅的沙滩、细细的水流,独自彼此亲近。无赖的飞琼嫉妒梅花,早早来到春天。梅花本来有玉一样的肌肤,偏偏耐得住寒冷;卷起帘子,却辜负了怜惜花朵的人。挽悼丧偶之人 春天辞别原野上的花朵,消逝的雨中鸾鸟已去,楼台空空,只有凤凰独自飞翔。寒夜灯前打开旧箱子,不知不觉泪水已经沾满了旧日缝制的衣服。题写《竹隐卷》抛开闲杂的缘分,辞别令人畏惧的险途。矮床上铺着方形竹席,竹林间闲适地铺展开来。睡醒后,满地的落叶被西风胡乱扫过;在枯枝下的酒垆旁饮酒。经过无锡 泉声在高低起伏的青山中传来,树影在废弃的城墙前疏落摇曳。无数旅客的愁绪怎么也驱散不尽,只好买鱼沽酒,叫人开船。有人拿着《元史》来,我用二十陌钱买下它 钱袋中恰好减少了三十天的用度,书架上却新添了一束书。只要经典史籍常常拿在手中,便不嫌茅屋里没有鱼吃。寿阳察院次壁间韵二首 无心随处漂泊,梦魂也能安定。古柏掩映的台阁深邃,即使五月仍觉寒冷。自笑是青山中的老居士,松窗下的旧蒲团闲置得太久了。疏懒困倦,姑且与笨拙相安;白发萧萧,镜中一片寒意。关上门,万山环绕,深院寂静;古槐枝叶如伞,绿荫聚成一团。试院初寒时偶然阅读陶渊明的诗 三天没有写诗,实在太好奇了(这是放翁的事)。不要因为胸中的思绪而烦恼希夷先生;不知彭泽令陶渊明是因为什么,十七年来只写了九首诗。寄给姚文光 白鹤江边有白鹤村,水草芳香,沙滩温暖,那里有一座名园。溪水南边到了九月,黄花传来消息;想寻找菊花来餐食花英,夜里经过你的门前。乡人送来菊花,把它们排列在堂中 满堂都是秋色,又是一年年华。花朵有白有红,客人来到便仿佛到了家。不像东篱下的老陶令,只是担心没有酒来对着黄花。前一个十年,我曾在愿丰堂认识金宗鲁;后一个十年,宗鲁的儿子又来到江山,一切仿佛昨日,而我已经老了。不知今天的我与从前的我究竟怎么样呢?随意写成一首。曾经见过老马,身上有五花纹;如今骏马的风采气度又出类拔萃。世上的骊马和黄马总是相似,不知谁能为我扫荡千军。经过溪庄,留下题诗 平野迷蒙,水漫过平缓流淌的溪流。溪庄实在适合在雨中游览,主人爱护宾客,便以千金般的厚礼报答。你如同天上的香气万斛,正值秋天。感谢何登之惠赠玉兰 扬州的何逊最有文才,江水向东流去,隔着暮云。我拥有三十六座秀美的山峰,玉兰花开放之时,正思念着你。《俨山续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 《俨山续集》卷八 (明)陆深撰写 序八首 《赠杨司封仲玉序》我朝在南北两京同时建都,士大夫的仕宦经历相同,称为天子身边禁近之臣。从北方请求调往南方的人,按照成例往往听任他离去;这不只是为了顺遂臣下的心愿,也是为了培养廉洁恬静的操守。从南方进入北方的人,则必须以荐举、提拔、升迁来论定,不得自己请求调任。其中的制度用意是很深的。杨先生仲玉,任桐乡县令五个月后调任开化,三年任期政绩完成,入朝任刑部主事。过了三个月,为了奉养母亲,便请求调往南方,改任吏部主事而离开。我的儿子正在家中卧病,听说这件事后很仰慕他。等到病起,杨先生的儿子、兵科给事中士宜前来,拿着行卷请求我为先生的行迹写序。我未能前去送行,愿意说几句话。及至读到少宗伯东江顾先生所赠的序文,称说杨氏先世积善于自身,得到上天的报答,所以先生兄弟父子之间科举成就和人物风采联袂美盛,成为一时郡邑中的冠首。这明白显示了天人之间的关系,足以劝勉世人,我还能再增添什么呢?只是从前我曾奉使经过三衢,当时先生正任开化县令,恰逢群盗在饶州、信州之间起事,而开化正处在盗贼冲击的要道,先生急忙请求修筑城防。得到命令后,亲自督阅版筑工程,城防屹然成为保障,开化于是可以守御了。严村,是通往开化的间道。先生察看那一带,认为严村地处偏僻却是捷径,请求在那里设防。上官没有采纳,贼军最终从严村口进入。贼军进入开化一带后,先生据守城池,顾不上睡觉和吃饭,共计六十天;他只凭恩德和信用招集勇士,杀死了许多贼人。等到上报首级时,他叹息说:“靠杀人来成就功名,我不忍心。”最终却被有势力的人冒领了功劳而获得赏赐。贼军退去后,杀戮抢掠极其惨酷,居民凋敝损耗。上官想按照旧户籍确定赋税,先生说:“死去的是百姓,留下的只是户籍。死者是真实的损失,留下的户籍却是虚数;拿虚假的户籍去征发真实的赋役,百姓怎么承受得了?我不忍心这样做。”于是亲自遍历乡村僻野,核查实际人口数量,按照新户籍办事。我从道路上的传闻中采集到这些事情,后来又向士大夫们访查,所得都相同。我私下记下这件事,如今得以联系起来写在简册末尾,使后人有所考察。先生大概是勇于行善,却独独在追求仕进方面保持廉洁恬静的人吧?杨氏从上天得到的福报,应该更加厚重了。那么这次调任,果然不足以完全彰显先生,却足以向先生道贺。先生的兄长伯玉是宪副,和我是忘年交。宪副公刚正直谏,不喜欢别人谄媚奉承,年纪还未到便先行退隐,廉洁恬静的操守尤其卓异。人在屈伸进退之间,正是君子用来与大道相互消长、进退合宜的地方。我没有什么才能,不足以参与这件事;士宜幸好可以把这些话拿去质证。《县侯张八峰考满序》

嘉靖癸卯,八峯先生令上海之三年,今上皇帝中兴之二十有二年也。仰惟皇上深仁厚泽,浸渍海隅,而综核之法精。我侯以宏材硕学辅理赤县,而循良之政举,盖千载一时也。侯举戊戍进士,有声当道者器之,试令于海。海东南壮县,素号难治。侯之令海也,先徳教而后政刑,敦本实而汰浮冗。尝有言曰:「使吾有赫赫之名,吾寜徐徐之为愈也;使吾为快心之举,吾寜逊志之为务也。」是故一年而道行,二年而信孚,三年而化成。海之为海,亦既改观矣。今献绩于朝,当为治平第一。侯自此升矣。夫君子学成而仕,患无其时,时矣;患无其遇,遇矣;患为他夺而业之不能竟也。我侯身际圣明,道合当轴,而又实以三年之俸厯志遂而业成,上获而下得,可不谓千载一时也哉!卜日戒行,邑之士大夫相与饯之江上。有为达才之论者曰:「侯岂百里所能淹哉?司封驳持谏诤,以左右天子,发舒辅相之业。吾海上固桐乡也。」有为留行之计者曰:「天下一县之积也,使侯之道行,必有转移感应之机。风动阿衡,犹运掌也。」两者不能决,以谂于深深曰:「皆是也。凡人之情,有爱之者则不忍其去,有望之者则不愿其留。虽然,大小则有间矣。与其私于一方,孰若公于天下?八峯其行哉!」昔王文正公子明,宋之贤相,其送薛简肃之为转运也,曰:「东南民力竭矣。」薛公一奉其言,为世名臣。窃意当时文正深居庙堂之中,未必亲览东南之实,且真仁之朝,宋事将非矣。顾宰相一言,虽百世犹颂之。惟我圣祖肇基淮甸,皇上龙飞江汉,东南气势岂前代所敢望哉!况今天下一统,幅员万里,又无燕云兴灵之役,中外臣工注意根本之地者,谟谋迭出。海实东南之一邑,固在袵席之上矣。但今日之事,则我侯之所身亲目击者也。侯亦有意于文正之言否耶?今制凡考满自外入者,先上。其事于考功,考功殿最之,乃上其事于朝。天子亲殿最之,其髙等则有锡宴赐勑之典,或有面对轮召之举。侯时在列,倘以东南民力闻于上,事有所济,则回天沃日之功,又当出王文正之右矣。是诚千载一时也。侯唯唯,相与载拜而别。御医顾君定芳辈前趋,以告诸士大夫曰:「古者行必有赠礼也,斯可以为八峯赠矣。请书于简。」

鲤庭双寿序

嘉靖甲申岁秋九月未尽一日,董征君三冈翁初度辰也,实开六袠,配孺人氏宋同焉。翁孺人有徳,徳翁与孺人者,咸以双寿寿翁。初,翁屡举子輙不育,昨岁始得男,男甚伟长,必后董人,尤以为仁者之报。进士董君羽用既祝焉,曰:“是宜称鲤庭双寿,庶以彰天之报仁人。”乃手书翁之懿行足以祈天永命者百十,以告于俨山人陆深曰:“翁子仪之伯父也,子仪犹之子也,知子仪者,伯父深矣。伯父母之寿,故子仪之庆尤深焉。”夫可庆者寿,可传者文,可文者情,文以彰寿,寿以征徳,徳以永世于有道者望也,此子仪之情也,敢请予发书。不敢当者久之,子仪之请至再而益勤。因念今世号称巨族世家者为不少矣,而诗礼甲科之盛则吾郡闻焉。吾郡诗礼甲科之家为不少矣,而父子兄弟之盛则董氏擅焉。乃若出处之皆贤,继承之不替,则尤盛于董氏。予初登朝,从廷尉中冈公、郡伯宜庵公之后,而太守守庵公实有京闱同年之好,已复连婣。曩岁拜太夫人于里第,时与三冈翁游处信宿,醇然君子儒也。方时年甚强,气甚壮,伟貌而玉晳,真贵介公子也。退乎其容,缛乎其礼,度谦谦乎不示人以城府,则名门之令器也。聴其议论辩而理,考其践履密而诚,观其运用出而不穷,盖练达经纶才也。游心物外,不以世虑纷扰,茂林修竹之间,杖屦往来,却而望之,又神仙流也。予敬且慕焉。频年以来,徳义益闻,惠泽益广,充养益邃,而春秋益以髙矣。承事诸兄间,蔼然孝友之光,为世矜式。天眷明徳,俾有贤嗣,翁殆今之仁人耶?传曰:“仁者寿。”夫仁道之难也,久矣。千载一人,若犹接踵,况于并世而双?一家所萃,飨偕老之福,如翁如孺人者,是又国家祯瑞之符,而非董氏一门之庆。虽羽用爱深情至,恐亦未得专而庆之也。自是而寿愈升,则庆愈大;庆愈大,则传愈永。传愈永则徳愈深而风愈逺。古人所谓不朽者,盖若是。深知翁故史官也,庸书以俟,并以复羽用云。翁名懐,字世徳,御史介轩公之季子,别号三冈,人称之曰三冈翁,亦寿也。

寿沈西津方伯六十序

译嘉靖癸卯年,八峰先生任上海县令已满三年,正是今上皇帝中兴以来的第二十二年。仰想皇上深厚的仁德恩泽,渐渐浸润到海隅;而考核官吏的法令又十分精密。我们县侯凭借宏大的才略、博厚的学问辅佐治理京畿赤县,循良的政绩得以施行,这大概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县侯以戊戌科进士出身,有声望的当权者认为他有才,试用他为海县县令。海县是东南的大县,素来号称难以治理。县侯治理海县,先施行德教,后使用政刑;重视根本实际,淘汰浮华冗杂。他曾说:“假使我有显赫的名声,我宁愿缓慢从事而求稳妥;假使我做的是令人快意的举动,我宁愿谦逊自持,把谨慎作为要务。”因此一年以后道理得以推行,二年以后信用得到人们信服,三年以后教化已经形成。海县作为海县,也已经焕然改观了。如今向朝廷献上政绩,应当列为治理太平的第一等。县侯从此要升迁了。君子学业有成后出仕,担心的是没有合适的时机;如今时机有了。担心的是没有得到知遇;如今知遇也有了。又担心被他人夺去机会而不能完成事业;我们县侯身逢圣明之世,道与当权者相合,又实际以三年的俸禄经历使志愿实现、事业完成,上能得到皇帝赏识,下能使百姓获益,难道不是千载难逢吗?已经择定日期,告诫准备启程,县里的士大夫一同到江边为他饯行。有人提出让他通达施展才华的意见说:“县侯哪里是一个百里小县所能长期留住的呢?司封能够驳正执持、进谏诤言,来辅佐天子,发挥宰相辅政的事业;我们海县本来就是桐乡。又有人提出挽留他的办法说:“天下是由一个个县积累而成的。假使县侯的治道得以推行,必然会产生转移风气、感应天下的契机。风吹动阿衡,仍然如同运掌一样容易。”两种意见不能决定,便来向我陆深询问。我说:“两者都是对的。凡人的感情,爱他的人便不忍心让他离去,有所期待的人便不愿意让他留下。不过,大小之间还是有区别的。与其偏爱一方,不如公用于天下;八峰先生还是启程吧!”从前王文正公子明是宋代的贤相,他送薛简肃公担任转运使时说:“东南的民力已经耗尽了。”薛公只奉行了这句话,便成为一代名臣。我私下想,当时文正公深居朝廷之中,未必亲自看到了东南的实际情况;况且仁宗的朝代,宋朝的事情将要变化了。但宰相的一句话,即使百世之后仍会被人称颂。至于我朝圣祖在淮甸开创基业,皇上从江汉一带龙飞而起,东南的气势哪里是前代敢于望其项背的呢?何况如今天下一统,疆域万里,又没有燕云、兴灵一带的战事;朝廷内外的臣工都关注根本之地,谋略接连提出。海县实在只是东南的一个县,本来就已经处在国家安定的席位之上了。只是今天的事情,却是我们县侯亲身经历、亲眼见到的。县侯也有意把东南百姓民力的情况告诉皇上,以响应王文正公的话吗?如今的制度是,凡是考满后从外地入朝的人,先把政绩上报给考功司;考功司评定其优劣,然后再把事情上报朝廷。天子亲自评定优劣,其中等级高的有赐宴、赐敕的典礼,有时还有当面召对、轮流召见的举措。县侯这时正在候选之列,如果把东南民力的情况报告给皇上,事情能够得到救济,那么扭转天意、使烈日回转的功劳,又应当超过王文正公了。这确实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县侯连连答应,我们相互拜了两拜而分别。御医顾君定芳等人走上前来,对士大夫们说:“古人出行一定有赠礼,这些话可以作为赠给八峰先生的礼物。请把它写在简册上。” 《鲤庭双寿序》嘉靖甲申年秋九月尚未结束的一天,是董征君三冈翁的初度寿辰,实际已经六十岁;他的配偶孺人宋氏也同日。翁和孺人都有德行,敬重翁和孺人的人,都以“双寿”向翁祝寿。当初,翁多次生育儿子却总不能养育成人,去年才生得一个男孩,男孩十分魁伟高大,将来一定能继承董氏的人物事业,因此尤其认为这是仁德之人的报偿。进士董君羽用已经祝贺过了,说:“这应当称作‘鲤庭双寿’,或许可以彰显上天对仁人的报答。”于是亲手写下翁的美好德行,共一百一十条,足以用来祈求上天延长他的寿命,并告诉我俨山人陆深说:“翁是子仪的伯父,子仪又是我的儿子。最了解子仪的人,伯父莫过于您了。伯父母长寿,所以子仪的庆贺尤其深厚。”可庆贺的是寿命,可传之后世的是文章,可写成文章的是情意;文章用来彰显寿命,寿命用来验证德行,德行使有道之人的声望流传万世,这正是子仪的情意。我不敢请您为此撰文,推辞了很久,但子仪的请求再三提出,而且更加恳切。于是想到如今世上号称巨族世家的不在少数,而诗礼传家、科举显达的盛况,在我们郡中最为闻名。我们郡中诗礼传家、科举显达之家也不在少数,但父子兄弟都兴盛的,却只有董氏最为突出。至于出仕和退处都贤明,继承先业而不衰替的,则更以董氏为盛。我刚入朝时,曾跟随廷尉中冈公、郡伯宜庵公之后,而太守守庵公实际上又与我有京城科举同年的交情,后来还结成了姻亲。从前我在乡里府第拜见太夫人时,曾和三冈翁相处了两夜;他真是一位醇厚的君子儒。当时他年纪正盛,气力正壮,容貌伟岸,肤色洁白,确实是尊贵的公子。他容色谦退,礼节丰盛,举止谦谦,不向人显露心机,真是名门的优秀人物。听他的议论,明辨而有条理;考察他的行为,周密而诚实;观察他处理事务,出手便能解决而不困穷,他大概是通晓经纶事务的人才。他的心神游于尘世之外,不被世俗忧虑扰乱;在茂密的树林、高长的竹子之间拄杖穿屐往来,退后远望,又像神仙一类的人。我敬重并且仰慕他。多年以来,他的德行义举更加闻名,恩惠泽被更加广泛,内在修养更加深厚,而年龄也越来越高。侍奉诸位兄长之间,显出和蔼的孝友之光,足以成为世人的榜样。上天眷顾明德之人,使他有贤能的后代;翁大概就是当今的仁人吧?传中说:“仁者长寿。” 仁道实在难得,已经很久了。千年才出一个仁人,尚且还接连出现,何况同一时代同时有两位呢?一家之中聚集这样的仁德,享有偕老的福分,像翁和孺人这样,这又是国家祥瑞的征兆,而不只是董氏一门的庆事。即使羽用爱意深厚、情感真挚,恐怕也不能把这份庆贺专归于自己。由此寿命越长,庆贺就越大;庆贺越大,流传就越久;流传越久,德行就越深,风教也传得越远。古人所说的不朽,大概就是这样。陆深我本来就了解翁,过去担任史官,所以姑且写下这些话以待后人,也一并答复羽用。翁名怀,字世德,是御史介轩公的幼子,别号三冈,人们称他为三冈翁;这也是一种长寿的称号。《寿沈西津方伯六十序》

大方伯西津先生沈公既致蜀政归,归数年,年始登六十。今嘉靖辛卯六月九日,实惟初度之辰。佥谓公官至二品矣,用之尚未尽其才。或者天将益之以筭乎?深曰:“何但已也?圣明圗治,惟才是求,惟求老成是事。天子且用公于六十外,益之以筭者,庸知非所以尽其才乎?”佥又曰:“然,是宜贺且祝也。”相率先期登堂举礼,请词为侑。沈氏之良有云溪先生者,明于大道,善为盈虚之词曰:“荣名外也,神明内也。外益形,内益生。外厚矣,而生无益者有之,未有趋于外而中之有也。其惟核之存乎?其惟兑之塞乎?惟聪之黜而明且闇乎?以无为为为乎?吾家弟之所知也。”是故抗志物表,独超大原,虽涉世多虞,而险夷欣戚之境,藐焉不一槩于中,是寿征也。有百户侯昌甫者,志于大业,善为康济之词曰:“文经武底,治之道也。礼禁法防,理之制也。故变化消息,与天地俱大。人思以一身易天下,故曰:‘安我所以亨天下也,存我所以厚苍生也。’仁寿之効成,而吾且与共其不朽。吾家兄之所办也。”是故扬歴中外,卓有政绩,居常未忍忘世于凡国家理乱之原,闻焉必议,议焉必详,精神意气之骏发,日盛而月新,是寿征也。于是进士存肃捧觞趋而前曰:“二父之言良是。夫修身以至于永命,为邦而迄于治安,此岂常人所能哉?吾叔父实兼有焉。虽然,古君子之道,放之则运六合而有余,敛之则藏一身于无迹,此岂有二致哉?吾叔父岂有闻焉?顾吾叔父亷直自信,动与时忤耳。”顺云及冢器尤虚,天道于仁人何如也?方今天子神圣,断然为威福之主,清问明扬,使是非忠佞大白于天下,以究中和位育之化。吾叔父葆真延祥,诞毓多男,以衍螽斯瓜瓞之风。存肃忝以诗书承公后,岁岁当率宗人如此。一觞,此存肃之志,亦存肃之所为祝也。光生以为何如?深闻之曰:“懿哉!”云溪之言渊乎?有兄道焉。户侯之言秩乎?有弟道焉。进士之言蔼乎?有子道焉。是可以训矣。深少而鄙公,有五年之长,窃幸同朝,犹兄弟也。膏馥所溉,亦既多矣。使公之道行,与公之身寿,方且恃以为重,宁非慰且愿哉?自惟沈陆世居海上,百年以来,迭相婚婣。先世长老,皆淳檏和厚,故多寿考,至于今未衰也。又幸从公以科第起,其家益有荣光焉。一脉之承传,又寜无望于公哉?公将迈期耋,阅岁寒,岿然松栢之韵,使宗党婣戚永有矜式。庶几人以道尊,年以人寿,此又深之祝也。是故特书为序,以张之乡邦,且使两家子弟共闻焉。世敦之,抑世守之?固有出于言语文辞之外者,不知公以为何如也?

海国留春巻后序

右海国留春之诗凡若干首,弁以《海国留春之序》一首。此郑侯启范自上海令赴召,起而上海士大夫所为作也。盖以留侯,侯不可留,遂以思侯云。侯莆田名家,弱冠举进士,负竒杰之才,博学而明于理。令上海满三年矣,惠政焯焯以百十计,最其大者,右文兴学,稽古恤民,有丕变焉。海环地六百里,齿聚而易争,故好讼;海地之所产,利薄而费穰,故吝财。讼之至也,至于忘曲直而扰公私;吝之至也,至于逋赋贡而喜怨诽。二者,海之难理也,甚矣。自侯之来,百事改观,固未尝遣一介行境内,又未尝轻取一介于人人,故海之民甚安之。其去也,海之民甚思之。夫海之民能思之,未必能言之;海士大夫能言之,未必能传之。故彚而帙之,并以赠侯,将使天下后世知侯者众也。众谓深宜序其后,深辱侯知,且旧顾不文,未必能传侯,乃为之序曰:「环数百里而为县,壮县也。以进士令壮县,择而使之也。进士令壮县,举矣,才也。举壮县满三年得召,才之着也。召去,且将为给事中,为侍御史,当其才也。夫县令、给事、御史,极内外之选也。虽然,县令、给事、御史,品皆在第七,自进士为之,皆初阶也。自此以往,陟台省与国政,充其才也。虽然,其事则皆县令之事也。县令之事,吏、户、礼、兵、刑、工,古之六官也。故县令才也,然后为才给事,才御史。故初之难者,县令也。上海视他壮县,尤称繁巨,侯举之已无难矣,而况于其它乎?自此而陟台省,闻国政,特出其余耳。深病且老矣,愿拭目以观侯之进,且以永海国之思也。若侯之留于海者众矣,故序。」

乡同年会序

译大方伯西津先生沈公任蜀地政务期满回归,回来已经几年,年纪刚到六十岁。今年嘉靖辛卯六月九日,正是他的初度寿辰。众人都说,公的官位已经达到二品,但任用他的才干还没有完全发挥。或许上天将要再增加他的寿数吧?我说:“何止如此呢?圣明的皇帝谋求治理,只求有才之人,只把求取老成持重的人作为要务。天子将要在公六十岁之后继续任用他,增加他的寿数,怎么知道不是为了充分发挥他的才干呢?”众人又说:“是这样,这正应当祝贺并祝福。”于是相继在日期之前登堂行礼,请我撰写祝词以助兴。沈氏有位贤者云溪先生,明白大道,善于谈论盈虚,说:“荣誉声名在外,神明精神在内。外在越发显现,内在越发滋长;外在丰厚了而内在没有增益的人是有的,但还没有一味趋逐外在、内心却有所成就的人。大概关键在于能否保存本真吧?大概关键在于能否堵塞欲望的缺口吧?是否因为压抑聪明而使明察反倒昏暗了呢?是否把无为当作有为呢?这些是我弟弟所明白的。”因此他志向高越于万物之上,独自超越大道本源;即使经历世间许多忧患,在险夷、欣戚的处境中,也不让它们混杂于心,这正是长寿的征兆。有位百户侯昌甫,立志于大事业,善于谈论安民济世,说:“以文治经,以武功完成,这是治理的道路。以礼节禁止邪行,以法律防止罪过,这是理法的制度。因此万物的变化、消长,和天地一样广大。人想以一己之身改变天下,所以说:‘使我安定,是为了使天下亨通;保存我自身,是为了使苍生富厚。’仁德长寿的功效已经成就,而我也将与他共同获得不朽。这是我兄长所能做到的。”因此他历任内外官职,确实有卓著的政绩;平日从未忍心忘记国家治乱的根本,听到有关事情必定议论,议论了必定详尽研究;精神意气的奋发,每天更盛、每月更新,这正是长寿的征兆。于是进士存肃端着酒杯快步上前说:“两位长辈说得确实对。修养自身以至于延长天命,为国家尽力直到达到治理安定,这哪里是普通人能够做到的呢?我的叔父确实兼而有之。不过,古代君子的道,放开来运行六合而有余,收敛起来便藏于一身而无迹可寻,这难道会有两样吗?我的叔父难道没有听闻过这种道理吗?只是我的叔父廉洁正直、相信自己,行动常常与时俗相违罢了。”顺云以及坟墓器物尤其空虚,上天对于仁人究竟如何呢?如今皇帝神圣英明,断然成为施行威福的君主,明察询问,彰显贤能,使是非、忠臣和奸佞在天下大白,以完成中和位育的教化。我的叔父保全本真,延续祥瑞,生育众多男儿,以使螽斯瓜瓞般的家族繁衍之风延续。存肃有幸凭借诗书继承公的后代事业,年年应当率领宗族之人这样行礼,饮这一杯酒。这是存肃的志愿,也是存肃所要作的祝辞。光生认为如何?我听了这些话,说:“美好啊!”云溪的话深远吗?其中有兄长的道理。百户侯的话条理清楚吗?其中有弟弟的道理。进士的话和蔼可亲吗?其中有儿子的道理。这些都可以作为训诫。我年轻时就仰慕沈公,比公小五岁,私下庆幸能同朝为官,情同兄弟。受到公的恩泽熏陶,也已经很多了。假使公的道术得以推行,公的身体又长寿,我正将以此为重要依凭,难道不是安慰,也是我的愿望吗?想到沈、陆两家世代居住在海上,百年以来交替结为婚姻。先世的长辈都淳朴和厚,所以多有长寿之人,直到今天仍未衰减。又有幸跟随公由科举出身,家族更加增添荣光。这一脉的承继流传,难道还能不寄望于公吗?公将迈入期颐之年,历经岁寒,像松柏一样巍然挺立,成为宗族、亲党、姻亲和亲戚永远敬仰效法的榜样。希望人因道德而尊贵,年龄因人的德行而长寿,这又是陆深的祝愿。因此特意写成序文,在乡里传播,也让两家的子弟共同听到。是要世代敦厚它,还是世代守护它呢?其中本来有超出言语文章之外的意义,不知公认为如何?《海国留春卷后序》右边这部《海国留春之诗》共若干首,前面冠以《海国留春之序》一篇。这是郑侯启范由上海县令任上奉召离开时,上海士大夫起而为他作的诗。大概是因为想挽留侯,然而侯不可留,于是借诗表达对侯的思念。侯是莆田名家子弟,二十岁时考中进士,才华奇杰,博学而明于义理。他任上海县令已经满三年,惠民政绩显著,数以百十计,其中最重要的,是崇尚文教、兴办学校、考求古制、体恤百姓,使当地发生了巨大变化。海地周围六百里,人口聚集而容易争斗,所以喜欢诉讼;海地出产有限而开支很多,所以吝惜钱财。争讼发展到极点,就会忘记是非曲直,扰乱公事私事;吝财发展到极点,就会拖欠赋税贡物,又喜欢怨恨诽谤。这两件事,是海地难以治理的原因,实在严重。自从侯来到这里,各方面都焕然一新;他固然未曾派遣一个人巡视境内,也未曾从百姓每个人那里轻易取走一文钱,所以海地百姓非常安定于他的治理。他离任时,海地百姓十分思念他。海地百姓能够思念他,却未必能够表达;海地士大夫能够表达,却未必能够流传。因此把诗汇编成册,一并赠给侯,使天下后世知道侯的人更多。众人说很适合由我为诗集作后序。我深受侯的知遇,而且旧来顾虑自己文才不高,未必能传扬侯的事迹,于是为它作序说:“四周数百里而成为一个县,这是大县。让进士担任大县县令,是经过选择而任用他。进士担任大县县令,已经说明他有才干。治理大县满三年而获得召用,更显著地说明了他的才干。如今奉召离任,将要担任给事中、侍御史,这正与他的才干相称。县令、给事中、御史,是内外官职中最重要的选任之一。然而县令、给事中、御史的品级都在第七品,从进士出任,都是仕途的初阶。从这里以后升入台省,参与国家政务,才算充分发挥他的才干。可是,这些职务所处理的事情,仍然都是县令所处理的事情。县令所管的,是吏、户、礼、兵、刑、工,即古代的六官。因此,先有做县令的才干,然后才有做贤能给事中、贤能御史的资格。所以最初最难的,是做县令。上海与其他大县相比,尤其号称事务繁多而重大;侯治理它已经没有困难,何况其他地方呢?从此升入台省,了解国家政务,不过是把他其余的才干发挥出来罢了。我已经衰病而且老了,希望擦亮眼睛看着侯不断进步,也借此使海国百姓对他的思念长存。侯留给海地百姓的恩德实在太多了,所以作此序。” 乡里同年会序

弘治辛酉,南畿录士凡百三十有五人。正徳丁丑之春,三月二十有四日,会于京师,与者凡二十六人。越七日,再会。前此甲戍之春,尝会矣,凡四十九人。至是则会愈,数人愈寡,而情愈亲。嗟乎!士方年壮志锐,輙欲尽揽天下之材杰而交之。然尝患乎不专。及夫歴阅久而事变更,升沉散聚,槩于中,然常患乎不乐畅湮鬰之情,以聫涣散之势。是则兹会之意也。朋友之道,其来久矣。惟近世同年之交,同升而臣有兄弟之义,同师而出有几席之亲。是故疏而宻,逺而近,间有不识面目,一问姓名而情好已敦。虽其子子孙孙,犹将世世讲之矣。况于地邻人接,生长千里之内,为乡同年者哉?是则兹会之不容以已也。虽然,情必附义,私不胜公,此古之道也。诸君子知所以会者乎?以同年之好也。亦知所以为同年者乎?国家设科以待天下之士,固将以同文求之。夫文同则道同,求同则进同。然而出处显晦,中外逺近,大小蚤暮,势有不能尽同。而同力同心以报国致志,无乎不同者。是则兹会之光也。深不敏,敢以为诸同年告。与会之士某,授某官行也,因以为赠。

归田录序

归田录》者,沙邑陈公诗一编也。公在英宗之朝,仕为河南布政都事。公既归老之言也,其后人录之,以昭公之志。公卒之余三十年,其孙玙始由闽省檄贡,在今天子之庭。既留南雍,又二年,始歌鹿鸣于应天。又二年,始出録,俾同年友陆深咏歌之。既又属以序。顷尝奉君语,间及先公,尝婉辞以避。或中语则辍,察其意,盖悼公之不得志,又重虑闻者之未悉也。乃尽扣之曰:“先公,士乎?”曰:“士也。治经读史,负不羣之志。操笔摛文,时軰退服。”“曰先公,仕乎?”曰:“仕也。亷明有识,长于治治,但以气岸自髙不知为小官也。以是为当道者弗容,然窘孽百至,竟亦莫能加。民誉日增焉。”“曰先公,归乎?”曰:“归也。有田数亩,以给食课童婢,以足衣。读书赋诗,以终日。英气壮志,常发于酒酣耳热之后。”深之得于公孙者如此。及读公是诗,果朴素英发,古之风节人也。徐考所至,皆不称公。公有经史,胡为八举皆北?公有才政,胡为官不再迁?是岂皆遇也乎?由今观之,则天之报公也,不必于其身,将隆其后。靳于一时者,流于百世。髙阶通显,有与公同时者,今其乡邻子弟,有不能举其名,寻其门户,亦就凋废。公虽一命之士,去于世也逺矣。天下之士,识与不识,咸乐绎公之羙。读是录也,皆知于今有公也。进而与公之孙交也,皆知公之有后也。于公孰贤哉?公讳某,忠肃公之后。玙字良玉,积学富文,将尽发公之藏者,是为序。

寿唐母张孺人六十序

唐母张孺人以辛丑生,今岁再行辛丑,花甲重周而始开七袠。古称中寿,是已。十月十有二日,为初度之辰,两族子侄暨郡邑婣娅相率登堂为寿,而以侑觞之辞属予。惟吾郡士族多旧家,而张唐尤显,城东三节之门,尚书南山公擅焉。孺人其女孙也。唐氏居金汇者,世世以积善称。郎中西园公复以甲科起其家,孺人其冢妇也。予陆氏亦望松郡,忝列朝绅,适从尚书郎中公后,且敬且慕,辱两家皆不予鄙子楫,遂娶孺人之季女,有婣好焉,故知孺人为详。复念竹溪君游缔之雅,故敬孺人为最,盖有年矣。予适蒙恩归休,楫时以荫卒业太学,侍予南还,数请于予曰:「唐自西园公违世,家遂中落,頼我竹溪公以诗礼缵家声,以勤俭保家业,彬彬然日益昌大,孺人内赞之力居多。儿将以此为祝。」予曰:「是妇道之常尔,未足为孺人寿也。」楫曰:「再自竹溪公违世,家日益凋,頼我孺人周旋百蛊,训迪嗣子,以有声太学,唐祚之衍未艾。儿将以此为祝。」予曰:「是母道之常尔,未足为孺人寿也。」惟孺人之大节在造唐,其足以格天也,必矣。兹当食报之秋,吾知天之所以寿孺人也,必矣。孺人惟一子自治,方其早失怙也,孺人忧其无以立,夙夜训诲,身兼师保。今自治之学有成矣,气体充裕矣,当俾西园公为有孙,竹溪君为有子,而自治将多男,则含饴锡类,其所造唐者,比于安国运,岂出忠臣良将之下哉!今兹称寿,正祝颂之始耳。儿軰觞酒豆肉,足为贤母荣哉!于是楫跽而前曰:「是儿之所欲言而未能者也,请书为贺。」遂书。

俨山续集巻八

●钦定四库全书

俨山续集巻九

(明)陆深 撰

○序(九首)

送临江俞节推之任序

译弘治辛酉年,南畿录取士人共一百三十五人。正德丁丑年春,三月二十四日,我们在京师聚会,参加的共二十六人。过了七天,又举行了一次聚会。此前甲戌年春天,我们也曾聚会过,共四十九人。到这一次,聚会更加频繁,人数却更加少了,而感情更加亲密。唉!士人正当年富力强、志气锐利时,总想把天下才俊全都招致来结交;但又常常担心不能专一。等到经历日久、世事变迁,升沉离合都积压在心中,又常常忧虑郁结的感情无法畅快宣泄,离散的形势无法联结。这就是这次聚会的用意。朋友之道由来已久。只是近世同年之间的交往,同年登科而做臣子,有兄弟般的情义;同出一位老师门下,有同席相处般的亲密。因此关系疏远的变得亲密,距离遥远的变得亲近,即使有些人彼此未曾见面,一问姓名,感情便已经深厚。即使他们的子孙后代,也将世世代代讲论这种交谊。何况住地相邻、彼此接近,又在千里之内长大,成为乡里同年的人呢?这就是这次聚会不能停止的原因。虽然如此,感情必须依附于道义,私情不能胜过公义,这是古代的原则。诸位君子知道为什么要聚会吗?因为有同年之情谊。也知道为什么成为同年吗?国家设科举来等待天下士人,本来就是要以同样的文章标准来求取他们。文章相同,所遵循的道也相同;求取相同,进用也相同。然而出仕与退处、显达与隐晦、内外远近、职位大小和早晚,形势上不可能完全相同。但同心同力来报效国家、实现志向,则没有什么不同。这就是这次聚会的光彩。我才疏不敏,冒昧把这些话告诉诸位同年。参加聚会的士人某某,授任某官即将赴任,因而把这些话作为赠言。《归田录》序 《归田录》,是沙邑陈公的一部诗集。陈公在英宗朝任官,官至河南布政都事。这是陈公归老时的言论,他的后人将其记录下来,以彰明陈公的志向。陈公去世三十多年后,他的孙子玙才由闽省檄令贡入,在当今天子的朝廷中任职。留在南雍后,又过了两年,才在应天府唱《鹿鸣》诗。又过了两年,才将诗集刊出,请同年友人陆深吟咏歌颂,又嘱托我为它作序。前些时候我曾承受他的言谈,偶然谈到先公,他委婉推辞,我便避开了。有时谈到其中的话题就停下来,观察他的意思,大概是哀悼陈公不得志,又深怕听者不能完全了解。于是我详细追问他说:‘先公是读书人吗?’他说:‘是读书人。研治经书,阅读史籍,怀有不凡的志向。拿起笔作文,文采纵横,当时同辈都退避佩服。’我又问:‘先公做过官吗?’他说:‘做过官。他廉洁明察而有见识,长于治理政务;只是气节高傲,不甘心做小官。因此当权者不能容纳他,但即使困厄灾祸接连而来,终究也没有人能够压倒他,百姓的称誉反而日益增加。’我又问:‘先公归隐了吗?’他说:‘归隐了。有几亩田,用来供给饮食,教导童仆,以满足衣食。读书作诗,终日如此。英气壮志,常常在酒意浓、耳朵发热之后流露出来。’ 我从陈公的孙子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就是这样。等读到陈公的这些诗,果然质朴而才华横溢,是具有古代风节的人。仔细考察他一生所到之处,却都没有符合他才能的遭遇。陈公精通经史,为什么八次参加科举都落第?陈公有才干、有政绩,为什么官职不能再次升迁?难道这全都是遭逢不顺吗?从今天看来,上天报答陈公,不一定在他本人身上,而将使他的后代兴盛。一时被吝惜不给的,流传到百世反而会更加显著。那些官阶高、地位显赫、与陈公同时的人,如今他们乡里的邻居和子弟,竟有不能举出其姓名、寻到其门第的,甚至也将衰败消亡。陈公虽然只是一个一命之士,离开人世已经很久;天下士人,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都乐于反复传诵陈公的美德。读这部《归田录》,都知道当今还有陈公这样的人;进一步同陈公的孙子交往,又都知道陈公有后继之人。对于陈公来说,什么比这更贤美呢?陈公名讳某,是忠肃公的后代。玙字良玉,积累学问,富有文才,将要把陈公遗留下来的文章全部发扬出来,因此作此序。为唐母张孺人六十寿辰作序 唐母张孺人出生于辛丑年,今年又逢辛丑年,花甲循环一周,开始进入七十岁。古人称这为中寿,就是如此。十月十二日是她的生日,两族的子侄以及郡邑中的姻亲纷纷登堂祝寿,并把助酒的祝辞托付给我。我们郡里的士族多是世代旧家,其中张、唐两家尤其显赫;城东三节牌坊之家,尚书南山公一族最为著名。孺人是他的孙女。唐氏居住在金汇,世世代代以积善著称。郎中西园公又凭甲科出仕,使家族兴起;孺人是他的长媳。我陆氏也是松郡的望族,忝列朝廷士绅,恰好承接尚书、郎中二公之后,并且敬仰爱慕他们;承蒙两家都不嫌弃我这个不肖子陆楫,于是我娶了孺人的小女儿,和唐家结为姻亲,所以对孺人的情况了解得很详细。又想到竹溪君与我父亲交游结契的雅谊,因此我敬重孺人,已经很多年了。我恰好蒙恩退休,陆楫当时凭荫补入太学结业,陪我南归,多次向我请求说:‘自从西园公去世,唐家逐渐衰落,幸亏我竹溪公用诗礼继承家声,以勤俭保持家业,使家族文雅有礼,日益昌盛,孺人在内里的辅助功劳居多。儿将以这些话作为祝寿之辞。’我说:‘这不过是妇女应尽的常道,还不足以用来为孺人祝寿。’ 陆楫说:‘自从竹溪公去世以后,家族一天天衰落,幸亏我母亲周旋处理各种事务,教导启发后嗣,使他们在太学中取得声誉,唐家的福祚还没有终止。儿将以这些话作为祝寿之辞。’我说:‘这不过是母亲应尽的常道,还不足以用来为孺人祝寿。’只有孺人的大节在于成就唐家,她足以感动上天,这是必然的。如今正当享受福报的时候,我知道上天使孺人长寿的原因,也必然在此。孺人只有一个儿子自治,自治年幼便失去父亲时,孺人忧虑他无法立身,早晚教诲,亲自兼任老师和保傅。如今自治的学业已经有成,精神体魄也充实强健,应当使西园公成为有孙之人,使竹溪君成为有子之人;将来自治还会有许多男孩,那么孺人含饴弄孙、赐福后代,她对唐家的成就,和使汉室安定的功臣相比,难道会在忠臣良将之下吗?今天为她祝寿,正是祝颂的开始罢了。孩子们进献酒食,哪里足以成为贤母的荣耀呢?于是陆楫跪着上前说:‘这正是我想说却不能说的话,请您写下来作为贺辞。’于是我写了这篇文章。《俨山续集》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俨山续集》卷九 (明)陆深撰 ○序九首 送临江俞节推赴任序

天下之事,必有始,故善作者不废,善成者不遗,斯古今之通义也。虽然,道化与时隆污,殆未可执一而论。其始卒未尝不在豪杰之士,必先识之得之,以为理,相时而动,罔不吉。其至也,率于化,会于道,而天下之理成矣。今天下之理,曷为乎始?孔子之言曰:“饮食必有讼,故受之以讼;讼必有众起,故受之以师。”夫饮食者,嗜欲之道也,生人所不可一日无者也。有嗜欲而后有争讼,有争讼而后有师,又天地之大义也。故自干、自坤、自屯、自蒙、自需而讼而师,虽圣人之序《易》也,亦不得而与焉。讼者,小刑也;师者,大刑也。今之世,即使刑措焉,而六官之职弗理者,未之有也。国家百有余年,涵煦而生息之至矣。闾阎之下,以聚以嬉,日用饮食,诈伪日滋,渐张势也。故所在相告,许深文巧诋,鞭笞不得停,囹圄不得隙。在上之人,有以齐之,而以理理之,法固当尔。虽使圣贤复生,理今之世纯用礼乐焉,而于刑罚不究,其有能致理也乎?窃尝研推三代之治与今日之宜,断然以刑为之始,而不能不厚望于司刑之官也。惟我皇朝于刑是审是慎,内而两畿,则以台宪重臣董之;外而诸藩,则属之按察使;若府则特设推官一人焉,是盖配六官以为理矣。岁时复出大司冦属廵行天下,加详允焉。至今刑未甚措,而礼乐未甚兴,将予之所谓始者,非耶?抑司刑者未得其理而理之耶?皆未可知也。今天子践阼,百度更始,首降德音,拳拳于钦恤之道士也乗大运,膺官守,摅夙学,庸非一时耶?吾郡俞君世美,以成化癸卯乡进士,屡上春官,富文史,识道理。今年夏谒选天官,天官卿才之俾节推临江府事。临江大郡也,民庶而讼繁,佥谓非君莫宜将之任。谒余言为行李,叙君固豪杰之士,其于天下始,固识之得之乎哉?今出佐大郡,为详刑官,将举而措之,不难矣。虽然,计君之职。亦难矣夫!环一郡之刑狱,皆于君焉平反焉,然非能自致于理也,必且合乎上之意,以得乎下之情。夫上得以势位临之,下得以利害动之。惟上之狥,则废职;惟下之狥,则废法。二者不可均也,一视之于理,祸福利钝,不遑计焉。虽然,处下易,处上难。夫下之人,动以利害,世固有不畏利害者矣,而下之利害,且有时而不行也。惟上之人,不但临之以势位,又能以名动之,世鲜有不好名者矣。徒取敏捷办事之名,以为荣焉。而下之情,多失其实,虽知而不问,问而甘心焉,何取于理哉?君且安焉,食其禄,居其位,可乎?不可也!深不佞,敢以告君,并以风当世之详刑者。

通判原公利民伟绩序(代作)

地势入于东南,吴故泽国也。松为呉甲郡,地分东西乡,东濒于海,乃髙阜;西薄诸湖,则洿下焉。时或霪雨兼旬,则西为巨壑;或弥月不雨,则东或龟坼。民于是乎艰粒矣。夫一郡也,而利害逈异,旱潦在天者不可必,有相之道则存乎人焉。故古之言治水者,二浚与防而已。今天子向意东南,轸念及此,盖自府僚县佐而下,凡职是者皆慎其选,匪贤且才弗得任,视他特加重焉。先是水利掌于浙臬,虑其事兼而任分也,故特出部署一人以代之。又虑其官暂而权轻也,故特命今郎中傅公某专掌之。而吾侯以倜傥卓荦之才,服是命而期至,上下得人,一时胥庆焉。粤惟东南之地,旣非西北诸方比,沃壤宜稻梁,故莫利于水。一失其平,转利为害,犹反复手也。而吾侯心切民隐,虑闗国家,广询博访,诹厥便以为利民计,相时之宜,度地之利,髙者浚之以疏其堙淤涨塞之妨,下者堤之以杀其奔腾澎湃之势,苍农老耕皆安所业焉。某也试以目击一二言之,槩可类推矣。肇家濵密,迩县治,自邑以西阡陌皆取给焉,故尝堙淤,民恒苦之。侯至,自松覧厥地,以为是当疏者,乃檄诸县鸠工集财,夫丁凡若干人,皆即日从事。侯又亲临以程之,畚锸之声相闻于道,未及浃旬,而向之堙淤者类皆通焉。是河遶学宫之南,迤■〈辶里〉而西,盖当一邑文明之地,源脉乆芜,不独田夫有旱暵之忧,虽登临吊古者,平沙浅草凄凉溢目,盖有感叹而兴怨者矣。今既得侯以通,岂复有昔日之遗恨乎?故尝循河而舟焉,则启土成畦,絫絫然若山之障乎两旁也。又尝登髙而陆行焉,则碧澌萦汇,宛然乎一邑之襟帯也。鸥鸟浮沉,帆楫上下,遂为一方之胜槩焉。嗟乎,是岂直为文观哉?居民授田其旁者,负耒耜而欣欣,伊谁之赐欤?夫春秋之法,凡勤恤民隐者,皆在所当书以侯。之绩之伟如是,固大书特书,不一书而后已也。顾非其人欤?侯姓原氏,某处人,官今松江府倅云。

贺大理丞李仲阳序

译天下的事情一定有开始,所以善于创始的人不会被废弃,善于成就的人不会被遗漏,这是古今共同的道理。虽然如此,道德教化随着时代而有兴盛衰败,实在不能拘泥于一种情况来论断。事情的始末无不在豪杰之士身上;他们一定先有所认识、有所领会,把它作为治理的原则,观察时势而行动,没有不吉利的。到了事情的完成阶段,往往归于教化,会合于道,天下的治理之理便形成了。如今天下的治理,从哪里开始呢?孔子说:‘饮食必然会产生争讼,所以接着是讼卦;争讼必然会有众人起来,所以接着是师卦。’饮食,是嗜欲的途径,是活着的人一天也不能缺少的东西。有了嗜欲才有争讼,有了争讼才有军旅,这又是天地间的大义。因此从乾、坤、屯、蒙、需到讼、师,即使是圣人排列《易》的次序,也不能把它排除在外。讼,是小刑;师,是大刑。如今的时代,即使使刑罚废置不用,六官的职掌不能得到治理,也从未有过这样的事。国家一百多年涵养百姓、生息发展,已经达到极盛。民间聚居嬉游,日常饮食生活中,欺诈虚伪日益滋长,逐渐形成扩张的势头。因此各地相互告发,苛刻深文和巧妙诋毁盛行,鞭笞不能停止,监狱也没有空隙。在上位的人用各种办法整齐治理他们,并以义理治理他们,法律本来就应当如此。即使圣贤重新出生,在当今世道只纯粹使用礼乐,而不彻底施行刑罚,难道能够达到治理吗?我曾私下考察推究三代的治理与今日的适宜之道,断然认为应当以刑罚作为开始,因此不能不对掌管刑狱的官员寄予厚望。只有我朝对刑罚审慎又谨慎,内地两畿由台宪重臣主持,外地各藩属由按察使掌管;至于府一级,则特设推官一人,这大概是配合六官来治理。每年又派大司寇属官巡行天下,使刑狱更加审详允当。直到今天,刑罚还没有完全废止,礼乐也没有大为兴盛,那么我所说的‘开始’,难道不是刑罚吗?还是掌管刑狱的人没有得到治理的原则而加以治理呢?都还不能确定。今天皇帝登上帝位,各项制度重新开始,首先下达恩德诏令,殷切讲求敬慎刑罚、体恤囚徒之道。士人乘着大运,接受官职,施展平日所学,难道不是正逢这个时代吗?我郡俞君世美,是成化癸卯年的乡试进士,多次参加会试,富有文史学问,懂得治道。今年夏天到吏部谒选,吏部尚书认为他有才,让他担任临江府节推。临江是大郡,百姓众多而诉讼繁杂,众人都说除了俞君没有谁更适合承担此任。他来拜访我,请我写些话作为行装赠言。我说,俞君本来就是豪杰之士;对于天下治理的开端,他难道不是已经有所认识、有所领会了吗?如今出任大郡的佐官,掌管详审刑狱,只要施行这些道理,便不难。然而,按俞君的职责来计算,也实在困难啊!一郡的刑狱案件,都要由你来平反审理;但这不是能够凭自己单独达到公正的,必须合乎上面的意旨,又要得到下面百姓的实情。上面的人可以凭权势地位压迫你,下面的人可以用利害得失打动你。只顺从上面,就会废弃职守;只顺从下面,就会废弃法令。这两者不能偏向任何一方,只能一概以义理判断,祸福利钝都来不及顾虑。虽然如此,处在下位容易,处在上位困难。下面的人往往用利害来打动人,世上本来就有不怕利害的人;而下面的利害,有时也未必能够奏效。上面的人不但用权势地位压迫你,还能用名声来打动你;世上很少有人不好名声。只求取得办事敏捷的名声,便把它当成荣耀。然而下面百姓的实情,往往失去真实;即使知道了也不追问,追问了又甘心接受,这样对义理有什么益处呢?你难道可以安然处在那里,享受俸禄、占据职位,就算了吗?不可以!我陆深不才,冒昧把这些话告诉你,也借此劝告当今掌管详刑的人。通判原公利民伟大功绩序(代作) 地势向东南延伸,吴地本来就是水乡。松江是吴地首要的郡,土地分为东西两乡;东面靠海,是高地,西面接近各湖,地势低洼。有时连下十多天大雨,西部就成为巨大的沟壑;有时一个月不下雨,东部就会出现龟裂。百姓因此难以得到粮食。同一个郡,利害却大不相同;旱涝是上天造成的,无法预先确定,但辅助治理水旱的办法掌握在人手中。因此古代谈治水,不过是疏浚和堤防两件事。今天皇帝特别关注东南,忧念到这些情况,因此从府属官、县佐以下,凡是担任有关职务的人都慎重选拔,不贤能而且没有才干的不得任用,比其他地方特别加重要求。此前水利掌管在浙江按察司,考虑到事务兼管而责任分散,所以特意派出一名部署来代为主持;又担心这个官职任期短而权力轻,所以特命如今的郎中傅公某专门掌管此事。我们的侯以倜傥卓越的才干接受这一任命,限期到任,上下都用对了人,一时之间人人庆幸。东南的土地既不是西北各地可以相比,肥沃的土地适宜种植稻粱,所以没有什么比水更有利;但水一旦失去平衡,转眼就会由利变害。我们的侯心切体察百姓疾苦,忧虑关系到国家,广泛询问、博采意见,探求有利办法作为利民之计;观察时令的适宜,估量土地的利害,高处就疏浚,以疏通淤积涨塞的阻碍;低处就筑堤,以削弱水势奔腾澎湃的力量,于是农民和老耕者都能安居乐业。我姑且把亲眼看到的一两件事说出来,其余大概可以类推。肇家浜靠近河流,邻近县治,城邑以西的田地都靠它供水,所以过去常常淤塞,百姓一直为此苦恼。侯来到后,从松江巡视并查看那里的地势,认为这里应当疏浚,于是发檄文命各县集合工匠、筹集钱财,征调若干民夫,当天便开始施工。侯又亲自到场督促进度,路上处处听到箕畚和铁锹的声音,还不到十天,从前淤塞的地方大都已经疏通。这条河环绕学宫南面,曲折向西流去,正处在一个县文明教化之地;源流长期荒废,不仅农夫有旱灾的忧虑,即使登临凭吊古迹的人,也会看到平沙浅草满目凄凉,因而感叹生怨。如今既因侯而得到疏通,难道还会有往日的遗憾吗?我曾沿河乘船而行,只见挖出的土堆成田畦,层层叠叠,仿佛山岭屏障在两旁。又曾登高步行,只见碧绿的水流回环汇聚,宛如一县的衣襟带子。鸥鸟浮沉,帆船桨舟上下往来,于是成为一方的胜景。唉,这难道只是为了供人观赏吗?在河旁分得田地的居民,肩扛耒耜,欣喜地从事耕作,这是谁赐给他们的呢?《春秋》的书法,凡是勤于体恤百姓疾苦的人,都应当记载下来,以此表彰侯。侯的功绩如此伟大,本来就应当大书特书,不能只记一笔便停止。难道不是这样的人吗?侯姓原,某处人,如今官任松江府通判。贺大理丞李仲阳序

今上将用一人,丞大理,下公卿议,议以监察御史李先生仲阳名上,报可,而先生遂进为天子辅弼之臣矣。监察御史林君孚可合同官者而问贺于深,深应之曰:「先生所谓当世之才,而名位则未极者也。昔先生从先封君游嘉定矣,深少而闻之,知读其文矣。赡以博长而登朝,先生赐之交,获识其人矣。粹以雅,旣乃南廵,得被其政矣。正而理,曩过桐乡,考于其治矣,岂弟而民思之也。若是者,深窃以为用先生之未及尽,而丞大理亦常资也。于先生何贺焉?」孚可诸君子各以意对曰:「天子悬位以待天下之贤者,贤者必得,然亲踈之感异,固人情也。仲阳吾之所知者,而吾独得无情乎?吾是以贺:曰此朋友之义也,可谓进而不忘者矣。」曰:「天下之要,以天下之贤者处之,不贤而处天下之要,吾等与有责焉。仲阳所处,吾可以慰矣。吾是以贺:曰此秉彛之心,可谓公而有体者矣。」曰:「君子之仕也,行其学也,非荣其位也。而位弗相值,则有枉其学者矣。仲阳值其位而大可见之行也,吾是以贺:曰此公善之心也,可谓仁而同物者矣。」曰:「天子为官而择人,人得而官理大理者,古廷尉之官,所谓天下平也。平而天下之理可几矣,吾是以贺:曰此社稷之志也,可谓忠而及逺者矣。」夫进而不忌,则有功;公而有体,则有劝;仁而同物,则有容;忠而及远,则有章。有功可以大,也有劝可以化,也有容可以受,也有章可以乆也。大而能化,受而能乆,请以是为先生贺可也。遂书为序。

送黎侍御廵按南都序

议者皆曰:「今之御史,美官也。御史而廵按,又美也。按而得善地,又美也。其不以士之学而仕,仕而行,仕有不得尽其学,而行有难于仕者,而御史者行之易也。御史而廵按,行之遂也。按而得善地,行之而速其效,也是其所以为美也。」虽然,以仆论之,殆所以为难也。御史以言为职,天下事,御史皆得言之。言之而善,其后夷考其人,如其言不已,难乎其出而廵按则尤难焉。者夫献其言,尽其议,其成与否,顾缓与速,我犹不得独任其责也。一旦奉天子明命,辖数百里之地,数百里之地,左仰而右望,一人是頼,固非曩之徒言可槩。又况浃岁责其成者哉?维僻逺之地为易称耳。盖事简俗变,简则有余,变则有功,故也。非若通都大国,百废具举,刻期而集,心条手彚,有日不暇给者矣。而缙绅大夫又瞠乎其后也。议其得失,如较白黑,毁誉之来,固朝行部而夕廊庙。若此者,皆仆之所以难也。由其难以成其美,岂非存乎其人哉?新喻黎君干兆,官至御史,御史而廵按,按而得南都,南都固善地也。今之所美,备之矣。然度君果举是也乎?仆知黎君者也,真其人哉!夫士必有学而后行之,大必有气节而后行之。沛然君聚书充栋,暇则较阅,若经生然。间尝奉绪论,叩其所得,深矣。其立朝屡抗大议,蹇蹇谔谔,不少狥俗,挟其所有,如是乎可量也?然则今日为御史,御史而廵按,按而得善地,有不举,举而不难,未之有也。于是严吉士惟中,干兆之婣家也,喜是行,必成其美。率我同馆之士,凡三十軰,赋诗饯之。既成而属序于仆。维昔崧髙烝民,此同朝饯送之始也。然成于一人,止于一篇,未有若今日之盛也。而二诗者,于山甫申伯之德业,极其铺陈,若不容口。至于今读之,人不以吉甫为佞,故仆于序是诗也,举其美,列其难易,而并着黎君之大者,将以谂于天下后世天下。后世之人读是诗也,亦不以仆为佞,固■〈■〈一上自下〉页〉且幸也。时黎君之母太孺人适登八十,干兆素谋归寿,寿今便甚,将遡江而上,率其族人子姓共拜于堂下,然后循江而下以视事焉。共其公以慰其私,此皇华四牡之所无者,是又一美也,故序。

贺君内子挽诗序

译当今皇上将任用一人担任大理寺丞,把人选交给公卿议论;公卿把监察御史李先生仲阳的姓名报上去,皇上批示认可,于是先生晋升为辅佐天子的臣子。监察御史林君孚可和同僚们想联合起来向陆深道贺,陆深回答说:‘先生是当世的人才,只是名位还没有达到极点。过去先生曾跟随先封君在嘉定游学,我年轻时就听说过他,也读过他的文章。先生的文章丰赡博大而且长于议论,入朝以后,承蒙先生赐我交往,我得以认识他的为人。他品行纯粹高雅,后来先生南巡,我又得以受到他的政教。他处事正直而有条理,先前经过桐乡时,我从他的治理考察过他,百姓都思念他。像这样的人,我私下认为朝廷任用先生还没有完全发挥他的才干;担任大理寺丞,也只是暂时借助他的才能罢了。这对先生有什么可祝贺的呢?’孚可等君子各按自己的意思回答说:‘天子设置官位来等待天下贤才,贤才一定会得到任用;但亲疏之间的感情有所不同,本来就是人情。仲阳是我们所了解的人,难道我们唯独可以没有感情吗?我们因此来道贺,是说这体现了朋友的情义,可以称为进用之后仍不忘旧交。’又说:‘天下重要的职位,应当让天下贤才担任;没有贤才而让他掌管天下要职,我们也有责任。仲阳所任的职位,我们可以感到欣慰了。’ ‘我因此来道贺,是说这体现了秉持常理的本心,可以称为公正而有体统。’又说:‘君子出仕,是为了施行自己的学问,不是为了荣耀自己的官位。如果官位与才能不相称,就会有使学问受到委屈的情况。仲阳得到与自己相称的职位,能够充分显现出伟大的作为;我因此来道贺,是说这体现了公正善良的心,可以称为仁爱而能同情万物。’又说:‘天子设置官职而选择人才,人才得到官职来治理大理寺,这就是古代廷尉的职务,所谓天下公平。公平了,天下的治理之道就接近实现了;我因此来道贺,是说这体现了国家社稷的志向,可以称为忠诚而恩及长远。’进用而不妒忌,就会有功绩;公正而有体统,就能劝善;仁爱而同情万物,就能包容;忠诚而恩及长远,就能彰显。有功绩便可以使事业宏大,有劝善便可以教化,有包容便可以承受众事,有彰显便可以长久。事业宏大而能教化,能够承受而又能长久,请允许我用这些话为先生祝贺。于是写下这篇序。送黎侍御巡按南都序 议论的人都说:‘如今的御史,是美好的官职;御史而出巡按察,更是美好的官职;巡按而得到好地方,又是美好的事情。士人凭学问出仕,出仕后施行学问,仕途却有不能完全施展学问的地方,行动也有难以施展仕途的地方;而御史却容易施行,御史出任巡按,行动便能实现;巡按而得到好地方,施行之后又能迅速见效,这正是它美好的原因。’虽然如此,按我的看法,这恰恰是困难所在。御史以进言为职责,天下的事情,御史都可以进言。进言之后,后来考察这个人,如果事情果然如他所说,尚且难以出仕;一旦出巡按察,就更加困难了。先前只是献上自己的意见、说尽自己的议论,成败如何,只看成效早晚,我还不能独自承担责任;如今一旦奉天子的明命,管辖数百里之地,数百里土地上的人都仰望、依赖一个人,本来就不是过去只凭言论可以概括的。何况还要求一年之内考核出成效呢?只有偏远之地容易得到称誉,大概是因为事务简少、风俗容易改变;事务简少便有余力,风俗改变便显出功劳。它不像交通繁盛的大国,百废俱兴,限期内必须完成,心里盘算条理、手头汇集事务,几乎没有一天不忙碌;而缙绅大夫又在后面瞪眼旁观。议论他的得失,就像比较黑白一样清楚;毁谤和赞誉到来,往往早晨还在巡行部属,晚上就能传到朝廷。这些都是我认为困难的地方。正因为困难,才能成就它的美好,难道不在于任用的人吗?新喻黎君干兆,官至御史;御史出任巡按,又得到南都,南都是个好地方。如今人们所称道的美好条件,他都具备了。但我估量黎君果真能完成这些事情吗?我是了解黎君的,他正是这样的人!士人一定先有学问,然后才能施行;大事一定先有气节,然后才能推行。黎君藏书充栋,闲暇时便校阅,如同经学之士。我曾间或承听他的论说,询问他的所得,见识深厚。他在朝廷中屡次抗争重大议论,正直敢言,不稍稍顺从世俗;凭借这样的学问和操守,难道还可以估量吗?既然如此,今天担任御史,御史出任巡按,巡按又得到好地方,如果不能有所作为,或者有所作为却不觉得困难,是从来没有的。于是严吉士惟中是干兆的姻亲,因这次出行而高兴,认为他一定能成就美名,便率领我们同馆的士人,共三十人,作诗为他饯行。诗成后,嘱托我作序。从前《崧高》《烝民》二诗,是同朝官员饯送的开始;然而由一人作成,限于一篇,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盛大。至于这两首诗对山甫、申伯的德业,铺陈极其详尽,仿佛话语说不完。直到今天读它们,人们也不认为吉甫是谄媚之人。所以我为这些诗作序时,列举它们的美好,说明这件事的难易,并一并彰显黎君伟大的方面,想借此告知天下后世。后世的人读这些诗,也不认为我是在谄媚,那当然就是我的幸运了。当时黎君的母亲太孺人恰好登临八十岁,干兆平素就计划回去为母亲祝寿。如今这趟行程正方便,他将沿江而上,率领族人子弟共同在堂下拜寿,然后再沿江而下赴任。把公事和私情一同完成,使公事慰藉私情,这是《皇华》《四牡》中所没有的,又是一件美事,所以作序。贺君内子挽诗序

妇人之德,无故无称,凡称必故也。妇人之职,不越闺门,其称贤妇,系其夫;其称贤,毋系其子。匪专辞也,专辞则故。故者,妇人之厉也。相夫子以正,终无得而称焉,斯夫人之道也。武昌贺君,天爵之内子某氏,妇人之贤也。不幸蚤死,其贤愈显。余来南雍,辱交于贺君,既乆,窃叹其贤于人也有三:读书缀文,既工既勤,气锐志专,无少外夺,其敏而学一也;宾至则洁觞丰豆,有飶有芳,酒醴以时,殽核惟旅,其恭而礼二也;衣皆麻枲,不御缯帛,虽质而整,望之有章,其俭而衷三也。及是内子之卒,予然后知君之贤与有助焉。卒之日,在南雍之寓,殡殓既具,天爵呜呜哭不休曰:“天乎夺吾良仇!家蛊雧心矣!吾曷以究吾学?中馈无所托矣!吾曷以饮食吾友?衣裳颠倒矣!吾曷以取吾衷!”众闻而悲之,乃访古蒿里、薤露为诗若歌,以悼其厉,以贤其贤,以吊贺君之不幸。君重惟内子客死,且无嗣,恐遂湮其贤也,乃彚次成帙,属予序而传之。予谓君之内子厉莫大焉,享年不得望三十,相其夫不及食其报,客死之日无三尺之孤,此岂惟贺君之所痛,天下之所共悲哉?将死者有知,未遽逝也。虽然,气之聚而生,其散而死。方其聚也,不能不散,修短数也。惟有贤传,则不汅汅厉,而以贤其与不厉而不贤,又果孰为修短哉?于是乎生者死者,宜皆无憾也。夫诗总若干,系于于左方,览者当各得其指焉。故序。

张母翁孺人八十寿序

孺人氏,翁翁莆大族也。入我朝,有谥襄敏者,官至戸部尚书,为时名臣,孺人之祖也。孺人幼有淑质,以女德闻一乡,择归东崖府君。遂相府君以文学起,仕至龙门令,以妇道闻一郡。东崖府君,吾上海令张侯国镇之父也。国镇以名进士令海,有美政,岂弟慈祥,人父母之,士大夫望侯,容色如楩楠杞梓,郁茂参天,又如明珠玊树,光彩照世。退而私相语曰:「侯固学成,意必有本,将山川之间气耶?亦父母之训成也?何渊源逈异若此?」侯尝贻书吾儿楫曰:「秉壷有母,行年八十,养在里地,瞻云千里,靡日不思母。每作手教,至必曰:『汝父所蓄出焉,尚余汝之上海,犹龙门也。』其一心为国,以报天子。又曰:『循良之政,古人所贤,汝之上海乃制锦也。』其加意民瘼,以无负所学。又曰:『功名之际,官有三事,先襄敏公之望,与东崖公之名,举目在前,汝之上海固发轫也。』其懋思先德,以振家声。予老且康,无予思也。」秉壷每得书,必焚香百拜奉之惟谨,故海政麤治。惟尊翁俨山知之,不识果能慰吾母否也?今岁辛丑十一月廿又五日,实惟初度之辰,将致一觞为寿,惟俨山一言侑之。予闻之叹曰:「此一世之贤母也。」吾邑六百里,孺人之膏润及焉。予何敢爱,乃作而言之。世称八母,惟嫡尊且贵焉,而寿世之所难也。寿登耋耄,尤难也。寿矣而贤,又难也。贤矣,多男有如国镇后之者,则又难也。制进士有录录世系也,録必先嫡至,贻封亦必先之。孺人播螽斯樛木之风,以大张氏之后。东崖公三子,孺人袵保过于本生,国镇为季,已先録之,方将入为台谏,驯至卿辅。孺人当踰百龄,鸾封鳯诰,一品之贵,又将先及此,则古今之所难,而亦古今之所敬且爱也。敬爱所萃,歌颂兴焉,是闗雎麟趾之义也。莆阳文献,当有巨作扬之,顾予不类为歉。圣天子将采诗陈风,孺人之懿,又当先及孺。人于是可慰,而国镇之为养大矣。乃制为三祝之词,授侯寓归,俾歌之以侑觞。其初曰:「瞻彼蓬壶,峻极于天,时出云雨,覆露八埏。寿筵启兮,当筵前,太夫人中坐兮,拥列仙。」其次曰:「东望瀛海,中有三山,六鳌引首,蟠木为闗。流霞再进兮,同潺湲;笙歌沸兮,舞斓斑。」其三曰:「二仪交会,六合同春。邑有贤令,家有慈亲。对南山兮,绮席宏陈;回古风兮,今孺人。」

新江十咏诗序

译妇人的德行,没有缘故便不能称述;凡是称述,必定有缘故。妇人的职责不超出闺门;称为贤妇,关系到她的丈夫;称为贤母,则关系到她的儿子。并不是专门说几句赞美话而已,专门的赞辞必须有事实作为依据。事实,是妇人最重要的砥砺。辅助丈夫守正,却始终没有什么可以称述的,这才是妇人的正道。武昌贺君天爵的妻子某氏,是妇人中的贤者。不幸早逝,她的贤德反而更加显著。我来到南雍,承蒙与贺君交往,时间久了,私下感叹她胜过常人有三件事:读书作文,既精工又勤奋,气势锐利、志向专一,丝毫不被外物分心,这是她聪敏好学的第一点;宾客到来,便洁净酒器、备足食物,香气浓郁,酒醴按时奉上,菜肴果品排列整齐,这是她恭敬知礼的第二点;衣服全用麻和粗布,不穿丝绸,即使质朴却整齐,远望便有文采,这是她节俭而合乎正道的第三点。等到这位夫人去世,我才知道贺君的贤能以及她对贺君的帮助。她去世那天,贺君正在南雍寓所,殡葬入殓已经完备,天爵呜咽哭泣不止,说:‘上天啊,为什么夺走我的贤妻!家中事务纷乱,心神都散了!我靠什么完成我的学业?家中的饮食无人托付了!我靠什么招待我的朋友?衣裳颠倒了!我靠什么保持自己的操守?’众人听了都悲伤,于是访求古代《蒿里》《薤露》的曲调,作诗作歌若干首,哀悼她的贤德,赞美她的贤能,吊慰贺君的不幸。贺君再三想到夫人客死他乡,而且没有子嗣,担心她的贤德终于湮没,于是汇集编次成册,嘱托我作序流传。我说,贺君的夫人所遭遇的不幸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享年不足三十岁,辅助丈夫却来不及享受他的成就;客死之日,又没有三尺高的孤儿。这难道只是贺君个人的痛苦,也是天下人共同的悲哀吧?将死者如果有知觉,大概不会立即离去。虽然如此,气聚集便产生生命,气散开便死亡。既然聚集,就不能不消散;寿命长短,是命数。只有贤德能够流传,才不会使贤者徒然受苦;而有贤德、没有贤德,究竟谁算长寿、谁算短命呢?这样一来,生者和死者都应当没有遗憾了。这些诗共若干首,附列在左边,读者应当各自领会其中的旨趣。因此作序。张母翁孺人八十寿序 孺人姓翁,翁氏是莆田的大族。入我朝后,有谥号襄敏的人,官至户部尚书,是当时的名臣,也是孺人的祖父。孺人幼年便有美善的资质,以妇德闻名乡里,择配嫁给东崖府君。于是辅助府君凭文学才华起家,府君官至龙门县令,孺人也以妇道闻名一郡。东崖府君,是我上海县令张侯国镇的父亲。国镇以有名进士身份任海县令,有美好的政绩,和乐慈祥,百姓把他当作父母;士大夫仰望张侯,只见他的容貌如楩楠杞梓,茂盛参天,又如明珠玉树,光彩照耀世间。退下来私下相互谈论说:‘张侯固然是学业有成,但他的气度一定有根本;难道是山川间的灵气造成的吗?还是父母的教诲造就的呢?为什么他的渊源如此深厚而不同寻常?’张侯曾写信给我儿陆楫说:‘我秉壶有一位母亲,今年已经八十岁,奉养她住在乡里;我在千里之外仰望云彩,没有一天不思念母亲。她每次写亲笔家书,必定说:“你父亲过去积累的功业,都从这里产生;如今你在上海任职,上海仍然像龙门一样。”她一心为国,以报答天子。又说:“清廉善治的政绩,是古人所称许的;你治理上海,正是在制作锦绣。”她要我更加留意百姓疾苦,不要辜负所学。又说:“功名成就之际,做官有三件事:不要辜负先襄敏公的期望,不要辜负东崖公的名声;你如今治理上海,正是起步之处。”’ ‘他勉励我思念先人的德行,以振兴家族声誉。我年老而健康,不必挂念我。’秉壶每次收到信,必定焚香百拜,恭敬地奉读,所以海县政务大致得到治理。只有尊翁俨山知道这些情况,不知这样做果真能够使我的母亲感到欣慰吗?今年辛丑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正是孺人的生日,我将进一杯酒为她祝寿,请俨山说一句话来助兴。我听了感叹说:‘这是一位当世贤母。’我所在的郡县方圆六百里,都受到孺人恩德的滋润。我哪里敢吝惜笔墨,于是作此文来称述。世人称八十岁为母寿,其中嫡母最尊贵,而能够活到这个年纪本来就很难;寿至耋耄,更难;长寿而且贤德,又难;既贤德,又有许多儿子,像国镇这样成才的后代,则更加难得。进士的谱录记载世系,登记时一定先记嫡系;赠封也一定先及嫡母。孺人传播《螽斯》《樛木》所象征的多子多福之风,使张氏后代更加兴盛。东崖公有三个儿子,孺人抚养保护他们胜过亲生;国镇是幼子,已经先被记入谱录,如今将要入朝担任台谏,逐渐升至卿辅。孺人应当超过百岁,届时鸾封凤诰、一品尊贵的封赠又将首先加及她;这既是古今难得的事,也是古今所敬爱之事。敬爱汇聚之处,歌颂便会兴起,这就是《关雎》《麟趾》的意义。莆阳的文献,应当有巨作来宣扬孺人,只是我不成才,因而感到惭愧。圣明天子将要采诗以陈述民风,孺人的美德也应当首先被采录。这样,孺人可以得到安慰,而国镇的奉养也算扩大了。于是我制成三首祝寿词,交给张侯带回去,让人歌唱以助酒兴。第一首说:‘看那蓬莱仙山,高耸直达苍天,时常吐出云雨,覆盖滋润八方。寿筵开启,在筵席前,太夫人坐在中央,仙人列队簇拥。’第二首说:‘向东望去是瀛海,海中有三座仙山,六只巨鳌昂首,蟠木作为关隘。再次进献流霞美酒,与水声一同潺潺;笙歌沸腾,舞姿斑斓。’第三首说:‘天地阴阳交会,四方六合同享春日。县里有贤能的县令,家中有慈爱的母亲。面对南山,华美席面盛大铺陈;回望古代遗风,今日有这位孺人。’ 《新江十咏》诗序

君子去其乡,则思何?思欲见之也。欲见之者,何?厚之道也。何为欲见之厚也?重本也。凡事必有本,水有本源,木有本根,作室者有基本,而况于人乎?人之生于是乡也,山岳储精,水土孕灵,父兄宗族之攸萃,一旦去之,曷为而能已于思乎?既思之,遂去之者,何?古者男子始生,则悬桑弧蓬矢,志四方也。将行道于四方也。夫以孔孟之圣贤,辙迹几遍天下,而独于齐鲁之邦,未尝忘情焉。凡以重本也。夫人之情,既不能无思,思而不能遂见,得见其似者可矣。此图画咏歌之设,古人之所为不废者与?是故辋川以摩诘之丹青,平泉以文饶之手笔,彼皆百世传也,而况于今乎?林君徳润,鄞产也。来教于吾海邑,居常为重本之思。其乡士郁古淡,为作《新江十景图》以慰之。十景者何?曰梁山伯祠,曰石将军庙,曰高衖义冢者古也,曰龙潭禳禬者功也,曰叶庵斋鼓,曰寳庆晨锺,曰夹塘观涨,曰新渡横舟,曰吾港秋月,曰百丈春波者胜也。士大夫闻之,各因题赋诗焉,浸成巨巻,而授予序。按新江在鄞城之西十里许,而所谓十景者,相望于三四里中,于徳润之居,环而列焉。徳润当鸣铎授经之余,每一展玩按图咏诗,则水木桑梓之念勃然以兴,化日致位显融,所到益逺。相与提携之乆,又有今昔之感,而益思所以为乡邦重者。不必亲到其地,而凡杖屦之往来,童子之游钓者,已厯厯在目,不自知其身之为客也。是巻何可少哉?凡有事四方者,可以法矣。

赠翁宪副存道自松赴浙序

松,天下之雄郡也。朝廷必择士大夫之贤且才者守之。士大夫之得守松者,亦以贤且才自待。是故松治常天下之最也。而守輙迁。及夫迁而去也,民各因其治思焉。其民之雍然以长也,其治和;其民之穆然以深也,其治肃;其民之驩然以固也,其治惠;其民之秩然以婉也,其治文;其民之俨然若有慕也,廓然若自失也,其治寛以仁。君子率于是乎有考焉。潮阳翁侯存道,以名御史出守松,不及三年,迁为浙江按察使副。其去也,民思焉。所谓雍然长者,穆然深者,蔼然固者,秩然婉者,实兼之;而俨然若慕,廓然若失者,尤甚。盖侯之治以寛为之本,是宜系民之思。推郡莆阳李君与侯雅知,善来摄海事,率其属役往送焉。盖从民之思也。而谓深宜序。昔侯为御史时,余初登朝,从班行末,望而伟之,亷问焉。曰:“翁御史辱从朝士游,称有风裁者,亦曰翁御史。”又间与湖襄之士游,数能按者,亦曰翁御史。闽之士从旁首肯焉,又曰:“是尝治吾兴化者,固宜然。”侯所到皆有声,去皆见思。若是然,则自松而迁浙,又自浙而迁而去也,其民有弗思者乎?其士大夫有弗交誉者乎?夫浙亦天下之雄藩也,将于异日乎有考焉。前松守宜春刘侯,今为其布政左使。刘侯之治尚严,翁侯往以寛济之,其有合乎?两松守并时俱莅于浙,又皆贤也。藩臬兼资政刑,相弼浙不谓得人矣乎?故得牵连书以为浙之士民贺。

寿汪思云室余孺人七袠序

译君子离开故乡,会思念什么?思念能够见到故乡。为什么想要见到故乡?这是厚重情义的表现。为什么想见故乡就是厚重情义呢?因为看重根本。凡事一定有根本,水有源头,树有根,建造房屋有地基,何况人呢?人出生在这个乡里,山岳储藏精气,水土孕育灵秀,父兄宗族也聚集于此;一旦离开,怎么能停止思念呢?既然思念,为什么又要离开呢?古代男子刚出生,便悬挂桑弓蓬箭,表示志向在四方,是准备到四方施行自己的道。像孔子、孟子这样的圣贤,足迹几乎遍及天下,却唯独对齐鲁之地始终不能忘情,都是因为看重根本。人的感情既然不能没有思念,思念而又不能亲自见到,能够见到相似的景物也就可以了。这就是设置图画、咏歌的原因,也是古人没有废弃这些做法的缘故吧?所以辋川有王摩诘的丹青,平泉有李文饶的手笔,它们都流传百世,何况今天呢?林君德润,是鄞地人。他来到我海邑任教,平时常常怀有看重根本的思念。他乡里的士人郁古淡为他作《新江十景图》来安慰他。十景是什么?一是梁山伯祠,二是石将军庙,三是高衖义冢,这些是古迹;四是龙潭禳禬,这是功业;五是叶庵斋鼓,六是宝庆晨钟,七是夹塘观涨,八是新渡横舟,九是吾港秋月,十是百丈春波,这些是胜景。士大夫听说此事,各自题写文章、赋诗,渐渐汇成一大卷,交给我作序。考察新江在鄞城以西约十里处,所谓十景彼此相望,集中在三四里之内,林德润的居所四面环绕排列着这些景物。德润在讲学授经之余,每次展开图画观赏,按照图景吟诗,关于水木桑梓的思念便蓬勃兴起;随着事业日渐显达、所到之处越来越远,和故乡相互联系的时间越久,又产生今昔之感,更加思考怎样为乡邦增添光荣。不必亲自到达那些地方,凡是行人来往的道路、儿童游玩垂钓的情景,已经历历在目,竟不知自己的身子已经身在异乡。这卷图诗怎么可以缺少呢?凡是到四方做事的人,都可以把它作为借鉴。赠翁宪副存道由松江赴浙江任职序 松江,是天下雄伟的大郡。朝廷一定选择士大夫中贤能而有才干的人来治理它。士大夫能够得到治理松江的职位,也以贤能有才自我期许。因此松江的治理常常是天下最好的,而历任知府往往又会升迁。等到他们升迁离去,百姓便各自因为他们的治理而思念他们。百姓和乐而长久,说明治理和谐;百姓恭敬而深沉,说明治理严肃;百姓欢欣而安定,说明治理仁惠;百姓有秩序而柔和,说明治理有文治;百姓庄重得仿佛有所仰慕,空荡得仿佛失去了什么,说明治理宽厚而仁慈。君子大抵由此可以考察政绩。潮阳翁侯存道,以著名御史身份出任松江知府,不到三年,升任浙江按察使副使。他离去时,百姓思念他。所谓百姓和乐长久、恭敬深沉、和蔼安定、井然柔和的情形,他都兼备;至于百姓庄重仰慕、空然若失的情形,更为显著。大概侯的治理以宽厚为根本,所以理应牵系百姓的思念。郡推莆阳李君与侯素来相知,善意地前来代理海县事务,率领属下吏役前往送行,大概也是顺从百姓的思念。李君并且说我应当作序。从前侯任御史时,我刚入朝,站在班列末尾,远远看见他便觉得伟岸,私下打听,说:‘翁御史承蒙和朝士交游,称赞有风采操守的人,也都称翁御史。’ 他又间或与湖、襄一带的士人交游,多次能够考察政事的人,也都称赞翁御史。福建士人在旁边点头赞同,又说:‘他曾经治理我们兴化,当然应当这样。’侯所到之处都有声誉,离去之后都受到思念。既然如此,他从松江升迁到浙江,又将从浙江升迁离去,百姓哪有不思念他的?浙江的士大夫哪有不交口称誉他的?浙江也是天下雄伟的藩镇,将来必定可以考察他的政绩。前任松江知府宜春刘侯如今任浙江布政使左使。刘侯的治理崇尚严明,翁侯将以宽厚来补济他,这二者或许能够相合吧?两位松江知府同时来到浙江任职,而且都是贤能之人;布政、按察二司兼备治理政务和刑狱的才能,相互辅佐浙江,难道不能说是得到贤才了吗?所以我借此机会连带写下这些话,向浙江的士民道贺。为汪思云妻余孺人七十寿辰作序

大江迤南,山川雄丽,甲宇内而生人称焉,多伟丈夫,竒男子,隐显不常,而常可称述,盖自古然。我朝涵养休息,几二百年,宛然周南之风化,徽歙又江南之上游也,山益髙,俗益美,气益完固,盖不独男德为贤,而又有女德焉。汪生尚庠,歙产也,游上海,以母寿请为祝曰:“吾母余孺人,今年以八月廿又四日登七十,尚庠谋捧觞归,敢以闻。”孺人思云居士汪处全之配也,予闻其贤旧矣,尚庠虽无请,予当有词,况请之勤乎?予乃进尚庠而告之曰:“家之兴,以妇;子之贤,以母;夫之相,以妻。汝知之乎?汝父思云与予交三十年矣,雅懐贞操,挟髙赀游江湖间,求一世豪杰士与之上下其意气,重义尚礼,无世俗翻覆之态,殆以啇隐者与,然什九在外,而家门之政,自孺人一身当之。思云三十未有嗣,孺人每语之曰:‘吾无以侍君,汪之大事未遂,君寕独我望与?逺近良家子求可得也,胡为栖栖若是俭乎?’思云感其意,为置侧室。已而孺人即举三男,而侧室继出三男,人以为贤淑之报焉。六男绕膝,孺人抚之如一产,暨长,一一为婚娶,恒诲之曰:‘尔父不得已业啇,尔軰各宜以经学光汪氏,吾愿也。’于是二子遂以邑庠士游太学,声名藉藉,起乡人荣之,行将以科第显有日矣。孺人之教泽及汪氏者何如也?且夫梁鸿之誉,頼孟德曜而益彰,范滂者学行则自其母成之,若孺人者,宜于家,繁于嗣,善于室,所谓令妻寿母,非耶?虽然寿亦多端矣,盖自五十之艾以至于期頥,均之谓寿,而七十则人称之为稀年,若孺人之贤,亦世之所希有也。夫以希有之徳而享希年之寿,此固天道之所厚庇,而阴隲焉者也。尚庠归,以予言为孺人寿觞,侑孺人倚几听之,亦必喜而悦,既喜且悦,则心日乐而气日充矣,由是而底期頥可俟也。尚庠乃再拜请书,遂书为寿。

俨山续集巻九

●钦定四库全书

俨山续集巻十

(明)陆深 撰

○记(四首)

小沼记

刘子竒进窽地为沼于庭,庭方广不踰寻丈,沼居其半。侧足行庭中,衣前后裾,常欲渉沼波,是故曰小沼。京师地髙燥,水泉虽旷野皆难得,况城市乎?必欲置诸家庭间,虽小亦难也。初,刘子作沼,课仆汲井输水,日不足。既而时雨适至,沼遂溢,因甃以砖而水始渟涵,仅乃一泓。莳藕其中,浮以苹藻,于是沼成。陆子渊过而翫之,俯见眉髪歴歴可数,苹若压淤而藻若纬波者,徜徉终日,不忍去。刘子遂命觞于沼上。子渊赏其竒,顾而问曰:“夫见不足者羡有余,孟子曰:‘观于海者难为水,见至足也。’子楚人也,而家于洞庭。夫洞庭天下之观也,浩渺弥漫,千里一望者,婴而习之,见而狎之矣,又奚羡此一勺为哉?”刘子仰而笑,俯而叹曰:“夫亦各适其适耳,吾固不知洞庭之为大而兹沼之为小也。鸟适于木,非必皆邓林;兽适于陆,非必皆巨野。是故水一也。余诚生长洞庭之上,见败舟没人,而洞庭之害者众矣。而吾兹沼幸不至是,且一物同适而安危异焉,吾未能相易也。”子渊闻之曰:“近于理。”作《小沼记》。正德二年三月六日

块庵记

呉江东陆生以块名庵。夫茍物虽微且恶或中于人之所好。木之朽析薪,好之;尘垢,医师好之;粪壤,老农老圃好之。况其尊者乎?独块何好?视之块然而已。人无知,愚贤不肖,授之块皆弗欲。生自少日,放言髙论希大慕远已不见好于其乡既学文辞脱弃时尚,求世之所不好者为之,反而行古人之道,正其本,责其末,斥其浮,崇于实人皆望望焉,其去之也。不有类于块故得以块自居。虽然,块也者,积而至于寻丈,放于顷畆之外,皆块之为也。滋稼穑养百物,出其力以利于世。及其至也,诸侯藉是以为社稷,天子因之曰有天下。块之德,生恐其弗胜也,敢记于壁。癸亥之岁日长至,自为文云

遗橘轩记

金橘,橘类也。其大如弹,小者如豆。其味酸,其木扶疎,其实纯黄。可以实宾豆,或以之渍宻,香美可乆。江南园圃多有之,或以为庭实。秋冬时,累累隐映可观。而蘓之洞庭,擅厚利焉。一名金柑,昔人所咏“分金”者,是殆其一种与?弘治末,江南连岁大寒,河氷盈尺,凡物之附热者輙死,柑橘无遗。虽洞庭百年之植皆尽,往往呉人之所厌饫者,顾取给与他方。余家西堂庭中一树,先大父手植也,可五六十载,轮囷盘屈,有竒观焉。正徳戊辰,余以忧还家,林木变衰,花竹芜萎,而是橘也独以其蔽于屋一角,尚在。方其盛时,园圃聮荣,美实克牣,奚独顾此?一旦经变之余人,方幸其无恙而加爱焉。岂知向日之所蓬藋而蒿艾之者,亦是物也哉?夫事有时贵,物有托存,此类非耶?遂作小轩临之,除去秽壤,疏剔条干。其僵冻未凋之色,与余哀毁仅存之形,又相当也。因题其楣曰“遗橘”,且用比之于桑梓云。巳己二月朔日记。

译大江以南,山川雄伟秀丽,在天下首屈一指,所生人物也因此著称;那里有许多伟丈夫、奇男子,或隐或显不常,而常常值得称述,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我朝涵养百姓、休养生息,几近二百年,俨然有周南教化的遗风;徽州、歙县又是江南的上游,山势更加高峻,风俗更加美善,精气更加完备坚固,不仅男子有贤德,也有女子具有贤德。汪尚庠是歙县人,游学上海,请我为母亲祝寿,说:‘我的母亲余孺人,今年八月二十四日满七十岁,尚庠谋划捧酒回乡祝寿,冒昧把这件事告诉您。’孺人是思云居士汪处全的妻子,我早就听说她贤德;即使尚庠不来请求,我也应当作祝词,何况他请求得这样恳切呢?于是我请尚庠上前,对他说:‘家业兴盛靠妇人,子女贤能靠母亲,丈夫事业有成靠妻子,你知道吗?你父亲思云与我交往三十年了,他平素怀有贞正操守,凭借很大的财产游历江湖,寻求当世豪杰,与他们较量意气;重视义气,崇尚礼节,没有世俗反复无常的姿态,大概可以称作经商的隐士。然而他十之八九时间在外,家中的事务全由孺人一人承担。思云三十岁还没有子嗣,孺人常对他说:“我没有办法侍奉您,汪家的大事还没有完成,难道您宁愿只把希望寄托在我一人身上吗?’ ‘远近人家的好女儿都可以求娶,为什么要这样忧愁而且节俭呢?’思云感动于她的心意,于是为自己置办侧室。不久孺人便生了三个男孩,侧室随后也生了三个男孩,人们认为这是贤淑所得到的报答。六个儿子环绕膝下,孺人抚养他们如同一母所生;等他们长大,又一个个为他们婚娶,并常常教诲说:‘你们父亲不得已从事商业,你们各人都应当用经学使汪氏光耀,这是我的愿望。’于是其中两个儿子凭县学秀才身份进入太学游学,声名显赫,使乡人感到荣耀,不久将通过科举显达。孺人的教化恩泽施及汪氏,怎么样呢?况且梁鸿的声誉,依赖孟光而更加彰显;范滂的学问品行,也是由他的母亲成就的。像孺人这样,适宜治理家庭,使子嗣繁盛,善于主持内室,所谓贤妻长寿母亲,不正是这样吗?虽然如此,长寿也有许多等级,从五十岁开始称为艾寿,一直到期颐,都可以称为长寿;七十岁则被人称为稀年,而像孺人这样的贤德,也正是世间少有。凭少有的德行享有稀有的长寿,这本来就是天道特别厚待、暗中扶助的结果。尚庠回去后,以我的话作为祝寿酒辞,请孺人倚着几案听它,她一定会欢喜愉悦;既欢喜又愉悦,心情便日益快乐,精气便日益充足,由此达到期颐之年也可以期待了。尚庠于是拜了两拜,请我写下来,我便写成这篇祝寿文。《俨山续集》卷九 ●钦定四库全书 《俨山续集》卷十 (明)陆深撰 ○记四首 小沼记 刘子奇在地面上挖坑筑沼,庭院方圆不过寻丈,水沼占了其中一半。在庭院中侧着脚走,衣服前后襟常常想要涉过沼中的水波,所以称为“小沼”。京城土地高而干燥,即使在旷野,水泉也很难得到,何况是城市呢?若一定要把水沼安置在家庭庭院之间,即使很小也很难做到。当初,刘子奇修筑水沼,让仆人汲井运水,每天还不够用。不久正好下了时雨,水沼于是满溢出来,便用砖砌好,水才开始停蓄涵容,仅仅成为一泓水。在其中种藕,水面上漂浮着苹和藻,这样水沼才算建成。陆子渊经过这里,观赏水沼,低头看见自己的眉毛头发清清楚楚,历历可数;浮苹仿佛压在淤泥上,水藻仿佛编织着水波。他徘徊了一整天,舍不得离去。刘子奇于是命人在水沼上摆酒。子渊赞叹它的奇特,回头问道:“凡是见到不足的人,总羡慕有余的人。孟子说:‘看过大海的人,便难以再被水所吸引’,这是因为见到了极为充足的水。您是楚人,却住在洞庭湖边。洞庭湖是天下的壮观之处,浩渺弥漫,千里一望;您从小便熟悉它,见惯了它,又何必羡慕这一勺水呢?”刘子奇仰头笑了笑,低头叹道:“不过是各自适合各自的处境罢了。我本来就不知道洞庭湖是大,眼前的水沼是小。鸟儿以树木为宜,并不一定都要到邓林;野兽以陆地为宜,也不一定都要到巨野。所以,水本来是同一种东西。我确实生长在洞庭湖边,看见船只毁坏、人员溺没,遭受洞庭湖祸害的人很多。但我的这个水沼幸好没有达到那种地步;而且同一事物虽都能使人适意,安危却各不相同,我不能把它们互相替换。”子渊听了,说:“近于道理。”于是写了《小沼记》。正德二年三月六日 《块庵记》吴江东边有位陆姓人,以“块”给自己的庵命名。凡是事物,即使微小而且丑陋,有时也正合乎人的喜好。木头朽坏了,可以拿来劈柴,人们喜欢它;尘土污垢,医生喜欢它;粪土泥壤,老农和老圃喜欢它。何况是更尊贵的东西呢?唯独“块”有什么可喜爱的?看上去不过是块石头罢了。人们没有什么知识,愚昧的、贤能的、不肖的,给他们石块,他们都不要。陆生从小就放言高论,少有不追求远大目标的,已经不被乡里人所喜爱;后来学习文章辞藻,抛弃时俗所崇尚的东西,专门做世人所不喜欢的事,反过来奉行古人的道理,端正根本,责求末节;斥责浮华,崇尚实际,人人都远远避开他,离他而去。他不是与石块相似吗?所以能够以“块”自居。虽然如此,石块积聚起来达到寻丈,散布在顷亩之外,都是石块所构成的。它滋养庄稼,养育万物,贡献自己的力量来使世人获利。等到它达到那种程度,诸侯凭借它来建立社稷,天子凭借它而说拥有天下。石块的功德,陆生恐怕自己不能承受,所以斗胆把这些话记在墙上。癸亥年冬至这一天,自己写下这篇文章。《遗橘轩记》金橘,是橘类植物。大的像弹丸,小的像豆子。味道酸,树木枝叶疏展,果实纯黄。可以用来充当宾客宴饮中的果品,也可以用它腌渍蜜制,香甜美味,能够保存很久。江南的园圃中有很多,有的把它作为庭院中的果树。秋冬时节,果实累累,若隐若现,很是可观。而苏州洞庭一带,尤其凭借它获得厚利。它又名金柑,古人所吟咏的“分金”,大概就是其中的一种吧?弘治末年,江南连续多年严寒,河冰厚达一尺,凡是依附温暖的植物都纷纷冻死,柑橘没有留下来的。即使是洞庭湖边百年树龄的植株也全都死尽,往往吴地人平时吃厌了的东西,反而要从其他地方取来供应。我家西堂庭院中有一棵树,是已故祖父亲手种下的,约有五六十年,树干盘曲,形态奇特,颇有观赏之处。正德戊辰年,我因服丧回家,林木衰败,花竹荒芜枯萎,唯独这棵橘树因为被屋角遮蔽,还存活着。它正当繁盛之时,园圃中的花木都一同荣盛,果实丰美充足,哪里只是偏偏顾惜这一棵呢?一旦经历变故之后,人们才庆幸它没有遭受灾害而更加爱护它。哪里知道从前把它当作蓬蒿杂草来对待的,也正是这些东西呢?事情有时会变得尊贵,事物也有凭借而存留的,不正是这一类情形吗?于是我在它旁边建造小轩,除去污秽的泥土,疏理剔除枝干。它那僵冻而尚未凋零的颜色,与我因哀痛损毁、仅仅存留的形体,又正相符合。因此题写它的匾额为“遗橘”,并且借它来比拟桑梓故乡。己巳年二月初一日记。

鹤沙家庆图记

云间山水自西来,结沧海,东汇其最胜地曰鹤沙,晋华亭侯别业也,因得名。最古其地,最着姓曰谈,盖自司空公而后益繁焉。谈氏之子弟,其最佳者,余皆获与之交焉。曰舜年者,与同笔砚,攻进士业,最相友善。舜年之兄曰舜耕,与同埸屋,角艺俱败去,因而相知。于是以文义下上者十年于兹矣。最乆,虽然,余未获升谈氏之堂,而于其昆季羣从,犹未数数然也。窃意必有仁厚寿考之人,与文章博雅之士相称,以当兹地之胜。正德丁巳,余自史局东归,谈茂才曰寳之者谒余,东江手持一图曰《家庆者》,再拜言曰:「寳之家翁杞石先生与家夫人金,今年并登五十六月八日诞辰也。两从父东石、西石先生绘此图为寿,先生从父之知已也,而家翁之頥交焉者也,敢以文请。」挹其容煦然而敬恭也,听其言粹然而辩也,课其进退,夔夔若有承而出之也。余甚异之,乃进自宾阶,与之坐而诺焉。柘石先生者,名某,字舜锡,舜年之最长兄也,以行谊闻。昔人称王谢子弟,靡不佳者,其故家流风致然。今夫以舜耕、舜年者为之弟,而有寳之者为之子,又故家焉,其人何如也?余所谓仁厚寿考者,其斯人与?余闻谈氏爱石,辇洞庭之秘,发灵璧之藏,环居而山焉,巉岩峭巁,类海上三山之为,而竒峯幽洞足以供瞻眺入咏歌。云霞缥缈之中,时有骖鸾驾鸐者彷佛来焉。于是舜锡称杞石,舜耕称东石,舜年称西石。夫山气之融结者也,其德静若君子之亷介而有恒者也。故孔子曰:「仁者乐山。」继之曰:「仁者寿。」以类从也。夫居山乐山,圣人尚因其情以占其效之必至,而况嗜石之笃如杞石之为其效,又何如也?又况厚之以耆旧之风,衍之以诗书之泽者?然则今之五十庆之所由始也。他日将膺国庆,天子且致庆,愿少徯焉,岂特家云乎哉?虽然,舜耕、舜年之绘图者弟也,寳之之乞言者,孝也,皆不可以不记。

○跋(三首)

跋世寿堂巻

夫金玊之纯固也,山岳之静常也,松栢之贞茂也,物且然耳。若周氏之世寿,固有本哉?深窃论,周义翁之寿足以系兴亡之故,为不徒矣。三代而下,惟宋失天下最长久,惟元兴最为艰难。宋自一汴,二杭,三闽,四广,卒于崖山一舟;而元自朔漠,灭国五十,以及夏、及金、及宋。盖国家之废兴事变多端,日月逾迈,而翁以大年生于宋,长于元,乡饮于明,何其竒也?六世孙震,以名进士筮仕鄱阳令,向往未艾,是能以其道寿人,而益以昌翁之世者,又不徒为寿而已矣。震其懋之哉!深乃于鄱阳观是巻而书之。翁生于宋景定之五年,乡饮礼行于皇明洪武之五年,卒于乡饮后之六年。震生于成化之五年,举进士于正德之六年,深书于七年,寔震令鄱阳之明年也。

跋郑文峯所藏刘松年赤壁图

右赤壁图,宋刘松年所画。按赤壁之胜,具于蘓子二赋,一时景物,复具于此图。当是一幅,今厘而为二,为郑司徒文峯先生所藏。予家有鲜于伯机行书后赋,因举而归之文峯,遂装成一巻,相与赏叹。以为物必有合,固龙剑也。予谓合不合无足论,惟物之得其所托,似非偶然者。文峯髙雅,所至有江山之助,以为廊庙之储,竹头木屑犹在所录,况图书也哉。虽然,黄州赤壁托东坡以传,樊口赤壁亦传自曹瞒之攻战。后世忠愤之士,多幸周瑜之有功;至雪堂留滞,皆以为舒亶、李定軰承附时宰。故江汉间两赤壁,各系汉宋之事。览斯图也,千载之真是非定矣。此巻胡可少哉?文峯其寳之。

跋定武兰亭巻

昭陵永閟,千年迹定,武犹存几様碑?今人间定武又閟,不可见矣。世逺则同归朽灭,何物不尔?金石为传世之器,果足尽情耶?近时禊帖称汴中者絶佳,予金陵购得此巻,纸墨又佳,盖数十年前物也。又安知后之人不兴叹于此耶?

○书(二十四首)

与董中冈二首

恭谂荣还,即欲趋侍,以悉夙懐。顾多病多事,然此心南向已乆。令侄至,知已弄璋,是足以当二品官千锺禄矣。他尚何足介?带时下春和,倘能一日深,当作侣以搜奇选胜于茂林修竹之间。浮世得丧,不过梦幻。想髙雅之懐,自有妙悟,非深所能助也。如何如何?

深登堂展谒,无日不勤。比縁旧痾,残暑遂负中秋之约,方懐惭悚。忽奉手书,情谊蔼然,措躬愓若少伺。扁舟南浦,敬下陈榻也。再承全篇累幅,明珠良玊,令人把玩不释手,勉为效颦,蹇涩难继,容更请教。所示紫冈之卜,敬如尊命,无不可者。兹草草具目以上,俟议定以原契去也。但孤侄在缞绖之中,图襄大事,意望今岁之租,尚烦执事者指挥尔,如何如何?委曲事宜,悉告来使,幸扣之。倘有示,不吝别纸。病暑愦愦,裁荅不谨。

与郁直斋七首

译《鹤沙家庆图记》云间的山水从西边来,在沧海处汇合;向东汇聚,其中最优美的地方叫鹤沙,是晋代华亭侯的别业,因此得名。这里的地名最为古老,最著名的姓氏是谈姓,大概自司空公以后更加繁盛。谈氏的子弟中,最优秀的那些人,我都得以同他们交往。有个叫舜年的,和我同用笔砚,攻读进士业,彼此最为友善。舜年的哥哥叫舜耕,和我同在考场,彼此较量文才,一同落第离去,因而相互了解。这样以文章义理相互切磋,至今已有十年了。时间虽已很久,但我还没有登上谈家的厅堂;至于他的兄弟和同族子弟,也还没有经常往来。我私下认为,一定有仁厚长寿的人,和文章博雅之士相称,才能配得上这里的胜景。正德丁巳年,我从史局东归,谈家的茂才谈宝之来拜访我;东江手持一幅图,题为《家庆图》,再拜说道:“宝之的岳父杞石先生和岳母金夫人,今年一同年满五十六岁,八月初八是他们的诞辰。两位伯父东石、西石先生绘制这幅图为他们祝寿。先生是我伯父的知己,也是我岳父所交往的人,斗胆请您为此写一篇文章。”我看他的容貌,温和而恭敬;听他说话,纯粹而明辨;观察他的进退举止,只见他恭敬谨慎,仿佛有所承受,并将它表现出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日〕 我非常惊异,于是从宾客所走的台阶上前,同他坐下,答应了这件事。柘石先生名某,字舜锡,是舜年最长的哥哥,以品行义理闻名。古人称道王、谢两家的子弟,没有不优秀的,这是由于世代家族的遗风所致。如今舜耕、舜年是他的弟弟,宝之是他的儿子,又是世代旧家,那么这个人会是什么样呢?我所说的仁厚长寿之人,大概就是他吧?我听说谈氏喜爱山石,运来洞庭湖的奇石,发掘灵璧的珍藏,环绕居所堆叠成山;山石高峻陡峭,仿佛海上的三座仙山,奇峰幽洞足以供人观赏、远眺,进入诗歌吟咏之中。在云霞缥缈之间,时常仿佛有驾着鸾鸟、鹤鸟的人来到这里。于是舜锡称为杞石,舜耕称为东石,舜年称为西石。山是山气融聚而成的,它的德性安静,如同君子的廉洁正直而且持守恒常。所以孔子说:‘仁者乐山。’接着又说:‘仁者寿。’这是因为同类相从。居住在山中而喜爱山,圣人尚且顺着这种情性,推知其效果必然达到,何况像杞石那样深深嗜好奇石,他的效果又会怎样呢?更何况又以世代长者的遗风厚实它,以诗书的恩泽使它繁衍呢?那么,如今为他庆祝五十岁,其缘由就在这里了。将来他还会承受国家的庆典,天子也将为他致以庆贺,请稍稍等待吧,难道仅仅是家中的庆典吗?不过,舜耕、舜年绘制这幅图,是弟弟对兄长的敬爱;宝之请求我写祝辞,是孝心;这些事情都不能不记载下来。○跋(三首) 跋《世寿堂卷》金玉的纯粹坚固,山岳的沉静恒常,松柏的贞洁茂盛,事物尚且如此。像周氏世代长寿,难道果然有根本吗?我深深私下议论,周义翁的长寿足以联系国家兴亡的缘故,实在不是徒然的。三代以后,只有宋朝失去天下的时间最长,只有元朝兴起最为艰难。宋朝从一都汴京,二都临安,三都福建,四都广东,最终终结于崖山的一条船上;元朝则从朔漠起兵,灭国五十个,直到夏、金以及宋。大概国家的兴亡、事情的变故有许多端绪,日月不断流逝,而周翁高寿,生于宋朝,长于元朝,在明朝参加乡饮礼,这是多么奇异啊!他的六世孙震,以进士身份开始做官,任鄱阳县令,前途还远未到尽头;这就能够凭借他的道义使人长寿,并且使周翁的世代更加昌盛,又岂只是为周翁祝寿而已呢?震,你要努力啊!我于是于在鄱阳看到这卷图时写下这些话。周翁生于宋景定五年,乡饮礼在皇明洪武五年举行,卒于乡饮礼之后六年。震生于成化五年,正德六年考中进士,我在正德七年写下此文,正是震任鄱阳县令的第二年。跋郑文峰所藏刘松年《赤壁图》右边这幅《赤壁图》,是宋代刘松年所画。考察赤壁的胜景,都具备于苏轼的两篇赋中;当时的景物,又完整地呈现在这幅图里。本来应是一幅画,如今分成了两幅,为郑司徒文峰先生所收藏。我家有鲜于伯机行书的《后赤壁赋》,于是拿出来归赠文峰,最终装成一卷,彼此共同欣赏赞叹。人们认为事物一定会有相合之处,确实像龙泉剑和太阿剑一样。我认为相合不相合没有什么值得讨论的,只有事物能够得到适当的寄托,似乎并非偶然。文峰高雅,所到之处都有江山相助;作为朝廷栋梁的储备,即使竹头木屑也还在记录之列,何况是图书呢?不过,黄州赤壁借东坡而流传,樊口赤壁也因曹瞒的攻战而流传。后世忠贞而愤慨的士人,大多庆幸周瑜曾经立功;至于雪堂被滞留的事情,都认为舒亶、李定一类人是迎合附会当时的宰相。因此,江汉之间的两处赤壁,各自联系着汉、宋的史事。观览这幅图,千年以来真正的是非就可以确定了。这卷画怎么可以轻视呢?文峰,你应当珍藏它。跋《定武兰亭卷》昭陵永远幽闭,千年之后遗迹已定;定武还保存着几种碑刻呢?如今人间的定武兰亭又已幽闭,再也看不见了。世代相隔久远,最终都归于腐朽毁灭,什么东西不是这样呢?金石是用来流传后世的器物,果真足以穷尽人的情感吗?近来称为汴中本的《禊帖》极为精美,我在金陵买到了这一卷,纸张墨色也很好,大概是数十年前的东西。又怎么知道后世的人不会对它兴叹呢?○书(二十四首) 《与董中冈二首》恭敬地听说您荣归,立即想前去拜见,以尽我长久以来的心愿。只是我多病又多事,不过这颗心向着南方已经很久了。您的侄子到来,得知他已经生了儿子,这足以抵得上二品官的千钟俸禄了,其他还有什么值得介意的呢?眼下正值春暖,如果能停留一天,我愿与您结伴,在茂密的树林、修长的竹林之间搜寻奇景、选择胜境。浮世中的得失,不过如梦如幻。想来您高雅的胸怀,自有精妙的领悟,不是我所能有所帮助的。近来如何,近来如何?我登门拜访、展开拜见,没有一天不勤快。近来因为旧病,残暑时节终于辜负了中秋之约,正感到惭愧恐惧。忽然收到您的亲笔信,情谊温厚,使我举止惶恐,仿佛稍有不慎。乘小船到南浦,恭敬地前来拜访您。又承蒙您寄来整篇累幅文章,如明珠美玉,使人把玩而舍不得放手。我勉强仿效,文思艰涩,难以继承,容我以后再向您请教。您所示意的紫冈卜居之事,我敬遵您的命令,没有不可行的。这次草草列出清单送上,等商议确定后,再把原契送去。只是我的孤侄正处在服丧之中,还要谋划办理大事;我希望今年的租赋之事,尚烦执事替我指挥安排,怎么样,怎么样?其中曲折的事务,都已告诉来使,幸望您向他询问。如果有指示,请不要吝惜另写一纸。病中暑热使人昏乱,草草答复,礼数不周。《与郁直斋七首》

唐桥舟次奉违教范,忽复经岁,瞻仰惟勤,想公爱我,当不异此懐。恭审道候,清嘉为慰。往时梁上踪迹,得伏法否?近闻崇明之警,天下事养乱酿祸,率皆有渐,故园薪木,何甞一日不在念也?濳消镇定,属望要途,亦恃有卧龙长啸,如何如何?深处此随分供职,频作溪山之行,遇会意处,亦复忘勌。第苦目疾殊不快畅,何当数追左右,以助麈尾耶?舍侄相自武当登庐阜,东还扣之,或有竒事也。遥计寿筵宏开,必随贺宾上巨觥致颂。余惟台亮相,侄还曾具启达,伏谂台慈,万福为慰。今岁夏热殊酷,适以事过江州,南康乃在庐山之麓,番湖之阳,避却秋来,兼摄湖东。兹将上懐玊盘桓上清宫,以寻神仙之窟宅,楼船已次龙津,便中特以奉报。世间龌龊龌龊事,已付之度外,王法公道,吾静以俟之。傥不遇,亦已矣。自古至今,士之不遇者何限也?往岁甞告执事,欲求故乡一块安乐土,恐亦未便可得也。奈何奈何?余非面莫尽,近见乡録四五处,文气皆和平,世道岂将复耶?跂予望之,余不尽。

昨承惠古纸,感感诗帖改字尤隽永,荷荷。作诗一事,古人论之详矣。要先认门庭,乃运机轴,须发之性情,写乎胷次,然后体裁格律辩焉。方今诗人軰出,极一代之盛,大抵古宗选,律宗杜,可谓门庭正,机轴工矣。惜乎过于摹拟,颇伤骨气。昔宋时有优人诮馆阁者,衣破碎之服,扬言于众曰:“我李义山也,为三馆诸公牵撦至此。”今日文选杜诗,亦可谓牵撦尽矣。惟直翁可免此,聊为道之,幸见教一二。至望,至望。小儿近日又作得经义五篇,皆朋侪中拟题,奉为令孙与黄生一日同作为教,兼烦老手细批各篇,后乃见推爱。若徒以好语复之,非所望也。至祷,至祷。

甞闻前軰言:「今世无文章,但有减字换字法耳。」不意衰老及见之。吾夫子称尧舜之德业以为焕乎其有文章」。文章一也,无古今之异有此等文章,则有此等事功,大可忧也。岂可亦寻行数墨间为小事哉?恨吾菲薄,且病,惟有感叹与退避而已。若主盟斯文,一变至道,不得不有望于当世之大人君子。吾直翁岂可多让哉?偶得《琐缀録》在几奉去虽未敢据以为凖则有多少朴质前軰尚可想也。幸教示。

深此行匆匆,寔多懐畏辱,拳拳教爱,临发远饯,尤深铭刻,叨庇岁暮,履任随分供职,所幸寮宷多故旧,兼有湖山之胜,但觉兴味迥别,老态残生,固应尔耶?柰何柰何!近小儿南来,念欲从二三名士游,以广见闻,此又舐犊之常,顾辱怜爱惠之好言,此意尤难忘也。谢谢所要明经士,想为令孙辈师模,须校选奉报。亮之亮之时下春明,伏惟尊候多福,吟啸为乐,浦上园亭花竹当渐佳,恐耆旧赴召,未得具飨也!不尽。

昨承枉顾,欵语领教,益多故旧凋谢,景入桑榆。虽日日得此,犹为不足。又何暇知身外事耶?敝庐頼庇,落成后即读书教子,自可为局中末着矣。此意执事或能亮之。适得京中七月廿四日书,报晋溪公此时尚未有凶兆,荆山真孟浪也。白川南转,恐亦未为的实。知之两生文巻纳去,此如上路人取道不谬矣。但要脚头不住,京洛可到也。无事他求,阴雨愁人,聊此不具。

闻公种树,且将架石,令人欣然,便有山林之趋。深适东渡,故园竹木森秀,果实丛生。摘取数颗,奉消南行诗渇。此事即争,三五年有实受用矣。连日斋居清晏,海叟集亮入品藻如之何?此老诗有气骨,往时年少喜方人,甞以为髙过呉中四杰,人多不服。惟王文恪公以为然,追念长安诗杜中品评编校将三十载,而献吉、仲黙俱已下世,为之慨叹。此老别有全集,俟着眼后更须裁订商量也。

与戴子孝一首

别去,懐仰殊苦。不识何日是君故乡?团圞之会,途中亦复无恙否?深叨逺庇,客居粗安。但觉与世龃龉耳。思与君孤舟漫游,髙楼剧话处,恍然一梦。而都事不如意,然后服君之练达,而始悟仆之迂狂也。无柰赋性顽钝,虽蹶而不悔。近得秘法,朝参之余,杜门焚香,一味参禅习静。虽书册尽皆扫去,乃大有益。瞻望千里,何縁得与君极论耶?所留巻尚未写得,縁释褐后即有入馆事,继之国哀勿勿,容徐图之。故乡知契,见间即望致意,便风附问,指不多及。

与唐竹溪一首

昨者问俗亭饯送,髙情雅爱,无任感刻。别来途次,贱累軰叨庇俱安。将抵湾下,忽蒙恩命,孤逺之踪,辱圣主特达之知,出自望外。顾菲劣无以报称,为惧。入朝躬谢,皆幸成礼。五月望后,已到任。屡蒙宣赐品物,络绎在道。近拜侍经筵之命,宠光恩礼,遂与卿辅畧等。荣感之余,惟增惭惧。忽忽月余,未间报谢。乃辱逺使多仪,岂胜慰浣。

与顾东川表弟二首

译在唐桥船上停留时承受您的教诲,忽然又过去一年,仰望思念之情一直很殷切;想来您爱我,也不会不同于我的这番心意。恭敬地听说您的道德声望清美,足以慰藉我。往日梁上的踪迹,是否已经依法惩办?近来听说崇明有警报,天下的祸乱往往都是逐渐滋长、酿成的,所以故乡的柴薪树木,哪一天不在我的思念之中呢?希望暗中消除祸患,镇定局势;我把希望寄托在重要的道路上,也仰赖有如卧龙长啸那样的人物。近来如何,近来如何?我在这里随分供职,频繁出游溪山,遇到会心之处,也就忘了疲倦。只是眼病很严重,实在不痛快,什么时候能多次追随在您左右,来助您挥动麈尾谈论呢?我的侄子从武当登临庐山,向东回来时请问问他,或许有奇异的事情。遥想您的寿宴盛大举行,我一定随贺客举起大酒杯致颂。我只等候您明察;侄子回来后曾经写信报告,还望您慈爱垂察,万福为慰。今年夏天特别酷热,我恰好因事经过江州;南康在庐山脚下、鄱阳湖以南,我准备到那里避暑直到秋来,并兼摄湖东。现在将带着心愿,携玉盘在上清宫盘桓,寻访神仙的洞府;楼船已经停靠龙津,顺便特地写信报告您。世间那些龌龊不平的事情,我已经置之度外;王法公道,我安静地等待它们的裁断。倘若最终不能如愿,也就算了。自古至今,士人不得志的有多少呢?往年我曾告诉您,想求得故乡一块安乐之地,恐怕也未必能够得到。怎么办,怎么办?我若不当面说,不能把话说尽。近来看到乡试录五六处,文章气息都很和平,世道难道将要恢复了吗?我踮脚翘首盼望它,余下的话不能尽述。昨天承蒙您惠赠古纸,非常感激;诗帖改字尤其隽永,实在承蒙厚意。作诗这件事,古人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关键是先认清自己的门庭,然后运用创作的机轴;必须抒发本性真情,写出胸中的感受,然后再辨别体裁格律。如今诗人纷纷出现,达到了一个时代的盛况,大抵以《文选》为宗,以杜诗为法,可以说门庭端正,机轴精巧了。可惜过于摹拟,颇为伤害骨气。从前宋代有个优人讥讽馆阁中的人,穿着破碎的衣服,对众人扬言说:‘我就是李义山,被三馆诸公牵扯到这里来了。’如今选取文章来摹拟杜诗,也可以说是被牵扯得太尽了。只有直翁可以避免这一弊病,我姑且把这些告诉您,幸望指教一二。至盼,至盼。我的小儿近来又写成经义五篇,题目都是同伴们拟定的;把它送给您的孙子和黄生,让他们有一天一同作文作为学习,同时还烦请您这位老手详细批评各篇,之后再看您推许爱护的意见。如果只是用好听的话回复,并不是我的期望。至祷,至祷。曾听前辈说:‘如今世上没有文章,只有减字换字的方法罢了。’没想到自己衰老之后竟亲眼见到了这种情形。我们的夫子称赞尧舜的德业,说:‘光明灿烂啊,他们的文章。’文章本来是同一回事,并没有古今之别;有这样的文章,才会有这样的事功。如今的情形实在令人忧虑,难道也可以只在寻行数墨之间把它当作小事吗?只恨我才力浅薄,又多疾病,只有感叹和退避罢了。如果主持这篇文章的盟主,能够使它一变而达到大道,就不得不对当世的大人君子寄予希望。我们直翁难道可以过多退让吗?偶然得到一部《琐缀录》,放在几案上,现奉上给您;虽然不敢把它当作准则,但其中还有许多朴质的内容,前辈的风范尚可想见。幸望指教。我这次出行匆匆,实在满怀惧怕,承蒙您拳拳的教诲和爱护,临行时又远道设宴饯别,更使我深深铭记。承蒙您的庇护,我在岁暮到任,随分供职;所幸同僚多是旧友,又有湖山胜景,只是觉得兴味完全不同了。老态残生,本来就应当如此吗?怎么办,怎么办!近来小儿南来,我想着让他同几位名士交游,以增长见闻,这也是父母爱子常有的心情。又蒙您怜爱,赐给他美好的话语,这番情意尤其难以忘怀。谢谢您所要的明经士,想来是要给您的孙辈作老师的,我须校选后奉报。请您明察,请您明察。眼下正值春日,恭敬地祝愿您身体多福,以吟咏长啸为乐;浦上的园亭花竹应当渐渐变好,只恐年高的旧臣赴召,来不及亲自享受这些景致了!余不尽言。昨天承蒙您屈尊来访,承听您的恳切谈话和教诲,更加感到许多故旧已经凋零,而人生已进入桑榆晚景。即使天天得到这样的相聚,仍然觉得不够。又哪里有闲暇去知道身外的事情呢?我的破屋依赖您的庇护,落成之后便读书教子,自然可以算作局中最后的一着了。这番心意,执事您或许能够体察。恰好收到京城七月二十四日的信,得知晋溪公此时还没有凶兆,荆山的话确实太轻率了。白川向南转移,恐怕也未必可靠。您知道这两位学生的文卷,我已收下;这就像上路的人选择道路没有错误一样。只是要让脚步不停,才可以到达京洛。没有其他事情相求,阴雨令人忧愁,姑且写到这里。听说您种树,而且将要堆叠山石,令人欣然,马上就有了趋向山林的情趣。我恰好东渡,故园的竹木繁茂秀丽,果实成丛地生长。我摘取了几颗,奉上来消解您南行途中作诗的口渴。这件事如果坚持下去,三五年后便会有实际的收获。连日斋居清静安闲,海叟的诗集在品评中应当怎样排定呢?这位老人写诗有气骨;往年我年轻时喜欢品评人物,曾认为他的诗高过吴中四杰,很多人都不服。只有王文恪公认为确实如此。追念在长安评论、编校杜诗将近三十年,而献吉、仲默都已经去世,令人感慨叹息。这位老人另有全集,等我仔细看过之后,还须再行删订商量。《与戴子孝一首》分别以后,对您的思念仰慕格外痛苦。不知哪一天才是您回到故乡的日子?一家团聚的会面,在途中也还平安无事吗?我承蒙您远道庇护,客居生活还算安稳,只是觉得同世俗处处不合。想起和您乘一叶孤舟漫游、在高楼上畅谈的地方,仿佛只是一场梦。而我在各方面都不如意,这才佩服您的练达,也开始明白自己的迂腐狂妄。无奈天性顽钝,虽然跌倒,也不悔改。近来得到一种秘法,早晨入朝参见后,便闭门焚香,一心参禅习静。虽然把书册全都放下了,却大有益处。相隔千里遥望您,凭什么才能同您尽情讨论呢?您留下的那卷文章还没有抄写,因为脱去布衣后就有进入馆阁的事情,接着又逢国丧,事情匆忙,容以后慢慢办理。故乡的知交,见到他们时请代我致意;借顺风附带问候,指头写来不多,就此不一一。《与唐竹溪一首》昨天在问俗亭为您饯行送别,您高尚的情意和雅正的爱护,使我感激不尽。分别以来,在旅途中我的家属们都承蒙您的庇护,平安无事。将要抵达湾下时,忽然蒙受皇帝的恩命;我这个孤独远行之人的踪迹,竟得到圣主特别通达的知遇,完全出乎意料。只是我才力浅薄,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相称的,反而因此恐惧。入朝亲自谢恩,幸而一切都成礼。五月十五日以后,已经到任。多次蒙受宣召赐给品物,赏赐络绎不绝地在路上。近来又拜受侍奉经筵的命令,宠光恩礼,于是略等于卿辅。荣幸感激之余,只有更加惭愧恐惧。匆匆一个多月,还没有机会写信致谢;如今竟劳烦您从远方派使者带来许多礼物,怎能不感到欣慰呢?《与顾东川表弟二首》

自湾中分首,南路备经忧恐,出闸河始就顺境,舟次幸不热,士大夫颇多慰藉,甚适。至六月六日始抵家,暑湿烦毒,又耳闻目见者,岂魑魅之区耶?鄙之不忍笑,之不可欲泣,而道之不能,虽一日不得安处。又吾弟日望不还,正如芒刺。了却楫儿婚礼,又候过半月,遂南来。不知吾弟是何日到家,为何事留滞乃尔?自杭州尚望追及也。七叔以八十之年,率诸子弟軰为湖山之游,却又是一段竒事。七月廿三日遂泛钱塘,一路溪山如画,风水两便,儿軰游嬉蔼蔼,顿忘旅懐。八月初渡岭,皆安好。入武夷,过却生朝,极登临跻攀之乐,形容不能尽有一二门生追伴,四五日穷九曲,尤竒胜。此处却寛广,有田成段落,源头活水分渠而浸,时正见秋黄之际。至此虽描画亦不能尽矣。鳞鱼白饭,轻徭薄赋,极可治生。人世仙界无以过此。廿一日上任廨舍皆寛敞,后有髙丘,园亭流泉绕阶除。入厨中,时时拄杖登髙,溪山皆入几席。府治中风俗甚佳,岂罗仲素、李愿中之遗化未泯?士夫只有三四家,皆朴实勤俭如古人卜居,无以过此。吾弟能飘然一来,可商量也。人还附此不尽。

深再拜。九月十九日往谒罗豫章先生祠堂,山行去来,计五十余里。还见张祯者,得手书,始知北归,慰喜无量。此处一一皆有北信,不过四十日。世熊反复若此,深之南来,殆有天幸耶?簿书简稀,溪山佳胜,且风俗淳朴,真可以忘老矣。揖儿学业日有进益,比之京师大不同,早晩与之论道理,讲学问,殊不落莫。古称忠义之人,是处便有山川鬼神呵护,此理不可诬。但所谓天之君子,人之小人,且须受之,不必校,不必校。今年故乡歳事如何?吾弟得暇,扁舟南来,尽有竒趣也。跂望跂望。郑侍御被劾可念,近日有信要作乃翁墓碑,别有数处请文,乃苦事,苦事。余乘便再启。

与董子元二首

山亭旧游,殊动世契之感,故不能乆留,回舟遂抱病甚苦。不意发竒石相赠,益令人怅然惭愧。与颂谢交胜也,柰何柰何。衰老之人,复蒙玺书临门,谊当趋命。松城得握手,尤望尤望。《临川集》脱落,当觅一全本奉观。官笺三写,去旧稿承命也。

昨承顾兼小儿承教,无任感慰。所留纸冩,去途中寄白岩先生二诗。以吾子元有通家世契,尔能和至,尤望尤望。闻收蓄本朝先达纪载甚多,乞一一目出写至,与寒家所有者比勘之,如何如何?张月鹿云:祝枝山所著《蘓材小纂》,在文府亦望发来一目。山居卧病殊苦,春寒有文话商量,不识扁舟肯北下否?拂榻以俟。

奉宗溥从兄七首

西门别后,在途备甞辛苦,幸不落入贼手。道路之难,未有甚于此时者,言之可惧。六月初冒暑入城供职,七月间乞恩得给赐勑命二轴。但念先母平生受尽勤劳,竟不能少俟,为恨,涕泪如何?弟宦况如故,京师风土颇相宜,无恙,报此足矣。秋成不知如何?山东北直隶盗贼猖獗,此有大气运,无可柰何。郁希正还便时,在阁下看教职巻。聊此,古人云:“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不知此书何日到也?余万万不能尽。

自十月五日八郎死后,苦痛万状。此儿聪慧过人,今既殀死,后事可知矣。往时虽屡遭此,但今气血已衰,尤觉难忍。幸九郎得好室人,渐健,客中聊尔遣日。天道远未可测,观之国事、家事、人事,意欲求退,此计已决,少俟机会下手耳。主上务明察而英武独断,为臣子者精白承休之不暇,甚为可愧可惧也。王世明房宅欲交易,若果成为归老之策,亦是鸠居鹊巢,省后来费力,且恐浦东不是安居也。幸斟酌,两月来心事愦愦,百念灰冷。闻宗润兄病已全愈,但澄之兄尚未脱体,不知近来如何。吾一辈兄弟数年来衰谢若此,岂是不肖叨冐宠荣,为天所厌,或是不能积善隐恶所致也?可惧可惧。大伯、七叔处皆不敢报书,俱烦吾兄奉慰。一一。张约斋先生处,望申悃。愁膓病骨不能尽述。

去岁一冬,不得家中消息,极为想望。深居京庇,及如常。近日圣驾东还,例沾金织赐衣,红青二品,寒暖三时。但虎彪花彩,似借武阶得为便服,皆出制命也。荣惧兼之,约斋先生或能备道时事,当就问其详。岁暮有书,止家属之行,所虑道路饥荒,风波不测。若夏麦有收,可作行计。伏望自老父而下,慰安之。向承示及前程一事,曽与约斋先生细议髙下,前却之间,吾兄惟意所安者,深当量力处之。更望裁示。老父今歳八十有一,恨不能遂戏彩之欢,两小儿或能作婴儿真态也。兴言及此,不胜神魂飞越。惟吾兄体之念之。

译自从在湾中分手,南行一路经历了许多忧惧,出了闸河才开始进入顺境。船停靠之处幸好不热,士大夫中又有很多人慰问安抚,心情很是舒适。直到六月初六才抵达家中;暑热潮湿,烦闷酷烈,耳闻目见的情形,难道是鬼魅出没的地方吗?鄙陋的事情使人不忍发笑,令人不愿看、不由得想哭,而想说又说不出,即使一天也无法安处。再加上我弟弟每天盼望我回来,正像芒刺在背。办完小儿的婚礼,又等了半个月,便继续南来。不知我弟弟哪一天到家,为什么竟因什么事情滞留到这种地步?从杭州起程后还希望能追上他。七叔以八十岁高龄,带领各位子弟游览湖山,这又是一件奇事。七月二十三日便泛舟钱塘江,一路溪山如画,风顺水顺,孩子们游玩嬉戏,气氛融洽,一下忘了旅途中的愁怀。八月初渡过山岭,一切平安。进入武夷山,过了我的生日,尽情享受登临攀援的乐趣,言语无法完全描述;有一两个门生跟随作伴,四五天游尽九曲,尤其奇异优美。这里却十分宽广,田地连成片段,源头活水分成水渠灌溉田地,正值秋天稻谷转黄之时。到了这里,即使描画也不能穷尽它的美。鱼肉白饭,徭役轻、赋税薄,极其适合谋生。人间的仙境也没有超过这里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日〕 二十一日到任,官署住所都宽敞明亮,后面有高丘,园亭之间有流泉环绕台阶。进入厨房后,我常常拄杖登高,溪山景色全都映入几案席前。府治之中的风俗非常好,难道是罗仲素、李愿中的遗风教化还没有消失吗?士大夫只有三四家,都像古人一样朴实勤俭;选择居住之地,没有比这里更好的了。我的弟弟如果能飘然来此一趟,我们就可以商量了。来人还要附带这些话,不能尽述。深再拜。九月十九日,我前往拜谒罗豫章先生祠堂,山路往返,计算有五十多里。回来时见到张祯,得到您的亲笔信,才知道您已经北归,慰藉欣喜无量。这里一一都有北方的消息,不过四十天便能传到。世事反复竟到如此地步,我南来,难道是上天的幸运吗?公文簿书简少稀疏,溪山又有美景,加上风俗淳朴,实在可以忘却衰老了。揖儿的学业每天都有进步,同在京师时大不相同;早晚和他讨论道理、讲习学问,一点也不感到寂寞。古人说忠义之人,到了哪里便有山川鬼神保护,这个道理不可以欺骗。但所谓天之君子、人之小人,也只须承受它,不必计较,不必计较。今年故乡的年成怎样?我弟弟若有空,乘小舟南来,自有许多奇趣。踮脚盼望,踮脚盼望。郑侍御被弹劾,实在令人忧念;近日有信要我为他父亲作墓碑,另外还有几处请我作文,实在是苦事,苦事。我乘便再写几句。《与董子元二首》想起过去在山亭同游,格外触动世代交契的感情,所以不能久留;回船后便抱病,十分痛苦。没想到您送来奇石,更使我惆怅惭愧。又承蒙您写诗相谢,彼此情意交相增胜,怎么办,怎么办?我这个衰老的人,又蒙皇帝诏书来到门前,按情理应当赶去接受命令。希望在松城能够握手相见,尤其盼望,尤其盼望。《临川集》有脱漏,应当寻找一部完整本子送来供您观看。官用笺纸抄写三遍,是遵照您的命令把旧稿删去。昨天承蒙您屈尊来访,又承蒙您的儿子接受教诲,感激欣慰不尽。您留下的纸本,我已抄写,途中寄给白岩先生的两首诗。因为您董子元与我有世代通家的交情,如果您能唱和完成,更加盼望,更加盼望。听说您收藏了很多本朝前辈的记载,求您一一拿出来抄写寄给我,好同我寒家所藏的相互校勘,怎么样,怎么样?张月鹿说:祝枝山所著《苏材小纂》,在文府,也希望您拿出来抄一份寄来。山居卧病,十分痛苦;春寒之时有文章方面的话要商量,不知您肯不肯乘小船北来?我拂净床榻等待您。《奉宗溥从兄七首》自西门分别以后,在路上备尝艰苦,幸好没有落入贼手。道路的艰难,没有比这时候更严重的了,说起来就令人害怕。六月初冒着暑热进城供职,七月间蒙恩获得赐给的敕命二轴。只是想到先母一生受尽辛劳,竟然不能稍稍等待我,便抱憾而去,怎能不流泪?弟弟的官场情形如旧,京城的风土也颇适宜,平安无事,这样报告就够了。不知秋收如何?山东、北直隶的盗贼十分猖獗,这大概是大气运所造成的,没有办法。郁希正回来时,顺便请他到您那里看教职卷。姑且写到这里。古人说:‘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不知这封信什么时候才能到达呢?其余万万不能尽述。自十月五日八郎死后,痛苦万状。这个孩子聪明超过常人,如今既然夭折,后来的事情也可想而知了。从前虽然屡次遭遇这种事,但如今气血已经衰弱,尤其觉得难以忍受。幸好九郎娶到了好妻子,身体渐渐康健,我在客中姑且借此排遣日子。天道深远,尚且无法测知;看着国事、家事、人事,我想要请求退隐,这个打算已经决定,只等稍有机会便着手。主上务求明察,英明果断;做臣子的精诚承受恩泽还来不及,实在令人惭愧恐惧。王世明想要买卖房宅,如果果真成功,作为归老的办法,也算是鸠鸟占了鹊巢,省得日后费力;况且恐怕浦东并不是安居之地。幸望斟酌。两个月来心事昏乱,百般念头都已灰冷。听说宗润兄的病已经全愈,但澄之兄还没有脱离病体,不知近来怎样。我这一辈兄弟几年来衰败到如此地步,难道是因为不肖之人却冒领宠荣,被上天厌弃,或者是因为不能积善而掩恶所导致的吗?可怕,可怕。大伯、七叔那里都不敢写信,烦请兄长代我慰问。张约斋先生那里,也请代我表达诚意。愁肠病骨,不能尽述。去年整整一个冬天,收不到家中的消息,极其思念。深居京城,承蒙庇护,一切仍如平常。近来圣驾东归,按惯例沾受赐给的金织衣服,红、青二品,寒暖三时都有。但虎彪花彩,似乎借武阶之便作为便服,都是出自制命。荣幸与恐惧兼有。约斋先生也许能够详细说明时事,我应当去向他询问。岁末有信,只能随家属同行;我担心道路上的饥荒,以及风波中的不可预测。如果夏麦有收成,就可以筹划启程。恭敬地希望从老父亲以下都得到安慰。先前承蒙您谈及前程一事,我曾同约斋先生仔细商量其中的高下进退;我兄只须按照自己觉得安稳的方向去做,我一定应当量力处理。还望赐示。老父今年八十一岁,可惜不能实现亲自奉养、承欢膝下的乐趣;两个小儿或许还能作出婴儿的真实姿态。谈到这里,不禁神魂飞越。只希望兄长体察、挂念。

比承手教,不任感激。贱累辈极荷周旋,北来途次亦安穏。于客居甚为团圞,但南望老亲,不觉涕泗之交下也。此情柰何?顾门戸事大,聊复隐忍于此以有所待。南来守官,粗遣近方。谢印上下之情不至,枘凿而抗颜任怨,势须乆而后定也。大比在迩,吾兄沉鬰已乆,理宜大发。秋风消息已为洗耳,岁暮拟对床于长安矣。小考闻已过,尚未有,的信今岁方在例头,恐取人之路太窄,入帘免至冬烘,亦一便也。

新年来不得家信,又闻家小北来,心甚拟望二月寿筵不得预,如负芒刺。此时正在礼闱校阅将定,辱二主考先生许寿以文,而同事诸公俱作寿歌。都练俞国昌题曰:「礼闱遥祝将成大轴」,寄归弟。因居家间乆,兹来供事,誓竭公诚,但过劳病作,仅能毕事。今岁场中主于崇雅黜浮,贵理学,变文体,而一时负名之士或不在选,所得皆实才也。舒芬、王正宗二巻,皆本房竒作,舒以经学胜,王以后场胜,后舒遂大魁天下,颇惬舆论。今特寄二子巻并场中批语,试细观之,或出与乡中诸后进一看,可以思齐。他尚有佳作,因人事不能尽録,陆续可寄也。靳公竟以物议去国,真可惜矣。

比日家人至,得书兼知吾兄所以拳拳为弟之情,百凡加意,何敢忘?何敢忘?弟自入冬以来,病势渐去。十月初间,议有南司业之行,便欲欣然承之。复有留行者,近又有司礼监教书之命,生徒几三百人,皆权贵难制驭,而批授问难,极为劳攘。五日一往,徒歩十里,似非病后所可堪也。柰独客万里,懐老念幼,无时少忘。屡欲为退休计,顾家门事大,未敢轻为自便,如何如何?京中时事,人心安堵,天命祖德,宜若无事。但圣驾一还,则无复他虑矣。朝士间有送家属还,兼引疾去者,亦各行其所见耳。弟之家属,势须一来,舟可用自雇,府县中决不可干。兹虽有书,特致问讯,此事不欲与之言也。临行事宜,更望斟酌,或决之龟卜耳。十二月初还,遣一信来,为行止承示。宗泽兄葬事如此,亦可其间委曲,吾兄自为善处。古人所云忍之一字,或可行之,大抵此人伦之变也。吾兄出处事,弟亦谋之,俟有便委曲,当别陈。

京中事体委曲,约斋先生必能道之。约斋行后两日,而司业之命方下。目今移居到任,俱已定。迭叨祖宗厚荫,与夙承训诲,厕大臣之末,沾侍从之荣,所得不为不多矣。自度任益重而官益冷,夫任重则人之责我者益备,官冷则我之副人者甚微,能不重为戒惧?此言惟吾兄知之审之。思老念幼之心,无日不切,秪恐南都卒难得耳。柰何柰何!春初家属权且北来,乘机旋处之,不敢不安于命也。

与徐伯臣二首

卧病索居,思一见故人而不可得,如长谷,尤难为懐不知新凉可期否?向许寄邵复孺先生词稿,近亦收得一二种手笔,即当奉览。前辈盛美,付之落莫,庸非后死者之责耶?臂病将废,衰残可怜。适示铜物,当为汉器,是天禄辟邪之类,制作甚佳,惜断其尾尔。余候面悉。

逺谂道候,清吉,仁政展布。念昔游佳胜,恍然身在海山奥区。顾老矣,为之怅望,不能已已。昨自望日,扁舟出行田舍,迤■〈辶里〉至青龙江上旧置竹林池塘,结数椽于上。九峯当前,歴歴在目。其右枕白鹤江,吴淞抱之而东,因榜其门曰:「归从紫阁黄扉里,住向青龙白鹤间。」颇忆长谷,不得相与指点之。然鹏抟鷃笑,固物理不齐尔。临启作报,忽漫及此,一笑一笑。

俨山续集巻十

译近来承蒙您的亲笔教诲,感激不尽。我的家属们非常承蒙您的周旋照顾,北来途中也很平安。在客居之处一家团聚,实在很好;但向南望着年老的双亲,不知不觉眼泪交替流下。这种心情怎么办呢?只是门户家事重大,只好暂且隐忍留在这里,以有所等待。南来任职,近来勉强可以排遣。谢印上下的情意不能相合,我像方枘对圆凿一样只能顶着压力任受怨言,势必要经过长久之后才能确定。大比之期临近,兄长沉郁已经很久,按理应当大展才华。秋风传来的消息已经足以洗耳恭听,岁暮时打算在长安同您对床而眠。小考听说已经结束,但还没有得到确实消息;今年大概正好轮到取士的年头,只恐怕取人的门路太窄,若入帘官能免于冬烘,也是一件好事。新年以来一直没有得到家信,又听说家属将要北来,心中十分盼望;二月的寿宴不能参加,实在如同背负芒刺。此时我正在礼闱中校阅试卷,事情将要确定;承蒙两位主考先生答应为我写寿文,同事诸公也都作了寿歌。都练俞国昌题写道:‘礼闱遥祝将成大轴’,我把它寄回给弟弟。因为长久居家,这次来供职,发誓竭尽公心诚意;但过度劳累而生病,只能勉强办完事务。今年考场中以崇尚雅正、摒弃浮华为主,尊重理学,改变文体,因此一时负有声名的士人有的没有被录取,而所得的都是实在有才的人。舒芬、王正宗的两篇试卷,都是本房中的奇作;舒芬胜在经学,王正宗胜在后场,后来舒芬果然夺得天下大魁,很合舆论。现在特意寄去这两人的试卷和考场中的批语,请您仔细看一看,或许可以拿给乡中的后辈们看,使他们能够想到向贤者看齐。其他还有佳作,因为人事繁忙不能全部抄录,今后可以陆续寄去。靳公最终因舆论议论而离开国家,实在可惜。近来家人到来,收到信,也知道兄长一向对弟弟情意深厚,事事替我费心,怎么敢忘?怎么敢忘?弟弟自入冬以来,病势渐渐减退。十月初,商议有到南司业任职的行程,我正想欣然接受。又有人挽留我不要成行;近来又有司礼监教书的命令,学生将近三百人,都是权贵子弟,难以管束,而批改教授、答疑问难,极其劳累忙乱。每五天去一次,徒步十里,似乎不是病后身体所能承受的。只是独自在万里之外,怀念老人、牵挂幼小,没有片刻忘记。多次想谋划退休,但家门事务重大,不敢轻易只求自己的便利,怎么办,怎么办?京中的时事,人心安定,天命和祖德所佑,似乎无事。但圣驾一旦回来,就没有其他忧虑了。朝士中有的送家属回去,也有借病辞官离开的,各自只是按照自己的见解行事罢了。弟弟的家属势必要来,船可以自行雇用,府县之中绝不能去求请。这次虽然写信,只是特意问候,这件事不想同他们说。临行时的事务,还望斟酌,或许要用龟卜来决定。十二月初回来时,派一封信来,把行止告诉我。宗泽兄的葬事如此办理也可以,其中曲折之处,兄长自行妥善处理。古人所说的“忍”这个字,也许可以实行,大概这是人伦关系中的变故。兄长出仕或退处的事情,弟弟也在谋划;等有方便的机会,我会另行详细陈说。京中的事务曲折,约斋先生一定能够说明。约斋离开后的第二天,司业的任命才下来。如今迁居和到任的事情都已经确定。屡次承受祖宗深厚的恩荫,加上早年承蒙的教诲,得以列在大臣之末,沾受侍从之荣,所得不能算少了。自己估量,责任越重而官位越冷清;责任越重,别人责备我的地方就越多,官位越冷清,我能满足别人的地方就越少,能不更加戒惧吗?这些话只有兄长最能明白、最能审察。思念老人、牵挂幼小之心,没有一天不急切,只恐怕南都终究难以得到。怎么办,怎么办!春初先让家属暂且北来,伺机再安置他们,不敢不安于命运。《与徐伯臣二首》卧病独居,想见一见故人却不可得,如同身在长谷之中,尤其难以排遣。不知新凉之时可望相会吗?先前答应寄给邵复孺先生的词稿,近来也收到了他的一两种手迹,马上就送给您看。前辈的盛美,被置之于寂寞之中,难道不是后死者的责任吗?手臂患病将要残废,衰老残败,实在可怜。您刚才给我看的铜器,应当是汉代器物,属于天禄、辟邪一类,制作十分精美,只可惜尾部断了。其余等见面时再详谈。远方听说您的道德声望清吉,仁政正在施行。想起过去游览的美好胜景,恍惚间仿佛身在海山深处。只是我已经老了,因此惆怅遥望,不能停止。昨天自十五日以来,乘小船出行到田舍,曲折地[原文“迤■〈辶里〉”字样疑有缺误]到青龙江上从前置办的竹林池塘,在那里建了几间房屋。九峰就在眼前,清清楚楚地映入眼帘。它的右边靠着白鹤江,吴淞江环抱着它向东流去,于是题写门额说:‘归从紫阁黄扉里,住向青龙白鹤间。’很是想念长谷,却不能同您一起指点欣赏。不过,大鹏高飞、鹪鹩讥笑,本来就是万物的情理各不相同罢了。临写这封信时随意说到这些,博您一笑,博您一笑。《俨山续集》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