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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集部第六 《倪文僖集》别集类第五 明 提要 臣等恭谨查考：《倪文僖集》三十二卷，是明代倪谦所撰。倪谦字克让，号静存，上元人；正统己未年考中进士并列入一甲，官至南京礼部尚书，谥号文僖。据李东阳的序文，倪谦所作有《玉堂稿》一百卷、《上谷稿》八卷、《归田稿》四十三卷、《南宫稿》二十卷，又有出使朝鲜时所作的《辽海编》，另行流传于世，如今都已看不到了。这部书共收赋、辞、琴操、古今体诗、诗余十一卷，颂、赞、表、笺、箴、铭一卷，文章二十卷。大概是倪谦从平生著作中自行编选，删存约六分之一的作品。三杨台阁体的文章，到弘治、正德年间已经弊病极重，空疏冗滥、浮泛浅薄，几乎到了千人一面的地步。倪谦生逢明代盛世，距离开国之初还不远，前辈遗留下来的风范余韵往往还存在，所以他的文章章法严谨，质朴而不粗俗，简约而不简陋，体制接近三杨，却没有沾染其末流的弊病。虽然比不上李东阳那样笼罩一时、质文兼备，却也文采斐然，自成一家。因此，实在不能用声望地位的高低来衡量文章的优劣。乾隆四十五年五月恭敬校订上呈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倪文僖集》原序 文章本来是同一种东西，但施用的地方不同，所以体裁也随之不同。馆阁文章，用来铺陈典章、辅助教化，它的体制大概典雅端正、宏大正直，明白而不晦涩，通达而不滞塞，只求适于实用。山林文章，崇尚志节，远离声名利禄，它的体制则清峻奇崛，洗涤陈旧、削除冗杂，以形成一家之言。这两种文章固然都是天下不可缺少的，但追究到极致，终究有不能相合的地方。因此君子观察一个人的文章，不必认识他的面貌，不必听闻他的言论，也不必亲眼见到他的作为，只凭文章便能看出他的器量、见识、才干和用途适合这一类还是那一类，确实可以辨别。即使世代不同，依照我的说法去寻求，也没有找不到的。何况亲耳亲眼所接触到的，当时天下正盛而不可磨灭的风气、声望和义理呢？我李东阳有幸与青溪倪先生舜咨成为同年，交情最深；又得以见到他的先父文僖公。天下士人诵读文僖公所作的文章，已经很久了。文僖公居住南京时遭遇火灾，亲手拾取旧稿数帙带出；青溪又竭力搜检所得，虽然颇有散失，仍然无法全部收录。文僖公去世后，青溪便取出文僖公亲自编订的作品，编成三十二卷，刻印流传。我李东阳这才得以完整看到它，读后感叹说：我国朝定都开国，统一天下，天地山川的灵气全都承受于上天。自高皇帝时起，宋学士景濂等诸公首先承担文章制作的职责，但还没有得到相应的地位。文皇帝改易政教之后，杨文贞等诸公迅速崛起，振兴文教。天下休养生息、涵养培育，直到英宗初年，富足繁盛的成效可以说达到了极盛。刘文安等诸公于是出世；到了宪宗时期，他们仍然受到任用。当时又有文僖公，与诸公先后振兴文教，声名大著。景泰年间，他奉命作赋作诗，宦官常常站在那里等着拿去进呈；至于碑版金石之文，更是如云涌、如河溢，充沛得无法抵挡。他曾奉使朝鲜，临席命笔，几乎不加思索，朝鲜人都吓得缩颈吐舌，惊叹不止。等到他回国后刊刻成编，他的作品直到今天还保存着。大概文僖公有雄才卓识，学问充实于自身，又通过言辞表现出来，文章典雅端正、明白通达，卓然具有馆阁文章的体格，不是隐居山岩洞穴的人所能达到的。所以他虽然中途历经险阻，晚年才登上通显要职，未能充分发挥才用，但他在典章制度和教化方面，关系到一代的盛况，足以供后人观览，这难道不是不朽的事业吗？从前孙盛作《晋春秋》，流传到了国外，后来有人在辽东购买得到。宋代孙甫作《唐书》，非常珍爱，曾经遭遇火灾，后来有人问起这部书，他便不再顾念其他。这篇文章的出处与上述事情完全相同；然而孙盛、孙甫二人的书最终没有流传于世，是因为他们的子孙不足以继承保存。文僖公修撰《英庙实录》，还没有完成便去世了。青溪后来继而进入翰林，完成了这件事。拿它与前代相比，难道有班固、司马迁的遗风吗？况且青溪曾任学士、礼部侍郎，后来升任尚书，光大父业，这在当代极为少见。他的德行事业显著，对文僖公也有光彩。后世称说江东倪氏的盛况，大概不只是因为文章受到重视，文章正是这种盛况的征验。这本书当然不能不流传。文僖公名谦，字克让，学者称他为静存先生。己未年进士及第，官至南京礼部尚书，退休后去世，追赠太子少保，文僖是赐予的谥号。他的文章有《玉堂稿》一百卷、《上谷稿》八卷、《归田稿》四十二卷、《南宫稿》二十卷，合计一百七十卷。于是编聚为家集，由青溪与他的弟弟工部主事倪阜等共同收藏；《辽海编》另行流传于世。弘治癸丑年秋八月一日，赐进士出身、中顺大夫、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讲学士、经筵讲读官兼修国史，晚生长沙李东阳作序。钦定《四库全书》《倪文僖集》卷一 明代倪谦撰 赋 《早春赋》【景泰四年正月二十六日奉命应制】

译序说：孟春是四时开始、万物生育的起点，天地交泰，万物通达。古代圣哲君主施行政令，没有不顺应时令的。因此在这个月颁下宽大之令，实行庆贺赏赐的典礼，是为了体现爱护生灵的盛德。如今皇上登基的第四年，即景泰癸酉年，正当初春，盛德应在东方木气。皇上已经在元旦接受天下各方朝贺，中外臣民全部聚集，拜舞称庆，本来已经合乎人心的欢乐拥戴了。又在辛日到南郊祭祀上帝，风尘止息，祥瑞的阳光晴朗明丽，又足以使上天显明降临。近来洗涤污垢、包容瑕疵，施行庆典、广布恩惠，裁成万物、辅助化育，参与天地之间的造化，四海臣民都得以生养。皇上效法天道、体现天德的心意，确实与古代圣哲君主相同，所以和气蒸腾，充满宇宙；东风顺应时令，阳光温暖明媚；各种草木茂盛繁殖，万物没有灾病，鸟兽鱼鳖无不和顺。这样看来，上天降下安康，丰年连连，完全可以预知了。臣以浅薄的才能，忝居掌管文翰的职务，拜见如此盛美，禁不住欢欣喜悦，谨拜手稽首献上此赋。赋说：太阳运行到营室星宿，开辟出天地四方的明朗晴空；山川呈现秀美，草木焕发光彩。瑞气云霭弥漫飘散，和气广泛荡漾；显示盛世的美好征兆，确实呈现丰年的景象。这是什么时节呢？正是句芒驾临、掌管时令的时候；运转一元初始的气机，使八方迎回早春。顾念东方青龙星精警示天明，正当青阳主管时令；摄提星指向孟春之月，玉律与太簇相应。春天既与仁德相配于四德，又在五行中属于木；天地广大无边，动物植物都欢快地接受生长化育。暖意从梅枝传出，看见天心重新复苏；从柳眼窥见春光，验证百花重新返绿。残冰已经消融，太液池的清波更加增多；积雪忽然全部融尽，琼岛显得郁郁葱葱、巍峨高耸。大雁嗷嗷思归，在水边呼唤同伴；鸟儿嘤嘤将要鸣叫，想从幽谷迁往高树。蛰伏的虫子冲破洞门，纷纷蠕动飞翔；潜藏水中的鱼跃上冰面，争相摇动鳞鳍。探看上林苑的桃杏，蕴含无穷的芳意；何况御苑中的蜂蝶，也轻盈地联翩游玩。感受到万物舒畅通达，乘着和美之气陶冶融化；想来春光九十日，充满宇宙的和畅融洽。仰望圣皇登临帝位，超过唐尧虞舜的盛德；真正体察元气而居于正位，盛大地顺应时令、养育万物。开辟明堂以施行政令，居于青阳的左个；乘鸾车、驾青龙，施行庆赏，广泛播布恩惠。亲自到郊坛祭祀，把精诚通达于昊天；整治祖庙、举行盛大祭享，使祭祀的香气通达先皇；为万民祈求五谷丰登，说农事应当开始安排；在宫门前悬示法令，谨慎地宣明法度；施行政教以顺应时序，发布诏令以革新天下；运用天地风水的妙理，效法造化深厚的仁德；恩波溢满四海，祥光遍及四方；恩惠广泛施及鳏夫和孤独者，恩泽旁及胎儿和夭折者；凡是日月所照耀之处、舟车所能通达之地，凡是头圆足方的人，谁不沐浴在皇上的覆盖温养之中？只是臣才疏学浅，徒然领取俸禄而没有补益；圣德哪里能够用语言命名，只能歌颂赞美、手舞足蹈。歌唱道：震宫刚刚发动，正是孟春时节；木德以仁为本，万物繁荣昌盛。只有圣明天子，开启明堂；流布庆赏恩惠，效法天道常理。四时和谐调顺，白日舒展而渐长；天下登上春台，风俗醇厚敦庞；河海清平安宁，超过虞舜唐尧；四方夷狄宾服，前来朝享君王。小臣作颂，尽力赞扬；伏愿圣上寿命亿载而无穷。《听鹤轩赋》【有序】我的朋友郭君彦理从前在南京，曾拿着《听鹤轩卷》请我作赋。我当时正与众人赴计北上，因考试期限逼近，没能答应他的请求。如今我随侍父母来到京城，他又拿出吴中书希纯所画的这幅花卉图，请我题写在上面，所以为它作赋。天地运行造化从不停息，万物蓬勃生长。曾经雕刻万物，便使它们各自呈现颜色、形成形态。多么美丽的花朵孕育秀气，在广陵独占繁盛的姿容。幽魂已经长久逝去，恍惚间仿佛被唤醒。于是墨香麝香散发芬芳，毛笔锋芒脱颖而出。构思正深，天机忽然被触发。剪取瑶岛纤细的云彩，印在碧纱般的清影上。柔枝淡雅地相互依傍，密叶繁茂地交相掩映。繁花纷纷聚集，惊叹它晚妆般的闲静明丽。它大概能够使春色长存，运转造化而自由施展。它扎根在大地，花萼破绽而繁茂。冰雪般的花须点缀着粟粒，洁白的花面凝结如脂。玉一般的容颜灿然照眼，天上的芳香浓郁逼人。清风吹动花枝，仿佛洛水之滨的宓妃徐步；零落的露水湿润花瓣，仿佛瑶池中的西王母沉醉。疑心是玄圃的仙花，忽然被六丁神将连夜移来。大概是天地灵气所钟爱，哪里是人力所能做到的？顿时使群花失去艳色，千种花卉都被夺去奇姿。它确实独步于天下，或许是东皇特别偏爱。于是使江都这一处名胜境地，因它而流传不朽。至于迁客追寻欢乐，诗人接踵来访；高雅诗韵争相裁制，清高吟咏竞相爽朗。唐昌观中徒然夸说仙女游览，无双亭旁也只能勉强满足醉翁的观赏。想来神异之物受到禁令呵护，千年长寿而无恙。无奈边地骑兵正要到来，连根拔起它而长久离去。只待残余根株休息，最终让魂魄归于枯土。看着万物兴衰的道理，感叹自己的情怀随俯仰而变化。那片灵秀之地依旧如昔，只是望着美人而她不再回来。谁能接续她的芳踪？只看见八位仙女聚集在这里。若不是寄托在绢素画面上，又有谁能认识它孤高的美丽？唉，麒麟出生，异于犬羊；鸑鷟飞翔，文章灿烂。这些都是出现便应验祥瑞、现身却并不寻常的事。如今这美玉般的花朵脱颖而出，大概也是和气酝酿的结果。虽有器车也没有什么可以匹敌，大概可以与三秀草相比。然而鸟兽草木，确实也有稀世而呈祥的东西；那么公卿将相，难道真有固定的种类，才能流芳后世吗？《种德堂赋》【有序】

译吏部考功郎中永丰彭先生曾拿出他的曾祖雪崖先生的《种德堂卷》给我倪谦看。我知道雪崖先生是宋代御史中丞公的后代，以医术救活人命，儿子和孙子世代继承这一职业；直到彭先生兄弟凭科举出身，在朝廷内外任职。先生的长子公鼎任东莞县丞，族中同辈人兴盛而且贤能，君子都说这是种德所得的报应。缙绅大夫已经写了很多文章详尽叙述此事。彭先生不认为我倪谦才疏，特意命我作赋，我不敢以文章粗陋推辞，谨作此赋答复。赋曰：永丰县潭西的水边，有隐居君子雪崖先生的居所。他是宋代御史中丞的第九代孙，怀抱先人的经籍却不求仕进，把声名利禄看得像浮云；广泛储藏优良药材，救济那些遭受疾病的百姓。他的厅堂高大，匾额题作“种德”。把方寸之心当作田地小路，使德根绵延不绝，如同根苗，显出茂盛而确实的生长。百年之后收获所得，正如勤劳耕作而获得丰收。你看，耕除杂草、砍除灌木，固然是善于耕作；若没有良田，功效怎能成就？有时锄草，有时培土，固然是善于种植；若没有好种子，哪里能盼望它生长？必须先整治好田地，又等待农具适时使用；这样春耕才能兴起，农具才可以施展。然而有时水旱灾害接连发生，有时螟虫蝗虫大量繁殖，独自辛劳一年，到头来却只能求食而仍然挨饿。哪里比得上这种德行根植于人的本性，不借助外在追求，只需反省自身便能保全？如果日益厚实地栽培它，生机自然蓬勃，顾虑后来的艰难也会没有忧患，长久丰足而年年有成。想来应以仁来栽种，以义来播撒，用礼乐来更换，以孝悌来培土；振作声名文采如同禾苗，怀抱忠信如同谷穗；以谦逊作为沟渠，引来善类如同深泉；以明断作为耰锄，除去私心虚伪如同稂莠。哪里是助长苗芽反而伤害生命？只应正直地培养浩然之气，真正做到内心安逸、日益美善，顺应天性而无愧。发誓终身坚持这一志向，相信来世一定能享受善报。美好啊！先生可与古代贤人相为匹敌，精魂纷纷升天，恩泽津津流传后世。有孝子而不衰竭，又有孙辈善于修养；专门传承家学，能够继承父祖事业，到了曾孙玄孙更加兴盛。确实又从根本上成为公侯。那些曾孙是谁？像合浦双珠：长孙在天曹任考功官，次孙在王门之下曳裾求见；科举中选，联袂扬名，朝廷内外都传布美誉。那些玄孙是谁？像蓝田群玉：长孙任县令而吟哦政事，幼孙等待时机而把才华藏在匣中；都怀抱美玉般的品德，正足以相似并继续下去。这种德行已经栽种，善于播种的人又能相承。愿天道不差错，后代一代代兴盛。从前三槐树的荫影相连，五桂花的芳香腾起；根本牢固而枝叶茂盛，实在是异代同样的征验。于是长久引导而不废止，将要蔓延开去，哪里能尽数说完？汲取前贤的高尚风范，惆怅九泉之下他们已不能再生；远望遗留下来的规范可以师法，确实能启发后来的觉悟者。为什么愚昧无知的人要使牛山光秃，既然荒芜污秽而走向荒废，又还指望能够收获什么？我想到要把世间的美德加以赞扬，借助文章使它永远流传；篇篇文章有所叙述，像美玉珍珠般灿烂错落。把陶器中的粗劣瓦缶，也斗胆陈列在鼎彝之间；挥动笔锋详尽书写，寄托我仰慕先贤的深远情思。《竹坞精舍赋》【有序】竹坞精舍，是苏州昆山钱君景和读书修业的地方。景和居家时，曾经喜爱竹子，具有岁寒不改的操守，于屋舍四周环植竹子，森然形成如淇水、湘水般的胜景，他清雅高尚的志趣也由此可见。景和如今应剡溪荐举，起任侯门师范，于是拿这件事请我题写。我嘉许他的请求殷切，便提笔为它作赋：昆山山麓有一片茂密的竹林，在十畝地上形成重重浓荫，把灵妙的风声倾泻到九天。露湿竹叶低回，像紫鸾舒展飞翔；经霜竹竿挺立，倚着翠袖般的美人而显得婵娟。竹叶像羽饰张开等待月亮，碧玉般的竹竿温润生烟。竹林迎着薰风舒展，冒着夜雨前行。时常有旷达之士、避世贤人，把竹子当作朋友，看它仿佛仙人。他们开辟精舍与竹相亲，天天在其中纵情游赏；有时膝上横琴，有时手持书编。坐在芳香的竹根旁对弈，借着苍苔铺设筵席。拍击美竹吟啸，恍惚如泛舟湘水之滨而进入淇园。有一天，精舍主人游乐疲倦，隐去凡俗形迹而进入梦中休息。一位奇异卓特的君子，身材高长、眉目秀美，穿青色儒服、戴翠色头巾，俯身作揖，拱手站立，说：“天下可爱的东西很多，为什么偏偏对竹子如此沉溺？如果说是因为它的颜色值得玩赏，那么青翠的竹子哪里比得上粉黛的美丽洁白？” 如果说是因为它的声音宜于聆听，那么铿锵的竹声哪里比得上管弦乐器的繁复急促？清雅气韵的芳香，难道胜过麝香兰花的浓郁袭人？幼笋的滋味，哪里比得上肥美鲜物的适口？既然抛弃那些东西而不取用，反而顾念竹子而感到喜悦，您的心意难道也是有所选择吗？不是这样吗？”主人说：“不是这样。我之所以爱竹，是因为它有德。竹子成群而不结党，正直而不屈挠，空虚却有容纳之量，洁净而自守高尚。溪谷幽静闲适，足以使它顺遂本性；霜雪严寒，也不能改变它的操守。这就是子猷一天也不能没有竹子的原因，也是七贤、六逸常常在竹林游赏的原因。至于那些花朵浓艳、娇媚淫靡的东西，虽然可以使心情舒畅、使眼睛快意，却足以丧失志向、迷惑心性，哪里像这位竹君子一样清冷淡泊，能够与它交往日久而情意更加深厚呢？”君子说：“您对于竹子，可以说是真正懂得爱它了。既然懂得爱它，就要谨慎不要伤害它。那元之与竹子有什么仇怨？怎么忍心剖开竹腹来建造黄州的楼呢？那子陵与竹子有什么过错？为什么竟砍下竹枝来系桐江的钓丝呢？有人把竹子制作成笾篚，有人辱没它，把它制成扫帚簸箕；固然是因材取用，难道就是竹君子所适宜的吗？您还应当在这些事情上引以为戒。”主人惊醒说：“上天生育万物，必然使它们有所用途；器物把功用藏在自身，等待时机而行动。假使伶伦有所求取，难道也不会一次前往演奏九成之乐而招来凤凰吗？”于是君子轩然大笑，彼此以你我相称而忘却机心；忽然间风雷破壁，竹子化为龙腾飞而去，我也恍恍惚惚地惊醒了。只看见翠色的竹影满身。《观泉赋》正当春日阳光温暖，柳条袅袅垂丝；舒展胸襟抒发情怀，登上高台自得其乐。云气缓缓从山洞升起，微风飘飘吹动衣裳；回望翠岩的石缝，悬挂的瀑布飒然分流而下。恍如银河倒泻，惊讶玉龙竞相飞舞；精神顿时飞越，人间世事纷纷仿佛都被遗忘。感慨古今禅代更替，人生少壮而后衰老；只有这泉水喷涌奔流，四季长久不变。叹息人生如同寄居，徒然忙乱又能做什么？因感伤自己的情怀而兴起感慨，足以徘徊流连而忘记归去。辞 《寿谖堂辞》

译看那名胜之地繁盛富庶，众多高门大宅鳞次栉比；堂屋高大，庭院门窗充满春意。汲取繁花余下的芳香，原来是因为庭中种植了成丛的萱草。借此祝愿慈母长寿，依靠它忘却忧愁、汇聚欢乐。美人能够充分尽孝，令人羡慕；美好的花卉也显出奇异的品格。难道是从玄圃移来根株，还是连接瑶池而生？清凉露水洗润它的芳香，晴风梳理它翠色的花叶。天地造化钟聚秀美，地神孕育灵异芬芳。只有蟠木可以与它同谱，必定要瑞芝才能与它并生。愿它超越自然、永远不老，与日月同在而不凋零。将要倚着栏杆尽情观赏，频频放松面颊微微含笑。长寿为何要羡慕籛铿，寿命又何必询问詹尹？感叹庄椿早早凋谢，即使三釜之禄也无法挽回。击鼓坎坎以奉承欢，蹲舞翩跹却仍然感伤。虽然万物的规律难以整齐一致，但显赫光明确实可以长存不朽。尽情享受爱日以使双亲安宁，本来就要让这萱草与亲人同久。结尾说：萱草开花繁盛，是因为得到了适宜的土地；绿叶黄花，纷纷显示祥瑞；能够忘却母亲的忧愁，欢乐没有尽头；长眉高寿没有疆界，使家族昌盛炽烈；儿子立于朝廷，佩玉珊珊作响；皇帝的翰墨光明回旋，诰命将要颁下；萱草光彩更加增辉，使母亲展颜；华美厅堂永远坚固，巍然与南山并存。《梅月辞》岁月渐渐将尽，万里之内满是严肃的冰霜；山林黯淡而消瘦，草木衰弱而摧伤。为什么上天的心意有所偏爱，唯独把美好储藏在孤芳之中？它在百花之前竞相开放，早早得到春日的温暖；灿烂如珠玉错落，把繁多的花朵插在晴朗天空。正当大雪纷纷而下，它迎着寒冷索求一笑；枝干棱棱如弯曲的铁，花肤淡雅如凝结的脂。摇动江妃的美玉佩饰，沐浴王母的瑶池；微风吹来，芳香馥郁，暗香飘过袭人。独自挺立而没有伴侣，洁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回望久违的江南，离开幽雅姿态而不能亲近；惆怅驿使徒然到来，又有谁寄给我一枝代表春天的梅花？有一位神妙的人，拔取秋兔之毫；洒落苍松般的翠烟，在绢素上为梅花传神。忽然展开画图，仿佛亲眼看见梅花横斜在孤村；月光缠绕南枝，照耀万古不变的冰清魂魄。感叹月姊与花神，洗去铅华而彼此映照；难道是藐姑射山的仙子，整理美丽妆容而临镜自照？进入光明华美的境界，获得补之未曾传授的神韵；清亮光辉映入眼底，觉得造化也无从施展权力。我喜爱它而不能舍弃，多次低头前往又回头顾盼；姑且洗涤我铁石般的心肠，仿效广平为梅花作赋。琴操 《风木操》题文学江先生《风木图》有一棵树枝叶茂盛，生长在山的弯曲处。树枝想要静止，然而天上的风很多。风不停息啊，我能把你怎样？儿子本来有俸禄可以奉养，使父母快乐；父母却不能等待，今后还能做什么？感慨皋鱼的遭遇，眼泪只能徒然流下。我对天风说：不要吹动树上的乌鸦。那乌鸦能够反哺，呀呀地呼唤小乌鸦。可叹我的一生，竟不如乌鸦。古诗四言 《君子之骢》【有序】《君子之骢》，是为李公送别而作。李公以国学中的儒学才俊身份进入御史台任御史，所到之处都有声望，时人的期望也寄托在他身上。他恭敬奉行皇帝的诏命，总理京畿地区的学校政务。钱唐倪某特作此诗赠送给他。君子的青骢马，时而奔驰时而疾驰；驾车前行，谁来授予他使命？哪里能说他不能胜任？这是奉行皇帝的命令，他忠诚尽职而不顾自身，何况敢于懈怠闲暇？难道没有别人吗？只是他能够举扬宪纲。没有人比得上君子，他的德行声誉极其显著；文教长久地使人信服，善政迅速推行。海隅江左，道路上到处都有讴歌；山中有松柏，泽中有兰苕。皇帝京畿千里，人才济济、声誉卓著。恭敬地施行宽政，遵循圣明君主的训诫，于是继承传道的铃声，声响轰鸣而震动四方。看那些年轻人，都是诸侯国的珍宝；因材施教、长久培育，成就将如森林一般。时雨滋润他们，仁风吹拂他们。想到这里，怎能不归来呢？天子也会为此感到喜悦。《君子之骢》四章，每章八句 《慈乌》【有序】《慈乌》是哀悯孝子的诗。四明宋子升早年丧父，依靠母亲教诲才得以成人立业，后来母亲也相继去世。他后来迁居西夏，追念母亲而不忘，建堂题匾为“思训”。钱唐倪某为了体会他的心意，作了这首诗。慈乌在树林里，回来反哺。哀哀我的母亲，抛下我而不再顾念。慈乌在树林里，时而飞翔时而停集。哀哀我的母亲，抛下我而不再怜恤。人谁没有父亲，唯独我早早成为孤儿；人谁没有母亲，唯独我早早失去母亲。苍天悠远，降下这样的灾祸；忧心忡忡，痛苦如头疾。早晨登上堂屋，眼泪交错流到面颊；晚上走下堂屋，泪水沾湿衣裳。我从事纺织养蚕，读书作诗；只有母亲的教诲，怎么能不思念？兰山苍苍，鄞水浩荡；心中这样思念，哪里会有忘记的时候？兰山高耸，鄞水清澈；心中这样思念，哪里会有尽头？《慈乌》六章，其中四章每章四句，二章每章八句。《萱堂》【有序】《萱堂》是为贤母祝寿的诗。詹事府主簿赵君有母亲夏淑德，在宗族中享有声誉。她曾经梦中感应锦帨之兆，生下两个儿子。长子名敏，以科举出身，成为校官；次子名政，就是詹事府主簿。她有八个孙子，其中一人考中乡试。君子认为这是积善所留下的恩泽。今年寿数到了八十岁，身体安康没有忧患。主簿君在朝廷任职，想迎接母亲奉养却未能如愿，挂念不已。我嘉许他的孝心，作此诗，让他带回光溪，作为给贤母初度寿辰的颂歌。那茂盛的萱草，生长在堂屋的地方；母亲来到这里，内心非常喜悦。她喜悦什么呢？锦帨预告了吉祥；和乐的双凤，文采斐然。名声已经显达，足以光显扬播。那茂盛的萱草，生长在堂屋后面；母亲来到这里，内心非常安慰。她安慰什么呢？孙辈众多而繁盛，长孙仁厚和乐，确实美好而仁慈，也有能够成才的儿子，继承您的事业。那茂盛的萱草，生长在堂屋台阶旁；母亲来到这里，内心非常和乐。她和乐什么呢？年齿已经到了老年，德行善良温柔，享有长寿，上天降下安康，永远赐予不老之福。难道没有天赐的俸禄供养您，而且并不菲薄？难道没有美酒供您宴饮，使孙子们欢乐？愿母亲欢笑，长寿无期，像高大的山岳一样长存。《萱堂》四章，三章每章十句，一章八句。《倪文僖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倪文僖集》卷二 明代倪谦撰 古诗五言 《金台咏》追忆当年燕昭王招揽贤才，筑起高台，用千金购买骏马的遗骨。郭隗于是成为招贤的良媒，刚刚招来乐毅，又数说邹衍的才华。啊，剧辛之类的贤士，纷纷弹冠相庆而来。获得正道确实会得到很多帮助，英明的风范传播到九州之外。美好的踪迹久已沉沦消逝，遗留下的台基仍然高大。落日下狐狸兔子出没，清霜覆盖荒草。悠悠观看这些陈迹，仰慕先贤的心情久久徘徊。《游正阳门》

译今天早晨正逢休沐日，我大步登上城南楼；徘徊俯视高大的建筑，一眼看尽八方。环绕我大明皇帝所居的宫阙，善于继承并弘扬深远的谋略；群臣乐于奔走办事，神圣功业不久便可完成。万丈城墙直逼霄汉，八面窗户仿佛连接斗牛二星；国土广大达亿万里，赋税贡物使夷族首领奔走而来。更加崇高的是天府之国，伟大地冠绝帝王之州；我抽笔却不能作赋，只能低吟几句记下这次游览。《送同年李进士郁归省》回想当年我们带着长策，同登黄金台；排开云气叩击宫门，竞相吐露如美玉般的才华。日光映照出五彩华采，星辉联缀如三台星；春风中参加曲江宴，烂醉于流霞美酒；在香气弥漫的街道上驾驭玉勒，飞盖相互追随；放声长歌激荡高入云汉，这种欢乐真是痛快！于是使姓名一日之间传遍九州，像鹄鸟般挺立侍奉通明殿，恍若登上蓬莱。我约定在期限之日赴朝，衣袖拂过天香归来；你思念父母、回家省视的愿望难以排遣，又向家乡山水归去。以后如果在金陵相遇，便倾吐胸怀、畅快交谈；交情深厚，志趣更加契合；敬意长久，感情不会衰减。欣然叙说往日旧事，共同饮用葡萄酒；未能尽情享受投辖留客的欢乐，暂且又扬帆催行。白云飞向遥远之处，清流浩荡回旋；到家后亲人心意舒畅，喜悦之色必定充满面颊。登堂奉上甘美食物，拜舞之间应当徘徊不舍；这岂只是为国家增光，实在也为乡里增辉。私人的恩情既然已经实现，公共的义务却不可违背。渡过河川要凭借舟楫，调和鼎鼐要依靠盐梅；我将驾着大船，迎着风逆流而上长淮。朝阳下梧桐枝叶茂盛，高冈上等待凤凰鸣叫。姑且在此分别一次，离别的愁思哪里能够裁割？《题竹兰古石》湘水岸边风雨交加，深处的古石层层累叠。石头应当长存，兰花散发幽幽芳香。寒竹摇动发出清响，那荆棘为什么如此茂盛？原来都扎根在同一片土地。千古以来孔子的心意，拨动琴弦便引发悠远的遐想。《耕乐翁》春风吹动田间小路，万物都欣欣向荣。城郭附近有几顷田地，及时耕作又及时除草。早晨带着西边田地的雨意，傍晚拂过东边高地的云气。禾黍茂盛生长，不怕身体沾湿而辛勤劳作。妻子儿女办理早饭，把藜菜和香芹煮成羹汤。太阳落山扛着锄头回来，远处牛羊成群下来。山村只有四五户人家，鸡鸣犬吠彼此相闻。秋收时共同收获，遗落的禾束纷纷散布。只看见仓廪充盈，谁还知道尘世的纷扰？瓦盆中盛着新酿的绿酒，畅饮之后总会醉醺醺。醉后唱歌击壤，这种欢乐哪里说得尽？感慨仰慕鹿门老人，永远怀念盘谷君子。想用一斗酒慰劳朋友，却没有银鱼可拿去焚祭。《陈氏终节堂》挺拔高峻的霜崖青松，清冷泠泠的古井泉水；这位女子秉持贞洁，可以用来比拟清正坚贞。她十六岁正当芳龄，后来时运变迁而失去丈夫。与丈夫白头到老、同居一室，难道能说中途抛弃吗？结发成婚才六年，便发誓此生永远守节。遗留下的孩子还在哺乳，顾影自怜而常常悲伤。此后不再涂脂抹粉，专心孝敬奉养公婆。蔬食常常不足，却让公婆吃饱肥美鲜食。殷勤脱下簪钗耳饰，换取粥食和衣物。幸而侍奉两位老人直到年老，随后又相继归于九泉。艰难困苦都已尝尽，家庭得以成立，儿子也贤能。高堂之上坐享华美寿宴，彩衣翩跹起舞。世上守节的人很多，谁能保证始终如一？如此高尚的品行人人钦敬，即使青史也容不得不为她流传。《永思堂为钱唐朱彦明赋》父母已经相继凋零，兄弟也接连丧亡。永远铭记父亲在庭院中的教诲，再也没有母亲倚门盼望。起初幸赖长兄还在，如今也已经附葬泉台。儿子成家立业后又能依靠谁？早晚都增添凄凉悲怆。终身不止的悲痛，至死不变的遗憾；愿意守住自身德行，使宗族的声名大概能够兴盛。《山水画》苍山层层叠叠，秋日天空下岩壑幽深而萧瑟清爽。空亭寂静无人，古道断绝了车马来往。云雾迷蒙，遮蔽远近村庄树木，隔断东西两岸。哪里才能洗涤尘俗胸襟，在林中尽情欣赏幽景？《送陶进士希文南还》丹穴山有凤凰雏鸟，远远超出尘世之外；振动羽翼凌驾紫霞，翩翩飞舞，五彩祥云环绕。一天，它看见君王的德辉，飞下梧桐山冈；清晨和鸣，合于九奏之乐，快意高飞使群鸟惊愕。本来希望它栖息阿阁，更希望它沐浴灵沼；为什么折伤了翅膀，半途中却要相违而去？依依不舍地送你归乡，开樽饮酒倾吐胸怀。灵异之物谁能遗弃？愿你在岁寒之时自我保全。可笑我本是潜藏的鱼鳞之物，还在水藻间追逐游鱼。最终应当进入蓬瀛仙境，与你一同采拾瑶草。《石蒲画二首》水中的石头一块块排列，石上的菖蒲疏朗摇曳。清风一阵吹拂，稀疏的翠色自然纷纷铺展。宛如逃避尘世的人，悠然成为山泽中的清瘦隐士。坐着几乎疑心是碧溪中的月亮，把影子移到了庭院角落。青色菖蒲遮蔽着，拳头般的怪石秀美；碧色仿佛浮在东海之上，龙骨自然盘曲纠缠；霜白的须根更加潇洒。九节的菖蒲确实通灵，四季总不改变；若不是遇到九疑山的仙人，在水流中央又有谁来采摘？《题画金兰》柔软的笔毫夺取造化之功，描绘出湘水岸边的繁盛。竹子随和风摇曳，兰花灿烂地铺展金色花朵。竹君子与兰花安静地相互依傍，在岁寒中共同结成盟约。珍重地把画放在座席旁，用它来比拟朋友的情谊。金属以坚硬锐利为性，割断兰花却传播芳香。《王母储氏贞节咏》盛年结婚，时当选择良善配偶，本来约定和他白头到老，却突然在半途中发生变故，背离了大义。要随丈夫而去，哪里还顾惜自己的遗骸？抬头想到双亲还在堂上，低头又痛惜孩子在怀中。她以粗蔬为食来保守贞洁，披头散发而不再佩戴簪钗。守着从一而终的志向，始终不改变，难道会像枳树过了淮河便改变吗？竭尽全力奉养婆婆，孝养之心谁能与她相比？在青灯下教儿读书，贤德可与曾参、柴寿相比。如今年过古稀，德行光辉难道会终身埋没？显赫的旌表诏书颁下，光明的恩典来自天阶；高大的门楣树起表彰，荣宠永远流传。千古以来共姜的节操，与她的清风相伴。《赠赵生文博西还》从前我考中科名，所学惭愧还没有充实；一旦接受官爵，错误地厕身于文翰之林。您是雁门的俊才，带着书箱游学泮宫；不辞背负书囊的劳苦，千里来到我这里相从。看我自己尚且昏昧，凭什么启发您的蒙昧？我赞美您志向勤奋笃实，把馆舍安排在幽静轩室东边；灯下诵读经史，半夜仍书声琅琅。询问辨析，尽情研讨，没有什么事理不能穷究。拿笔从事修辞，说出的话超越平庸；磨去瑕疵，刮除污垢，文章辞藻尤其厚重从容。由于您的天性明朗，就像金子正在熔炼。转眼经过两年，所得已经很丰富。抬头思念故都，归乡的念头为何如此匆忙？拜谢之后告别我离去，严城响起清晨的钟声。时值秋气清凉，一片梧桐叶飘落井边。到家后展开书卷反省自己，事业应当专心攻治。何况您是宰臣之后，乡里称为儒学宗师。乡试选拔想来不会遥远，定能高折丹桂；与我一同赴计上春官，朝廷之中还会再次相逢。努力增崇美德，希望使声名光彩更加显著。《隆萨编修母挽诗》桑榆晚景向西倾颓，明亮的生命即将进入幽暗夜晚。年过八旬又二岁，忽然一下就去世了。平生遭遇许多艰辛，勤劳不敢有片刻偷闲；婆婆生病时谨慎扶持，并到北辰星下为她祈祷。哪里只是侍奉汤药，连甘美饮食也尽力供应丰足。丧葬礼仪全都完备，她的孝名也随之俱存。丈夫去世后便不再涂脂抹粉，家境贫寒却始终安然。教导留下的子孙读诗书，欣喜他们登上青云之路。青云之路固然美好，只是令人伤痛相隔遥远。封章还未来得及上奏，荣贵的身体已经无法保全。翩翩南飞的乌鸦，使人忧心如捣；泪水洒在玳山原野，流下的红泪沾湿秋草。《中村别业》，依和草庐先生的韵，为临淮尹彭光而作。

译回想从前居住在中村时，名流们盛作诗赋。百年之后还能留下什么？不过是当年粗可合抱的树木。肥沃的田地尽是膏腴，丰年里歌咏着稻谷丰收。何况此地背靠城南，彼此相距不过一舍左右。桑麻于是繁茂，牛羊安乐地繁殖。古坟一座座相连，坟旁的高大树木笼罩在烟云昏暗之中。日落时分，双钟声旁，只应有狐兔蹲伏。我想拿一杯酒，前去慰问千载之下的魂灵。承继家业有贤能的县令，余留的福庆知道一定长存。还希望守住这份产业，使它绵延不断地留给子孙。陪同祭祀三陵的唱和诗【当时是正统丁卯年冬至】出都城，以“晓”字为韵 嗣皇帝谨慎地按时追念，举行祭祀以祭告烈祖和先考，派遣贵戚分别陪同祭祀。我微末地位的臣子拜辞宫阙，前往三陵。出了城郭，天刚刚破晓，群星升向旸谷，晴朗的阳光洒在树林梢头。又正当一阳初生的时节，顿觉春意来得很早。抬头看天寿山，只见它巍峨高耸，倚立在天际。途中遇风，以“色”字为韵 风神蜚廉从西北而来，长途上肆意狂吹；我策打劣马渡过清河，寒风凛冽，势头转而更加急迫。飞扬的沙尘迷住双眼，只得屡屡举袖自行擦拭。哪里容得我敞开衣襟迎风，只好依靠貂裘御寒。一路抵达山陵时，天色已近傍晚，风仍丝毫未停，只得先到村舍中去，端起酒杯慰藉这寒冷的景色。入山，以“林”字为韵 我和两三位同僚好友并辔而行，登上险峻的山岭。这里郁郁葱葱，是龙虎盘踞之地；苍苍一片，尽是松柏树林。和暖的阳光照耀中天，宝殿流动着金色光辉。三座陵墓如鼎足而立，永远镇守着大地深处。仰望圣灵在天，我们凭什么使神灵来享用祭品呢？只有虔敬恭谨地共同举行明洁的祭祀，精诚纯洁的只是这一颗心。拜谒陵墓，以“间”字为韵 宫门深闭而寂静，清穆的三位皇后安葬在这座山中。选择吉日洁净地表达孝敬，奉上祭品，登上玉阶的群臣班次整齐。祠官献上酒爵和帛，礼仪严整，仪态从容。高明的神灵来承受祭祀，庄严得仿佛亲临天颜。排列的火炬灿烂有光，高高映照在银河之间。礼仪完成时夜已过半，策马启程正当返回。送别郭仪 《风》《雅》三百篇，是孔老夫子删定的。齐、韩、毛、郑诸家流传下来的笺注训释，并非出自一人；千百年后究竟应当听从哪一家？异说彼此纷纷争辩，若不是紫阳翁朱熹，谁能撤去遮蔽真理的帷幕？至高的道理因此焕然明白，如星斗般灿然昭著，使人仿佛看见三代以前温柔敦厚的遗风。郭生英俊秀逸，姿态美好而勤学，志向毫不苟且。他手执经书远道来依从我，群疑都借此得到分别剖析。惭愧我并非万石之钟，怎能由他来撞击叩问而发出宏声？所可喜的是他专心研求精微，从不分昼夜。展开书卷时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下笔时笔势如龙蛇飞走。由此可知，学问充实于胸中，必定在于勤奋。如今他在京城将要滞留多年，思念亲人，屡屡翘首。此番离别我前往恒阳，登堂侍奉父母，使他们欢乐；穿上戏彩娱亲的莱子衣，满斟椒花酒。拜两拜祝贺父母履长增寿，恭敬地祝愿他们享有期颐之年。如今正逢太平清明的盛世，麒麟凤凰都出现在郊野，希望你能和它们同游。我的这番心意，你还知道吗？新春景色温暖明丽，和风吹散在空窗之间。不要半途而废，像亏缺一筐土那样；要共同培土成山。题咏兰花寄给潘景瑞【有序】浦城的潘君景瑞，是我在应天府任教授时节庵李先生的女婿。景瑞做馆甥时，曾和我在玉兔泉东面的书楼上讲学，彼此感情十分融洽。不久他因遭逢尊父鸿胪府君的丧事，扶柩回到闽地，于是就这样分别了。近来已经十多年了，每当想起他，我没有一次不引颈向南眺望。恰好他的姻亲余正术来京考核政绩，我才得以询问他的详细起居。可是我听说，古人结交朋友，有称作“金兰契”的，大概取自《易经》中同心的说法。这次余正术回去，没有什么可以赠给景瑞，于是请中书舍人希纯吴先生绘制一幅墨兰，并在上面题写几句话，托余正术带给景瑞，希望借此附合古人交契的意义，表达久别的深情。我的期望，将来一定会得到验证。丛生的兰花长在幽深的山谷中，洁白鲜明，具有冰雪般的姿态；霜中的竹子和它共同守持贞洁的操守。美好的玉竹枝条楚楚动人，和煦的清风吹拂着稀疏的花穗，白露凝结，使花朵更加滋润。清幽的香气覆盖百草，难道会因为无人知道就不散发吗？我想把它编成佩饰，采摘芳香献到红色的宫阶前。只是惆怅与它隔着澧水，路途遥远无法送到。悠悠十年分别，迢迢千里相思。把深情寄托在笔墨书信中，永远坚定我们同心的约定。为徐彦澄作《清心轩赋》至人的本性原本没有欲望，贤者也能使欲望减少。天赋的真性洞达开阔，心灵之台果真有什么瑕疵吗？那些夸夸其谈、奔竞外物的人，终日忙于外务，使玄妙的明珠沉入浑浊之水而昏暗，使珍贵的明镜凝满尘垢而漆黑。谁能把它洗净擦拭，使它灿然发出光辉？南州孺子孙克己总是自我持守，希望使方寸之心清澈得如同平静的涟漪。心地清明，万般道理便都明白，应对万事没有不合宜的。哪里知道众多欲望会来侵攻，伺机从缝隙中撞击我的心灵缺口？应当努力谨慎，千万不要留下间隙，使纯洁的心魄像明月一样悬在空中。题咏画龙 盘曲在泥中的龙混同于鱼鳖，谁能识得它的神异？一旦风云雷电兴起，便奋力跃起飞上天河。叶公难道真的喜爱龙吗？刘累又怎么能够驯服它？百姓盼望它已经很久了，希望它降下甘霖，滋润八方大地。题咏画虎 斑斓的皮毛多么鲜明，闪电般的双眼又多么炯炯有神。太阳落下时在空山中长啸，百兽全都披靡退避。横在道路上时正磨着牙齿，落入陷阱后却摇起尾巴。威势强盛不可始终依仗，君子所看重的是遵循正理。《双节行》【为华靖作】曾姬正值青年，嫁给朱家做妻子。三年后丈夫去世，只留下一个女儿，正处于哺乳期。【第一解】她辛苦侍奉公婆，把女儿养到成年；续弦又得到贤良的女婿，幸而如藤萝有了依托。【第二解】丈夫也去世了，留下一个呱呱啼哭的幼子；母子共同守寡居住，誓愿之心像白水一样清白。【第三解】如今儿子长大，能够以孝行安慰母亲和外祖母，使这双节之行厚重了民间常伦。唉，那些首鼠两端的徒众啊！【第四解】送杨侍讲回陕西省墓，分韵得“把”字。我的船回到故乡，你的帆也向南行；我们在白下桥相逢，胸襟情怀格外尽情倾诉。金陵是最美丽的地方，游览时我们常常并马同行，攀援藤萝，探寻幽僻之处，走遍石阶，穷尽清雅景致。短暂相会忽然又要分别，解开衣袖告别，仿佛陶瓦一触即碎。迢迢咸阳道路，烟云护绕着松树和楸树；你将展墓伸展孝思，以椒浆祭奠，用美玉般的酒杯盛酒。你能够拯济时世艰难，并非可以闲居逸乐的人；北归的车驾应当早日回转，努力支撑国家的大厦。明年我们将在玉堂共饮，想来大概还能同举酒杯。题咏墨梅 岁末霜风严厉，万木僵硬得仿佛将要折断，为什么只有这花如此灿烂，孤高地挺立着奇异的节操？它有潇洒出尘的姿态，不受尘土污染。繁盛的花朵插入晴朗的天空，瘦硬的枝干压过寒雪；花的光彩描写出它的真性，映入眼中，颜色清澈。恍惚像藐姑射山群仙摇动环佩。将来调和羹汤的事且不必说，年老的枝干如今只管弯曲如铁；哪里肯学桃李花，只徒然取悦年轻男女？集陶渊明诗挽王守正主事【编修■〈亻与〉之父】东方有一位士人，把情怀寄托在琴书之中。清爽的风振动云间羽翼，美好的身影在通衢上歇息。被羁的鸟眷恋旧林，停下车驾回到闲居。一步步寻访往日的遗迹，在辽阔的林野间获得乐趣。有了儿子却不把黄金留给他，不禁感慨地追念黄帝、虞舜的时代。校勘书籍也已经勤勉，出行时则陪随文舆。岁月渐渐衰颓，眼看时光已迫近西方。一旦长久逝去之后，人生如壑中之舟，片刻也不能停留。谁说那个人已经亡故？他的至德冠绝乡里。他活着有超世的声名，经过这一生还有什么需要呢？幽暗的墓室已经关闭，精魂如今又怎么样了？千载之后抚摸着你的诀别之言，话已说尽而心意仍未舒展。题咏四季景色画

译春花正值得观赏，春酒也可以买来。驾车策马出行，牵着两匹瘦马，带着酒器和仆童。溪桥边任意闲游，远处的酒旗招呼行人。温暖的花香袭入衣襟袖口，桃李花树灿然开放。云林隔着梵宇，也可以去寻访佛寺。归来时锦囊沉重，想来装了许多明月般的珍珠。竹轩打开蓬门，里面有位校书老人，扶着竹杖，抱着古琴，来寻找知音。朋友们在莲塘中游赏，花朵纷纷开放，香气飘入门窗。小船荡着兰桨，载来百壶美酒。山僧从古寺出来，拄杖持锡争相奔走。哪里比得上俯临清流，笑着饮酒，拍击铜斗呢？幽静的亭子寂静而宽敞，占据胜地，坐落在高冈之上。三五位拄藜杖的老人相互携手，在这里悠然徜徉。俯视树叶已经红如绛色，醉人的霜意仿佛今晨才染上。行旅之人涉过远道，悠闲的僧人回归上方寺。溪中的渔人有到达极乐般的快乐，乘一叶小舟处在云水之乡。抚玩景色淡忘归去，远山留下夕阳。大雪，花朵正纷纷落下，积雪如白玉堆成高峻的山岭；山城中断绝了过客，古寺里也没有游僧。谁说石径被雪迷住了？还有树木可以砍来烧。谁说水脉已经收缩？还有鱼可以用网捕。擎着伞盖买酒归来，打算借酒浇除寒战；哪里知道闭门读书的人，顿时忘了寒气越来越重。送曹冕中书南归省亲，三十四韵，分得“青”字。宣尼是古代的大圣人，教训儿子尤其重视过庭之教。韦贤是汉代名儒，家中世代相传的只有一部经书。回顾这种承继先业、荫庇后人的事业，往昔已有典范，沿袭它便不会废弃。世代的德行流传下余香，昂昂然如千里马，迅疾的脚步追逐风雷。仪容姿态更加清朗澄澈，庄严得如鸾鸟和天鹅停立。令尊统领缙绅，雅正的德行受到朝廷尊崇；延请老师专心启迪后学，面对编简如同对着稀疏的萤火，深奥的道理都善于研析。宰牛的小刀初次出鞘，文思又敏捷而丰富。高屋建瓴正当其时，正要在明时选拔人才。挥笔写作依傍槐厅，声誉蔚然，为儒林英彦，凡有耳朵的人没有不听闻。时人的期望如孤云高飞，我思念亲人却恨自己没有羽翼。分别久在南国，不知已经几度更换尧阶上的蓂荚。奏章上达天子，诏令准许你和亲人团聚归宁。你轻快地收拾行李，祖饯的帐幕设在离亭，骊歌唱起，仿佛遏止了云彩前行。饮尽两只玉瓶中的酒，西风掠过眉鬓，离去之后也容易醒来。何况秋意将深，瑶天中霜露零落，草木都将摇落，花木的光泽和人的容颜都渐渐凋敝。唯有东篱菊花灿灿，伸展枝梗；黄花正可采来，举杯祝愿长寿。想来那时大开华美的宴席，贺客连同歌伎一齐而来；抬头直到深夜，光芒照射着弧南星。彩衣翩跹起舞，红蜡烛发出晶莹的光。用大斗斟满春酒，谁还分辨得清渭水和泾水？欢乐还没有尽头，至孝的光辉直薄紫微天。南桥、北山的梓树一同秀美，何等青翠。圣明的皇帝登临帝位，垂衣拱手，背靠屏风而治；渴望贤才，屡屡侧席等待，药笼中正需要人参和茯苓。东风吹来微微的暖意，春意回到树林深处；鸟声打碎花坞的寂静，草色使烟雾笼罩的水边迷蒙。此时正适合向北归来，沧江上正好扬起船帆。忠与孝贵在两全，眼看就要承受皇上的恩宠。为过庭章作《听秋赋》大地之气发出一声叹息，触及万物便都发出声响。为什么琅玕竹枝遇到它，声音格外清越？何况正值秋高气爽之时，秋声属金行；万片竹叶像被剪落一般，竹干高昂地挺立着孤贞。高人怀抱幽独，在四面廊柱周围种下它们。时常回来洗涤尘耳，安坐听那铿锵声，有时缓慢如朱丝琴弦，有时急促如衔枚行军的士兵；珊珊如佩环相撞，铿锵如宫悬钟磬齐鸣。听了许久也不厌倦，精神清爽，心境平和。倚着几案得到真正的趣味，万般忧虑还有什么可萦绕的？我想夜里前去相访，踏着明亮的凉月。敞开衣襟吸取天然的声响，两只耳朵一定要尽情倾听。为杨祖顺祯作《梅庵赋》【其子为海府学生】林逋离我们已经很久了，谁还能喜爱这孤芳？料想若不是有高世的情怀，面对它也只能茫然无措。江南春天将要回来，万种花卉却都已经僵败。老枝正弯曲如铁，繁花傲对冰霜。北方来到岁寒时节，我翘首思念，心中总是徘徊不定。哪里知道在这座庵中，忽然闻到了君子般的清香。丰润的姿态逼人清雅，灿然如玉雪妆成。以贞洁清白自守，耻于登上桃李争艳的场所。哪里只是吐出奇异的芬芳，结出的果实滋味也胜过寻常。用它和盐调和，献入鼎鼐，等待贤者出而辅政，听说商代就有这样的事。祝贺李尚书八十寿【大学士李贤之父，分“景”字韵，二十二句】光辉灿烂的寿昌星，在午夜显现光芒；丙火的祥瑞应验，列仙和儒者都来祝寿。八十岁仍享受天伦，福运像甘蔗般甜美，长者的声誉远播；忠厚之德著于乡里，积累的福庆聚成俊良后代。高步登上蓬莱之顶，经营筹划以济助清明之时；在内廷执掌辅弼政务。老仙承受推重，四次领受封赐的锦绣诰命，哪里不同于尚父的荣宠？仍保存着武公自警的精神。名位连接三台，俸禄足以奉养五鼎。威仪如凤凰来到虞廷，仪表整肃伟岸。恰逢生日，正值九夏，白日正长；华美的宴席迎来南风，明月照耀东岭。酒杯分盛春酒，滋味醇滑；碗中送来冰浆，清冷可口。儿孙轮流举杯祝寿，馈赠祝词多得令人哽咽。金印紫绶聚集一堂，富贵盛大谁能与之相比？仁者长寿而健康，寿数远超天地混沌。即使有辟谷飞丹，又有谁羡慕陶弘景呢？题朱用孚《孝友卷》【有序】用孚和兄长用章客居淮扬时，用章病重，用孚竭尽全力调养护理，并向上天祈求愿意以自己的身体代兄受病。用章临死时口头作了一首七律，言语涉及佛、老之说，遗言希望来世仍做兄弟。去世后，用孚护送他的灵柩归葬；上谷的交游朋友都赞美他的孝友，作诗称颂。因此我也作了这首诗。常棣花开得光彩鲜明，紫荆树也灿烂茂盛。看那枝叶如此繁荣，正因为根本牢固。可叹弟弟和兄长，同胞共同受乳哺；形体虽分自一身，哪里不同于手足？只因京城正在整治甲兵，淮南却唱起尺布之歌，浇薄的风气日益盛行，扭伤手臂也把它看作陌路。谁能念及天伦亲情？两位贤弟的美德幸而还能看见；共同承欢父母，彼此和谐，坏事都远远抛开。凄凉啊，伯氏如埙的哀声，在天涯遭逢沉重的疾病。姬旦是怎样的人，仲弟的心又是多么切切仰慕；诚恳地愿意捐弃自身，仰天呼喊请求代兄受死。高高在上的神明没有察知，沉沉的大梦终究难以醒来。绝笔脱离尘世，遗言激发真挚的衷情。闭眼时幸而有人依靠，客地的灵柩得到护送，归来与兄长合葬。友爱本来出于内心，至真的性情是上天赋予的。在衰败的世道中如砥柱般屹立，独自使古道回流。厚重的德行传闻四方，辅佐世道并非小事。孝友的声名历经千年，可以流传在史册之中。《倪文僖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倪文僖集》卷三 （明）倪谦撰 ○古诗五言 《山行画》喧闹烦杂的尘世事务令人厌倦，想起这山丘溪壑的清幽。两位老人早有约定，拄杖穿鞋在山中同行。穿过云气进入青翠的山色，渐渐觉得道路不再平坦。深林不受暑气侵扰，夹道的树木仿佛在迎接我们。长风从万里之外吹来，振动万物，发出涛声般的声响。新添的凉意洒满衣襟袖口，耳中听到的全是秋声。何况还带着三尺古琴，可以用来宣泄幽深的情怀。横放在膝上弹出孤清的声响，古调中还留有咸英的遗韵。难道没有隐居盘桓的高士，在山岩中栖息以逃避名声？彼此来访，叙谈情怀，时时倾饮浊酒。兴味自然相互欣赏，共同结下泉石之盟。《晓行画》

译鸡鸣了，群星隐没。我驾车踏上长途，缓缓地忙于赶路。两名仆夫跟随在后，溪水哗哗流淌。田陇上的树木郁郁葱葱，太阳已经很高，城门还没有开启。隔着水洲，烟雾中的村落显得孤寂；那匹健马的双耳灵敏，胜过千里马。它长鸣着渡过溪桥，野外景色使平芜显得迷蒙。有人问我这是要到哪里去？到皇都去观光。我将弹劾贡禹那样的冠冕之臣，不接受终军那样的出关凭证。大丈夫有四方之志，献身国家才是美好的谋划。怀有美玉不要自我炫耀，贵在等待识货的人来购买。哪里像乡里的小儿，只知局促地守着树桩。为刘傅作《橘斋赋》安静地居处，怀抱冲淡纯朴之心，一室之中没有尘垢污秽。最高的道理与轩辕、神农相契合，独自不同于世俗的嗜好。后土之神有美好的树木，把它移植到庭院角落。冰霜之气越发严厉，花叶却纷纷繁茂。清凉的树阴覆盖衡宇，悠然之间仿佛悬着一壶美酒。香气侵入捣药的杵臼，颜色映照着烧丹的炉火。难道只是想仿效封侯，富贵到役使千名奴仆吗？摘下枝叶泡饮泉水，便能使沉重的疾病苏醒痊愈。活人济世充满春意，哪里肯让缓和、卢氏等名医专美？苏仙已经去世很久了，只有您才是他的门徒。什么时候能到您的草庐，向您求取一勺药物？请为我衰老的年纪调制药方，使白发重新变黑。题芜湖陶氏所收藏的《渊明归去来辞图》。渊明归去来，并不是因为轻视五斗米；他悠然独自归去，把心意寄托在诗酒兴致之中。三条小径旁有菊花，松树门前垂着五株柳树。北窗下吹来清风，便把伏羲以前的古人当作朋友。大书“晋征士”几个字，千载之后名声仍不朽。直到今天，这一篇辞赋还在人们口中传诵。高明的画工领会其中意趣，临摹描绘，施展出精妙的手笔。后人能够珍藏它，层层包裹，如同珍贵的美玉。用它传家难道不美吗？可贵的是世世代代守持这种德行，努力继承高尚的风范，使名门宗族或许不至于辜负它。题咏小景二首 秋山秀丽而高耸，秋水深湛而碧绿。山中空寂，水流渐渐收缩；霜叶缓缓变红。孤村中有卖酒的人家，长桥上有远行的客人。古寺传来几声钟响，斜阳照在东边的墙壁上。苍苍的美树遮蔽着高阁，高阁临近江边的水洲。水光映照山色，漫长的夏日也感觉不到暑气。幽居的人系住小舟，来到这里安闲自得地坐着。长啸自得，洗涤烦恼的胸襟，谁能送来清美的酒呢？陪钱学士在郁景章宅中饮酒，钱学士有诗赠我，依韵奉和。回想从前追随您的脚步，早早承蒙君子知遇。我们同朝为官，深厚地讲求交友之义，哪里不同于凤凰在岐山鸣叫？哪里知道即使一向谨慎守正，世路仍然多有艰险。章公既已触犯陷阱，钱公也遭遇险境，而我又受到祸患牵连。三个人各自奔散，虽说身处患难，志向节操却共同坚持。料想这正是松柏的本性，不怕霜雪欺凌。天道终究喜欢返还报偿，如今我们的光辉竟如此显著。司制之职起用欧阳永叔，典乐之事咨询后夔。像疲弱的驽马列在末乘，我怎敢推辞筋力衰退？两位公都是国家的栋梁，确实足以辅弼天子。拔茅连茹，误把我也牵连进来，自己思量又有什么合宜之处？欣喜今天能够举行清雅的宴会，深杯美酒怎能推辞？久别之后重新欢聚，哪里是人力所能安排的？慷慨之中兴致高昂，您又把清新诗篇给我看。阳春白雪本来难以应和，姑且借此叙说内心深处的私情。以“金兰”为题为华德作诗【其父守正，号怡兰】蕙兰生长在幽深的山谷，绿叶多么纷披；紫色的茎抽出芬芳的花穗，花朵吐出清奇的香气。哪里肯同凡草为伍，只与修长的竹子相宜。一年到头守持贞洁和孤独，不求别人看见它。所以君子的心面对它时，自然感到愉悦。谁把山丘溪壑般的姿态用黄金涂染？光辉照得人眼明，灿烂地生出华美的光泽。外在的形貌虽然可以改变，内在至真的本性终究不会移动。九月十日，王祭酒在鸡鸣山登高，分韵得“日”字。昨天正值重阳，阴雨何等浓密；今天早晨忽然放晴，抬头看见白日。浮云高兴地完全收敛，四野青山显露出来。司成看重这个佳节，邀请我们登上高峻的山峰，远远指向鸡笼山顶，于是在这里得到闲适。放眼远望，尽情纵览，所有风景都收入眼底。俯在宝公塔旁休息，在瞿昙室中坐听；颕师弹琴，清越的曲调泠泠作响。摆开筵席面对黄花，酒注入金杯，满满溢出。何况我们八九个人，都是清闲的官职。遥想陶渊明，在东篱下兴致高远；又想到《周雅》歌咏凤凰，《唐风》歌唱蟋蟀。若再不尽情欢乐，转眼间流光便会失去这场盛会。这样的欢聚很难常常接续，哪里可以预先确定？明年还不知道谁能健康在场，不要嫌酒杯传得太快。○古诗七言 《赋得天上麒麟歌》，祝寿卢大海【当时为正统改元除夕前二日，大海就是廷佐最初的字】麒麟本来是天上的神物，头角峥嵘，放射五色光彩。在紫皇案前十分驯顺，在雷祖胯下尤其奇特。碧玉般的蹄子踏动着凌越紫霞，毛骨凛然，没有一丝瑕疵。忽然挣断黄金锁链，降临江南卢氏之家。赞叹您生来最为清澈纯粹，英俊之气勃发，号称敏捷。碧玉般的温润光彩从身上发出，仿佛蓝田烟雾中的冰壶冷浸着瑶空明月。早早就到芹宫读书，文章光华夜夜直逼斗牛二星。等着看您破浪走出南海，在秋日蟾宫折取桂枝。如今岁运将近终了，恰好欣逢佳辰，正是您的生日。画堂中阳光温暖，篆香烟气绵长；南极星流光照入庭院门户。斟满琉璃杯中的流霞美酒，玉管鸾笙依次吹奏。碧桃花下东风柔和，玄圃天中白日迟缓。神龙从河图中出现，神龟从洛水中出现，丹凤翱翔进入阿阁。各种神灵祥物纷纷出现，感应盛世，岂可让自身老死在山林丘壑？白驹飞驰而去，无法呼唤，应及时把姓名写入史册，接受文墨的滋润。我知道您本来就是麒麟的后代，姓名将要题入麒麟图中。为侯给事臣作《双桂轩赋》您家轩前有两株桂树，不知哪一年移植到庭院角落？深深的枝丛和强劲的树干相互盘错，凌云而上，几乎要挡住向西飞的乌鸦。秋气高爽，树叶凋落，万山显得清瘦；它不和普通花卉一样凋零枯萎。清风轻轻吹拂，翠色如云卷动；浓露微微浸润，丹霞般的花色铺展。早晨海上的景色仿佛就在庭院门户之间，照眼看来像柔桑扶疏；又疑心是水中潜行的象罔。同根生出的枝条缠结成青珊瑚。请问这种树种，尘世中何曾有人在月下漫步，飞来一双鳬鸟相伴？霓裳仙子在绿阴下笑舞，珍珠宫、贝阙像铺开的银色宫殿。吴刚借来斧头争相砍取桂树，浩荡的清气在夜里肃杀，刺入肌肤；素娥收拢衣袖来不及爱惜，最终只剩下一轮冰轮和一枝孤奇的花朵，浓郁得很可供赏玩。回去的道路遥远隔绝，并非人间道路；大家都说应拿着它献给天门，攀扪参星直上天门呼喊。天帝一见便高兴地说：“你们都芳香挺秀，没有一丝污点。命令种在艺圃，靠近槐树和荆棘，作为我的栋梁，这话绝不是假的。”红光争相照射斗牛星，灿然有光；逸气一同喷吐，彩虹粗大。仙人的风标沐浴尽凤池之雨，天香倾泻进入龙涎香炉。世人仰望而生出羡慕，仿佛隔着弱水远望蓬莱仙壶。我听到这些话，不禁叹息，清冷之气使我仿佛刚刚苏醒，这才知道关键在人而不在物。于是把它比作一对连枝的丈夫；郄林、燕山的旧事虽已远去百年，美好的声名仍然彼此相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丈〕 大笑得前仰后合，惊动了仆童；大笑得前仰后合，惊动了仆童。题卢大海《败荷鹡鸰扇面》

译蒹葭上滴着露水，芙蓉花已经凋死。画舫中的娇美女子采摘莲子，莲蓬摘尽，雨伞般的荷叶也枯萎了，只剩几柄荷叶还留在夕阳之中。鹡鸰的羽翼多么轻盈，随风上下，成双飞鸣。它们几回嬉戏玩闹，学着沙鸟的样子，并立在莲塘边，仿佛彼此有情。烟气寒冷，水意清冷，秋天无边无际。画史挥毫难道没有用意吗？拿在手中看了，反而倍感伤感。闲倚南薰之风，吟咏《棠棣》之诗。题周中书璇所画的松，赠给戚贡士文湍。东吴才子，这位天池客从容挥笔，在西掖也不嫌墨汁污损朝服，喜爱对着溪边藤纸描写寒碧之色。笔墨淋漓，元气充沛，古松多么苍老，苍劲的树筋盘曲，骨干挺立，像僵伏的龙蛇。腥风洒落大地，紫色鳞甲森然；震雷仿佛裂开山石，松针如须发张扬。枝干夭矫，伸向空中，形态狰狞奇特，一见便令人惊心。前前后后又拿着锄头，想挖取千年灵芝。警露之间仿佛听见九皋之鹤鸣叫。它英挺的姿态本来就是栋梁之材，头角峥嵘，应当自有施展的时机。岁寒之时暂且让它更加刚劲，守持贞操等待任用；明堂之中若不用你，还能用谁？为夏得中题《捕鱼图》烟雾笼罩的水洲，蒹葭扑向晴日下的白色水气；蓼花暗暗染成猩猩血般的红色。七月八月江水深，鱼儿在藻荇和蒲草间游玩，鱼鳖都吃得肥饱。大船小船都高高揭起船篷，鱼罾和鱼罩争相投入回旋的水流。碧绿的波涛慢慢卷起，双手刚刚举网，锦鳞翠鬛便翻入秋风之中，一条条肥美鲜活，实在可爱。大家争着敲击石火煮鲑鱼菜，收起鱼筒，准备向水浦口返回；提着鱼筐，打算到沙滩边去卖。船尾的孩子牵着母亲的衣裳，瓦盆里的酒已熟，父亲先尝一口。母亲笑着拿饭，孩子等着哺食；全家共同享受云水乡里的欢乐。整日对着鸥鸟忘情相处，万事都不萦绕心头，贫穷也很好，只嫌富贵中隐藏着危机。宁愿让此身伴着沧浪水老去。为丁文暹作《竹坡赋》【善于绘画】您家不种闲杂草木，只立着几竿碧竹，如蓝田美玉；不知是从哪里移植来的？若不是湘浦，便是淇澳；有时想靠近曲栏去借看几眼，只疑心误入了篔筜谷。几次想沿曲栏行走，又怕鞋印踏破莓苔的绿色。向来士人的俗气不可医治，幸而您气度真正清奇。碧窗半开，静静相对；这高雅幽深的情怀，谁能理解？鹧鸪飞去，月亮正照着门户；凤凰不鸣，云气充满台阶。淡烟低低拂过翡翠般的竹叶，仙风吹动珊瑚般的竹枝。有时轰雷奔走在山岩沟壑之间，地下龙孙破土而出，显露头角。一夜之间新梢伸出短墙，锦绷般的竹笋在林边簌簌脱落；全然惊讶于团团竹叶像宝盖张开，转而又惊叹每片叶子如金刀交错。四面屋檐下的寒影清冷无比，满耳秋声不知落在何处。敞开衣襟，只觉得尘世思虑消散，哪里容得俗客在门关外敲门？香气将尽，琴声已停，兴致闲适高逸，只剩下扫取百幅鲛人绡般的画纸。如今世上纷纷扰扰的人和事哪里值得数说？岁寒之时应当结交冰霜般坚贞的朋友。不要怪我频频前来纵情吟咏欣赏，玉芽还须为我烧煮。《芦滩水禽图》清霜刚刚降落，边地秋风高起；鸿雁向南迁徙，风吹动羽毛。长空中飞尽雁影，楚江已入暮色；冲破烟雾，只剩几点身影，投向衡皋。山骨孤奇，水痕退落；晴日下的沙滩一片平坦，像削成一般。虞人的捕猎器械很少，菰米却很多，任凭你们从容地饮水啄食。饮啄之时，知道有谁陪伴这寂寥吗？黄芦白苇发出萧萧声，危险的枝梢半折，浸入寒碧的水中；雪花不会在水波间消融。把秋日景象收拾进笔墨，应当使那些想射取鸟的人无从羡慕。夜月下西楼前飞过几行雁，只恐它们随群冲破汀洲的雾气。为缪行人朴题王舜畊山水画 烟雾山岚在万重山谷中吐出又吞没，雨后溪流泛涨，水色浑浊。野桥和山店刚刚破晓，深远的雾气使东西两边的村庄都辨认不清。美好的树木苍苍一片，远近都被迷蒙；白云滚滚，如银色的涛浪翻卷。苔藓封住古道，寂静无人；太阳还没有从孤峰上升起。舜畊王老先生八十多岁，眼睛仍明亮，能看细小的字。醉中挥动老笔，元气全部贯注其中；画出的风景仿佛是庐山图。赞叹您才华出众，擅长专对；秀美山川已经遍览，芙蓉般的青翠尽收眼底。看着画面，急切地回忆清晨赶路；诗写成时，正挽着出使的马缰。为赵汝宏题《江村晚景图》建炎年间六条龙舟飞渡长江，江南的水流分出天河。王孙卸下车驾，要往哪里去？唯独怜爱闽海边的风景。东方排列着二老峰，南方耸立着五马山；凤凰山和蝴蝶山相互环绕，金鳌峰突兀高耸，翠釜山如青翠的鼎覆盖其上，文笔峰挺立，仿佛一扫云烟。王孙来到这里沉醉于幽独，深入江村，结庐在藤萝之间。一叶扁舟停在渔矶旁，醉中放声高歌，山水一片青绿。太阳落下仍不回去，曲肱而枕，睡在船篷底下。丝网高高晾在芦花边，西风将要吹到海鸥栖息的水洲，明月正坠入蛟龙潜藏的深渊。王孙已经随着江流远去，如今却看见他的后代仍在玉堂任职。百年世代的德行令人遥遥追想，笔端写出沧洲的情趣。玉堂老仙来索取诗篇，我的诗拙劣，不像这幅图那样奇妙。赞叹您本来就是神明的后代，文献与风流传统，知道正在这里延续。题咏《竹林图》往年京城中少有修竹，喜好竹子的人移植过来，如今已经很多。我屋前庭院有四五竿，清风吹拂，青翠婆娑。喜爱它们，浑然如同面对水苍玉。坐着面对清雅的姿态，实在一点也不俗。倚栏吟咏欣赏，趣味无穷；洗尽胸襟中的尘垢，万斛烦愁也都消散。紫芝山人品格高雅，下笔时风雨声潇潇。渭川千亩竹林，竹笋如龙，竹骨坚劲；用并州剪刀剪下，画入鲛人绡帛。起初疑心是帝子从云中降临，宝盖和彩旗翠色可握；又疑心流水冲刷云根，其中隐居着徂徕山的逸士。山人啊，山人，你实在多才；今日我一见这幅画，心眼顿时开朗。这种境界在人间究竟在什么地方？便想穿木屐踏上青苔，在石上吹一曲洞箫，月明之时一定会引来鸾凰。您难道没有见过，萧郎惯于描绘湘浦秋色，后来只有文湖州独步其后？近代还有商集贤，更要数柯丹丘。经营构思，运转天工巧思；真羡慕这精妙的墨迹追随前代高人。太史不知从何处得到此画，挂在空堂上，洁净得仿佛刚擦拭过。不必买地花费栽培，安置自身便常在篔筜竹旁。竹啊竹啊，岁末时节节操更加坚贞。先生的德行，也正是如此。武公去世已经千年，我为你重新歌咏《淇澳》篇。呜呼，我为你重新歌咏《淇澳》篇。为祝给事题山水画 连绵山峰起伏，如同盘曲的蛟龙；幽深的山谷向下浸入冯夷的水宫。溪水深，水流远，足够鱼鳖生长。时而有孤舟上的钓翁，人家几簇依傍林边；共同品尝溪中鲜味，确有真实的快乐。黄鸟在碧树枝头啼叫将尽，白云锁住青山的山脚。籛铿的后代把它绘成图，笔法不让于方方壶。当年的清幽隐逸仿佛就在眼前，万朵芙蓉浮在太湖之上。我也有环水绕竹的居所，西风把千竿翠竹吹老。展开图画，日夜回忆江南，梦魂缠绕着溪头旧日的茅屋。题渝川邹贵彝墨竹【有序】

译渝川邹君贵彝买得一幅墨竹图，笔势精巧，极有生意，大概是古人的遗迹。邹君珍爱它，拿给儿子，请求在画端题字。我一向喜爱竹子，却没有种竹的方法，移栽后总是不能成活；因此看到这幅图，不觉引起了我的羡慕。于是作下这首诗归还给他。我平生喜爱竹子，渐渐成了癖好；每当见到幽深的竹丛，总想从别人那里移来一株。曾经在窗前种了一棵，却颇受养护不足之苦，隔了一年便使枝叶枯萎。用长锄挖去实在可惜，月夜风晨，秋意寂寂。邹君来访我，拿出这幅图，清爽之气飘飘然生在两腋之间。渭川、淇澳有千万竿竹，潇湘两岸烟水寒冷。天生的胜境不能前往，咫尺之间都可以在笔端观看。老干新梢生意充足，竹笋如龙怒生，抽出寒玉般的新枝。仿佛风雷从平缓山麓间响起，只怕它们高飞起来穿破我的屋顶。看完之后殷勤地卷起交给您，带回远至清江水边。高堂白壁时时挂着这幅画，哪里还需要另种篔筜竹呢？您难道没听说，这种竹子一天也不能没有栽培灌溉；为什么不如您一样画上几竿，举杯吟咏相对，姑且共同取乐？为唐县史作《万里江山图》先生的画卷不到一尺，里面却有万里江山图。展开图画，心目顿时开阔；看见烟波浩渺，不禁感叹我平生喜爱游览，梦魂常在长夜中飞向江湖。微小的官职把我羁绊住，不能前往，只能惆怅地遥望汉广和孤峨眉。画工用笔墨得到山水真趣，使海若和天吴也仿佛在其中翻腾。三峡的涛痕环绕白帝城，九疑山的翠色连接苍梧。怎样才能乘风破开巨浪，让饱满的帆在片刻之间追上飞奔的乌鹊？应当赞美您得到此图后更加珍爱，夜里青藜灯的光芒惊动仆童。如此珍藏，层层包裹，难道没有深意？哪里只是供观赏吟咏之用。问津并不是想靠近星洲，登云梯大概是打算游历清都。诗写成后不要再发动海天遐想，姑且对着西山倾饮百壶酒吧。题成侍御《清风亭歌》【有序】侍御成澹庵善于写生描绘竹子，曾在故乡山中小金峰下、沧浪池边修筑亭子，仿效倪云林和他的朋友石生的篆籀书法，在亭壁上画满竹子。进入亭中，清爽得仿佛清风迎面吹来。于是把亭子命名为“清风”，并嘱托我为它作赋。云林的儿子骨已化为尘土，九龙山人也已经离世。今日沧浪池边有澹仙，篆籀之法独自追溯秦汉以上。亭子正好建在小金峰旁，洁白空明的墙壁使四座都显得空旷。醉中挥动白垩扫帚，画出万竿玉竹；烟雾中的竹梢，每一片叶子都含着清风。清风潇潇，石床清冷；梦中进入壶天仙境，被风吹拂也醒不过来。兴致来时吟咏到碧池秋色，身上仿佛处在潇湘的水云境界。红尘不能侵入，暑气也不能侵犯；竹笋遍满山谷，幽静而深远。墨色花纹都带有蝌蚪般的古字痕迹，翠色衣袖仿佛传来环佩声。亭中有书也有画，牙签像鱼鳞一样插满高架。学业完成后参加射策，拜谒九重宫阙；一日之间四海都听闻您的声价。戴铁冠在宝殿东面执掌法纪，穿绣衣又骑青海骢马。霜台上默坐面对古柏，岁寒时的风标将无人能同。澹仙是我的同年好友，十年来以诗酒寄托交情。我想跟随他去访寻这位君子，借清风问候，不知是否平安。题咏山水画 蓬莱仙岛的烟雾消散，翠色光芒带着湿意；巨鳌不动，蛟龙蛰伏。壶中天地温暖，自然长春；瑶草琪花俯身便可拾取。重重楼阁确实是仙人居所，十二道玉栏临对碧色虚空。吹笙时子晋乘鹤而下，命驾时琴高骑鲤鱼而上。瑶池宴席结束，刚风兴起，驾着轻车飞越弱水归去。一片羽毛般轻快，转瞬之间飞越三万里洪流。尘世的气息混浊纷扰，并非我的同伴；借鹏鸟正要寻找麻姑。伸手掀动星斗，逆流而上进入辽阔天空，何必坐守丹炉烧炼呢？修竹仕女图 芳香的闺房中女子绣倦了，清静的白昼显得漫长。她在小园中踏碎带花的青苔，香气飘散；鸣响的玉珰悠闲地经过碧竹林，惊起玉枝上的一双凤凰。云鬟半垂，娇弱无力；含着愁眉，仿佛怯生生，莲花般的金鞋又窄又小。想弹奏瑶琴凭吊湘水之神，却因翠袖生寒而无法弹奏。几次含情默默站在斜阳下，林中的仙风吹动茜红色的裙子。应当怨恨青春如流水逝去，到了岁末，反而不如这位君子般的翠竹常青。为江侍读作何太守《云山图》米丞相的墨迹精妙，绝非寻常；百年之后又有高房山。如今画竹鹤的正是何太守。用心经营，惨淡构思，能够追踪攀登前贤。连绵山峰露出一半苍龙般的山脊，云气升起，朦胧中翠色带着湿意。小桥流水碧绿，通向村落；野外小舟无人，闲靠在岩石旁。清溪万顷，清澈无波；溪上茅屋空自笼罩着烟萝。谁说岩穴中有许多遗逸之士？只有山坳中的丛桂而已。可叹我平生偏爱绘画，破旧的白绢和精美的缣帛都不计价钱。近来得到四幅画，旋即又失去，不禁叹息那些通神的画家都已羽化。玉堂老仙爱画，和我同朝来回。面对这幅画心神融洽，便想因您买来东绢，请您挥笔为我画一幅华山、嵩山图。为浦友谦作《万里江山图》天地混沌，两种元气相互激荡摩擦；盘古尚未出现时，浩大的劫运茫茫无际，哪里知道后来会怎样？自从天地分判、清浊安定，高山耸立，江河流淌，直到今天，山势仍如荡漾的沙洲，水承载着厚重大地而没有停息的波浪。百川千折万回，争相奔向大海；连绵山峰曲折延伸，堆叠成青色的螺髻。唉，我本来就喜欢闲游，却被一官职束缚，如同困在茧壳中。上天把美景生在世间，只是我还没有能够放舟尽情游历。老彭是个潇洒自在的江海客，胸中包藏天地造化，又有谁能认识他？他醉中握笔绘成此图，万里山河清楚分明，仿佛收归咫尺之间；风雨迷蒙，天地元气也全在其中，林间雾气阴森，使鬼神都为之哭泣。让我展开画卷，心神顿觉爽然，恍惚如同掀开船篷，倚靠在秋日的山壁旁。高山为什么像削成的美玉？峨眉山、熊耳山直通巴蜀；低山为什么像伏卧的大象？滟滪、瞿塘之间雪浪上涨。远看像群龙飞上天空，近看像万马奔向泉边饮水。深深的峡谷幽暗沉静，积聚着苍翠；浅浅的水洲回旋曲折，涵映着清澈的涟漪。巫山十二峰洁净得仿佛可以摘取，像瑶簪一样散落在夔门边。汉皋春暮，游人遗下佩玉；湘浦清晨微凉，有人划船而行。山长水远，望不到尽头，满眼只见浮动的岚烟。锡山的浦君最为潇洒，不爱黄金，偏爱图画。得到这幅画，哪里还不同于席上的珍宝？白璧明珠，令人欣喜地满把持取。您没有看见吗？平生的李谪仙，千载的司马子长，足迹所到之处都成为文章；他们的芳名不会随着草木腐朽，直要同山水一起争辉。哪里知道这种兴致也很深厚呢？我抚着画卷，为您高声歌唱，心情慷慨激昂。归还您的画，我停下笔来，叫童仆拿酒，浇灌我的诗肠。《陈贞女诗》【未嫁而丈夫去世，自缢身亡】

译陈家有个女儿，正值芳年；容貌修美，才华秀异，居住在兰香闺房。诗书和《女诫》看过便能背诵；抚养保护几个弟弟，贤淑而善良。父母一生最为钟爱她，仿佛明珠握在掌中，使门楣一朝增光。刚许配为舒氏的妻子，丈夫贤能俊美，年龄相当；已经互通姓名、行过纳采礼，聘币也早已送到，婚期正在等待。正等待夫妻成婚，祥宦游历浙上，才值得羡慕；不料客死淮阴，实在令人悲伤。本想在蓬山结成连理，结果丹穴之凰竟然孤独栖息。她悲伤得像凤凰哀鸣，扼住咽喉，气息顿时断绝，终于追随丈夫而死。礼法所防止的，正是这种事；但她寸心贞烈，可以贯穿金石，她所守的大义足以扶持纲常。玉环被击断，悲痛再也无法接续；宝剑误被分开，最终仍将一同埋藏。由此才知道，她的至真性情本来就是天赋的，何况又出自衣冠显赫的家族；她的英灵飒爽，遗骨也不会朽坏。她足以镇重富媪，声名摩接苍穹；只是奉事君主、携带双亲同行的愿望，终究没有来得及实现。若湮没无闻，岂不就像露水和霜一样消散？来生若有传述，我想继续写诗，姑且先为她宣扬一番。题写李琼司训先生《庐山图》二十二韵【有序】京城学校负责教务的万载人李先生，是一位清雅而博学的士人。他曾得到颜夏官所画的一幅《庐山图》，非常珍爱。后来偶尔索请我在画上题诗。庐山就是古代所说的敷浅原。昆仑山分出支脉后，向南成为衡岳，向东南成为五岭，向东北成为庐山。庐山景色最为奇绝，古代的幽人逸士往往在其中隐遁踪迹。我每每仰慕他们，却从未亲自到过那里，比起子长来，实在有许多惭愧之处。反复披阅画卷之后，写下这篇诗来满足他的心意。我听说匡庐山镇守南方，传说就是《禹贡》所说的敷浅原；昆仑山的支脉远远分出，衡岳和五岭遥遥相连。大江从西边来，巨浪翻腾如同撞屋，万古以来高山一直耸立在洪涛之前。层层山峦、重重峰岭高达数千仞，五老峰和香炉峰凝聚着翠色烟霭。金轮峰、紫霄峰摇荡在白日中，双剑峰上鹤鸣声直摩苍天。一片冰帘从高空倾泻，天地元气喷薄而出，银河仿佛悬挂在那里。昭明太子的旧日隐居在什么地方？其中有座古寺叫开先寺，漱玉亭最为奇胜。飞瀑正流注神龙渊，栖贤谷以西有白鹿洞，不知李渤读书至今已有多少年了？在水边洗涤冠缨、枕着流水而卧，两座虹桥突兀地横跨清波。陶潜的醉石横卧长涧，远公在东林寺开出白莲。平生慨然向往，却始终没有去过，梦中还萦绕着落星湖水边。五羊人颜君是南海来的客人，胸中的山水丘壑谁能使它显现？兴致来时泼墨描绘此景，神妙得夺取了造化的权柄。青山蜿蜒，仿佛要飞走；满谷浮云纷纷，如同撕开的丝绵。澄澈的江水浩浩荡荡，渺无边际，只见万里江面上船只乘风而行。渔村和樵夫小径遍布山林麓下，有道路曲折通达各个峰顶。展开画卷可以远望，却不能真正到达，仿佛隔着弱水观看蓬莱仙境。李先生鉴赏此画，神情庄重，珍爱它不亚于雕镌的琼瑶。高堂的素白墙壁上时时悬挂这幅画，顿时使胸襟中的尘俗忧虑消除。今天早晨您索要我写长篇诗赋，我惭愧自己没有大笔如椽那样的才力。什么时候能带着酒呼唤李白，共同唱和欧阳修那篇写山高的佳作呢？题写《海东青歌》有一只鸟横空飞来，海东的白日下仿佛飘着片片雪花；天风冲破云层，飞越万里，却在榆塞收拢翅膀，误投入虞人的罗网之中。三韩、五岛遥远得不知在哪里，它为何偏偏在此地遭受绳索囚笼？将军得到它后不敢私自蓄养，爱惜保护，献入明光宫。它神姿矫健，寄托在白绢画面上，独立的姿态仿佛与银瓶相同；像刚淬炼的剑锋一样劲健的羽翎整齐，玉花般细密的奇异羽毛丰美。星辰般的眼睛、琼玉般的喙、水晶般的爪距，英气充满鞲套，真是俊伟雄健。它常常想到霜鹅飞上云天，哪里肯争食腐鼠，奔走在蒿草蓬蒿之间？圣明的君主端坐而治，停止了游猎；即使有这样的长技，又有谁能穷尽它的才力？什么时候能替你解开丝带，看你击搏凡鸟，摩翅飞上碧空？海东青，是鹘类中最凶猛的一种鸟，中国不出产。它产于辽海之北、东海之西的济喇敏地区，夷人常常把它作为贡品进献。武定侯郭公镇守宣府时，军校有人张网捕得一只，郭公于是把它献给朝廷，并命画工把它的形状描绘下来。他的儿子郭聪请我题诗，所以我写了上面这首短歌。题写《李白应召图》仙人本来在九天之上，却被贬到人间，格外豪放。酒喝到兴浓时，诗思卷起沧海，吐出的光焰高达万丈。欣赏名花，正适合配上新曲；杨玉环正倚在沉香亭旁，翰林供奉李白在哪里？即使天子召唤他来，他还没有醒酒。《清平调》进献上去，词句格外优美。白璧般的人才却被苍蝇般的小人暗中毁谤，采石江头的遗恨无穷无尽，明月沉沉，浸在秋水之中。《倪文僖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 《倪文僖集》卷四 （明）倪谦撰 ○古诗七言 应制《宁戚扣角图歌》【景泰三年闰九月十三日】齐桓公拥有国家，东海一带早已盛传贤名；听说诸侯将要会盟，便歃血为盟，称霸中原，能够用大义尊奉周王室。当时左右辅佐都依赖贤良辅弼，弓旌礼聘毫不吝惜，频频招求人才。君门相隔万里，谁能把人才荐达？仍有隐沦在野的人，甘愿喂牛为食。宁戚赶车，睡在牛旁，夜里敲击牛角，唱着商调的歌。南山白石歌唱之后，他兴致高昂却坐着叹息，只因没有机会遇到尧舜；穿着短衣直到小腿，年老贫贱，壮志功名暂且都休。齐桓公听到歌声，更加以礼敬，知道他是非同寻常的异士。一天之内拔擢任用，置于相位，早晚勤劳，与他谋划治理国家；功业光显，赐给履位，保全百姓和社稷。《春秋》麟笔曾经由宣圣修订，攘除夷狄、匡正天下，难道不是美事吗？可惜齐桓公假借仁义，却没有宏大的谋略；哪里比得上圣明君主建立皇极，把渭水边的姜太公、莘野的伊尹都一并收用？群贤辅佐君主，功业超过三王五帝，哪里还会有贤能之士困居山林角落？唱和之歌在朝廷殿阶间回响，永远巩固皇朝的基业，直到千万年秋。《三顾图》炎汉的光辉还在燃烧，楼桑村气势赫赫；哪里知道那个大耳朵的人，竟是高鼻子的汉室后裔。东都洛阳的九鼎忽然倾倒，群雄虎视眈眈，谁敢触碰？袁术贪婪凶悖，劫持天子迁入许都，想把天下豪杰一口吞并。刘将军手持大斧，正对着帝王宫阙，飞羽般进军，勇猛如桓侯，号称万人敌。辗转于荆楚之间，功业没有建立，抚摸大腿不知多少次，徒增叹息。一旦慧眼识得卧龙，三次屈驾来到隆中；诸葛亮奋髯而起，辅佐天命，君臣契合欢洽，如鱼得水。为了兴复汉室，他忙碌不安，竭尽心力；赤壁东风中放起一把火，于是使天下鼎足三分。刘备在西南建立国家、开拓疆域；《出师表》《八阵图》所表现的忠烈和智略，是古来无人能比的。诸葛亮在渭南遇到狼顾之徒司马懿，两军相逢，难道不是天意吗？他的英名义气流传千古；仰望遗像，胸中独自感动。论辅佐帝王的才略，他可以追比伊尹、吕尚；若说到管仲、萧何，又哪里值得一提。山水画

译青碧的山环绕着江水，江面没有波浪，一叶小舟快如飞梭。山光压在船上，仿佛承载不起；满眼都是横亘天空、宛如翠色蛾眉的山峰。山林中难道是扬雄的居所？道路指向山岩转角；放舟进去请教文章，必须叫人带着剩余的酒。谁知道先生崇尚玄理而以白为尚？苔藓封住、青藓侵蚀的小路十分幽微。绿色藤萝和古树环绕着荆扉，阴暗的山岚常常飘入门户，空濛的翠色经常沾湿衣裳。夜里一场雨经过山林，添得江声充满眼前的水湾。推开门，只见万壑总被浮云笼罩，云气吞没山根，还没有吐出。幽静的邻居雅好相同，怎能没有同道？一簇人家住在瀼水东边。有人扶杖走过危险的桥，带着小童来往，想来只有桑苎翁才会如此。可叹卧龙甘心沉潜隐约，哪里比得上化作甘霖，遍布空旷天地？您没有看见伊尹当年在有莘耕作吗？经过三次聘请，他毅然从山野中出仕。题写《松鹤图》高堂上的屏障展开了，只见这位古代君子，姿态昂然，神采超出尘世。什么时候传到画史笔下？它踏着苍苔缓缓行走，双足高而整齐；临风梳理羽毛，引颈向空旷处清声长鸣，声音震动林木，惊动寒水岸边。千年鹤顶上的丹砂色浓重，洁白的翅膀翩翩欲动；青田路远，令人想它归去，赤壁江空，也曾进入它的梦中。它骨骼清奇，本是不用进食的仙禽，应该栖息在云水之间。半溪新涨倾泻着寒玉般的水，一株古松摇曳着翠色烟霭。过去画鹤多推薛少保，这支笔在人间也应当少有。子晋的瑶笙遥远而不可再遇，只有两只鹤的身影落在缑山清晨。展开画卷，喜爱你这非凡的禽鸟；心中常存万里瀛海。倘若一夜之间超越人间，碧空之外徒然传来空灵的声音。《万壑苍烟》，为邹允达所作【并序】金陵凤凰台西边，有一处胜地，是邹君允达祖坟所幽闭的地方。墓地之外，他曾开辟别墅，正处在山水交会之处。那里有几万株古松，远望郁郁苍苍，彼此缠绕，仿佛蛟龙蜿蜒攀云、抓石交结而奋舞。走进其中，翠色松涛充满耳中，苍白的松花如雪洒在衣上；林间雾气、山涧云霭令人心神清爽，不知尘世气息如何侵入，也不觉暑气怎样到来，更忘了身体还在人世间。允达喜爱这里，常常避开喧嚣，在其中藏身修养。他听说秋官郎中周公擅长绘画，便请他为自己这个髯须老人画像。画成后，命名为《万壑苍烟》，要我作诗。过了很久我仍没有来得及答复。今年春天会试来到京城，他对我说：“这幅画一定要得到您的诗，使它足以同苍古之意争胜才好。”我惭愧于他的心意，勉强作一首歌，写下来作为先行的赞语。像我这样的人，哪里能够发掘出后凋松柏的奇异呢？然而允达英俊豪迈而有气节，磊落不凡；看他的志趣，就足以了解他这个人了。歌曰：您没有看见泰山之巅盘踞着老龙吗？高大的树冠傲然挺立，排拒严寒冬季；参天而起，自然能够隔绝风雨，为什么反而坐受秦人的封禅牵累？您又没有看见匡庐山崖霜雪繁盛吗？马鬃般、麈尾般的枝条交相映照；它已经被方士用来助益养生，又被桑门之人拿去作为谈论的柄。哪里比得上凤凰台西边这千万株松树，一株株高大挺拔，树干都被绿苔封住；坚贞的姿态高洁，负有奇异气概，盘曲的枝干全都是明堂可用的栋梁。乍看像森然持剑佩的羽林军，怒发冲冠，铁衣生涩；又像翩翩的云旗纷纷在前引导，翠盖碧幢聚集，排列着戟兵。大株小株鳞甲坚硬，正直的树干哪里害怕藤萝缠绕？露水滋润、雨水洗濯，洁净得如同沐浴；只见万壑之间摇动着苍色烟霭。道乡先生的孙子，是我的朋友；他喜爱隐居松关，同松树相伴。城市红尘深得没过马匹，谁能寻找并结交这位岁寒之友？秋官挥笔画成此图，墨色光华铺满纸面，烟霭朦胧。树木经过雷击，树皮蜕落、树骨收缩，像人的瘿瘤；拔地而起的怪枝编结如虎须。展开画卷，高声歌唱，对着您饮酒；白云胜过苍烟深壑。上苑烟霭细密，烟气更多；来游玩时正好驾着松鹤。题写山水画给李考功 山壁倚天而立，青色芙蓉般的山峰蜿蜒起伏，如同游龙。夜里惊雷夹带飞雨，化作千万重白云。白云如波浪从平地涌起，楼台被金银色的云气遮蔽而无法分辨，只见苍苍的玉女峰，独立分明，露出群山般的发髻。山深处寂静空旷，天色将入秋；重重绿树临近溪流。没有人再歌咏小山隐士，只有桂树枝条相互缠绕。展开画卷，仿佛出自房山的笔法；天地元气淋漓，墨色光华湿润。用并刀剪取沧海的波涛，把方丈、蓬壶收归咫尺。天官李卿家，早年在上饶辞去旧日隐居；如今登上清朝观看山景，不要再思念垂钓游赏之地，且去做夔、龙那样的贤臣辅佐舜、尧吧。题《母子虎图》，为许宽序班作 南山草木繁茂，为什么这样苍苍？深密的草丛和洞穴，是老虎隐藏的地方。它背靠山角长啸，百兽都感到恐惧；有时捕取黄牛犊，来填饱肚肠。雌雄两虎共同哺乳小虎，一同抚养孩子；把它牵引到人间，不过是姑且游戏罢了。世人只说老虎性情凶猛，哪里知道它也有这样驯顺的一面？优秀的画工构思周密，笔法精湛深长。绢上扫出兔子的形状，松根激石，怒涛翻卷；仿佛猎猎雄风正在生起。我喜爱这幅画，它很有补益。猛恶的虎尚且知道依恋父母，人世间那些像枭獍一样的人又是怎么回事？面目虽然像人，却还不如老虎。《溪山琴意图》我生来虽然有喜爱烟霞山水的癖好，过去也曾游玩山水并记下往事；自从做官步入青云，登山的两只短屐便闲置了。忽然惊见一幅尺幅画落在眼前，■〈山赞〉岏的翠色山峰浮在岚烟之中。雨后的清溪碧波上涨，石缝中■〈氵虢〉■〈氵虢〉作响，全是流动的泉水。浓绿阴森，簇拥着高树；树梢上的晴云仿佛撕开的棉絮。是谁在水边岩石上筑了一座小亭，占尽溪山最好的景致？亭中有客坐在紫苔上，抱膝长啸，胸襟因而开阔。美玉般的琴正适合弹奏《水云操》，已经看见苍头仆人把琴带来了。转动琴轸，何不弹奏一曲？坐在那里仿佛能想见余音振响空谷。游鱼出水聆听，鹤在水泽边鸣叫；云根也细细地和着清越如玉的琴声。幽人在山水间适意自得，白云安静地与人一同闲适。溪边居所仿佛隔着鹭鸥栖息的水洲，夕阳余照洒满山崖，人还不愿回来。惭愧我错误地应试而被举荐，白白领取俸禄，不能报答明主。看着画卷悠然想起垂钓游览的日子，思绪萦绕在江乡旧日的屋宇。《雪拥蓝关图》西方有佛，名叫浮屠，形神寂灭，早已去世。哪一年把他的脚趾和头颅遗留在这里，流传到震旦？只是他的门徒，唐宪宗像珍宝一样信重他，远从凤翔迎到京城。韩公上疏极力劝阻，甚至愿意投身水火，斥责这种做法荒谬；触犯皇帝旨意，被贬逐到瘴疠海边。路途遥远，劳苦奔波。当时正值严冬，大雪覆盖道路，他经过秦岭蓝关，云气模糊。韩愈的老成之子，字清夫，冒着严寒来慰劳父亲，惊讶地相互呼唤；韩愈作诗表达心意，令人叹息。衰朽的身躯，能够收取我的一生，我也不吝惜；万里被贬的行人，内心重新端正，全赖韩公扶持。曾听说片刻之间金花铺陈，诗句联翩涌出，这究竟是符湘的神异吗？是仙人吗？谁知道有还是没有？直到今天，画史仍把这件事画成图。《沧浪弄笛图》

译江边枫叶翻成绯红，松叶青翠，江水深碧。烟雾迷蒙了水洲，隔江的好山展开如翠色屏风。闲散的渔夫停止垂钓，钓船也停泊下来。船头安闲端坐，景色清丽绝妙。他手持湘皋的紫竹笛，像老龙吟秋一般吹奏一曲，声音仿佛遏止流云。山石似乎裂开，天吴惊起；风卷起水波，纷纷乱落，宛如梅花。哪里能够让桓野王来到岸上相遇？便招呼拍浪儿独自穿着短蓑起舞，彼此共同演奏三遍《沧浪歌》。《商山四皓图》商山高峻郁然，其中有三秀芝；四位高士在这里躲避秦朝，采摘灵芝充饥。清泉白石，境地幽静开阔；漫长白日就在松阴下下棋消磨。秦王的罗网高高张开，正不断流毒；高飞的鸿雁振翼而去，哪里能被羁绊？有一天在轵道口，刘邦衔璧投降，汉家赤色光辉赫赫；他坐在床上傲慢地辱骂，溺弃儒冠。四皓深藏岩穴，甘愿收敛踪迹，谁知道就在帷席之间，吕后因宠爱而迷失了至公之心，国家根本将要被移易，太后的计谋也将穷尽。伟大的留侯制定奇策，带着礼物直奔商山；四皓翩然一同出山，愿意为太子赴死。赤帝见到他们，惊问：“诸公为什么来到这里？”四人把酒相对，心情悲惨凄凉；《黄鹄歌》唱完，眼泪如水。四皓一出，重新稳固了汉家的九鼎，汉业安稳如山。他们拂衣而去，不接受万钟俸禄；天下的快乐还有什么能比得上商山之间？高尚的风节遥远而崇高，仰看图画，他们的名声将与这座山一样永不磨灭。《金人五马击球图》长白山高，连接着海东；混同江深，盘曲如黑龙。金源建立国家，向来强悍粗犷。拜天射柳，在球场中驰骋。球场像镜子一样，是洒油夯筑的，不让砂砾妨碍马蹄。哪里飞来两三名骑手，穿窄袖轻衫，装束紧利？锦鞍玉勒，黄金马笼头，聚在一起总共有二十只马蹄。球像星星一点，落下又升起；球杖像半弯月，忽高忽低。球受惊而杖势奋起，随手脱臂击出；转身翻跃，争相越过马匹抓取，简直像飞弹侵扰沉睡的蛟龙。真可以说是明珠坠落，奔腾迅疾，勇猛无可抵挡。纵马打猎忽然来到辽海旁，挥鞭一举，指向燕代。向南望去，赤色火焰已经失去光辉，百年世事如流水。古蔡城西叹息营垒众多，竹屋中凄风吹过，烟霭也被吹断。千年幽兰抱香而死，当年的意气已经荡然无存。由此才知道依仗武力并非良策；展开画卷追怀古事，更增加慷慨之情。端正朝政、修明攘夷之业，才是真正的长远谋略。观赏《烂柯图》山野樵夫拨开云雾来到这里，在青翠山腰的深林曲涧中探寻幽奇；他在古老山崖旁停下肩担暂作休息，忽然遇见两个长髯老人悠闲地下棋。他站着观看，棋局还没有结束，斧柄已经腐烂了，时间过得多么快啊！原来壶天中的日月漫长，却惊讶世上的流年如此短促。题吴廷晖山水画给陈秋官 扶桑树缓缓升起，金乌飞过翠色山峰，连接着万朵花迎接朝阳。琼玉般的云彩卷起絮状云气，彼此吞吐；玉女峰顶，应该正在晒衣。山深处仿佛蓬莱仙岛，弱水无波，自然环绕。五粒松的枝条，千岁桃树之间，有仙人正在拾取瑶草。百尺飞泉从高处垂下，映成晴天彩虹。高阁向下俯瞰冯夷的水宫，幽亭隔着水洲面对深院。远处可以看见红色栏杆，危险的桥梁通向那里。眼前美景怎么看也看不够，更爱两只渔舟彼此追逐。哪里能投身闲暇，嬉戏于水云之间，来和鱼虾、麋鹿作伴呢？题写《健儿牧马图》龙河到了四月春天才开始回来，健儿们放马到沙场边缘牧放。起伏的坡地草软，刚刚长出新绿；马匹腾跃奔驰，风姿洒脱，都是龙媒良马。众人围聚饮酒，倚着马鞍，把酥酪分来品尝。酒色红上面颊，四弦琴弹出塞外的声调。醉后起身翩翩跳起胡旋舞，圣皇的恩泽遍及遥远天空。宴饮欢乐、休养生息，足以使人和马都得到保全。如今马匹衔尾相接，全都入贡，每天都看见赤色宫阶前牵来千万匹。题写竹石山鸟 楚江暮雨迷蒙了苍梧山，淋漓的雨气使翠竹如玉、烟雾模糊。鸟巢深藏，究竟在哪里栖宿？鸾凤的声音断绝，再也听不见鹧鸪啼叫。一竿竹子被雨打得湿重，斜倚着稀疏的翠色；山石嶙峋，露出如鳌背般的形状，孤独挺立，鸟只得在这里栖身。这和幽独沉晦的隐士有什么不同？它抬头闭嘴，常常忍受饥饿，羽毛应当等待朝阳晒干。等到明日旭日升起、雨后放晴，任凭它在万里长空飞翔。《绋讴三迭》【并序】镇朔将军、总兵官、武强伯杨公，谋略高明、兵威强盛，深厚的仁德足以使北方边塞服从，使边地百姓蒙惠。不料忽然在途中去世，哀痛仰慕何其无穷！灵车载着遗体走遍道路，返回京师安葬。于是作《绋讴三迭》，让执绋的人歌唱，以助哀悼。燕然山啊，燕然山啊，高高插入天上，摩接日月，含纳云烟，屹立如砥柱，镇守北方边地。残余敌人窥伺，也不敢向前。众人都仰望的伟人，所倚赖的人一旦倾颓，怎不叹息世事变迁！呜呼！第一曲歌啊！歌声悲切，霜雪仿佛侵入，树木全都僵折。洋河啊，洋河水潺潺流淌；银河之水向下倾注，来到人间滋润万物，使边地足以生长草木。水流沿山冲击岩石，波浪回旋；洪水深广，正可供人饮用漱洗，奔流入海，又怎么能够回来呢？呜呼！第二曲歌啊，歌声更加悲怆！百万豼貅之士，精神全都丧失。上谷啊，上谷连接着北方沙漠；戍楼上传来清越急切的声音，鼓角鸣响，英威远播，边地的尘埃空寂。天骄听到威势，个个胆落；皇天不怜悯我们，我心何其悲哀。将星在夜间陨落，景象多么萧索！呜呼！第三曲歌啊，歌声已经终了；万里重重城塞，都迎来悲风。朱绣衣母亲陈孺人寿诗二十四韵。东风吹来二月，春色无边；堂屋背后竞相开放着萱草花。母亲倚门欣喜地听见屋檐下鸟雀喧噪，忽然有人从远道来报，说儿子回家了。远道归来是从哪里？是经过玉关、紫塞，迎着风沙而来。儿子从前几年奉持宪节，遍历边城直到荒远之地。凛凛严霜拂过绣斧，手握缰绳，连青骢马都胆战。幽深边障云雾收尽，烽火断绝；深远戍所日落，寒笳鸣响。威名宣扬，恩德广布，境内安宁；马匹肥壮，草木丰盛，军兵没有喧哗。难道不思念回来奉养母亲吗？于是驾着四匹马，唱着《皇华》之歌。光阴荏苒，两年过去；细数归期，欣喜正赶上瓜熟之时。昨天接受交代，整理朝服佩饰；银河水暖，乘仙槎回来了。清晨进入龙楼朝见，五彩祥云初现；天子面容欣喜，承受褒奖嘉许。下堂后母亲再次迎接慰劳，问儿子久别期间为何如此遥远。谁知今日正是母亲诞辰，母子欢聚，人们争相夸赞。何况又树立高门表彰贞节，华美的命服和翟珈格外荣耀。童颜红润，身体康健；绿色鬓发未改，仍如堆鸦。寿宴宽敞盛大，酒器和俎豆杂陈；冬冬的画鼓不断敲响。穿着新换的绣衣，舞起彩衣；香云般的气氛笼罩着乌纱帽。新妇带着孙子在堂上拜贺，桂枝挺秀，兰草抽芽。幕中黄雀自然可供食用，冰融之后白鱼也还可以捕取。才听说王母送来碧藕，又看见小玉供上胡麻。又看见伯婆已经八十一岁，门上两块节孝牌匾没有一丝瑕疵。晚年承受俸禄供养，享有这样的福分，人生最大的快乐还有什么能超过它？我看南极星吐放光耀，写完《南陔》却只能徒然叹息。什么时候才能登堂祝贺母亲长寿，举起玉杯，把春酒如流霞般倾入杯中？题周秋官山水画给李员外

译江村幽暗迷蒙，道路也分辨不清；野人与鹿、麇相伴。五月六月，连下三天雨，千山万山全都被白云覆盖。平缓的堤岸漫长，江水碧绿；翠树重重叠叠，藤萝缠屋，苔藓封门，石径断绝了行人踪迹。拿着锄头到哪里去寻找黄独？画家用泼墨模糊地扫出烟霭笼罩的山峰。前代画家以房山为著名，周郎官的构思也得到其中的趣味。山岚的光彩不散，使山峰朦胧迷离。您生长在山水深处，到处爱山，常常拄笏观赏。哪里知道您白头之后走出榆关，坐对燕然山，只能不断叹息。天台、雁荡在浙水以东，夜夜梦见故乡山岭，乡思浓厚。有朝一日等待拂衣归还旧日隐居，愿同您在林下相逢。《烟竹》，为邹侍郎作 美人遥遥隔着潇湘水洲，远望琅玕般的翠竹如此繁盛。想要前往追随她，道路却遥远阻隔；两岸昏暗迷蒙，满是烟雨。雨后满林秋气清爽，绿色烟霭常常横在沧江之上。太阳高照也辨不清鹧鸪的身影，微风吹来时不时听到鸾凤的声音。万竿翠竹玉立，多么潇洒；是谁拿霜毫替您把它画下？远处的江水吞没青草湖，寒云遥遥接连苍梧的原野。老仙公退居南宫，喜爱这湘水岸边冰雪般的竹林。不要嫌岁暮仍长久相对，只因为您与竹子的品格相同。《夏景诗意画》，为于景瞻题【并序】前府军于君景瞻被贬居住在上谷，我也随后前往，与他择邻而居，差不多四年了。今年春天我们一同承蒙恩典获释，南归故乡；他拿出陈兴祖所画的《唐高骈山亭夏日诗意图》，请我题诗。我观看画面，宛然是湖山之间甲第世家的景物，仿佛是烦劳兴祖预先替他画成的，而景瞻得到此画实在不是偶然。您归来之后，水光山色，早晨登山、晚上远眺，本来已经饱览，不必等待观看这幅画，兴致也自然满足。但我想登临您轩楹之下，分得半张床榻，招来黄鹤、邀请飞仙，歌唱《远游》篇，举起流霞之杯，洗涤千古以来胸中的尘土，不知您肯不肯容纳老夫？因此作诗询问您。柳花飞尽、春天归去之后，翠色屋宇重重，嘉树茂盛，庭院白日漫长。梅雨过后，满地浓密的树阴交错，白昼也显得参差。池馆倚着碧空，台榭有一半临近湖水。曲折的栏杆和飞檐倒映着晴日的影子，清楚地浸入冯夷的水宫。谁说绿荫浓暗、红花芳香已经凋歇？一架蔷薇染得像猩猩血一样红。棕榈叶在薰风中战动，万斛沉香檀香在座中焚烧。珠帘挂在珊瑚钩上，暑气侵不到楼上。细细的凉意透过白苎衣，天吴为人间送来秋意。冲破烟霭的白鸟频频飞来，鲜鱼跃过水洲，俯身便可垂钓。抱琴的高逸之士可以登临，倚着栏杆的幽人任意笑傲。荆关的妙手真是绝奇，笔端画出无声的诗篇。清澈的水波和杰出的楼阁照入双眼，美好境界仿佛请夸娥移来。深深的门径隔绝红尘，这里哪里容得下车马客？剡水边是贺监的闲居，辋川中是王维的别墅。您辞别黄河西岸的旧日隐居，多年来看守家园，凭借四邻相助。如今归去，亲手料理旧业；圣恩已经允许您做一个闲人。踏着落花，随即扫出湖边道路，雾阁云窗全都如从前一样。啸歌声落在云水乡间，水神和山灵也为之惊顾。我惭愧被贬出青琐之班，和您一同住在燕然山相对而居。干涸的鱼终于跃入深水，脱缰的马终于挣脱束缚；让我们同乘舟船，一起向江南归还。什么时候您挂起孤帆来访，我也来欣赏湖山、躲避炎夏？那时我们都置身图画之中，哪里还用重新观看古人的画呢？题《赤壁图》为钱景和作 坡仙的豪气逼窄八方，脱离羁绊的神龙腾跃飞翔。思绪如百川奔赴东海，嬉笑怒骂全都成为文章。朝廷中谗毁如草、鬼蜮众多，他放浪远投云水之乡。江山如此本来就很美，何况还有赤壁临着沧浪。上天保存此景，仿佛正等待着他；初秋浩荡的清气传来清商之音。老仙带着酒来到赤壁下，烟波万顷，只驾一叶小舟。此时东山的月亮刚刚升起，他高声歌唱，划着如雪的船桨迎接流动的月光。清风徐徐吹来，水面波浪平静，毛骨飒然，微微生凉。凌空浩荡而行，不知何时停止；坐在空明水面上击桨，直入苍茫。水天一色，星斗灿烂，恍惚仿佛有一条道路通向银河。座中有人吹奏紫玉箫，呜呜之声像孤舟上的寡妇在哀泣。依着歌声相互唱和，胸襟顿然开阔；拍击景物，慷慨悲叹兴亡。山川千古留下霸业遗迹，向东是夏口，向西是武昌。从前曹操顺流而下，战船绵延千里，旌旗飘扬。面对江水洒酒，气势何其壮盛；傲视之中，已经想要消灭孙权、刘备的疆土。谁料周郎在东风中放一把火，全部化为灰烬。如今英雄究竟在哪里？只有山色仍摩接苍青。寄托形体于天地之间不过如海中一粒粟，日月苦短，江流却长。想同飞仙遨游而不可得，有酒便姑且共同浇灌诗肠。江风山月不用购买，举起匏尊相互劝饮，快乐还没有结束。洗净酒杯再次斟酒，醒来又醉去；枕着酒罍倾倒而卧，又有什么妨碍？后来时在冬季十月，我重又沿着雪堂继续这次游览。仙人的魂魄消失，遥隔千年，只留下前后两篇赋铿锵如琳琅。我曾奉命出使荆楚，乘小舟载着月色经过蕲黄。醉中呼唤坡仙，向赤壁祭奠；想要招回他的魂魄，仿佛可以凭借巫阳。横江还看见旧日的孤鹤，掠过船只向西飞去，披着黑色衣裳。惭愧自己没有词赋接续他的高兴，梦中追想他的风流，不知已经过了多少霜。优秀画工的构思有深意，笔法精妙，不让顾长康。平生对苏轼心怀仰慕，喜爱把这景色收进笔端。一天忽然在眼前惊喜地看见，仿佛坐在我的酒器和俎豆旁边。这才知道人生贵在适意，何必为出仕或退隐而琐屑叹息。《双松图》，为陈叔谦作 多年在官场红尘道路上游宦，到处都是垂杨遮蔽的华美宅第。东家的锦帐笼罩牡丹，西家的红药围绕雕栏。胡须苍苍的松树傲然挺立，孤独而秀美；诗人把它移植到庭前观赏。陈先生是个好事之人，家中有琴月楼；楼旁不种闲杂草木，只请人画下两株苍龙般的松树。弹琴赏月自有真实趣味，岁寒之时面对它们，心情依依不舍。展开画卷一看，仿佛来到徂徕山野；天风飒飒，毛骨生寒，恍惚惊讶奔涌的松涛从座中泻出。却叹世人都喜爱娇艳华美，哪里像陈先生怜爱丑■〈者鬼〉？我提笔为他作赋，愿思想与神情一同清澄。什么时候登上先生的楼，试弹三尺冰弦，洗去我平生尘土般的梦？萧萧的声音听来就像松风。《孤凰吟》【并序】吕氏嫁给赵氏，四岁时丈夫去世。她正当盛年，却能够守志不改，奉养婆母，抚育儿子，使赵氏家业没有衰落。她的节操坚贞，孝心深厚，确实是世间少有人能比的。朝廷已经表彰她的门户，君子们又多作诗文来赞美她。吕氏的志节，足以向天下昭明。因此我作《孤凰吟》来叙述她的志向。凤凰巢在丹穴，成双飞翔又成双栖息。小凤凰刚出生三年，雄凤离去，竟然不再回来。孤凤失去配偶，鸣声悲哀；想要随凤凰而死，却想到幼雏会饥饿。何况凤凰还留下年老的母亲，风雨之中巢穴倾危；她便修补鸟巢，抚养哺育。母亲和幼雏发誓，不再追随别的凤凰飞去。母亲健在而且有了依托，幼雏长大，羽毛奇异。海水可以枯竭，山岳可以移动，但孤凤的志节始终不会改变。百鸟仰慕她的节孝，上达天帝。天帝知道后表彰她的巢穴，使她的声名千秋万古流传。

译送徐泰士亨任罗田知县 我的船刚刚驶向清源停泊，您的船也来到闸河停下；客居他乡相见，喜悦无边。我们握手欢聚，叙说往日旧事。自己惊讶已经分别您数年，不知您如今出仕还是退处、境况如何？您说已经预选进入乌台，却只授予一个官职，任命为罗田县令。听到您的话，我替您惋惜：莫不是因为太有才名而被时人嫉妒？您通晓经学，在乡校无人能比；当年在君门射策曾列第一。只是时常遭受诋毁，平白被怀疑；在禁垣复试时，文章反而更加奇异，真金经过百炼，越发精纯透彻。您的声名传遍四海，从此才华日益受到重视，本来应该侍奉清班、位居法从，为什么还要因富有才学而被嫌弃？造物对人真会戏弄：龙媒良马本可在天街奔驰，却局促得同辕下小驹一样。如今只是小试牛刀，众人都替您屈屈不得志；感慨时事，更增叹息。此次前往罗田也并非不好，百里之内百姓安乐，从事耕作开垦；得到这个官职，也足以使亲人荣耀。治理此地，应当探究百姓的疾苦；您不要自我气馁，应当自己宽解。感化人心并不困难，只要广施仁惠于境内，自然会有美好声誉。听说朝廷之中绿杨在两岸摇曳着晴日的光色，河水结冰，官船不能挽留；大丈夫的壮志贵在有远大谋略，从今以后正好展开九万里高飞的翅膀。《倪文僖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 《倪文僖集》卷五 （明）倪谦撰 ○古诗七言 题张中书子俊所画《孤舟读书图》，为吴宗起作。昨夜沧江的雨刚刚停歇，两岸山峰如屏，层层叠着翠色烟霭。江面空旷，水湾尽头寂静无人；只见一叶小舟横在那里。船夫的志趣不在捕鱼，他端坐船头，只是读书。琅琅的读书声如金石般清越，冯夷仿佛起舞，鼋鼍也赶来。兰桨不再划动，任船随流而去；水洲北面、沙汀南面没有固定的去处。他只知道专心读完残卷，不知不觉已经亭亭地倚靠在高树旁。我知道您本来就是隐士一流，孤篷短桨，轻视王侯。成年累月对着手中的书卷交谈，整日像沙上鸥鸟一样忘却机心。澹古先生本是青琐门中的官员，每天挥笔，在金门值宿。忽然把高逸的兴致投向江湖，于是对着烟波描写真正的逸士。王维、张志和，画意和诗情彼此激荡。樵青在船篷底下呼唤也叫不醒他，西塞山前正下着春雨。《上国观光歌》，为沈侯官司仓用宾作【能画】袖中有五色之笔，囊里有万言策。笔可以弥补造化，策可以干求圣明的君主。才听说皋朔之士，便到公车署应召；又看见严安、徐乐这样的贤才，来到京城。振奋志向远游上国，扶摇直上九万里，展开高飞的翅膀。日月照耀三殿，虎豹守卫九重关。诸侯会聚，贡献玉帛；海外百蛮也乘梯航来朝。金张两家甲第连绵，横贯紫陌；夔、龙般的贤臣主持礼乐，清严地列于朝班。眼前的光华看也看不尽，置身已经在青云之间。不羡慕系上金印，不羡慕乘坐朱红车驾；只认为自己是草野臣民，得到升斗俸禄便满足。东边葛地正容许您担任督邮，南方闽地又允许您去征集粮食。清晨宫门开启，您进宫拜谒皇帝，趋入明光殿。仪仗树立羽旄，箫韶之乐如凤凰来仪。在玉阶前叩头，承受恩典，从海边山岭之外出发。一路游览三山苍翠，携壶在都门道路为您送行。晴日灿灿照着芳草，酒尽之后征旗追逐薰风。回头望向蓬莱，只见五彩祥云环绕。题《风雨归庄图》为钱景和作 阴云遮蔽天空，仿佛墨色堆积；长风进入树林，声音震动如雷。树叶惊飞，水波涌起，忽然送来满天山雨。山中老人走在半路，急忙赶远路回家，经过溪桥；他高高撑着破伞，幼子扶着他，身子瘦弱，泥泞很深，已经难以行走。回到家，进门便呼唤老妻：“快烧榾柮，给我烘干衣服！” 题《雪后山行图》为前人作 深山雪后，岩谷空旷；参差的古木在严风中号叫，长溪流水结冰，仿佛要合拢，野外小路上不时还有行人通过。青骡驮着沉重行装，征途一片白茫茫。三个孩子怀抱冰冷，脸色因严寒而凛然；故乡园林在什么地方？羁旅之愁渺茫无边。岁暮还在天涯作客。前村有酒，哪怕花钱也要去买；寒气直透三层绵衣。《湖口石钟山》，为库部王郎中恕作。彭蠡湖口有两座石山，像钟一样，上下壁立。它们如金色芙蓉，是什么年代铸造、锻打出来的？从炉冶中出世，是造化熔铸凝结而成。当天地鸿蒙之初，山灵曾听见向真宰诉说；天帝命令疏通凿开，驱使鬼工雕镂出险峻奇特的形貌。山麓朝向空洞，洞穴缝隙纷纷玲珑。鸣声究竟因何而起？撞击自有巨浪，乘着长风，哪里不同于在洞庭原野演奏大乐？宏大的声音交替奏响，听来如金钟。五老峰清楚地俯身垂听鉴察，轰鸣震撼了冯夷的水宫。从那以来经历千万古，直到今天石钟仍悬在高空。坡仙当年任职临汝，沿水曲折南行，道路自然通达。他平生喜好探奇，这件事最能看出，于是放舟特意经过湖水东边。明月之夜到达绝壁之下，只见怪石正被风涛冲击，噌吰镗鞳之声彼此应和。亲眼观看后才得以穷尽奇异踪迹；这里的景色当地居民早就熟悉，却无法用言语说出。可叹渔翁，诗成后拿笔，既叹息又发笑。汉人的语言简略，唐人的语言平庸。我的皇帝曾在此地诛戮鲸鳄，攀上山崖，登临山阁；龙香墨落在纸上，洒下皇帝亲笔。苍江夜夜光芒如虹。回想从前奉使荆楚，无奈当时王事正匆忙。上天生下的佳景我没能一一到达，只能惆怅遥望，心想追随南飞的鸿雁。王君过去隐居于此，常来游赏，要我作诗抒发平素胸怀。不知这个夙愿能否实现？乘月泛舟来游，追随长公的踪迹。题《五龙图》给胡监丞 我曾经读《易经》，翻开那编联的竹简，只见乾卦之龙飞腾跃动于天渊之间；神奇之物的变化不可测量，千百年来只听说有爻象流传。忽然惊见波涛卷过空旷的山壁，真看见群龙纷纷纠缠；五色光彩分明照入双眼，峥嵘的头角争相蜿蜒。胡须鬣毛狰狞张扬，紫色的戟状角竖立；眼睛闪烁，犹如悬着金钲；前面抓拿、后面攫取，爪牙毕露；左边卷曲、右边舒展，鳞甲坚硬。居中的龙尤其矫健雄强，翻弄着明月般的骊珠；翻身愤怒地击打海水，使海水变黑；吐出的气息凝结成幽暗的乌云；纵横驰骋，仿佛在驱使鬼神；云雨淋漓，令人惊讶仿佛与河潢相连接。乘着潮势要拔动巨鳌的脚，鼓起的浪头正涌动着饥蛟的涎水；鲸鲵吓破了胆，深深窜伏；鲲鹏矫健地张开翅膀，远远腾飞。阳侯、冯夷又惊又怕，一口吸气，几乎要把百川吸空。望去一片惨淡，白日也昏暗了；凄厉的风飒飒吹来，狂乱翻卷。恍惚间长空洒下飞雨，霹雳劈裂山岳，挥动着闪电的鞭子。啊！这样的高手哪里容易得到？在笔下经营构思，何等精妙专擅！奇形异状任意挥写，简直和造化的功力相互辉映。想来当年盘礴挥毫的情景，在哪里可以见到？就在禹门以西、春风之前。吴道子已经去世，所翁也已亡故；这绝世技艺确实足以追继前代贤人。自古以来爱龙的只有叶公，如今您的志趣也正是这样。把这幅画悬挂在高堂，静静相对，坐着便觉得窗户间生出了云烟。可叹啊！粮食是百姓赖以为生的根本，每逢旱灾，总担心百姓因而瘦弱困顿。应当呵斥它奋起化作甘霖离去，使四海百姓常常歌唱丰年。《母子虎图》，为前人题写。

译从前我曾侍奉在朝元殿，虎豹守卫关隘，天子乘着龙辇，凤凰栖息在泽薮，麒麟出现在郊野。济济一堂的四灵，都入朝进献。圣皇端坐垂拱，身穿衣裳；大韶之乐击奏起来，宫商调和。至和之气感召万物，凤凰起舞，瑞兽腾跃，争相趋走。其中有一只老虎，带着三个孩子，斑斓的花纹灿然，尾巴安然垂着，驯顺地在栏圈前跪拜伏地。天子见了，心中也十分欢喜。自从我踏上仕途奔走东西，几年不再见到你的容貌。优秀的画师巧妙地画出你的姿态，把你置于图画之中：目光射人，威势可以震慑百步；意气扬扬，十分勇猛。一声长啸传遍山岩沟壑，仿佛有凄厉的风吹动林薮。抬头看，头高得像城墙；摆尾看，尾巴长得像旌旗。活生生的狰狞样子虽然可怕，却还懂得母子之间的亲情：一个孩子回望母亲，一个孩子跳跃起舞，一个孩子站在母亲面前；母子相向，各得其所，和和气气，看不出愤怒嗔怪，只觉得它们哺乳相亲，始终不离。虎能磨牙吞食百兽，却也能保全骨肉亲情。这样的天性，您难道没有见过吗？魏家那位良将刚刚受赐斧钺时，就把自己的肉留给孩子甘美地吃。又没见过广武城头那位老翁将被烹煮时，还索要一杯肉羹分给自己的孩子吗？为什么人心竟忍得下这样的事，反不如动物本性中显明的仁爱恩情呢？又想起弘农太守施行教化的故事，虎斑斓渡河，还背着自己的孩子。为什么竟仓促地抛弃我的孩子？上天难道没有知觉吗？上天并不把恩惠赐给人。别人说老虎凶猛，我却说老虎善良；母亲慈爱，孩子亲爱，一堂之中充满和蔼。曾参奉养母亲，闵子骞以孝著称；面对这幅画，我要为您高声慷慨地歌唱。《张廷端画楚水推篷、墨竹》，为郑簿贤题写。长竹竿有一半伸入天空，短竹竿像卧着的龙。张氏之子，笔意精工，题作《楚水推烟》。篷窗之中所能看见的，不过如此；除此之外，视力哪里能够看尽？想来当年倚着船桨停在湘江水边，浓密的竹叶飒飒作响，翠色中含着雨意；竹林间传来钩辀鸟和鹧鸪的鸣叫。隔岸是什么人吹奏紫箫？彩凤迎风，仿佛就要飞起。郑虔的清雅就像这样。愿您在岁寒中保持高洁的节操，远远超出众人；如今把并州剪刀交到手中赠给您，请截取湘水岸边半亩云烟。《学士杯歌》并序。冬官陈进之一向喜爱宾客。我曾到他的官舍拜访，他留我饮酒，拿出一只金杯给我斟酒。这杯形状像佩环，十分巨大。他说：“这只杯子是我新制成的，还没有名字。今天得到先生到来，才开始试用它。因此就把它命名为‘学士杯’。”陈进之不善于饮酒，却喜欢劝客人喝，接连让我喝了好几杯。酒意正浓时，他强请我作《学士杯歌》，于是我提笔回答他的心意。回去后在和亲朋饮酒的席间，举起这只杯子，歌唱这首诗，也算是醉乡中的一种快乐。精金经过百次冶炼，正处在熔炉之中；温暖的光芒闪闪发亮，飞射出晴空般的彩虹。一泓金液倾泻下来，像紫色的液体凝冻；炉锤之下有巧妙的手艺，凭借它成就了良工。它圆而不依从圆规，方而不拘泥于矩尺，形状像佩环，深度究竟有多少？酒中之仙、欢伯常常与人相投，却只把自己交给酒尊酒罍作伴侣。冬曹陈君实在喜爱奇巧，制作的这件器物远胜金屈巵。我一来，他便把它捧出来斟酒，说是刚刚制成，还从未拿来使用；又说我如玉堂仙人，向来有江湖般的酒量，曾经穿着锦袍喝得淋漓尽湿，醉饮过宫中的酒酿。这个人正适合这只杯子，于是频频斟满劝我，不容我推辞。于是给它赐下美好的称号，命名为‘学士杯’。杯子可惜被我辱没，我也因这只杯子而醉倒。何不把谪仙李白唤醒？他一饮就是一石，胸襟便会舒展。如今您摇着酒船，归向三江口；高阳有旧日的门徒，都是文章之友。举杯把瓮中的春酒吸尽，吐出的将是成百上千首新诗。《淮之水》，挽悼山阳友义毕居士。淮河的水啊，悠悠流去；先生逝去了，不再为我停留。您乘云来到帝乡，向上挟带飞仙遨游；俯视下界，谁还能体察百姓的忧患？您不惜万金，救济贫困匮乏之人；古来都少见这样的事，今日更无人能与您匹敌。淮河的水啊，水波清澈，流入人心深处。先生的德行，使自身荣获章服；您把百姓当作子女，登上科第，努力求学以求获得天道的回报，施与恩惠难道有尽头吗？淮河之水流淌不止，先生的名声也将流传后世；高尚的风范遥远深邈，只能徒然仰望。唉，九原之下怎能使您复生？我只能为义士唱一曲哀歌。为易太守题写日本僧人所作的《田庐图》。从前寻找仙人时，听说祖龙想渡过弱水，寻求瀛洲、蓬莱；徐福带着童男童女乘楼船，在苍茫大海上远行，哪里能穷尽海中洲岛？然而他停下旌节，最终没有回来。直到今天，东方仍有扶桑之国；东君的百姓举国奉行夷教，诗书也沾染了邹鲁的风气。圣人在位，重视安抚远方；相隔万里，梯航往来，车轨文字相通。来宾经过重重翻译前来，进献各地物产；朝廷安排馆舍，送给粮食，恩典优厚隆盛。史臣笔下熟悉文辞，兼且精于丹青绘画。他这才知道，文化可以融洽于特殊的风俗；构思布局仿佛取法荆关画迹。礼曹郎官、宫门近臣，把几幅溪藤纸陈列在南宫。召来画师任意挥洒，把风景画得和江南相同：百尺野桥跨过溪水，一簇旗亭依傍林丛；长途上有人骑瘦驴经过，隔岸有牧童骑牛而来；居民一家挨一家从事耕稼，郊野田原的禾黍正茂盛。难道只是把沿途所见画下来？想必也是因思念家山而劳心构思。郎官出任太守，分得虎符铜印，带着这幅图来我幽静的轩室中拜访。他说，这幅画本身并不值得看重，只因它出自远方之人，姑且表示尊崇。于是我乘兴为您写下长句，此时阳光正照在东窗上，一片通红。《题松阴假寐图歌》。云山重重叠叠，深远而又深远；山脚下碧绿的山涧，清凉沁人心神。幽居之人正在漫长的夏日，忽然来到这里避暑；坐着喜爱苍松的树荫，坐久了又困又渴，双眼闭上。谁会想到斜阳已经落在东岭？如雷的鼻息和泉水声相应。风卷起松涛，却吹不醒他。满襟都是清凉的思绪，睡梦正浓；吟诗的魂魄缥缈，随天风飘荡。不知道清梦将飘向哪里，只看见他抱膝而坐，身体弯得像弓。华胥之国游览遍了，精神一定愉悦；听到钧天之乐，心情更加惬意。只怕邯郸梦中黄粱已经煮熟，漆园的庄周也惊讶自己化成了蝴蝶；或者成为南柯梦中的太守公，腹上忽然生出一株高松；仰天大笑，醒来时已经从驴背上跌下。又或者游仙时卧在莲花峰上，天官般的笔韵含有飞动之势。这幅画尤其为人所珍重。展开图画，不禁感叹古今之人，往事悠悠，全都如一场梦。送杨洗马到京城考校士子后回朝。先生本来就是文坛的豪杰魁首，名声灿烂而驰名清贵之地。早年登上翰苑，阅览内府秘藏，不久进入宫坊，身居上僚。京城考场士子如云，圣主亲自劳烦您主持黜陟。您刚刚辞别经筵，讲读班中之职暂时停止；词垣中的诏令文书也暂时搁笔。您乘驿传向南而来，半月便到。深院垂下帘幕，秋气清爽；晴日案前选拔人才，一片心地光明；夜窗之下批阅试卷，双眼明亮。选拔英才，简拔精确；人才像尺璧明珠，光彩灿烂，仿佛将充满朝廷。把他们进献到彤墀之前，喜悦使龙颜为之舒展，承受了深厚的恩宠。《泰山春云图歌》。

译泰山雄跨齐鲁，自古以来东方都称它为岱宗。天地造化聚集神秀，使它插入云天；文人登临日观峰，群峰间氤氲的元气彼此吞吐。有时看见层层云气从胸中生出，触碰山石而升起；一片微云聚合起来，顷刻间弥漫横贯整个天空。不出一个早晨，雨水便遍降天下，因而使四海都歌唱丰年。只有我朝藩垣中的老方伯，仰慕韩愈与素王，并与这座山一样高洁。百万苍生都托付给他安抚，和乐地一同登上春台。他手持中天之瓢，慰藉百姓的愿望；一心默默与神明相通，想要云便有云，想要雨便有雨。山川岳渎显现灵验，无不顺从；仁恩洋溢，遍及东方大地。使枯槁复苏，使疲病衰老者得到生机。远望春云遮蔽岩壑，官舍中坐着相对，心神融和，顿时仿佛把它移到窗案之间。笔端的构思借助良工，山中藏着的云气使山势更加高峻，云气连接着山色，常常显得幽深迷蒙。如今春云充满琼岛，悠扬的阳光护卫着蓬莱宫。长久等待您到来，成为上天降下的祥瑞；云气盘曲灿烂，昭示时世和乐。将来一定会乘着它从东海升起，直达天门的九重。文明的征象显现出来，众人都能看见；五色祥光夹随太阳，伴着飞龙而行。《大藤贼谣》并序。东莞人陈君敏任广西平南训导。成化改元之春，大藤峡有贼焚烧劫掠县治，掳走陈君及其妻王氏、妾和孙氏等十多人，驻扎在鹿儿山。王氏向贼人申诉，说丈夫的父母年老，请求放她回去奉养，并愿取银赎身。贼人答应了，于是她嘱咐丈夫说：‘只要把女眷赎出去就好；即使把我也赎出去，我还有什么脸面见人呢？’等到贼人起营进入峡中时，她坚决执意不走，王氏和孙氏都被杀害。陈君收拾她们的遗骸，把她们葬在鹤塘。缙绅们题表称她们为‘贤烈’。如今陈君来教授京卫武学，我听闻这件事，为她守节而死感到悲伤；她足以勉励妇女的德行，所以作《大藤贼谣》来哀悼她。天地间有邪恶的气息，聚集成这些大藤贼。峡谷幽深，道路又险，他们凭借险要把这里当作巢穴。禀性如豺狼虎豹，吞食杀戮就是他们的德行。官军不能制服他们，他们时常出来侵犯城邑。成化改元乙酉年春天，贼人进入平南，烧毁县门，抢掠百姓财物，驱赶劫掠之人如同奔逃的猪，聚集在鹿儿山下。可叹啊！儒学宫中的陈广文传授经书、讲习学业，师道尊严，足以自成一家。他的妻女十多人同时被掳，遭受妖贼的祸害。贼人厚索金帛来赎性命，杀人取乐，视人命轻如鸡豚。陈君的妻子王氏重义，不肯受贼人侮辱，向贼人申诉，请求释放丈夫回去奉养父母；又告诉丈夫带金子把女儿赎回，而自己决意不苟且偷生。丈夫和女儿得以回去，她甘愿在昏暗的夜月中死去。贼人进入峡中，纷纷起营，逼迫王氏离去；她坚决不走。贼人发怒杀了她，她的妾也一同死去。活着的两位妇人和死去的两位一样贞烈，光彩照映如冰壶，清名流传千秋万春，扬播美名。什么时候才能让上帝派六丁神将下来，把重重山岭铲平如磨刀石，使贼人失去凭恃，不再欺凌，使夫妇能够相保，百姓永远安宁？《悲哉双凤皇吟》。东莞陈公世珍，在廉州从军，重义轻财，乐于周济救助别人，人们因他的德行而称颂他。成化改元之秋，城池被广西流贼攻破，陈公和妻子胡氏都被掳走，驱赶到大虫埠。孙贵带着金钱前往赎人，却遇到另一伙贼人，被他们抢夺并杀死。贼人商议想放走夫妻中的一个，陈公夫妇哭着互相推让，都不忍舍弃对方，于是一起被害。他们的儿子、平南训导陈敏求得尸体，运回廉城鹤塘安葬。如今陈敏来教授京卫武学，说起父母死于非命，我为此悲痛不已，于是作《悲哉双凤皇吟》来哀悼他们。悲哉！双凤皇啊，成双栖息又成双飞翔。雄凤鸣叫，雌凤和鸣，声音雝雝，一同向着梧桐山冈。凤凰一出，便为世间祥瑞；翅膀覆盖百鸟，没有一个羸弱孤单。哪里知道群枭在夜里突然出现，肆意侮辱驱逐，使它们离开故巢；山深之处，丑恶的同类多方搏击啄食，羽毛都受到伤害。这和鲁国郊外麒麟被撞倒、遭到鉏商伤害有什么不同？双凤皇实在可悲！雌雄互相谦让，不忍彼此分离；雌凤为雄凤而死，雄凤也随之而死。它们眼中只看见义理，看不见祸害，哪里肯图谋苟且逃生而亏损天理？双凤皇悲痛无尽！向着上天洒泪，上天也为之哭泣。凤凰幸而留下孤雏，文采齐备，五色斑斓，只恨不能撕裂枭鸟之网；然而它年幼力弱，只能含着悲痛背负凤凰的尸骨归来，把它们埋葬在鹤塘旁。小凤凰啊，仪态如舜时的韶乐，远远地向着天池飞去栖集。上帝怜悯凤凰的义行，体恤孤雏的孝心，将会有天恩降下褒奖。双凤皇悲痛无尽！《玄都看花诗意图》。播州司马是南迁的客人，万里归来时，头发还没有变白。到玄都观中游览看花，千树新桃颜色美好。刘郎第一次来时花开满庭，刘郎第二次来时花已凋零。兴衰更替总共十四年，眼前的故旧亲友如同晨星般稀少。抚今感事，写成诗篇之后，美好的句子流传于人口。人生的得失如同浮云，人的义理和命运，应当自己守持。唉，我离开国都也已经多年；展开图画追怀古人，心中茫然。只得到一身闲暇，老于山林沟壑，任凭晴朗春日里百花争相娇艳。《夏太常半壑秋声竹》。太常夏卿是凤凰池中的人物，曾在鳌峰挥洒翰墨；兴致来时，喜爱描写青翠的竹子。顷刻之间，笔端便生出秀丽的色彩；在我眼中，这幅画尤其奇绝。竹子修长挺拔，总是抱持冰霜般的姿态；大竹竿凌云直上，小竹竿枝条柔弱，形态斜斜欹侧。大竹小竹都像玉削成一般，叶叶飘摇，犹如金刀交错。昨夜西风吹入竹林深处，恍惚觉得秋声充满山岩沟壑；又疑心您划船游览湘川，两岸修长的竹子摇动着翠色烟霭。望尽苍梧，只见风雨如泪滴落；您在笔下闲闲地传达幽深的思绪。又仿佛推开船篷来到淇澳，水波漾漾，满地都是新竹。醉中拿竹管扫过烟雾笼罩的竹梢，仿佛怜惜美人独处空谷。当年湖州画竹妙入神境，意趣所到之处都能通达真实。免起鹘落自有遗留下来的法度，后世能接续其技法的，大概就是您了。想到我平生性情孤高清洁，更看重这种清风般的气节。展开图画一看，顿觉心神爽朗，凉意袭上衣襟，仿佛洒下苍白的雪。把您的画挂在高堂上，不染一点尘埃；紫箫正好让伶伦裁制。月明之时试着吹奏参差的箫管，应当能引来和鸣而栖息的凤凰。十六日，我和学士钱公、亚卿章公在崔都阃宅中聚饮，作此诗以致谢意。金陵城龙蟠虎踞，佳丽繁华，自古就这样称美。万户笙歌，处处宴饮聚会，何况又遇上燃灯的节夕。崔侯喜爱宾客，仰慕三益之友；高高张起绣幕，铺设美好的玉席，邀请我们三人饮用琼浆。我们三人长期在仕途中离群独处，一朝相会，交相欢悦欣喜。崔侯喜爱武事，也兼爱文才；在太平时代仗剑从事，期望建立功勋。华灯照着座席，火光凝聚如云；麝香兰气幽幽弥漫，播散清芬。想要歌唱《湛露》，不知不觉已超过夜半。如今四海没有战争，圣主在上，阴阳调和；年成丰足，时世安泰，黍稷丰多。弹丝吹竹，歌声宛转；回风舞袖，纷纷婆娑。东君手持金叵罗酒杯，如此时光还不快乐，又能怎么办呢？《访卢大参庄所，次钱学士短歌》。

译东郊游览观赏，情意难以穷尽。唯有卢庄占尽美景，我不辞路远，前去访问这处幽居。庄门枕临肥沃的土地，麦苗长得茂盛。我们的卢公本是天池中的龙鱼，暂且因为读《礼》而做林下之人。环绕屋舍的绿树成为伴侣，进入门户的青山成为友宾。烹煮鲜鱼，命人置酒，竟忘了归去。村间道路还熟悉往日走过的地方，美丽的鸟儿留人不住，只管啼鸣；低垂的杨柳映着马首，苍茫烟霭压得很低。《题竹寿太常李先生立之》。乙未年五月十二日，正是太常先生的诞辰。肯堂献上祝寿之意，画出绿色美玉般的竹子和薰风，满座清雅而无尘。高堂四壁悬挂着长幅画卷，我唯独喜爱这一幅，看也看不够。眉寿正合寿数，和卫武公一样长寿；举起霞觞劝酒，歌咏《淇澳》。先生资质美好，如玉般纯粹温润；早年登上玉阶，进入金马门。如今在礼部保持高尚节操，片片竹叶都承受着雨露般的天恩。一片岁寒不改的心，包含着千古箫韶般的雅意。年老之后终将成为清庙中的栋梁之器，虞廷九奏之时凤凰也会来仪。愿您协调至和之音，歌咏盛世；飘飘然正带着凌云的气概。《萱草图》，为吴元玉题写。吴家堂前，春日明亮的阳光照着幽兰和萱草。兰花和萱草开成金黄色的花，使母亲忘却忧愁，容颜永不衰老。母亲看着花开，寿眉之间满是香风，春日白昼悠长。金鳌山突兀地从沧海中升起，扶疏的树枝上挂着珊瑚。花前举杯给母亲祝寿，膝下的好儿子穿着彩衣起舞。好儿子已经做了水部郎，令人欢喜地看见他以俸禄奉养母亲，荣显足有三釜。好儿子和好媳妇天天在堂前使母亲欢乐；萱花倚傍慈竹，颜色和兰花争艳。一片孝心如同寸草般微小，却仰望着当空高悬的太阳。母亲年年处在美花之间，岁岁绽开慈爱的笑颜，比花还要美，花反而不如她。秋霜不会来到堂中。曾听说邹衍在谷中吹律，温和的气息又哪里比得上您家寿域中万物融融、光彩夺目的景象？为母亲演奏一曲长春之歌。《题月夜鸣琴图》，为庄知州作。空山无人，秋夜清凉。银河闪闪发光，流泻着月色。苍龙般高大的松树落下松影，松梢露珠滴落，沾湿了衣裳。幽居之人在半夜清醒不寐，起身抱起丝桐琴，幽深的思绪绵长。坐在苔石上，不知不觉琴身横放在膝头，对着月亮调弄宫商。山高水深，兴致还没有尽。谁能理解他？只有同游者可以共同徜徉。七弦琴弹不尽太古的情意，向下听去，只有仙娥嫦娥能够理解。高妙的琴调余音振动山谷，啼鸟惊醒，争相飞翔。夜深了，想弹奏《广陵散》，斜月已半落，山色苍苍。呼唤童仆抱琴，暂且回去；扫净白云，睡在石床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尺〕 《题山水图》，为董英作。烟霭山岚昏暗迷蒙，群山重重叠叠；山根盘绕着古老的桧树，虬曲的枝条交结。滚滚流泉从哪里流来？冲击岩石，穿过山崖，飞起如雪的浪花。竹林和古洞深远又深远，石床上露水清冷，莓苔侵到了洞口。幽居之人横放一张素琴，弹出步虚曲般飘在云外的声音。两位长髯之人并坐，仿佛商山四皓中的黄公、绮里季；山风吹拂衣裳，清净得如水一般。闲来读一两篇《黄庭经》，满地白云飞动，却似乎没有一片能飞起来。山深地僻，人迹稀少，只有仙家才肯依傍青翠的山腰。什么时候才能来访赤松子，在石矶边洗濯我的尘世冠缨？《倪文僖集》卷五。●钦定《四库全书》。《倪文僖集》卷六。（明）倪谦撰。○五言律诗。顾维周寄诗给我，于是依照他的韵作诗，并且寄信给杨景通。回忆分别时正过梅雨暑天，今天看去已接近麦收之秋。只能借诗排遣兴致，还要凭借酒来浇除愁绪。气势吐出如双龙之剑，文章写成如五凤楼。可以同杨伯起相对，说我不……[原文未完]送张都运回到任所。清晨佩玉入朝面见天子，漫长的路程上挥鞭前行。马蹄经过海上，雁影落在淮河边。阳光照耀千山积雪，清风吹动万座灶台的炊烟。梅羹正等着调和鼎鼐，早晚还要到甘泉宫拜见天子。《征聘图》。避开尘世并不是我的愿望，恬淡居处才是士人的操守。我早已知道山丘沟壑简陋，哪里能和朝廷高堂相比？天上送来征聘的束帛，树林间聚集了雁羔。只应辞别田园乡里，接续前贤的脚步，走向夔、皋那样的贤臣之列。《李文璧挽诗》【号九川子，四十八岁去世】。完了！九川子面对秋风，更增添我的惋惜悲伤。忽然成为蕉叶下的鹿，最终成了井中的桑树，生命转瞬消逝。旧坟上的宿草在秋日里迷蒙，陈旧的书籍傍晚还放在床上。四枝丹桂都很好，愿在云路上看它们联芳并茂。《题竹送吴佥宪赴湖湘》。方岳选拔人才，本来就很看重劳烦您出任。建章宫的深厚恩泽，如同承接清晨的露水；您的正直节操凛然如秋霜。身穿绣衣经过江南，乘着骢马到达汉阳。临别之际没有什么可以赠送，交往的情意就寄托给潇湘山水。送王克敬南归【他是雪坡公子的舅父】。舅父的头发全白了，贤外甥的鬓发也苍白。百年人生能有几次分别？相隔两地哪里能够忘记？归心面对江边水洲，离情寄托在渭阳。临别赠言欣然写满一卷，如珠玉般照耀着行装。《题庐山景》。匡庐山境奇特绝妙，青翠的山峰如芙蓉般万重。云雾迷蒙着白鹤观，阳光照耀紫烟峰。彩虹的影子悬在晴日瀑布上，鸡鸣穿过清晨的钟声。什么时候才能谢绝羁绊，在林下放开闲散的脚步？《胡司训挽》【章子拱辰任御史，号养拙，耳病，葬于蛟峰】。晚年辞官归居，仍有高尚的节操；振动教化之铎，令人仰慕遗风。独自怀抱濂溪那样的质朴，谁能医治长史的耳聋？文鹓……[原文有缺字]，白璧埋葬在蛟峰。潜藏的德行由新刻文字记载，墓上的松树先被彩虹照耀。《赠姚惟聪江湖逸兴诗》。壮年时常常作客漂泊，飘飘荡荡如同转蓬。千古山河依旧存在，有几个人能一同登临远眺？云树映着边地沙洲的绿色，烟花映入沛地的红色。倚着船篷弹奏古剑，目光一直看到大江以东。寄给上海知县李仲潚。上海有一位贤能的县令，是九江文献家族中长于才具的人；刀刃中的空隙也能看清，清誉如无瑕的玉。官吏安静，常常封存印信；百姓安宁，早早退衙。歌颂之声传到百里之外，又传诵到金华。祝贺刘中允的父亲六十岁寿辰，号松溪。我喜爱松溪老人，贤德的声誉传到海东。如今耳朵顺从听使，容颜比去年更加红润。喜爱宾客，酒多而情意浓厚；所贮的陶情诗篇自然精工。遥想您享受荣华俸禄和子女奉养，寿命将与大椿一样长。送滑志庸任楚府良医。行人将前往武昌，药笼和诗囊一同带在身旁。以医治国家而驰有清誉，家传又有奇异的药方。雨中的淮水流淌，白云之外楚山苍茫。到达之后悬壶行医之处，应当会添上几行杏树。《希颜子林琚廷振挽诗》。并非夭折，只是未能长寿；您的名声却长久而更加新美。求学之人仰慕颜回的‘四勿’，您的年纪却仅仅超过三十。南斗星消失了丰城宝剑，西郊倒下了鲁国麒麟。天下的文章和文化已经丧失，怎能不为之沾湿衣巾？志在成为颜氏那样的君子，却上天不给他寿命；徒然怀抱治理国家的才器，竟连买棺椁的钱也没有。卿云说：‘唉，美好的事物容易消散，白璧难以完整，实在可恨。’庆幸留下贤人的遗风，孙子们承继儒学风气，百代流传。送宪掾赵纲回南昌。江南正是湿热的暑天，为什么偏偏独自说要归去？烈日之下举着齐地的纨扇，清风吹动越地的苎麻衣。船桨声响在白鹭洲边，帆影掠过渔人停船的石矶。万里青天辽阔，眼看您将如一只鹗鸟高飞。《挽寿官赵公韫》【九十岁应诏赐冠带，有荣寿堂、翠云轩，号听鹤】。荣寿老人如今在哪里？芝兰般的美德播散芬芳。轩中的云气迷蒙着清冷的翠色，坟上的树木耸立着新鲜的青色。汉朝诏令优厚地加授品级，姬周文王特意赐给高寿。九皋之上的鹤留下遗憾，清亮的鸣叫还有谁来听？《次韵罗都宪归老诗四首》。

译解下都堂官印，红尘中的百般忧虑都停息。半夜乡心涌动，枕边宦况如同身在五湖之舟。已经享受林泉之乐，难道会忘记社稷之忧？菊花松树环绕的三条小径中，若有羊仲、求仲这样的朋友前来相访。故园的风景美好，归去自然快乐无疑。临清水洗脚，采食紫芝充饥。金印官章违背了世俗的宠荣，白发老人仍系念于天子的思虑。将来会随着蒲车再次被起用，晚年再调和天地元气也正相宜。脱下簪绶辞别上国，归来的旌旗掠过匡庐。皇恩已经批准封还奏疏，姓名仍然记载在玺书之中。西山早晨空气清爽，南浦傍晚云彩稀疏。笑着指向门前道路，那是幽静清雅的水竹居所。年纪还没有满六十岁，便轻快地拂袖离开尘世。高尚的风范追随往昔贤哲，完整的节操显现在此人身上。柳树映着陶庄的晚景，甘棠遗爱留在邵公走过的春日道路。叹我也是一个闲散小吏，珍惜这次在江津的离别。《秋林寄傲》。林下的日子从容徘徊，萧萧黄叶正值秋天。面对天地睁着两只白眼，手杖鞋履伴着一个苍头老人。笑看乌鸦和老鹰互相惊吓，闲来陪着鹿和猪游玩。闭门展开书卷躺卧，高高枕着头，还有什么可求？《畊心轩》。土地只有方寸，却劳烦您用心耕种田畦。田垄亩地之间无限宽广，自能使心胸放宽平和。只觉得荒芜之地应该开垦，哪里容得下稂莠生长？一生只管种植德行，子孙便能享受秋收的快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爱溪诗》，为江右刘仲穆作。环绕的溪流风景美好，遗留下的爱意存在于子孙之间。载酒的船还系在那里，垂钓的石头也自然留存。常常让高大的柳树遮护，怎忍心让别的水流把它搅浑？面对羹墙般的遗像，心中无限感怀，难以忘记无边无际的恩德。《胡大宁挽章》【眼病】。涵素先生如今在哪里？他逃避名声，却自然获得了名声。常常倚着梧桐闭目，每每拄杖而行，心情怡然。诗稿和文章留下残编，儒林中旧日的盟约冷落了。无愧于郭有道，曾经题志于凤西的墓茔。《和同年话旧韵》。浮生可叹命运困厄，宦海之中多有风波。离开国都时忧虑正切，能够还乡已经很幸运。新的恩典从紫禁城传来，故道又恢复到黄河。君王的恩德知道难以报答，头发已经花白，哪里敢说自己还年轻？禹门桃花浪暖，早早奋起鬃鬣随波而上。流水般的年华迅速流逝，浮云般的世事变化很多。播迁流离时依靠塞外的月光，洗涤尘垢时仿佛挽住天河。只是可惜已经衰老，清霜般的白发染上鬓边。清风吹来，华美席面上的酒尊中碧酒荡起波纹。探访旧友，感情格外深切；推心置腹交谈，话语也格外多。胸怀浩荡，如鱼纵入深壑；美好的聚会，如鹊鸟填满天河。确实是同年好友，萧萧白发也一同变白。诸位公卿怀抱奇异高尚的节操，如同砥柱阻挡衰败的波涛；辅佐君主建立功勋，匡正时局，事业众多。麒麟出现在灵囿，龙马出现在荥河。我独自真实地驽钝低劣，妨碍贤才，惭愧得两鬓斑白。《盛竹庄处士挽章》。早年辞别淞水之滨，迁家居住在帝乡。六龙正驾御天子车驾，群凤欢喜地在朝阳中鸣叫。凤凰翙翙飞翔于霄汉，幽深地避开稻粱。闲来招集攀桂登科之客，细细唱和《考盘》之章。神采如无瑕的美玉，文锋如百炼的钢。著书常常堆满案头，栽种的竹子已经成林成庄。山水供他拄杖游赏，烟霏护卫着草堂。奇异的才华追及屈原、宋玉，高卧不仕而傲视伏羲、黄帝。使宾客惊坐的声名何等隆重，庭前教育子弟又很有方法。看着子弟考中科第，如凤凰之毛；玉树般的后代又联袂芬芳。共同羡慕家声振兴，原来是因为庆泽长久。早知内心坚贞如磐石，却无奈鬓发已经如霜。邯郸梦在枕上已熟，薜荔墙边生出寒意。秋风前来凭吊仙鹤，夜雨哭泣栖息的凤凰。硕大美好的德行忽然凋零，深厚的感情更加惋惜悲伤。高山只能空自仰望，清泪将要沾湿衣裳。送许太守赴南安。您在翰苑中的才名很重，在容台中的官秩和声望清贵。几年之间屡次被荐举如鹗鸟，忽然以五马之尊专任一城。您从紫禁城分符出发，乘华车、披露冕而行。文星使南斗退避，卿月照耀江面。想来您只求施行雍容和乐的治理，哪里会追求显赫的声名？像文翁一样敦厚教化，像黄霸一样致力于宽平。安抚百姓，心中没有疲倦；绥靖和谐，政绩必然有成。岭头的梅花早早开放，回首把消息寄给瑶京。《胡宗肃世德堂》。祖先的踪迹起于妫汭，家族传承自越州；万支同出一源，一脉又分成许多支流。瑗这一族如今承袭宋陈的封爵，远远继承周邓林的遗风；家中多有杞梓之才，卞和之匮中还藏着美玉。兰草生长在庭阶，俊秀如麒麟者从山林薮泽中而出；游宦之家足备诗礼，儒业则守着弓裘家风。科举中式，名声正盛，师资声望更为优异。老翁荣获荐举，秀夫子以林为乐；丘方伯有贤弟，贵在科名；美好的器用必登青云，兄弟联袂承继美德。确实能够垂示美好，遵循义理；全都做到仁爱，哪里还需向外求取？学习都恭敬遵守古训，行为总与前贤相似。深厚恩泽怎会斩断芳名，谁能与之相比？子孙绵延，如瓜瓞相继；谋略功业谨慎而显著。高大的乔木光耀乡里，恩泽从帝王冠冕之下流布。子孙敬重这一世代家风，将来重新见到公侯辈出。○六言律诗 送蔡明远南归二首 三秋以来久别故国，初次在京华相逢。天上的红葵朝向太阳，林中的野鹤离开巢穴。晚间饮酒，酒中漂着菊花；夜里对灯下棋，棋子声声敲落。归去吧，沧江已到岁暮；北风替我送你一程船行。整理好行装归去，兴致实在不浅；面对杯酒，离情却难以承受。寒风正吹动客人的衣袖，暮色中的柳枝也难以挽留远行的马。蓟门烟树在望，新近欣赏过禹穴的神奇，旧日也曾探访；明晨启程后彼此相望，不知江南何处正飘落花、芳草萋萋。○七言律诗 寄给金陵诸位旧游 带着书剑漂泊天涯，惋惜即将分手。偶然从云霄之间登上云梯，文章有幸得到皇帝的目光；阅览名姓时，皇帝亲自劳神题写。天近玉堂，人声寂静；清晨趋赴金阙，佩玉声整齐。旧日游伴多在长安之外，我几次登上高台远望，望眼迷离。端午日内廷赐扇及彩色丝带 端午这天系着绅带侍奉早朝，在清明之世欣喜地亲受恩赐。宫殿中刚赐下蓝笺扇，蚕茧馆中初次分发彩色丝带。华美席面上，玉盘堆满角黍；玉壶金杯中盛着葡萄酒。醉后骑马归来，只觉仙风柔和，仍感到天子的香气沾染着锦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题画 我平生喜爱幽静偏僻的林泉，客居中观看这幅画，思绪悠远。松树间的涧水流淌，花儿自落；草堂中人已离去，只有鹤空自归来。湘潭暮霭连接苍翠的山色，庐阜晴日的光辉散开紫色烟霞。野渡若有小舟肯借给我，我便打算从江上去拜访坡仙。和少保杨澹庵游九龙池诗的韵 神物是哪一年离去，又是哪一年回来？共同把灵异的遗迹留在这池水之间。池水怒吞海上云气，雷声奔走于山谷；清水洗涤云根，白雪铺满山岭。时令的雨水常使新涨的水面更加开阔，晴日的山岚常映照着悠闲的碧波。仰望追怀先帝登临的日子，惆怅地远望，却再也无法攀见他垂下的胡须。为宋以临作《竹轩赋》青竹挺立，环绕着茅檐；清幽之气逼入幽人的胸怀，正适合涵养闲静。微风吹来，仿佛佩声传入；静静的几案旁，月光高照，鸾鸟的影子落在疏帘上。碧色窗前烟气细淡，茶汤翻起乳沫；曲折小径上苔痕深厚，竹笋破土而出，尖尖如锥。什么时候能带着琴径直来访，倚着栏杆吟咏长啸，撩起胡须呢？送检讨李绍还安成 词臣荣耀地穿着锦袍归去，顿时觉得宫阙之下文星稀少。骏马般的才能正要开辟道路，喜鹊声已经先报到庭闱。关河遥远，满是秋色；桑梓故乡依依，在夕阳中映照。清晨宫殿中论思政事，正专门等待你；请早日回来，一同在掖垣门前候朝。送尚宝袁忠彻致仕还鄞【善于相面】生逢清明之世，深深沐浴宠爱恩典；年老了，正应该辞官休息。世人共同以青眼看待贤者，阅人不过是姑且游戏罢了。年轻时便开始做官，如今头发已经斑白。公卿们到东门为你饯行，祖送的童仆归来，背负农具到城郭近旁的田地耕作。想来方文、蓬壶相距应当很近，醉中游览不要吝惜杖头钱。送进士章纶完婚后还永嘉

译笑着带着炉中香气，走出清晨的朝班，回到故园，去作《桃夭》之赋。瑶池的西王母刚刚传来音信，银河上的织女已经渡过鹊桥。龙虎榜中，春日登科折桂；凤凰池上，夜里吹箫。香闺中的女子是否像张京兆的妻子那样，让眉黛浓艳而殷勤，亲手为你描画？龙眠书舍 四面屋檐下是古树，几间屋舍中，一盏寒灯照着半夜读书。带着酒来，难道没有人来请教文字吗？到了门前，常有客人乘着巾车从碧山而来。雨停后，早晨吟咏；石榻上云气散开，午梦醒来。听说昔日贤人勤学的地方，有的在长白山，有的在匡庐山。山水画 展开画卷，尘俗的眼睛顿时清醒；山岩石阶恍惚使人疑心是往日曾经走过的路。深树经过雨洗，云气充满山谷；高桥下水波上涨，青草连接着水边沙洲。傍晚面对山屏支颐而坐，景色正宜；晴日观看瀑布，正好洗耳倾听。林下难道没有隐居的高士吗？真想带着藜杖敲响柴门。哭同年修撰施宗铭 众多士人同登科第，在玉阶前唱名；可怜你先听到喜讯，却又先行去世。空留下姓名题写在皇帝的翰墨之中，再也不能以诏令辅翼圣明的谋略。渺渺白云之乡，离故国遥远；冥冥长夜之中，旅魂孤苦。老天如此迅速夺走你的生命，究竟是何用意？我在西风中洒泪，只有痛哭呼唤。送侍讲陈中还南院 你曾在鳌头高中，压倒众多俊英；在翰林词林执笔，久已声名远扬。过去曾因纂修书籍蒙受莲金之宠，如今校订文艺，众人推许你鉴识精明。宝殿中的香气随着双佩远去，玉壶般清白的品德映照着一身清官。辞别朝廷不必因华发而悲伤，弥补衮职的重任正要依靠老成之才。觞月楼 午夜清辉洒遍万里，我们在绮楼东面共同举杯赏月。金色月光散布光彩，照亮空明的窗户；绿色酒沫浮着香气，注入碧色竹筒。神思漫游在银河之外，风流人物正在玉堂之中。清冷月光吸入胸襟，心怀顿觉爽朗；吟成诗句，气势翩翩，吐气如虹。送进士胡拱辰任黟邑县令 你像翩翩的凫舄从九重宫阙而下，年少便奉诏出任花封之地的县令。满城桑树柘树沐浴春风而温暖，百里之内弦歌声随教化之雨而浓郁。暂且看你在枳棘之地使鸾鸟翩翩起舞，终将听到凤凰在梧桐上和鸣。宦游之时正值头发全黑，正好舀取清泉来淬炼剑锋。送侍郎陈琏致仕还东广 在丹扆之前弥补政务，重任要依靠老成之臣；怎么能以白发辞去当时的声名？伯夷、伊尹兼能掌典礼乐，韩愈、柳宗元的文章最善于发声。清晨戴冠佩玉辞别双凤阙，晴日从柴桑远望五羊城。皇帝赐给的黄金不知有多少，剩下的正好与乡人共享太平治理。寄卢廷佐【感谢赴京时惠赠腰带】石头城下暂分胸襟，通往金台的道路上，离别的遗憾深重。徒然怜惜乡里的梦，整夜梦中抵达；还记得去年斟酒祝寿。已经在行冠礼时加上三重祝愿，更应当向着明窗珍惜寸阴。正因为临别时情意最为亲密，所以特意用这条束带表达同心。栖云 云朵悠悠从山间飘出，淡泊而忘机；收敛踪迹相互依傍，与尘世相违。轻絮刚刚飘起，风吹满床榻；白色波涛低低卷动，月亮正照着帷帐。怎肯让自己在碧落中随龙化去？只愿深藏巢穴，护送仙鹤归来。最是迷迷糊糊沉入清晨梦境，只疑心庄周化蝶在身边飞舞。为少保杨澹庵祝寿【二月二十一日】南极星呈现祥瑞，瑞气飘荡。二月莺花盛开，正值美好的朝会。清晨仰望台座，星光格外灿烂；春意进入沙堤，积雪已经消融。彭祖的寿命，才七十岁；阿衡的事业，三朝重臣。天下化成太平，正逢明离盛世；金鼎中的盐梅调和，正倚仗您来调理。万竿烟雨图 是谁研磨清露般的墨汁染上霜毫，挥笔画出潇湘万竿翠竹？满地苍苔间穿出幼笋，一溪流水浸润着芳香的竹苞。风雷在夜里撼动龙蛇的洞窟，烟雨寒冷地倾入翡翠般的竹巢。恍惚以为南郊有皇帝驻跸，彩虹般的旌旗与羽盖交相辉映。咏内阁雪山呈少保杨澹庵 玉署清晨聚集着白凤般的群贤，琼山重重叠叠。远望山势分明，仿佛有山峰可补苍天，又像女娲炼石的遗迹。行云布雨，仿佛笼罩着楚地山峰；这样的雕琢哪里需要神妙的巧手？能得到品评并写入这样的文章，是何等幸运！太平的景象已经出现，遗下的蝗虫也被消灭；应当处处都听到歌颂之声。几重冰崖簇拥着禁宫台阶。玉堂中吟咏相对，欣喜景物相宜。银色屏障仿佛从云中敞开，瑶岛应是从海上移来。清爽气息晴日里连接着鳷鹊观，冰冻的痕迹融化后流入凤凰池。调和鼎鼐深深倚仗阿衡之力，哪里会吝惜让高峻的山峰暂时呈现奇景。和少保杨澹庵内阁雪山诗的韵 极其喜爱这美好的祥瑞，欣喜地亲自捧取；顷刻之间山势参差，形态自然错落。天姥山淡淡横卧，如银色抹额；麻姑全身显露，像头插玉搔头。六瓣雪花令玄冥施布，内相收获了堆积一筐的功劳。终将滋润土壤，使白色雪液流淌；南郊的彩色仪仗已经鞭打泥牛。贺郎中冯宗勖升秩 九年的美好政绩已经显著，从工曹越级升迁而归，正应当享受往日的功劳。如今承受天上的恩宠，看你在风前佩节，听你役使之处鼛鼓鸣响。你精通冬官之学，通晓《周礼》；在水部任职而诗名逼近楚骚。如今只知你的清操更加砥砺，将来终会如海鹏拂云而上。送太守姜浚赴广南 欣喜地分得符节，承受优厚任命，出任太守辛劳。你将远行万里；京城花开之时早朝之后，催促车驾，云气散开，傍晚到达铜柱之地，停车在蛮地渡口。水暖时渔人投下渔网，僰道风气温暖。旅途若有闲暇，希望你广布天恩，使殊俗受到教化。九夷之地虽然鄙陋，也还是可以居住。送编修萧镃归省 清晨辞别丹陛，散去马铃声。皇帝下诏允许南归，喜气格外多。柳树之外收拾行装，乘青雀船；花边设下供帐，摆着紫金荷。明月照着华表，应当听见仙鹤鸣叫；春山雨过，正像群螺拥立。尽完孝思之后，还会眷恋宫阙与内廷；带着笔来等待编修校订。巫山图 巫山壁立，镇守蜀中。彩笔幻化出万朵芙蓉，山岚映日高达三千仞，黛色山峰直插云天，共有十二峰。峭拔山峰连成屏障，秋日竞相清爽；参差群峰如女子发髻，傍晚颜色格外浓重。不知神女如今在哪里？只能说她曾在梦中于阳台相逢。为镇远侯之子顾维周作《雪坡赋》六角雪花纷纷落下，仿佛费尽剪裁；侯门深处积雪厚重，寂静得没有尘埃。一帘梅花映着月色，清晨仍在；满地梨花般的雪云，傍晚还未消散。坐着想象琪花敲击玉斝，行走时看珠履散在瑶台。面对这样的景色，雅致的胸怀多有清赏；司马相如应当专擅作赋之才。为恒岳祈雨，五月一日从真定出发，途中有感【甲子岁】清晨手持使节走出北门，沿着遥远的古道进入荒村。烈日烘烤着干枯的土地，仿佛一片霜色；风吹荡着残沙，形成波浪般的痕迹。仆夫为解渴寻找茶汁，乡野妇人挖藜根来充饥。眼看就要到恒岳祈祷，使天下共同沾受雨露恩泽。在恒岳祈雨，甘霖按期而至，欣喜作诗 恒岳巍峨，是神灵所居之地。刚刚举行禋祀，神灵的恩赐便暗中应验，令人欣喜。九重宫中正殷切地举行桑林祈祷，一场雨先使麦田复苏。生机迅速充满四海，欢声阵阵遍及农夫。有了丰收，总已仰赖上天的保佑；只是叹息那些所谓干封之说实在是矫饰欺诬。和韵送侍读习某往祀东岳 向东前往泰岱，正要恭敬祭祀，祈求神灵赐福。恰在此时，丹诏早已从金阙降下，你还要向玉堂辞行。鲁地山岳高峻，千峰秀丽；大道浩荡，四匹马奔驰。修整灵坛举行祭祀，看祈祷定会应验；祥风将要带来雨水，已经吹到宫阶。《倪文僖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倪文僖集》卷七 （明）倪谦撰 ○七言律诗 为陆元泰作《竹雪轩赋》

译六瓣雪花万点扑打着青竹，清寒逼入幽轩，正适合倚栏观赏。云母屏风前金佩清冷，水晶帘幕下翠翘寒凉。刚刚惊讶雪势滚滚凌驾高竹，又恍惚惊疑素鸾翩翩起舞。吟诗的兴致很像袁令尹，径直前来，也不问主人是否在看。送曹子琛还句曲【弟弟义任吏部员外郎】在故乡常常吟诵《鹡鸰篇》，看待弟弟，亲自劳心；到达时在边地叙谈，夜里同床欣然相对。雨中思念归去，秋日旌旗远远冲入烟雾。你家邻近弘景炼丹的炉灶，地界连接茅君种玉的田地。不要嫌西风使鬓发染霜，刀圭之药正可求取，用来留住流逝的年华。送司训贺懋赴应天【本为学官】儒学官职清高，承受美好的任命南行；荣归奉养父母，谁能比得上你？官署位于鲁泮，诸生以你为表率；住处离秦淮约半里多。前面有新雨沾润，背着书箱走向北堂，花朵拥簇着旧日肩舆。料想你讲学结束回来已是很晚，彩衣乌纱足以慰藉倚门等待的双亲。分题作《泗亭怀古》送友人离别 把船停靠后，闲步登上泗水边的亭子；残碑还刻着旧日的铭文。鹿失之后自然应归于隆准帝王，蛇被斩断又何必为白帝之灵哭泣？芒砀山顶云气漠漠，沛县、丰县城下水声泠泠。大风急起，歌台不要停留；船夫已经扬帆，不肯停船。洒墨轩 多年临池学书，专心于偃波之法；手握一团玄霜墨，轻轻研磨后挥毫，远远取法王献之。铺开白绢，曾笼罩着逸少的书法；鹅飞絮落，春花将要衰老。询问奇异之事的载酒客人频频来访，只怕中山兔毛被用尽；芳草层层，笔冢很多。送尚宝宋怀赴南京 拜官后向南而去，沐浴皇恩，得到休假。清贵的职位处在清明之世，属于第一流。远道而行，高风劲吹，秋气肃杀；长江上霜落，水位退去。职责是掌管御玺，双龙为纽；身近皇家，位在五凤楼。从此往来于两京的佳丽之地，乘一叶扁舟尽情游览。送主事殷谦书最南归 海上星槎连夜进入银河天门，你来献上政绩，沐浴恩波；凤凰麒麟终究应当回归灵囿，龙虎还在欣羡你独占甲科。宝殿云开，辞别负扆的皇帝；石头城雪后天晴，想来马佩会发出声响。临别因为有同年旧交，笑看豪杰们意气昂扬。次韵答内弟姚秉常 戴着儒冠，以什么为生涯？书架上插满牙签，却又整理得参差。月中桂树正好分来天上的种子，霜毫应当写出梦中的花朵。文章著述超过千首，深入探究经史，近及百家。惭愧我无能，只能居于闲散之地；等待你在亨嘉之世举行盛会。行人成君始终寄来江夏胡先生诗二首，依其韵作诗寄答。乘舟而来的仙客从汉川返回，劳烦你寄来封题，亲手拆开。凤髓茶、龙团茶，劳你从远方寄来；建溪、顾渚的茶，不必猜疑。用■〈奭斗〉泉旋即煮沸，在轩辕鼎中烹煮；斟酒时暂且停用鹦鹉杯。你有抚恤百姓的志向，知道迟早会在日边佩鸣珂而来。人生如浮萍断梗，任凭风吹；踪迹分别飘荡，又何必悲伤？碧海中的鳞鸿传来锦字，清秋里鸾鹄显出冰雪般的姿态。作为老师，能有胡安这样的人，真令人欣喜；既然知道他如此，难道还没有钟子期这样的知音吗？铃阁玉堂是清静亲近的地方，愿你执笔前来，共同论议政事。挽徐进士之父 思念亲人的厅堂，种着橘树的轩室。石径被苔藓封住，洁净得没有尘嚣。手持钓竿随处坐下，有时临水抱瓮而行。灌溉园圃，服食鸟兽般的清淡生活；三冬时节止宿在藤萝覆盖的屋舍。五色凤凰雏鸟飞翔，薇垣之中远道奔走。悲哀的眼泪如雨，不要在月明之夜再听猿啼。为致仕的清河太守李君作《筠川书屋赋》。一川寒玉般的江水潺潺流动，面对这位君子，更显晚年高尚的风操。拄着藜杖醉中吟诗，在三径月色下漫步；戴着角巾闲行，看九皋云气。碧窗中的灯影穿过树林可见，石榻上的琴声隔岸传来。治理郡县功成后及早退隐，贤名千古长与这篇文章相重。云我轩 素白的云涛洗涤满床的烦忧，独坐其中，彼此忘情而情谊深厚。云气进出门户，仿佛有约；随时舒卷，与人共同保持无心。终究应当在丹霄之上捧日而行，也打算随龙游于碧海之滨。想去访寻岩中栖居之处，却不知道在哪里；只有清晨的猿、夜里的鹤伴着秋日阴云。为醉耕老人祝寿【七月四日】年老了隐居青山，与群鹿为友；在林壑中修养高洁，不求闻达。一壶酒常常使人沉醉，酒就在床头；数亩田地闲暇耕作，田垄上有云。碧汉中的寿星在晴空中闪耀，玉炉里的香篆散发温暖芬芳。郎君穿着彩衣承欢膝下，多么美好。请问秋色，如今已经到了几分？挽学士蔺某 你曾在碧山泉石间写赋，归休之后不久，竟与耆英一同到地下游冥界。年老了，向日葵般的忠心仍然朝向太阳；病后鬓发如丝，哪里禁得住秋意？在南宫阅卷时，我想起你甄别拔擢人才；在东阁挥毫时，又忆起你校勘书籍。惭愧我是你的门生，情感倍加悲痛；无从排遣，只有两行眼泪纵横流下。挽陈恭侍郎之父静诚先生 九霄云尽，六龙飞腾，皇帝启用你，深深劳烦你补理万机。皇帝的凤驾多次经过诸葛亮的旧径，而你独自仰慕严子陵垂钓的石矶。朝廷上的勋旧都乘丹毂车，你这位山林之人仍穿着白衣。完美无瑕的人生，不要因归梦太早而悲伤；圣皇下诏致祭，这在古今都极为少见。儒门世代显赫，旧日簪缨相承；高步于风云之际，恰逢圣明时代。剪除群雄，资助辅弼赞襄；安定四海，任重经营。生前守节重义，辞去高爵；死后备受哀荣，位列卿士之首。惭愧我是乡里后辈，出生最晚；时时仰望清风，默默追慕静诚之名。国子监检讨吴君先茔四景之二 枫桥月落 吴江枫叶飘落，江水通向桥边；斜月将要沉下，北斗的斗柄转动。两岸秋声随着风吹响起，半篷寒冷的月影伴着水波摇动。渔船忽然起航，吹灭残火；商船争相开动，追赶清晨的潮水。多少次吟诗想起张继，山寺钟声响起，漫漫长夜迢迢。寒寺鲸音 佛寺遥遥隔着阖闾城，半夜蒲牢发出震地的吼声。钟声越过山岭，微微分入山市的晓色；穿过树林，格外带来野泉的清声。钟声高低远近，彻响三千世界；一声接一声，频频连成一百零八声。唯独思念亲人的感情更加深切，乌鸦啼叫、月亮落下，使梦魂惊醒。松月轩 高大的老松弯曲伸展，拂过四面屋檐；瑶天空中的月亮移上海东。金色月光澄澈明亮，浮映在床榻上；苍松如雪的枝影纷纷落入帘中。老鹤受寒惊起，时时振动羽翼；愤怒的虬龙般老松整夜自然垂下长须。幽人面对这一切全然忘记睡眠，任凭夜深更漏转动。和检讨王廷器《夕燕李挥使东轩诗三十首》【并序】

译承蒙你寄示杰作，捧读之时，仿佛贫穷人家的孩子进入集市，看见珍宝成排聚集，不觉眼花心跳。然而既然已经答应唱和，所以不顾才力低劣，废寝一夕，勉强凑成这些诗。录呈廷器、翰长宗大、挥使。并非敢说自己会作诗，只是想履行诺言罢了。宾主谈论文章，面对酒杯；灯前传递酒令，身影交错奔驰。香云拂过座席，本来无定处；华美的月亮窥视屋檐，仿佛有私情。李广雄才大略，是我所仰慕的；王维的佳句，世人共同推重。清明之世有幸接近丹霄羽翼，辅佐君主达到黄帝、虞舜的太平境界，敢与你共同期望。坐着面对云屏而不关门，恍惚疑心蓬莱仙岛就在尘世。锦衣华胄中有许多像君一样的武臣，玉署清贵的资望令人羡慕宾客的闲适。取醉时不妨劳烦新酒相劝，欢谐时频频用巧言戏谑。只应当因情义深重而能延长欢聚，不让花骢马踏着月色返回。繁密的丝竹奏出新声，红蜡烛的光分照着华美席面。投辖留客，已经厌倦了这个夜晚；飞快传杯，又何惜一直到残更。酒意浓时，风月之景充满胸中；诗写成后，云烟般的文思生在纸上。想起从前洪都高客作赋，独自夸赞王勃最先写成。文思源流浩瀚，倾泻如三江之水、百斛之量；龙纹笔也仿佛难以承受。艺苑中的雄才，只有你独步；吟坛上的劲敌，我只得认输。细切银丝般的吴中鲙鱼，新翻奏玉管，吹出塞外腔调。当今盛世正看你建立功勋事业，隐居鹿门的庞德公又有谁会羡慕？远寺的昏钟已经停止，钟声撞入锦袍黑发之间，映照着明亮的灯火。清歌声唱过黄金缕，法酒香气浮在白玉缸中。笑语声中给人传递签筹，隔座豪声呼喊，博塞游戏直到月光盈满窗户。如此良宵欢会有三种益处，这种快乐在人间确实少有匹敌。请问潜阳几日归来？谈论玄理，简直惊讶你泄露了天机。醉狂之后才觉得清醒过来很好；如今才知道是对的，昨日已经错了。不要再向蓍草龟甲占问吉凶，且与我一起骑裘马、享轻肥。深厚情谊能够保持得像胶漆一样，青史上陈重、雷义的友谊还会继续发光。打开轩窗等待月亮，费尽吟诗的思绪。诗律曾经推许你是一字之师；宴饮欢乐尽管把今夕喝醉，功勋必须趁少年时建立。名贵骏马尚未试跑，谁能识得它？优良的商货深藏不露，世人很少知道。只要酒量宽广如海，何妨接连饮尽紫金杯。奎宿、壁宿正当中天，北斗高悬；谪仙醉后穿着锦绣宫袍。庭院松树浸在月光中，像苍龙的骨骼；栏边竹子被风梳理，像紫凤的羽毛。杯中送来红霞般的美酒，歌声婉转；红玉般的香炉环绕四周，大家围坐。令人羡慕徐东海善于知音，一曲冰弦使声誉和才名震动。宝鼎中龙涎香散发开来，碧云般的宝剑横映秋水，随身携带。月光落到地上，明亮如白昼；宴席上的炉火温暖如春。饮酒时常唱《鱼在藻》，感慨时又遇到鸿雁来宾。醉中和作《迎仙曲》，让凤管吹奏着，送向玉宸。座上的金莲灯彻夜开放，故人相逢姑且举杯。满庭霜月使残醉醒来，万里风云激发壮怀。分镇一方，且等着看你手持节钺；调和鼎鼐，必定要用盐梅。若允许我结邻并打通幽径，我不惜天天移樽来陪你欢笑。用千金结交宾客，重视交游；以诗酒相忘，便不懂得忧愁。细细评阅汗简和蝌蚪篆书，仿佛仙关连接着凤麟洲。冯驩寄居他乡，还须弹击剑铗；王粲吟诗之际，独自倚着高楼。谁能像这轩中幽绝之处，放声高歌，取醉后倒卧在美玉酒杯旁？坐拥貂裘，竟不知道寒冷；月亮转过琼筵，卷起帷幔观看羌笛。姑且叫人停吹折柳曲，瑶琴徒然听着《猗兰》。图形将要登上麒麟阁，执掌法纪之职不必再谈獬豸冠。豪客新作诗三十首，写在锦笺上，墨迹已经干了。将军既能武，又能作文书；尤其看重羊欣那样的白练裙。你的韬略早已被推为巨擘，旌旗和常典上将要记载你的元勋。岂肯因世态炎凉而改变节操？剩下的声名和文采，远近都会听闻。何况东轩有许多美好景致，新题之作时时可以同故交分赏。石屏上堆积着翠色，令人喜爱它凌霜而立；谁曾效法李德裕留下的戒言？九曲峰峦争相起伏，四时松竹共同保持青苍。开轩长久观赏，心情格外爽朗；拿酒闲吟，夜色正长。醉后不禁喉咙口舌干渴，细细咀嚼霜柑，像紫色香囊一般芬芳。子乔驾着飞舄从西清而来，听我弹奏古桐琴弦。高声如玉碗发出的清响，云中传来茶汁的香气；金盘盛着红色精华，进献芝草的花英。凤麟般的火焰吐出乌银碎屑，牛斗之间光芒腾起，仿佛宝剑的精气。反而羡慕主人善于款待客人，行酒时只用犀牛角作酒杯。碧空中升起一轮孤月，东林之人正在重门画阁深处吟咏欣赏；每每招来诸位朋友共同享受清幽，不让一尘侵扰。把琼杯喝得酩酊大醉，饮的是炉头之酒；亲手题诗，写满汉水之滨的衣襟。坐久了，只听到香气直透脑门；清凉的烟雾像穗子一样，袅袅升起，沉香缭绕。给金猊炉添火，焚烧香尘；酒进入欢乐的胸腹，却不会使人醉倒。欣喜地观赏三仞高的玉石奇峰；不知是谁寄来一枝早梅，带来一缕春意。紫檀木铁拨弹奏出繁急的声调，红色笛管和云笺写成了新丽的诗句。漫步空旷庭院，霜月清冷；清风袅袅，吹动着下垂的衣带。在万里之外建立功勋、封侯，树起旌旗。如今看你正如班超，骨相高贵。小帐中金杯斟满，翠袖佳人相伴；高长的烛台上绛蜡明亮，照着绯色官袍。今夜痛饮，难道还要推辞醉倒吗？他日竭尽忠诚，岂肯害怕劳苦？一定会使燕然山重新刻石记功，功名确实冠绝当时英俊之士。翠竹如玉树般挺立，俯临清渠。岁暮时竹声珊珊，环绕着燕居。客人到来，闲暇时便在林下饮酒；诗写成后，多半在竹节间题书。仰望九天风月，观赏光明清朗；一气之阴阳，也在万物的惨淡与舒展中得到验证。宾主之间的欢乐像什么？就像依依绿水上漂浮着红色荷花。把葡萄酒斟满瓮中，春意从里面展开；开轩畅饮，显露出天真本性。我自惭才华浅薄，却登上了金马门；你的壮节，请看剖玉麟般的才具。灯下呼卢，人的影子纷乱；庭前贯苇，月光显得清新。勉强在诗坛应和惊人的诗句，梦中进入谢灵运的池塘，醒来觉得诗思已有神助。姓名迟早会列入显贵之中；即使秉烛夜游、玩到深夜，又有什么妨碍？舞曲都有腔调，频频更换曲谱；酒杯没有定数，不必计较筹码。闲暇时搬运砖石，想起陶侃；醉中弹棋，笑说弈秋。安逸享乐时总能保持警惕勤勉，出处进退随处都蒙受上天的休息与恩惠。宾主相互对视，都以青眼相看。高兴地联袂入朝，侍奉在红色宫廷。众人都羡慕你们才多而能成奇器，争相夸赞你们正当美好年华。凤斚中深深斟满千日酿；鸾刀细细切成五侯鲭。及时欢宴欣赏，才是真正通达；不要等到霜华染白、鬓发如星。碧空因寒冷而令人惊觉，大雁的影子稀疏。东窗上月亮升起，刚刚卷起帘子。已经成为雾雨，南山的豹也须化作风雷；北海的大鱼，到了午夜尤其能使酒杯欢娱。即使三冬也知道不会荒废琴书，明天我试着前来拜访。只剩一榻清风和醉梦。胸襟潇洒，更加开阔通达。燕宴的欢乐应当知道其中有古人的风致；一曲清歌唱到番子夜，百壶春酒醉倒在新丰。更听残更漏声，霜刚刚降下；云朵如轻绡飘过，月色淡淡笼罩。千年来南楼传下的故事，庾公的高兴与今天相同。斗室幽静清雅，自然不同寻常。日光常常映照海东的云彩；麝煤投入香炉，浮起香篆；蛇腹纹的琴横放着，散出断续的琴纹。每逢三冬都喜欢频繁会友，谁说享用一餐就敢忘记君恩？只是怜惜月夜霜华清冷，竟使琅玕般的翠竹又瘦了几分。

译碧海上的鸟儿沉没，暮色昏暗。东君以春光娱客，管弦声喧闹。已经预卜丰年，将经历三场白雪；阳气渐长，正值会合一元之时。欢喜地仰望南极星灿烂，常怀丹心仰望北辰的尊严。穿着貂裘、盖着绣褥，围炉而坐。谁说连床席子还没有坐温？佩玉声和车马声中，总是俊秀贤能之士；谈笑间探究幽深奥妙，又钩取玄妙之理。腊蚁酒开封，清歌相送；菜肴聚成冰丝，传到玉指之间。燃着榾柮，暖气如霞充满座席；醉后倚着栏杆，月亮正当空。萝蔓掩映的小关只有一条路，格外幽僻，远胜王维旧日的辋川。美好的夜晚踏月远道相寻。翠壁和稀疏的竹林，助人低声吟咏。唱曲不必敲象板，欣赏音乐只许弹奏瑶琴。佳人惯常索取缠头锦，公子闲暇时抛掷买笑的钱。宋玉在高堂上曾作过赋，美丽的文辞流传吟诵到如今。酒喝到兴浓耳朵发热，脸上泛起红色；纵情辩论高谈阔论，四座之人都听得入神。笑说繁弱弓弯曲得多么慷慨豪壮；曹操独自抚琴，自称英雄。清越的声音袅袅不绝，频频吹奏竹笛；爽朗之气飘飘而起，仿佛要驾风而行。醉倒后只应与众人同席枕藉，等到篱笆东边日光升起。长夜漫漫，铜龙漏壶滴水缓慢；玉壶春酒为青丝佳人助兴。鸾笙声细细咽咽，完全忘了醉意；分尝鲈鱼脍，慰藉心中所思。虎卫将军特别爱惜士人，词林仙客常常留下诗篇。什么时候能在高堂上拜见，一边祝母亲长寿，一边亲自称举百岁酒杯？送古廉李祭酒南归。在朝廷任职四十五年，名节显赫，声闻九州；请求退休而获准从今日离职，实在与古人相同。欣喜地看着诸位弟弟上封事，皇帝随即下诏命有关部门供应驿舟。圣主虚心思念旧日德臣，乞言之后，又见他从山林中被起用。游览秀舫，分题作诗，所得题目为《番阳湖》。番阳湖风平静，水面没有波浪。今天曾乘画舫经过这里，万顷天光澄澈如白绢，一拳山色涌起如青螺。高声吟咏苏仙的《赤壁赋》，闲暇时应和《沧浪歌》，歌咏孺子歌的美好胜景。经过这里应当尽情游览，应知依靠船篷会有许多清逸兴致。送张驿丞。太平时代出任县宰，前往雷塘；微末的官职哪里知道会被贬谪到遥远地方。自身遭遇不必因受宠或受辱而惊惧，人情冷暖又何必叹息。一双白璧原本没有瑕疵，百尺青松年老后反而更加苍翠。万里之外如渑池终将奋翼高飞，重新登上朝廷职位，哪里能够估量？扈从皇帝拜谒陵墓十首【正统戊辰年春二月】。皇帝车驾出都城【二十六日壬午】。銮舆在清晨出发，带着春日曙光。武士穿着韎韐，威武整肃，六军随之而起。御道尘埃已清，虎皮箭袋森然排列；神圣郊野风暖，龙旗迎风舒展。恭敬地向寝园进献祭品，保存着周代的典章；又在原庙修祀，汉代仪式反而显得简陋。公卿济济一堂，扈从仙驾；我这样无才之人何其有幸，也能追随其后。在沙河驻跸。清晨驻扎旌旗，遍野一片红色。貔貅军队绵延百里，护卫行宫。群山连接北极，绵延三千仞；自身处在中军坚阵之中，重重防卫共有十二层。散骑缓缓牵着饰有金络的马，将军们整齐地佩带宝雕弓。八珍已经进献，是天厨制作的膳食；在铠甲帐中弹棋，啜饮紫茸茶。御营开始启程。御营在五更时出发，沙头道路上遍撒着金莲花。天外长风驱赶铁骑，海东初升的太阳照耀戈矛；花香远远追随着龙涎香喷出的气息，草色低低承托着凤辇经过。圣德神功充满宇宙，万年之后仍以玉刻护卫松楸。恭敬地拜谒寝园【二十七日癸未】。翠树层层，宝殿敞开；五彩祥云终日环绕蓬莱。刚趋近玉座，捧着香函进献香品，忽然听报黄麾引导车驾到来。下辇还须中使引导，列班朝见也不用等礼官催促。遥望鼎湖，怅然感到飞龙已远，只能徒然抱着遗弓，泪流满面。恭敬陪同举行大祀【二十八日甲申】。人间节令正值清明，天上也因时思念而触动圣情。法从排列相连，庭阶肃穆；黍稷等祭品的香气拂过几筵。清严的礼仪依次升降，完成三献；孝心感通幽明，全在一片诚意。今日以微薄诚心陪同祭祀，享祀之礼只以《潜》诗歌颂来答谢升平。侍从观看军容。圣皇在禁门以西检阅武备。翠色华盖繁茂，仪仗整齐聚集，仿佛拥向云端。旗幡辉映日月，雷鸣般的胡笳鼓声震动山谷溪流。材官结队而立，都像熊罴猛虎；骏马成群，都是駃騠。论功业本来要输给卫青、霍去病，却惭愧自己只能簪笔侍奉金闺。在银山随从打猎【二十九日乙酉】。太阳升起，千座山峰上的紫雾消散；在银山搜猎，按住銮镳。芳树上的露水带着香气，聚成红锦；微风吹拂长杨，翠条低垂。遥远的旷野传来鸣鞘声，万马围猎直上高空，飞箭射落两只雕。从官中谁说司马相如只会作赋？凌云般的气势独自飘扬。龙池赐宴【三月一日丙戌】。水殿设宴，面对碧峰。大官颁赐宴物，拆开黄色封缄。方壶缥缈，三座仙岛环绕；神灵般的瀑布铿锵作响，喷涌如九龙。昔日听说镐京欢乐如奔流，今天看见万方百川都来朝宗。幸逢上巳节，应当修习祓禊；分得皇恩如波，浓得仿佛美酒。皇帝车驾沿辇道回宫【初二日丁亥】。拜辞三陵之后，开启高牙仪仗，威武地回宫。辇路遥远，上将正在把行殿营垒移到前方，军队已经驻扎在曲河沙地。九天之上的太阳车驾来到黄道，万乘霓虹般的旌旗拥护着翠华。此时欣喜地看到昌平贤明的父老，争相拿着牛肉和酒进献给官家。北郊迎接朝见【初四日己丑】。清道的龙骧车骑已经铺满道路，铠甲的光芒映照太阳，仿佛银子铺地。百年礼乐正逢盛明时代，万古山河使帝都更加雄壮。朝廷士大夫和藩王一同来朝觐见，黄发儿童和白发老人也争相携扶而来。词臣随从銮舆归去，只听见嵩山般的高呼声震动大地。《倪文僖集》卷七。钦定《四库全书》。《倪文僖集》卷八。（明）倪谦撰写。七言律诗。《卧云重题居处谧》卷。枕上悠然躺卧在翠微之间。白云铺满大地，掩上柴门。迎着风，仿佛化作庄周梦中的蝴蝶；月下泛舟，又有谁来收取玉女的衣裳？有梦终究同于玄豹隐居，无心之际遥遥接近紫鸾飞翔。想分出半张床榻与你共享怡悦，不要说红尘尚未停止机心。祝贺盛叔大升任御医。医治国家的神奇功效达到十全，新近承受皇恩，如雨露般沐浴在日华之旁。清贵的资望令人欣喜地进入金闺名籍，《素问》之学多传于玉版篇章。清晨佩带双玉进入禁苑，春风吹拂都市，药壶悬挂。几次想寻找烧炼丹药的地方，却只见红杏林深处老虎正在安睡。聂司训的玩芳亭。玩芳亭在泮水之涯，身处毘陵便如同回到家中。促席坐在翠烟之间，红色帷帐飘浮；倚着栏杆，红花如雨，沾湿乌纱。秋日篱落的香气使人想起陶彭泽，春草池塘使人想起谢永嘉。不要向西风叹息花木凋残，且看墙角白雪横斜中的梅花。依照卢廷佐寄来的诗韵作诗。青春逝去之后，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银河上的仙槎，等着你到来。卞和的美玉暂且藏在匣中，终究会成为有用之器；范蠡的小舟终究是能渡过大川的人才。秋风吹过北渚，歌咏遗佩之事；晓日照临南山，吟咏高台之篇。忽然看见双鱼传来尺素，吟读之时只觉得胸中郁结难以排遣。宣圣第五十五代孙孔克愚挽诗【迁居钱塘】。从阙里迁家居住在海乡，血统源自沂水、泗水，远远流传芳名。孔壁中的旧简还保存着蝌蚪文字，墙边的宫室仍可辨识凤凰。放鹤亭空置，湖上寒雪冷清；采芝歌断绝，野云荒凉。百年人生如一枕钱塘之梦，绵延的寒潮送来夕阳。同王侍御在东郭草亭饮酒【并序】。

译侍御王公任满考核为最优。四月六日，谦带着酒前去祝贺。到那里时，棘寺沈先生、草窗刘先生、内翰徐先生、宪幕陈先生已经先到了。于是便在东郭草亭上置酒，侍御派人来邀请，我就前往共同尽情欢乐。回来后作下这首诗，以记载这次胜会。杨卿的亭子在郭城之东。今天能够来此，笑着偶然共同饮绿酒；随即把酒榼移到花下。玉珂声中，远远停住柳边青骢马；高雅的胸怀欣喜地遇到王文度。末席有幸陪侍太史公，醉后并辔归去，天色已晚；华丽的谯楼还带着夕阳的红色。送彭状元的弟弟纯正回安成。兄长高兴地考中龙头选，贤弟也能和谐地承接雁行之情。天上的客舍床榻正对着雨景，沙边的官船已经驶入晴天。黄花篱落相隔家乡千里，红叶关河还要经过几程。回去奉养父母应当有闲暇，秋夜在书斋中作赋，听秋声。送杨编修暂任御史，兼任兖州兵备。天子的诏书清晨降下，用紫泥封缄，奉命出使，巡视宣抚兖州以东。深信你能像干城一样担当边外重任，足以知道你胸中熟悉兵甲。你久以蓬莱词臣之笔著名，忽然骑着御史青骢巡视海岱。万里之外建立封侯功业，只在谈笑之间求取旌旗和常典；很快就将策立元功。题写刘季康的《绿筠书屋》。半亩地多栽着绿色美玉般的竹丛，小轩幽深，曲折小路斜斜通入。稀疏竹林和细雨中，愿儿孙长守高尚节操；清风吹来，父子共同享受。鸾鸟的影子时时翻过书册，良夜里佩玉声传入帘栊。乡人来访应当惊讶，只会以为秦淮就是剡中。世代行医之家。一家人的医术精妙，通于神明，心地都怀有救济众生的仁爱。肘后方书由父祖传下，囊中药物具备君臣配伍。丹砂夜里在芙蓉鼎中烧炼，春日红杏铺展如锦绣褥席。试问那些白头而仍健康的客人，其中有多少是先世受过这家恩惠的人？送萧都宪启出镇山西。穿着绯袍、系着金带，拜受皇恩荣光；持玉节、骑青骢进入晋阳。疆域广阔，连接朔方和代地；地方风俗勤劳俭朴，自虞舜、唐尧以来便如此。三秋碧空中西飞的鹗鸟，五更时威弧向北射狼。边务正繁重，您暂且前去；回朝之后还要振举台纲。在仁和聂广文东轩设宴，依刘邦彦诗韵作诗【景泰辛未】。东轩举行小宴，陈列南方佳果。最喜文人雅士相聚一堂，青佩之士执经而坐；苍头隔着竹林来请教文字。午后敲响茶床，酒酿熟了便开启银瓮；窗下香气清幽，环绕着碧纱。醉后高歌，双耳发热；月钩从紫薇花上升起。游宝石峰，依邦彦诗韵作诗。连日积雨刚刚收住，太阳已经升高。湖光闪耀，仿佛要漫过平桥。幽禽绕树啼鸣，反复歌唱，舌声细嫩；柳树沿堤排列，仿佛学着舞动腰肢。山水全都成为金相寺般的胜境，衣冠之士曾经朝见紫宸。登临不必怀念前代古人，只管把春酒尽数倒入翠绿酒瓢。经过严先生钓台。在深藏的高台上持着钓钩，独自以名节傲视王侯。故人严光的气度可与汉高祖相合，先生的清风超过许由。如今凤阙中已经有许多衣冠之士，何必用轩冕去交换羊裘？客星自从落在桐江之上，千古以来这里仍能因他而得名。为唐克敬作《水竹幽居》诗。迁家长久依傍贺兰山，选择了水竹之间的幽居。冰镜般的水光涵映丹凤尾，翠云般的竹荫护卫白沙湾。夜里雨声像鼓声，溪头水涨；晴日风吹竹箨抽出，谷口斑驳。等到有人敲门参访玉版之谈，便乘着月色小舟，拨弄潺潺流水。途中赠给王都宪公度。历任禁垣和宪府，走过通达仕途；在朝廷上慷慨直言，辅佐朝廷谋略。一生守持大节，保存正气；元凶即使万死，也罪有余辜。边地尘患迅速扫除，收起戈甲；国家财计常常充足，运送粮船。功业难道只由太史记载？麟阁上的丹青画像将会有新的图像。刘司训生了双胞胎儿子，题写《兰桂同芳》卷，分韵得到“徐”字。明月般的双生子高擎在掌上，如珠如兰；香桂浓郁，庭院因此成为奇景。无论奇数偶数都没有定数，无论睡地还是睡床，欢乐都无穷无尽。昨夜紫色祥光刚刚照进房间，今天早晨美好气息又充满门庭。年过四十也不算晚，人的命运本来就有早晚迟速。依照许太常彬宅中赏芍药诗的韵作诗。零落的残花随着砑光工艺飘落，你家庭院仍有余香。花朵凝着晨露，像湿润的胭脂；叶子引来薰风，飞动着翠色香气。花朵低低倚近画栏，争相展现艳色；远远胜过砥柱山独自回挡狂流。只疑昨夜嘉宾散去时，遗下了尚书的紫荷囊。送吴司务天爵随蒋都宪巡抚贵州。万里巡行边地，辅佐宪臣。春风中一只鹗鸟振翅，飞上青云。荣循旧日是江东俊杰，温石如今空对冀北群贤。经过百粤停下马车，消除瘴雨；檄文飞驰五溪，平靖妖氛。教化施行到边远地区，恩威广布；应当趁着明时，早日策立功勋。刘医官原博挽诗【号草窗，能作诗】。早年便承继簪缨世家，作《蓼萧》之赋；奇异的才华和高雅声望，使清明朝廷格外看重。国风共同称许，仿佛千年剑气长存；谁知忽然在五更间消散。以参苓等药物济世，只留下药笼；传家的珠玉，富集在诗囊。春来绿草遍地，王孙草仍在；可叹吟诗的窗户紧闭，显得寂寥。挽悼葛节润【并序】。我同句容葛节润、节文兄弟相交已不是一天了，他们都文雅而行为笃实。节文在江湖间经商，客死陕西以西，我为他哭泣。前年我经过句容，曾住在节润家中。如今分别才满两年，他的儿子濂来到京城，我才知道他已经在去年去世了。又怎能不悲痛哭泣呢？所以作这首诗，寄托我悲哀的感情。您家的兄弟如玉树连枝，为什么屡屡被霜风欺凌？在旅途上，旧日就怜惜归葬的灵柩路远；如今在乡关，又悲痛讣告来得迟。一朝永远诀别，便成千古之事；两地相隔，仅仅过了两个周年。有酒也不要浇在原上的泥土，面对凤毛般的后代，悲伤实在难以承受。送徐瑄御史巡按四川。持绣斧分巡地方，从凤池出发；使者之星在五更时拂过参旗。岷山、峨眉山和江水，本来通向楚地和邛地；筰地百姓的风俗旧来接近夷人。劝谕蜀地哪里需要劳烦司马相如的檄文？进入夔州，应当会想起杜少陵的诗。临别时说不尽同年之情，只等着看你澄清地方政事，以实现圣上的睿智谋划。送镇江钱医官。拜官之后归去，承受皇恩尤其深厚。治理国家的功效应当奏报十全之药；从赭鞭可知药材品种奇异，从《金匮》得到真正传授。炼砂还要依仗炉中火，采摘橘子还要分饮石上泉。想来江城春日的集市中，杏花如雨，药壶悬挂。景泰壬申九月初六日，经筵讲读退朝后，承蒙召至文华殿。皇上背屏风而立，亲自垂问，赐给楮币一千贯。又派中官赐下雪花梨和一笼鲜果。我承受恩典，感激不已，作此诗以记载。中官传旨召见，进入文华殿。我在丹墀下行虎拜大礼，承受宠恩嘉赏。两块玉佩不移动，独自停留很久；皇上屡屡回顾，交谈格外深长。内庭的翠色楮纸裁成云叶，上苑的仙梨像雪花般晶莹。仰承皇恩颁赐，内心深深感激；天子的光辉赫赫，照耀着贫寒之家。送周德元回昆山；他因以文学被荐举，却受限于成例而归。冥鸿趁着风势偶然高飞，然而道路受阻；云程相隔尺五，故国也遥远，只能在归梦中礼拜。罗网稀疏而宽大，竟然遗弃贤才；不要说张翰所爱的莼菜特别美，应当相信相如的玉璧自会保全。寄语山中神灵，不要拒绝我；草堂已经写下《卜居》篇。题画赠给平江侯、南京镇守。

译长久镇守清泉，建立了朝廷谋略；奉召回朝后，仍命令你镇守南都。金龙洒下翰墨，新近颁发诏敕；铜虎领兵出征，再次剖符授任。万井百姓沾受丰厚恩泽，一片清白节操如冰壶般澄澈。分别时有幸在相知者之后得到交往，只好聊写微薄情意寄托在画图中。送李保章宗善。做太史三年后拜谒帝廷，秋日将归时天色正昏暗。霜露沾湿行李，城南道路上风牵引着远行船帆。泗水之上的亭子面对金阙，早晨云霞依傍银河；夜里从玉衡、牛宿、斗宿观察星象。等你重来，我们再洗耳聆听谈论天文之术；岩扉下漏声幽咽，准备一同倾听。送张节之主事赴南台。惆怅分别，音信相隔十五年；在青云科第上，我惭愧排在卢前。两京的兄弟谁能比得上你？同榜交游亲友中，只有你最贤。清晨朝廷之端，双佩垂下；薰风吹过江面，一叶帆船悬挂。听说你的官署清白如水，还会有新诗在白下流传。送吴中进士出任清流县知县。任命文书新近颁发，从凤楼荣耀地出任县令，前往清流。不要说你只是三春登虎榜的士子，你要争取做百里之地受百姓拥戴的侯长。天上圣心需要你安抚百姓，海滨百姓却困于征敛。你家历来多出循良之吏，一定会看见功名不日便可收获。送童轩给事回南京。金榜上的芳名压倒同科，任夕郎三年，接近銮坡。青年贾谊般才华富足，素怀忠诚如匡衡，进谏奏疏很多。两袖带着丹凤阙的天香，一帆载着春水，行过白鸥翻飞的波涛。穿锦衣游览故乡，实在令人羡慕；在分别路上举杯，又能把你怎么样呢？为王景和作《江湖胜览》。万里江山尽在一叶短篷之间，壮游所到之处都使双眼开阔。三湘洲渚尽在推敲诗句之外，百粤风烟之中任意笑傲。梦回赤壁，秋月一片洁白；遥望金台，夕阳一片绯红。到了京城，与你相见令人刮目相看，你已经不再是东吴旧日的阿蒙。感谢定襄伯郭公登赐马。渥洼出产的神骏，牙齿刚刚长齐。您将它从紫塞以西赐给我；白色鬃毛迎风梳动，奔驰如流电迅疾。玉花般的毛色照耀夜晚，白云般的身姿低伏。即使千金也不许谈论它的高价，什么时候才能在万里路上试验它的骏蹄？从此骑它上朝必定平稳，不必担心风雨中道路泥泞。题写竹子。金壶中盛着素纸，墨汁淋漓，画出扶疏、仿佛带雨的枝条。湘水边的啼痕，到了秋天化作点点斑痕；淇园的翠竹，傍晚还含着滋润。窗前手持酒杯，闲暇时吟咏；船篷底下停桨，独自聆听。沧海新涨的潮水，又添了几尺；长竿想要系住的，是钓鳌的丝线。吟咏宝剑赠给董侍御 身上佩着吴钩，乃是百炼精钢；芙蓉般的宝剑出匣，闪耀着寒光。斩断蛟龙，直想奔向东海；斩马何必劳烦借用上方宝剑。怒斥奸邪，使他们惊得胆寒；气势凌驾豪侠，凛然飞霜。平生辅佐君主全凭这三尺宝剑，遥望星斗，夜里也有光芒。挽刘詹事宗器诗 先生廉洁耿介，树立了孤高的品格；仕途登第，志向始终不骄。长期享有文名，高出一代人。曾经挥笔撰写史书，记载三朝太子筵宴；德望追及前代贤哲，任宫尹时清正的班列接连上等僚佐。如今安然蜕逝，成为永诀；芳魂已去，只能徒然吟赋《楚辞·招魂》。寓宿大胜寺诗，次韵【景泰七年冬至陪祀三陵，与地官杨亚卿同赋】清晨并辔而行，驻马宝林寺。坐在禅房中，花雨使幽意渐深。上卿斟酒，我陪着高谈阔论；老僧焚香，谈说往日的心愿。频频分食香积寺的饭食；听经之时，仿佛渡过海上的潮音。若不是奉朝廷命令前来举行祭祀，我们又怎能在此共同簪缨相聚？题周秩教谕哭兄诗卷 听说您家兄弟情深，长兄去世后，像埙篪般的和声在多少个昏晓间断绝。紫荆花令人遗憾，花朵先行凋落；义竹徒然悲伤，竹节依旧自存。秋风吹过鸿雁，引起离别的思念；池塘春草，又牵动吟诗的魂魄。诗写成后应能看出感情深浅，层层衣袖上都是泪痕。送胡克容上舍南归 带着书策姑且来京城游历，到了深秋便归返故乡。黄花佳景多引发清幽的思绪，青铜镜中流逝的年华正使人头发变黑。科举功名本来就知道不能只靠力量强求，功名终须等待时机才能取得。司马相如珍重连城璧，他日再来，身价一定能够得到酬报。送柯状元归省【新改任尚宝少卿】宫中花开花落，已经见过六次，庭院槐树也将凋零；迎风而来的乡思，实在难以裁剪。旧日事业暂且容我辞别翰苑，新任官衔却欣喜地换到符台。姓名早已从黄甲中选出并夺魁，趁着青春约定作伴归乡。穿彩衣侍奉双亲，乐事很多；只应有清幽的梦魂环绕蓬莱。为周仪宾英璧题西池草堂 西池池畔的草堂幽静，门前对着一面如镜的秋日波光。选择宅地也知道要像杜甫一样；观鱼姑且又仿佛庄周。怀念友人时兴致高昂，歌咏沅水的香芷；以闲适心情玩世，亲近海鸥。白藕开花实在可爱，家族声望没有辱没前贤的修德。挽何忠节，和何太守澄韵 高尚的德行和卓越的才干，向来绰有余裕。豺狼岂肯甘心与忠义之士同居？苌弘死后血化为碧玉，千年仍存；苏武徒然传递万里书信。忠义重如丘山，只能自行守持；光辉可与日月争胜，又有谁能比得上他？皇家以锦绣诰命褒奖忠节，光彩焕发的双桓表立在故乡门闾。题楚府于教授菜圃卷 亲自拖着长衣襟，也自得其乐；从老菜圃中寄托生涯，像汉阴老人抱瓮灌园一样不涉机心。涽□蹲鸱，年年自有生长；紫芥放花，晴日引来蝴蝶飞舞；青茄结子，雨中听见青蛙鸣叫。闲来若作《冰壶传露》，夜里黄韲也姑且自夸。送韩旸布政使致仕归越 阳春所到之处总能使万物复苏，年老后辞去荣禄才是真丈夫。已经留下盛名垂于史册，只剩清白的节操如冰壶般澄澈。归田后早早准备仿效欧公著录，赐给的田地应当分在贺监湖边。鹤一般的骨格、松一般的姿态，行动反而更加健朗；幽居寻访，不必请人搀扶。挽萨侍郎琦【丧子】在翰苑编修整理文书二十年，在礼部掌管典礼，承蒙升迁。作为臣子报效国家，才华本应尽用；哭泣儿子而归乡时，疾病已经缠身。四尺高的孤坟令人叹息，只能自行掩埋；一函遗稿最终又有谁来传布？可怜仕途显达都成了梦，追忆平生，格外悲怆。送周先生分教崖州 □向崖州南行，涉□中洲；此去传授经学，正是一番胜游。月光映照珠光，仿佛都含着泪；云气连接蜃气，总像幻化成楼台。不要说当地风俗还兼有黎、獠之俗，您一定能使儒家风气改变，成为鲁邹之风。等到教化有成而入朝觐见的那一天，皇恩之波还会重新沐浴凤池之畔。为徐溥编修之父六十寿，号荆南渔隐。荆溪以南，有一位渔翁亲手整理钓丝。如今历经了多少霜雪？秋风拥着蓑衣，芦叶已经老去；春雨中放船，桃花散发清香。六十岁头发花白，接受众多福祉；七月摆开华美筵席，生出一片清凉。玉署中的贤郎，寄来遥远的祝寿辞，为我送到水云之乡。和内阁李学士赏花诗【并序】

译文渊阁前花坛中原有三株芍药，连年萎蔫，不能自行振作。天顺二年首夏五月五日，忽然繁茂盛开，开出深红、浅红、淡白三色，共八朵；花楼重叠，花萼累积，灿然夺目。阁老、冢宰李先生置酒，邀请院长彭、吕、林、李、刘、钱六位先生共同赏花，我也有幸同席。参加末会的正好八人，恰好与花朵数相合。冢宰认为花既然异常，名称也不可沿袭旧名，应该另制美好的名称来宠爱它们。于是把浅红花命名为“醉仙颜”；刘先生认为应当用“玉堂盛事”作名，以区别于凡品，于是把淡白花命名为“玉带白葢”，用来表彰冢宰荣誉性的赐名。我私下把深红花命名为“宫锦红”，也是取用李供奉的故事。冢宰于是作诗一首，连续唱和九章来倡导宴席，开始互相酬答、联句吟咏，直到大醉才散。第二天，各位先生的和诗相继写成，我才疏拙劣，勉强和作十章，恭敬地抄录呈上，请求指教订正，便感到幸运了。太子出阁，正值年华芳盛。先应学习礼仪，太常寺和翰林院八位学士相约会集。满宫的花一夜之间巧妙铺陈妆饰。珍馐美味很快簇集，筵席前绮丽的金印刚刚封好，肘后佩着黄独也自得其乐。哪里比得上能与众人共享，一同高声吟咏，送上清酒呢？【本月八日，东驾在文华殿开讲，提前三日，各位学士相会演习礼仪，而这些花恰好开放，所以这样说。】玉署珍藏着春色，旧日花香重新开放；细细推算花朵数目，正象征纲常。八枝相互应合，簇拥着新花朵；三种颜色一齐开放，展现盛大的妆容。嫩叶在风中翻动，如梳理过的鸭绿；花蕊向着阳光倾斜，仿佛捻成鹅黄。我才疏拙劣，何其有幸承受这清雅的赏玩；酒杯送到手中，怎能推辞这满溢的美酒。三种天生的奇花各自献出芳香，列入名册也足以不同于凡常。锦缎拖成宫样的新袍，白玉雕琢的美玉腰带刚刚妆成。花蕊开放，争相迎接炎夏；红花扎根，终究接近省闱。黄色花容与红色花朵，更让人喜爱如群仙相伴；沾醉于瑶池西王母的酒杯。少年时曾探访杏园的芳华，如今见到名花，便忆起往日。彩色花瓣如蒸腾的霞光，浓艳而有姿态；玉杯承着露水，淡雅而无需妆饰。华美筵席上欢饮美酒，尽情赏花；佳句相继吟咏，写在硬黄纸上。气运隆盛，正说明我们的道术昌泰；静观万物之理，姑且传杯饮酒。祥瑞与文明相应，初夏正芳香。古代贤人为什么竟把它看作平常？凤池培育出价值千金的花种，鳌禁堆成百宝般的妆饰。近侍曾听说它的品评仅次于姚黄、魏紫，如今欣喜地依靠苏轼、黄庭坚般高妙的诗调。春雪般的诗句知道难以唱和，引发兴致还须饮尽大酒杯。四朵花围绕金色，昔日吐露芳香；八朵花簇拥如锦，胜过平常景物。梅询徒然说熏香沾满衣袖，何晏也只是白费心力敷粉妆饰。这里地近清华之地，依傍日月；灵秀之气凝聚，本自出于玄黄。无需远远议论韩公的故事，千年之后怎能不羡慕今天这杯酒？太史挥笔记载这奇异景象，心意正同麒麟之书不记寻常之事。花朵数目符合元恺之数，知道这是祥瑞呈现；夔、龙般的贤臣会集，仿佛为花洗去旧妆。内省花容确实富贵，词林才气总如骊黄之马。吟咏妥帖，独自惭愧才疏拙劣；举起白酒，足以漂浮绿蚁酒沫。省中药栏里的花，原本就是百花之芳；多年寥落，如今欣喜地恢复常态。遇到圣主垂顾眷爱，花朵得到天工有意妆饰。以壶中花谱高雅歌咏，声名传遍鲁、薛；以诗歌结盟的高会，也延及江、黄。太平时代的宰辅和仙儒一流，自然应在公务之余醉饮美酒。《艺苑英华》久已涵泳芳香，连篇捧读吟诵，句子超出寻常。若不借助诗伯的风骚文体，怎能慰藉花神的锦绣妆容？玉液斟满，承受恩露深厚；紫微星高高相应，德星在黄昏时分显现。已经预示丰年的祥象，日后的欢乐何妨各自尽情饮酒。在这美好的日子追随陪伴，共赴赏花雅会；摆开真正率意而又具备家常意味的筵席，畅叙胸怀。宫中美酒频频斟酌，照眼的仙姿任凭妆饰；宝篆香在筵席上焚烧，吐出白烟；玉瓶堆满案头，拆开封黄。明年此时，期待再次盛会；向花神问候，洒酒一杯。清溪映着玉色的光，这把团扇题赠户侯孙廷璧。玉枝半落在水晶宫中，清冷的水浸润着翠色浓重的琅玕。照见倒影，仿佛丹穴的凤凰翻飞；腾身而起，惊似葛陂之龙化成。凌波仙子在烟霭中经过，解下玉佩的湘妃在月下相逢。一握清风欣然入手，清凉之意洒满胸襟。送支立司训赴京闱，考艺完毕后回毗陵。《麟经》对褒贬的考究，出自宣尼；京闱考艺，命题属于您。深院放下帘幕，早晨品评人才；明窗之下批阅试卷，直到傍晚。藜桂香气偏偏喜欢随人采折，日光怎能让人看得眼花？乡试榜已经公布，公道显明；此行的清誉，又有谁能与你相比？赠朝鲜陪臣、工曹判书朴元亨归国。我们早已因文章而长久相知，您的辞赋可与杨雄匹敌，文思不受拘束。楚国的包茅频频入贡，虞廷的彩凤欣喜地前来朝仪。东方藩国路远，山川阻隔；北阙天低，皇恩如雨露垂降。归去观览京城风光，想必会有所收获；胸中怀抱应当承载着子长般的奇才。《倪文僖集》第八卷 钦定《四库全书》《倪文僖集》第九卷 （明）倪谦撰写 七言律诗 夏日游宣府，在李挥使北园席上，依景瞻韵作诗二首。当时是天顺庚辰年六月。野花园草竞相散发芳香，我坐着喜爱南风吹透葛衣带来的清凉；酒量任凭打开千日酝，醉魂还仿佛到达五云之乡。原思自信贫穷并不是疾病，谁知道杜甫年老反而更加狂放？醉后倒戴着接■〈罒离〉，全然不省人事；路人争说我来自高阳。华美筵席上生起清风，酒气芳香而清冽。醉了何必还要演奏《伊凉》？能够得到朋友自感欣喜，因为大家都是志同道合之人。作为客人，哪里还会忧愁身在异乡？空怀归思，像弘景那样逸行高歌，又不免感叹接舆般的狂放。抬头遥望，长安就在近处；一片丹心独自朝向太阳。和韩都宪诗【有序】我过去奉命主持京闱校文，精心裁取，一概秉持至公。有权臣因为儿子的缘故，不能实现他的私意，便对我大为怨恨，于是妄加诬陷，制造祸端，使我遭遇奇祸，必欲置我于死地来快其忿恨。当时有都宪韩公，坚持正道而不阿附，竭力替我解脱，我才得以免死，改为谪戍边城，感激铭刻至今无尽。唉，真是悲哀！近来韩公也奉诏到边地任职，我很高兴获得您的庇护。那个权臣罪恶累累，终于非命而死，报应也算惨烈了。只有韩公详细知道我蒙受诬枉的情况，承蒙您再次顾念，又以诗来安慰我，使我更加感伤。我谨依原诗严整的韵脚和作二章，哪里敢说这是诗，只是姑且用来宣泄不平之气以及怀念恩德的内心罢了。我身受枷锁刑具，被赶出君王宫门，远远谪居穷边，暗自吞泪。遭遇这场灾祸，只应是命运浅薄；含受污辱，又凭什么洗雪深重的冤屈？没有说出事实，反而引起谗言使人受到诬陷；想向上天申诉，却可惜像戴着盆子一样无法仰望。感激您在将死之际竭力保全我，使我抚心自问，长久惭愧不能报答您的恩德。难道是我肯为权奸打开侥幸之门吗？祸机暗中袭来，我只能声吞冤屈，像南冠囚徒一样独自承受羁押之苦。东海之地，谁来辨明孝妇的冤屈？正直之道不被容纳，又像柳小才刚显露才能便遭杀害。既已如盆中之人，又幸而有人怜悯将死的鲋鱼，时时以勺中之水沾润它。再次和前韵答韩都宪

译昔日承受诏狱审讯，黄门官五百人严刑逼迫，气势仿佛吞噬暴虐的火焰，互相凌辱，几乎要置我于死地。皇威虽然近在眼前，哪里敢称说冤屈？女子生下孩子却不得相见，门上悬着帨巾；我徒然因坐受击鼓之罪而死，令人怜悯。幸而得以被流放荒远之地，离开虎口，向北行进，深深承受九重天子的恩典。在边塞穷困地居住，以荜门作门户，全家只能吃粗米，勉强吞咽。价值千金的宝剑锋利，却甘愿遭受折断；六月飞霜，却苦苦怀抱冤屈。坠地的星辰与化为石头有什么不同？要洗净上天的冤屈，只能等待大雨倾盆。怎能不解除羁系，归回田里，直到终身住在衡门茅屋中歌颂圣恩？曾在宫门外等待早朝，陪侍于紫禁门前；气概豪迈，令人羡慕吞吐云梦的胸襟。持平办事却难以消解奸臣的愤恨，忍受耻辱时常怀念被放逐者的冤屈。放眼望去，徒然悬想栖凤阁；想要洗身自洁，却只能借洗头的盆子。欣喜遇到伯乐能够知我，早晚都不会忘记国士的恩德。在锦衣卫狱中所作，追录于此 我没有什么才干，只求保全自己，一生本来没有灾祸；却遭受暗中的阴谋，任意的矫诬。贡院本来期望选取俊杰，圜扉之中哪里料到竟列为囚徒？整夜不能入睡，直到三更鼓响；整天相伴的，只有一炉火。圣德爱惜生灵，放宽禁网，难道肯让冤屈滥及无罪之人吗？次韵于景瞻《百样娇》【即丽春花】我频频倚着雕栏，暗自销魂。怎奈花在风前，百般娇媚依然存在。春日醉意半醒，像霞光淡淡晕染；清晨刚刚卸下妆容，脂粉香气还温润。凌波仙子娇柔地相互依傍，解佩的江妃含笑欲言。这样的花应该化作彩云，归往阆苑；纷纷的凡花，哪里敢与它相提并论？群花浓艳美丽，不沾尘埃。到了六月，才从塞北开放；玉颊争相斗艳，却偏偏惹人遗憾。锦绣般的花苞凝聚艳色，一半还含在花蕾中。雨水滋润巫峡，仿佛行云疲倦；风吹过昭阳宫，像侍宴归来。莫非是因为多情，怜爱这国色天香？于是殷勤地分出花种，栽在客窗前。次韵于景瞻《秋怀》五首【有序】承蒙您给我看《秋怀》五章，宦游的情怀和羁旅的思绪，读来令人凄然。然而我内心的郁结，难道独独不同于此吗？只是也没有把它发泄出来罢了。因此依照严整的韵脚和作，姑且用来排遣自己。诗写成后，痛快地吟诵了几遍，不觉感伤落泪，泪水盈满双手。这样看来，四时景物中只有秋天最令人悲伤，难道不是古今共同的感受吗？暮云寒雨，笼罩着幽暗的亭皋。范叔有谁怜悯，为他解下袍服？身处世间遭逢困厄，应当自行排遣；谋求生计费尽心机，也只是徒劳。小窗前临摹羲之、献之的字画；孤馆中翻阅诗笺，钻研郑玄、毛亨的经学。图书史册亲近相伴，像旧日的朋友；何况还有高悬的月轮从窗外窥人。边塞城垣的榆树早早落叶，惊见秋雁的身影，捣衣声总是令人发愁。客居之中以元亮的酒排遣诗情；天涯漂泊的乡思，只能登仲宣楼抒发。价值抵得上黄金的书信，凭谁替我寄去？画虎般的功名，只能交给谋求自身的计策。困守穷边忽然已经两年，不知何日才能回到大刀头下的故乡。萧瑟的西风送来傍晚的凉意，千山摇落，把我寄托在异乡。烽烟时时报警，深边的守军戒备；磷火在夜间照亮古战场。蝴蝶梦悠扬而去，云影渺茫；萍踪飘泊无定，海天茫茫。早已知道身后的名声没有用处，不必羡慕杜陵黄四娘家的花园。百雉高的孤城，被夕阳照得明亮。班超徒然激起玉门关的乡情。尖峭山峰刺眼，呈现秋日的利剑；空灵的风声伤怀，夜鼓仿佛发出笙声。登临险地，自怜如盐车下的骥马困苦；察知时机却赶不上，惊动了海鸥。半夜睡醒，烦忧一齐聚来；躺着听清晨的鸡鸣，警戒天明的声音。在愁苦之中得到诗句，出口便能吟咏荼蓼，亲自尝过后反而觉得滋味转甜。风裹挟尘沙，欺凌病眼；雷声驱赶山雨，扑打穷困的屋檐。入秋以来更加觉得丹心壮烈，年老后频频看见白发增添。欣喜上天池中无限的水终于决开，不让车辙中的鲋鱼沾到一丝水。和胡炼绣衣《昭君词》昭阳宫只能常常在梦中归去，没有羽翼又怎么能够奋飞？愁绪压低眉山，懒于面对镜子；病体消瘦如玉肌，已经不能承受衣服。伤心地看着白草呈现秋色，放眼黄沙升起暮霭。假如真能让妾身统率军队抵御敌人，汉家的良策谁能说不是呢？徒然望着万里之外汉使归来，羞于跟随匈奴骄子仿效双飞。在穹庐中初尝马奶酒，在寒冷的沙漠换上貂裘。忧思酿成黯淡的云，啼泪化作纷纷雨雾。琵琶奏出苦调，与羌笛相和；抬眼望去，处处都令人怜悯，件件事情都不如意。旅雁年年飞去又飞回，此身陷于敌境却怎么能够飞回？心情如流水奔向沧海，世事似浮云变幻成白衣。出塞的哀笳声袅袅，当筵回旋起舞，身影纷纷。向北遥望阳关，正是令人伤神之处；蔓草、寒沙，处处都是艰难的道路。辽东的鹤尚且能够归返故国，越地的鸟也知道向南飞。我只能坐看绝塞，时时弹剑长叹；起身仰视银河，夜里披衣。无言地暗自伤情，含情不语，长长叹息，徒然郁结在胸中。愿君王早日辨明图谋中的许多虚伪，何至于让红颜女子枉自送命？愁苦地听鸟鸣，不如归去此地。幸喜没有杜宇鸟飞来，玉漏也不必听着催促天明的箭声。徒然怀念翠色的皮衣和警夜早朝的衣服，银灯中兰香的灯芯吹出晴日般的火焰。石鼎茶烟升起温暖的雾气，眼巴巴盼望宫车，劳心等待君王临幸。回想往事，终究全都成了错误。辽阳张教授升迁后被贬，寓居隆庆担任社学教师，以诗寄来，次韵奉答。新作的辞藻如春花般焕发，远远慰藉羁旅情怀，也看见了旧日情谊。您的道德如曾参一样仍遭诽谤，行迹又同康伯一样姑且避开声名。一窗晚山的黛色供吟咏欢笑，满座春风都归于教化成功。随遇而安，悠然自得；不要再谈隆庆还是襄平。和韩都宪《秋夜雨有感》斜倚着枕头不能入睡，夜气深沉。绵绵不断的积雨，仿佛异常的商霖。空阶上的滴沥声侵入双耳，孤馆的萧条搅动寸心。此时只有对着短短的烛焰；忽然从何处听见清越的捣衣声。离愁全靠诗歌排遣，拥着寒被坐着，徒然独自吟咏。乙酉元日立春试笔，时年五十一岁 年华渐渐流逝，鬓发白如银。甲子年今天已经过了五十岁，成化年新的正月刚刚改换年岁；大自然在元日正使春天回转。九原先人的坟墓牵动心绪最急，千里之外的故乡山川频频进入梦中。只等河流解冻，便归去江村终老，耕田垂钓度过此身。次金太守伯玉诗韵。乡试中举后同赴京城，途中因严寒结冰受阻，所以这样说。岁末，官河守着冰冻的时候，仕途又引起往年回忆。多谢您长久承受分符任官的恩宠；可叹我中途遭逢失意的悲哀。故乡相逢，彼此已呈老态；闲叙交情，才稍稍舒展愁眉。如今您的孩子都已登第，更羡慕贤郎年少便显露奇才。抒写胸怀 世态人情适宜虚假，不适宜认真。功名像落入齑臼，只剩下贫穷。到了老年，独自怜惜丹诚仍在；彼此相知，却徒然感叹白头又添新愁。青蝇般的谗言积累毁谤，足以销蚀人的骨头；牺牲骍犊来分甘，足以奉养自身。面对碧山长啸，难道会辜负我吗？不如归去，做一个闲人。为沙士清题《乐清轩诗》

译门槛枕着清溪，画图也比不上它。杜陵新近选择浣花溪居住，兰花环绕台阶，清香适宜佩戴；柿叶垂在屋檐下，碧绿得可以用来写字。弯腰屈身、奴颜婢膝，羞于媚悦世俗；羽衣轻盈、仙骨高洁，仿佛要凭虚飞升。洛阳城中多少行窝之内，都争相等候邵尧夫乘小车到来。车轮撞击、马蹄奔跑的声音全听不见。一座轩阁幽静偏僻，远离尘世气氛。吸尽竹叶杯中的月影；梅花帐底的云梦醒断。古画品格高雅，烦请客人鉴定并题写新诗。韵脚险峻，向人分说；多年来我一直抱有周濂溪般的拙朴。谁来读柳宗元请求巧匠的文章？太阳从城东升起，门窗还没有打开。卷起帘子，山色送来遥远的青翠。浮萍池水温暖，鱼儿留下鱼卵；长满苔藓的小路暖风吹拂，仙鹤落下一根羽翎。甪里先生在高声歌唱，倚着钓鱼的栏杆；扬子云安坐在草玄亭。只忧虑秋晚秦淮河上，太史应当占验，那里有客星出现。不是诗仙，是酒仙。逍遥于尘世之外，观看流年。堆山似的云根石是移来的，池塘是从竹林泉水中凿引而成。袖手厌烦谈论当世事务，闭门闲写养生文章。拄着竹杖几次寻找幽静小径，疑心已经进入蓬莱的“小有天”。高卧竹床，四周安静没有喧哗；谁知道城中还有隐士之家？棋局留在未收的青苔石上，钓丝常占着白鸥栖息的沙滩。短篱带着露水，只栽菊花；碧色碗中有时盛着云一样的麻饭。哪里能得到青囊中的济世名医，使您从烟霞中的痼疾里重新振作？收敛踪迹，销声匿迹，以乐道为真正的快乐。床头的酿酒已经成熟，滋味格外醇厚。归巢的社燕，像归来的客人；窥视床榻的寒蟾，仿佛旧日朋友。天地辽阔，只有两鬓短白；泉石悠悠，独有一身清闲。如今我已老去，抛下簪绂，结一间茅屋做近邻。品评风月，相信自己多才多能；秋来佳趣格外增添。身在鹓鹭般的朝班中，梦也不到凤凰台，却还能登台题诗。梅窗前推演《易经》，在研溪露水旁的棐木几案上读书，沉迷书籍而耗费剡藤纸。已经觉得胸襟忘却物我之分，萧然一片，完全像参禅的僧人。抱膝靠着树根长声吟咏，难道肯因为形体的役使而丧失自己的本性？采芝的客人离去，才斜倚枕头；看竹的人到来，又敲响门扉。春日晚间落花熏染几席，深夜明月的华光浸润琴与酒樽。人生的出仕与退隐关系很多，什么时候才能与你相从，细细谈论？章方伯《尚素家山十景》第四景 堤流围玉【有圆形堤岸如带，上面建有游息亭】游息亭幽闲，结构低矮；曲折的流水环绕，荡漾如玻璃。圆桥有象，清水环绕如玉带，白玉没有瑕疵，清净地围绕堤岸。五更时光芒灿烂，如同星斗；三秋时节气焰明丽，吐出虹霓。水洲的荷花、汀岸的蓼草，供人吟咏欣赏；正合幽静的情怀，随手便可题写。江旭浮金【江东通向桃花渡，江西通向舜江】桃花渡连接舜江潮水，清晨的景色难以描画。一片彩霞托着太阳升起，万条金线随着波浪摇动。鲤鱼跃过龙门化龙，翻动朱红的鬣毛；蛟龙居室中的人归来，玩弄绛色的丝绡。满眼晴光看不尽，乘木筏泛游海天的愿望遥远无边。月湖放棹【有贺知章故宅】幽居新建在月湖旁。湖上烟波正一片渺茫，客船常停在鸥鹭栖息的水洲，渔舟常寄泊于水云之乡。辋川应当容许老年的王维居住，镜水曾容纳贺监的狂放。将来我完全可以在此洗濯尘世的冠缨，闲来唱一曲《沧浪歌》。雪岭归樵【有白鹤山】傍晚时分，深林在雪后显得空寂；天野中的樵夫归来，担子高耸在寒冷的肩头，脚踏残雪。白鹤山头积着雪，砍伐尽山岭上青松间的烟霭。短笛数声传出谷口，长歌一曲唱到窗前。清越的声音入耳，令人忘却尘世忧虑；闲来吟咏丁丁伐木的诗篇。和胡大宁悼亡诗韵 花瓶沉落、簪子折断，事情实在奇异。造物主近年来很是欺骗人。鬓边添了几根白发，青灯一点照着孤独的帷帐。梨花梦醒，春天早早归去；桃叶歌唱完，月亮迟迟升起。昨夜有人弹奏《别鹤操》，隔着墙听见缠绵的曲调，却不知道是谁。和高仲显送弟弟敬任吉水县令 出任花封之地的县令，真令人羡慕季方；劳烦您远道相送，直到江乡。青山倒映水中，早晨移船；白雨声喧，晚上相对而眠。满耳都是弦歌，仿佛听见鲁邑的声音；一襟风月，尽付于奚囊。归来不要任凭秋色老去，还应等着登高，手持菊花酒杯。挽刑部刘尚书【有序】南京刑部尚书刘公显孜忽然患上奇疾，向朝廷两次上疏，才获准告假。临行前，我前去探望，见他身体羸弱、精神衰耗，心中暗自忧虑。没想到他勉强带病登舟，行至严滩便去世了。感念往昔情谊，作此诗来表达哀悼挽念之意。半生身居台端，穿着绣衣；晚年任司寇，刑威肃整。匡救时局有才略，深受君恩；执法无私，士人舆论归附。抱病忽然踏上疏傅归田的车路，招魂之声忽然来到子陵矶旁。海邦与京畿都留有遗爱，百姓再也盼不到您，只能含泪挥洒。祝贺卢廷佐父母同寿 双亲鹤发而且同享高寿，接受五色鸾诰、拜受皇恩封赠。武公的盛德，可歌咏于《淇澳》；僖母的高年，可颂扬于《閟宫》。冠上簇拥着骊珠般的光彩，翡翠袍上呈现白鹭和彩绣芙蓉。共享荣耀，接受儿孙奉养；千年的冰桃献上，映着酒色鲜红。谢严克勉赠送蛇酒 蚺蛇浸在酒中，醉后骨髓也觉芳香；这种酒的滋味确实非同寻常。捕蛇之难，曾记载于柳宗元的文章；酿酒之美，应当流传着白堕的配方。万里之外从桂岭封缄题寄而来，一尊美酒分赠到我的茅屋。感念您的仁慈惠爱扶助衰病之身，有意携我一同进入长寿之乡。和郁景章寄魏冢宰诗韵 世间事务在心中全不挂怀。杏花春雨，落下点点红斑。著书觅句，心情格外快乐；卖药修琴，意态自然闲适。林下的白衣人，供给酒水而来；山中的黄耳犬，带着书信返回。独自怜悯那些忙乱奔波、受尘世劳苦的人，为了世间事务耗尽机心。依照韵脚恭和学士钱原溥公。从前陪同讲经，侍奉于文华殿，共同秉持赤诚之心，辅佐国家。只是用正直的言论帮助皇上启发治理，哪里肯拿曲解经义的学问来炫耀浮夸？几年来在客途中随着芳草漂泊，今日踏上庭院的砖地，又见旧日的花朵。何其有幸，能在南畿重新相聚；同年之间的情谊，自然值得赞美。依照韵脚恭和亚卿章大经公。立志专务忠诚，哪里肯追求华饰；直言端正，不顾自身与家族，声名高闻四海，人人争相仰望，受到群臣敬重，世人共同夸赞。正如面对疾风才知道劲草，文章也要在丽日下才能显出奇花；惭愧我也得以陪同这次清雅的聚会，细细读来，您的新诗字字都值得称美。依照韵脚恭和总戎、成国公朱公。亲手统领虎贲之师，镇守京城；本来就是世代为将的元勋之家。德泽深厚，黎民百姓都感念；忠诚勤勉屡受嘉奖，承蒙皇帝诏书称誉。爵位分封茅土，传至千代；军阵挟带风云，演练六花阵。以武略和文谋匡扶社稷；君臣贤明相合，正值亨通美盛之时。寄给徐州卫苏宽挥使的外甥。和贤外甥一别，年岁已经流逝。常常想要拿酒相对，共看昆吾；十年来道路漂泊，秋云布满千里，音信如旅雁般孤单。牙帐中秋风清爽，想来你正在校阅武艺；柳营里月色皎洁，想来你正在投壶。曾约定对床夜听萧萧秋雨，重来时再寻访你们二苏。挽詹事柯孟时诗。

译平步登上金门，进入玉堂；以状元之才得到精妙选拔，振扬芳名。时常进呈瑶编，在青宫讲学；不时编纂典籍，整理石室藏书。陆贽才华出众，人人仰慕；贾生却命运不济，座席徒然空置。旧日同僚大半已经凋零辞世，遥望闽地长天，泪水沾满衣襟。挽松坡、竹坞二庄处士诗。白茅山下有两座坟墓，据说是庄家两位好兄弟；已经一起抬棺回到故乡，曾经又一同在都门卖药。怀金赠人的客人离去，哪里是为了求取报答；种杏施医的人还在，所有人都感念他的恩德。欣喜地看见凤凰、麒麟成为世间祥瑞，绵延不断的余庆归于儿孙。挽黄楚祥院判之母诗【有孙子中举】。黄鹄之歌已经唱尽，抚养留下的孤儿；儿孙个个如美玉和瑚琏。医治国家的本领高超，得到神龙传授的秘诀；取得科举功名，显扬如凤凰栖息梧桐。堂前忘忧草零落，树林外传来乌鸦反哺的哀鸣。苦守节操、清正有风的品德垂为内闱典范，百年之后无愧于随夫而去。赠给都宪韩永熙退休。指挥诗礼之将，光耀天戈；百粤的百姓都托付给您抚慰。藤峡的渠魁全都剿灭，蓬门中的男女尽皆讴歌。胆气摧折，是因为一向敬仰韩忠献；威名震动，今日又听说您如马伏波。声名成就、功业完成，归返故里；碧山的乐趣，怎能奈何得了您呢？送司寇周廷玉进京献绩三首。辅佐南台，端正地执掌五刑；满腔春意，仁厚的声名蔼然远播。紫色苔藓被雨遮蔽，封存嘉石；绿色杨柳凝聚烟霭，环绕贯城。已经在门前建成礼制，足以容纳驷马之车。又听说郑履进，孤卿的精神风貌，使皇帝拜舞而龙颜欢喜。辅佐天子成就大业，有赖于老成之臣。秋日任职台省的司寇、年老的尚书，功绩已经圆满，如今看您朝见皇帝进入玉堂。白鹭洲边扬帆送别的船只，苍龙阙下整顿入朝的衣裳。上卿素有三台之列的美称，盛大的德望尤其适合居于八座。欣喜您有阴德传给后代，薇垣与鳌禁相接，芳名交相传扬。几年来在宪部总理刑法章程，今日朝见天子，赶紧收拾行装。只愿以宽仁之道辅佐尧舜，哪里肯像申不害、商鞅那样从事苛刻严酷之政？清晨进入九重宫门朝觐，正逢一叶惊秋，送来早秋的凉意。昨日面对紫微垣仰望北极星，泰阶两两排列，正闪耀着光芒。送冢宰崔克让赴京。德行尊贵、声望隆重，有谁能比得上您？主持南铨数年，余下的职位中位列六卿之首。周代冢宰的官位联接八座，汉代尚书的一片忠心向着太阳，像葵藿倾向阳光一样；跋涉万里入朝，振动佩玉。皇帝见到旧日辅弼而喜动龙颜，询问国事时，应当会看见朝席频频空缺。九月八日，蒋宗诚请我到冶城登高，分韵得到“将”字。冶城佳节临近重阳，登上绝顶远眺，景色比平常更加壮美。放眼望去，青山全都环绕城郭；放开胸怀畅饮，绿色的美酒正斟满酒杯。江上的塞鸿涵映着秋日的影子，篱边的菊花在酒樽前散发晚香。燕地客人欣喜遇到诗社朋友，难道还要等白衣人送酒来吗？题赠盛锟的一碧轩。北塘的一道水连接着清溪，万顷波光映入眼中，令人迷离。星斗与天地上下难以分辨，烟涛常常拍打着东西两岸。温暖的水面铺展着翡翠般的碧色，平滑如手掌；清冷的水浸润着芙蓉，绿色像初生的荑芽。喜爱这里，于是结庐成为小隐士；沙鸥来来往往，与我共同幽居。题梅挥使的冰玉轩。一座轩舍潇洒清雅，远离纷华。四壁都是图书，自有高雅的情趣。清爽之气逼人，仿佛冰将消融；白垩的光辉满座，像白玉一样没有瑕疵。哪里不同于天上的神仙居所，绝不像人间的富贵之家。独自坐着长声吟诵，诗兴正好；闲闲焚烧篆香，烟气飘过窗纱。为主事陈杰创作《欧斋》诗。欧公从前把斋舍命名为“舫”，如今您却把船当作斋舍。青翠的山峰映入窗中，山岚湿润；绿色杨柳正对门户，鸟声和谐。烟波使人自然排遣闲情，酒杯也完全让世俗忧虑消散。太阳升上舵楼时睡得正稳，野鸥和沙鹭共同忘却了心事。送卢大参廷佐赴任。欣逢清和的四月天气，远到郊外为您送行。谈心之义深重，车子难以挽留；惜别之情深厚，频频以酒相送。道路两旁黄云般的麦浪翻滚，几处村庄的绿水淹没了秧田。想来东西浙地欢声沸腾，应该承受着皇恩广泛宣扬的福泽。《倪文僖集》卷九。钦定《四库全书》。《倪文僖集》卷十。明代倪谦撰写。五言绝句。题花鸟画。芳香的园中飘散着香风，春色竟然已经如此浓丽。幽静的鸟儿寂然无声，名花娇艳欲语。题小景二首。碧水摇荡，金风吹剪荻花与梧桐叶。山中有幽居之人，坐着等待东林的月亮。渺茫的平湖上，水气烟波连接着太空。柳树汀洲上有垂钓者，坐在那里，衣带被一丝微风吹得飘动。题画。把家迁到白云深处，安静地枕着清溪曲折的水岸。日暮时门户不开，茶烟飘上藤萝覆盖的屋子。题花卉翎毛画。一簇簇海棠花枝，成双成对的白头鸟；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鸟鸣，春风吹拂着锁闭的窗户，天已破晓。为吴宗政创作《家庆堂》四首。宽广的厅堂播撒着光辉，风吹开帘子，散发出香雾。厅中有孝顺父母的人，在台阶前使父母承欢。登阶拜见，家中庆贺满是笑声；亲人的心情欢乐，穿着莱衣嬉戏起舞；余下的大斗酒，时常再斟饮。斟酒，为长者祝愿长寿；丝竹乐器也成行排列。只愿瓮中的春酒喝尽，头上的白雪却不要消退。白发消退，寿命自然延长；善行积累，福庆由上天降下。试看浮世之上，有谁能像他这样贤德？题四景画。水深得不能徒步涉过，想要渡过河川，却没有桥，也没有船；船夫迟疑不前，徒然愁断肝肠。青色始终不改，江水自然清澈而深。寄语同船的人，千万不要生出敌国之心。山中白云使人心情怡然，戴着高冠坐在清秋之中。也有幽居山林的志向，只是早朝的簪绶还不允许我舍弃。一叶蓬船载着晴日后的积雪，船桨划破寒江如玉的水面。要到哪里赴美好的约会？透过稀疏的树林，认出那间茅屋。为江阴伍教谕题葡萄三首。满架藤蔓延展到秋天，虬龙般的须蔓拂面而长。草龙垂珠的帷帐下面，格外喜爱午后的阴凉。秋意寒冷，骊龙伏卧在高处，颔下垂着明珠；紫色的骆驼驮在银瓮里，遥想它从天厨送出。玉露承接在金掌之中，浓厚地降落在碧空之下。内园知道这种滋味，应当赐给马相如。风雨归渔。江边树木在斜风中摇动，江上雨声急切。一叶孤篷载着归来的渔人，清冷的寒意压在蓑衣斗笠上。水仙画二首。美人有所思，在江边静默无言。翠色衣袖含着香风，轻盈飘动，仿佛要凌风而起。南国的水中仙子，芳姿洁白如冰雪；罗袜暗暗沾染尘土，盈盈步行在明月之下。持竿垂钓。幽居之人倚着孤松，在沧浪水边垂钓。游鱼还没有吞下鱼饵，水风吹动着绿色的蓑衣。朱买臣。樵夫肩负着白雪，檐下太守怀抱着金印。世事多有反复，尊贵与卑贱哪里能够恒常？鱼。苹藻碧绿，随水摇曳；鲜鱼跳跃之处，鱼身肥美。江湖之中正适合自得其乐，千万不要靠近渔人的矶岸。竹。悬崖上露出一枝竹子，带露的叶子青翠可数；枝条婉转，引逗回旋的风，翩翩如翠鸾起舞。梅。孤根催动春意，忽然开放八九朵花。不要因为花朵稀疏就轻看它，清香浩荡无边。山水小景。苍苍的山峰矗立在云外，层层乱石堆在山涧之中。古道上无人经过，长桥浸在寒碧的水中。题蒲石。拳头般的石头浸在清澈的水波中，灵异的蒲草也自有奇态。虎须草确实可以捋取，彼此相近却不要互相猜疑。刘主静学士题墨梅寄给我，于是依照他的韵脚作诗酬答四首。

译故人是天上的贵客，远远寄来一枝梅花；试问谁知道其中的知己之意？原来是鳌头旧日的大魁。一朝被斥退，投身边远之地，寒冷使肌肤消瘦得像梅枝。秋日院中放下帘子，仍然想着与你共同夺取魁首。唉，整日坐着，哪里还有心思再写梅花？只应当学习弓马，在塞上捆绑敌方首领。蓬莱春日温暖，金鼎等待烹调盐梅。早日踏入台衡之位，调和元气，斟酌斗魁。七言绝句。留别卢大海。我们一同居住在泮水边，采摘香芹，情谊契合如金兰，唯有您与我如此。只怕一叶帆船驶上江浦，离别的衣襟只能愁对着分开的夕阳。秋雨中怀念卢大海。秋雨萧瑟，思念之情无法抑制。小窗前难以入睡，拥着寒冷的被子。只愁在寂静的院落、空旷的台阶上，滴滴雨声击碎了鲍子般的知己之心。群禽图。花容彼此映照，鸟儿互相呼唤，无限春光尽在画图之中。可爱的是它们争着栖息在修竹旁，却不知道哪一只是凤凰的雏鸟。题画。是谁在山中与群鹿为友？清越的读书声隔着溪水在夜里传来。如果石田茅屋可以借住，我愿意前来耕种陇上的云。墨竹推篷图。竹子倚着风争相起舞，翠色的云影翘起，半遮半掩地映入船篷窗。酒意消退，天将黄昏，正想在湘浦投宿。隔江是谁在吹奏紫鸾箫？题竹。带露的竹叶凝聚香气，翠色仿佛要流淌。月光清凉地浸润一庭秋色，恍惚疑心西王母停下鸾车，玉节和黑色旌旗散开而没有收起。为副使冯某创作小景。春山春水足以尽情游赏，满眼都是美好春光，游兴还没有停止。告诉仆人多带些酒，遇到景色优美之处就停船。寄给赵永祥、杨景通。退朝之后，两位都带着天上的香气，时常凝神思念故乡。近来是否曾到过那间白屋？素轩中的修竹一定仍在不断生长。依韵咏状元梅。暗暗飘散的寒梅香气越过碧空，在百花之上喷吐出骊龙珠。看着画图却想起胪传之后，醉意中催促前导，经过紫色宫阙的大道。莲塘水阁画。曲曲折折的栏杆，四面八方都是风。高楼仿佛半坠入水晶宫中。清香从何处传来，浓郁地熏染着酒意？满眼都是芙蓉，十里尽染红色。生子报知内叔。画楼中阳光温暖，喜鹊声声报喜。忽然看见深闺已经报来平安消息，尤其喜爱婴儿呱呱啼哭，给人带来一笑。退朝回来后，频频掀起绣帘观看。月下梅。月魄从海上移来，水底的玉龙误以为它是什么而惊疑。深夜里鳞甲惊动飞起，万颗骊龙珠脱离蚌胎。为陈用文创作《寿萱堂》。在花前舞动衣袖，在膝前歌唱；斟酒赏花，笑语和谐。只愿忘却忧愁，春天永不衰老；花开时常常靠近北堂，多陪伴母亲。为临川程潜麟创作《怡亲堂四时诗》。深深的帘幕护住香气如云的室内，脸色像丹霞一样红润，已有几分醉意。试着学孩子啼哭，以供父母宴饮欢乐；春风中的笑语隔着花朵传来。新裁的白纻换上越罗，仙郎能舞又能歌。夜晚前来侍寝，频频挥动扇子；只觉得枕席之间生出许多凉意。厅堂上摆开筵席，夜深还未撤去；初剥的霜柑，正是洞庭的秋天。婉美的容貌在膝下承欢，不必借萱花来排解忧愁。冰下寒冷，鱼儿进入食馔；鲜红的炉火在画阁中，频频燃烧。灵椿始终不改变青翠的操守，自然可以活过八千个春秋。画梅。紫毫笔唤醒老梅的魂魄，人处在孤山月下的村庄。从此春风也消磨不尽它，玉色的容颜仍带着雪霜的痕迹。西湖图。湖上的山岚光色呈现浓重的紫翠，台阁高低错落，重重画檐相接。故乡的山满眼都是，却不能前往；什么时候才能归去看九里松？题咏《风烟雪月四梅》。想来梅花冰清玉洁的姿态映照着素袍，汉江岸边传来几声横笛。如今它不随春风凋落，全凭中山紫兔毫笔来描绘。嫣然一笑，群仙的牙齿都灿然洁白。梅花如霏霏白玉般的骨骼，笼罩在寒烟之中。骑着跛驴踏雪而行，曾经与它相遇；流水旁的断桥，山中的小店边。东君私下许它冠绝群芳，万斛明珠般的花朵在夜里闪耀着光芒。朔风中的大雪纷纷落下，也不要嫉妒它；六角的雪花怎能比得上五瓣梅花的香气？孤芳正适合寄托于岁寒之中；它以尚白自守，何必费心解说嘲讽？五更深夜也禁不住它的清气，清冷直透骨髓；一弯斜月挂在晴朗的树梢。题咏竹。是谁剪取了修长竹子百尺高的梢头？只剩下翠绿的细竹还半含花苞。不妨让紫凤晚些飞来，它也认得烟雾丛中的旧巢。一夜之间凉风转起，素商之风中，月下凤毛般的竹影回旋飞舞。玉竹枝条瘦削憔悴，知道谁能与它相似？却想起伯夷、叔齐曾在首阳山。题画。在林边散步，带着夕阳的余晖。忘却机心的海鸥群群飞下。溪水旁的古树，叶子半黄；隔岸的好山，飘着许多白云。题咏海棠、莲、桂、梅花四位仙子。酒意正浓时，红玉般的面颊泛着香气和红晕。几树红花一齐绽放，仿佛含笑开放。满地彩云犹如春梦之中，只疑心是神女从阳台降临。她穿着轻盈的罗袜，惯于凌波而行；低下头默默无言，收敛着翠色蛾眉。想约水仙一同游览洛浦，临风之际，不知是谁在唱《采莲歌》？云鬓翠袖，头插玉搔头；伴着秋日桂花，缓步而行。还记得《霓裳羽衣舞》，神魂曾飞到广寒宫游历。离别江南已有几度春秋，折下的梅花又有谁替我寄给陇头的人？诗人的魂魄没有化作罗浮山的梅花梦，为什么眼前的冰清姿态却这样新鲜？题咏小景画。雨后，来登临水上的亭子。残存的红花和柔嫩的绿叶，铺满眼前的水汀。道人并不是怜惜春色，只是喜爱万朵青翠的芙蓉。题咏夏仲昭的墨竹。曾把绿色美玉般的竹子移到屋檐齐平之处，几度诗成，偏偏题写在竹节下。尤其喜爱小窗明月之夜，紫鸾飞落，翠云低垂。寄给仁和聂司训。白绢带随着车子离去，不要攀留。诗名再次传扬，惊动江关。乘着画船醉意中倚着芙蓉花上的露珠，吟咏到西湖的第几座山了？题画蔬菜。深秋将尽，园中的蔬菜已经结霜；我尤其喜爱晚菘的青翠和香味。用沙锅煮得酥烂，连根一起咬着吃，谁知道清淡之中的滋味格外悠长？双鹤。绿树寒泉之间，白雪般的羽毛明亮。它们时时引颈高鸣，送来九皋的鹤声。两腋飘飘，迎风高举；我想乘着它们，飞上太清。题山水画。溪上的长桥正对着临水的柴门。乡野老人来来往往，淡泊而无机心。白云隔断了人间世界，尘土又怎么能够沾上衣服？寄给邹廷璋【号南湖醉渔，擅长绘画，曾作《谒陵图》但未完成】。几年间我带着书剑客居京城，踏遍溪山，水与烟雾相接。如今南湖想必已经换了颜色，翠篷船上又添了一只醉意中的渔船。掉头不顾，拂拭尘土沾染的衣服。受惊的鹿和猿，飞快地离去。我身在京华，依旧安好；每次看见残存的墨迹，思念之情仍绵绵不绝。题咏枯荷和脊令。秋意寒冷，池中的莲叶凋零了一半。夕阳下飞鸟掠过，影子萧萧。幽禽尚且有相亲相近的情意，却不禁叹息淮南王尺布的歌谣。题咏过廷章所收藏的钱惟心的墨竹石图。竹笋般的竹枝在风中摇动，清冷的声响充满耳际；秋声从翠色屏风般的竹林中生出，正好参差错落地裁成绿色美玉。九苞神凤正在虞廷鸣叫。辛未八月初四日，在奉天门朝见皇帝时所作的口号诗。早晨手执笏板快步趋朝，玉阶之间御炉的香气细细缭绕到皇帝面前。山呼万岁，拜舞行礼；朝见结束后，列在宝殿东头的旧班之中。初七日入选参加经筵，谢皇恩。经筵讲席得以启发君王，仰赖贤才；哪里是追求虚名，竟至于草野之人？仰承圣恩，广大如天；愿以浅陋所学，报答如微尘水滴般的恩德。十六日，在文华殿进讲《易象》和《禹谟》。穿着绯袍紫服的臣僚佩玉作响，聚集在殿庭。君王背靠屏风而坐，儒臣横陈经书，讲说经义，使天听得以通达。圣学光明，犹如日月星辰。讲毕，皇帝赐宴。御宴盛大开设，左顺门中玉壶里的美酒斟满金杯。多年来为乡国之事劳苦奔走，今日新近沾受了皇恩雨露。题咏葡萄二首。

译浓密的叶子生出风来，夏日漫长。草龙般的藤蔓如珠帘帐幕，傍晚带来清凉。主人家留客，铺设琅玕般的竹席；何必用冰壶，拿出甘蔗浆？鳞甲纷纷披散，映入眼中低垂的葡萄枝叶。鼎湖升天之后，还有谁来骑乘？却怀疑刘累果真能够驯扰它，夭矫的长须一直垂到地上。咏草虫二首。蝉蜕留下清高的身姿寄托在碧绿枝条上，哪里知道螳螂背后已经举起了刀斧？人生得意时也须回头看看，近来吴园中的露水更多了。右题：螳螂捕蝉。清秋时节，草虫跳跃鸣叫；残蝶还在轻轻翻动粉翅。蟋蟀不知因为什么事情，微小的身躯时时跃起，触发蛮争。右题：秋虫残蝶。牧牛图。怪异的暴雨狂风摇撼柳梢，便骑上老母牛，返回前面的郊野。任凭破斗笠被轻轻掀去，也不要让它卷走江村屋顶上的茅草。牧童逗弄小牛，闲倚在高低不平的土坡上；纵然芳村绿草很多，如今这副残喘之躯又有谁来过问？在古槐树的阴影下，频频摩擦着发痒之处。题咏缂丝莲花水草。水洲上的花朵相互映照，宛如玉色芙蓉；彩色丝线织成一片锦绣花丛。这本来就是天孙亲手在织机上织成的，当年刻楮的工艺也不能与之相比。题咏枯木竹石。曾经在天上乘着泛斗之槎，归来后闲置在东海之滨。波涛冲洗出金鳌的背脊，片片竹叶如琅玕，拥簇着翠色华彩。雨中之竹。九疑山的清梦隔着烟雾般的山峰，湘水悠悠，离别的思绪很多。满眼翠色正值秋晚，倚风而立；谁在唱《竹枝歌》？题画赠都宪王公度四首【有序】。都宪戅庵王公奉诏总督京输，抚循畿甸；刚直的节操和杰出的才干，在朝廷内外都很著名。回朝不久，使车又将南行。我曾得到一幅小景画，因而将它析为四首咏诗，并题写在画端以作识别，姑且借此寄托对同年友人的仰慕之私情罢了。这也称得上诗吗？胡须如龙的老树盘曲高耸，负有奇异的姿态；紫色的树皮仿佛被苔藓封裹，枝条弯曲如铁。历尽冰霜，心志始终不改；后来凋零的品格，正应在岁寒时节看出。翠色屏风般的山峰高高耸立，险峻巍峨，不受半点纤尘侵染。山顶距离天空只有尺五，天下苍生深深系念着仰望韩愈的心。暂时解下簪缨，在青翠的山腰休息。公务之余清闲舒适，淡泊而忘却机心。此身虽远在江湖，心却悬系魏阙，只相距咫尺般地关切朝廷。银汞般的水流远远飞泻，石缝之间险峻可望；中间有一道玉虹，从九重天垂落。上天恩泽丰厚，常常倾注下来，犹如汪洋万顷的水泽。喜鹊。辞别星桥，路途已经遥远。飞翔鸣叫，仍占据海门的仙槎。不知它来报的究竟是什么喜事？昨夜银灯的灯花也开放了。傅说。商王审察星象，广泛寻求贤人，在傅岩找到贤臣傅说；宗祖在梦中得到上天感应。为了求得能施云布雨的人，岩前的版筑工程已经完成，王业将延续六百年。题咏夏仲昭的墨竹。云雾锁住秦楼，凤凰没有回来。凭谁再拿起玉箫吹奏？太常在容台上游玩，翠鸟的羽毛清楚地拂过砚池。红梅。仙子朝拜元始天尊后从石坛下来，却把丹灶留下任云彩看守。玉色蝌蚪般的仙丹偷得三千颗，瘦削清癯的身骨能够耐受岁寒。捕鱼图。两只紫燕并飞掠过春波，依次飞过绿色的水洲芳渚。试问一只只船上争相举网，不知道哪一只船捕到的鱼更多。题咏奚官调马图【年幼时在学校中所作】。不是奚官不敢骑它，只是因为这样的龙马骨相世间罕见。琼林宴结束后，游走在春日郊陌上，应当使人夸赞它如匹练飞驰。贡院撤去棘围，黄学士赠诗给我，我依照原韵作诗答复。命题时应避开历科的题目，细细检阅经书；夜半打开素窗，抄录完成，依次编排《鲁论》，先得到祭于公。考校新增八子，同三千篇文章；卷集在窗下，搜阅五经；分作诗、礼两类，兼以《春秋》判十二公。从来知道内外长久以来互相扶持、共同防范，只是受限于一扇窗；即使因此招致诽谤、结成仇怨，也都不再计较。愿把盟誓交付苍天。共同谈说前科，志向操守相同，哪里肯交结关节，穿透帘栊？飞章互相构陷，徒然为你成就美谥，玉成文介公。《倪文僖集》卷十。钦定《四库全书》。《倪文僖集》卷十一。（明）倪谦撰。七言绝句。仲秋举行丁祭，礼成后分发祭肉，我也得到一份，于是作小诗二首，抄录奉呈掌教王先生。陪同祭祀成均，佩玉振响。年年分得鼎中祭肉和祭神所余的肉，谁知道我曾历经万死被投置在边远之地？如今也承蒙把祭肉分送到我的谪居之所。各种祭品颁赐下来，从豆、笾中取出；亲自品尝，深深仰望圣道广大如天。若这颗心还含有细微的污点，举起筷子时怎能不愧对圣贤？八月二十日，梦见和两位美人一起饮酒，席上各自请求作诗；我作得一首绝句，醒来却忘了第一句，于是补足成篇，随意记在这里。蝉翼般的鬓发，云一样的发髻，尽情妆扮得美丽。郁金香气喷涌，紫罗囊随身佩带。平生还不曾识得红鸾传书的字迹，愿借你纤细的手指，替我写下几行。于景瞻以闺中情怀唱和我梦中的作品，略微寄托自己急于求用的心意；我于是仿效他的形式，作十首答诗。几次拿起笔都写不成文章，徒然把盐枝插在路旁。手臂上缠着的红纱何日才能解下？对着菱花镜，只怕一夜之间鬓发便生霜。又随着残云飘过女墙，曾经陪伴歌舞在昭阳宫中；如今羞于看见缠头的锦帛，只空自怜惜余音还缭绕在画梁之间。湖山石畔，正好焚香。银河没有波浪，玉露清凉。低低蹙起翠色裙摆，深深俯身下拜；细细把心事，诉说给苍天。落月流泻光辉照着屋梁，又看见红日升上扶桑。若能化作山头的石头，能够望见夫君，心愿也就满足了。不惜用千金购买文章，深秋的永巷中清气浩荡而寒凉。若能得到重瞳之人亲自看顾，含羞之中谁来牵引驾车的羊？又随着鸣鸠声来到耳边，青春背弃我，堂堂而去。自古以来歌唱《采葑》与《采菲》，以泾水、渭水相互对照，更令人悲伤。偏偏惊讶愁绪随着一线不断延长，哪里肯同桃李争着妆扮新艳？这颗心不是石头，怎么能够转移？只愿保全坚贞，比得上卫姜。一刻值千金，谁能补偿？瑶琴再也没有凤凰求偶的曲调。我这颗心好像池中的莲藕，虽然折断，柔韧的丝缕却牵系得更长。已经甘愿守节，如同枯竹；曾经推荐青奴，一夜之间便觉清凉。即使秋风能够再次变热，又怎敢推辞辛苦侍奉帷帐之内？只忧愁金剪刀割断离情，恩宠难以凭恃，苦楚却长久不止。惭愧自己像墙角被弃置的短檠灯，何时才能游到鲽海东洋？青山白云图。苍苍青山，万道山壑，暮云浮动。谁陪伴着深林中的鹿和野猪游玩？眼前的故乡山河本来安然无恙，只是辜负了乘一叶孤帆泛舟五湖的愿望。鹭丝画。白雪般的羽毛蓬松，真是美好的羽衣。藕花洲渚之间，任意鸣叫飞翔。它本来就生得肌骨清瘦，哪里是因为鱼虾不足以充饥？次韵董廷器《闺情》【有序】。

译从前周代的国风，经过孔子删定，其中男女夫妇之诗几乎占了一半。男女之情是三纲之首、万事之先，也是人情中不可能没有的部分。后世君子，有的远离国都，有的不得君主信任，便多借男女之事来寄托兴意：盼望丈夫不归，是希望君王垂顾；感叹年华容貌衰谢，是希望才能及时得到任用。读者如果不能体察，往往把它们只看作闺房男女亲昵的私情，哪里能够懂得诗人的本意呢？像碧溪董先生所示的《闺情》诗，大概就接近这种意义了。我匆忙唱和，惭愧辞句不工。读者若能按照这个意思去理解，便可以领会大半了。柳絮飞舞时，雪花结成团，扰乱人的心绪，正漫无边际。侍女呼唤取来添加的被褥，说这东西轻柔，却不能御寒。默默倚着雕花栏杆数着南飞的雁阵，双眉皱得仿佛远山苍翠。不如到后院闲暇消遣，去送秋千，并呼唤女伴。远行的人驾车归来，却不肯停留；为了追逐名利而奔走，像小儿一般。盼望归期直到绝望，门徒然掩着，人坐在那里面对梨花和高悬的月影。片片落花随着水流而去，园林一片浓绿，更令人不胜忧愁。痛断肝肠也没有办法留住春天，人已老去，东风吹过燕子楼。抛开凤帏和绮罗的香气，一别之后远在天涯，究竟为何这样匆忙？窗外几阵黄梅雨，飘洒着，润湿了藕丝织成的衣裳。白汗凝成珠子，擦拭着素巾。田垄上的麦子成熟了，又尝新麦。锁上窗子，倦怠地刺绣，停下针线；蛱蝶飞来，最是惹人烦恼。柳岸的凉风透过葛衣芭蕉，心中的愁绪绝望地摇荡。兰舟离去之后不知到了哪里，新涨的水白白增添了，已经淹没了断桥。曾借步兵厨的酒来排遣愁绪，一觉沉醉，完全忘却醉梦残余。鹦鹉无端偏偏多嘴，鬓边云发低低挽起，独自徘徊犹豫。远远寄去寒衣，亲手缝制。清冷的秋雨滴落在稀疏的梧桐上。孤灯相伴，坐了很久；不知不觉忽然听见山寺的钟声。高柳清秋之中，寒蝉咽咽鸣叫，声声想来都是在哀怨凄凉。我的心事敢向谁倾诉？只能祈祷虚空，焚烧一炷夜香。在长满苔藓的台阶上散步，晚饭之后。月光明亮如白昼，稀疏的星星列在青色天空。许多南飞的雁中，哪一只能够替我传递万里书信？从前曾赏菊直到夕阳，奉陪夫君欢饮，喝尽了壶中酒。如今重阳节到了，人又在哪里？即使有香醇的美酒，也不忍心品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壁灯明亮，夜色笼罩着纱帐。霜气生出寒意，白色花朵凋落。坐着拥被绣衾，清冷得无法入睡；数着残更的钟点，思绪无边无际。愁绪没有尽头，总是自己袭来。翠眉紧锁，使人难以舒展。夫君不像衡阳的大雁，一去之后怎么竟忘了回来？香气充满金猊香炉，炉火也满笼燃烧。灯花报喜，结成芬芳的花簇。丫鬟向我欢喜地道贺：“明日归来的日期，却又落空了。” 鸳鸯收拢翅膀，两颗心才得安宁。这个愿望什么时候才能实现？如今只能空自羡慕那青松翠竹，即使到了岁寒之时，也不改变旧日的容颜。题小景画 白云映着红叶，已经令人惊觉秋天来到。萝藤覆盖的屋舍生出凉意，景境更加幽静。在青翠的山中长啸，难道会辜负我吗？清幽的兴致难以承受，环绕着沧洲不去。题鹭丝画，为龎地官作赋 羽仪偶然离开，原本要飞往鳯池，却暂时落在芦花遍布的野岸旁。回头之间，忽然凌风飞去。碧蓝的天空空阔无边，大海茫茫。洁白而清雅，站立在钓鱼滩头的云影之间。路程遥远，等待着追随大鹏展翅高飞；渔翁不识它孤高的性情，随意把它当作与沙鸥一样看待。【自仲秋丁祭以下，都是在宣时所作。】二月初四日夜里梦中所作 昨夜庭前刮起秋风，落叶潇潇，万木凋空；唯有这位君子般的竹子容颜不改，依然安然无恙，在明月之中。题王孟端《碧梧竹石》早朝回来，曾经坐在鳌峰石上；薤叶般的奏章写得淋漓，起草诏制很多。自从离开掖垣，已经白了头；鳯凰栖息的碧梧树枝，也渐渐老了。题画寄给杨尚书宗器 一卧居于山林泉石之间，远绝尘世。柴门深深地靠着青山敞开。故人远在青云之上，常常在夜里劳烦他进入我的梦中。墨梅，和苗学士的韵。王牧之所画，为谢景眀题。姑射山的仙人一去不返，只能迎风想象她如玉似雪的容颜。王乔袖中藏有长生之术，能在纸墨之间唤醒梅花的冰清之魂。海上月亮刚刚升高，梅花瘦影斜横；凌霜耐寒，光彩璀璨，吐出冰雪般的花朵。一枝梅花悬挂在高堂之上，玉树般的人物自来属于谢家。题米南宫《云山图》雨声传入树中，浓密得像烟；云气埋没山峦，洁白如绵。钓鱼回来，关上门躺卧；不知道春水已经涨到门前。《金兰画》为王司成题 幽居独处本来就没有追求富贵的心，谁把花叶染成了黄金？拿琴试着弹奏宣尼的琴曲，只有灵均最懂得欣赏这样的声音。题悬崖墨梅 深冬时节，悬崖边一枝梅花垂挂，几点稀疏的花朵在雪中争艳。五更时梅影横映清澈的山涧底，怀抱明珠，仿佛一条老龙正在沉睡。画龙 身躯矫健盘曲，仿佛抓住云彩，从深海中腾出；常怀在九霄之上济世救时的心愿。什么时候才能卷起沧海之水，化作人间六月的甘霖？画虎 雄虎威严地瞪视，双眼明亮如夹着两面镜子；空山日落之后，任意纵横行走。挂在墙上人们只把它当作寻常画来看，一旦长啸，风便骤然生起，百兽都为之惊惧。题渔舟小景 山色浮着岚气，水波拍击着空旷之处。钓船闲闲地系在绿杨丛中，饭锅随即点燃芦柴生火。一缕炊烟被晚风吹散。观莲小景 高阁中生出凉意，五月竟像秋天。万柄荷花从清流中挺出。我敞开衣襟独自倚坐在栏杆旁，想问先生：您莫非姓周吗？为丁无咎作《易洞赋》羲皇所画的卦象本来就是天然形成的，开头称赞它，何必仿拟扬雄的《太玄》？独自怀抱遗留下来的经典深居洞中，不知已经多少次翻断了编联书简。为郁景章题竹，和张廷端的韵 任凭桃花杏花尽情夸耀春日的浓艳，我独自站在江边，甘愿如此。是谁拿紫箫惊动了栖宿的凤凰？迎风的羽毛一片青绿，■〈毛参〉■〈毛参〉。题《赤壁图》为太守金伯玉作 赤壁之下江面空阔，水天相接。举起匏樽挥笔，追忆坡仙苏轼。如今只有东山的月亮，曾经照见当年载酒的船。题悬崖竹 傍晚移动孤舟经过湘川，晴日里翡翠般的竹色摇映着两岸烟霭；吟咏倚靠断崖，清冷得不能入睡，一枝竹的清凉影子悬在月中。又题竹石 往年起草诏书时登上鳌峰，阳光照耀琅玕般的竹子，翠影重重。自从离开鳯池，如今已经十年，枝枝竹叶仍带着浓重的露华。题竹二首 疏落的竹林之外还存有几枝，仍把清阴投落在酒杯上。不要怜惜烟霭中的竹梢已经半被摧折，春风里人们争相观看长龙般的新笋。萧瑟森然的绿玉般竹子生长在楚江边，层层翠色凝聚烟霭，充满整片树林。请看岁寒冰雪之中，竹子依然青翠，这才显出它一生不改的心志。诗余 《临江仙》题观泉图 桧树山谷中的泉水，在早雨之后垂落，像一片冰帘，谁来收取？两位长髯之人闲坐在古老的水矶旁，回头频频指点。飞雪洒落在清秋之中，白羽扇停止挥动；凉意透入身体，清冷的光线在晴空中照射双眸。夕阳引起无尽的古今愁绪，伯牙琴弦上的趣味，曾经遇到过知音来欣赏吗？《菩萨蛮》题小景画 短篷小船载着雨水，顺流而下。木兰木制的画桨无人操持。两岸碧波平静，群山仿佛列队奔驰的马。随着一片叶舟上下浮沉，远水与长天相接。斜倚着枕头，正适合吟诗的情怀；诗究竟写成了，还是尚未写成？《满江红》题把酒问月

译天籁寂静无声，美好的长夜无边。冰轮般的月亮刚刚升起，秋意竟如此深浓。金风送来清爽，洁白的水波清澈地流动。白玉台高耸，仿佛天离得只有咫尺。提衣登临远眺，吟诗的兴怀畅快舒展。放声高歌，手持酒杯，遥遥向嫦娥发问。酒如汉水般的葡萄酿，酒量仿佛鲸鱼吸尽江湖。面对乾坤，我两眼都带着蔑视，任凭它豪放不羁。想来是长庚星下凡到采石，刚刚离开金銮殿。等到夜深，手扶青藜杖，抱着阮咸琴，正好回去休息。树林中的鸡已经啼唱。《明月棹孤舟》题月下抚琴图 露水降临天坛，秋月明亮皎洁。闲暇来到这里，胸襟顿时开阔舒展。轻轻拂拭冰弦，悠闲地调好玉轸，弹奏《广陵》仙曲，思绪进入幽深冥寂之境，尘世的忧虑一扫而空。琴声环绕十指，如鹤鸣鸾啸。高山流水，子期如今在哪里？没有知音来欣赏，直到曲终。《好事近》题踏雪图 江边道路上清晨的风清冷，满地杂乱堆着琼玉般的雪屑。姑且骑着跛驴悠闲漫步，采摘梅梢上的香雪。小桥流水，也不知道寒冷。春意已经悄悄泄露，遥望隔岸，哪里有珠宫瑶阙呢？《汉宫春》题半身停箫仕女 用金丝裁成衣服，腰间又系着霓裳，这是宫中的妆束。淡淡描画蛾眉，高高挽起烟雾般的发髻。隔着窗凝神望去，远远看见她倚着东风，海棠般的春意正足；却又可恨被遮挡。罗袜踏着水波，莲步双双轻蹙；像楚江边一枝清冷的花，玉露纤纤，十指兼带着春意，轻轻捧持。秦楼如今在何处？惆怅地遥望着凤鸾的追逐。什么时候才能拂动箫管，启开朱唇，暗暗留下芳香？想来只是等待知音佳伴，为他吹奏一曲洞天仙乐。次韵《鹊桥仙》，祝贺费彦升六十寿辰 庄椿的甲子年月，费氏壶中日月，连历法星象也难以推算。等候瑶池王母向西而来，特意拿蟠桃来佐酒。竹子和梧桐般的品格，仙鹤凤凰般的风采，只见年年都依旧举杯祝寿。不要说我来得迟，欢喜地和成这首《阳春》为您增寿。《踏莎行》题扇 湘竹披着烟霭，剡藤裁成白雪般的扇面；收拢、舒展、蹙折、裁就，又用棕榈制成扇柄。轻轻摇动时只是一握，展开来像半弯的月亮，恍惚令人惊讶仿佛瑶天中的月轮。烈日低垂燃烧，火云高高凝结，人间哪里能够逃避炎热？于是拿在手中不停挥动，凉风吹满面庞，真是清爽绝伦。《浣溪沙》题夏景 紫燕在画梁上营巢呢喃，海石榴像喷吐火焰，散发清香。令人困倦的天气使白昼格外漫长。夹道的槐树阴影张开翠绿的帷帐，满池荷花艳丽，争相展现红妆；薰风从宫殿楼阁送来微微凉意。《喜迁莺》：词赠南京太常少卿莆田陈公，奉召赴任户部侍郎；当时李立之少卿还留在南寺。帝城清晨，只见彩凤衔来九重宫阙的丹诏，恩宠满溢于弓旌，光彩映照在轮帛之上。说是圣上有恩宣召，爱惜您这样伟大的器识不应久居闲散，素来崇高的声望正应登上枢要之位。主持三礼，有一个夔已经足够，何必还要两个妙才？人们争相说道，您从前曾在粉署显露英才，早已推许您清正的操守；如今执掌民曹副职，位列常伯。试看您施展治理国家的才调，急速驾车如曹参一般，忽然离开天子前席，正如贾生初到。您陈述政事之处，能够听到薰风般的琴弦之声，使万物丰阜，天下达到熙皞之治。《小重山》题斑竹白扇 十二位湘江神女穿着白练般的衣裳，微风吹不散郯藤的香气。斑斑清泪洒落，娥皇、女英离魂断裂，金佩也感到清冷。潇湘正是暑气蒸腾如沸水的时候，令人怜惜的是，这一握之扇拿在手中，便仿佛有翩翩的凤凰羽翼在身旁飞翔，全凭它把透入衣襟的凉意送来。《昼锦堂》送都宪髙公致仕 您高中黄甲，又被乌台越级擢升，只是怎能忍心让年迈的双亲久候？多少年来，白云入望，搅乱了柔肠。一杯菽水寄托着对桑梓的怀念，两封奏章终于送达朝廷。吾皇说，哪里比得上这样忠孝的人，于是暂且允许您还乡。欢声中满怀心事，终于卸下朝簪，整顿归航。家乡山水相距不过咫尺，何况又遇秋凉。都门外设宴饯祖，离别的酒杯满溢；画堂中献酒祝寿，舞衣长长。如今归去，正好看椿萱并茂，乔梓同芳。《沁园春》送程司马回新安 能文能武，禄位功名始终保全。想来您曾身在鳯阙，亲自承受恩露；手提虎旅，迅速扫除蛮夷烟尘；镇守南都，受命参与机务。司马兼有将相之权。只是因为把艰险困苦都经历遍了，足疾又缠绵不愈，便上一封奏疏请求归田。不久优厚的诏书从九天遥遥降下，允许您暂时返回柴桑，悠游于泉石之间，勉力亲自照料药物，颐养天年。当今君主思念贤才，用人只求旧臣，早晚征召的文书还会来到边地。从今以后，遇到家乡山水的美景，姑且不要流连忘返。《倪文僖集》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倪文僖集》卷十二 （明）倪谦撰 颂 《圣德格天颂》

译臣听说，皇天不偏爱亲近的人，只辅佐有德之人。德，是感通上天的根本。近来正统四年，从春天到夏天，亢旱成为灾害，神灵般的雨水不降，沟渠水泽干涸，来牟等麦类枯萎，插秧耕种有错过时令的忧虑，秋收丰成的希望也将落空。皇上对此悲悯不已，说：“天时有它的定数，偶然发生灾异；在人事方面，却应当尽到人所应尽的道理。”于是恭敬承受天命，勤勉自励，反省自身过失，减少膳食，撤去音乐，审察冤屈，抚恤孤苦，下达宽大的诏令，停止不急迫的事务，兢兢业业，早晚不懈。终于使圣德暗中感通，上达幽冥；上天降下察视，及时降下霖雨回应祈求，以和气招来和气，迅速得如回声应声。天人感应的机理，为什么竟这样迅速呢？从前成汤遭遇七年旱灾，周宣王屡逢饥馑，在桑林责备自己，在《云汉》中忧虑，过了很久才得以解除；哪里比得上我皇有感便立即得到回应？与商周相比，实在超过他们。臣才识浅薄，不足以赞美盛德、报告成功，但恭敬沐浴在恩泽之中，怎能默然不言？谨拜手稽首献上颂辞。颂曰：“啊，圣明的君主，以父亲般的天、母亲般的大地为依托，明敬侍奉上帝，像父母养育子民。即使说上天极高，对人间的视察听闻却近在咫尺。上天至公无私，只亲近有德之人。天时有其偶然，或许会失其期限。人事既已修治，上天就立即作出回应。看看这春季正当时，直到夏月，亢旱成为灾害，河川湖泽因此枯竭，沟渠田埂干裂如龟甲，来牟等麦类枯萎干焦，闷热蒸腾。可怜我们的农夫，插秧错过时令；繁茂的却是荑稗等杂草，仓廪箱囷已经空了，家庭靠什么维持？皇上说：“唉！这些百姓有什么罪过，竟使下土耗损败坏？宁可让灾害加在我的身上！”于是更加虔诚恭敬，兢兢业业；鼎中的珍馐不再进用，宫中悬挂的乐器也撤去；既审察积滞的冤案，又抚恤孤弱，众多政务因此重新整顿，民力也由此恢复。安抚众神，警惕勤勉，恭敬顺从；仁慈暗中感通，直达深远幽冥。上帝对圣君说：我怀念明德，监视四方，应该把恩泽大量降给你。于是呵斥天公，驱使丰隆，阿香推动车子，巽二兴起风来；诛杀虐害庄稼的旱魃，商羊起舞，月亮靠近毕宿，甘霖于是普遍降下。土地肥沃湿润，禾苗蓬勃生长；倒伏的重新站起，枯萎的恢复鲜活。三农欢欣，丰年可以确定。保全我们赖以生存的天命，这是谁的力量？这才知道上天明察，惟有美德芳香；以和气招来和气，如同回声随着声音。过去成汤遭遇七年旱灾，在桑林祷告，以六件事责备自己；又有周宣王，炎热赫赫，《云汉》篇中多次表达忧虑，经历了这样长久的灾害，天心才开始回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章〕 只有我圣明的君主，有感之后立即得到回应。啊，圣明的君主，德行与上天同在，超越商周，可与唐虞相比。啊，圣明的君主，德行与上天合一，浩荡广大难以命名，巍峨崇高无法尽述。以成功和盛德，告祭神明。臣拜首叩首，谨慎地高扬颂歌，以承继并延续这盛德。年成记录为大丰收。臣拜首叩首，祝天子万寿无疆。表笺 《请建皇储表》【南京礼部】臣等恭敬看到成化十一年六月十八日钦降礼部诏书：“朕的皇子年已六岁，尚未有名，着你们与翰林院会同商议拟定后呈报。应当按照诏书奉行，钦此。”臣等听到这件事，不胜欢欣踊跃，庆贺不已，认为国家如日出般的光明已有继承，主持宗庙祭祀的人已有托付，这实在是宗庙社稷万年无穷的福祉。臣等私下认为，留下谋略以保佑后代，是周武王所以歌咏《丰芑》的原因；预先确定太子，是汉文帝所以尊崇宗庙的原因。自古圣帝明王君临天下，没有不及早建立储君，以作为宗庙社稷万世之计的。因此皇上继承大宝已经十二年了，从前曾建立东宫储位，不幸早早去世；如今东宫长久空虚，前星收敛光辉，中外臣民惶惶仰望，已经不是一天了。一旦恭敬听到诏旨，知道华渚有虹彩流现，喜见北斗斗枢有电光环绕，谁不会认为皇上一定很快降下恩德诏令，立即确定国家根本，使皇子正位于少阳之宫，尊居于鹤禁之中呢？然而月经时过，仍听不到明确诏令，臣等心中如火焚烧，惶恐不安，于是才敢共同谋议，一致上表请求。伏愿皇上念及继承宗庙的重大责任，堵塞觊觎储位的开端，俯顺舆论，特赐明断，立皇子为皇太子，以安定人心，隆盛国家根本，延续社稷长久的庆福，继承祖宗统绪的传承，也使中外群臣的心愿得到满足，慰藉四海万民的期望。宗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臣等言语狂率、谋计愚拙，实在出于忠诚爱戴；冒犯天威，实在不胜惶恐，谨等待治罪。《册立皇太子贺表》某官某等恭敬看到成化十一年十一月初八日册立皇太子、诏告天下，谨奉表称贺。臣某等诚心欢喜，叩首顿首上言：伏以震卦之器承继宗庙，支派因此延续万世；离明继承光照，恩泽因此普及八方。正立一人的太子，满足兆民的欢悦拥戴。恭惟皇帝陛下，圣明出于天性，德行日益更新，承受祖宗积累的宏大福祉，掌握国家神灵长久的吉运。因此后宫祥瑞开启，诚然生下具有龙凤姿态的皇子；上天赐予庆瑞，确实符合麟凤出现的征兆。于是确定天下的大根本，盛大隆兴宗社的昌盛基业。臣某等职守南京，欣逢盛事，仰望前星的祥瑞，世世祝愿圣上寿命与天齐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一人〕 《贺皇太后表》伏以长乐宫慈祥的内廷，使圣主奉养老人至孝的德行更加隆盛；重熙的盛运，使恩泽厚重，庆福在神圣的孙辈中繁衍，恩惠遍及臣民，欢声震动四海。恭惟皇太后陛下，宽厚仁慈，和谐庄肃，柔顺温恭；辅佐先帝的勤劳，以母仪垂范四海；辅翼嗣君的德行教化，以母亲般的恩惠施及众生。于是宏大地谋划宗社的长远事业，明确奠定储君这一根本，使继承宗庙有所托付，留下无穷的福泽。五百年才有圣人诞生，恰好符合这个数目；亿万年而国家根本牢固，实在是祥瑞的开端。臣某等职守南京，欣逢盛事，看见前星拱卫北极，德行与重华相合；仰望大地之德与上天相配，功业与厚载相齐。《贺皇太子笺》伏以二日并明而成离卦，光辉继承四方的照耀；雷声接连处于震卦，宗庙重器承受万世的安宁。庆福融洽于国家，欢声传遍远近。敬惟皇太子殿下，聪明由上天授予，深远睿哲生而知之；有龙凤般的姿态，远远超出群伦；有天日般的仪表，首先出类拔萃。天性完备孝友仁爱之德，内心具备恭敬中和之性。正应当恭敬接受册命，正式居于春宫。臣某等职守南京，欣逢盛事，仰望前星恭敬拜贺，祝愿殿下寿命千秋。赞 《处士程用中赞》早年遭逢战乱，避难奔走。长久以来适逢圣明时代，却失去了父母的墓地，于是封土增高，使之如堂。面容因哀伤毁损而黑瘦，能够继承祖业，孝行也由此彰显。闺门琴瑟之乐虽未能延续，恩义却更加深厚。知道颜回居陋巷而以学问为乐，活着还有什么忧愁？死后能够安葬在正当之处，又有什么遗憾？唉！这就是他成为忠壮公的孙子、伯苻的后代的原因吗？《周亚卿画像赞》

译天地钟聚灵秀，专门孕育出伟人；文章声名与列宿相应，德行声誉冠绝朝廷士大夫。于是竭尽赤诚，得到紫宸殿的知遇，确实满足了中外的期望，被托付东南百姓。没有隐蔽之事不被照察，有话必定陈说。国家的财计因此得到充实，百姓因受到安抚而欢悦。他的仪容舒展，温润如玉；恩泽广大，洋溢如春。他身历四朝，行为不沾染一点尘污。真可说是国家的柱石、皇帝的股肱、百姓的父母、时代的凤麟。《嘉庆堂赞》【并序】从前宋朝吏部尚书梦得叶公，在高宗朝以节度使身份退休，回到霅溪养老。此后子孙分散居住在包山、卞山二山之下，至今大约已有一千几百家。像惟让这样的人，正是其中的一支。惟让的先人有一座堂，名叫嘉庆。元朝末年毁于兵火，惟让就在旧址上招募工匠、砍伐木材重新建造，使它巍然恢复旧日规模。惟让不久迁居京师，于是与这座堂分离，但心中从未忘记它。于是征求学士大夫为这座堂作诗文；他的儿子寛是顺天府学的生员，曾跟随我游学，想请我附加一言。我读了他修订的世谱，才知道叶氏嘉庆堂的来历久远。尚书之后有旸谷，隐居行义，不羡慕荣誉仕进，开辟田地经营生计，家业因此丰裕；又喜欢周济救助贫困者，人们把他看作长者。他生了均茂，均茂能够继承他的志向。元朝政权失去控制，年成歉收、百姓饥饿时，均茂感慨地说：“我难道能忍心看着一乡贫瘠，却让自己一家独自肥裕吗？”于是打开粮仓赈济他们。大疫流行，饿死的人遍布道路，他又制作薄棺，将他们收殓埋葬。均茂生伯森，屡次经历乱离，仍能守住世业而不使其衰败。伯森生下谦，得以遇到圣明时代，海■〈宀禹〉清宁，更加修养培植德行善事，务求继承先人。谦所生的就是惟让。惟让慷慨而有大志，曾说：“我家世代凭借诗书的恩泽相传，难道可以在我这里废弃吗？” 于是他广泛涉猎经史，恢弘拓展前人的旧业，积累遗书，修订谱牒。他有五个儿子，都用义理正道教导他们；高尚的德行和美好的声誉蔚然成为包山一带的期望。这座堂的建造，只是光耀前人、垂裕后代的一端。看它嘉美福庆的实际情形，像这样与它的名称相称，不也是很恰当吗？我赞美这座堂保存下来并重新兴盛，谨拜手为它作赞说：这座堂高大有翼，坐落在包山之南；形制确实宏伟华美，名称也确实美善。它叫什么名字？这就叫嘉庆。世代相承，越传久远越加兴盛。“嘉”的意义，是众多美好的事物汇聚；“庆”的意义，是积善所留下的福报。于是追寻福庆的源头，开始于遥远的祖先；那位老成而有典范的人，曾辅佐宋室，于是有旸谷、均茂继承其后。既埋葬死者，又救济饥民，这样的嘉美福庆，恩泽日益广大，谁使它的流派得以延续？伯森父子直到惟让公，都能孝顺而贤能，能够继承堂基、扩建堂宇，使前人增光；岂止是光耀前人，也要把福泽留给后代。希望继续培植根基，使它屹立不朽。公侯之业重新兴起，我翘首盼望；如果不相信，就看这篇赞辞。《杨贡知县待漏像赞》外表神色清润，像冰一样清、像玉一样有光泽；内在充实，学问如海汇聚、如山堆积。由黄甲登第而题名，取得金闺通籍的资格；在九万里鹏程上奋飞，距离龙颜只有咫尺。心怀经世治理之道，志向深厚而忠诚赤切。端正地执笏，戴着高冠，衣带下垂，鞋履端正。在鹓鹭般整齐的朝班中迎接清晨，面向朝廷正直如鹄而立。这正是九门尚未开启，在左掖等待宫门报漏的时候。《猫互乳图赞》【并序】太仆少卿钱唐王公家中养了两只猫，一只形状像狮子，一只斑纹像玳瑁，各自生了四只小猫，却把小猫衔到同一窝中，互相哺乳而不加区别，大概是和气感应的结果。王公曾经把这件事画成图，他的儿子中书廷瑞拿出来给我看。我看后觉得奇异，于是为它作赞。赞说：大造化播育万物，元气浑然一体；只有人能够完全禀受，万物却各有偏杂昏昧。可叹这两只猫，形体性状各不相同，生下的小猫却互相哺乳，彼此毫不猜忌。捕捉啃咬鼠类，是猫的本性所知；为什么对于别的猫所生的小猫，却能一视同仁地慈爱？这不是猫本身的慈爱，而是盛德的感应，以和气招来和气，显露出这家族的庆福。哪家没有猫？谁能比得上我们的王少卿？父亲慈爱，子女孝顺，庭院中一派和蔼，恩信甚至施及豚鱼。韩愈《昌黎集》中所记载的千载北平之事，确实可以和这件美事相媲美。伯奇踏着霜而行，闵损驾着芦花车，人反而不能这样，为什么不看看这幅图呢？《尚宝宋君士皋像赞》啊，美好啊！宋君衣冠伟岸，仪表如梧桐翠竹；身躯如金玉，气质清朗，精神融和。像阳燧、方诸一样，资质美好而声望美善；如圭璋瑾瑜，学问积蓄丰富，像山中收藏、海中储积。文章丰美富丽，如云收雾散。由科举登身，名列春榜乡书；任职近侍，位列紫垣玉除。行走时合乎《肆夏》，趋行时合乎《采齐》，以礼作为卫护，以敬作为车舆。谨慎守志而谦逊自持，光辉不超过应有的分寸。谋划处理事务，都绰绰有余。图书充满家庭，以此品味道义的醇厚。琴瑟在身旁，尘世忧虑因此消除。正直而不阿谀，通达而不迂腐。这样美好的人，正是君子中的儒者。二位贤者相继争辉，如凤凰幼雏、蛟龙骏驹，接踵而来为世间带来祥瑞，难道不正是在这里吗？《兵部尚书徐贞襄公像赞》容貌庄重而严肃，气质温和而穆然；惟有德行彰明，像凤凰羽毛般文采焕发，像麒麟足迹般仁厚，为世间带来祥瑞。于是远服蛮方，使其前来朝享；王道振举纲纪。镇守南畿，参与谋赞军务，勤劳而无暇休息。位居长夏卿，成为皇帝的股肱，辅佐太子。赏赐丰厚，宫廷文章屡次颁赐，承受宠幸荣光。疆境安宁，功劳存于社稷，记录在太常。清白守持一节，谁能磨灭玷污？确实是贞襄公。仰望遗像，为国家悲怆，我的眼泪滂沱。德行积累极其深厚，愿保佑安定您的后代，使余庆不断延续。《鹿千户镛行乐像赞》出自五鹿一族，职掌千名士兵。德行容貌外在清润，才略内在充实。他与人交往却不傲慢，仪态毫不失常。像《兔罝》所歌咏的好配偶，像《羔羊》所称赞的自得君子。《李靖庵像赞》清瘦如山泽中的儒者，却深深体味道的真谛；淡泊于声名利禄之途，却超然于世俗尘埃之外。心中存有希夷之境，怀抱先天之道独自玩味；精神遨游于溟涬之中，与太古时代为邻。吟咏时兴致浩浩荡荡，醉中胸怀如春日舒展。这大概就是要在费氏壶中戏弄日月，在庄椿般的长寿中凌历甲子的人吧。唉！这难道就是太虚山中的散人吗？《徐医士季东先生像赞》身材高长而有美髯，气质充沛而精神完足。年轻时在湖海之间寄托情怀，晚年隐迹于山林泉石。不合礼法的事绝不做，因此世人很少与他契合；以道自得其乐，因此与他契合的是天心。只推重千古以来的交游之道，手中不放下百家之书。继承世代流传于青囊中的医术，精通赭鞭所象征的药性之学。治病能够起死回生、使骨肉重新生长；考察医理则能深入精微而通达玄妙。这个人即使只是姑且试用医术技巧，也足以成为当代名医；实际上却不求闻达，又号大虚散人。他是隐居民间而遗留下来的贤者，百世之后，其高尚风范仍然遥远而令人仰慕。《讷庵陈士谦像赞》

译美玉藏在璞石之中，盛大的德行外表却像愚朴之人。遨游湖海之间，沉浮于乡里之中。洗涤箕山颍水隐士的耳朵，诵读洙泗一带传下的儒书。兼有松雪的书法、马夏的绘画技艺；笔下所精工的，是金石遗文、鼎彝古器，家中所收藏的也是这些。放怀于少陵的诗篇，高隐于子云的居处。志向凌驾于万物之上，心神游于太初之境。这不正是在野而嘉美退隐的贤者、斯文中博雅的儒者吗？《李太常立之父像赞》胸怀坦荡，性情率真；仪容庄严，形貌肃穆，显出有德者的容止。岷山高峻，江水深广，这是秀美之气所汇聚的地方。存心恒久不变，待人真诚，这是持守敬恭之道。周济孤苦之人，捐出船只，倾尽囊中资财，凡合乎义的事情都去做。给子孙留下满箱黄金，哪里比得上留下一部经书，使他们凭此入仕显达呢？皇帝亲笔褒奖称誉，赐予有光彩的命服，并推恩封赠。身居显贵却不自矜，名声受到乡里称许，令人仰慕他的高尚行迹。子孙世代身着官服，连续承继不绝，这是多么荣耀而有福的家族啊！邹宗伯宗盛待漏像赞 品德深厚，学问精深，神情清朗，气概豪迈；早年在科举甲第中以文章闻名，后来便在兵曹掌管武职事务。他约束自己，留下了清苦自守的声誉；办理职务，勤劳不懈，日夜尽心。因此能够极力笃守忠诚，多次承受皇帝的宠爱和褒奖。正当依照圻父九次征伐的法度来掌管军务时，忽然又掌握了伯夷所遵行的三礼之权柄。他任职于礼部，成为礼官之长，位居宗伯这一高位。头戴幞头，腰束革带，手执象笏，身穿绯袍，在九重宫门等待漏刻，准备进言纳谏；君臣贤明相遇，共庆千载难逢的际会。这个人啊，看看他历朝受到重用，世代承继美德，难道不是国家的麟角、家族的凤毛吗？约庵柴永春像赞 挺立着梧桐翠竹般的高尚风标，正合江湖清幽的情趣。即使处于安泰之中也不骄傲，以道义为真正的利益；看待众人没有亲疏之隔，对万物都尽力救助。以悠然自得的天性为乐，心地坦荡平正。啊！这大概就是约庵的风度吧？李太常宗周陪祭像赞 他领会了修养性情、保全真性的宗旨，具有考察古代、研究文章的学问；尊崇黄老之学的玄妙虚静，掌理夷、夔所传的礼乐。心境宁静，如千顷池塘；精神清澄，如九皋之鹤。早年就任礼部的尊职，后来又承受清贵卿官的擢升。历任两京职务，以肃穆和谐的仪态辅佐祭祀；经历五朝，以敬慎清正的操守承受皇帝厚重的恩宠。看他斋戒明洁、穿着盛服，诚信而庄重，岂不正如《诗》中所说“早晚温和恭敬，办理事务谨慎认真”的人吗？友竹张志确像赞 若说他困穷吧，他却和翰林院诸位老先生在考试文艺的场所酬唱；若说他显达吧，他却和《考槃》中所称的贤人在山涧之间朝夕相处。大概他的身体虽隐退而道德却显明，外表虽俭约而内心却充实。他学问广博，表现在诗赋吟咏中，擅长高岑一派的妙处；才华优良，流露于笔墨之间，足以夺取锺王书法的精工；德行诚信，因而收徒授业，门前鞋子满地；孝心深厚，奉养双亲，甘美的食物从不缺少。他所结交的，是数竿青翠的竹子；所寄托的，是冥冥长空中飞行万里的鸿雁。看他结社于吟诗之坛，诗歌、琴瑟、酒壶、棋局相伴，胸襟悠然洒脱；作为乡校的宾客，衣巾整洁，手杖鞋履齐备，礼仪庄重而举止雍容。这个人，难道真是得到曾点在舞雩台下吟咏归来的快乐，却不改变颜渊安于箪食瓢饮的风范吗？封兵部主事爱竹卢公像赞 这是爱竹翁的画像。他的心灵如丹台，胸府空明，拥有太古般的境界；长须修美，姿态俊雅，洒脱如世外仙人。他立志耿直方正而不苟且，操守正大而不偏私。处理事务只崇尚仁义，结交朋友务求始终如一、圆满无缺。因此教育子弟，使其成为国家所用之才；自身仕进，承受专门的诰命和恩赐；具备箕畴所说的盛大福分，享有庄椿一般的长寿。看他赴郊外文人雅士的聚会，坐在乡饮酒礼上宾的席中，远远望见而仰慕他的人，谁不认为他是香山的老成名士、洛社的贤者呢？罗都宪公服像赞 铁面般的严正、霜威般的气势，足以震慑奸邪；绯袍象笏，足以使人肃然起敬。早年便得到皇帝的知遇，多次擢升为外台长官。抑制污浊，褒扬清正；为冤屈者伸张，替枉曲者申理。在秋空中如鹏鸟和鹗鸟横飞，深入草莽间打击豺狼。因此郡县依靠他而得到澄清治理，朝廷也优厚地给他爵位和赏赐。这个人啊，他高明的见识、刚正浩大的气概，大概得自孔门子贡的通达和孟子的养气功夫吧？画士汪孟文小像赞 他的气质〔原文此处有疑字〕清澄，他为人诚实厚道。早年便专心游学于画苑，终于在画家中驰名。天赋的灵机超越常人，构思经营也很精妙。因此他的笔端能够表现天地造化，尺幅之间就有万里山河的气势；胸中山水丘壑，磊落呈现，遂成就一代声名。学士钱先生像赞 天性姿态清雅纯粹，风采神韵秀美明朗；文章足以光耀国家，在翰苑中声名远播；学问足以辅佐君主，进入经筵讲学。家传书香声名显赫，子弟如凤凰毛羽般秀异。出使南交时安抚夷人而拒绝金帛，彰显了使臣气节；治理百姓留下恩爱，在东广建立了生祠。上天使他成为三吴地区的豪杰，世人共同仰望一代名士。这不正是所谓能够建立伟大功业，正因为具有深厚修养的人吗？○箴　铭 为周文彬所作《存养轩铭》众生得以出生，都应说：上天赋予人的形体，只是按照天理而形成；人的心是神明之所在，人的本性完整、纯粹而至善，哪里会有偏颇呢？只是亚圣孟子觉察到这一点，所以首先担心它遭到损害；若操守不坚，光明清晰的本性就会受到伤害。伟大的教诲流传在《孟子》七篇中，要保存它，不可像对待鸡犬那样任其失去；要涵养它，不可像拿着杯子和杯圈那样随意放置。修养自身以等待时机，不要让疑惑牵累天命；只要我立志努力，就可以和圣人相比。愿周君专心致力于学问，恭敬不懈，不让它受到损害；志向越专一，越要牢记在心而不失去；不要向外迁移，俯仰之间都问心无愧，以先贤为榜样。为马駩所作《守谦斋铭》天道使盈满者亏损，却说谦逊能够增益。人应当时时以此为准则，守住谦逊而不可失去。以谦卑自我约束，以虚心承受外物。地位尊贵便有光彩，处于卑下也不可逾越本分。处在高位就会危险，身处盈满就会覆败。能想到谦下待人，国家必定通达。看着这篇铭文，始终持守而不要忘记。无论到哪里都能顺利，最终必定美善吉祥。《寜静斋箴》周尚文甫把“寜静”作为遏制欲望的方法，请求我为它题写文字。我担心他还不知道关键所在，所以作箴文赠给他说：心安处于中正之地时，极其幽微；而欲望从外部侵袭时，却非常众多。譬如盗贼抢掠，等待空隙便伺机行动。假如门户和锁钥不牢固，它们就会彼此纠缠，乘隙一齐侵入。抵御它们如果没有方法，怎么能够战胜呢？君子所看重的，正是宁静。难道是要像枯木和死灰那样吗？应当像止水和悬镜一样，洞彻明亮而广大虚静。即使纷繁事物交相接触，也不足以使我困顿；我随事应对，仍然有余裕。外物不能迁移我的心，事情不能扰乱我的志。理与欲的分界，就在这里判明。唉！所谓宁静，就是敬；把敬作为守持的根本，才开始能够战胜私欲。古代的圣贤，都曾在这件事上下功夫。墨卿掌管教训之职，愿以此勉励你从这里开始。为锺廷玉所作《存素轩铭》

译人的一颗心，明净而虚白，这就是太素。它本来纯粹无差，但外物交相诱惑，内心便会改变。一旦被欲望污染，本源最终就会变黑。心神奔流不定地活着，糊里糊涂地死去；这样与禽兽还有多少区别呢？平民往往失去它，只有君子能够保存它。持守遵循，始终奉行仁义；努力克服私欲，使自己返回天理。刮去尘垢，洗除污秽，每天更新而不停止。就像日月冲出云层而升起，起初并没有增加或减少，如今也没有凭空增益。专一而宁静，时时保存它，不让它失去。把这篇铭文揭示在座位旁，用来早晚警戒自己。《寿山石铭》〔有序〕 尚宝司卿蹇君伯荣，是太师忠定公的长子。蹇君生日那天，他的儿子时泽、时润曾得到一块奇石献上，石背隐约凸起着文字：“寿”字确实是长寿的征兆。蹇君于是给它命名为“寿山”，我作铭文说：山的长寿啊，石上隐约显现篆文，翠色山峰〔原文此处有疑字〕高耸奇秀；天地造化揭示幽秘，保佑老人，使你的生命更加长久，永远与山同寿。山的长寿啊，连后天也不会朽坏。为呉敏宗政所作《坦斋箴》大道就像宽阔的道路，人人都可以通行；箭杆笔直，砥石平坦，哪里会有什么阻碍和险远呢？用仁来行走，用义来践履，用诚信来实践，用智慧来运转。八方四面都能通达，到哪里都应当如此。这才是善于行走平坦大道，从而保全天性的做法。昏昧的人不遵循大道，妄自设置官府般的阻隔，出门就遇到障碍，自找阻塞。偏曲的人不遵守大道，私自划定界限，于是奔向旁道，任由茅草堵塞道路。人的欲望越来越炽盛，冒险涉危，心力疲惫而一天比一天笨拙，天性所存已经少得可怜。天地的德性在于简易。自古以来的先民，心与天地相同。那君子啊，使这颗心坦荡平正，永远保有〔原文“页”字疑为讹字〕吉祥，并且谨慎敬畏这一点。《马升云逵字箴》人有了身体，年长与年幼便有所不同；加冠戴帽之后，幼年时的志向也就应当有所承担。所谓“字”，有滋长之意，是由名的意义生发出来的；由尊贵的宾客为他命字，就是要从此要求他成就事业。锦衣马公威武勇健，如貔虎一般，掌握国家法度纲纪，兼具文才武略。确实生下了这样杰出的器度之子，眉目秀美，肌肤如玉，如麒麟的后代、凤凰鸾鸟的雏子。马升的名是“云逵”，字是“木生”。“地中”在《易》象中有其意义，君子观察这一卦象，便用来修养自己的德行。达到高大显著的地位，靠的是长期积累，于是才能登上显贵荣耀之阶。像树木生长发达，接连踏上青云；仕途通达九方，于是能够赞助皇帝的谋略。建立丰茂的策略和显赫的功勋，把功业刻在鼎彝上，把形象绘在麒麟阁中，这就叫光耀宗族，也叫善于继承先业。承袭官印，传继圭璧，子孙永不衰替；位阶不断升高，晋级不止。考察名字、推求字义，要始终恭敬地牢记在心。加冠并取字，是要求一个人成为成人的礼仪。锦衣指挥同知马公有一个儿子，名叫升，聪敏好学，才质卓异而器度伟岸。为他举行冠礼并取字“云逵”，大概是取自《易》象的意义。巨卿宗儒已经对其中的意义作了充分阐发，毫无遗漏，我哪里还容得插嘴呢？然而云逵曾经同我结交，这便有朋友之间以箴言规劝的意义。因此我依据《易》象来说明它。《尚士亷字箴》〔有序〕 孟子说：“可以取得，也可以不取得；取得了反而损伤廉洁，这就是士人君子守身的节操。然而如果内心不清明、欲望不寡少，那么见到义理就不明白，处理事情就不审慎；对于应当取得的东西，哪里能够保证不会损伤廉洁呢？”大概礼、义、廉、耻是国家的四道纲维。廉耻树立起来，士人的习气就美好，百姓的风俗就厚重，国家的纲纪也由此伸张，于是天下得到治理。所以士人没有比廉洁更可贵的；士人如果不廉洁，就像女子没有〔原文“页”字疑为讹字〕一样。即使还有其他善行，又有什么值得尊崇的呢？金台的尚君名叫清宾，我为他取字“士亷”。他曾与我同船南下，早晚促膝交谈，希望我推演这个字的意义，使他落实到自身。我听说古代有训诫廉洁的箴言，于是推衍这个意义，作箴文来勉励他。箴文说：古人有话说：“用不正当手段得来的财货，也会用不正当的方式失去。”君子面对财物，不要只图苟且取得；取用财物能够廉洁，是因为内心清明。如果内心昏暗，理义如同溪壑，哪里会有填满的时候？因此，分内应当得到的东西，即使舜接受尧的天下，也不会认为过分。假如不是合乎义的，就不从别人那里取得。宁可凭一介之身富贵，也要像春秋时严光隐居七里滩、宋代程颐立于洛阳三尺雪中那样，把利禄看作破鞋，凛然保持千古高节。胡椒八百石、锦绣屏障五十里，只会徒然聚敛怨恨、招来灾祸，祸害最终还会殃及自身。请你尚士亷，务必审慎选择所遵从的道路；像蝉蜕离开污浊，以兰花、白雪、清风为鉴，明白地勉励自己吧！我谨慎地发布这些训辞，用来告诫你这位侍史。《白石砚铭》美玉在烟霞之中生成，蕴含着深奥的道理，这就是我的田地。我要在其中用笔耕作，借此供给我想要说的话。《木枕铭》木质坚硬如石，中间自然凹下；不加雕饰，正好承托我的头，铺在寝席上，使你安然入睡，身体舒适。《倪文僖集》卷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 《倪文僖集》卷十三 （明）倪谦撰写 ○记 《故参政胡公祠堂记》

译正统五年夏四月某日，代理福建参政事务的广德胡公去世。人们在井亭峰东面的黄姥岭原地选择墓地，就地修建祠堂来恭敬奉祀。事情完成后，他的儿子英穿着丧服奔赴京师，请求有名望的人撰写墓志，刻石后带回去安葬。墓前系牲祭祀时有一块石碑，于是请我作记，使后世奉祀的人有所依据。我以文章粗陋推辞，没有获准。胡氏家族世代有来历：自宋代安定先生胡瑗在苏湖教授学业以来，家族先居泰州如皋，后来迁到寜国，又迁到桐川东冲，世代都有闻名人物。到菊隐公胡士通，隐居不仕。胡公名廙，字致恭，是菊隐的长子。十二岁时父亲去世，母亲陈氏教导约束，谨慎周备，亲口授他经书，他都能通晓背诵、分析理解。长大后，被选补为州学生，努力钻研学问，大有进步。母亲去世时，他号哭悲恸，以致形体消瘦，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年。永乐初年，升入太学，擢任工科给事中，在职时正直敢言，有诤臣的风节。代理通政司事务，充分表现忠诚明亮，得到皇帝的重视。仁宗继承帝位后，升任交阯按察佥事。不久因职位与德才不相称，朝廷留他掌管都察院而没有赴任，进拜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大力整顿风纪，疏理洗雪冤屈积滞，执掌法度毫不偏抑或迎合，奖善惩恶、纠察考核，直言进谏而无所顾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他承蒙恩赐诰命，追赠祖父为与自己相同的官职，祖母和母亲都封为淑人。后来出任福建参政，抚慰安定孤老，铲除强横狡猾之徒，疏浚福州城河以通行舟楫，直到今天百姓仍享受其便利。正统改元时，任期届满到京，陈述请求退休，皇帝准许了他的请求，于是以原任官职退休。胡公有才干谋略，崇尚气节；救济别人的急难，拿出钱财借给别人，仿佛丢弃秕糠；致力于道德，仿佛嗜好美味肉食。他曾奉命到蜀地采伐木材，见贫民因亲人去世无力办理丧葬，便劝他们节俭安葬，并多方给予资助。修建伏波将军祠和程明道先生的道南堂，以敦厚风俗。晚年只以和睦宗族亲戚、宴乐宾朋、督促子侄为事。有一天患病将要病危，神色不乱，亲手写下两首诗，叫来诸子展示并加以告诫，然后去世。唉！胡公凭借深厚淳朴的品行，乘时奋发建功，历任内外官职，显著建立美好的功绩，活着时应当得到显著褒奖，死后也应留下美好的声誉；又生下贤能的儿子来承继宗族，可以说是继承并光大先业了。应当用诗来赞美他。诗说：胡氏是大族，家族繁盛绵延，积累德行而兴旺。到了胡公才显达，起初任侍从，掌管近臣和谏官的职务，多次上疏议论政事，受到当时的知遇，擢升为总领都察院的长官，风采操守由此充分展现。出任福建藩司，依法治理，使地方安定。年老退休以后，更加磨砺晚节，进退都合乎道义，这就是明智通达。忽然长逝，实在是享尽天年。于是选择墓地，在黄姥岭东面，山上有松柏；恭敬地修整、雕刻、粉饰、涂漆，建成巍峨的祠庙。孝孙前来享祭，捧上盛满的豆和铏，登堂下堂，往来祭拜。愿胡公安享神灵，我作铭诗，刻在系牲祭祀的石碑上，亿万年长久承受祭祀，永不改变。《琼林宴归记》正统四年三月初一日，皇上将亲临殿前，策试礼部进献的一百名进士。这一天因为颁降宣示恩德的诏书，改到第二天举行。皇上在奉天殿策问六经和治理国家的要领，将亲自阅览答卷。读卷官从光禄大夫、柱国、少师、工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杨荣以下十二人；提调等官从资德大夫、正治上卿、礼部尚书胡濙以下二十六人，各自恭敬谨慎地办理职务。那些卓然中选的进士，各自陈述见解来回答，以报答皇帝宏大的恩德，倪谦和四明章绘也在其中。第二天，众人到国学领取进士巾、袍、鞋、笏，开始脱去平民服色。又过一天，皇上穿衮冕服在正殿临朝，设置卤簿，百官穿朝服列班侍立；鸿胪寺官引导进士到殿廷台阶，传唱姓名，公布榜单。当时洞庭施盘考取天下第一，倪谦为第三名，赐进士及第；章绘列入二甲前列，赐进士出身。第二天，赏赐状元和进士朝服、冠带、楮币，数量各有差等。命光禄寺准备酒食，在礼部赐宴，命太师、英国公张辅主持宴会，读卷等官都在场。这就是当月初五日。第二天，进士们上表谢恩。又过一天，到国学举行释菜礼祭祀先师，礼成后脱去礼服。当时的进士都是天下俊秀人才汇集而来，旅居京师；只有章绘因为资财富足，把家搬到安定门外。宴会那天晚上，他喝醉后回去。乡里好事的人把这看作荣耀，便用笔墨描绘他的肖像。章绘喜欢画像极其相似，而且认为其中也有警戒意义。装裱成卷，题名为《琼林宴归》，请同年进士倪谦为这件事作记。倪谦仰想圣明朝廷对待士人的礼意极其厚重，恩荣极其优渥，难道是要轻慢这份宠幸和恩典吗？大概是要激发他们的心志，希望他们辅佐国家治理。士人享受这样的特殊待遇，难道不应当警醒地思考竭尽全力报答所受到的恩施吗？我观看这幅图，知道章绘报答皇恩的心情非常迫切。士人尚未通过科举取得功名时，穷究经书、考察古代，鉴察前人已经实行的事迹，谁不为他们的成功高兴，为他们的失败愤慨？贤者乐于与他们并肩，不肖者以和他们同列为羞。假如我有机会得以行道，一定做这个而不做那个，这是长久不变的志向。等到有一天遇逢圣明君主，踏上通达仕途，坚定地不改变原有志向的人固然很多；然而也有人被荣华利禄所局限，每天背弃旧志，每月遗忘初心，最终变得衰颓疲弱。章绘因此非常恐惧，把这幅图放在身边，处理政务的空闲时常展开观看，一定会说：“皇上这样优待我，章绘应当怎样报答呢？” 用这件事自我警戒，那么“做这个而不做那个”的志向就一定会警醒地常存，不会被荣华利禄改变。我知道他的功勋、声名和德业将会同古代名臣相匹敌：向上不忘特殊恩遇，向下不辜负科举所得的名位，这是必然的。假如说这幅图只是为了向别人夸耀，那些人哪里能真正了解章绘呢？章绘字尚素，如今主持冬官水曹事务，很有声望。他把这次宴会称为“琼林”，是因为宋代常在琼林苑宴请进士，大概沿用了世代相传的旧称。《重修豫让桥记》

译距离赵城南面几十里，有一条水从东山流来，横贯道路。古代曾在水上架桥，用来便利行旅，这里也正是战国义士豫让遇害之处。桥年久倾塌毁坏，经过这里的人都只好裹足绕行，人人以此为苦。知县吴桥何君友闻在正统辛酉年以进士出任此地县令，兴起衰败的事业，恢复废弃的设施，有所作为也有所守持。甲子年秋八月，他曾外出巡行到水边，于是仰慕豫让的遗烈，警惕而感慨，便停下车来告诉父老说：“你们知道豫让为什么被称为义士吗？从前他侍奉智伯，感激智伯把国士的礼遇给予自己。等到智伯被赵襄子消灭，土地被三家瓜分，家族也没有一个活口，豫让却要以死报答智伯。他带着匕首进入赵襄子的宫中，涂抹厕所，希望在那里刺杀赵襄子。后来被发觉擒获，幸而得到释放；他又漆黑身体改变容貌，吞炭改变声音，违背妻子、拒绝朋友，必定要完成自己的志愿。他离开后埋伏在这座桥下，等待赵襄子出行而谋刺他，结果再次被发觉擒获，最终只斩到了他的空衣，豫让便死去。他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站起，始终没有丝毫改变。虽然没有能够扼住赵襄子的喉咙、刺入他的胸膛，但他加于赵襄子的复仇之念，本来已经完全尽到了。这份义气怎么样呢？豫让既然死在这座桥上，他的魂灵难道不会依附于这座桥吗？如今桥梁颓坏残缺，百姓因涉水而困苦；即使没有豫让的遗烈，我也尚且要修建它，何况这里还有豫让的英烈呢？” “从前南方人爱护甘棠树，不忍心砍伐它，是因为召伯曾在树下休息。既然如此，豫让死在这里，难道能不更加爱护此地，却忍心看着它荒废吗？这种光明磊落的大义，确实足以成为献身侍奉他人的准则。我将要表彰他的遗迹，以此激励我们的百姓，你们认为怎么样？”父老们都叩头说：“好。”于是县令首先捐出俸禄，汇集百姓乐意捐助的钱财，共计得到若干缗钱，便招募工匠用石头砌桥。桥中间架券，水从桥下孔道流过；桥面中部隆起，两旁渐低；桥宽二丈，长为宽的两倍，高一丈五尺；又在桥西修建祠堂，以安置豫让的神灵。费用不取自官府，劳役也没有牵累百姓。一个多月后工程完成。这件事在当年冬天报告上去，何君入京朝会时经过我家，请我记述此事。我认为何君这一举动得到三种善果：追复古代遗迹，使前人的遗烈彰显出义的发端；便利行旅涉水，使惠利得到施行；使百姓有所趋向，以此劝导仁德的推广。一举而具备三种善果，可以说他懂得治理政事，难道不超过郑侨吗？世代治理百姓的人，对于不是法令所急切要求的事情，未必都用心办理；只有何君如此重视法令所暂缓的事情，如果不是贤能而有才干，恐怕也没有这样的余力。何君在壬戌、癸亥年，曾修建中镇伏羲、娲皇三座庙宇，又曾修缮宣圣庙，以及城墙、坛场，没有一处不完备牢固，其规划大都像这样。致力于使百姓崇尚义行、敬奉鬼神，这些何君都做到了。因此一并记下这些事，告诉后世的人。《墨庄记》人们总是把田地称为庄园，却从未听说把书籍称为庄园。大概田地是衣食赖以出产的地方，所以没有人不竭尽一整年的勤劳，把它作为粮仓的积蓄、丝麻的储藏。甚至有人田地连着田地，跨越郡县，还不认为多，是因为利益所在。至于书籍，饥饿时不能拿来当食物，寒冷时不能拿来当衣服。然而宋代静春刘先生家中聚集了千卷书，却称为“墨庄”，仿佛要同拥有田畴财富的人争高下。到了后代，宣泰居住在新淦，仍能修继这项事业而丝毫不使它坠落，难道不是太迂阔了吗？殊不知田地很多的人，人的力量有时不一致；旱灾、水灾、蝗灾有时不合时宜，那么秋收所得就会令人失望；何况厚重的藏粮会成为大盗的诱饵，肥沃的土地会成为豪强的资财。假如子孙衰弱，不能用义来守护它，那么它不转归他人所有的，实在很少。所以在静春先生那个时代，财富足以同封君相比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家。如今能够保全旧庄而独自保存下来的，究竟是谁呢？只有先生的墨庄，没有人力侵扰，没有旱涝蝗灾的忧患，没有大盗窥伺，也没有豪强觊觎；子孙整理遗留下来的书册，理治陈旧的书帙，使这些书墨历经数百年而安然无恙。他们所获得的，究竟是少还是多呢？然而墨庄之所以安然无恙，是由于耕作者世代相继。听说宣泰的曾祖伯昻曾经耕种这里，后来河南文学祖永诚接着耕种，父亲与寿又接着耕种，如今耕种的就是宣泰。早晨用舌头耕作，晚上用笔耕作；把精神当作畚锸，把心思当作耰锄，开垦荒芜，锄除杂草，于是义理在心中生长，茂盛地一天天增加。宣泰获得这些书籍并拥有它们，咀嚼其中的精华，奉行其中的仁义，那么世间的肥甘美食、华服文绣，全都不足以动摇他的内心了。杨子说：“耕种道理而得到道理”，说的不就是这种情形吗？由此可知，宣泰从书籍中得到的收获，早已聚集在方寸之心，成为供子孙耕种的田夫，岂不是还拥有无穷的余地吗？这次宣泰来京师游历，请求我写话作记，因此我举出他不同于把田地当庄园的人之处告诉他。他日倘若我南归经过你的庄园，你肯允许我暂且在其中耕作吗？我愿意拿着农具跟随你。《愚庵记》贵州都司龙里卫指挥使、凤阳人储君廷用，曾利用治理事务的空隙修建一所休息的居室，在门楣上题名“愚庵”，请求我写文章作记。我想，天赋予人的，是仁、义、礼、智，称为四种德性，是人人共同具有的。能够完整而充分地实现它们，就是圣人、贤人；否则就相反。至于愚人，是智慧不足而刚愎有余，是被气质禀赋的偏颇所蒙蔽的人。廷用卓异有为，研习诗书，讲求礼义，志向在于圣贤之道，他哪里肯以愚人自居呢？何况他受朝廷分镇一方的寄托，雄镇一方；出外统率军队，就能运筹决策，调度开合如同神明；坐守疆土，就能停止兵戈、体恤百姓，使境内安宁，又不是愚人所能做到的。用“愚”来命名这座庵，究竟有什么意义呢？我曾想柳宗元《愚溪诗序》中说：“宁武子愚到别人无法赶上，是有智慧却显得愚拙；颜子不违背孔子、像愚人一样，是睿智却显得愚拙。”这些人都不能算真正的愚人。既然如此，廷用难道可以说是真愚吗？用钓取声誉的钩子追逐名誉，用鼓动力量的方式射取利益，聪明人认为这是机巧，愚人却在这些方面显得笨拙；奔走竞争而冒险，狡诈欺骗上天，聪明人认为这是长处，愚人却在这些方面显得短处。这种所谓的智慧，是穿凿附会的私智，并不是我所说的上天赋予人的德性；这种所谓的愚，是颜回、宁武子那样的愚，并不是我所说的气质禀赋的偏颇。廷用的愚，大概就在这里吧？然而还不止如此。孔子说：“拥有聪明睿智，却用愚拙来守护它。”老聃说：“君子德性盛大，容貌却像愚人。”愚达到这种程度，就接近圣贤之道了。我也是世人所谓的愚者，因此记述廷用的庵，便写下这些话，与他一同勉励自己。《重建阳春桥记》

译昆陵是东南的大郡，统辖四个县，其中无锡是大县。有一条水贯穿县城，从阳春门流出。它大概从京口进入浙江，曲折流行八百里，名叫运河，用来运输粮饷。如今在河上架起石梁，称为阳春桥，因城门而得名，俗称跨塘。根据《锡山志》，阳春门外起初没有桥，有一条路从顾桥偏门出去，下塘通达景云、泰伯、垂庆、延祥四乡。到元末，伪吴占据平江，重新修筑锡城，偏门便废弃了。洪武戊辰年，县民黄龚等才在城门外几百步的地方架木为桥。干湿交替，木材容易腐朽，加上水势冲刷侵蚀，风雨震撼冲击，桥不能支撑。多年来，随修随裂，过桥的人都以此为苦。正统初年，永嘉项侯来任此县县令，见到这种情况很怜悯，想用石头砌桥，只是刚到任还没有空闲。恰逢冬官亚卿、庐陵周公巡抚京畿，到了这里，回头对项侯说：“这座桥处在水路要冲，飞驰的船帆和往来的船只全都聚集于此。于是两岸居住的人密集相连，这里不只是四乡百姓出入的通道。桥梁倾塌到这种地步，难道不应当谋划使它坚固长久的办法吗？” 项侯说：“这正是我的志愿。”于是率领县丞王、郑二人和主簿邺，各自捐出俸禄资财倡导修桥。士人百姓仰慕义举、乐意帮助，纷纷响应；于是命耆老冯伯全等人主管此事，聚集工匠，采伐石料，革除旧弊，重新建造。工程始于正统丁巳〔原文作“丁已”，疑误〕年某月某日，完工于戊午年某月某日。费用若干缗钱，石砖若干，相距若干尺，高若干，长若干。桥上设有夹栏和栏杆，可以让两辆车并行；桥下疏通斗门，可以通行载重千石的船只。从此沿河行走的人如同走在平地上，再也感觉不到有一条河相隔。众人感念项侯的恩惠，都想把这件事写在石碑上，请我作记。古代，辰星和角星出现而雨水汇集时，就修治道路；天根星出现而水位干涸时，就修筑桥梁。桥梁的治理，是王道所联系的事业。项君治理无锡，以仁厚存心，均平徭役，减轻赋税，反省自身，清洁自守，无不属于和乐平易的教化；又能成就亚卿的美意，兴办百代的利益，修建桥梁来救助苦于涉水的人，王道的端绪、仁人的心意，在这里得到了证明。可以说他优先处理急迫事务，善于治理政事。我因此详细记述事情的始末，刻载在石碑上，使后来经过这座桥的人知道便利从何而来。君名伾，字如佥，凭科举功名起身，有学问和德行，任期将满应当升迁，却忽然以年老为由引退。君子能够做到不愧对古人，也就可以了。《慎轩记》松江宋君孟颙居住在华亭南梁，开辟一间屋子，在其中收藏图书史籍，作为藏书修业的场所，匾额题为“慎轩”。去年冬天，他带着儿子潜来京师游历，不久便任期届满，准备回去。翰林检讨钱君原溥与孟颙是同乡，素来敬重他的为人，于是请永嘉谢廷循甫画出所谓的慎轩，又请我写记作为赠言。我曾想，人的身体所以能够运用四肢，靠的是心；能够统摄一颗心的，靠的是慎。慎难道不是修身的关键吗？事物到来时，纷乱纠结，全都聚集在眼前；如果不以谨慎来应对，内心不被它们诱惑夺取的，几乎没有。因此君子所遇到的事情虽然有险境和平坦，但在险境和平坦中都同样谨慎；所处的境遇虽然有隐退和显达，但在隐退和显达中都同样谨慎。谨慎能够达到这种程度，内心就有主宰，外物便不能诱惑夺取它。险境是令人畏惧的道路，人人都知道在险境中要谨慎；只有不忽视平坦之处，才会无论到哪里都谨慎。《诗经》说“用以戒备意外”，就是这个意思。显达是明亮显著的处境，人人都能在这里谨慎；只有不忽视隐微之处，才会无论何时都谨慎。《诗经》说“无愧于屋漏”，就是这个意思。然而无论到哪里、无论什么时候都能保持谨慎，固然是美德；假如开始谨慎而很少能够坚持到最后，又有什么益处呢？所以从前皋陶陈述谋略时，一定要提出“谨慎修养自身，思虑长久”这句话。谨慎而又思虑长久，修身的道理就完备了，天下国家的根本也就树立了。孟颙读圣贤之书，卓异洒脱而崇尚道义；不妄自吐露言语，行为没有不亲自实践的，〔原文有重复且字形残缺处〕，像面对深渊、脚踏薄冰一样害怕陷落。因而把轩命名为“慎”，用来警戒自己，那么对于险与夷、隐与显，他一定知道应当在哪里用力。我担心他开始时谨慎，却有时在最后忽略，所以再用“思永”的道理来加以强调。孟颙果真持守这种谨慎，长久不停止，那么私欲就会受到遏制，天理就会得以保存；道理难道不就在这里吗？这本来就是翰林检讨钱君的意思，我特意申说它并记下来。还要谨慎啊！《巴湖草堂记》

译昆山徐公孝曾经砍伐茅草，结庐居住。他居所南面约二里处有一个湖，名叫巴城湖，于是把居所题名为“巴湖草堂”。主客司主事夏君存良是他的同乡朋友，替他请求我作记，并且说：“巴城湖是本县的大水面。远望它，草木繁茂，有桑树、柘树、蒲草、柳树的荫影；走近它看，色彩鲜明，有菱角、芡实、荷花的荣盛。湖边近处都是肥沃平坦的土地，适宜耕种；舀湖水灌溉，年收入常常加倍。徐公孝早晨出去耕田，傍晚回来便在这座草堂中仰卧起坐。樵夫的歌声、渔人的唱和来往不绝，披烟蓑、戴雨笠的人影时隐时现，水洲上的禽鸟、树林中的鸟雀飞翔，都在草堂之外，因而成为公孝所有的景物。又有麻和苎麻足以制衣，粳稻足以充饥，果蔬足以充实豆笾，鱼鳖鸡猪足以供给鼎俎。凡是可以供养生活的东西，都不必向外求取。公孝居住在这里而感到快乐。客人到来，便击杀鲜鱼，呼唤取酒，使客人尽兴。酒兴浓时放声高歌，吟诵杜子美《卜居》诗篇，大概是要把自己附会为浣花溪、沧浪一带的胜景主人。希望您写一篇文章记下它。”我认为君子能够得到隐居生活的乐趣，必须处在天下太平的时候。康衢上的老人，出门劳作、入门休息，却不知道这是皇帝之力，是因为有唐尧在上。杜子美以文章闻名天下，然而遭逢天宝年间安史之乱，兵戈扰攘、辗转迁徙，几乎没有安宁的岁月。他虽然在成都营建草堂，却居住不到三年就进入梓州和阆州；后来又回到成都，居住不到一年，最终又选择前往戎州、渝州而出三峡。草堂一旦破败，唉，又有谁替他修葺呢？公孝处在圣明朝廷昌盛的时代，四海安宁，乡里没有击鼓报警的忧患，门前没有差役追呼的骚扰，也没有辗转迁徙的忧虑；每天和田夫野老悠游安乐，尽情抒发隐遁的情怀，这是杜子美未能得到的生活，如今公孝得到了，难道不是公孝的幸运，也是这座草堂的际遇吗？虽然如此，地方本身不会自动胜过别处，因人而显胜。在杜子美以前，浣花溪本来仍是原来的样子；一旦有了杜子美，便流传闻名至今，声名更加显著。在公孝以前，巴城湖也仍是原来的样子；如今它的美景既然专属于公孝，那么巴湖之名将来难道不会因公孝而闻名后世吗？公孝怀抱德才而未被任用，他的清正节操和高雅操守远远胜过常人。希望他安然恬淡地自守，不要让外物诱惑夺取本心，也不要轻率地改变进退取舍，这样就好了。否则，我恐怕草堂的神灵会写一篇移文把他拒之门外了。因此我不推辞，写下这篇记。《处梦轩记》圣朝功勋贵臣、镇远侯顾公有一个嫡长子，名叫维周，别号雪坡。他机警聪敏，英俊伟岸，广泛涉猎经史，专攻翰墨，喜爱吟诗作赋，完全没有纨绔子弟的习气，卓然具有执掌官爵的才器，是朝廷可以任用的人才。我一向敬重他，也乐于同他交游。闲暇时曾到他的府第，坐在余轩之中；四面都是图书，房屋修长宽广却不超过寻丈。我看见门楣上题着“处梦”二字，疑惑地问他。雪坡说：“人处在世间，大概就像处在梦中一样。我过去生在贵阳，长大后寄居桂林，不久把家迁到金陵，如今又居住在金台。这期间忧愁和欢乐接连不断，聚合和离散没有定数；事情幽暗地消失，忽然来去，无法把握玩味。如今想来，这同庄生梦蝶、淳于髡梦蚁，以及郑人得鹿的故事，有什么不同呢？又岂只是我如此？细小的草木，舒展枝叶、吐露花朵，不是也有繁茂可爱之处吗？等到凋谢消尽，那么先前可爱的景象难道不是梦吗？大的江河，奔腾的波涛、激荡的浪花，不是也有浩大震撼、令人惊惧之势吗？等到风平水落，那么先前令人惊惧的景象难道不是梦吗？高大的山岳，烟云升起之时，正弥漫充满山岩沟谷；忽然之间又消散得毫无踪迹，那么先前升起的烟云难道不是梦吗？” 广大的天空，雷电发生时震动照耀宇宙；忽然之间又寂静无声，那么先前发生的雷电难道不是梦吗？所以用今天看过去，过去就是一场梦；用现在看古代，古代也是一场梦。今天看过去，自然知道过去是梦；后世看今天，又怎么知道今天不会成为梦呢？因此凡是有形的事物，都有变化；既然都有变化，就都可以说是梦。即使天地尚且如此，何况是我呢？所以我把处在这个世界上看作一场大梦。您认为怎么样？”我说：“啊，雪坡的见解真高卓啊！人生百年，片刻之间的欢乐忧愁、得失成败、依附离去，纷纷出现在我们面前，其实都不属于我们。人习惯于造物的安排，却不知道为何如此，只是任其如此而已。那些昏昧的人不知道这一点，忙忙碌碌、营营逐逐，只求满足自己的欲望，劳损形体而耗尽生命，谁能像雪坡这样以梦境的态度处世呢？像雪坡这样，可以说是通达之士了。然而，不属于我的东西，不能不以梦来对待；属于我的东西，却不能也把它当作梦来对待。假如属于我的东西也以梦来处置，岂不是接近老庄的虚无和佛氏的寂灭了吗？什么是属于我的呢？就是人的本性。” 这就是人的本性：具备于我们的心中，蕴藏着它，就成为德；实行它，就成为道；建立它，就成为事业。从前孔子对于富贵，看得如同浮云；浮云，是梦一类的东西。等到无论醒着还是睡着，心中常存周公之道，行动遵循周公之道时，便常常梦见周公。周公之道是什么道呢？就是我心中所具备的本性。周公把它充分实践了，所以能够与天地并立，辅助天地化育万物。道行于当时，恩泽延及后世，这正是孔子拳拳不忘的事情。雪坡先生生逢熙洽之朝，承受继承先业的重任，将要佩戴金貂，承袭茅土之封，以辅佐皇明的运数。他把所蕴藏的道建立为事业，是必然的。只希望他存守并实行孔子之道，醒梦之间都梦见周公，那么建立功勋、成就事业，必将成为隐然为国所重的名臣，也就不愧为圣贤的门徒了。难道不是善于处理梦境的人吗？雪坡欣然说：“您用道来规劝我，我敢不勉力从事吗？幸望您替我写下来，记在这轩的墙壁上。”于是写下这篇文章。《椿桂堂记》

译顺天府学教授梁君■〈石肃〉曾拿着一幅图给我看。我展开观看，图中有一座堂，名叫椿桂堂；堂内堂外，男女穿戴衣冠，秩序井然。我询问图中人物，梁君说：“这是我家庆贺的图。”堂上，穿绯袍、佩金鱼袋、坐在左边的，是我的祖父宪使复庵府君；穿绿袍、绣有雉翟、坐在右边的，是我的祖母王夫人。左边站立侍奉的人，是长伯父宗吉，隐居不出仕；右边站立侍奉的人，是姑母梁氏，丈夫去世后守节，蒙受恩典旌表。西轩里面，坐着相对下棋的，是二伯父宗仪，曾被举为贤良；三伯父宗会，任给事。堂阶东边，倚屏坐着弹琴的，是四伯父宗止，任右春坊右司谏；坐着听琴的，是五伯父宗干，任县令。堂阶西边，坐着看画的，是六伯父宗常，任县令；站着看画的，是我已故的父亲宗仁，任县令。父亲在世时，曾同诸位伯父在一堂之上奉侍祖父母，天伦之乐、兄弟友爱之情，和美得仿佛可以捧在手中。乡人羡慕他们，共同把这座堂命名为“椿桂”，大概取自冯道赠给窦禹钧诗中的话。先父把这些画成图，收藏在家中；年久之后图画朽坏，大哥矼担心它终于湮没，写信给■〈石肃〉，请他重新绘制，于是这幅图才得以完成。我冒昧请求写几句话作为记。我曾经观察世上的名门大族，有的兴盛始于先辈，但后代子孙不能全都兴盛；有的家族兴盛，却不能人人贤能。这难道是人力所能做到的吗？是天意。听说梁氏出自宋相克家一系，其家族居于溧阳，从封为缙云侯的汝嘉开始，后来有克昌、子居简，曾任宋汉王郡马。几代人都积累德行，簪缨官爵相继不断，深厚培植、长期积累，福庆源远流长，所以复庵先生兴起而继承家业，以儒业奋发立身，从县令升为宪使，廉能的政绩显著于官府，仁惠的恩泽施及百姓。他生育七子一女，其中两人居于近侍之职，光彩灿然，如联璧相辉；三人治理百里之地，昂然如鼎足并立；一人待诏于公交车，一人安居家中以求成就自己的志向；至于处在闺门中的女儿，也能坚定守节、终身不改，荣获褒奖旌表。一门兄弟，都沾受恩禄。这虽然根本在于优良的家教和美好的天资，因而达到显达昌盛，但若不是上天储积祥瑞、降下福祉，聚集在有德之家，哪里能达到这样既盛大又贤能的程度呢？况且复庵寿过九十，各位兄弟的美名光耀显著；无论朝廷内外，灵椿之长寿、丹桂之芳香，确实不逊于古人。从前荀季和有八个才子，时人称为“八龙”，拿他们比作古代的元凯；那位节妇虽是女子，却毅然具有丈夫的志向，列在兄弟之间，即使称作梁氏八龙也可以。如今椿桂惊逢秋日，都已经凋谢了。■〈石肃〉凭借高超的才能和实际的学问，足以继承并发扬他的家业，然而他的官位还没有完全配得上他的德行。难道上天将要使梁氏再次兴盛吗？椿桂的荫庇大概是没有穷尽的。因此写下这篇文章，作为后来的征验。《湖山清趣记》淮安大河卫户侯周大用氏，是河南固始人。他继承世代功勋，因而拥有俸禄和官位；虽然身为武官，却平素志在诗书。曾在城西修建别墅，占有林泉山壑的胜景。别墅北面，仿佛万朵青色芙蓉呈献秀色，几案近在眼前，那就是钵池山；南面，仿佛一面铅色的明镜，水光浸润栏槛之外，那就是西湖。大用每当处理公务的间隙，便带着酒，约朋友到那里游览，有时吟诗弹琴，有时投壶下棋，以适合自己的方式获得快乐。前后顾盼，只见草木葱茏，鸟兽和鸣，樵歌渔唱来往不绝，野马般的尘烟都不能侵入，恍惚如同渡过弱水，居住在蓬莱仙境，不知自己身在人间。他所得到的趣味，难道还不清雅吗？于是题写别墅的楹柱说“湖山清趣”。大用因督理漕运来到京城，拜访我，请我写记。要说清雅的趣味，是由内心清明而来的；内心清明，趣味自然清雅。人的本心本来清明，但多数人却把心志役使于物欲，沉溺于富贵，淹没在声名利禄之中；即使身处尘埃之外，哪里能除去心中的尘垢呢？只有君子的心，深湛得如同无波的水，明洁得如同没有瑕疵的镜子；事物交集在面前，不能使它动摇，纷华从外面接触，也不能诱惑它。即使身处城市的烦扰之中，他的清明依然如故，何况处在清幽的环境里呢？凭清明之心面对清幽之境，清雅趣味的发露，便有不可言说的妙处了。大用大概从这里有所领会吧？或者说，曾听孔子讲过：“智慧的人喜爱水，仁德的人喜爱山。”大用的清雅趣味正在湖山之间，本来就与仁者、智者的心境相合。何况大用长久劳作于外，今年请求让儿子代替自己任职，辞去事务而归退，将在这里安度晚年。这次归来，笑傲于泉石之间，采摘美味、垂钓鲜鱼，使性情怡然高尚，所谓智者之乐、仁者之寿，难道不会兼而有之吗？将来如果有机会像您一样辞官南下，经过淮安，访问您的别墅，在半榻之间共同分享风月，这清雅趣味的妙处，您也肯告诉我吗？姑且写下这篇记，等待那一天。《南安府重修庙学记》

译学校，是王政的根本。君子要教化百姓、形成风俗，必定要通过学校。因此古代的君王，在居民聚集之处建立学校，把施教作为首要事务。从家塾、党庠、州序、国学的设置来看，就可以知道这一点。自从元朝进入中国，学校没有完全建立起来，圣人之道被荆棘阻塞。于是国家大力开启文教运运，四方万里、海边和边塞，没有不建立学校、设置教师，以引导百姓遵循常道、振作士气的。到如今太平治理将近几百年，风俗恢复淳厚，贤能之才足以任用，大概已经追复了上古盛世的兴盛。然而奉行宣扬教化、振兴学校事务，还要依赖郡守县令。试看各郡各国之间，民俗有美有恶，士风有盛有衰，相差不止一倍五倍，为什么会这样呢？实在是因为担任守令的人，有的竭尽心力、苦心思虑，只为顺应德意；有的把这看作文书事务中没有要求的事，完全不加省察，因而造成这种差别。像南安郡守金公伯玉，大概就是那种知道恭敬顺从的人吧？南安旧有学校，年久屋舍破败。景泰三年秋，金公奉命前来掌管郡政，刚一到任，便恭敬拜谒孔子庙，回头察看殿堂廊庑，荒凉简陋，不能充分表达虔敬之意；安置神灵的堂舍倾塌破败，也不足以讲学行礼。他认为作为端正根本、澄清源流的地方，毁坏成这样，难道可以放在一边不管吗？于是立即谋划拆除重建，先捐出自己的俸禄财物倡导，僚友以及郡县中仰慕义举的人，都乐意捐助。于是召集工匠、备办材料，众人一同动手合作，庙殿、讲堂、馔厅、门庑依次完工，雄伟宏敞、光彩焕然，面貌完全改变。从开始施工到落成，按月份计算不过若干个月，金公用心多么勤勉，成功又多么迅速啊！金公进京述职，征求文章来作记，将刻在石上以示久远。我听说君子治理百姓，有政事，也有教化。政事是引导百姓使他们不作恶，教化是教导百姓使他们进入善道。教导百姓必定从学校开始，而学校又有儒师的教导来完成；守令所做的，大概也只是提携、督促、策励而已。金公治理南安，首先重修学校，以此策励众多士人，将要成就良好的教化，把它作为善政的根本。他与文翁治理蜀地、韩愈治理潮州，确实没有不同。各位士子在这里弦歌、行俎豆之礼、揖让相见，难道可以不努力学习吗？学习的道理，在于穷究经书、考察古事。经书，是尧、舜、姬、孔之道寄寓其中的地方。在这里讲求并身体力行，从心中领会、在自身守持，使所成就的才能，都能够担当天下国家的事务而没有困难；使所树立的德行，都能够面对祸福死生而不改变，那么士气自然从此兴盛，风俗也因此美好。一郡之人都归向道德礼义的境域，治理的功效就完成了。这样一来，居住在这里的人，不仅没有辜负国家建立学校的本意，也没有辜负贤能郡守修建学校的本意。如果只是夸耀记诵阅览，施展文辞来钓取名声、求取俸禄罢了，这难道是上面所期望的吗？所以写下这篇记，告诫本郡之人，并且把它作为其他郡的劝勉。《顺斋记》天地运行的规律、万物的道理，不过是顺应而已。《易经》中有这种道理：震在上、坤在下，卦名为豫。震为动，坤为顺，有行动而和顺的象征。所以《彖传》说：“天地顺应而运行，所以日月运行不错失，四时变化没有差错。圣人顺应而行动，所以刑罚清明而百姓服从。”我曾经探求其中的道理。日月运行，太阳在南陆时影子最长，在北陆时影子最短；春分、秋分、冬至、夏至以及启闭的次序，从不失去四时运行的规律。春天生发，夏天成长，秋天收敛，冬天收藏；草木析落、因循、平夷、深藏的时节，也没有差错。为什么呢？因为顺应气。假使气运行不顺，变异就会发生。经常之道端正于上，百姓便在下兴起善行，所以刑罚清明而百姓服从。为什么呢？因为顺应理。假使理有不顺，乖戾就会随之而来。在天地和圣人那里，不顺应尚且不行，何况君子的自身，难道可以在外表上顺应、实际行动却不顺应吗？顺应作为道，只是顺着本性而已。喜怒哀乐没有发作时，是本性；发作而都合乎节度，就叫作和。“和”是顺应的极致。因此天下之大，日常事务之繁多，所接触的事物，轻重长短极不相同；自身所遭遇的事情，吉凶、通达与困厄也极不一样。总要用顺应之道来处理。即使大为通达，也没有什么可以增加自己的，不可为了顺从别人而枉曲正道；即使穷困居处，也没有什么可以损害自己的，不可违背正道以求取声誉。安守本分而乐于天命，实行法则以等待命运，所以他的心胸宽舒，无论处在什么境地都能自得。如果有人挖空心思、凭借智巧来谋求私利，违逆事理而妄为，这就如同后退脚步却想向前，倒栽树木却想求其茂盛，哪里能够有所通达呢？古代圣贤中，处于显达地位的，有大舜、伊尹、傅说、周公；处于穷困居处的，有仲尼、颜渊。他们有的在泽中捕鱼、在野外耕作、在岩边筑墙，却不以此为耻；有的君临天下、辅佐天子，却不以此为荣；面对烈风雷雨，不因而改变；即使跋胡■〈士冖田疋，上中中下〉尾，也不因此忧戚；孔子受困于匡，厄于陈蔡，居住在简陋的巷子里，也不以为忧。若不是完全顺应，怎么能像这样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安然自得呢？所以所接触的事物虽不相同，用顺应来对待它们就齐一了；所遭遇的事情虽不一样，用顺应来对待它们就一致了。并不是顺应使事物本身齐一，而是道使它们齐一。这就是君子的顺应而行动，难道不应以圣贤之道自我勉励吗？礼部右侍郎兼左春坊左庶子余杭邹公宗盛，曾读程子所作《动箴》，从“顺理则裕”的旨意中有所领会，于是把自己的居室题名为“顺斋”，嘱托我写记。我年轻时曾与邹公一同在应天府学游学，对邹公了解很深。邹公是前詹事府少詹事、赠太子少保、文敏公的儿子。文敏公凭借深厚的德行和旧日学问受到皇帝知遇，仁庙当时还在东宫，便派邹公到京城学校读书，告诫他说：“用心学习学业，等你长大后任用你。”等到文敏公去世，皇上特命有关部门营造坟墓、建立祠堂，春秋两季用少牢祭祀。邹公感念朝廷的期待，认为自己应当继承先业，于是奋然努力钻研经史，立志考取高等科第，仰望上报皇恩。宣德年间，贵族游宦子弟援引成例进入国学，以求仕进，都认为这是得计；唯独邹公不愿这样做，更加专心学习。果然在正统戊午年考取乡试，第二年登进士第，在兵部观政。大司马邝公一向了解并器重他，推荐授予职方主事。他精明敏捷、能有所作为，操守廉洁耿介，门前没有私下求见的人。不久转任员外郎，升为郎中，很快擢升为亚卿，进至现在的官秩。他清正的德行和高雅的声望，使他成为当时的名臣。他对于《动箴》的话有深切的体会，实在是因为他平日行动一定顺应正理，没有一丝向外追求的私心。他操持品行的美好、学术的端正，对于天地圣贤之道，可以说没有愧疚。唉！皇帝的玉音还在耳边，世代德业更加长存，而邹公佩戴、践行并继承先业，一切都以顺应天理为准则。这样，他对于君主的恩典和父亲的德业，又有什么辜负呢？君子登临邹公的这座斋室，看到邹公所题的这个名称，就足以知道邹公的修养了。这就是记。

译《倪文僖集》卷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倪文僖集》卷十四 （明）倪谦撰 ○记 《环溪清趣记》距离新喻县城向东一百里，有一条溪水叫梢溪。溪水从葛岭百丈仙峰流来，向东流数十里，汇成一个湖，又溢出向东流入清江。程氏潜鳞的居所正好坐落在湖上，门前对着仙峰，苍翠的山色浓郁得仿佛可以捧在手中。水势曲折回环，环绕屋基；临水面山，有幽深绝佳的胜景。每当溪水遇到雨水，烟霭全都收敛，波光和山岚倒影相互映照，清澈明净；渔歌樵唱来往不绝，锦鳞白鸟飞跃其间。潜鳞观赏这些景色，意趣便因此清雅起来，于是把居所题名为“环溪清趣”。不久他来到京师，请我写文章作记。我认为天下万物中，最清澈的没有超过水的。看它深湛明洁，万种境象都包容其中，清澈就可知了。那种黄浊如黄河水、污浊如路上积水的东西，清澈从哪里得到呢？殊不知只是被泥沙扰乱、被污秽混杂罢了。假使让深水长久停蓄，清澈的本体本来就依旧如此。人的一颗心，虚灵而不昏昧，万理都具备其中，与水的清澈没有不同。那些仁义被禁锢消亡、天真被斫丧的人，清明从哪里得到呢？殊不知只是被私意遮蔽、被利欲昏乱罢了。假使长久保存涵养，清明的本体本来就依旧如此。君子知道内心会受到外物诱惑，于是努力克制私欲，努力彰明天理，以使内心清明。内心既然清明，意趣发露出来后，还有什么地方会不清雅呢？潜鳞居处占有梢溪的胜景，环绕溪流的地方无不是清幽之境。他由环境的清幽体会到内心的清明，于是清雅趣味便发露出来。在这里收藏修养、从容自得，于是诵诗读书、耕治道理、猎取德行，没有一样不是清明的资助；挥毫写字、鼓琴、投壶、博弈，没有一样不是清明的表现；持竿泛舟、枕着流水漱洗石头、与鸥鸟结盟、放鹤而游、采芹种莲，没有一样不是清明的适意。心神遨游在鸿蒙之外，志向超越尘埃之上，渣滓因此消融，邪秽因此荡涤，他的意趣清明到什么程度啊！不过，外在环境以清明感发，内心便以清明回应，这固然说明潜鳞贤能；但他的清明仍有所凭借于外物。假使离开这条溪流，我的趣味难道就会有不清明的地方吗？一定要做到即使环绕着这条清溪的市朝也如此清明，处在任何环境都如此，不因境遇而改变，不因外物而变动，然后私欲才无处容身，清明才没有间隙，德行难道不会更加达到成熟吗？潜鳞详雅而喜好文章，喜欢游历江湖。我担心他出游之后或许不同于居处之时，所以最后用“恒清”的道理来结束全文。潜鳞大概也从我的话中有所领会了吧？于是为他写下这篇记。《江山好处亭记》太平作为一郡，距离南京以南一百里。有长江在右侧依傍，有一座山叫采石，有一处江矶叫牛渚。长江从西南流来，汇合湘、沅、汉、沔之水，直奔江矶之下。姑孰的溪水则从西面横向流入长江，惊急的水流和骇人的波浪昼夜冲刷侵蚀，发出声响。江矶南面，正对着天门东西两座山梁夹束一江水，苍翠、修长而曲折，宛如蛾眉。过去曾在江矶上建亭，以占有这里的胜景。离开蛾眉山左侧，向下走几级坡，地势较低而平坦幽旷，山更加靠近而奇特，江更加靠近而水流湍急，这个地方尤其优胜，有些景致不是蛾眉山所能独占的。过去这里也曾建亭，名叫“江山好处”。元代监府鸿吉哩氏改名为“观澜”，年久之后倾塌毁坏。景泰三年，丰城李侯若虚来任此地太守，政事平稳、诉讼公正，百姓安宁、物产丰足。他曾考察寻找旧日遗迹，认为这座亭子是本郡的绝景。自古以来的骚人韵士，如温峤、袁宏、谢尚、李白、崔宗之等贤人，都曾在这里登高眺望、吟咏长啸。难道只有我们在处理政务之余可以借此消除烦恼、舒展心意吗？本地百姓在岁时节日也可以由此实现游览观赏的乐趣。怎么可以坐视它废弃呢？于是捐出俸禄财物倡导，命广济寺僧人修惠募集材料，重新建亭，终于落成。太守与客人带着酒菜登亭，为亭子落成举行庆祝。凭亭远望，只见烟霭山岚的深远迷蒙，云涛的汹涌澎湃，风帆和沙鸟来往，长鲸和巨鼍出没，仙人梵宇的房舍、渔人樵夫的居所，全都呈现在栏杆之外，千姿万态，景象无穷，使人心胸开阔、目光明亮，精神清爽而飞扬。于是太守扬起衣袖，举杯说道：“这座亭子真快乐啊！”于是恢复它原来的名称，叫作“江山好处”，并嘱托我写记。我认为花鸟本来是平常可以使人娱乐的事物，但感伤时光、怨恨离别的人看见它们，恰好足以触动心灵、洒落眼泪。郡中的江山确实值得快乐，假使做太守的不能把教化施行于下，做百姓的又不能使政事在上面安定，外在对别人有责任，内心对自己有愧，那么登上这座亭子，触景生情，处处都会成为悲伤感慨的境地，谁还看得出它有什么值得快乐的地方呢？如今太守施行涵养恩惠的政策，使百姓处在安稳的生活中，百姓爱戴他不亚于爱戴父母，上下之间心意相通、情感融洽，大概没有什么地方不是可以快乐的，何况眼前正面对江山的好处呢？这正适合太守以百姓的快乐为自己的快乐，并使百姓与他共同快乐。亭子恢复旧名，难道不是恰当的吗？《尊闻斋记》

译人的内心本来是高明的；但常常沉溺于污浊卑下，是私意遮蔽了它。果真能够除去遮蔽，那么人欲就会完全净尽，天理就会清楚显明。人自然会脱离凡俗浅近，遨游于高明境界，并不需要刻意期待。可是道理和欲望混杂在一起，必定要博学、审慎地询问，以扩大自己的见闻。见闻既然广博，道理就没有不能穷究的，知识没有不能达到的，道理和欲望便截然分明了。于是恭敬地奉行守持，尊重自己所听闻的道理，一心只遵循天理，难道不能进入高明的境域吗？况且求学者想要听闻的是什么？是圣贤之道。圣贤已经逝去，道又从哪里听闻呢？但他们的精神和心术寄托在典籍之中，也只能从典籍中去求取。典籍就是经、传、子、史以及诸子百家的言论，积累起来可以充满栋梁，运输起来可以使牛马劳累。关于道德性命的根源、礼乐刑政的根本、修身治人以及国家天下治乱安危的缘由，没有不详细载于其中的。讲习诵读而通晓这些内容，见闻难道不广博吗？见闻可贵在于能够广博，而尤其可贵在于能够尊重并守持。不能广博地求取，就会浅薄狭隘、固陋无知，无法贯通古今、通达事变；不能尊重并守持，就会泛滥支离，无法落实到自身并适用于实际。见闻广博而达到能够尊重守持，道就在我自身了。自身所具有的道理越重要，外在的事物就越轻微。天下万物都不足以动摇天性的真实，于是它光明显露，呈现出高大光明的样子，那将是怎样的境界啊？《易经》中有这种道理：艮在上、乾在下，卦名为大畜。《象传》说：“君子因此广泛记取前人的言语和行为，以积蓄自己的德行。”这不就是尊重自己所听闻的道理吗？《彖传》说：“刚健笃实，光辉日新其德。”这不就是高明吗？圣贤之道，不过如此而已。曾子守持简约，一举一动都从自身求取，并说“尊重自己所听闻的道理”，这样就达到高明了。所以他应当独自传承圣人一以贯之的妙理。到了汉代董仲舒，又引用这句话来告诫汉武帝；这大概就是他成为汉代醇正儒者的原因吧？朝鲜的任元浚，字深甫，曾把自己读书的斋室命名为“尊闻”，大概是从曾子的话中有所领会，并立志于圣贤之道。近来他因出使之事来到天朝，因我曾出使他的国家，便来请我写文章作记。我听说深甫凭借精通经书考取乡试，升为甲科第一人，官至该国典农少尹，文章在当时闻名，才能和德行都得到任用，这难道不是尊重所闻之道的成效吗？尊重它而不懈怠，他将来的进步不可估量。唉，国家诗书礼乐的教化遍及四方，而朝鲜远在海东，受到的浸润不也应当更加深厚吗？所以那里的士人君子都文质彬彬、喜好学习，穷究事理、尽性而行，不违背圣贤之道，就像深甫这样的人。这确实值得推崇。因此我不推辞，为他写下这篇记。作为深甫，希望他像董仲舒一样，也能凭借这个道理来引导他的君主吗？《狎鸥亭记》朝鲜王城以南十多里，有条水名叫汉江，源头出自金刚山和五台山两座山，汇合后成为长江，向西流入大海。我过去奉诏出使朝鲜，曾到江边登楼宴饮吟咏，又驾舟江中，逆流顺流以为乐。只见江岸宽广，波涛浩渺，风帆往来，沙鸟上下，胸襟开阔，景趣无穷，恍惚如同置身沧浪、汉水、沔水之间，忘记自己身在东方。离开那里已经数年，每当遥想江边的风致，没有一次不是精神也随之同往。天顺改元这一年的冬天，朝鲜吏曹判书韩君，名叫浍，奉本国命令来陈述封事。韩君过去在汉江岸边修建别墅，在其中建了一座亭子，却还没有命名。因为我曾经在那里驻节经过，知道那里的胜景，他便派人来向我询问亭名，并请我写文章作记。我替它命名为“狎鸥”，并进一步说明：“鸥，是水鸟中闲适的鸟，隐没在江海之间，飞翔于洲岛之上，不是人可以豢养的东西。可是为什么能够与它亲近呢？它见到异常情况便飞起，飞翔之后才停集，鸟类能察觉征兆就是这样。所以海翁每天到海上，鸥鸟到来的有数百只，因为它们没有机心。等到海翁想要捉取它们来玩赏，鸥鸟就飞舞而不肯下来，因为它们察觉到机心已经发动了。只有没有机心，鸥鸟才会自然亲近，也才可以与它相狎。”韩君身材高大，挺立如玉，仪态风度秀美伟岸；在藩国任职，显露出明辨甄别、公正明察的才能；出使天朝时，恭谨地遵守恭顺敬畏的礼节。等他回到本国，权柄任用正当隆盛，哪里有闲暇去亲近鸥鸟呢？但不知道万物的情理，必定要没有机心之后才能相互感应；万事的道理，也必定要没有机心之后才能相互成就，不可让一丝一毫的私意寄托其中。机心如果确实没有了，那么立身朝廷，人们没有不乐意亲近他的；登上这座亭子，鸥鸟也没有不自在地与他亲近的。至于富贵利禄，他本来就会淡然处之，不被它们牵系，难道不是道德境界高深吗？亭子用这个名字命名，大概也是合适的。从前宋代韩魏忠献公也曾把亭子命名为“狎鸥”，欧阳文忠公赠诗说：“险夷一节如金石，勋德俱高映古今。岂止忘机鸥鸟信，陶钧万物本无心。”忠献公得到诗后高兴地说：“永叔了解我，朝廷内外虽然不同，但人心相同；古今虽然有差异，但我的道并没有不同。”所以我对韩君的期望，大概也正是这样。不知韩君之心，认为我能够了解它吗？如果认为我了解，希望把这些话揭示在亭中，用来作记。《西村耕隐记》

译距离浦城县城向西约五里，有个里叫上相里，邑人李君公器世代居住在那里。公器有房屋数十楹，四周都种着竹子，背靠群山，冈峦起伏，面临大溪，水势曲折回环。溪水南面有梦笔峰，西岩山与它相互映衬环绕。溪流两岸都是相连的民居，鸡犬之声相互听得见，蔚然形成村落。公器有田数百亩，这里的土地都很肥沃。公器常常背着农具亲自耕种其中，把世间的荣华俸禄看得十分淡薄。公器居住在那里并以此为乐，于是自号“西村耕隐”。近来，他姐姐的丈夫潘君廷瑞受到医学训科的推荐，来到京城接受职任，便寄信给我，请我为此写记。我曾想到公器的父亲节庵先生任应天府学教授时，公器年方二十，资质清秀、气质平和，性情聪敏颖悟而笃实，学习诗书，研习举子业，文思丰富洒脱。我曾与他朝夕讲论阐明，朋友之间相互切磋的情谊非常融洽。自从他侍奉父亲任满离去，便与我分离。到如今将近二十年了，想到他平素所得的学问长期涵养，我料想他的志向在于继承先业，一定会奋发求取科第，接踵登上通达的仕途，以出仕效力于世。可是他竟然违背了我的期望，隐迹于溪山之间，向老农学习耕作，自己归附于长沮、桀溺一类的人，难道会是这样吗？慢慢想来，便知道古代贤人君子闲居的时候，从来不是无所事事。像吕望以渔为业，百里奚以牧为业，朱买臣以樵为业，而耕作则是伊尹所从事的。当他们从事这些事情时，身体固然处于隐居状态；一旦成汤聘用吕望、西伯出猎遇到他、秦穆公赎出百里奚、汉武帝举用朱买臣，他们便都脱下蓑衣，丢下钓竿，抛开斗笠和鞭子，放下斧柄，翻然奋起，接受车服冠冕的荣耀，穿着文绣华服，讨论治理之道、经营国家，以辅佐成就霸主和帝王的事业，功业显赫于当时，恩泽流传后世。回头看他们先前，不过是渭水的渔翁、虞原的牧童、会稽山的樵夫和莘野的农夫罢了。这难道是终身隐居吗？公器没有足够的才智去经营商贾，也没有足够的技巧去从事工艺，他所守持的只是先父留下的田地房屋。不从事耕作，还能从事什么呢？于是春天举足下田，夏天锄草培土，在南亩之间勤苦劳作。耕作停止时，便取出先父遗留下来的书，仔细阅读、反复玩味，以此享受尧舜之道。秋天收割，聚集所得，用来准备甘美的奉养，供给宾客和祭祀的需要，都可以不向外求而自给自足。时势不任用我，就收敛才器以修养德性；时势任用我，就推行正道以救济时世。进退屈伸，全看时势而定。公器的志向，难道不在这里吗？由此说来，公器所谓的隐居，大概正是用来为显达打基础的。与古代贤人君子内心所存的志向，几乎走的是同一条道路。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作为记。廷瑞回去参加考试时，把我的话问告公器，他一定会认为我了解他的内心吧？《瑞竹庵记》广东左布政使临海侯公仲勋的先父乐庵先生去世后，葬在城东白竹山的高地上，墓旁的树木已经粗到两手合抱。景泰己亥年春天，墓林中有一株竹子忽然长出一根笋，挺然秀出，起初并不知道它有什么奇异。等到枯笋壳忽然脱落，嫩叶开始展开，长出几节之后竟分成两枝，一同繁茂、并力向上，直冲云霄，见到的人都惊讶，于是都认为这是奇异的征兆，说：“这是侯氏的祥瑞。”因而把墓庵命名为“瑞竹之庵”。近来方伯遭父丧，服丧期满起复，来到京师，于是请我为此写文章作记。我听说《记》中说：“嗜欲将要到来时，必定先有征兆；上天降下及时的雨，山川便生出云气。”由此可知，祥瑞的到来，从来没有只有征兆而没有应验的。侯氏的祥瑞不生在别的地方，而生在其亲人安葬之地，难道不是因为他家世代积累的恩德深厚，灵秀之气自然不能停止发露吗？它不聚集在其他花卉上，而聚集在耐受岁寒的竹子上，难道不是因为侯氏子孙既兴盛又贤能，而同具这种德性的事物感应了这种气机，预先显现征兆吗？这株竹子不显现于其他奇异之处，而显现在分成两枝的美好形态上，难道不是因为他家兄弟友爱恭敬、夫妇和睦，没有乖戾的风气，所以这种象征在物上显现出来吗？这确实是美好的祥瑞啊！德，是无形的道理，蕴藏在内心而难以看见。道理既然充分实现，即使不求上天知晓，上天也自然会知道；上天必定借助有形的事物，显现奇异的效果和征兆来彰明它，使它容易被看见。所以韩昌黎作《董召南行状》诗，称说董召南孝慈的行为只有上天知道，于是上天为他生出祥瑞、降下瑞兆，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方伯凭借通晓经书考中科第，成为著名进士，授任刑科给事中，成为贤能的侍从官，升任参政、广东藩司，再升到现在的官秩，成为贤能的方伯。他修养德行于自身，规范德行于家庭，并施行于百姓，已经没有不尽到的地方。因此上天生出祥瑞，降下瑞兆，借助他墓林中的竹子来彰显这些德行，又使他的后代昌盛无穷啊！难道是偶然的吗？由此看来，其应验不会有差错，将会看到方伯的名位和寿命，必定如同这竹子的坚贞；他的子孙森然杰出挺立，也将如同这竹子成双并茂。于是我不推辞，为此写下记文。《唐张中丞庙肇祀记》

译常州无锡县西边锡山的山脚下，旧有一座唐代御史中丞张公的庙。庙前有一泓泉水，是宋崇宁年间道士卢至柔开凿的，用丹砂篆文和砖瓦砌成井，并借张公的神灵来主持它。凡有疾病瘟疫，向张公祈祷，请求饮用泉水，没有不痊愈的；历代都显著记载它的灵异，也都有明显的事迹。锡地百姓钱守常认为，张公活着时能够舍身为国，死后还能够抵御祸患、拯救百姓；考察祭祀的礼法，能够抵御大灾、捍卫大患，就合乎列入祀典的意义。于是会同乡中老人向有关部门申报，认为张公为国死节于睢阳，那里已经有庙祭祀；但张公在这里显现神灵，本地所受恩惠尤其深厚，只是没有报答祭祀，礼典有所缺失，希望春秋两季举行祭祀，以报答神明的恩赐。有关部门整理情况上报礼部，报告朝廷，朝廷答应了这件事，实在是天顺元年四月十六日。命令下达后，有关部门恭敬遵守诏旨，每逢春秋仲月都按礼仪享祀。锡地百姓得以实现请求，无不欢欣雀跃，众人都说应该刻石记载这件事。钱守常于是请我写文章作记。张公名巡，是邓州南阳人，考中开元年间进士，由太子通事舍人出任清河县令，调任真源县令。安禄山反叛，至德元载在雍丘起兵讨贼，调任宁陵守，授主客郎中、河南节度副使。至德二载，叛军攻打睢阳十分紧急，张巡于是入城，与许远共同守城，升任御史中丞。他临机应变，出奇制胜的办法无穷无尽，守城总共十个月，前后大小四百战，斩杀敌将三百人、士卒十余万；力尽之后城池陷落，被叛军杀害。诏书追赠他为扬州大都督。宋建炎年间加封为忠靖王，元至正年间屡次加封为护国忠靖威显洪济景佑真君。唉！自古以来忠臣守节死义、以身殉国的有很多，但没有像张公这样壮烈的。看他凭疲惫的士卒守卫孤城，抵抗强大的敌寇，援兵断绝、粮食用尽，人人都知道必死，众人商议向东逃奔。张公说：“睢阳是江淮的屏障，如果弃城离去，贼军必定乘胜长驱直入，这样就等于没有江淮了。”于是忍死坚持，等待邻近军队救援，哪里料到最终竟然没有得到救援呢？这真令人扼腕而痛恨。等到城陷被捕，他慷慨赴义，把死亡看得如同回家，忠烈之盛，还有什么可以超过他呢？人谁能没有一死？死得其所，那么即使死了也如同活着。所以说死有重于泰山，说的就是张公。假使当时没有张公扼守要冲，叛军席卷向南，肆意施加凶恶毒害，百姓受害，哪里说得尽呢？由此可知，遮蔽江淮、保全王室，正是张公的本心。东南百姓知道张公的心意，感念张公的恩德，建庙奉祀他，思量着要以某种方式报答，所以锡山有了这座祠庙。到今天开始举行祭祀，是因为这件事不能停止。然而张公赐福百姓，时间越久越显著，是由于张公刚正浩大的气充满天地而不消散，贯通古今而不泯灭。因此无论它存在于何处，有叩求就必有回应，无非是同一股气相互感通。何况锡地百姓积累诚心来奉祀张公，张公难道不会鉴察他们的诚意而赐给他们福祉吗？从今以后，百姓对于神明，用自己的黍稷和自己的羊虔诚享祀，祭祀不失礼数；那么神明对于百姓，将使雨水和日照应时，百谷因此成熟，灾害不生，万物没有疾病，也将默默保佑他们直到无穷。这件举措，是钱守常倡导的，合乎礼而致力于义，值得嘉奖。因此写下这篇记，使后代人知道这项祭祀之事起始的缘由。《顺圣川新城记》宣府城西南一百七十里有一条河，名叫顺圣水。泉水流淌，滋润着土地，这里的土是肥沃的，草木也很茂盛。土地适宜放牧。自开国以来，边军的强盛实际上依靠马匹，于是选择这个地方广泛蓄养牧马，创建城堡，修建房舍，共有十七处，这些设施已经很旧了。经过多年，废弛殆尽。于是皇上复兴大明基业的第三年，即天顺己卯年，为整顿马政，派工部主事孟淮到宣府办理此事。当时镇守太监王受、镇朔将军总兵官武强伯杨能恭敬地接受皇命，一同来到这条河流域考察旧址。他们认为，河流东西相距一百多里，地域辽阔而相互隔绝，一旦遇到警报，怎样保障防守？况且旧堡狭小低洼，又没有水源，也难以长久居住，最好在河流中部另筑一座大城。于是上奏朝廷，诏书答复说：“可以。”他们便共同恭敬遵奉皇帝的旨意，测量平地，察看泉流，兴建新城，悉心规划。命万全都指挥使李显召集工匠、掌管工程，守备蔚州都指挥佥事赵瑜、保安卫指挥佥事焦玘负责督理工程。于是砖瓦和材料云集如雨、堆积如山，木板、铁锹一齐兴起，大家并肩协作。只是两位公因怜惜民力，多次前往慰问抚恤，因此士卒都受到感动和激励，服役不以为劳，工程也无需督促。城墙每面按步计算长三百六十步，城墙高三十二尺，墙基宽二十五尺，墙顶宽比墙基减少八尺；护城河深十尺，宽三十五尺。城设三门：南门叫永盛，东门叫锦云，西门叫宝顺；门上建楼十二楹。城中建房屋五百楹，此外神祠、仓库以及管理牧场的厅事，无不修缮完备。工程始于天顺庚辰年三月七日，到五月某日完工。众人都认为应该刻石作文，以长久昭示后世。我推辞不得，便说：《易经》说“王公设置险阻来守卫国家”，《尚书》说“凡事都办好，才是有备；有备就没有祸患”。国家因为宣府地邻漠北，而兵马是边疆藩屏的大事，如今兴起废弛、修复旧制，实在是盛大的举措。太监公作为掌管马厩的内臣，武强公凭借先世功勋和贵胄身份，以英名勇略担任镇守总兵，在这里能够同心协力、恭敬奉命，审度土地的宜与不宜，筹划长久之策，修筑高城深壕设置险要，收拢兵力归于牧养以备战守。这样，外部没有可忧虑的，内部有所凭恃；马匹繁盛、兵力强大，边疆严整安定。这样看来，进攻就能取胜，防守就能坚固，还有什么值得害怕的敌人侵扰呢？那么，作为国家屏障，使国家永享亿万年无疆之福，正可以从这件事看到了。古代修建灵台、閟宫，都用诗歌来表现，以彰显它们的美盛，何况是如此重要的边城呢？我不才，既已记述它的成就，又作诗系在后面。诗说：“朔方的废墟，是古代的兾、幽之地。如今这宣府，雄踞北方边角。于是命重兵驻守，又选拔有智慧有勇力的人。任命武强公，让元帅统领军队；又有宫中贵臣，从禁庭而来。施布恩德，宣扬威武，使边地尘患肃清。牧马有一条河，名叫顺圣。经过震惊动荡之后，荒废的地方已经一空。天子说：‘啊！应当恢复旧日的规制。’于是命令冬官：‘你前往察看。’我们两位公，考察地势，考虑时势紧急而距离遥远，恐怕不能救护。于是询问众人，众人的谋议都一致：旧堡不能继续沿用，何不新筑城墙？将详细情况列奏上闻。皇帝说：‘好啊！’于是修筑高大的城墙，建在河流的曲隈。隆隆作响，依凭地势，修筑削平。楼橹已经宏伟，房舍也随之扩展。用它来圈养牧马，马匹休息繁衍；用它来安置武士，使他们安乐休息。天子神明圣睿，庙堂谋略深远。两位公勇武刚健，扶助国家前进。不久便告成功，永远巩固边塞。守卫在四方夷狄之外，愿天子万年长存。” 《计边亭记》

译国家的事务，把边防准备看得最重要；而准备边防的方法，以谋划为根本。如果谋划不是平时预先确定，却想在事情发生时有所作为，怎么能够来得及？所以孔子统率三军，必定说“善于谋划而后成功”；孙子撰写兵法，也必定把“开始谋划”放在篇首。由此可知，自古以来用兵出师，没有不以谋略为根本的。何况身处边远地区，统率众多士兵和战马，面对出没不定的敌人，却希望使我军粮食充足、兵力强盛，防守坚固、作战取胜，使盗寇不敢窥伺，敌人不能侵犯，从而安定疆界、屏卫皇国，难道可以不依靠谋略吗？边防固然以谋略为根本，但没有明智的见识就不能运用它，没有刚健的才能就不能实行它。因此必须在事情发生前就洞察事物的情状，像烛火照见、明镜鉴察一样毫不疑惑；在事情的关键处当机立断，像箭射中靶心、衡器决堤一样毫不迟滞。这样以后，出兵才万无一失，行动才不会遗漏策略。这不正是善于运用谋略吗？宣府、大同，巍然成为西北重要的藩镇，两地疆土相接，因为北面距离沙漠很近。朝廷都驻屯重兵，命武将镇守防御。至于养兵的方法、制服敌人的谋略，又命台宪文臣经营筹划，共同成就大功。实在是因为没有什么事情比边防更重要。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姑苏韩公，恭敬捧持玺书来到边塞任职，宣府、大同大概都由他总理。两处宪院后面，各有一座亭子。韩公往来处理政务的间隙，便退下来在亭中休息，对边防事务的机宜熟思审察，务求合乎最恰当的处理，然后才实行。因此把亭子题名为“计边”，用来表明他的志向。韩公具有明敏的资质、经世济民的学问和廉正刚直的操守，器宇魁伟，胸襟高雅爽朗。他早年凭经学考中进士，升任侍御史，出任按察司副职，入朝掌管都察院，又巡抚江右，美好的声誉很快显著；他神色严正地立于朝廷，风采刚劲严整。皇上知道他历任内外职务，明达而有作为，认为边疆藩镇这一重大托付，只有他能够担当，于是召他到便殿，亲自给予勉励和告诫，特别加厚赏赐后遣他赴任。此前很少有这样任命官员的情况，也未听说过有如此特殊的待遇。韩公感念皇上的知遇和特殊恩典，劳心焦思，竭尽忠诚，在边城关隘之间没有不亲自走遍的，道路险易、敌情虚实没有不彻底了解的。他布施恩德，兴办有利之事，革除弊端，使军政焕然一新。直到重申训练的教令，明确侦察瞭望的责任，谨慎把守要害，严明防御的方法，广泛储备粮饷军需，凡是能够内修政务、外御敌患的事项，都依次办妥。不到一年，边境尘患便安定清平，颂扬之声遍布道路，这些都出自这座亭中的谋划。这难道不就是所谓“有文事的必定有武备，不出环堵之室而能使千里之外的敌人退却”吗？唉！谋略的运用，只有明智的人能够成功；计策的实行，只有刚健的人能够决断。韩公的才识确实兼具这两方面，所以成效来得如此迅速。过去周宣王中兴，贤臣都来辅佐，诗人赞美他，说：“文武兼备的吉甫，万国都以他为法则”；又说：“显赫的申伯，文武之道都以他为法则。”吉甫、申伯能够完全具备文武才干，就是这样。三代以后，文臣和武士分成两条道路，文武全才的人世上很少得到，如今却在韩公身上看见了，难道还比古人惭愧吗？那么从今以后，排解朝廷北望边疆的忧虑，承担万里长城般的寄托，使功业留存社稷、姓名垂于史册，本来就应当归属于韩公了。韩公曾对我说：“我曾给我的亭子命名为‘计边’，何不替我写一篇记？”我不才，便请把这些话题写在亭壁上。《宣府新建义学记》

译国家内至京师，外及郡县，没有不建立学校、设置教师，选取优秀百姓为弟子员加以教养的。至于边地卫所，却从来没有学校。宣德年间曾经建立卫学，但还未能普遍推行。比如万全都司所统辖的卫所共有十九处，只有都司和开平卫有学校，而且都只是用来教育屯营子弟，有官职荫袭资格的人还不包括在内。这难道不是典章制度的缺失吗？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韩公奉命巡抚宣府、大同，总理边防事务，奔走于戎马之间，遍历边塞。武备整顿完毕，便立即振兴文教。只是边疆藩镇，武士终日相继处于干戈之中，对于穿儒服、行俎豆礼的事情，完全不知道讲习，因此导致学术不明，节义不知，遇到事情难以处理，面对敌人缺少谋略。韩公慨然把兴办教育作为自己的责任，于是发文命令宣府、大同都司及各卫所的守臣，设置学校、聘请教师，教育有荫袭资格的子弟，使没有一个地方没有学校，没有一个人不学习，希望培养成才，为国家所用。这确实抓住了治理政务的根本。他的德行不也十分盛大吗？宣府文昌祠旁有一块空地，可以用来营建学校。韩公于是拨发余粮，积聚资金，招募工匠，选取材料，命万全都司都指挥使李显、都指挥佥事江山筹划经营、兴建创办。工程始于天顺辛巳年四月十七日。中间建正堂，名为“申义”；左边建斋舍，名为“时敏”；右边建斋舍，名为“日进”，作为师生讲习的房舍，共有五间。堂后建住宅两区，用来安置教师，每区各有九间。四周筑起高墙，正门高大，规制焕然一新，没有不完备的地方。同年某月某日竣工。至于束修、书籍、纸张、笔墨以及一切所需，都由官府供给，名为“义学”。前刑部员外郎李衍、平阳知府杨辕，因获罪谪居此地，聘请他们担任教师。前来求学的诸生有一百二十多人。巡按监察御史朱君铉亲自加以勉励。于是这所学校中，衣冠整齐、文质彬彬，弦歌诵读声盛大，仪容风度的盛况，几乎可以和庠序相等了。唉！古代文武并不是两条不同的道路，将要出征时，在祖庙接受命令，在学校接受作战计划；出征擒获有罪之人，回来又在学校举行释奠礼，以俘虏和首级报告。这是古代的制度。所以诗人赞美鲁僖公说：“已经建成泮宫，淮夷于是臣服；勇武的虎臣，在泮宫献上敌人的首级。”说的就是这个。可是接受作战计划、献上首级，无不在学校举行，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是想把礼义放在前面，把勇力放在后面。后世这种制度长期废弃，士人都乘时趋赴功名之会，却没有礼义作为根本。即使有博陆侯那样的贤能之人，身居将相，功在社稷，却因为不学习、没有才术，最终败坏了自己的宗族，何况比他更低下的人呢？如今韩公恢复古代制度，恩惠于后来的学生，使武官子弟聚集在这里游学歌咏。用诗书六艺的文章、孝悌忠信的品行来教导他们，使他们成就德行、通达才干，明白为人的根本和治理边务的实际，让他们都知道圣贤之道、君臣之义，以此完善自身。将来可以看到他们早晚不断学习，日益改进、月月变化，不知不觉间已经进入高明的境界，成为远大有用的人才。文武全才、名臣良将，都将从这所学校中产生。出仕时见到合乎义的事情就能勇敢去做，面临节操关头而不改变志向，任用什么都适宜，承担什么都有效，那么外部藩夷便不足以使人屈服，边疆祸患也不足以不消灭了。这正是韩公所期待的。今后为国家培养人才的人，都能把韩公的心意当作自己的心意，使这所学校世代相承而不坠失，他遗留下来的恩泽难道会有穷尽吗？因此把这些文字刻在坚石上，给后人看，使他们知道这所学校的兴建，是从韩公开始的。韩公名雍，字永熙，姑苏人，由进士出身，任监察御史，转任广东按察司副使，升至现在的官职。协助学校建成的有：镇守宣府御马监太监王公受，镇朔将军总兵官都督同知陈公友，守备长随张公遐，副总兵官都督同知董公斌，以及总理粮储户部郎中马君驯。《大同新建义学记》

译子思先生说：“修明人所应遵循的道路，就叫作教。众多百姓有了生命，没有不各自具备仁义礼智信的本性的；父子、君臣、夫妇、兄弟、朋友之间的伦理，依照本性实行，就是所谓的道。然而人不能完全顺从自己的本性而合于道，于是圣人替他们制定等级节度，使仁表现在亲爱父子上，义落实在尽忠君臣上，礼表现在区别夫妇上，智表现在亲睦兄弟上，信落实在诚信朋友上，不过是教人顺从自己的道罢了。如果安逸居处而没有教化，就一定会放纵欲望、任意行事，百姓的本性和天然伦常都会被削弱、丧失而昏乱败坏。因此古代建立国家、治理百姓，兴办学校是第一要务，不能放在后面。何况武臣子弟，都将任职处理政务、掌管军队，出死力保卫国家、捍卫疆界；如果不致力于学习，德业就不能修养，才识就不能充实，也不知道君臣之义和统率驾驭的方法，教育他们难道还可以放在后面吗？”因此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姑苏韩公奉命巡抚大同，边防整顿完毕，便把教育武臣子弟作为要务，于是在城中勘察空地，兴建义学。中间是申义堂，左边是时敏斋，右边是日进斋；门楼建得高，围墙筑得厚，区域幽深，制度宏壮，士人聚集，弦歌诵读声清亮，确实足以作为讲学育才的地方。韩公曾对我说：“这所学校的建立，虽然创意出自我，但至于材料的来源、工役的安排、经营规划，以及劳心竭力使它达到完美，实在有赖于总兵官彰武伯杨公。”杨公是颕国武襄公的侄孙，将帅谋略承袭于家世，威名震动中外；又崇尚儒学、喜爱读书，兼具文武资质，因此能够把首要事务放在前面，志向与我相合，共同建成这所学校。何不记述下来给后人看呢？我听说：“干羽之舞使有苗来归，泮宫建成使淮夷臣服。自古以来安抚远方的办法，必定以施行文德为根本，而不专门依靠争竞武力。如今这所学校建成，文事武备交相修治而不懈怠，难道只足以使远人归服，还可以教育造就将帅人才，出仕为国家所用吗？假以时日，他们一定能够明白伦理、穷尽本性，德行修养、见识充实，都足以接受边疆之外的重任，担当折冲御侮的职责。那么今天的学校，就是把干戈兵器蕴藏在礼乐之中，把铠甲兵器藏在诗书之内，在最大的顺境中伏藏着最危险的力量了。”他们目光长远，回顾忧患，谋划深远，不把志向局限于一时，而是制定长久的规划；不只为自身，而是谋划边防。像这两位公，难道不是以安定社稷为乐吗？由此可知，如果不是韩公明白根本、通达变化，就不能创办更新这所学校；如果不是彰武伯以乐于道义、积极有为的态度，就不能协助韩公完成志愿。两位公德行相同、志趣相合，彼此信任、心意契合，所以谋划没有不善的，行动没有不吉利的。这所学校因此建成，呈现出巍峨焕然的盛况，不也是理所当然吗？因此把这些话告诉后人，使他们知道兴建创办的由来。天顺壬午年四月十一日开始，八月十五日完工，这就是工程始讫的年月日。《丹阳新建七里桥记》成化元年秋季八月，某甲，丹阳渎口新建的石桥竣工，因为它距离县治向东七里，所以命名为七里桥。第二年，致仕户部尚书、同乡沈公固把事情的经过写成文状，寄信到京师，托我写记。考察丹阳，是镇江府所属的县，有一条运河，上通京畿，下通苏、松、浙、闽、交、广；凡是乘驿传递、供应漕粮、修行职贡、进呈京师的，船只往来大都经过这里。珥渎是运河的支流，水流到珥村坝，进入金坛、溧阳境内。水口从前曾横放木材作桥梁，以便通行。元代延祐年间，僧人祖袾把它改用石材建造，但工艺粗劣，很快就倾塌毁坏，仍旧在上面横放一根独木。每逢久雨洪水暴涨，或者霜雪凝冻，泥泞湿滑得厉害，牵挽船只的人、背负货物的人冒险前进，稍不留神脚下，就往往坠落溺水，一年不知有多少人，实在令人怜悯悲痛。县尹蔡侯看见这种情形，恻然叹息说：‘这是百姓最迫切的祸患，却废弃不修治，难道不是主管官员的失职吗？’他想改用石桥，但估算费用十分浩大。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刘公奉玺书巡抚京畿，也曾想建这座桥，只是力量未能达到。蔡侯把这件事禀告刘公，刘公说：‘这是我的心愿。’随即拨出官府公帑中的余存白银三千两，来帮助承担费用。蔡侯于是制定章程、规划工程，捐出俸禄财产，采取劝募办法，制定罚赎条款，广泛募集财物。然后准备工匠，积聚石灰和石料，磨削雕凿、砌筑铺设，以蹲鸱形石块作基础，以环形券洞作排水孔，彼此犬牙交错，务求坚固良好。正月甲子日开工，经过八个月工程告成。桥长一百零二尺有余，高三十一尺有余，宽为高度的一半，桥洞高二十五尺；上面设置栏杆，形制如蛟龙盘绕、螭龙交结，制度精致。所费以亿万计算。从此往来的人如同走在平坦大道上，再没有坠落溺水的忧患。尚书公来信说：‘这座桥建成后，乡人歌唱颂扬，都宪和县令的德行传遍道路，大家都愿意刻石记载他们的功绩，流传无穷。’我谨慎磨制坚石，等待刻文。至于修桥的工程，古代每年天根星出现、水势干涸的时候就修治，这是百姓和土地的日常事务。如今丹阳是各条道路交会、往来的要冲，桥梁用来便利行人，关系十分重大。治理百姓的官员往往坐视它废坏而不加过问，刘公总理一方政务，能够体恤百姓的急迫疾苦，首先出资相助；蔡侯竭力承担责任，安排得当，一点也不以此劳累百姓，不到几个月便成就这项大工程，除去了这一迫切祸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二尺〕 这哪里可以只把它当作主管官员的日常事务来评论呢？从前子产用自己的乘舆帮助人渡河，孟子讥讽他只知道施小惠而不知道治理政务；像刘公和蔡侯这样，既施惠于民又懂得治理政务，正应当把这件事写下来，以永远保存乡人的思念。刘公名孜，字显孜，万安人，素来以德行声望著称，如今升任南京刑部尚书。蔡侯名寔，字以诚，鲸川人，有治理繁剧事务的才能，所施行的善政很多；这次修桥只是其中一件罢了。《京口运河疏浚记》

译镇江作为郡，濒临杨子江，有河道与长江相通，名叫运河，正对着江北的瓜洲。凡是苏、松、江、浙、闽、广一带的人，船只从长江出发，大多由这条水路通行而容易到达。然而从京口闸到常郡奔牛坝一百六十多里之间，地势高隆，河道浅窄，只适合小船通行。漕运的大船以及官民帆船，都要从夏港渡过大江，经过圌山，才能通行。水路迂回遥远，暗沙险阻，风浪不时发生，轻则桅杆倾倒、船桨折断，重则船覆人溺、伤害性命；有时遇到盗寇，动辄遭受劫掠。况且沿河的田地一遇旱灾，水脉便枯涸，不能灌溉，只能坐受饥荒死亡，公私都深受其害。景泰年间，郡中长官想办理疏浚，写成奏疏上报。诏令巡抚、工部尚书周公忱考察事情，勘定工程费用。奏疏上呈后，周公因辞官离任。天顺年间，总督粮储都宪李公秉接任巡抚，诏令下来，复查核实后办理。李公开始筹划经费来兴办这项工程，不久又被召回朝廷。后来巡抚都宪崔公恭奉命接任，认为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更有利于国家和百姓，于是与郡守林公鹗重新审度前议：从新港到奔牛的旧河道，疏浚加深并拓宽；京口、吕城的旧闸，修补砌筑坍塌残缺之处；另外在郡城灭度桥处增设一座闸，用来蓄水。潮汐洪大时就开闸放船，潮势微小时就关闭水闸、堵住坝口，希望水有所蓄积，船只通行便利，田地得到滋润肥沃，永远成为百姓的便利。所用的各种材料，从浙江、嘉、湖二郡取用；役夫、工匠、石工，则在苏、松、常、镇四郡筹办。议定后便兴工创办，聚集材料、召集工匠，严格限定期限，刻定日期全部到齐，分派官员各自负责工程。至于规划、劝导和督促，崔公都亲自到场，办理事务只求勤勉，大家并肩协作，铁锹举起如云，挖出的土堆积如山。河道狭窄的就拓宽，浅的就挖深，务求达到深阔，使其能够容纳更多水量。旧闸能竖立的就保留，崩塌的就修补，磨损残缺的就恢复原有规制；新闸则打木桩作基础，填实砖石筑基，用灰石层层叠砌，以铁键加固，制度合乎规范，务求坚固致密。按时蓄水、泄水，常使水面与闸口相平，不致忽多忽少。于某年某月某日兴工，某月某日完工。费用如下：木材按根计算若干，石料按方计算若干，铁按斤计算若干，劳役按工数计算若干。工程刚开始时，百姓颇以为劳苦。到现在十多年间，水常常充盈弥漫，不仅船只能够在安稳水流中通行，得以免除风涛和盗寇的忧患，田地也得到灌溉，大享丰收的利益。人们更加思念前人的恩德，都想刻石来记载功绩。丹阳尹蔡侯寔顺应百姓的心愿，于是详细叙述疏浚、设置水闸的始末，托我写记。疏浚田间沟渠、使水流通达河川，是禹的功绩。自井田、沟洫的制度废弃以后，河渠水利的议论才兴起。古代能够疏浚河道、疏导水流的人，史书从未断绝记载。可见水利带来的利益，确实是治理政务的首要事务。工程越大，费用越多；利益越广，劳力也越多。然而不经过一次劳苦，就不能获得长久安逸；不付出一时费用，就不能获得长久安宁。因此对于这项工程，李公不顾费用，先前立志谋划兴办；崔公不怕劳苦，后来竭力承担责任。最终使工程得以完成的，是崔公的功劳。这不就是能够把首要事务放在前面吗？所以如今遗留的恩惠在人们身上，哪里只是引起人们无穷的思念；伟大的功绩留在世间，也一定会被郡志记载、国史书写，和古代那些能够疏浚导流的人一样名垂不朽。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交给他们，让他们刻石。《倪文僖集》卷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倪文僖集》卷十五 （明）倪谦撰写 记富 《春清隐记》新淦严君陵岳世代居住在县里的仁和里。他的祖先在洪武年间以富户身份迁来充实京师，所以如今居住在上新河。他兴办废弛、恢复中断的事业，持守礼法，喜好义行，厚重崇尚儒雅朴素。共有三个儿子，名叫诚、德、祥，都谨慎端正，具有士人的品行，卓然有所树立。陵岳认为自己的世系大概出自汉代的严子陵，因此以“富春清隐”自号。“富春”是追溯自己世代居住的地方；称“清隐”，是尊奉家族世代所崇尚的德行。君子怀抱道义、胸有奇才，本来想兼善天下，并不只是独善其身。时势不允许，道义不能施行，才开始飘然远引，甘愿与木石为伴、和鹿豕游处，难道是出于本心吗？那严子陵，道可以匡正时局、泽被万物，却把才华隐藏起来；德可以规范社会、教化风俗，却铲除自己的声迹；身份本可系朱绶、穿紫衣，却偏偏穿着羊裘；手本可以执掌权柄，却只拿着钓鱼竿。他的用意在哪里？大概是认为西京末年，谄媚奸佞苟且容身，名节已经扫地。当建武初年，群龙充满朝廷，已经足以治理国家，所缺少的只是名节。于是他把志向提升到青云之上，想办法振兴名节，从喧嚣尘俗中脱身，置身于天下之外。他这样辅助成就王化，意义是很深的，最终使东都的名节互相效法而成为风俗。当时国家形势艰难，群雄角力，都对汉家鼎器垂涎，却没有谁敢轻举妄动，这是谁的力量呢？如果说严子陵不出仕的原因，是对世事无心而甘愿隐居，那也只是看到了他的行迹而没有察知他的内心。正因为如此，他在桐江垂钓的一丝清风流传千古，普通人景仰爱慕尚且不能自已，何况陵岳是他的后人呢？陵岳生在熙和安定的朝代、太平无事的时代，安守本分、乐天知命，对世俗没有什么要求。虽然居住在市井之中，但取舍不苟且，志向也不经营谋利。他恬淡宁静、幽远高逸的情趣，大概和居岩栖谷、遁世隐居的人没有不同。因此称他为“清隐”，大概是效法严子陵的内心，而不拘泥于他的行迹。他难道不可以称为世上的逸民吗？陵岳请他的朋友沈廷庸征求我的文章，于是我为他写下这篇记。《友松记》

译姑苏人施侑，字廷乐，号甫，世代居住在洞庭东山，是我同年状元宗铭的叔父。他读书好礼，乡里称为善士，曾经以“友松”自号。不久前他游历京师，到我的静存轩拜访，看他的名帖，题作“友松”。我奇怪他把物当作朋友而不是把人当作朋友，他说：“我是学习孔子、孟子之道的人。孔子说：‘不要结交不如自己的人。’我因此寻求胜过自己的人作为朋友，而符合孔孟之道的人是不容易得到的。只有松树在岁寒之后仍不凋零，孔子多次称赞它，所以我把它当作朋友。”我又说：“松树符合孔孟之道的地方在哪里呢？”他说：“我观察世上的人，耸肩谄笑、表面顺从而内心不然的很多；而这棵松树青苍的颜色、铁一般的质地，不向世俗献媚，不正是所谓‘端正容色，这就接近诚信’吗？世上的人翻云覆雨、委屈自己顺从别人的很多；而这棵松树任露水滋润、受霜雪侵袭，却不知因荣枯而改变，不正是所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吗？世上的人器量狭小、才能浅薄，缓急之际难以依靠的很多；而这棵松树扶持倾危、支撑危难，作为栋梁而不弯曲，不正是所谓‘不能从小处判断，却可以承受大任’吗？” 世上的人见到利益就奔趋、见到权势就依附的很多；而这棵松树挺拔林立，不向任何人阿谀趋附，不正是所谓‘庄重而不争斗，合群而不结党’吗？它符合孔孟之道到了这样的程度，这就是君子，这就是大丈夫。”因此我和他订交，岁月久了，情分更加亲密；即使陈雷之间的胶漆之交、郈郊之间的云龙之谊，也没有超过我们。 我听后叹息说：“唉！自从‘五交三衅’的说法兴起，交友之道几乎断绝了。从前大舜与木石为伴，大概就是这种情形吧？廷乐对于松树，确实得到了以胜过自己者为友的益处，也确实是善于学习孔孟之道的人。”于是提笔写下这篇记，文字如下。《石室小隐记》山川奇特、遥远绝险的地方，深深隐藏而远离尘世，人迹不能到达，本来就应当让猿猴、麋鹿占作居处。假如它与人居之境相连，却被弃置而受樵夫牧童践踏蹂躏，难道是君子忍心看到的吗？所以古代幽居的人和特立独行的士人，遇到佳景，一定铲除荒芜、清理污秽，使它显出胜景，建亭、筑台，以适合观赏，从而游览观赏、长啸傲游，舒畅自己的胸怀。如果不是志向敦厚崇高的人，谁能够参与这种事情呢？常州宜兴有一座东山别墅，是蹇律伯度居住的地方。向西南十五里有一座石山，山中有一个洞，洞前有许多修长的竹子，竹荫下有一条小涧，从山的南面流来，注入慈湖。涧外平坦田野一望无际，远山像屏风一样排列，向前拱手作揖，实在是佳景。洞口曾被崩塌的土石堵塞，遭受废弃已有多年。居住的人虽然很多，却没有人知道它的奇异。伯度回头看见后感到惋惜，命工匠清除拓宽，于是洞深达数十尺，宽有一丈多，高有几丈。玲珑的怪石、向下垂挂的石笋，奇异绝妙的景象才显露出来。难道是上天把它藏起来，本来就在等待伯度吗？伯度在竹林间建了几间房屋，命名为“石室小隐”。士林诸公以“细草春香小洞幽”一句分题作诗，来歌咏这里的胜景，也有人作序记述它。佥宪罗公与伯度交情深厚，又替他向我求文。我认为，隐居没有大小之分，出仕或退隐只要合乎道，又何必选择朝市还是山林呢？所以君子并不是不想出仕，只是炫耀美玉以求出售，就会丧失自己的操守。“隐居以求实现志向，像席上陈列珍宝一样等待聘用”，孔子是赞许的。伯度生在国家治理教化隆盛的时代，身处太平境域，不知道皇帝的恩力已经施及自己，却凿山为穴而居，临水建亭，迎接修竹的清风，聆听流泉如玉石相击的声音，观赏远山凝聚的翠色，使石室的胜景由过去的弃置转而在今天显现。他高兴时游览，疲倦时休息，逍遥度过一年四季，以怡养天然真性。客人到来，就一同谈论诗书、探究道德，饮酒赋诗，奏琴下棋。他隐居以求志向的快乐，即使与《考盘》所咏的硕人相比，难道还能超过吗？他的内心大概淡泊宁静，以道自守，对世俗无所求，所以能够抒发幽情、发掘奇景，每天如此与它们为乐。假如他心中有所牵累，便不可能在寂寞的水边一日安居。由此可知，伯度难道不是高尚之士吗？诸公应当为他歌咏。至于世上的处士，只是借隐逸盗取虚名、索求高价，反而使山林溪涧蒙受羞惭，怎么可以和伯度同日而语呢？因佥宪罗公的请求，我写下这篇记。倘若石室肯分给我半张榻，我就要驾车前来留宿；虽然我已经老了，还是能够为伯度作一篇赋。《刘忠愍公祠堂记》

译臣下有治理国家、救济时局的学问，必定有深谋远虑、回顾忧患的见识；怀有爱君忧国之心的人，必定会陈述忠诚正直的言论。幸而他的言论得到实行，就足以防止细流造成的隐患，杜绝霜降之前的渐变，使祸患消除、国家安宁。不幸言论不被采用而自身遭到危难，后来言论果然应验而政治因此混乱，这就是忠义之士痛哭流泪的原因。翰林院侍讲安成人刘公球，字求乐，学问精深，专长于《春秋》，永乐辛丑年考中进士，授任礼部仪制主事，文章和品行都卓异，为学者所尊崇。少师东里杨公、尚书毘陵胡公，一向敬重他。正统初年，被推荐进入翰林，参与修撰《宣庙实录》，书成后仍授原职，入侍经筵，对皇帝有启发辅导的益处。癸亥年，殿庭发生雷震的异象，刘公上疏分条陈述时政得失共十件，进言都十分恳切直截。其中最重要的，是希望皇上总揽国家大权，不使权力转移到臣下；敌人乘隙而来，应当制定抵御防范的谋略。奏疏呈入后，掌权的宦官中有人看见，担心自己的权力被削夺，深以为恨，日夜聚集谋议，一定要杀死刘公来堵住进言者的口。不久，他们借其他事情，把刘公交付锦衣卫监狱，唆使掌管刑狱的人对他施加非法刑罚，刘公最终死在狱中。从此士大夫丧失了气节，进言的道路被堵塞，专权宦官更加无所顾忌，专横恣肆一天比一天厉害。掌刑者依仗权势作威作福，气焰熏灼，令人畏惧。刘公于是死在其家中，连累他的儿子，使之成为警戒。六年后的己巳年秋天，敌人果然侵犯边境，专权宦官挟持皇上北巡，大臣恳切请求留驾，皇上不听，六军出了国境，终于因军纪失常而误国，刘公所说的祸患在乱兵中应验。掌刑者也被廷臣在朝廷上打死，朝野都称快。刘公的言论到这时应验了。像刘公这样的心意，全都出于忠君爱国；他知道后患，常常为国家忧虑，所以披露肝胆，恳切地向朝廷进言，希望感动觉悟皇上的内心，收回权力、建立政纲，考虑祸患而预先防范，以兴盛太平事业。假如采用了他的言论，固然是国家的幸运。最终却被专权宦官压制，言论被废弃，自己遭到危难，只使他的言论像蓍草和龟甲的预言一样应验，难道只是刘公个人的不幸吗？朝廷念及刘公因忠诚进谏而死，追赠他为翰林学士，赐谥号“忠愍”，派官员到家中宣谕祭奠，又命有关部门在郡里的忠节祠为他画像，这足以慰藉他的英灵了。然而还没有专门建祠祭祀刘公。刘公的儿子广东参政钺、浙江副使釪，于是购买郡城北面的土地，建造三间正堂，在中间设龛供奉神主，两侧建祭祀仓库，外面建高大的门以作标志，后面建房让子孙居住以供奉祭祀之事，直到斋房、厨房等处也都齐备。郡侯许公聪、邑侯唐公宽相继到任，都拨给木材、捐助钱财来帮助建祠。祠堂始建于成化戊子年冬十一月，到第二年春三月才完工。钺写信送到京师，请我把这件事记在石碑上，以流传不朽。表彰忠义、树立风教，是郡县长官的职责，我不敢以文章浅陋推辞。谨作此记，并系诗说：“臣下侍奉君主，道理就在于忠。只要有利于国家，就不顾及自身。刚正直率的刘公，有学问也有操守。在经筵讲解经义，引导君主走上正道。上天忽然显现雷变作为警戒，显然应当修养德行、施行善政，灾异自然会消除。深谋远虑，于是全部上奏告知。触犯忌讳、触动奸邪，便踏入了祸患的机关。奸宦认为刘公必死，便可保住自己的权柄，专横独断；哪里料到借他人之手杀死刘公，反而使罪行更加惨烈。泰山和鸿毛，在一死面前同样如此。肢解老鼠而摔倒麒麟，却使那些珍惜麒麟、痛恨老鼠的人感到快意和痛惜。皇帝念及忠诚正直的进谏，说：‘这是我的良臣。’以优厚的典礼抚恤他，使他幽深的愤懑得以伸张。于是把他配享乡贤，成为五忠一节。于是建造这座祠堂，使他专受祭祀、面对神明。刘公啊，请你回来看顾这里的祭祀。您的神灵在天上，千年光辉不灭。我作这首诗，永远歌咏您的德行。子子孙孙承继祭祀，永不差错。” 《太平芜湖县重修庙学记》学校是三代治理百姓的工具，用来阐明人伦常道，改善人的心性，厚植社会风俗，培养贤能人才。因此后世大都遵循沿用，没有谁可以废弃它。何况我朝教化百姓、形成风俗，更必定把学校作为首要事务。担任承宣布政事务的官员如果反而把它放在后面，怎么可以呢？芜湖是太平府所属的县，县学在县治东南一里多的地方。宋元符年间开始创建，国朝永乐初年大概重修过。景泰、天顺年间曾经修补漏洞，勉强能够支撑。到这一年，历时已久，风雨侵蚀，虫蛀剥落，栋梁损坏、椽子倾斜，一天天趋于毁坏。成化丙戌年，德郡人陈源来到这里任县尹，拜谒孔庙并周遍察看，慨然叹息，于是把增建、崇饰和修缮作为自己的责任。便购买优良材料，雇用技艺精良的工匠，测量规划并扩大规模，换掉腐朽之物，扶正倾斜之处，加盖瓦砖以加强遮蔽，施加丹青使其昏暗之处焕然一新。殿堂、斋舍、廊庑，全都恢复旧日规制。又因为师生合用的膳堂没有地方，便在正堂左边建造三间会馔堂；因为学生住宿没有地方，便在正堂后面建造四十二间学舍。学舍后又在射圃建造观德厅，用来练习射箭。学校前面又在灵星门外建造题名碑，用来书写科举中第者的姓名。至于神库、官署、门墙、道路、浴室、厨房等，也没有不完备的。县丞陈侯任侍御史，县人黄譲实际主持了这项工程。于是庙宇的面貌庄严如初，学宫也宏伟壮观，蔚然成为东南地区的首学。教谕长乐谢文礼、训导丰城黄乐和金陵石正嘉侯兴建工程的辛劳，不应使后世无从知晓，于是命学生带着文书来到京城，请我撰文记述落成之事。我认为，学校是国家的元气，风俗教化系于此处，人才也由此产生。必须使校舍宏大，才足以崇奉圣贤、振兴士人；如果破败不堪，又怎能修行祭奠的礼仪，发挥教育的美善呢？只有陈侯深知这一点，刚一到任，便立即办理此事。他确实抓住了施政的根本，深刻体察国家教化成就的意义，难道不是贤能之人吗？从此，儒学教师和优秀人才得以从容活动其中，教化推行而风俗大为改变，德业成就而人才接连出现，这哪一样不是贤令的功劳呢？仅从这一件事观察，便可知道他的善政很多。这件事理应记载，所以我为它作记，又系以诗，使众多士人歌颂陈侯的德行。诗说：啊，宣圣孔子确立了做人最高的准则，把教化传给万世，道理保存在六经之中。国家兴治，唯以圣道为尊。天下各地都祭祀孔子，学宫光辉灿烂。凡是我们秀美的民众，全都聚集在学校里。若没有贤能的官员，谁能知道振兴学校？只有我们贤能的县令，才是圣人的门徒。感叹这里的破败，他说要谋求使它焕然一新。于是测量经画，修葺营建；使它焕发光彩，超越旧日规模。在这里讲习学业，琴弦和诵读声和谐流畅；如果不是侯爷的嘉惠，教化的根基怎能隆盛？乡人纷纷瞻仰，行为志趣更加端正。兴起贤才、培育人才，建功立业者接连出现。啊！侯爷施政敦厚务本，首先以弦歌教化武城，没有愧对古代贤人。后来求学的人无穷无尽，世世代代仰慕您的伟大功绩。我作这首诗，永远歌咏而不厌倦。《长春寿域记》

译在寿星所照临的地域、南极星所临照的原野上，有一个长春寿域。它起始于鸿蒙之初，开辟于混沌之后，不见于《禹贡》的疆域制度，也不列入《周礼·职方》的记载，却隐然存在于八方荒远之外。这里地域广大空旷，没有田界疆域的限制；土地平坦肥沃，没有险僻瘠薄的缺陷；气候淳厚，风调温和；日光舒缓而长久，景色温暖明丽。因此四季常如春天，仿佛只有一天。那里即使烈日酷热，烧石熔金，域中的春意仍然如故；即使清霜严酷，摧折枯木、使竹叶坠落，域中的春意仍然如故；即使朔风呼啸、寒冷刺骨，冻得手指脱落、皮肤开裂，域中的春意仍然如故。所以，生长在其中的植物，有紫芝、苍松、蟠桃、大椿，而荆棘、乌附之类却不能萌发；鸟兽有威凤、祥麟、莲龟、巢鹤，而蝮蛇、毒虫、枭獍之类却不能繁育；生于其中的人，则有黄发、儿齿、孺色、台背，后天长生不老，永远存在，随着天地大化遨游嬉戏，与太初时代相为邻居。从前曾到过这个地域的，如广成、彭铿、李聃、击壤老人、海滨老人、采芝的四皓，都曾在其中逍遥自在；近世如香山、睢阳、洛社、至道的英才，也都是涉足过这个境界的人。无奈世间道路崎岖，人们常常彼此背道而驰，于是竟把它看作神洲无法到达、仙源无从寻觅之地，实在令人感慨。如今有一位老人，大概生长在这个地域而自己却不知道。他这个人，呼吸元气的精华，饮漱太古的醇厚，精神融和而容貌润泽，身体康健而脚步轻快，眼睛明亮、头发青黑，睥睨世俗之外，淡然把形骸置于身外，不受它役使。他曾掌握陶朱公的经营之术，把金玉视作泥土，散财来救济饥民；皇帝把章服赐给他，使他身上华美起来，他却好像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他有五枝桂树，芳香袭人，准备寄一枝到月宫，再移来献给皇帝身旁，这就是他的志向。老人徜徉于世间，遇到人不说姓名，很少有人知道他。有个烂柯山的樵夫经过，认出了他，向他作揖说：‘我曾在长春寿域中看见您下棋，分别以后想来一直平安吧？’我正好经过，惊讶地说：‘长春寿域中竟然有这样的人吗？’我疑惑他的年岁，问道：‘那是什么人？’樵夫说：‘此人姓顾，名昂，字世隆；经历三百个甲子的诞生吉祥之年，是岁次玄虎、朱明到达孟夏、蓂荚开始抽芽的时候。’ 我听说后，对这个人感到惊异，于是为他作了这篇记。《和州儒学重修记》和州学校旧有尊经阁，位于棂星门外，前面俯临市河，左边通向城壕，右边俯视宽阔大道，水道环绕，船只可以通行，仿效古代泮宫的制度。年代久了，楼阁废弃，土地被豪强侵占，筑墙建屋，将近四十年，导致水道隔绝，宫墙低矮狭窄。成化己丑年，太守万州陈逊、二守会稽董锡相继到任，协力治理，看到这种情况很忧虑，想要整治，却没有时间。又过了一年，政务惠泽施行，利于民生的事兴办，废弃的事务得到恢复，才把此事报告给董学御史陈选，于是收回原地，在学校大门前疏通道路。因被其他土地所逼窄，又买地拓宽。砍石架桥，砌成泮水桥，正好接通王道，通往河南。道路两旁栽松柏一百一十株，又在旁边砌小桥，以便往来。南岸又买地一百一十丈，使左右相通并通达大道。建造泮宫、育贤二坊，分列两端。学校大门低矮简陋，就拆掉重建使它增高；粮仓倾塌，就建造新的。共筑墙，以堵计三百处；砌街，以丈计二百丈。于是庙宇面貌尊严幽深，学宫宏伟开阔，林木时隐时现，水波曲折环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丈〕 土地虽然恢复了，壮丽宏伟却远远超过从前。费用极其巨大，全都靠募捐资助，没有取用官府钱财；工程极其浩大，全都雇人承担，没有劳役百姓。负责监督工程的，有节判龙游徐■〈忄胥〉和吏目博兴刘泽；协助工程完成的，有训导浮梁许英、遂安洪思琳。工程开始于成化辛卯年孟冬，完成于次年壬辰年季春，仅用了六个月。也可以说完成得很快了。和州的老人以及学校的士子都说，这项工程不能没有文章记载。儒学生员永贤于是来向我求文。古代尧、舜、禹、汤、文、武，亲自承担君主和老师的责任，以井田、封建、肉刑来治理，以学校施行教化，治理教化的盛况，不是后世所能达到的。周朝衰微，圣王不再出现，孔子有德而没有职位，于是亲自承担师道的责任，独自取用先王的法度，把它们载入六经来教导后世，不过是推明百姓常伦、万物法则的道理罢了。凡是有身体的人，遵循它就能修身，违背它就会乖戾；有家庭的人，遵循它家庭就整齐，违背它家庭就混乱；有国家的人，遵循它国家就安治，违背它国家就动乱；拥有天下的人，遵循它天下就太平，违背它天下就偏乱。这样，活着的人能够沿着这条道而不变成异类，究竟是谁的力量呢？因此万世遵循承继，穿衮冕的人在学校中主持祭祀、尊崇孔子，这是礼制所应当的。所以先王的法度，井田可以废止，封建可以罢除，肉刑可以废除，只有学校历代相承而不可落后，不正是因为国家借此兴建学校、推行教化，以尽君主兼老师的责任吗？然而，敬承圣德，把教育放在首位，如果没有贤能的太守县令就不能做到。如今和州的学校破败狭窄已经很久，没有人过问。一天之内，幸赖陈侯、董侯开拓修建，焕然一新；他们振兴斯文、惠泽后学，实在到了极点，难道不能称为贤能吗？诸位学生在这里，应当专心学习孔子所指示的学问，穷究经书、考察古事，使学问明白本体而适合实用，端正内心、诚实意念，尽力实行百姓常伦和万物法则。近处足以修养自身、整齐家庭，远处足以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这才是善于学习孔子的人。这样，学问有了根本，道德明朗而秀美，大概会看到科举出身的全是真才，任用于朝廷的全是真正的儒者，难道不是这所学校的光荣吗？这本来就是国家建学和诸位兴学的用意。因此趁记载落成之事，把这些话也写下来，用来勉励诸位士人。《皆春轩记》

译常郡太守吉水龙君遵叙曾给他的轩室题名为“皆春”，人们因此称他为“皆春居士”。士友云间郁君景章曾作此轩的宾客，长久坐在春风之中，后来来请我写几句话作记，准备赠给居士并置于此轩。我听《易经》说：“复卦，大概可以见到天地的心吧？”天地是什么心呢？只是生育万物的仁心罢了。所以，乾元广大，万物凭它开始，这是乾的仁；坤元至厚，万物凭它生长，这是坤的仁。一元之气浑然充满、广大弥漫，使万物开始和生长，从未间断停息。即使隆冬阴气积聚，仿佛没有春天，一阳来复时，生机已经显露，这时天地之心便可以看见。到了三阳和气充满天地，万物全都舒畅，草木萌芽、甲壳裂开，飞翔的、飞舞的、蠕动的充满天地之间，没有一样不是春天。这时没有一块地方不是春天，没有一种事物不是春天，这不就是天地万物都处在春天吗？人的形体，是天地所赋予的。以身体看天地，天地广大而自身渺小，只能局限在形体之中；以道来看天地，天地就是这个心，我也是这个心，形体难道能够局限它吗？人若能以天地之心为心，那么天地的充塞就是我的身体，天地的主宰就是我的本性；乾为父、坤为母，百姓都是同胞，万物都是同伴，凡是与我共同生存在天地之间的，哪一个不是我应当尽心对待的呢？所以君子把物我看作一体，把八方荒域看作同一门户，从自身的微小处推及天下的广大；脸面背部都温润和悦、肌肤充盈，是一身的皆春；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兄长像兄长、弟弟像弟弟，是一家的皆春；老人得到安养，幼者得到慈爱，各得其所，是天下的皆春；飞翔、潜游、行动、草木各自顺遂其生，是万物的皆春。人谁没有这样的心呢？然而本性被情欲堵塞，道理被外物遮蔽，于是方寸之间自己划出界限：有利于自身，便隔绝形骸而分你我；有利于家庭，便隔着藩篱而区分邻里；这样还怎能希望百姓万物都处在春天呢？虽然如此，万物都欣欣向荣而独有一物憔悴，天地的功德就不算完全；满堂欢笑而独有一人哭泣，君子的仁爱就不算完全，春天也难以遍及一切。孟子说：“如果能够扩充它，便足以保有四海；也只在于善于推广自己所做的事情罢了。”遵叙天资淳厚，胸襟洒脱，学问广博，才识明敏，容人的气度宽宏，爱护士人的诚意真挚，而且表里如一。他把轩题名为“皆春”，大概是因为能够以天地之心为自己的心，想要扩充自己的仁德。因此他以进士身份入仕，授监察御史，知苏之嘉 定县，升任徽州府知府，如今任常州知府。他所到之处，推行自己的作为，把治理官府看作治理家庭，爱护百姓如同爱护子女，施布恩德，远近无不周遍。受到他恩泽的人，洋溢喜悦、和乐融融，仿佛游于春水池沼，又仿佛登上春台。不是只由他一身而来，处处都充满春意；为什么他所到之处竟能使一切事物都如此充满春意呢？因此，上至巡抚等重臣，都赞许他的清正善治；下至田间百姓，也感念他的恩德。推行这样的仁心，难道仅仅能使一郡皆春吗？不久他将受到重用，承接皇上的职责，辅佐天子顺应时令、养育万物，难道不能使天下皆春吗？所以记下此事，以等待将来。《瑞芝亭记》成化八年六月二十九日，福建布政司左参议卢君廷佐在金陵为先父爱竹翁服丧。卢君听到讣告，当天就解任，匍匐奔赴丧事，回到家中抚棺痛哭，悲伤得昏绝。爱竹翁曾在城东栎山得到一块寿地，廷佐于是把灵柩扶到那里，挖土穿墓，亲自承担劳作，用朱文公的灰隔法安葬。安葬完毕，他在墓旁结庐居住，增土培高坟丘，亲手栽种松柏，悲哭不止，人们都不忍听闻。然而家中还有年老的母亲，每当思念母亲，便回家省视，省视完又回到墓所。时间久了，山丘一天天增高，松柏一天天茂盛，郁郁葱葱地长成树林。墓左右忽然长出许多灵芝，隐蔽在茂草中，起初没有发现。其中有的像盘盂一样，突出草丛，才被看见；大小共得到十二茎，有紫色的，有金色的，有五色的。我曾前往探访，亲眼看见这种奇异景象，感叹了很久，于是把他居住的草庐命名为“瑞芝亭”，并为此作记说：子女侍奉父母，贵在父母活着时能奉养，死后能安葬。竭尽心力，没有什么不做到极致，这是子女之道的本分，绝不是过分的事情。然而孝德达到极致，可以感通神明；一念真诚尚且可以贯通金石，何况细小的草木呢？这些灵芝的生长，正可以看出廷佐孝德所感召的结果。廷佐平日侍奉父亲孝顺谨慎，做官时父母已经受封，凡得到一匹上好的丝帛、一种美味，都不敢穿用、品尝，一定寄回家奉养父母。到父亲去世服丧时，他不忍父亲独处黄泉，便在墓旁结庐，哭得眼中出血，亲自培土栽松，又时常回家省视母亲，以此尽他的孝，于是成丛的灵芝灿烂地生长在墓地上，多至十二茎，难道是偶然的吗？灵芝没有根，世间也不常有，它是天地至和之气聚集而成的秀异之物，所以被称为祥瑞。廷佐服父丧，只知道尽自己应尽的本分，哪里知道至孝感通，已经明白地感动上天；上天难道不会生出这种瑞物来彰显他的奇异吗？而且灵芝不是生在别处，偏偏生在墓地，它作为征兆和回应，实在十分明显。从前易延庆父亲去世，他在墓旁结庐，亲手栽松柏，早晨出门守墓，晚上回去侍奉母亲，紫芝生在墓的西北方，后来又生出玉芝十八茎，人们认为这是孝心感应所致。拿他同廷佐相比，事情正相同，由此可见上天鉴察孝诚，并不因古今而有所不同。易延庆的孝行，幸赖太宗文皇帝采入《孝顺事实》，用来垂训万世；廷佐的孝行，如果有人能够上报朝廷，难道不应当昭示天下，作为世人的劝勉吗？然而，能够孝顺父母的人，没有不能忠于君主的。廷佐考中进士，授兵部主事，升郎中，进至现在的官职，廉洁的声名一向显著；将要服丧期满，入朝任职。我知道廷佐会把孝德推及政事，他事业的宏大、德行和官位的显赫，都可以预先料定了。所以写下这篇记以等待事实验证。《康宁窝记》

译在朝廷建立功业显著的人，一定蒙受优厚的恩待；功名事业知道满足的人，一定能保全晚年的节操。所以大臣上得君主信任，下能保全名声，承受圣恩越久越不衰减，他感激奋发，怎能不佩服圣谕，把它铭刻在座右来表示终身不忘呢？这就是南京参赞机务兵部尚书兼大理卿程公把居所命名为“康宁窝”的缘故。程公本是新安名门，后来迁居河间，早年便以文章闻名，擢升考中进士，长期任职宫禁近臣；两次辅佐雄藩，二次统领群牧，后来升任都御史，出任东部边疆镇守，入朝主持秋官，整肃国家法纪，不久升任司马，参与谋划军务，历任中外官职，声望显赫。后来蜀地夷人不安，特别命他担任夏官之长，统领军队西征，不到几个月，夷境便被平定，皇上十分喜悦，特以兼官旌奖。不久，因为南京是祖宗根本重地，便命程公南下镇守。程公早晚精勤，各项政务都得到整顿，远近敬畏服从，中外安宁。无奈染上足疾，担心妨碍政务，便上疏竭力请求退闲，想以知足为戒。皇上想到他的功业盛大，对他的倚重正深，十分想勉强留用；但又不愿重重违背他的意愿，于是开始曲意答应，特降玺诏说：‘现在特别准许卿的请求，命你返回乡里，随宜调养治疗，希望你努力进用药物和饮食，以达到康宁。’ 如果疾病能够像脱离身体一样迅速痊愈，皇上所说‘其母长久安居家中’的话，对程公的期望就很深了。程公拜受诏书，欢欣喜悦，疾病顿时减轻。朝廷对程公，是多么优厚地礼待他啊！程公感念恩宠，于是取诏书中的“康宁”二字为居所命名，早晚瞻仰，仿佛面对天子的容颜，他的喜悦和感动该是怎样呢？皇上希望他康宁之后重新出仕，这是优待到了极点；程公功成名就而退身，也是保全自己的办法。君臣之道，双方都尽到了。然而，程公出将入相，才兼文武；出任外职就安定边疆、保卫国家，入朝任职就安定京畿、保全百姓。他辅弼四朝，是国家的股肱心腹，作为屡受倚重的国老，不可一日不在职位上；程公难道就这样离去，长久在这座窝中安度晚年吗？从前宋文潞公彦博请求告老退休，后来再次起用，任平章军国重事；之后再次请求告老，又以太师身份致仕。程公虽有小病，年纪还不到六十岁，何况身体日益康宁，确实如皇上所希望的那样。倘若他像潞公一样重新毅然出仕，弘扬和修治大业，等到年老再归来在此窝中养老，也还不晚。公卿大夫多作诗歌，歌咏赞美他所谓的“康宁窝”；我冒昧为它作记，也借此向程公询问。《金坛尹汪君瑞麦记》祥瑞的出现，难道是偶然的吗？都是一颗心感召来的。内心极其恭敬，就能体现诚信、通达而顺理；凡是所作所为，自然都合乎道理。治理所及之处，百姓没有不各得其安的，以至于天地之气无不和谐，四灵全都到来，无不是恭敬的功效。由此可知，一心恭敬难道不是感召祥瑞的根本吗？所以说：“修养自己来安定百姓。”又说：“达到中和，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得到生长。”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从金坛县令仁和汪君仲和任内生出瑞麦这件事，可以知道确实如此。仲和是绣衣公的次子，是翰林修撰伯谐的弟弟。明晓《麟经》，考中壬辰进士，成化甲午年授任现职。在此以前，天下各县的县令，吏部通常从在太学读书多年、等待授官的人中选授；他们往往因为长期滞留仕途，又担心考核严厉会被罢黜，骤然获得治理百姓的职位，内心没有坚定的志向，多为自身谋划，只图个人私利和便利，不顾百姓的安危疾苦，想使县邑治理好是不可能的。朝廷知道这种情况，近来才下诏选择有治政才能的进士补任县令；治理成绩特别突出的，就提拔进入御史台。于是人人以科举出身自重，磨炼名节，县令开始都能选得其人，百姓才开始各得其所。像仲和这样的人，更是卓越。仲和任金坛县令时，以学问作为根本，以义理涵养内心，以廉洁坚定操守，勤勉不倦地用德化教导百姓而不崇尚刑罚；督促农桑来使百姓得到供养，兴办学校来教育他们，救济饥寒，解除疾苦，平均劳役，并顺应百姓的好恶。他存心处事，全都以恭敬为主，没有一点懈怠傲慢，因此百姓一致向往教化，欢喜地爱戴他，远近和睦融洽，和气蒸腾，化作祥瑞。去年两种麦子大丰收，其中一茎两穗的遍布四野；如果不是仲和一心恭敬，他怎么能感召这样的祥瑞呢？上天与人之间同受一气贯通；这边以和气感召，那边便以和气回应，简直像鼓槌击鼓、声音立即响起一样迅速。仲和治理金坛，刚过一月，政务通达、上下和谐，和气充满各处，于是导致年成丰收、麦子成熟，两穗麦呈现秀美景象，家家有粮食充足的喜悦，百姓得到养生的快乐，县邑因此大治，感召怎能这样迅速呢？这作为德政的征兆，实在明白显著。全县士民和缙绅君子都写诗歌夸赞他的美好政绩，庠生周昱汇编成一卷，前来请我写序。从前张堪镇守渔阳时，麦子一茎两穗，百姓作歌，快乐得无法抑制。如今诸位君子这样歌咏仲和，那么他与张堪正是时代不同而功绩相同。将来观风使者把这件事上报，仲和一定会得到朝廷表彰异行的典礼；太史氏记录此事，也一定会把它续入循吏传。不久他将进入御史台任职，扩大施政作为；那么德化所及，应当不会只限于一个县。我于是为这些诗篇作序，等待将来。《句容龙潭新驿记》

译设置驿站，是为了传达朝廷使者的使命，接待四方宾客；陆路供给车马，水路用船渡送，供应他们的粮食，便利他们奔驰往来。因此上情可以宣达，下情可以通达，各项事务可以办成，治理国家的人难道能把它放在后面吗？句容龙潭驿靠近大江，与江北的仪真相对；凡是从北方渡江南下的人，必定首先到达这里，它大概是江南第一驿站。自洪武初年设置以来，因为它临江而且靠近水边，多年以来被江涛冲刷侵蚀，江岸日渐崩塌，终于波及驿站，也沉入水中，居住的人没有栖身之地，来往的人没有停息之所。驿丞新昌刘谦把这件事报告给直隶巡抚都宪毕公，毕公看了很忧虑，说：‘这怎么可以废弃而不恢复呢？’于是选择地点重新建造。随后勘察地势，登山冈、下平原，亲自巡视察看，在岁积仓西边找到一块空地；蟠龙山拥护其后，大江横在前面，方山远远耸立，像一枚印章；山水环拱迎接，风气完固，实在是长久不可动摇的基址。于是同应天府尹鲁公、府丞白公商议并取得一致，专门委托通判李公监督工程，知县濮公筹办材料。工程开始于成化乙未年九月，于这一年的某月某日完工。设有迎接劳宾的厅堂，宴饮的房间和住宿的寝室；宴享有内厨，车马有外厩，主吏有宅第，役夫有住处；四周用高墙围绕，外面设置重门。安排有方，督促得当，百姓不知道出材料的费用，工匠不以奔走服役为劳苦。屋宇焕然一新，高大轩昂，轮奂壮丽，规模远胜旧日。刘谦认为新驿落成不能没有文章刻在石上记载，于是叙述事情经过，来到我这里请求撰文。我认为，凡是创办一件事，如果没有人倡导率先，就很难由后来者继承完成；如果没有人继承，就无从寄托倡导者的功业。何况传布德泽、施行政令，必定要依靠驿站，这确实是为政者应当优先办理的事情。如今这座驿站荒废无存，幸赖都宪毕公共同选择地点，使工程得以兴建，并首先倡导；于是通判李公、知县濮公仰承并完成他的规划，得以在后面继承。一旦使废弃的恢复兴盛，使毁坏的成为完整，制度宏大壮丽，足以作为江南各驿站的典范。若没有都宪公，就无法开启创始之功；若没有李公、濮公，就无法承担营建的力量。上下相互资助，始终彼此配合，从此江涛不能侵及，地势便利而安稳，来者如同回到家中，永远没有后患；它带来的利益，哪里会有尽头呢？于是把这些事登载在石上，使后来的人有所考察。《麻城县新建南门桥记》麻城县，是湖广黄州所属的县。县治在黄河以南、汉江以北，是四通八达的地方。城南有一条溪水，叫黑龙池。春夏水涝泛涨，秋冬水势收缩而凝结。前人曾架木为桥，以沟通往来。因为桥高而且危险，商贾、樵夫、牧人赶车骑马，以及所有从这里经过的县民，稍不谨慎就会跌落淹死，人们大多以此为忧。知县胡公琮考中丙戌进士，先前任江陵知县，有善政。巡抚、巡按交相上奏推荐他的才干，召来考试果然列为优等，授监察御史。不久因牵连获罪，又改任麻城知县。他到任以来，勤于安抚百姓，怜恤疾苦，修复振兴废弛的事务。不到一年，全县便得到治理。他看木桥不是长久之计，想改建成石桥，于是捐出俸禄作为倡导，命僧人真亮等人募捐财物、招募工匠，在山上采石建桥。桥下有三道拱券，高一丈五尺，长十三丈，宽二丈四尺。石料按丈计算，一万多；石灰按斤计算，十万多；铁按斤计算，三千多；米按石计算，五百多；雇工费用按两计算，二百多。工程开始于成化乙未年夏天，完工于丙申年春天。桥身砌筑严密，基础深厚，坚固完整；削低高处使之平坦，把危险变为安全。百姓不知道材料从哪里来，工匠也不觉得自己劳苦。桥拱高耸，仿佛长虹横贯天空，又如巨鳌卧在水波之上。于是行旅没有跌落淹溺的忧患，往来有平坦道路的便利。方伯李公正芳是本县人，他和县里的僚属以及士大夫都认为不能没有文章记载落成之事，请我作记。我认为，桥梁不修，古人把它视为过失；乘车渡水，贤者也认为可讥。因此，懂得治理政务的人把它看作应当优先办理的事。何况县令是亲近百姓的职位，贵在聚集百姓所希望的，除去百姓所厌恶的，于是人心感动喜悦，亲爱县令如同父母。教化所到之处，往往不用说明便使人信服，不必命令便使人服从。胡君治理麻城，一心只在爱护百姓，把百姓看作子女。因此凡是百姓所希望的，他一定为他们聚集；凡是百姓所厌恶的，他一定为他们除去。仅仅就这一座桥而言，百姓以它为忧，他想着为百姓谋利，即使费用多、工程大，也不怕去做。其余政绩由此就可以知道了。百姓爱戴他并服从他的教化，实在是理所当然。即使想不治理好，能够做到吗？胡君确实有作为的才能，是可以大用的人才，并且不愧为古代的循吏。方伯诸位君子担心后来的人享受它带来的便利，却不知道它的由来，于是谋划把事情刻在石上，可以说是不忘根本。因此为它作记。《倪文僖集》卷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倪文僖集》卷十六 （明）倪谦撰 序 《赠副县丞俞君重任嘉定序》

译余杭人俞君贵芳担任嘉定县丞已经九年，任期届满要到吏部报到，官吏和百姓拦在道路上挽留他，却不能实现，于是共同商议说：‘过去从事耕作，身体常常沾满泥土，横暴的官吏任意搜刮，哪里顾及我们有没有财物？自从俞君施政，我们的力量已经恢复了。过去从事养蚕织布，缫车夜里鸣响，奸猾的差役喧闹叫骂，鸡犬都不得安宁。自从俞君施政，我们的产业已经兴成了。他温暖受寒者，喂养挨饿者，像父母慈惠幼儿妇女。自从您来到这里，百姓有了父母；锄除强暴、扶植弱小，除去莠草，禾苗就长高了。自从您来到这里，礼义兴盛。您对我们百姓有这样的功德，如今因为任期考核期满要离去，我们虽不忍心舍弃您，却怎能违背王制呢？不如向朝廷借请，希望能够让您长久安定我们的百姓。’于是四千多人联合上疏请求留任，诏令准许，升为享受知县俸禄的官职，让他仍任原职。请求获准后，百姓都在道路上载歌载舞。唉，俞君究竟凭什么得到百姓这样的爱戴呢？《孟子》不是说过：‘百姓归附仁德，就像水流向低处、野兽奔向旷野一样。’ 这就是说，仁政确实是治理事务的首要任务，也是治理百姓的根本。世上治理百姓的人，大多以严酷刻薄为能事，垄断货物来谋取利益；百姓看待他们，哪里只是仇寇罢了？不久便有人因他们而上诉，怎么能希望他们获得百姓生前爱戴、死后追念的感情呢？如今俞君却能使百姓像水流向低处、野兽奔向旷野一样，在他离任以后仍然一致归附仰望他，那么他在任时受到爱戴，也就可以由此知道了。这难道不是施行仁政的明显效果吗？不过，官员常常在仕途有成时懈怠，山也可能在将要完成时因最后一筐土而功亏一篑；还应当不改变原有操守，最终成就美好功绩。我知道吏民的颂扬将不会不同于往日，而声名会日益远播。同乡在京的士人朋友珍重他的行程，等我写文章赠送，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答复。《赠孝子王维学序》一元之气运行于天地之间，于是人物由此产生。这种本性、这种道理，从来没有不同。看那虎狼的仁爱、蜂蚁的义行、豺獭的礼节、睢鸠的区别，它们的灵性本来就有与人相同的地方。只是它们所得的禀赋偏于一端，只有人完整具备万物的道理，并充分实现上天赋予的本性，所以与万物一同生存，却独独比万物灵秀。有些人虽然名义上是人，五伦常理的根本却不能做到，反而还不如动物。充分实现这种道理，即使是动物也可以使其信服而受到感化。为什么呢？因为共同承受同一种气。同一种气，便能够彼此感应。侍御王公维学，年少时父亲去世，侍奉母亲极尽孝道，家中没有多余财物。母亲纺麻换取书籍来勉励维学，维学遵从教诲，磨炼志向，考中进士，任四川道监察御史。母亲年老，不能随他赴任，他便分出俸禄奉养母亲。母亲不久去世，他号哭悲痛，几乎昏绝，奔赴丧事回乡，直接到了墓地。丧事办完后，他在墓旁结庐，吃蔬菜，饮清水，日夜哭声不断，面色黧黑，形销骨立，见到他的人都怜悯他。墓前有一片水塘，叫洋萍，野鸭和水鸟在其中亲近游玩，飞翔聚集，悲鸣不已，仿佛在帮助维学哀悼。遇到人也不惊扰逃避，张网便可以全部捕获，但人们不忍心捕捉它们。新栽的墓树还没有粗到两手合抱，伸手就能折断；鸟雀离开灌木丛，在树上到处筑巢，儿童们爱护它们，不忍伤害，都认为这是维学孝心感应所致。郡守把这件事上报，朝廷嘉奖他，下诏表彰为孝子，在他家门上立表，以勉励风俗。维学任御史已经数年，重新承受皇上的恩典，来到京城入朝谢恩。将要回乡时，朋友方亮等候着写文章赠给他。我认为，孝是各种品行的根本、万种善行的源头。能够尽到孝道，就可以感动天地、感应鬼神，何况是人呢？何况是万物呢？只是维学孝敬父母的心始终如一，所以他的精神所感，不仅感化了人，又感通了万物。然而人的心不能用虚伪欺骗，万物的情状也不能靠虚伪取得。考察人物之间的协调，可以看出同一元气感应的相同之处。维学的孝，确实值得嘉奖。听到他的事迹的人，难道不会受到激励而奋发吗？《送王廷器任湖口县令序》金华人王君廷器刚被授任九江湖口县令，临行前来向我告别，说：‘人刚开始做官，就像进入昏暗的房间，时间久了才逐渐明白。现在我将要去治理一个县，您又有什么话赠给我呢？’我回答说：‘我不聪明，哪里足以知道这些？虽然如此，我曾听说过一件事。从前宓子贱做单父县令，经过阳昼那里，说：子有什么话送给我吗？阳昼说：我年少时地位低微，不懂治理百姓的方法，但有两种钓鱼之道，请把它送给您。把鱼线投入水中，放下鱼饵，迎上来吸食它的，是阳鱎；这种鱼肉薄而不好吃。似有似无、似吃似不吃的，是鲂鱼；这种鱼肉肥厚，味道鲜美。宓子贱认为这话好而实行它，单父因此得到治理。您如果能够体会这番话，也就是宓子贱了。您试着前去治理，一定会有成群结队迎上来吸食鱼饵的，这就是所谓阳鱎，想求得鱼味鲜美，哪里办得到呢？还应当迅速召集县里的老人和有经验的贤者，询问他们百姓疾苦、厌恶和愿望的情况，制定改革措施、施行有利政令，来顺应引导百姓的本性。所谓肥厚鲜美的鱼味，确实就在这里。我知道百姓一定都会欣喜拥戴您的教化，诚信服从您的命令，没有不说：‘贤明的大夫，实在是我们的父母；不然，您怎么会把我们的事情知道得这样详尽呢？’ ‘您为什么这样深切地爱护我们？为什么能使我们安居乐业，享受俯仰之间的快乐呢？’全县便会一致归于治理。将来一定会看到政绩成就，声名传播四方；这就像人行走并不是为了影子，而影子自然跟随；人呼喊并不是为了回声，而回声自然回应。这样，圣朝表彰提拔的诏令，难道还会离您很远吗？从前曹参做齐国相国，延请盖公询问，齐国因此大治，用的就是这个道理。’廷器说：‘岂敢不接受您的教诲！’于是把这些话赠给他。《送赵维静任肃宁县令序》

译常熟人赵君维静，刚被授任河间肃宁县令，同学朋友卢信和乡人来向我求文为他饯行，并说：‘维静致力于学习，通晓义理，起初因为才俊而被贡举到朝廷，后来升入太学。家世以儒业为本，他在琴书之余也兼学医术，常常探究丹书、脉诀的奥秘，所以在京师为人治病，多次取得奇效。’我说：‘医术的产生，大概是怜惜人们不知道养生之道，以致夭折生命，于是给他们药物，使人从危急中起死回生，进入仁寿境地；这种用心也是仁爱的。把这种心意推广开来，那么治理人的道理，哪有超出这个原则的呢？县令是最接近百姓的官职，而百姓的安危祸福所系极重。一个县之内，患有疾病的百姓很多；有鳏寡孤独、衰弱残疾的人，有流离转徙、拿着瓢袋成为沟中枯骨的人，有被豪强侵吞、被横暴官吏强夺，以至于愁苦地皱紧额头的人。他们的气息郁结而不和，声音呻吟而不平。像这样的人，本来就希望上面的长官为他们医治。作为百姓父母官，如果确实能尽到洗涤弊病的办法，他们的疾病哪有不能痊愈的呢？维静把仁爱存于心中，那么他治民的药物已经很丰富了。现在前往肃宁为百姓医治，一定能够追究他们受病的根源，斟酌缓急轻重的适宜方法；用弦歌礼乐引导他们，致力于农业、重视根本来使他们获利，铲除强暴、扶助弱小来安定他们。公平慈爱的教化，深入浸润到百姓的肌肤骨髓之中；这样一来，郁结的得到舒展，呻吟的开始歌唱，那些愁苦、困顿、疲弱、消瘦的人，全都摆脱往日的祸患，安卧在席褥之上。所以说‘上等的医生医治国家’，说的就是这个吧？大概到年终考核政绩时，他一定会取得十全十美的效果。”维静是儒者，而行医只是他的余事；我认为他的行医与治道相合，所以用医术来比喻他的施政。《送李教授赴广州府学序》天地间的气，混沌浩大，流动便成为江河，耸立便成为山丘，明朗便成为日月星辰，而幽深便成为鬼神；没有什么不是这种气所造成的。人得到它而出生，这就是所谓的浩然之气。然而，气有义气，也有血气。义气是积累义理而产生的，所以充沛有余；血气若失去涵养，便会空虚馁弱。人若能反省自己，使内心正直，以此涵养而成就这种气，那么它就会充满天地之间，无论处于顺境还是逆境都不能改变它，威势和武力也不能使它屈服；对于天下的事情，行动起来勇敢果断，几乎没有什么疑惧了。像李君道远，或许就是善于涵养这种气的人吧？道远是宜章的望族子弟。生来聪颖出众，专心致志地求学，以刚正自持。年方弱冠，就考中乡试，登上会试第二榜，分派到广西武缘任训导，这已经显露出他明察事理、气度充实了。任期届满后，升任秦府教授，又多次直言进谏，触发了祸端，终于遭受贬谪；即使被迁往边疆戍守，也没有后悔。他坚持德操而不改变，大概不是顺逆所能动摇的。去年春天，麓川蛮夷猖獗，大司马统率军队南征，听说他的名声，便上奏把他置于幕府之下，多次与他谋划军务；他于是画出平定蛮夷的八条策略上奏，完全切中事情的要害，几乎因此深受器重。不久，朝廷命他携带兵符到车里征调军队进讨，并让他亲自统率。于是他直捣贼寇营寨，贼寇首领被斩首。大司马拿出内库的金帛，格外优厚地犒劳赏赐他；他的忠勇刚烈因而振奋显扬，大概不是威势武力所能屈服的。等到军队凯旋，大司马上奏他的功劳，天子嘉奖他，提升任命为广州府学教授。文武并不是两条道路。《诗经》说：“在泮水边献上俘获。”这样看来，学校固然是行礼祭祀的地方，但射箭驾车的学习，谁说不能在这里讲习呢？道远既已凭借刚大之气显名，并成就了事业；这次前往广州，又把他的浩然之气发为文章，使羊城的士子以他为准则而效法，都能充实自己的所得，成为文武兼备的人才，那么他的影响及于他人，不也很深远吗？声名、才华和事业的显著，将来还会不断发展。兵部邝亚卿是他的同窗好友，又与他结为姻亲，所以他临行时，托我写序赠给他。赠给兵部司务金君的序 朝廷发布政令的地方，士人能够列入朝廷官员之中，君子以此为荣。我的朋友金君伯玉，正在铨曹候补，考核列为优等，名列首选，授任兵部司务，这也已经是荣耀了。我认为伯玉有三件值得庆贺的事。应天府学是天下最好的地方，士子唱着《鹿鸣》而兴起的人不少，远处的情况姑且不说。自从确定解额以来，到今天士子共有六次参加科举，都随着文书外调补官；只有戊午年所取的四人，即伯玉、张君子诚、邹君宗盛和我。伯玉如今列入朝籍，宗盛主持职方事务，我暂代词林的职务，唯独子诚在安吉执掌教化之事；这种古今罕见的集中现象，大概不是偶然的缘故。这是第一件可贺之事。当初伯玉科举失意，完成学业于贤关，后来在翰林院任职。他所主管的官舍邻近失火，大火焚烧，几乎没有剩下什么财物。别人都无法忍受，伯玉却抱琴吟啸，神色自若，淡然没有一点顾惜和皱眉的样子。谈论此事的人说，不是有深厚涵养，不能以我数年的推求反省，抵得上祝融一夜的大火毁灭。具有大涵养，必定能有大作为。这是第二件可贺之事。从前郴江邝公任应天府尹时，伯玉在府学中，邝公很爱重他，派自己的儿子跟随他游学。如今邝公任少司马，而伯玉将在幕府中协助处理政务；他们前往之后必定会相互契合，这是第三件可贺之事。掌管军政、纠察邦国禁令，是夏官的职责，也是政事所出的重大部门。君子怀有涵养才能，又得到司马的知遇，如今辅佐政务于此地，施展自己的谋议，发挥自己的内蕴，使恩泽惠及百姓，显著建立嘉美功绩，是完全可以期待的。君子所认为荣耀的，实正在这里，哪里只是因为每日接近天子、官位声望显赫才荣耀呢？这样一来，事业日益建立，恩宠升迁接连而至；以后再数说这一科人才之盛，有不把君列为第一的，我是不信的。我和君同在一所学校读书，同年中举，后来又同朝做官，合计三种相同，又带着三件可贺之事，即使想沉默，哪里能够沉默呢？送山西参政林公赴任序

译圣明的朝廷统辖万国，把天下分为十三道。有藩司统辖郡县来治理百姓，有都司统辖卫所来掌管军队，又有宪司统辖军民来总领监察。三司鼎立，分布在各方，维持纲纪，保障国家。皇上夙兴夜寐地谋求治理，使天下达到太平安康；而他托付一方的重任，只委托给三司的七八位大臣，这责任是多么重大啊！因此，如果不是具有宏大才干和历练德行的人，朝廷从来不会轻易把这种职位交给他。近来天下藩司、宪司的职位多有上奏空缺，皇上召集公卿大臣到朝廷，各自举荐所知的人，选择能够承担此任者。秋官大司寇金公首先把贵州司郎中林公文载的名字上报皇上，皇上提升林公为山西布政使司右参政。任命下达后，同僚诸公以及朝中的大夫、士人都认为很合适。于是我应邀为林公写序送行。参政这个官名创于唐代，沿用于宋代，本来是施用于宰相职务的名称。我朝把它移用于藩司大臣，难道不是向地方长官表示尊崇厚重之意吗？林公由进士出身，任郑州知州，任期考绩完成后入朝升任郎署，宏大的才干和深厚的德行闻名朝廷。如今升任此职，承担山西一方的重托，责任十分重大，究竟将凭什么治理它呢？我曾听说，蒲州、夏县、平阳，是尧、舜、禹相继建都的地方；柳子所说的茅屋、粗木椽子所体现的俭朴尺度，温和恭敬、能够谦让的德行，众人共同推举、广泛询问的政治方法，百兽率舞、凤凰来仪以及变得和谐安乐的美好景象，直言劝诫、时时警戒的训诫，无为而治、不多发言、垂衣而治的教化，都曾在这里留下影响。因此，这里的人民直到今天仍然俭朴节约、善于谦让，善于谋划而深沉，和气而不发怒，忧虑祸患却仍能安适愉悦。如今尧舜般的圣君处在天子之位，雍和兴盛的教化已经遍及四海很久了，所到之处都容易治理，何况这里还是保有三代遗风的地方呢？公前往统治这里，承接并宣扬皇上的德泽，迅速施行善政，成为郡县的表率，实在是容易的事。一定要使这里的百姓一天比一天平安安定，使他们成为尧舜时代的百姓，那么公就没有辜负朝廷托付给地方长官的重任。若能这样，参政这个职位就接近宰相的职责了，不只是承当它的名义，实际行动也必能符合它的实质。唉，难道可以不努力吗？送崔太守赴莱州府任序 郡守统治方圆千里，管辖几个县邑；乡里的老人、孩子、士人和妇女，都依靠他来安定生活；朝廷的政令和德泽，也依靠他传达到百姓中去。郡守处在上下之间，必须像砥柱一样屹立，像栋梁一样挺立，这才足以符合上下的依靠。事务的机变没有穷尽，源头滚滚而来；各种事务交相汇集，处理它们的办法纷繁密集。假如不能自立，就会顺着水流向东漂去，像投下泥土而难以凭借，怎么能够成为上下所依靠的人呢？所以郡守的任职，朝廷认为十分重要，凡有职位空缺，必定预先选择人选。近来山东莱州府知府空缺，朝廷把此事上报，皇上向公卿大夫询问选择人选。当时主持户部事务的克让崔君，贤能的名声一向显著，又长期得到少保、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杨公的知遇；杨公首先举荐崔君，于是授任他为莱州郡守。地官属僚诸公赞美并推举他，于是请我写话送行。东莱是《禹贡》所说青州的地域，背靠山、面临海，盐铁资源丰富；太公凭借它而富强，管仲利用它而成就霸业，号称强盛之地，这些自古以来就有记载。君得到这个地方而治理它，那么政令德泽以及老幼士女，都将依靠君而安定、受到治理，究竟怎样才能不辜负他们的期望呢？君是顺德府广宗人，考中丙辰年进士甲第，治理河南司事务，实际任职考察六年，果断而有作为，才干和德行都很优厚。因此，即使治理这种偏僻琐碎的郡县，事务无穷，众务交集，仍能像砥柱一样屹立、像栋梁一样挺立，成为上下所依靠的人，何况面对强盛富庶之地呢？他一定能够符合众人的期望。有人说：如今的莱州已经不同于从前，流离迁徙的百姓几乎有一半。这话不对。从前汉王成不是曾经治理胶东吗？胶东就是莱州所属之地；当时自报户籍的流民达到八万多口，治理成绩异乎寻常，因而被赐予关内侯爵位。为什么呢？因为他招抚安置流民而不懈怠，百姓可以依靠他来安定生活。君如果真能像砥柱和栋梁一样，足以成为百姓的依靠，那么他们自报户籍，又怎么会不同于汉王成时呢？治理汉王成治理过的地方而能不逊于他，我知道朝廷赐予君爵禄，也不会不同于当年了。赠长史杨先生致仕还吴序

译《郕王传》说：杨先生因年老辞去职务，将要返回故乡。审理李公召集众位僚属，设宴置酒为他饯行；京城门外，大家都回头瞻望，徘徊不舍，共同感慨说：“先生的德行厚厚地施及我们这些人，如今一旦辞去官位离开，我们的感情怎能承受？即使想挽留他的行程，也已经来不及了。”于是谋划着把请我写作的简帖交给我，让我写序赠给先生并抒发他们的感情，说：“先生曾经与您同官，本来就是您所了解的，您怎么能不说几句呢？”我说：“先生学问端正，品行高洁，器量宏大深沉，深不可测。他的仪容法度严肃整齐，但言谈和待人接物却像春日阳光温暖万物一样和煦。所以，他居住在乡里，乡人受到他的德行熏陶；立身朝廷，士人以他的学问为宗仰。在史馆编修史书，受到圣明天子的知遇；在讲筵上启发辅导，又受到藩王的尊重。天下的大夫、士人听到先生的名声，不论是否认识他，都急切称道说：‘这是厚德君子！’厚德君子啊。我生得晚，幸而曾经跟随在先生身后，而先生盛大的名声早已在人们耳中流传，不必等我在其中插话；况且我浅陋的言语，也不足以增加先生的声望。诸位既然坚决要求我写，我估量不能推辞，于是为此作序说：先生是吴地人，平素就有隐逸的操守。洪熙改元时，朝廷开始在江东访求贤才，授先生为翰林检讨，参与编修《仁庙实录》；升任编修，又参与编修《宣庙实录》；升任修撰。正统辛酉年，皇上因为弟弟郕王将要入学受教，在翰林院选择有宿望德行的儒臣，选中了先生，命他辅导郕王。不久升任右长史，早晚进献教诲，对郕王多有补益。过了四年，先生以年老请求离职，皇上答应了他的请求。郕王说：‘贤明的老师舍弃我离开，我将凭什么考察德行、询问学业呢？’奏疏上呈后，皇上挽留了先生；又过了两年，先生已经七十六岁，请求离去更加坚决。郕王再三勉强挽留，但先生的志向终究不可改变，于是蒙受恩典，获准赐归养老。我听说，凡是出仕还是退处、出仕还是隐居，并没有固定的常规，只看是否合乎义。先生整顿衣冠出仕，拂衣而归，进退从容，没有惭愧和怨悔；无论到哪里，难道会得不到合乎义理的安宁吗？如今归乡后容貌虽不同于壮年和老年之时，但在家乡山水间垂钓游玩，原本就仿佛昨日。身体虽经历显达和隐退，道义完备于内心，却不会因此稍有改变。所以说：‘士人困窘时不丧失义，显达时不背离道。’唉，所谓厚德君子，若没有先生，还有谁能与之同归呢？审理李君说：‘这些话足以抒发我的感情了。’ 于是记录下来，以作别记。《神京咏别诗》序 所谓《神京咏别》，就是歌咏神京的景色，并借此同薛凖宗禹告别，借景来宣泄自己的思念、抒发自己的感情。天下的景色很多，为什么唯独取这里的景色呢？神京是王气聚集之处，灵秀发源之地，壮丽的帝王居所拱卫着北极星，这哪里是其他景色可以相比的？何况在这里游览，又在这里分别，本来就不能把这里排除在外。所列举的景物有哪些？就是居庸迭翠、玉泉垂虹、琼岛春云、太液晴波、西山霁雪、蓟门烟树、卢沟晓月、金台夕照。我的读览使我感叹，人不能没有朋友，而交友之道对人的益处又是这样大。为什么这样说呢？诗的教化作用，以赋、比、兴为经，以风、雅、颂为纬。如今这些诗把比兴寄托在景物上，又因景物来铺陈事情，得到了三种表现方法的宗旨。然而它们音节和平，产生于京城之下，既不是风，也不是颂，大体都是雅正的声音。用比、兴、赋来写的，都各有意义。难道不能说，居庸山的青翠，是由积土深厚而显现出来的，希望你效法它由内在积累而向外显发吗？蓟门的树木，是由根基培植牢固而成长起来的，希望你效法它培根而达于枝叶吗？琼岛的云，聚散没有定时；卢沟的月，有盈亏变化的周期，希望你体会其中的变化，也体会其中的恒常。太液池的水波，澄澈而没有边际；西山的白雪，洁白明亮而没有污点，希望你效法它的气量，效法它的操守。至于玉泉的彩虹，水流遇到坑洼便逐步前行；金台的阳光，任何微小的空隙都一定照到，这难道不是希望你效法它们的根本吗？诸位君子辅助仁德的益处、朋友相互切磋的资助，实在就在这里。否则，吟诵这些诗也可以，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也可以，为什么偏偏拘泥于这种写法而不放置它呢？宗禹可以说是端正地选择朋友了。宗禹是当今应天府丞公的儿子，年富力强，性情敏捷，学问品行勤勉诚实；他奉父母之命，在京师完成迎亲礼，将要回到父母身边。宗禹，去吧！希望你体会诗歌咏唱的意义，更加增进学问，修养品行，登名荐书，以成就家世的美名。将来你会看见自己与计吏一同来到京城，列入朝廷官员之中；那么今天咏别的地方，难道不就是日后立身的地方吗？努力吧，不要辜负期望！于是把这些话写在群玉堂诸诗的前面。《邹处士挽诗》序 东吴处士邹公公敏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长子名叫亮，任南京秋台司务；次子名叫顺，任北京冬官主事。女儿的丈夫是行人顾行人。邹公因此往来游历两京，在公卿大夫之间声名很重，所到之处，大家都倒屣相迎，惊动座席。今年夏天，他从京师南归，到达邹亮那里不久，忽然传来讣告。朝野人士，无论远近、关系亲疏、交往深浅，年纪相仿的，没有不长叹惋惜，写成诗歌来哀悼挽歌的。他们悲哀，是悲哀邹公德行厚重而得到的回报太少；悲哀邹公晚年生活本来丰足，却突然去世；悲哀邹公寿命刚刚超过六十、将近七十便停止不前；悲哀后世失去了这样老成而可作典范的人。值得悲哀的事情不止一端，长篇短章如河水泛溢、云气堆积。我的心听闻此事而悲痛，诵读这些诗歌而流泪。主事把诗歌装订成册，带着它回去，将要让送葬的人唱诵。唉，自从虞舜葬礼上的牵引灵柩之歌以后，有《黄鸟》来哀悼三良，有《薤露》来哀悼田横。如今的挽诗，就是继承这种遗韵。灵车行在路上，用这些诗歌来牵引丧绋。我知道，不只是宗族亲戚听到会悲痛哀悼，即使参加葬礼的人，也没有不感到悲伤的。不只是参加葬礼的人如此，即使路上的行人也没有不感到凄怆的。不只是路上的行人如此，即使天地也一定会为此阴云密布，云烟为之改变颜色；禽鸟为之悲鸣，泉谷为之凄切呜咽。孔子说：“丧事，与其办得周全，不如内心悲戚。”唉，那么这些诗歌帮助人们表达悲戚，岂不是已经很多了吗！作《邹处士挽诗序》。《艮庵文集》序

译文章是语言形成的篇章，道理是无形的东西。道理如果不寄托在语言上，它的内容就不能自行明白；语言如果不承载道理，它的文章就不能流传长远。周子说：“文章是用来承载道的。”车轮和车辕装饰得很漂亮，却没有人使用，只是徒然装饰罢了，何况是一辆空车呢？六经的文章，承载着唐尧、虞舜和三代帝王的道，是孔子删定的，万世都以它为祖宗，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了。战国、秦、汉以来，继承前人的遗风和声响的学士大夫，历代都有闻名的人。然而要找语言不违背道、文章不违背经义的人，汉代有董子，唐代有韩子，宋代有欧阳修、曾巩以及濂洛诸子，元代有虞邵庵。上下数千年间，文章大家不过十几人，这也确实很难。大概文章的命运同世道相关，文章兴盛，就是世道兴盛。于是圣明的朝廷扫清天下，完全继承唐尧虞舜的疆域，山河的精气在这里重新完备。到如今太平治理已经近百年，大儒硕士纷纷杰出而生。不仅侍从之臣弘扬皇帝的法度、粉饰太平，他们的文章超越前古；那些奉行皇帝命令的人，也足以歌咏一代的盛况。像成君，就是始终如此。成君十五岁时，就立志学习古学；先秦两汉、魏晋唐宋以及近代各名家的文章，没有不沉浸研读、反复咀嚼的，吸收其中的醇厚，吐弃其中的瑕疵。对经义不违背，对道理不背离，然后才挥笔把它们形诸语言。看他所著的文章，有《金匮杂书》一百篇、《理筌》三十二章，以及记、序、箴、铭、赋、说等作品，共有若干首，也可以说勤奋而且丰富了。议论辨析明白切实，文辞意旨隽永；像岩洞中流出的泉水，曲折流淌而没有穷尽；像武库中的兵器，森然罗列，无所不有；又像进入宗庙，看见三代的虎蜼、瑚琏等礼器，确实不是空车，而是可以远行的车。君家世居常州无锡，考中正统己未进士，现任大行人，参与谋划、宣扬政令，足迹几乎遍及海内。年纪正当壮盛，又以广博通达的学问资助自己，他的学问进步还没有止境。到晚年才气更加老成，撰成一家之言，使董子、韩子的文脉到了君这里仍不坠失，这正是我所希望的。君不嫌弃我与他同年，嘱托我为他的文集作序，所以我不才而写在文集前面。《周同知挽诗》序 唉！这些诗是哀悼代理建宁府事务的周公的挽诗。我读了它们，内心不能不有所感触。周公考中永乐乙未进士，入翰林为庶吉士，升任南京广东道监察御史，激励举发、弹劾镇压，威望显赫；那些豪强狡黠、欺凌他人的人，没有不听到风声便收敛躲避的。唯独他同现在的湖南房尹张先生交往密切、彼此相得。原来张先生和周公同出于越地山阴。我当时才十多岁，在张先生门下受业，在讲堂下得以拜见周公的风采。周公一见我便惊异地说：“这个孩子大概不同寻常。”随即脱下乌纱帽戴在我的头上，回头笑着对我说：“你将来的名位，应当不会在我之下。”这就是他对我的评价。我年幼无知，不知道周公凭什么这样说；但一直记在心中，没有忘记。后来张先生同周公结为姻亲，周公的儿子钝鲁多次往来张先生门下，我也曾认识他。过了很久，周公任期考绩完成后离去，得到郡守之职而治理一郡；张先生凭文学才学起家，不久任一县县令。从此两人的声名踪迹便不能相互听闻接触。后来我随计吏一同北上，暂代词林职务，每天得以结交天下士人，每逢遇到福建人称颂周公的德行，大家都像出自同一张嘴。我想到周公鉴识人才的明察，果然没有误看我；他应当就是这样洞察百姓隐情，能够得到民心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一口〕 等到周公解除官职回到故乡，派钝鲁补入县学成为生员；后来钝鲁考中乡试，参加礼部会试却没有考中，最终在太学完成学业。一天，他经过我家，我们得以相见。我私下奇怪他穿着白色丧服，慢慢询问，才知道周公已经在正统乙丑年某月某日去世了。我们相对着为此悲痛。如今钝鲁回来办理安葬事务，太学的吴汇集众位才彦，都写诗歌悼念周公，希望我为诗集作序。唉，我受到周公的知遇，他的话还在耳边，难道忍心提笔为他的挽诗作序吗？然而诸位的悲哀发自真情，悲伤惋惜，固然是由于周公高尚的德行和美好的声誉深深感动人心。现在从钝鲁的朋友们来看，周公的德行声誉又因钝鲁而更加彰显，这难道不能说是孝吗？何况钝鲁年轻而资质秀美，学问品行深厚美好，已经兴起而接续周公的芳踪；簪笏相传，家业不坠可以预见，鲁继此之后也将崭露头角。我知道周公虽死犹生。唉，仁厚的人一定会有贤能的后代，这确实有征验吗？俯仰今昔，于是擦干眼泪写在诗卷的前面。《倪文僖集》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倪文僖集》卷十七 （明）倪谦撰 序 《虞山归隐图唱和诗》序 《虞山归隐图》，是为琴川陈君性孚而作的。性孚年轻时就有隐逸的操守，在虞山中读书，闭门谢客，不求闻达。县里的长官廉察而知道他的名声，便以贤良方正的名义荐举他；他出任衢州江山县县丞，有惠政施及百姓，声名和政绩都很美好。不久，他想到蕙帐已经久空，草堂有谁修葺，白云猿鹤也没有伴侣，便打算归去而终身隐居，以实现当初的志愿；于是上疏辞去荣位，保全自身引退，简直像受惊的鸿雁和鹿一样难以羁留。行人成君始终欣喜于他的勇决行为，亲手画了这幅图，又作诗来抒发他的志向。凡是赞赏性孚的人，也接连唱和。成君认为我掌管文翰，又认识性孚，既请求我和诗，又请我写篇序文作为冠首；我无法推辞，便为此作序。像这样，性孚就要归去了！如果在清泉白石旁遇到幽人奇士，铺席坐在落花间，泛舟饮羽觞，拿这些诗击节而歌，大概一定会有知音欣赏。于是写下此文送给他，并附上所和的诗说：‘虞山环绕着横屋，苍苍青山展开如画图。您从前闭门隐居在那里，诗名磊落传遍江湖。贤良方正中如一鹗，忽然承受荐举，剖露胸襟直上天门呼告。与其徒然守在丘壑中等待机会，哪里如同辅佐君主追随黄帝、虞舜。’ ‘白驹再也不会在空谷中歌唱，忠贞的赤心始终怀着匡救国家的志向。任县丞时捧着任命文书来到江山，社稷和百姓都归于你的职责。安抚教养百姓，常常怀有和乐仁厚之心，光明的德政遍照逃亡者的屋舍。德化本来就容易使人感动信服，百姓歌唱，人人总是欢喜服从。故园花树铺满晴朗的水边，归乡的梦夜夜飞向吴地的天空。丝莼和玉鲈的味道格外美，多少年来长竿闲置在钓鱼船上。吟罢《式微》，高兴得几乎要发狂；上疏请求退身，直达御前。诏书刚在紫宸殿传达，梵宇的桅杆已经拂过苍茫水烟。回到家中，乡野老人应当争着让座；托腮看山，直到太阳西斜。翠色云气深深藏着水竹居所，远离黄尘和车马行人。您难道没有看见，人生如柔弱小草栖身于惊扰的尘土中，自古以来贤能通达的人如今还剩多少？只有芳名声誉照耀青史，何必徘徊依附权门。此去请留下您吧，您却不能留下；离堂之中为您弹奏琴瑟。曲终勉强和作归来之篇，展开诗卷挥笔书写，自知惭愧。’ 赠魏克明还南康序

译刑部尚书南康魏公年刚满六十，患病，请求退休。朝廷一向倚重魏公，勉强挽留他继续处理政事；他多次请求，皇上于是赐玺书褒奖嘉许，发给路费，优待他回乡。回乡一年，魏公最终去世。讣告传来，天子悲悼惋惜，派使者前往宣谕祭奠，命有关官署办理丧葬事宜，恩典十分优厚。魏公的长子克明，带着两个弟弟到宫阙拜谢，然后将要回乡；寄居京师的乡人请我写话赠给他们。尚书公德行厚重、声望高雅，是当时的名臣；功劳在于社稷，恩泽施及百姓，品行事迹载于太史，声誉显扬、功业兴盛，天下共同听闻，芳名流传无穷，同天地一样长久。上天不肯多留他，使他年寿未能达到上寿便去世，虽然似乎可惜；然而他有五个儿子、十二个孙子，像兰草萌发、玉树挺立，足以承继家业；其中克明英俊伟岸、敦厚茂盛，尤其是兄弟中的佼佼者。上天所留下的，大概就在这里。唉，历代担任司法官的人，他们的后代大多不显达；不只是不能显达，也多有后继乏人的情况，难道唯独司法官对后代不利吗？他们任凭私情而倚仗法律，任意轻重其刑，虽然足以满足一时的私欲，却不知道积累的怨恨，天道的监察极其明白，正足以成为身后的祸累。尚书公的一念仁心，随处都留下了痕迹：任御史时，曾为海民减免鱼课，使西部百姓在时疫中得以活命；任布政使时，安抚聚集流亡百姓；因所属地区干旱，祈求降雨来滋润百姓；任亚卿时，平定江右盗寇，军队没有沾血；任尚书时，整顿边防，使戍守士卒安宁有利。至于他执法公平宽恕，那还只是这些功德的余绪罢了。他所到之处，只知道竭尽忠诚、尽职尽责，起初哪里会计较后代兴盛还是衰败、要怎样做才有利于后代呢？然而上天报答他的德行，不能不加倍优厚于他。克明应当像鸾鸟停立、鸿鹄高峙一样出众，足以匹配他的家门；他的兄弟也都贤能，后代孙子也将跟随而起。克明兄弟，努力吧！都要以继承先志为念，修养自身、谨慎行事，以迎接并承受先人留下的美好福泽；务必勤学、敦厚守礼，以光大先人留下的事业。将来出仕而科举取士，要想着践行先人的远大足迹；否则也要使宗族显赫、继承传统，成为一方的望族，不要留下像李绩讥讽訾薄房玄龄、杜如晦那样的嘲笑。这样的孝，不也很大吗？努力吧，克明兄弟。送连州朱太守赴官序 嘉定朱君廷玉授任东广连州太守，临行之际，进士潘君时旸是他的同乡，请我写话赠给他。连州处在楚地和越地之间，偏僻地位于岭南，古代一向作为贬谪之地，凡是在朝廷获罪的人，常常被安置在那里。像唐代的刘禹锡、韩愈，宋代的张浚等人，便可看出朝廷不仅把当地百姓视为夷人，也轻视治理当地的长官。为什么对待连州如此菲薄呢？圣明的朝廷把四海看作一家，把中国看作一人，即使遥远偏僻的地方，也都抚育他们如同赤子，何况近在南方的连州呢？因此大力铲除积存已久的弊病，选择授任治理百姓的长官，大体同中原州县一样。开科取士，录用其中俊秀贤良的人，也同中原才士大夫没有不同。当地百姓私下振奋地说：‘朝廷这样厚待连州，我们难道能自己轻视自己吗？’所以努力从事农本，勤奋学习，崇尚淳厚诚实，到今天已经兴盛成为美好的郡。难道就是所谓齐国改变而达到鲁国、鲁国改变而达到大道的情形吗？廷玉任太守于此，大概正是从人才选拔中脱颖而出的。廷玉通晓伏氏《尚书》经学，乡试中秀，考入太学。天曹考试他的学识积累，选拔置于上等，于是得到连州太守之职。而连州已经不是从前的连州了。朝廷既不把当地百姓视为夷人，而当地百姓又能勇于接受教化改变，难道不是容易治理吗？凭借连州容易治理这一点，能够宣扬皇上的恩德，以文翁教化百姓为首要，不在考核期限上炫耀才干；以阳城安抚教养百姓为心志，不在催促征税上夸耀能力。他们不是木石，谁会不感动、不喜悦、不爱戴，服从太守的命令呢？天曹把连州授给君，本来就是认为君能够完全实行这条道路。君要勉励自己，务必体察朝廷厚待连州的心意。赠国子学正王先生赴官序 南京国子监学正致文王先生接受任命将要出行，有位客人请我写话赠给他。我曾经有幸受到先生的知遇，虽然我浅陋，本来应当写几句话作为记别，何况又有客人的请求呢？先生世代居住在湖州归安，早年跟随翰林编修孟简周先生游学，问学取得了很大成就。宣德己酉年，考选浙江乡试；第二年参加会试，登上第二榜，却不愿意就职，离开后游学南胶。癸丑年会试，又登第二榜，于是接受仪真教谕之职。服丧期满后起复，改任山阳，考绩九年，升任如今的职位。先生端庄雅正，凝重持守，言语行动都有法则；远看令人敬畏，接近他又令人感到温和。大概是道德充满于内，而温润和悦自然显现于外吧？先生在江淮一带，以师道自重，设立教规有一定制度，奖励进取从不显出疲倦；根据学生资质的高低，使他们都能达到成就。所以江淮士人的风气大为振兴，不低于从前苏湖地区；远近的士子仰慕他的光彩，缙绅称誉他的贤能，几乎认为胡瑗又重新出现了。胡瑗在苏湖施教时，科条制度完备，跟随他学习的人有几百名。庆历年间兴办太学，采用他的办法著为法令，召胡瑗任太学官，他的学生更加众多，太学甚至容纳不下。礼部录取的士人中，胡瑗的弟子常常占十分之四五。伊川说，跟随他学习的人，淳厚和易的气质，从远处看就可以知道。如今朝廷提升先生进入太学，难道不是要像过去任用胡瑗那样任用先生吗？先生这次前往，六馆的士人没有不变色相庆的，不只是讲堂下的弟子如此。受到他的德行熏陶，渐渐接受他的教化，那么淳厚和易的气质自然会油然而生；跟随游学的人会有多少，被选拔的人会有多少，不用等聪明人也可以知道。成就自己正是用来成就他人的，圣贤大学之道不外乎此；而先生已经把它完全实行了，所能做的事情已经完成。因此对于这次出行，我为先生作序，所写的就是这些道德实践。如果说到功名远大、前程显赫的地方，先生升迁受用是可以预期的；但先生一向不让这些事情劳累于心，我也不敢拿这些话来亵渎文字。于是写下此序赠给他。送王景和还金陵序

译王君名春，景和是他的字。他的祖先是潞州人，祖父因以茂才被举荐，后来来到南京，便在这里定居。景和与我住处相邻，比我小一岁。童年时我们常常各自带着书册，到乡塾老师那里听讲授课，因此一向彼此了解。后来稍稍长大，君因为治理家业而游历四方，而我做官寄居在南京以外，两人的音信隔绝了很久。一天，他到静存轩来拜访我；看他的容貌，庄重修洁，俨然很有仪表；听他说话，详雅确实，光彩焕发而很有文采。问他所游历的地方，有罗浮、武夷、三峡、五岭、江汉、河淮，这才知道游历对他的助益很多。夏天的虫不能同它谈论冰，井里的青蛙不能同它谈论大海，为什么呢？因为见闻狭窄。景和的足迹无处不到，眼睛所接触的、耳朵所听到的，不只是亲自走过前人留下的旧迹，还会因此产生怀念贤人、凭吊古迹的心情。他每天同四方贤士大夫相处，渐渐受到熏陶浸润的益处，也已经很深了，那么他的见闻怎么会不广博呢？我也有喜爱游览的癖好，然而被职务束缚，不能暂时离开。近来因为出使到了恒阳，不久便返回，没有一次放开眼界来舒展平生胸襟，怎么能不因景和而产生强烈的羡慕呢？景和想到父亲士能已经很久没有得到省视，经过我这里说要回去，于是我斟酒为他送行，并唱道：‘江东的云啊，日暮时分格外多。我思念美人啊，在钟山的山旁。欣喜地相逢一次啊，是在帝王之都。年岁很快就到暮年了啊，为什么突然说要回去？高堂上有双亲啊，却违背了早晚省视。雨雪铺满道路啊，风色凛冽寒冷。车辕已经驾好啊，再也无法挽留。美人又要向着江南回去。箱子里有彩色衣服啊，酒樽中有春酒。我也有双亲啊，怎么能够跟你一同回去？愿你同我一起祝愿双亲长寿千万年。’歌唱完了，酒也喝得兴浓，于是拱手作别。谢钦院判医术功效序 太医院判士谦钦先生，是圣朝的名医。同院的僚友医士，没有不佩服他医术精湛、医理明察的；缙绅大夫以及街巷中的男女，也没有不惊奇于他疗效神奇的。医术达到这种程度，也算达到顶点了。人都有血气构成的身体，喜怒哀乐在内心炽烈，风寒暑湿在外部侵袭；调养稍有失误，疾病就会由此侵入。轻则伤害形体，重则损害生命，即使至亲也不能代为恢复，孝子也不能代为承受。可是医者投下一剂药，往往就能安定危急，保全病人的亲属，使他完成孝道；想使人不感激，怎么可能呢？这就是冬官亚卿王公要报答先生的原因。王公的夫人患寒热病，连续数日不见好转，全家惶惶不安；因为先生同他有乡里旧交，便赶快去告急。先生前往诊脉，药服一两剂，疾病便逐渐痊愈。王公说：‘怎么这样神奇？’先生说：‘寒热是外来的邪气，是危害元气的东西。我的药，内里用来保护真元，外部用来驱除邪气，调和并阻遏它们，使邪气自行逃散。那些刚烈峻猛的药剂，并非不能在一时之间奏效，却不知道元气已经受到损伤了。从前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也是这样：用德行养育百姓，是为了保护元气；用武力抵御寇乱，是为了驱除邪气。因此伊尹、傅说、周公、召公，能够培植商、周六七百年的基业；萧何、曹参、房玄龄、杜如晦，能够培植汉、唐三四百年的基业，大都采用这种方法。像商鞅医治秦国那样，强硬凶猛，毫不宽贷，痛快地铲除、用力地锄治，使秦国富强、军队强盛，确实十分痛快；然而四肢空虚无力，大命也随之而去，反而正是使它走向衰败。’王公是朝廷的良相，先生便趁机把这些话告诉他。王公惊叹说：‘先生的德行，不只是使我的家室长寿，又对我寄托了深厚的期望，我怎敢不铭记在心！’于是交给我简帖，嘱托我写下此事，作为答谢。我特意把它写出来，使天下都知道先生不只是医术高明。赠张行人诗序 句曲张君仲书，是正统乙丑科进士。在吏部观政一年多后，授任行人司行人。行人这一官职起源于《周礼》：大行人掌管接待大宾的礼仪以及接待大客的仪节，用来亲近诸侯；小行人掌管各邦国宾客的礼籍，用来接待四方使者，这就是他们的职责。历代以来，职名并不固定。我朝尤其重视行人的选拔，铨授一定要用进士，确实因为他们将奉命出行万里，代表国家应对四方，君主的德意如何宣示、国家的体面如何维系，都系于此，难道可以不慎重选择人选吗？仲书凭《诗经》考取高第，于是承担出使应对的职责，确实没有辱没这个职位。不过，有人只出行几百里，脸上就显出惆怅的神色；有人入值三省，口中就有喋喋不休的怨言，这是人的常态。因此出使外地时，脸上便不露出丝毫不悦。像殷员外那样的人，能有几个？如今看仲书接受这个职务，将要奉命出行，却独自跃跃自喜而不顾其他，这究竟是他的志向在哪里呢？我已经知道了。难道不是因为在朝廷的众多官员，受到职守限制，往往专于一事而不能全面了解；只有使臣能够广泛咨询访察，从而扩展皇上的耳目，通达百姓的利弊，使天下得到他的恩惠吗？何况他正当盛年，具有美好资质，足迹所到，可以探寻奇异、观览胜景，观察民风、考察习俗，更足以扩大他的学识，拓展他的见闻，作为辅佐治理、匡助政务的助力。他本来就应该这样兴奋自喜。仲书，他难道也是有志之士吗？因此考察他所达到的境界，所谓像健儿那样，登梯时抬脚越多，身体就升得越高。假使今天让他遇到韩愈，那么韩愈一定会用称赞贤能者的话来称赞你。我这些话哪里足以增加你的声望呢？朝廷中的大夫、士人，凡是喜爱仲书的，都一起赋诗相赠，说我是你的同乡而且交情深厚，所以嘱托我写这篇序。赠给严正学的序

译我的朋友严君正学，是安庆通判可诚公的小儿子。可诚公任上元县丞时，正学和我一同被选入应天府学。没过多久，朝廷派侍御史考核学校事务，因为正学不是本县百姓的子弟，便不准许他入学。正学退出学校后就住在官署，攻读举子业。他年纪正盛，天性聪敏，又喜爱学习，声名很大。我闲暇时总去拜访他。正学住在一间屋子里，四壁都是图书；和他谈论学问时，他辩才英发，有时还取下墙上的琴为我弹奏一两曲，神情气度洒脱自然。他擅长写诗，构思情致高妙，当时许多知名人士都乐于同他交游。一次正逢乡试，他带着平日所得的学业参加考试，却没有考中，于是放弃举子业，专心研究古学，潜心搜求、广泛阅读各种书籍，没有不通晓研究的。他的志向大概是不满足于平庸浅近的学问。后来他随父亲在安庆任职，父亲去世后，回到乡里。藩省大臣中了解正学的人，争相想让他成为自己的门生，于是他接受了浙江藩司的承事之职。任事结束后，他到吏部参加铨选。我见到他，劝他说：‘凭你的才华，明达而敏捷；凭你的学问，广博而深邃，本来就是大有任用的资质。为什么竟屈身做这样的官呢？’正学说：‘君子不是不想做官，只是也厌恶不由正道取得官位。假如无论职位高低，只要合乎正道，又何必计较呢？承事一职虽然微小，却还可以借此实行自己所学。何况我的先父也曾经担任过这种职务，我本来就不能推辞。’看他所怀抱的志向如此远大，却甘心就任这样的小职，他的贤能远远超过一般人。如今他得到典守传仪真，路过我这里，请我写几句话作为临别赠言。职位尊贵而德行浅薄的人，虽然不等到别人约定来毁谤他，毁谤也会自行到来，为什么呢？因为那不是他应当得到的地位。只有德行和职位相称，才可以说是适宜。如今正学的德行超过了他的职位，就好比用合抱粗的大树来充当椽子和栋梁，见到的人一定会惊异变色、肃然动容，交口称赞。若一定要寻找适合他的地方来安置他，那么他日升居高位、享受厚禄，就可以预先知道了。我和正学素来相知，按道义不能默不作声，于是叙述他出仕和退处的大概，来寄托我的期望。去吧，正学，希望你更加勤勉谨慎！赠给李郎中升任加秩的序 都水郎中李君孟阳，是行在工部尚书友直公的儿子。尚书在洪武末年任北平布政司参政。太宗皇帝起兵平定内难时，留下尚书守城。等到登上大宝，便擢升他为冬官亚卿，深受宠爱，后来升至大司空。正统戊午年，他在任上去世。皇上哀悼惋惜，录用他的功勋，派官员祭祀安葬，赐给他一个儿子的官职，授予孟阳工部虞衡主事，这大概是特殊恩典。孟阳相貌魁伟，器量见识宏大通达。虽然所任职务在于山林川泽之事，但朝廷认为他长于谋划，凡是营造工程的规划、修缮和治理，全都交给他办理。因此三殿建成、百司庶府整肃完善、城墙坚固完备，其中都有他竭尽忠诚、贡献谋略的功劳。任职将满九年时，恰逢都水郎中缺员，朝廷内外的臣僚都认为除了孟阳没有人能胜任此职，便把他的名字奏报朝廷，诏令他任现职。士大夫君子们为他的功绩成就和职位升迁感到荣耀，都要我写文祝贺。上天眷顾保佑我国，不仅要挺生奇才来辅佐昌盛的国运于前，也一定会厚生贤能的子孙来承继先人事业于后。所谓世代显扬而功业辉煌，说的正是这种情形。朝廷对于有功之人的报偿，优厚其俸禄，提高其职位，用来等待他的后嗣，难道是没有缘故的吗？这是因为朝廷看重前人的德望。过去周宣王任命仲山甫时，总要说‘继承你祖先的事业，亲自保护周王’；任命召穆公时，总要说‘不要说我是年轻的君主，你要像召公那样’，从来没有不以世代相传的德行来勉励他们。如今尚书旧日曾任大司空，而孟阳又升任冬官正郎，那么继承祖业、效法先人，本来就是朝廷对孟阳的期望。孟阳治理政务已经显著取得成绩，从此更应增加敬慎之心，早晚尽心竭力谋求报效，使上不辜负天子，下不辱没前人；如此，他的名位进展就不会到此为止，世袭职事的承继，难道将来不会显现吗？姑且写下这些话来向他祝贺。赠给国子学录耿先生的序 先生是河东人。洪武年间，他的祖先因地方豪族身份被起用，迁居京师，登记户籍于应天府江宁，所以先生进入京城学校，成为博士弟子。他天资机敏，清雅洒脱，不同凡俗。书籍一经过目，似乎漫不经心，却总能记忆不忘。他写文章，论理详尽，文辞典雅宏畅，不崇尚奇诡。博士十分礼敬他，同学们也都自认为赶不上他。我比先生小十二岁，当时也在弟子之列，书舍和先生相邻，每天都能听到他琅琅的诵读声。我当时正在研治毛氏《诗》《思义》，遇到不能解决的问题，便去向先生请教。先生宽厚从容，剖析问题总是深入到底，从不稍有吝惜。他曾把自己写的文章藏在袖中拿给先生看，先生惊叹说：‘这不是幼稚的作品，你能写出这样的吗？’这其实是对我的赞许。没过几年，先王主持乡贡考试，他参加会试，考中二榜，取得分教河间东光的职位。从此我们分别，而我心中渐渐滋长的鄙陋吝惜之情也多了起来。先生教学有成熟的方法，根据学生资质的高下加以引导，所以无论资质大小，都能有所成就，足以供国家使用。任期将满时，因母亲忧丧离官，服丧期满后起复，调任永平。他的教学方法和在东光时没有不同。如今任期届满来到朝廷吏部考核，考绩列为最优，升任国子监学录。而我暂任翰林院职务，佩玉曳履，又能和先生在朝廷中同班供职，难道不是幸运吗？太学是贤士聚集的地方，天下已经成材的人都汇聚于此。若不是德行深厚、学问渊博的儒者，哪里足以作为他们的表率呢？先生起初做一县之师，教学就有成效；后来做一郡之师，教化更加振兴。由此可知，他德行深厚、学问渊博，早已在当时享有声誉。如今做太学之师，难道不是很合适吗？将会看到先生在上面作表率，诸生在下面效法；他们争相磨砺修养，难道不能形成文质彬彬的盛况吗？同学中在朝廷做官的人，请我写文祝贺。我一定要再申说我们往日的交谊，以说明先生善于教导，是一向如此。先生名纯，字惟一，姓耿。赠给赴任仁和教谕聂先生的序

译大年聂先生，是临川世代仕宦人家的子弟。他身材魁梧，学问有根源脉络，才华器识俊秀爽朗而不受拘束，凭儒生身份奋发进取。他曾分教杭州仁和，迎接母亲前来奉养。先生讲经论道之余，回到家中总率领子弟捧着酒杯、奉上佳肴，为母亲祝寿。母亲心中十分欢喜，对先生说：‘你父亲去世时，你还在腹中；等你出生时，聂氏的家业已经衰落，延续得如同一根头发那样危险。没想到今天我能享受你的俸禄供养，眼前又有满堂孙辈，死也没有遗憾了。’后来母亲果然去世在学校住所，朝廷嘉奖她的贞节，下诏旌表。先生辞去官职回乡安葬母亲，服丧期满后改任常郡教官，任职满九年，考绩期满来到朝廷，升任仁和教谕。我起初不认识先生，湖海间的士人把先生的文章带到京师，我每次见到，都觉得如金玉韶钧般铿锵，如鸾凤飞翔般高逸，没有不诵读并喜爱的，只遗憾还没有亲自见到先生。侍御成君敬之是常郡人，如今寄居我家。先生在吏部候选期间，有时来拜访他，于是我得以叙说多年来只闻其名的交情，弥补了这个遗憾。我也偶尔到先生馆舍拜访，看见所积累的卷轴，几案上的文稿密集得像捆束的竹笋，由此又可见来向先生求教的人，不只在外面如此。朝廷中的公卿巨卿，知道先生的人并不少。假如稍加提拔引荐，他本来一定可以在石渠阁大展身手，在兰台昂首任职，充分施展自己的抱负。只是受到资历限制，不能都对他加以重用。至于像我这样有心帮助他的人，又没有力量做到。先生离去时，我怎能不耿耿于怀呢？不过，仁和从前是先生孝顺奉养贞节母亲的地方。先生亲自实行孝道，为众人作表率，诸生受到感化，没有不努力实践孝行的；那么他的教化就不只是从事诵读和应试而已。如今先生又要回去，从前入门受教的学生还有健在的，他们不只是会为先生事业最终成功而高兴，后来的士人得到先生启发教导，也难道不会共同走向成就吗？因此我虽然可以替先生惋惜，实际上更足以替先生庆贺。何况先生的才华、声名和德誉如此显著，掌管文学教育的职务哪里足以长期束缚他呢？杭州士绅中凡是寄居京师的人，都嘱托我写文相赠，所以我实在不能默不作声。《续谱翰选》序 宣圣继承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和周公的道统，却没有相应的职位。感叹大道不能在当时实行，于是把它载录在书中，用来教示后世。由此，人道得以确立，纲常得以端正。凡是有生命的人，都能够并立于天地之间，而不沉沦到禽兽的境地。这就是所谓为天地确立仁心，为百姓确立命运，为往圣继承失传的学术，为万世开创太平。圣人对天下后世的功劳如此，他遗留下来的德泽福祉，难道不会越传越远、越发兴盛吗？所以天地不毁坏，圣贤便与天地同流而不毁坏；人类不断延续，圣人的后裔也与人类同存而不息。看孔君唯伯所编的谱牒，更可以证明这一点。唯伯号若庵，是素士，宣圣第五十七世孙。其世系本出东鲁，从第四十二世校书郎桧开始，后唐同光年间为避难渡海，才在温州平阳定居，桧实为南孔的祖先。第五十五世克愚随父文学翁任职，担任西湖书院山长，因而迁居杭州，正是若庵的曾祖。所以若庵如今是杭州仁和人。南孔旧有家谱，克愚曾经续修过。若庵奉父亲司封员外郎希德之命，重新加以校录，从校书郎开始，直到第五十九世彦泽，各支分流派别，昭穆次序清楚。学士大夫中看到这部谱牒的人，无不仰慕圣人的恩泽深远，感叹后代贤者的杰出，都写成歌咏来赞美它。若庵汇集成一卷，题名为《续谱翰选》。一天，他亲手拿着这卷书来拜访我，说：‘我是阙里圣人后裔。游学京师时，近来在城东明照里的宅第拜会了大宗衍圣公彦缙，承蒙他赠给我太祖高皇帝戒谕的石刻本，以及鲁司寇像、手植桧铭和《金丝堂记》各一篇，并嘱咐我来拜谒孔林孔庙。我虽然不聪敏，将要办理这些事情，想携带此卷作为合族的光彩，希望您写一句话放在卷首。’只有能说出他的祖先郯子曾受称誉，若庵能够追溯源流、考究本原，修明世系，难道只是会说几句话而已吗？他得到人们的称颂，是应当的。然而《诗经》说：‘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努力修养他们的德行。’若庵如果确实只求继承世德，保持家声而不使它坠落，那么他能够继承祖先、效法贤德，确实就无愧于做宣圣的子孙了。若庵，希望你记住这些话！这就是序。赠给武学教谕葛君退休的序 京卫武学教谕葛君维镇，因为年过六十向朝廷请求退休，诏令准许他这样做，将要回到四明慈溪。我同年王君用节与葛君有同僚之谊，于是请我写话相赠。从前孔戣七十三岁时上书请求离职，韩退之对他说：‘您还健壮，为什么要离开呢？’孔戣果然回答：‘我年纪到了，这是第一个应当离职的理由；我担任左丞，却不能使郎官升降，只能听凭宰相，这是第二个应当离职的理由。’韩退之叹服他的贤能，上疏请求留用他，认为孔戣守节清苦，议论正直平和，精力还没有衰退，不应当轻易顺从他的请求；不留住这样的人，便是没有用来辅佐自己的力量。孔戣年纪已经到了退休之时，又处于重要而困难的位置，他离职确实合宜，但韩退之还急切地挽留他。如今葛君的年纪刚过六十，接近七十，比孔戣还年轻；葛君的职务清简而声望尊重，也不像孔戣那样艰难，而他的清廉节操和正直议论并不逊于孔戣，不知葛君是承担了什么应当离职的理由而要离开。假使他遇到韩退之，韩退之一定会惋惜他，请求留住他，哪里会让他实现愿望呢？不过，三次作揖而进用，一次辞谢而退处，正是士人的节操。老马若自比小马，不顾及后果，诗人因此兴起讽刺。葛君在永乐丁酉年乡试中举明经，宣德丁未年春参加选任，分教福建晋江；任期届满后调任京卫，亲自承担师道二十多年，文武之士中成才立德的人，在朝廷内外接连不断，他的善行惠及他人，范围实在广大。所以疲倦的鸟羽一定思念旧枝，潜游的鱼一定喜爱深渊；道既然已经在当时实行，声名也在晚年保全，像雨止便出行、积水便停留一样，退休也是适宜的。因此他不等到规定的年限便辞去荣职回乡，那么他的身份虽然退处，德行实际上却提高了。由此看来，葛君离职难道是没有任何理由吗？葛君回乡后，戴着角巾，拄着藜杖，逍遥徜徉，指点童年时钓鱼游玩的遗迹，寻访海乡中与鸥鹭交游的旧盟；当地人一定会相互顾盼羡慕，认为世间又有了香山居士那样的老人、洛社那样的贤士，不也很好吗？用节高兴地说：‘您的话可以说是完全说中了我的心意。为什么不替我写下来呢？’于是我记录如下。《倪文僖集》卷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倪文僖集》卷十八 （明）倪谦撰 序 赠给湖广道监察御史沈君的序

译沈君廷器，是我的同学朋友。他考中正统戊辰年进士，任刑部观政。过了一年，凭才干被选授湖广道监察御史。有人对我说：‘廷器升任台宪官，这是显贵、严峻而清要的职务，众人都认为荣耀，可廷器脸上并没有喜色，仿佛担心责任重大而难以胜任。’我说：‘不是这样。廷器学问丰富，才力充足，端庄厚重，勤奋敏捷。他在刑部时，不到几个月，疑难案件和强悍诉讼都能判决处理；有关邮驿刑罚、附合律令的事务，他和那些多年从吏的人并列。如今任职六察，正是适合他的职位，又有什么难以胜任的呢？他一定是内心存有敬慎之意，所以表现在脸色上。’器皿承受物品，小的容易装满，浅的容易溢出。御史统辖百司，纠察惩治违法者，威严声望令人凛然。那些喜好惹事的人承受这种职位，便会骄傲自大、任意妄为，往往达到满溢的程度，这不正是因为器量小而浅吗？廷器知道朝廷把重权交给我，本来就是希望我辅佐治理、匡正教化，因此遇到事情便存有敬慎之心。由此器量宏大深沉，只想着在内心尽力，而不知道在外表上炫耀荣耀。他的功名事业，难道不能在天下大为建立吗？不过，廷器要保持敬慎之心，又何如始终坚持中正之道罢了。何不看看台端的柏树呢？它孤根独立，挺拔直上，所以能够贯通四季，凌越霜雪。茑萝如果不是得到依附攀援，本来不能独自立足。《周书》说得好：‘不要依仗权势作威作福，不要倚靠法律来削弱权势。我所有的东西，法律就是我使用的工具。假如不只遵循事理，而是任凭喜怒、赏罚，依附权势来行使私意，必定会沦为作威作福、借法削势之徒，也就是茑萝一类。’所以一定要坚定地守持中正之道，正直敢言，不凭借依附任何势力而立身，做到和柏树一样，那么节操的坚贞、风采的振拔、人心的震慑和众人的服从，就可以预见了。敬慎之心的保存，大概就在这里吧？我认为廷器确实是栋梁之材，所以用台端柏树的道理来进一步勉励他。廷器认为我的话对吗？还是不对呢？《赤岭云松图》诗序 襄阳均州学正郑师禹先生，是笃信、诚实而孝顺的人。他任期届满来到京师，曾亲手拿着一幅图给我看，并且说：‘我家世代居住在莆田里的澄塘，澄塘往西二十里左右，到安乐里的柯山，西南面有一座山岭，叫赤岭，是我已故祖父讳天麟、排行第十八的安葬地。因为世父讳元行的兆域在那里，二位世母李氏也附葬于此，而祖母陈氏另葬在谷城山的燕尾峰。夏和堂兄蕃都幼年丧父，等到长大后，蕃在宣德庚戌年参加会试，取得二榜，任浙江庆元教职，后改任青州博兴教职。夏继承祖业，在正统己未年沿着任职文书来到湖广襄阳，兄弟二人的仕途相背，各在天涯一方，因此对松楸坟墓的祭扫便荒疏了。幸亏有兄长的儿子熊，能够继承父亲的志向，修治每年的祭祀之事；但他又在乙丑年考中二榜，出任江西石城教职，于是祭扫更加缺少。虽然常常让在家的子侄代为办理，但面对亡亲如在的诚心始终无法实现。我想请求休假回去一次，以尽孝心，可道路上蛇豕横行，又无法到达，于是心中的歉疚一直不能消除。如今又将出任外地官职，因此绘制赤岭云松图，随身寄居各处时展开观看；虽然不能亲自清扫墓地，希望云松的景象常常映入眼中，也可以稍稍安慰自己的心。’ 先生和夏是同年之交，希望您能赐下一句话来说明夏的心志，可以吗？我听说孝子在父母去世后，看见他们遗留的诗书和杯勺，连拿起来饮用都不忍心，因为其中还保存着父母手泽、口泽的痕迹。连遗泽尚且不忍忘记，何况父母遗体埋藏的地方，又怎么忍心忘记呢？所以古代士人离开自己的国家时，要先到墓前哭泣然后才启程，大概是哀伤丘墓无人守护，同时也必定还存有返回故国的日期。先生兄弟子姓，承受祖先的遗德，都凭文学起家，光辉相映、才德竞美，为先人的功业增添光彩，确实是士林中难得的人才。然而他们远离祖坟，想亲自守护却做不到，想返回故国也不能实现。若不是先生把那里的景物描绘出来，使它们常常存在于心目之间，又凭什么寄托自己的思念呢？我知道他每次展开观看时，一定会觉得高大的坟丘巍峨耸立，俨然如同厅堂；墓旁的树木森然茂密，郁郁然如同林立；苹蘩椒荔等祭品整齐陈列，仿佛恭敬地来到墓地献上祭奠。这样，他的身体虽然离开故国，但精神血气早已在赤岭之下默默感通了。难道这不是很好地表达孝心吗？先儒说过：‘不忘记先人的坟墓，是孝道中最大的事情。’先生应当以此自勉。我既然说明了他的心志，又附写一首诗，让他时时歌咏，以排遣思念。诗说：‘白云啊，英英飘荡；苍松啊，亭亭挺立；云气纷纷弥漫，散开后又凝聚；艰难地遮蔽着先人的坟茔。先人的坟茔啊，在什么地方？在柯山、西南方赤岭的山下。竞相怀抱俸禄，远远奔驰离开君亲，为何我的心独自苦痛？思念遗留下的亲体和亲族，亲人在哪里？悠然长久地思念。驾车说要返回故国，道路却阻隔断绝，要往哪里去？图画完成了，仿佛可以辨认；您观看它，只有欢喜而没有忧戚。皇上的恩德大为振兴，灾气已经清除；等待归去祭扫的日子，就在明天。’ 赠给赴任西安教谕黎先生的序

译大量黎先生，是临川世家子弟，幼年丧父而立志专一，致力学习从不懈怠。长大后，在翰林吉士傅太常先生门下学习经学，学问更加端正深邃。宣德初年，他来到南京游学，立即以文章出众而闻名。当时现任冢宰南斋魏先生担任太常卿，是有声望有德行的大儒，学者都尊奉他为老师。他看到先生所写的文章，总是加以称赞赏识。先生于是拜入门下，请他订正自己的学业。南斋深深器重并礼待他。我当时是郡学学生，刚满二十岁，学习志向还很迟钝。先生不嫌弃我，不拘年辈而和我交朋友。我每次听他娓娓不绝地议论，都感到心神洒然。一时间跟随他游学的人挤满门庭，即使武官中的士人，也行弟子礼，声名光彩照人。过了几年，他渡过长江向北而去，游学淮阳。淮阳手执经书来接受他教诲的人，比南京更加兴盛。没过多久，他又渡过淮河向北而去，游学都城。都城手执经书来接受他教诲的人，又比淮阳更加兴盛。正统己未年，我和他一起参加计偕考试到礼部，才在京城旅舍与先生相会。当时正想依靠他的资助，弥补我尚未达到的地方，却遇到先生受到知己推荐，直接赴任池阳文学。今年先生任期届满来到朝廷，大概相隔十年又重新相会。我曾得到他的《雅斋集》阅读，大篇章如春日万物舒展，小篇章峻拔洁净，浩荡如江河奔流、波涛冲激，严整如殿堂廊庑耸立、棱角整饬。他的气势旺盛，才力充沛，所以文辞日益昌盛，本来可以追踪古代作者而无愧。只是我的学业荒疏衰落，只是勉强应付四方知己的请求，即使想删去浮华辞藻，一归于大雅，力量也做不到。对于先生，我难道能不羡慕吗？先生学问积累有根本，传授学习有师承，寄居两京之间，尚且能招致如此盛大的追随者；如今接受朝廷命令，担任分教之职，他的成就盛况又应当怎样呢？自然能够培育成就许多士人，使他们考中科举，并把最优考绩记录在吏部。如今先生承受升迁，得到衢州西安教谕之职。西安的士人受到先生教化，文质彬彬地成长成才，将不会不同于池阳，这一点也可以预见。唉，如今做教师的，大多担心教化难以施行、人才难以造就，往往因为考核成绩居下而被罢黜。然而先生却只让人看见教化容易施行、人才容易成就；他的贤能超过常人，不是很远吗？如今将要赴任，虽然我长久以来想借此互相砥砺，却不能留住先生。所以我写这些话送给他，但一定要叙说往日的交情，以说明先生善于教导的实际情形，是我一向了解的。这就是序。赠给赴任应天通判兰君的序 我曾经仰慕古代做地方长官的人，他们不只是在当时政绩显著，而且美好的声誉还能流传到千百世而不磨灭。他们究竟凭什么方法达到这种境界呢？考察他们的行事，大都勤勤恳恳地爱护百姓，不把矫饰高傲当作廉洁，不把苛刻严厉当作能干，而以奉行宽厚善政为可贵。若把矫饰高傲当作廉洁，那么甑上积尘、锅中无鱼的人并非不能借此钓取名声，但实际恩惠没有施及百姓，只是徒有廉名罢了。然而即使选取一钱、接受百纸，又有什么妨害于廉洁呢？若把苛刻严厉当作能干，那么苍鹰猛虎并非不能迅速办成事情，但百姓心中不会怀念遗爱，只是徒有能干之名罢了。然而用蒲鞭表示羞辱，对征收赋税而政绩拙劣者加以惩戒，又有什么妨害于能干呢？《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大概一定要以和乐来加强教化，以平易使百姓喜悦安定，这才是把百姓当作子女爱护，而百姓也把他当作父母爱戴。这样，政绩怎能不显著，声名怎能不远播？以今天的情况寻求奉行善政的地方长官，像兰君景清这样的人，本来就是其中之一。兰君是四川成都简邑人，从太学毕业授官后，任湖广常德通判，因父母之忧离官，服丧后起复，改任南京应天。听说他在常德任职不到一年，离开后，那些靠劳动维持家庭生活的百姓都感念他的德政而不能忘怀；在外地做官游宦的士人，也都歌颂他的美德而不置一词。私下想来，兰君任郡守没有多久，感化召集百姓的速度就这样快，难道是那种只会钓取名声、迅速办事的人吗？等到兰君屈尊来到敝郡，我才有机会瞻仰拜见，在他面前领受教益，看到他的德行仪容端庄厚重而不浮华；观察他的法度气量，从容宽和而不急迫；听他的言论，又温厚而不自夸。然后才知道兰君是和乐平易的君子，不是把矫亢当廉洁、把苛刻当能干的人可比。感化召集百姓如此迅速，实在是应该的啊！况且应天是京郡，百姓来自五方，事务繁多而且复杂。当初通判职位空缺，主管部门飞马报请，皇上命令吏部慎重选拔贤能者授任，吏部立即以兰君应诏。这说明负责铨选的人认识兰君，也已经很久了。由外郡调到内郡，地方虽不同，百姓本来相同；从远方的住户到近处的店铺，百姓虽然不同，心意本来相同。兰君此次前往，必定把勤勉爱民之心、奉行善政的方法，用于治理应天，就像治理常德一样；那么应天百姓怀念他的德政、士人歌颂他的美名，难道会和常德不同吗？这样看来，兰君的声誉政绩更加兴盛，就在这次任职了。我很高兴刘宠、杜暹、刘宽、阳城这些人能够成为我郡的长官，所以乐意写序相赠，并深深表达我郡百姓的庆幸。《冶亭登高诗》序

译九日登高自有旧例。南京诗社的各位君子，每年九月九日都带着酒食登上城南雨花台，轮流做东，以此为乐。只有正统己巳年，因为朝廷有事，未能成行。今年八月十六日，恭敬地听闻太上皇帝的銮驾还复，臣民无不怅惘而欣喜。于是大司空周公的儿子仁俊做东，写信邀请宾客，想重温旧日盟约。恰好遇到阴雨天气，雨花台泥泞不能前往，便改登冶亭。冶亭在城内朝天宫通明殿后面的冶城山上，距离近而且容易攀登，所以如此。到了九日，正遇圣天子颁布恩德诏令，大赦天下，恩泽广泛施行，人心喜悦安乐。仁俊认为圣明教化更新，按理应当共同庆贺，今天游乐，为什么不可以呢？于是约集在道录至灵胡公文珪的住所。这天邀请的宾客共有二十八人。到场的有尚宝宋士皋、黄门刘有融、翰林检讨王之深、进士陶元素、挥使彭大用、士人徐时用、江文初、贺存诚、蒋主忠、严克企、张廷桓、张志确、金彦端、李启明、叶廷玉、吴宗启、方元服，以及道录玄义李明善、万宗贤。当时天空已经放晴，各位君子提起衣裳登山，拾级而上。亭子左右草木茂密，后面有竹林森然繁茂。从树木缝隙间俯视，居民房屋万家鳞次栉比，石头筑成的城墙高耸如立，曲折回旋，形势仿佛飞凤。向西俯瞰长江，像一匹白练铺在地上；向东远望钟山，又像苍龙起伏。金色的殿阁隐现在紫翠色的山林之间，祥瑞之气郁郁蒸腾，仿佛都连接到几案席位之上。宾客列坐亭中，勉强才能容纳。仁俊拿着菜肴、捧着酒杯招待宾客，酒喝了几巡便停下，请大家从亭子下来，仍然来到胡公住所；那里已经摆好筵席等候大家，宾客又依次入座，谈笑欢洽，尽情饮酒。有人说：‘今天正逢菊花节，却没有黄花可以相对，岂不是辜负了美景吗？’胡公立即取来一盆菊花放在堂中，宾客更加高兴，轮流传令举杯；不按令行事的，就罚饮满杯，文雅和乐的兴致十分浓厚。酒喝到一半，仁俊起身说：‘盛大的聚会不能常有，怎么能没有记述呢？何不举用唐人“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这一绝句，分取韵字赋诗，记下这一时的盛会，好吗？’宾客说：‘好。’大家当即席间写成诗，只是所押的韵没有涉及我所用的韵，想请我写开头的序文。太阳将要落山，宾客都喝得大醉后散去。没有到场的人，仁俊也派人送去韵字索要诗作。第二天，诗都写成了，仁俊汇集成一册给我看。我读后说：先正曾说：‘士人应当在天下人忧愁之前先忧愁，在天下人快乐之后才快乐。’各位君子从前遭逢时局多变，怀有忠诚愤懑之心，可以说是先天下之忧。如今天下各方共同庆贺，举行这次游览宴饮的乐事，难道不是后天下之乐吗？然而各篇诗作铿锵精妙，冲淡和平；不只是任职官员大多是能作文章的人，就连布衣和隐居山林者，也完全能够歌咏国家的盛盛。由此可知山林之间遗留下来的才俊很多。可惜我的力量微弱，不能加以荐举提拔。姑且借此为这些诗作写序，并深深表达心意。况且我暂任翰林院职务已经很久，如今获准回乡探亲，幸而能够跟随在诸位君子之后。明年北上朝见，这次聚会不能再次得到，所以记下这次盛会而不推辞。南京礼部尚书王公挽诗序 太宗文皇帝即位改元之初，首先赐曾棨等四百人进士及第出身，等级各有不同。又选拔二十八名才华秀异的人，进入翰林院任庶吉士，这是为了上应二十八宿。如今南京礼部尚书临川王公正是其中之一。皇帝赐他们阅读宫中的秘藏书籍，每天命令大官准备食物，夜间供应灯油费用。万机之暇，皇上还常亲自考察他们的学业，给予优厚礼遇，超过平常品秩许多。这是为了储养造就人才，作为日后参与机密、辅佐政务的工具。王公身材高大、长着美髯，在同伴中昂然挺立，皇上唯独对他感到奇异。不久便擢升为翰林修撰，升任侍讲，进而任学士。皇上多次北征沙漠，王公一定随行。到了仁宗昭皇帝、宣宗章皇帝时期，更加受到宠遇，升任礼部侍郎，进入内阁参与机要事务。正统年间修撰国史，任总裁；开设经筵，任讲官，综理政务、启迪皇帝，功绩十分盛大。国家把南京作为根本重地，镇定安抚、筹划大政，必须借重有威望而老成的人。因此命王公南来。王公到这里才刚满两年，却突然去世了，实在令人痛惜！我有双亲在堂，获准回乡探亲，恰好遇到王公的丧事，便启程送他回去安葬。当时公卿大夫士执绋送葬的有数千人，哭声哽咽，写成诗歌。行路的人听到这件事，无不掩面哭泣。王公的诸位儿子于是记录下他们所能搜集到的诗作，共得若干首，联缀成一册，命我为它作序。唉！国家把王公视为历事四朝的老臣，实际上这是文庙培养出来留给后世的人才。因此京城这个重要地方，只托付给王公一人，所以皇上没有南顾之忧，是因为有王公在。如今王公去世了，国家失去了依靠，人们失去了希望，那么凡是有知觉的人，谁不流泪悲哀呢？悲哀不能停止，于是都写在言辞中；由此可以看出，这不是一个人的私人感情，而是天下共同的正义。所以为此写在卷首，以备史官采录为一端。赠给天文生万英的序

译云梦万君英，字世才，通晓历法、算术和星官之学。今年秋天，有关官员把他的姓名推荐给朝廷，皇上命令礼部和钦天监考察他，结果他的术数果然精通熟练，获得补授钦天监天文生。与他交游的人都以此为荣。有人请求我写话赠给他：星历之学由来已久。若从历数说起，自伏羲画八卦，用来象征二十四节气；炎帝分定八节，用来记载农事功业；黄帝迎候日影、推算策数，于是让羲和观察太阳的常规运行，让占月者观察月亮，让车区观察星气。大挠创制甲子，隶首制作算数，容成综合这六种技艺，考察确定气象，建立五行，观察收获与散布，推演消长，校正闰余，叙述并记载下来，称为调历。后世便以此为根本。然而凭圣人的智慧，对于天地的道理、阴阳五行的运行、日月星辰的规律，考察推算没有不穷尽的；他们建立历法、依靠数术，本来应当历经万世而不出差错。但流传稍久以后，它的应验就往往出现偏差。从尧舜、三代，到汉、唐、宋以来，各代历法从来没有完全相同，为什么呢？大概天地的数理，微妙得不可测量，常常存在于毫厘纤微之间；而天象和气候的推移、盈缩，也有时不能完全一致。日积月累，便不能没有差错，这是道理本来如此。圣人不能使历法永远没有差错，却能根据差错加以修正，所以历法才屡次变更。若从星官说起，自黄帝创制并接受河图，才开始明察吉凶。到了高阳氏，便命南正重主管天，北正黎主管地。尧命羲和出入观测日月，考察中星来确定四时。舜观测璇玑玉衡，以协调七政。夏代有昆吾，商代有巫咸，周代有史佚。诸侯的史官中，鲁国有梓慎，郑国有裨灶，齐国有甘德，魏国有石申，都掌管并记载天文，各自谨慎地绘图验证。巫咸、甘德、石申三家的学说，后代奉为宗法，流传到今天。正因为圣朝敬奉天道，治理历法有一定方法而没有差错，观察天象有器具而没有不相符合的地方，所以预先为百姓安排使用、授予农时，推占吉凶、审察灾祥，也已经完备了。若不是天性和见识明达，深入研究古代学问，哪里能够穷尽占候推步的奥妙呢？万英考核试验他的术数，既然已经精通熟练，没有辜负推荐他的人，那么推演气数以验证天道常规、观察天文以察知时令变化，一定能够胜任他的职业。既能胜任职务，俸禄和职位也会由此晋升。万英声名美好、实际成就丰厚，难道不能在观星台中著名闻达吗？万英应当更加努力，我姑且写下这些话等待验证。赠给陈编修归葬的诗序 景泰改元之春，我和黄门司马先生奉使朝鲜归来，到达辽阳时，听说编修陈先生奉命前往祭祀北镇。祭祀完毕，前往盖牟，启出父亲的灵柩，迎接母亲回来。原来陈先生的父亲本是姑苏人，宣德年间被谪戍于此，便死在这里，母亲也因此寄居此地。于是我和黄门联骑前往盖牟祭奠，在墓下登堂拜见他的母亲，约定一同回朝。可是先生尚未完成启墓之事，便拱手告别。不几天，先生到了京城，暂时把父亲的灵柩安置在城外，奉养母亲住在官舍。当时先生就想归葬父亲，但因为入仕不久，不敢谈及私事。过了一年，先生任职考核期满，按惯例由吏部奏请，皇帝赐下诏命，追赠父亲如同儿子的官阶，封母亲为孺人。先生说：‘这就可以谈论回乡了。’于是上疏说明自己的情由，皇帝下诏准许。先生抬着灵柩、带着母亲，开船向南。同僚诸君子都写歌诗为他送别，认为我应当作序。我不聪敏，哪里敢在这件事上僭越？只是私下听说宋国鲁国互相犒赠时，先送乘韦，后送吴鼎，因此我就不推辞了。我曾看见世上的旧家名族，不幸遭到迁谪的很多，往往像星飞水逝一般，一去便不再回来；能够恢复故国旧居的，有几个人呢？先生正处在家族福祚衰落的时期，父母兄弟远在海东，而先生却像鲁灵光殿一样巍然独存于京师，早晚磨砺自己，竭力探求学问，大有成就，终于凭明经科领受推荐，考中进士，列第一甲第二名，授官翰林，入内侍奉经筵，最终使父亲的灵柩返回祖坟，母亲回到旧日居所；皇帝的龙章恩赐使生者和死者都增添光彩。故国离去后又得以返回，家族福祚衰落后又重新振兴，骨肉离散后又重新团聚，若不是先生能够成就自己，怎么能达到这样呢？先生这次回乡，完成这件大事，恭敬对待故乡，孝敬父母的心愿可以没有遗憾了。然而这些全都是皇上的恩赐。何况皇上年富力强，努力弘扬圣学，而先生担任经筵讲官，以启发辅弼皇帝为职责，本来不应当长久离开朝廷。所以说，君子不因私事损害公事，不因家事推辞王事，希望您尽快回来，以符合同僚诸君子对您的期望，这就可以了。这就是序。《贺温孙先生七十寿序》。

译国博丰城竹轩孙先生有五个儿子，谦所认识的有三人。谦还是童子时，曾跟随春坊谕德临江黎先生游学，得以拜见如今致仕的都宪公曰良先生。当时我与公一同被贬居南方，公待人接物豪迈畅达，器量宽宏厚重，我心中十分仰慕他。原来都宪是竹轩的次子。谦在京城学校读书时，有幸以弟子礼拜教授曰让先生为师。先生在讲堂中善于启发教导，我深受他的奖掖，惭愧地考取乡试资格出身，我心中十分感念他的恩德。原来先生是竹轩的幼子。谦在翰林任职时，有幸与侍读曰恭先生同官。先生是前辈老成之人，廉洁方正而有古风，我心中十分敬重他。原来侍读是竹轩的中子。这三位君子的才德、声望，在朝廷内外不相上下；其余两人我虽未曾认识，但他们如兰花、桂树般的芳华，如珠联璧合般的美好，应当也不会不同。何况曰俭先生做官没有出过乡里，又早早去世；曰温先生起初没有做官，我也没有认识他。本来应该让曰温先生也出仕而为世所用，这样他的才德声望，难道会落后于这三位君子吗？先生的儿子约，凭《礼经》考取乡试资格，进入太学，按例南归省视侍奉父亲。当时教授先生掌管礼部主客司，说兄长今年七十九岁，九月十日是他的生日，于是深厚地爱护兄长，嘱托我写文章，让我叙述这件事，寄回去为兄长祝寿。我听说：“温先生天性孝友，喜欢施舍，重视诺言；身材高大，胡须修长，言语和沉默都足以作为准则。他曾感叹世道衰落、风俗浇薄，于是集合全邑三十多位好礼之人，每十天举行一次叙伦会，崇尚节俭、任持真诚，革除奢侈、去掉虚伪，因此受到远近称道。由此可知，先生虽然没有亲自出仕来以恩泽润泽百姓，但他的德行薰陶沐浴乡邦，也已经很深了。既然这样，先生能享有这样的高寿，正是上天因材施用而厚待他的结果。譬如苍松翠柏，具有栋梁之材，却隐居在深山穷谷，不被木匠采伐录用，因而能够经历寒暑，保全天年，这本来就是道理。先生的长寿，难道不是这样吗？从今以后，他将由耋耄之年达到期颐之年，寿命哪里还可以限量呢！”我惭愧没有文才，却承受了这个命令，不能默然不言，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作为从千里之外送来的祝贺。《贞节堂诗序》。《贞节堂诗》是缙绅大夫为王君允的母亲孺人刘氏所作的。孺人到了及笄之年，嫁给王君。她二十六岁时丈夫去世，生有两个儿子：允当时五岁，信当时三岁。上没有公婆，下没有童仆，孤单无依地生活，饱尝苦辛，发誓守住自己的志节，亲自勤劳纺织，来抚养两个孤儿。允七岁时，她就教他经书，送他进入郡学，成为博士弟子员；又卖掉簪钗耳饰，买来典籍，资助他的学业，观察他的勤惰，时时加以鼓励。因此允学业有成、声名建立，考中正统乙丑进士，授任福建道监察御史。如今孺人寿登七十岁，健康安宁，没有疾病，这就是贞节堂所以建立、缙绅大夫的诗所以作成的原因。我听说，《易经》说：“贞，是成就事业的根本。”又说：“坚守正道，足以成就事业。”人遇到事情之所以颓废堕落、不能立定而失去平素志向，是因为不能守贞。明白事情的正道，坚定确实地守持，不被任何事物改变，所以称为贞。君子处事没有不是这样，何况妇人遵从丈夫的道义呢？《恒卦》六五爻说：“恒久地保持自己的德行，守正，妇人吉祥。” 《彖传》说：“妇人守贞则吉祥，是因为专一地遵从丈夫直到终身。” 始终守着从一而终，她的德行就是恒久的，这正是称为贞的原因。孺人在盛年守寡，甘心过贫困俭约的生活，教育两个儿子，从乌黑的头发直到头发斑白，将近五十年守持从一而终的道义，志节操守坚定确实，凛然如秋霜烈日，她的德行这样恒久，称为贞节，不是很恰当吗？那些只顾担心饿死，反而失去自身操守，沦落到禽兽境地的人，听到孺人的事迹，羞愧得无地自容。过去卫国的共姜守持义节，曾作《柏舟》诗来表明自己的志向。当时闺门之内的教化盛行，先王的恩泽还没有泯灭，孔子选取这首诗，是用来劝勉世人的。如今诸位君子歌咏孺人的节操，长篇短章，极力相互推重赞美，使观风采诗的人采录它，附在《柏舟》一类诗篇之后，流传诵读于天下后世，这与共姜又有多大区别呢？因此，正当国家礼教兴盛推行、表彰砥砺风俗之时，凡是民间男女有能够像共姜那样守义的，就立即为他在门前立旌表。如果把孺人的节操上报朝廷，我知道旌表门户的典礼很快就会施及她。何况御史君本人已经身居显要显达的地位，亲自致力于俸禄奉养母亲，刚正敢言的操守显著于御史台，朝廷于是推究他的根本，必定赐下皇帝的文章，以有品级的服饰宠荣她，使之成为孺人的荣耀，也由此显示上天保佑善人的道理不会有错。死者如果有知觉，难道不会在地下含笑吗？唉！御史君的声名，是由于孺人的教诲而成就的；孺人的节操，也由于御史君的孝行而更加显著。这些都可以写下来，作为世上做母亲和做儿子的人的劝勉。因此我把它写在篇首。《赠御医孙先生医效序》。

译少保、兵部尚书于公的女婿、锦衣卫千户朱骥患伤寒，病已经痊愈却又复发，病势一天比一天严重。幸赖希贤孙先生为他治疗，终于痊愈。朱骥感念先生救活自己的恩德，又想到他的医术高明，便请我写文章来彰显他。于某听说，从前汉代张仲景依据《内经》《难经》的旨意，撰写了《金匮玉函经》和论述伤寒的各篇，对六气造成的伤害论述得最为详备。晋代王叔和编纂岐伯、华陀等人的著作成为《脉经》，叙述阴阳内外，辨析三部九候，区分人迎、气口，分条陈述十二经以及三焦、五脏、六腑的疾病，尤其精密。这两位的著作确实是千古不可磨灭的伟大著作。后来学习医学的人没有不以它们为根本的。近世以医术著名的，有刘守真、张子和、张洁古、李明之等人，号称医道中兴。守真、子和主张攻伐邪气，多采用宣泄的方法；洁古、明之则保护调养元气，更多施用补益的功效。这些人都是明白气运的变化并通晓阴阳化育的人。如今谈论医学的人，没有不尊奉他们的。先生行医，精研张、王的著作，深得刘、李的妙旨。他攻治疾病，如陷阵克敌，像韩信、彭越用兵；他调养疾病，如安抚整治、抚慰摩挲百姓，像萧何、曹参治理人民。他在指下辨明证候，眼前就取得疗效，随着病情适宜地应变，从来没有十次有一次失误，这与世上拘泥古法、固守常规的人不同。因此先生的医术在京师著名，凡是患病的人都一定前往求治，鞋子聚集在门外，甚至没有地方容纳；而先生接待他们，也从不因为贵贱贫富而有所选择。疾病已经痊愈却又复发，别人治疗它，谁不认为困难呢？到了先生手里却容易得很，他医术的高明，难道不是由此就可以相信吗？可惜我的言辞不足以彰显先生的美德，也不能完全表达朱骥感恩的心情。先生是浙江仁和人，世代以行医为业，永乐初年侍奉父亲居住在太医院，如今任御医；他的学问得自家传，尤其丰富如此。《赠河间太守王君赴官序》。京卫武学教授铜梁人王君用节，因为被推荐而升任河间府知府。有人对我说：“河间是大郡，距离京师很近。近来边境战尘侵犯，震惊京畿。河间百姓仓促惊散，轻易离开城邑。幸赖天兵扫除敌患，把他们远远赶到漠北。百姓渐渐引归，喘息还未平定，内心和行迹也还没有安宁。王君这次前往任职，治理起来不是很难吗？”我说：“不是这样。惊散的百姓，不是他们的罪过，而是守土官员的过错。假使守土者能够抵御敌人，成为百姓的保障，那么百姓有所依靠，就不会惊惧。至于守土者竟然先保全自己逃走，百姓难道会有不跟随的吗？正因为如此，朝廷认为要保障河间百姓，只有王君能够胜任，所以共同推荐他。”王君由进士出身，任刑部主事，因事被解除官职；大臣们接连上章论荐，他又被起用担任教职。他学术纯正，足以启发后进；才识优异，足以建立功业。如今奉命出任太守，虽然正当百姓刚刚逃散又返回之后，他将推诚布公，宣扬德教、振兴恩惠，以整顿内政；兴办治理、补救弊端，思考祸患、预先防备，以抵御外来侵犯。百姓有了依靠，一定会安然宁静。这就像良医治疗虚弱的病人，给他服用人参、茯苓之类的药剂；又像慈母养育孩子，审慎地了解他的厌恶和欲求。病怎么会有不痊愈的，孩子怎么会有不安宁的呢？我只看见这件事容易，没有看见它有什么困难。过去汉代朝歌盗贼充斥，邓骘推荐虞诩担任县令，故交旧友都来慰问他，虞诩笑着说：“不遇到盘根错节的事情，无法辨别利器。”到任以后，他设法擒拿诛戮盗贼，境内获得安定。后来调任武都，击败羌人部众，招回流亡者，借贷给贫民，开通水运，使家家富足、人人丰足，全郡因此安宁。所以在艰难忧患之际，正是有志之士建立功业的时候，难道要说王君会把这件事看作困难吗？您慢慢等着看吧，他的英名和伟大功绩，不久就会在京城传扬。那人无话可答。不久，用节启程出发，同年在朝做官的人都出城设祖道饯行。我也在其中，于是把自己同那人的谈话，告诉监察御史张君孟弼。孟弼请我把它写下来赠给用节，于是写成了这篇文章。《赠苏郡太守汪君序》。大江以东的郡中，大郡以姑苏为首。户口簿籍、土地田产的登记，比起其他郡何止多一倍五倍？所以人口繁殖富庶，而诉讼也繁多。它的财赋上供京师的，按亿万计算。然而要使当地百姓礼教兴行、奸邪盗贼止息，实现上下相安的愿望，没有赋税征发的骚扰，如果没有宏伟杰出的才干来担任太守，用仁爱温煦他们，用义理制约他们，用礼法约束他们，用法律管束他们，并且以诚信引导他们，就没有见过政事良善、百姓安定而心悦诚服的。因此凡是担任这里太守的人，通常都要慎重选择。近来听说苏州太守职位空缺，皇上广泛选拔群才，得到了地官正郎汪君清夫，于是授予他这个职位。清夫是陇右义武王世显的后代，自金入元以来，世代都有显达之人。他与我同登己未进士第，在地官署任职已经十四年了。他才干宏大而有谋略，有所作为却不自我夸耀，威势足以使人震服。看他在皇上即位初年，敌人侵扰边关，他奉命与将领率兵抵御，返回后守卫京城，亲自穿戴甲胄，不避艰险。不久又奉命进入陕西，选领乡兵前往救援，事情平定后回朝。有时边粮应当积储，有时粮运道路应当治理，都必定命令清夫前往处理，大家都称赞他胜任。他的宏伟才干，在朝廷上显露已久。如今让他出任一郡太守，很多人替他惋惜，我却认为很合适。为什么呢？清夫的先父宗贤，曾经代理治理松郡，有能干的名声。清夫确实侍奉在父亲身边，松郡与苏州两地就像鲁国、齐国相邻一样，土地风俗和百姓习惯本来就是他熟悉的。凭宏伟才干处在自己熟悉的地方，仁义的施行、礼法的布设，全都出于真诚而没有虚伪，政事会有不善、百姓会有不安，我不相信。何况近来担任苏州太守的，前面有况公，后面有朱公。况公治理以刚强果断，朱公治理以简约宁静，而都达到了治理的道理。清夫这次前往，将成为况公那样刚强果断呢，还是成为朱公那样简约宁静呢？过去赵广汉任颍川太守，以威名著称；韩延寿接替他，以礼让教化百姓；等到黄霸代替韩延寿，又致力于敦厚施政，沿袭前人的政绩而使治理大为成功。如今苏州大概与古代颍川没有不同，君继承两位公之后，将不会不同于黄霸，确实可以预见。将来政事治理有成，声誉功绩都很显著，得到皇帝诏书褒美，进入朝廷中枢，又怎么会不同于黄霸呢？还请您谨慎努力！同年升迁的人为他的出行设宴饯行，说我在朝廷掌管文笔，嘱托我写序来赠送。《倪文僖集》卷十八。●钦定《四库全书》。《倪文僖集》卷十九。（明）倪谦撰。○序。《赠都宪王公诗序》。

译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公公度的父母相继早逝。皇上即位初年，曾推行恩典，赐诏追赠他的父亲为给事中，母亲为孺人。又过了三年，再次赐下诰命，加赠父亲为佥都御史，母亲为恭人。公想要抄录诰命，焚告父母坟墓；当时他奉诏总督江淮漕运，巡视抚治京畿郡邑。恰逢连年河流决口成灾，水灾、旱灾、饥荒、瘟疫接连发生，百姓的生活很不顺遂。公劳心焦虑，正忙于筑堤堵塞、赈济抚恤，不敢谈及私事。今年灾患已经平息，接连发生的灾害也已经缓解，时局逐渐康复。秋季中旬，他回朝议事，才上疏陈述自己的情况，向皇上请求回乡扫墓。皇上说：“朕倚重你来担当国家财政和繁重民务，而你又眷恋故乡，孝心诚挚，值得嘉奖。事情办完后，你要赶快回来，以符合朕的期望。”于是赐给他纸张和钱币作为路费，让他乘驿传回乡，对他的宠荣恩遇十分优厚。临行辞别朝廷时，公卿与同年诸君一起，都作诗赠送，又把文稿交给我，请我为此作序。我认为，君子尽心办理君王的事务，不因私事损害公事，这是以君王为急务的义；报答根本、追念先祖，必定先公后私，这是厚待亲人的仁。孟子说：“从来没有有仁德却遗弃亲人的人，从来没有有义德却把君王置于后面的人。” 对君王和亲人都尽到了忠孝，仁义的德行就显著了，这不正是在说公吗？公的先世是湖南人，后来迁居河州，早年进入学校，以明经科考取陕藩荐举，升为春官考试的魁首，成为著名进士，授任户科给事中，晋升佥都御史，又升到现在的职务。他在朝廷时，多次上书论说天下大事。遇到皇帝车驾北巡、权奸误国时，便发扬大义，使众人的心情畅快；等到外族侵犯，便率兵追击，拒守扼制边关，扬起天威以挫败强敌。他奉命出巡时，救灾恤患，回来后安定聚集百姓，使受冻挨饿者变得饱暖，使呻吟者转为歌唱，百姓赖他得以保全存活的以亿万计。有优异的才干，又有刚正浩大的节操，究竟为什么能够这样呢？大概公天性英迈，通晓政体，他内心充满浩然之气，所以外在表现也卓然显著。这种浩然之气，在天上是景星、卿云；在地上是醴泉、朱草；在万物中是麒麟、凤凰。人们争相想要一睹，而它聚集在人身上，就成为雄伟非凡的器度，这些都是同一类事物。公独厚地得到了这种气，因此表现为事业，光明磊落，功劳施于社稷，恩泽遍及百姓。难道只是天下人想听闻他的风采，他的名字流传后世、垂于史册，能够被湮没吗？公回乡恭敬祭扫父母坟墓，皇帝的恩光辉煌显赫，照耀地下泉壤之间，当地人一定都会羡慕赞叹，认为西河一带此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事。由此可以看见皇上体察人子之心，使公得以完成孝行，而公的德行确实足以承受这种恩典。这正是所谓不只是乡里的荣耀，也是国家的光彩。因此我乐于向天下人宣说此事。至于迅速回朝任职、仰承皇上的明旨，那是公自己的志愿；诗已经写完，这里就略去了。《送王公佩归侍诗序》。太医院士松月王先生，正统年间因年老辞职，他的儿子公佩从淞地来到京城代替父亲任职，先生得以回乡安闲度日。我当时常在士大夫聚会的地方见到公佩，从他的仪态、气度、言谈、议论来看，很喜欢并敬重他，认为凭公佩这样的才干，应当从事儒业以求出仕，足以为天下所用，却被束缚在医学之中，怎么能够施展呢？等到我们做了邻居，距离很近，早晚往来更加亲密，这才知道公佩小时候跟随内翰杨廷端先生游学，有传授承受的师法，受到亚卿周公、侍御赵公、郡博孙公的器重，他们都想推荐他进入郡学，可是公佩急于把代替父亲任职作为要务，最终没有实现。他的孝心值得嘉奖。公佩研习书籍，喜爱吟咏，每次和两三个朋友到我静存轩中，点灯夜饮，总是投壶、联句来取乐；酒兴浓时奇妙的语句接连出现，拍掌欢笑，兴致洒脱，他胸中的抱负究竟怎样呢？他看到我的拙作，必定加以唱和，片刻之间就作出几十篇，也不厌倦；看他文辞锋芒毕露，我实在只来得及收敛自己的锋芒。景泰改元，公佩跟随王师前往平定闽寇，而我也请假回乡省亲，于是彼此阔别。第二年我回到朝廷，又过了一年，平闽军队才班师，公佩因功授任医院幕职，享受俸禄而不办理医事，于是我们又相见了；有空便寻旧约往来相访，感情友谊本来和从前没有不同。如今公佩想到双亲年老，已经很久没有早晚省视，便获准于皇上，轻快地整装准备回乡。我天性质朴迟钝，不能周旋俯仰以迎合世俗，幸赖公佩不嫌弃我。如今他要回去了，那么一起酬酢畅谈的快乐还能同谁分享呢？我想到这里，公佩当初抛弃外在功名，甘心从事医学，是为了父母而出仕；如今登名仕籍，想着尽力以荣禄奉养父母，又是为了父母而归乡。他一念孝心始终都在父母身上，我岂敢因朋友之间的私情而为他的离去惆怅呢？于是举杯为他饯行，并唱歌助酒说：“南风薰拂啊，三泖水波、九峰耸立；没有云彩啊，山势郁然高峻。您如今回去了，穿着彩衣嬉戏，进献春酒啊，双亲也怡然快乐；头发斑白而脸色红润。宴饮欢喜的快乐啊，怎么能不为您高兴？朝廷需要忠良贤能来辅佐治理啊，所求的首先是孝子，哪里容许您抱负道术而不被任用，远游在外呢？车已经涂好油啊，马已经套上车具。您还会来朝廷啊，吴淞不能长久留住您。”歌唱完毕，在座宾客都歌咏诗篇为他饯行，命我作序；但一定要说到我们交往的情谊，以表明公佩与我在文章方面的友好就是这样。《赠内翰戚文湍序》。

译古人谈论不朽，把立言同立德、立功并列。因此君子已经明白道义，却没有机会在具体事业中表现出来，就一定要立言以流传后世，正如史官的职责就是如此。三代以上的史书，就是《诗经》《尚书》《春秋》，都经过圣人删定，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们的了。秦汉以来，那些英明君主和贤德帝王的盛德大业，贤臣名士的丰功伟行，以及一代典章法制的施行、国家治乱盛衰的踪迹，使后世能够考究事情的始末，详察其中的是非，直到今天还越来越彰显，难道不是依赖史笔保存下来吗？假使没有记载言论的笔，即使功劳很高、德行很大，又有谁来传述而使其闻名呢？只有言论不朽，功德才能由此不朽，所以应当把三者并称。以立言为职责的人，他的职位重要而关键，不是十分明显吗？如今史官之职在翰林，称为修撰、编修、检讨。朝廷对于这些职位，必定慎重选拔甲科出身的文学之士来充任，而余姚戚君文湍得以授任翰林编修，大概正是出于慎重选拔。文湍从小跟随父亲在仕途上，早早承受家学，天性聪颖明悟，不同凡俗。十五六岁时提笔写文章，雄健的辞藻、华美的句子已经层出不穷。到了弱冠之年，他的文辞更加纵横驰骋，如同价值百金、追风绝尘的骏马，奔放的气势横溢而出，大概是他得之于天资，所以超过常人。我常常期望文湍的才华足以在众多士子中夺魁，身处翰苑也不辱没他的前辈；他参加乡试，果然考中进士高第，被选为翰林庶吉士，又被提升为史官，终于如同我所期望的那样，只是稍稍欠缺一个魁首的名次罢了。如今文湍已经登上清华而又接近禁宫的显贵之地，担任立言这一重要职位，那么编纂叙述宏大的谋略，铺陈盛大的教化，褒扬功劳、赞美德行，把它们写在史册上，向天下后世传布真实可信的记载，本来就是朝廷对文湍的期望。可是那些没有见识的人往往把这个职位看作闲散冗余，又哪里值得同他们谈论呢？只是我的学问积累荒疏衰落，也曾经担任立言的职务，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如今看着文湍，更增加了惭愧，不知有多少了。既然这样，文湍善于培植积累而不停歇，他将来的成就难道可以说完吗？太医院士滑志庸君是我的同乡，他为文湍受命而来请求赠言，感到荣耀。我与文湍交往最久，了解最深，所以高兴地把这些话说出来，以表明朝廷任用贤才适合其才，也为我们这一类人庆贺。《赠刑科给事中王君序》。给事中，是负责言论的官员，以劝谏争辩、封还驳正诏令、纠察弹劾为职责。从前的谏议大夫、拾遗、补阙，就是担任这种职务。古代没有专设谏官，乐工吟诵箴言来劝谏，盲人吟诵诗歌来劝谏，公卿相互劝谏，士人传达意见来劝谏，百姓在道路上议论，商旅在市场上谈论。上至公卿大夫，下至士、庶人、工匠、商人，没有不能进谏的。汉、唐以来，谏官才有了固定员额，把天下政事、四海事务以及得失利弊集中于一官，使他发表意见，这个职位不是很重要吗？因此天子深居九重之中，而耳目所能达到之处，没有不知道的，是由于谏官把情况告诉了他。担任这种官职的人，必须熟悉典章法度，明白政体，有深谋远虑、顾念后果的见识，存有忠君爱国的诚心。君王的职事有缺失，就冒犯天颜也不畏惧；大臣有过失，就直斥其事而不忌讳；厚利诱惑他而不动摇，白刃临身而不恐惧，这样才算能够尽到职责。《易经》说：“王臣艰难竭力，不是为了自身的缘故。”说的就是这种人。虽然进言本来困难，接受进言尤其困难。幸而皇上大开言路，接受谏言像流水一样顺畅，今天做言官的人，难道不足以施展自己的志向吗？泸川王君廷鉴，早年就具有非凡的资质；他的先父耕乐处士，早晚亲自督促他学习诗书。等到他长大，广泛延请名师加以训导，所以他的学问有正统的师承。戊午年考取乡试荐举而起身，先后两次辞去教职没有就任，最终在太学完成学业，学问更加充实广博。景泰辛未年，考中进士高第。今年秋天，授任刑科给事中。君在太学求学时，跟随他游学的人很多，于是相继来向我索求赠言。我认为，有官守的人应当修治自己的职务，有言责的人应当尽到自己的忠诚；官守和言责，不能相互侵越。然而，如果应当负责的人拱手沉默而不肯发言，不应当负责的人却侵犯职权而不敢发言，那么凭什么使治理完善呢？君拥有充实广博的学问，又有经世用世的志向，如今获得言责这一重要职位，正逢能够采纳谏言的君主，就应当直言陈说、分条论列，实践“艰难竭力，不为自身”的节操，这真是千载难逢的时机。“艰难竭力”的节操显著，进言得到施行，就是道得到施行。这样一来，善政将有益于国家，风采将在朝廷上振扬，难道还会逊色于古代的谏臣吗？过去宋代欧阳修、余靖、蔡襄、王素担任谏官，当时人们很看重他们，称为“四谏”。我对今天的廷鉴本来就寄予厚望。于是写下这些话赠给他。《刘侍御挽诗序》。唉！这是为我的亡友叙珙刘君自新所作的哀悼挽诗合集。然而缙绅君子哀悼我的自新，为什么竟然这样多呢？大概因为自新早年失去父母，却能够专心致志、刻苦学习，勤苦攻读、安于淡泊，不因严寒酷暑、风雨交加而稍有懈怠，于是凭《诗经》考取蜀地解额，登上正统己未进士第，授任行人；任职九年，考绩优异，推荐授任贵州道监察御史，奉诏晓谕蜀山都掌夷寇，升迁才半年，显贵的职位和优厚的俸禄还没有来得及继续晋升承受，却突然因病去世，这就是值得哀痛的地方。自新身材魁伟，胸襟磊落，任行人奉命出使四方，享有善于专对的声誉；任御史时深入贼境，向他们说明祸福，众贼全都投降，不劳烦军队，他的才略才刚刚显露，宏大的谋略和远大的志向还没有来得及完全施展，却突然止步于此，这又是值得哀痛的地方。自新曾经说：“自我先世以来，多数人不得长寿，不知道我的寿命能否延长。”于是用山岳来给儿子命名；如今自新的甲子年果然没有过完一周年，年仅五十一岁，这大概真是命数啊！这是尤其值得哀痛的地方。自新的可哀之处既然如此，那么缙绅君子们篇篇相连、简牍累累，用来悼念惋惜他的文章，怎么能够停止呢？言语发自共同的人情，又怎么会不多呢？我与自新同年考中进士，交情深厚；他的儿子山叙在郡中考取荐举，被授任阴阳正术，因为他出身于世代做官之家。山叙近来来到京城接受任职，于是把各篇作品汇集编成一部，请我为它作序。唉！我难道忍心在这里为这些诗篇作序吗？虽然如此，世上本来有登上显贵要职的人，他们的官阶不能说不高，寿命不能说不长；但至于他们的才德却丝毫不被人称道，甚至诋毁非难接踵而来，在世时尚且不能避免，何况死后呢？由此看来，我的自新虽然没有在生前享有显贵长寿，但使他在身后获得不朽寿命的东西，本来就有赖于这部诗编。因此我不推辞而为它作序，使它流传下去。《清风林诗引》。

译出南京朝阳门外四三里，有俞氏文贵居住的地方。文贵是维扬人，已经在这里居住好几代了。父亲彦清和母亲年近八十，双亲都健在，家中有庆。文贵有兄长文显、文德。文德任南京留守左卫百户，兄弟都敦厚和睦，有德行义气，家产储蓄丰厚，贤明而喜好礼仪。家中的林子有几千竿竹，望去苍翠繁茂。贤士大夫喜欢同文贵交游，常常来到竹林中长啸吟咏。有时天风徐徐吹来，竹枝竹叶随风披拂，彼此触动交错，传播开来形成声响，恍惚像登上有虞氏的朝廷，听见鸣球的撞击声，走上饰有文石的台阶，听见佩玉清脆的珊珊声。吸纳这种清风的人，污浊因此得到疏通洗涤，烦闷喧嚣因此得到清除，不只是使耳朵愉悦，也使精神爽快。于是命名为“清风之林”。文贵在湖海之间经商，心中没有一刻不想到这片林子。近来来到京师，仰慕太常卿夏公画竹妙绝天下，于是拿着白绢请他画所谓“清风林”，时时展开把玩。还将请善于命名、能作诗的人在画上题咏，以抒写自己的适意。他托秋官员外钱君原博请我作一篇引言。至于风，是大地吐出的气。不自行形成声音，而是声音产生于它冲击万物；它不自行形成形状，而是形状产生于它遇到万物。因此风本来只有一种，吹动尘沙便成为狂风，鼓动波涛便成为怒风，吹过兰花蕙草便成为香风，这都是因万物不同而发生变化。至于竹子，内部空虚、外表挺直，有冬夏不改变的节操，有正直站立而不偏倚的操守，是万物中最清正的。正因为竹子清正，所以风激荡它便形成声音，遇到它便有了形态，而风也随之变得清正。因此人们吸纳它，耳朵感到愉悦，精神感到爽快，只知道风是清的，却不知道这是由于竹子的清正。况且天下可爱的事物很多，文贵偏爱竹子，种植它、描绘它、歌咏它，而且独独加倍厚爱，为什么呢？我知道他的内心必定是无论困穷还是显达都不改变操守，无论得失都不改变志向，同众人相处却不攀附依从，独立自守而没有同党，这与竹子的清正确实有相契合之处。观察那些亲近人的德行的人，没有不喜爱他的；接触他的仪态的人，没有不感到愉悦的。这与竹子和清风彼此相遇有什么不同呢？这就是文贵不爱别的事物，却唯独厚爱竹林，实在是有原因的。《诗经》说：“正因为他有这种德行，所以才与这种事物相像。”说的不就是文贵吗？从前吉甫作诵诗，形容穆王的德行如清风般和美。如今诸位君子都是善于言辞的人，他们作诗，本来也应当如此。文贵展开这幅画、吟咏这些诗篇时，不知道清风是在林中呢，还是也在诗中呢？他所得到的感受应当更加深刻了。这就是引言。《赠扬郡太守王君赴官序》。过去太史公为汉代循吏作传，说他们能够奉行法令、遵循治理之道，不崇尚威严，所以能够列入循吏之中。我曾经思考，治理一代的人，守法而能奉行法令，就应当承接政教流传、宣扬教化以尽职；不合法的事情，就有所不做。治理而能遵循道理，就应当持守廉洁、秉持公正以守护自身；不合乎道理的事情，就有所不行。这样德教逐渐融洽，民心喜悦服从，又何必等到施加威严呢？凡是借助威严来治理、强迫百姓服从的人，都是在理法方面有所不足。内在有所不足，却只在外表上假借威严，想达到治理的成效，是不可能的。等到成效没有达到，反而诬蔑百姓说“难以治理”，这难道合乎道理吗？扬州作为郡，处在淮海之间，自唐代以来就是天下繁盛之地，号称“一扬二益”。人口众多，物产丰饶，到今天仍然如此，是江北的一大都会。近来听说郡守职位空缺，少保高先生是当地人，想求得一位循良的太守来惠及当地百姓，素来知道大理寺副王君宗贯贤能，便向天官推荐他，再奏报皇上，提升补任这一空缺。宗贯是陕右三原人，考中辛酉乡试，登戊辰进士第，选为翰林庶吉士，日常亲近馆阁中的老成前辈，所听到、所学到的都是匡救时弊的谋略和圣贤之道。不久授任大理寺官，他刚强坚毅、聪颖敏捷，以有所作为著称，多次为重大案件平反，坚持自己的议论而不回头，丝毫不阿谀、不畏惧。如今都宪萧公当时任大理寺卿，常常把他称为第一等人才。他的才能充足、志向坚定达到如此程度，理应被少保公所知，而被提升为大郡太守。扬州本来就是大郡，近来由于水灾旱灾接连发生，百姓多有困苦；如果有人担任太守，却自恃小聪明、夹带私心，树立威势来逞强，百姓怎么承受得了？如今得到才能充足、志向坚定的宗贯，那么他此行将承接政教、宣扬教化，持守廉洁、秉持正道，只遵循、奉行理法，这些都可以预见。他的德化难道会有不融洽的，民心难道会有不喜悦的，治理成效难道会有不能达到的吗？这样一来，他岂只是将接受国家增加俸秩、赏赐金钱的褒奖，将来倘若被列传为循吏，也一定不会落后于古人。君将要赴任，内翰刘君偕同缙绅来索求赠言，以光耀他的行程，所以我叙述自己的期望之意赠给他。《丹阳董庄睦氏族谱序》。

译睦氏的祖先，郡望出于鲁国。五代时，有睦三府君，最初从真定来到这里，选择练塘以南、句曲山以左居住，这就是丹阳董庄的睦氏。嗣武略将军、镇江卫副千户良佐想到他的先人武略府君曾经修订编纂历代谱系，却没有完成就去世了，如今奉叔祖伯林、景曦二公之命，详细加以考订，以睦三府君为始祖。后来有迁居毘陵的、维扬的、茆山的、彭桥的、瓮城的、朱巷的、石漂的、市居的、黄土桥的、坊前的、凌口的，合起来共十九代，分成一百四十二支。过了五年，才得以编成。一打开谱册，就能看到上下五六百年之久的历史，昭穆世次，灿然有序，使后代知道自己的根本出自哪里，深厚地奉行尊敬尊长的道义；知道各支由何处分出，尽到亲爱亲人的恩情。他们用心也很勤勉了，难道不是敦本厚伦的人吗？族谱完成后，良佐亲自作序来表明志向，又请我作言。我认为，三代的世家，自从取得姓氏以后，有五宗之法来统理族属，所以各诸侯国都有根本世系。秦汉以来，天下不再有世代卿相，国家灭亡、宗族离散，那种制度于是废弃。于是人们以门第高下相比较，族谱才开始兴盛。隋唐时期，大概家家都有族谱。到了五代，丧乱接连不断，散失亡佚的很多，从此知道自己根本的人就少了。宋朝兴起，只有欧阳氏、苏氏的族谱著名于世，于是成为后人的法式。世系的源流如果没有族谱，凭什么能够明白？昭穆的区别如果没有族谱，凭什么能够排列？族属繁多如果没有族谱，凭什么能够合在一起？所以良佐急切地修订家谱，追成先人的志愿，是很应该的。他的孝心值得嘉奖。然而他编这部谱，从五代开始，上溯之处不敢妄自引用而勉强合并，这样才算符合事实，也可以看见他的先世积累深厚，所以年代虽远而支派更加兴盛到如此地步。良佐既然贤能，能够继承先人的志愿完成这部族谱，后代子孙又都能够继承不绝，以良佐的心志来光大宗族，那么宗族繁衍昌盛，将不可限量。继续此谱而作记录的人，难道还会有穷尽吗？于是为他在谱序左边作此记，归还给他。《潞渚骊歌序》。景泰六年八月，定襄伯郭公上奏：“臣出生三个月，父亲去世，母亲守节，教导臣使臣得以成材立业。正统初年，母亲临终遗言，要把她同父亲合葬在南京祖坟；恰逢同胞兄长生病不能前往，暂且葬在西山。不久兄长又去世，臣在七年南征麓川，十四年北征，留镇大同。景泰五年奉召回京，往返于边境备防，长久未能回去安葬。臣享受俸禄而思念亲人，悲哀痛苦不能自胜，幸望皇上准许臣回去迁葬，以完成母亲的遗言。”皇上怜悯他的情况，答应了他。下诏让工部营办葬事，派官员前去宣读祭文，有关官署供应驿站船只，送他的灵柩回乡。辞别皇帝将要出发时，缙绅交游全都在潞河水边为他饯行，都作诗赠送，共得到若干首，合在一起命名为《潞渚骊歌》，大概取自古代逸诗的意思。有人说我有幸忝列姻亲末席，应当为诗集卷首作序。人生的大节，只有忠和孝罢了。儿子对父母尽孝，是仁；臣子对君王尽忠，是义。仁义修养完备，君子的德行就建立起来了。公是临淮世家，大父营国威襄公跟随太祖高皇帝削平天下，是开国元勋。儿子尚公主，女儿入侍后宫，一门富贵显赫，世上没有谁能与之相比。公作为皇亲贵族，气度奇伟，才干见识英迈，却能够降低身份从事学习，书籍没有不读的；表现在诗文上，清新奇特、雅正丰厚，人人传诵喜爱。这大概是得之于天资，不是长期习染所能达到的。”}], 自洪熙初年起，我在宫禁中值宿，立于朝廷将近二十年，才干也多少得到试用。后来我持剑统兵，南征北讨，才开始施展将略，屡次建立战功，因此获得封爵土地，朝廷还下诏把河山列入誓书。当时族中承袭侯爵的人正因酎金之事获罪，公没有借助请托说情的人，又重新起用并获得侯爵，皇帝以龙章加以褒奖赏赐，并使这种荣耀延及祖先。若不是对国家竭尽忠诚，怎么能够这样呢？如今公又拳拳以继承先志为心，想到母亲曾说：“要竭力襄助大事，不远千里，把我的遗体安葬到祖先的坟茔旁。”若不是对亲人竭尽孝道，怎么能够这样呢？忠孝两全，大节由此树立，君子的德行没有能超过这件事的了。然而朝廷对公的眷顾和待遇如此优厚，今天成全公的孝行，也将期待公永远尽忠。过去周宣王命令仲山甫时说：“继承你的祖先父辈，保卫君王自身。”命令召康公时说：“不要说我是年轻人，要像召公那样行事。”自古继承帝位的君主对世代辅弼大臣的期望，大概就是这样。君子不能因私事妨害公义，那么公啊，难道适宜长久离开朝廷吗？我把这些话告诉公，公回答说：“是，是。” 赠吏部侍郎俞公赐告序

译太子少保、吏部左侍郎嘉禾俞公因病请假，上疏希望回到故乡调养，皇帝下诏准许，并这样告谕他说：“朕长久留你在朝，是希望你的病能够痊愈，可是你坚持希望回乡治疗。你回去后应当谨慎养病，爱惜自己，务必亲近医药，病愈后赶快回来辅佐朕。有司每月供给你米十石。”起初，公患病后，皇帝多次派太医前来诊视，赐给良药，过了一年仍未痊愈，公才想回乡，皇帝上疏不准。又过了一年，病情仍如初，于是再次上疏，到这时才获准休假。公的一个儿子任给事中，朝廷让他陪侍公回南方养病。公凭什么得到朝廷如此深厚的眷顾呢？大概是因为公有醇厚笃实的德行和博大丰赡的学问，正统年间在皇上居藩邸时侍奉皇上，讲明端正内心、意念真诚的方法，详细陈说尧、舜、周公、孔子的道理，早晚进言教诲，辅佐皇上成就圣德。所以皇上刚继承帝位时，先提升公为鸿胪寺丞，不久又升为少卿，屡次升迁到今天的职位，正倚重公来辅佐施行宏大的谋略，共同兴起良好的政治。公也竭尽忠诚、劳苦效力，施展自己的才干。无奈邪气侵入而疾病发作了。孟子说：“商汤对于伊尹，是先向他学习，然后才任用他为臣。高宗命令傅说时说：‘我这个年轻人，过去曾向甘盘学习。’自古圣明的君主，没有不依靠学习来成就圣德的。” 因此皇上深深怀念过去所受的教育，恩意殷切，劝他留下，对他的离去又厚加恩遇，并盼望他回来。假如公没有疾病，难道适宜一天离开皇上的左右吗？他得到如此深厚的眷顾，也就理所当然了。或者我又听说，过去秦少游卧病在汝南的直舍，高符仲带着《辋川图》给他看，说：“看看这幅图就可以治好病。”少游得到图后非常高兴，立即在枕上展开它，恍惚间仿佛与王维一同进入辋川，过了几天病就大为痊愈。公回到故乡，山川历历在目，看见先世坟墓所在的地方，游览童年垂钓游玩的遗迹，他心中的喜悦，大概比少游观看图画还要强烈。病难道有不痊愈的吗？还请不要依赖药物，早日回来，以此勉力副答皇上盛大的心意，这也是士绅们所盼望的。太子少保、兵部左侍郎俞公，与各位君子笃厚同僚旧交之情，请我撰文作为赠序，于是写下这些话。赠达先生赴襄阳教授序 先生是括苍的仕宦家族之后。始祖哈麻在元朝做官，任镇江路达鲁花赤。高祖志公，任抚州路同知。曾叔祖兼善，进士及第，为国死节，封魏国公，谥忠介。祖父彦广，在本朝任监察御史，升为湖广佥宪。父亲文，有隐逸的德行，不羡慕仕进，每天用诗书教育子弟。因此先生的学问得自家传，根源深厚。永乐庚子年，先生凭《诗经》学业在浙江藩司获得荐举，甲辰年春参加礼部会试，列入二榜，后来到应天府府学任教。宣德初年，大理卿西昌胡公巡抚南畿，大力兴办学校，增加生员名额。谦甫年幼时就被选入其中，得以列在先生门下，手执经书向先生请教疑难，受到很多启发，正准备日夜求学完成学业，而先生却因任期考满离去了。后来听说先生升任新淦教谕，又升任镇江教授，所到之处都勤于诱导扶助，士子纷纷得到成就。镇江是先生始祖宣扬教化的地方，始祖死后也葬在那里，先生于是占籍定居。先生有三个儿子，名显、褒、镇，都聪明秀敏，能够继承家业。显的儿子名颕、毅，性情也聪颖明悟，先生便让两个孙子都进入郡学，继承儒业。今年先生又因任期考满来到京城，将辞官养老，回镇江居住，于是获准退休。乐天官卿认为先生耳聪目明，筋力不衰，年纪也还未到老年，便不准他上奏补任襄阳教授。不久先生将入朝辞别出发，括苍、新淦以及镇江各地的士绅仰慕先生的德行，都请能写文章的人作序相赠。应天府的各位君子认为我们不能没有一句话，何况我的文辞又列在先生门下桃李之中，想要沉默能够吗？我只是一名门下弟子，却写文章赠给老师，果真合乎道理吗？然而看古人对于老师的言行都详细记录并铭记，何况不只是孔门如此，那么写文章赠给老师，大概也是合乎道理的。先生性情温厚坦率平易，持守礼法，恭敬谨慎；遇到合乎义理的举动，就坚定果决而不退让。写文章不追求雕琢华丽的辞藻，必定依附于义理。教育别人时按照他们资质禀赋的高下分别训导，都能使他们有所收获。他存心正直特立，一丝一毫也不肯苟且取利，这就是他的大概情形。所以他先后任教三个著名州府，前后历经三十多年，教化日益深入人心，德行声誉日益广泛，难道是偶然的吗？那么先生此番前往，襄阳的士子本来就知道自己已经坐在春风之中了。我不才，因而叙述先生言行的大概作为赠文，用来附会古人谨慎记录老师言行的意义。《盘泉诗集》序

译诗，就是有音节的语言。语言有音节，全都根源于自然，是情势所不能自已的。像通衢大道上的歌谣、击壤歌、《二南》的吟咏，都是幼童、乡野老人、里巷百姓、妇女表达自己想说的情感，起初哪里是有意创作的呢？如今看来，即使学士大夫反而有些不能这样说，为什么呢？因为它们受到先王教化的深刻影响，又发自真实的天性，自然而然形成了音节。后世作诗的人，涵养还没有达到，却想仿拟古作，竭力驰骋才思，安排对偶声律，把风云月露作为工巧，把牛鬼蛇神作为奇特，于是古人的意味就消失了。只有陶渊明、韦应物的冲淡超逸，李白、杜甫的典雅法则，脍炙人口，世人争相传诵直到今天，难道不是因为他们音节自然，得到了《风》《雅》遗意的缘故吗？盘泉先生名实，字笃恭，姓李，盘泉是他的别号。祖先原是豫章人，九世祖才迁居丰城。先生生来身材高大、胡须美秀，居家孝顺友爱，早年跟随乡先生朱至贞游学，专心求学，在乡里教授学生，不羡慕荣华仕进。永乐年间，郡守以秀才身份荐举起用他，掌理刑宪台事务，授任河南卢氏县丞，他操守廉洁谨慎，施行政令仁惠爱民。后来辞去职务回乡，享高寿而终。他平日喜爱吟咏，每有所得，便写成诗词，表达完就停止，不讲求雕琢华丽的辞句，只是用来使自己舒适自得，因此大多没有保存稿本。他的儿子、太平知府若虚，搜集遗留下来的墨迹，仅得到若干篇，汇集编成一帙，其中古选、歌行、近作、绝句等各种体裁大略齐备，这就是所谓千百篇中保存十一篇了。因为我与他有同年之谊，他请我校订；刻印成书后，又让我为它作序。我看先生的诗，冲淡超逸而不局促，典雅有法而不奇诡，有和平自然的音调，没有模拟驰骋的姿态，大概是走过陶、韦、李、杜的道路，而向上追寻《风》《雅》遗意的作品。考察其中所吟咏的内容，有的酬答亲友，有的记述仕宦游历，有的抒写自己的胸怀，有的勉励子孙德行，无不体现天理民彝的美善；而他的操守履践端正、学术正大、涵养深厚，也都清楚可见，难道不应当流传于世吗？孔子说：“有德行必然有言论。”这句话在先生身上确实得到了验证。若虚以进士身份出任大郡知府，文章政绩在当时都很有声誉，曾承受皇恩追赠先生为兵部主事，如今又这样谋求使父亲不朽，这正是仁人孝子的用心。于是忘掉自己的浅陋，把这篇序写在诗集卷首。赠夏文振序 《易经》说：“上古时代结绳来治理天下，后世圣人改用文字和契刻，百官因此治理政务，万民因此明察。”这是取法于夬卦。夬卦说阳气显扬于王庭，它的作用是最大的。因此《周官》说，保氏掌管教育国子，就教他们六书。文字必须统一。汉代制度规定，太史考察学生，能够读写九千字以上，才可以任史官；又用六种字体考核，成绩最优的授为尚书、御史。唐代则设明字科，用墨试考察《说文解字》，通晓文字训诂者列为优等。古人重视文字学，大概就是这样。诏令的发布，政事的记载，道德功业的记录，制度文章的叙述，大都依赖文字，怎么能不重视呢？假如写字的人字体尚不精熟，字义尚未穷究，又不能掌握正确法则，那么所写的字不是错误就是俗陋，怎么能够布置在简册上，流传给天下后世呢？因此国家慎重选择人才，凡是贵族和官宦子弟中能够钻研文字学的，就让他们进入内廷翰苑，精心学习，等到三年学业有成，再授予官职，这大概就是承袭古代教育考核遗意的做法。昆山夏文振，是当今太常少卿仲昭先生的小儿子。先生早年凭高超的文章、博大的学问考中进士，进入官场后任翰林，因精通文字学被选来书写圣旨。太宗文皇帝喜爱并重视他的书法，曾当面加以奖谕，把他的书法作为世人学习的法则。于是先生以善于书写闻名天下。文振聪颖出众，专心致力于儒业，研读《麟经》，探究其中褒贬的旨意；闲暇时便拿起笔墨，传承家学，字体和字义都精通，笔画波磔有法，字迹刚劲秀美，没有错误俗陋的弊病。今年秋天正值大比之年，因为侍奉父亲居住官舍，不能回乡应试，便上章请求在翰苑学习书法，以便就近奉养父亲；参加考试后列入等第，皇帝下诏准许他的请求，交游之人都以此为荣，请我写文章相赠。我认为自古以来专门学术的名家，不只是经学之士如此，文字学也无不如此。所以王逸少有王献之，欧阳信本有欧阳通，米元章有米元晖，赵孟俯有赵仲穆，世人于是把二王、大小欧阳、二米、二赵并称，这不正是名家吗？如今先生既然已经因善书闻名天下，文振又起而继承、增益他的美名，不久学业有成，获得俸禄官位，用来润饰诏令，文饰皇帝的治业，使声名显扬于王庭，那么南桥、北梓父子联芳于禁廷，世人所称道赞美的，难道岂能只限于王、欧、米、赵吗？姑且写这些话作为赠文。《倪文僖集》卷十九 钦定《四库全书》《倪文僖集》卷二十 （明）倪谦撰 序 赠都督赵君参戎宣府序

译正统己巳年秋天，边境战事尚未平定。当时的户部侍郎杨公任翰林侍讲，奉诏借任御史职务，前往山东纠集统率义勇之士，以防备非常事变。不久召回朝廷，他与我谈到山东的将帅，极力称赞都阃赵君良佐的贤能，几乎说个不停。赵君博通诗书礼仪，善于用兵，有古代折冲尊俎的风度。我心中记住了他，不久良佐来到京城负责防御，我们在侍郎公的住所相见。我观察他的仪容风度，详审文雅而不矜持放纵；听他的言论，忠诚守信而不邪曲；探察他的气度谋略，振作豪迈而不萎靡柔弱。他确实是将帅之才，这才相信侍郎公的话没有欺骗我。景泰甲戌年秋天，朝廷知道他的贤能，赐给诏书，让他协助筹划果敢营的军务。赵君统御有方，士兵军校都心悦诚服。今年秋天，宣府左参将的职位因缺员上报，朝廷认为只有赵君能够胜任，于是提升他代理后府都督，前往补任，镇守怀来、永宁等地，这实在是经过精心选拔的。锥子放在囊中，尖端没有不露出来的；钟在簴上敲击，声音没有不传扬的。赵君平日胸中早有抱负，因此才干和美德自然显露，声誉也自然传扬，自有无法阻挡的势头；理应得到破格提升，也足以说明他被皇帝记在心上。赵君世代居住凤阳，曾祖父某人跟随太祖高皇帝起兵，削平海内，因累积功劳升任都指挥同知。伯父德胜，官至大都督，封梁国公，配享仁祖庙庭。父亲某人任都指挥，分镇山东。赵君幼年承袭指挥之职，因为太子太保、吏部尚书王公的推荐，也升到了父亲的品秩。他承传符珪、袭受组绶，本来就足以看出家族恩泽久远；但他奋发有为，能够光大先人的功业，则是靠自己取得的。如今他前往参与军机筹划，发动谋略，提出计策，整顿军备，谨慎守御，在内保卫京师，使京师同磐石一样坚固；在外抵御侵侮，使烽火警报断绝。这就是国家对赵君的期望。将来封公封侯，河山带砺，以酬答赵君的功勋，难道不能在日后看到吗？赵君入朝辞别、告戒启程，士绅们都设宴为他饯行，并嘱托我作序。出发吧，良佐还要更加努力啊！故工部尚书周公挽诗序 上天要开启国家兴隆的命运，必定会笃厚地降生杰出伟大、非同寻常的人才，来辅佐成就宏大的功业。正如《诗经》所说：“降生卿士，实在是伊尹；保卫这位天子，降生仲山甫。”所以他们在世时，人们仰望；离去时，人们思念；去世后，众人又都悲伤哀悼，不能自已。孔子说：“我厌恶那眼泪没有由来的说法。”孟子说：“哭死者而悲哀，并不是为了活着的人。这种悲哀，难道是有人勉强才这样的吗？感情受到的触动越深，悲哀的流露就越强烈。”过去子产去世，郑国人替他在街巷中哭泣；叔向去世，西州人因此停止市集。大概就是这个缘故吧。庐陵周公在太宗文皇帝登基之初考中进士，与曾棨等二十八人进入翰林学习，任庶吉士，授刑部主事，升员外郎、越府长史，奉诏巡抚京畿，提升为工部侍郎，进位尚书，历事五朝，将近五十年，屡受诏书褒奖，皇帝对他的信任日益深厚。他诚恳地以年老请求退休，回乡两年后因病去世。死讯传来，皇上悲悼惋惜，命有司办理安葬，又两次派人致祭，赐谥文襄。公卿大夫在朝廷相互哀悼，农民工匠在乡野相互哀悼，商人旅客在道路上相互哀悼，东南百姓聚在一起哭泣，甚至有人哭得失声。周公凭什么能得到众人这样的爱戴呢？大概是因为他具有博大丰赡的学问、温厚纯正的德行和卓越非凡的才干，正是所谓杰出伟大、非同寻常的人。他一生的事业都光明灿烂、值得叙述，而巡抚时期的政绩尤其显著。他所到之处铲除强暴、扶植善良，兴利除弊，治理经费和常赋，不仅使收入充足，还有多余粮食，用来赈济饥民、供奉公用。天灾流行，百姓并不忧惧；役使和征调繁多，百姓也不受扰；修复废弛的事务，振兴坠废的法度，各项制度都焕然一新，而百姓却不知道这些变化是如何实现的。他的功劳施加于国家，恩惠遍及百姓，哪里只是东南各郡像敬神明一样仰望他、像戴父母一样拥戴他呢？公卿大夫也没有不接受他的仁风、仰慕他的贤德典范的。所以他辞职时人们还惋惜不已。公认为怎么可以一天离开这些百姓而去呢？他离去后，东南接连发生饥荒，没有办法救济，人们还希望起用公，认为他一定有应变救活百姓的方法，哪里料到公竟然去世了呢？悲哀如此深重，实在是理所当然。因为悲哀而有言辞，有言辞便形成文章。公的长子仁俊搜集记录这些诗文，请我作序。唉！上天生下公，实在是为了资助国家；国家任用公，也足以使他尽展才干。高贵的地位和美好的声名，始终得以保全；丰厚的功勋和显赫的业绩，也流传在史册上，难道还不值得悲哀吗？可是公卿大夫仍然悲哀得如此深，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公是国家的股肱、百姓的山岳，这样一位老成之臣凋零逝去，再也无法得到，而感情受到触动，就不知不觉发出深沉的咏叹。他们都是替国家悲哀、替百姓悲哀，并不是出于个人的私情。悲哀不出于私情，反而更能看出公德行的盛大。诗篇编成后，我于是抽泣着为它作序。都门送别诗序

译君子离开国家时，要先到祖墓哭泣，然后才出行，这是为了悲伤坟墓无人主持。如今一旦能够返回故园，再次守护祖先坟茔，直到度过余生，难道不值得人们庆幸吗？淮南人罗礼，字文甫，字文节，别号草亭。因文学闻名淮海一带，士大夫无论认识或不认识他的，都知道他，称他为草亭先生。他是儒者，许多人的子弟都派去跟随他游学。文节相貌古朴清瘦，只以道义的充实为乐，敦厚德行、修饬操守，清廉简约而自守。不久有人以似是而非的事情诬陷他，文节不与之争辩，受官府议论牵连，被贬谪戍守辽阳。文节长声叹息着上路，脸上没有一点恼怒之色。辽阳地处边境，接近奚、霫、女直诸部，瞭望哨所绵延可见，镇守防御的都是勇猛强悍的将领士卒，每天操练兵戈，以防备意外。听说文节的名声后，他们都尊敬礼待他，不敢把他当作下属来侮辱。凡有边防事务，就常常去同他谋划商议。文节为他们筹划，件件都切中关键，于是他们又都说：“草亭先生，是我们的老师。”他住在辽阳几年，道德声望更加显著。圣明天子登临帝位之时，大为施行恩泽，凡是因受牵连而戍守边地的臣民，全都恢复原来的身份职务。文节承蒙这项恩典，获释解除戍役，经过宫阙恭敬谢恩，南归故乡。东瓯襄武王的孙子、锦衣卫挥使汤公让，与文节有同道旧交，便联合士绅作诗为他壮行，积成一集，题名《都门送别诗》，并把第一册交给我。他们认为：“贫贱如果不是用正当方式得到的，只有仁德之人才能安然处之；因此处在困境中也能通达，处于困厄穷困中也不忧愁，大概是无论处于什么境地都能自得。”文节无辜地遭受横祸，从安乐的处境进入可畏的道路，换作别人，很少有不怨天尤人的。文节却能够随遇而安，悠然自得，不是确实有坚定的操守，能够这样吗？他的德行能够得到人们信服，也就理所当然了。过去汉代管幼安曾经避居辽东，他的操守声名传闻海外，司徒华歆推荐他，于是被征召回郡。文节的德行声誉传遍四海，获赦返回，几乎无愧于管幼安。以汤公让为知己，这实在超过华歆了。因此众人相互作诗歌颂，为他的行装送行。汤公让为他这样做，难道不是对文节有深厚情意吗？文节这次归来，拜谒祖墓后进入故乡，他的快乐可想而知。再看他的行囊中珠串玉佩相连，行装光彩鲜明，可以说一点也不显得孤寂冷落了。于是我不推辞，写下这篇序。高氏世谱后序 有名望的宗族大姓，没有不是凭贤能的子孙而兴盛，因缺少贤才而衰微的。他们之所以兴盛，是由于累积德行、不断行善，福泽深厚长久，世世代代继承美德，承接不坠。四明高文正氏的祖先原是汴人，始祖琼在宋真宗朝做官。景德初年，契丹入侵，皇帝亲临澶渊，琼扶持车驾渡过黄河，终于击败敌军，使宋室安定强盛，被授为检校太尉，封卫国王，谥烈武功。他既然在朝廷建立了显著功业，便有十四个儿子，都教育他们学习诗书。到了仁宗嘉祐、英宗治平年间，群贤被任用，辅佐成就太平盛治，德泽又更加深入天下。他的祖先开创得如此，因此后代贤才振作而接连出现，有的升任武官，有的升任文职，建立功业，前后相继，与宋朝相始终。宋朝国运结束后，族人分散居住四方，而迁居四明的尤其兴盛。有一位号称唯庵老愚的人，曾经编写他们的世系，从烈武王起到文正，共十四世，历经四百七十多年，昭穆次序整齐而有条理。文正把它珍藏起来，请求我作序。我听说从前范匄曾经详细陈说自己的族系，鲁国叔孙豹却认为，保全姓氏、承受氏族、世代祭祀不断，都不如树立德行、建立功业、留下言论那样能够不朽。高氏祖先的功德隆盛，本来已经足以光大并开启后代的福运。作为子孙，如果确实能够树立德行、建立功业、留下言论，以此光大自己的家族，那么不朽的实际成果难道不会更加长远、更加兴盛吗？还要努力啊！于是把这些话写在谱书之后。张怡筠寿像序 冬季蜡月初吉日，内翰钱先生带着酒菜到我这里为我祝寿，并且拿着张怡筠的肖像给我看。我说：“这是姑苏张君廷义的容貌。”廷义世代居住在阊门以西，积累德行、崇尚义气，曾经输送粮食赈济饥荒，奉诏受到褒奖旌表，获得穿用命服的恩宠。他们兄弟五人，品行敦厚，和睦友爱。父母早逝，祖父活到九十多岁，健康安宁地在堂上，兄弟们都极尽孝养，没有一点违背和缺失。我一向敬重他的为人，近来他拿这幅像来请我指教，说：“年纪接近知非之年，希望您有话教导我。”我和廷义交情深厚，没有什么能够教他的，冒昧地转而请教先生，也将用这些话为廷义祝寿。我认为廷义德行日进，已经到了知非之年，本来就已经觉察今天、醒悟过去了。我自己正混混沌沌地处在是非道路上，也想向先生请教，反而拿什么来告诉廷义呢？即便如此，庄周说过：“身体不是我所私有的，是天地寄托给我的形体。”人生把形体寄寓在天地之间，耳目鼻口，即使尧舜也无不与常人相同，唯有完整保持自己本性的禀赋，并且由内在积累发为外在容貌，才远远不同于常人。所以君子蕴蓄在自身的道德既然深厚，精神光华就会畅达出来，显现在面容上，充盈在背部，施展于四肢，也都出于自然，不需要勉强，这哪里是普通人所能达到的呢？如今看画工所描绘的怡筠，置身于翠壁和丛竹之间，戴着高冠，穿着宽大的衣服，坐在那里阅读经史，风采明丽灿然；借此表现他的坚贞如抱石、守节如全竹，正所谓不但得到形貌相似，也兼且得到他的精神气质和性情。我虽然还没有见过廷义本人，只根据这幅画像来看，难道不是有德之士吗？有德之人必定长寿，难道不会像石头一样不可磨损，像竹子一样不改颜色吗？过去蘧瑗到了六十岁还不断改变自己，宣圣孔子七十岁仍不逾越规矩，距离尚父八十岁陈述丹书、卫武公九十岁作《抑戒》还早。年纪越高，德行越美盛。廷义应当以这些人为榜样来勉励自己修德，难道不能与年岁一同进步吗？我冒昧用这些话告诫廷义。只是我还比廷义年轻几岁，哪里知道我的话不是错误的呢？先生认为怎么样？庆孙母董太夫人寿九十序

译太夫人董氏，是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会昌侯孙公的夫人，也是圣烈慈寿皇太后的母亲。皇太后诞育圣上，继承大统，安定国家，又重新端正帝位，功德隆盛，古今少有可比。皇上志意坚定地尊敬亲人，于是在正月初一吉日，恭敬地率领群臣拜上徽号，大孝由此显明，舆论也确实感到满意。太夫人高寿，恰好九十岁，身逢太平盛世，亲眼看见旷世盛典，心情更加愉悦，身体更加健壮，耳目聪明，饮食增加，大概不知道已经经历了五百四十甲子。太夫人有五个儿子：继宗，承袭会昌伯爵位，因辅佐拥戴皇帝有功而进封侯爵；绍宗、显宗、续宗，都任锦衣卫都指挥；纯宗，任指挥。女儿六人。孙子十人：琏，任指挥；瓉、珍、玹、璘、理、珑、瑀、瑛，都任千户；璟，还年幼。孙女十人。曾孙男女六人。诸子诸孙都谦恭谨慎、忠厚老实，孝顺奉养太夫人极为周到。庆贺太夫人寿命达到九十岁，每天宰杀鲜肉、斟酒，子孙依次捧杯，登堂为她祝寿。太夫人也乐意为他们一一饮尽杯中酒。恩宠光彩和庆福恩泽，集中在这一家门。唉，多么盛大啊！拜贺祝寿之际，太夫人不嫌弃我，命我作序，以表达颂扬祝祷之意。我认为根基宏大，枝末就茂盛；源头深厚，水流就长远。因此有非同寻常的德行，必然享有非同寻常的福报。太夫人出身名门，嫁入显贵家族，能够辅佐君子，妇德纯备；德行善美既然深厚，祥瑞福祉自然降临，于是生下皇太后，使她具备任姒那样的圣德教养，成就子孙，显著如阴樊二母的贤德。翟车和蔽车停在堂上，金貂环绕膝前，菜肴果品纷纷陈列，丝竹乐器交替演奏，富贵尊荣都汇聚一身，终于登上长寿之年。《洪范》所说的五种福，太夫人确实全部具备，难道不是古今少见的事吗？考察礼制，九十岁的人每天有定额的供养，君主命使者接受饮食供给，不必离开寝居；天子若想有所询问，就到他的居室去，并带着珍贵食品，以此表达尊敬奉养的意义。上古礼制对待年老臣子尚且如此，何况是皇太后的至亲母族呢？因此皇上给予太夫人的恩宠赏赐非常丰厚，宫中使者不断在道路上前来问候；尊敬奉养的礼意，可与古代圣王相媲美，又加封诰命，尊崇优厚到了极点，并褒奖她端庄淑善、恭敬谨慎、慈爱美善、安静专一，德行显著于闺门，足为宗族表率，实在盛大啊！皇帝的话自然是深知太夫人平日积累德行的结果。皇上推行亲睦宗族的仁德，诸子诸孙又能够竭尽承欢尽孝，太夫人的寿命延长，从今以后超过百岁，实在不能用数字来计算了。她享有非同寻常的福报，不也是理所当然吗？我恭敬地拜贺寿辰，酒席之间没有能力作出更好的辞章。曾听《閟宫》诗说：“使你昌盛而炽烈，使你长寿而富有。黄发台背的人，都来共同享受长寿。使你昌盛而广大，使你长寿而老成。千年万岁，长寿眉寿没有灾害。”我不敏慧，冒昧吟诵这首诗来表达颂扬祝祷之意。这就是序。赠南京礼科给事中白君序 常州的白君廷仪，凭《诗经》学业考中丁丑年进士。过了一年，授任南京礼科给事中。内翰王君廷贵联合同乡士人，请我写话相赠，认为今天的六科就是古代的门下省。它的属官历代不一，有侍中、给事、黄门侍郎、纳言、谏议、拾遗、补阙等职，掌管进献意见、谏诤匡正、奏报覆核和驳正等事务。像给事中这样的官职，自秦汉以来专门掌管顾问应对，因为在殿中处理事务，所以叫给事中。隋唐以后，才迁入门下省，负责省读奏案，驳正违失。到了本朝，门下省的职务一并废除，设置六科。每科有都给事中、左右给事中、给事中，共三等。不仅掌管封还驳正，谏诤匡正、纠察弹劾的责任也都归给他们。这就是以一个官职兼任多种职务。职务分掌，事务较少；职务兼任，事务繁重。那么今天的给事中，比起古代不是更加重要吗？南京是国家定都的地方。百官有司都齐备，自从皇帝车驾驻在北方，天下奏章都送达皇帝所在之处，南京六科没有奏事需要封还驳正，科务稍微简省。因此每科特意只留一名给事中总理其事。虽然不办理封驳事务，但朝廷政事有缺失时，都可以谏诤匡正；大臣百官任用不当，也都可以纠察弹劾。这就是以一人具备众多官员的职能。官员多，事务容易办理；官员只有一人，事务就困难。因此南京六科给事中，比起今天的一般给事中，难道不是尤其重要吗？廷仪正值英俊年少之时，具有敏捷丰赡的学问，一参加科举便在文场角逐中夺取甲第，声名很快传扬于当时。等到拜谒铨选部门时，所任官职清贵、地位接近禁廷，又进入近侍之列。那么这次前往南京任职，处在兼职独员的重大职位上，又将凭什么来举措办理呢？大概廷仪的仕途和学业世代相承。世父叔瑜曾经由永乐甲申年进士改任庶吉士，也曾任礼科给事中；父亲道英，以乡试中式的进士身份任大冶教谕。因此廷仪对于法度典章的熟习，对于诗书经学的讲习贯通，耳濡目染，早已从家庭中获得根基。我知道廷仪此次前往谏诤匡正、纠察弹劾，必定能够谨慎自持，进言竭尽忠诚正直，务求有益于治理，以此胜任职务，哪里会像偏远乡里的新进之士、尚未经历世事的人那样，为了树立名声而喜欢标新立异，观望多言，反而扰乱政事呢？过去司马温公曾说，言官应当把三件事放在首位：第一是不贪恋富贵，其次是珍重爱惜名节，再次是明白熟悉治国之体。以廷仪的贤能，大概不会有愧于这句话。名声和官位的进步，根基就在这里，难道不应当勉励吗？这就是序。赠南京兵部侍郎李公序

译过去周朝已经定都丰、镐，又营建洛邑，用来朝会诸侯。这就是东都、西都的制度，自古以来便是如此。我太祖高皇帝在淮甸起兵，削平四海，认为金陵的形势甲于天下，于是定鼎建都，城阙壮丽，官署华美，制度周密，规模宏远。到了太宗文皇帝入继大统，又进一步修饰完善，庄严明洁，无不完备。永乐年间，皇帝车驾北巡，开始在行在营建宫殿官署，设置官员授予职务，全都如同京城。到了正统年间，才改行在为京城，而把原来的京城称为南京。于是两京制度才确定下来。朝廷把南京作为国家根本和重要之地，凡是六卿职位出现空缺，必定慎重选择有资历、有声望的老成之臣来担任，大概是要借此镇定安抚宗庙社稷，压服人心。何况六卿之中，兵部尚书尤其重要，要参与谋划军机、整顿武备，又必须得到通晓时势、知道变通的人才，然后才可以倚赖而无忧。选任之际，怎么能轻率呢？所以皇上光复帝位以后，综合考核名实，使在位者各得其序，而对于南京六卿尤其留意，任免之间务必做到用人得当。因此如今一时所任用的，都是老成忠义之士。今年南京兵部右侍郎职位空缺的消息上报后，皇上命吏部选择人选，而众人共同商议都认为南京通政司参议李君适宜。朝廷于是提升他担任这一职位，发给文书授予他。然而之所以一定认为李君合适，是因为他的祖父某人曾凭诚笃的学问、高明的见识侍奉我太宗文庙，从侍从升入银台，授礼部侍郎，在朝廷显扬声名；而李君以进士身份从给事黄门起家，也升入银台，文学和政事都不辱没祖父，那么他的声名官位本来就应当承继祖先的事业。况且他任官已经很久，德行声望尤其显著，既有老成重望的雅誉，又具备通晓时势、知晓变通的才干，那么兵部尚书的职任，除了他还有谁适合呢？唉，世代做官的人家，父子祖孙都显达的固然有之，却没有听说过祖孙历任官职、声望地位彼此相当像李氏这样的。这固然根本在于他们世代德行昌盛，同时也可以由此看出国家教化培育人才的盛况。难道不应当勉励自己尽好职务，以免辜负士绅们的期望和朝廷的倚赖吗？当初李君接受任命不久，恰逢万寿圣节，他上表到宫阙朝贺，将要返回通政司，张君允中带领众人前来祝贺。因为我也曾经与他同僚，便嘱托我写序赠给他：他名震，字用初，永平人。赠浦城医训潘廷瑞序 浦城潘璧，字廷瑞，是江西抚州太守至善公的孙子，鸿胪少卿文锡公的儿子，应天府学教授节庵李先生的女婿。节庵凭高超的文章、博大的学问、深厚的德行和高雅的气度，成为京城学校的表率，受到众多士子的爱慕。我当时亲自受教于他，深深承蒙礼待，与其他学生不同。廷瑞住在节庵的偏室中，与他的内弟公器，都正值年少，具有出众资质，专心致志地求学。节庵让他们跟随我和同窗好友王文通学习举子业，因此得以同席研习。两位先生不嫌弃我浅陋，彼此互相资助增益，于是早晚共同讲明经书训诂的奥义，商量订正文章义理的缺失，相处得十分欢乐。因此节庵凡有曲谦酬答劳问之事，文通一定召我同去。后来鸿胪公患病去世，廷瑞因服丧离去。节庵任期届满，公器也因随侍离开，于是我们就这样分别了。然而彼此思念之情一直殷切不忘。正统年间，我凭乡试中式的资格北上考中进士，充任翰林词林官，虽然与两位先生南北相隔，但音信往来不断。每次拆开他们的书信，看见亲笔手札，宛然如同面对他们的容颜。我原以为两位先生一定会出类拔萃地考取科名而出仕，但他们都独自承担奉养父母的责任，没有其他兄弟可以代替，因此竭力求学以侍奉双亲，仿佛准备终身如此。近来县里的医学训科职位空缺，而廷瑞曾经旁通医经和脉诀，享有救活病人的声誉，众人都认为他合适，于是把他的名字推荐给朝廷。廷瑞便赶快整理行装来到京城，这才得以彼此相见。相隔二十年之久，竟然一旦重叙旧情，快乐又是怎样呢？不久，廷瑞在太医院考试合格，前往铨曹上奏补任原职。他告别我南归，不能没有一句话相赠，于是告诉他说：“士君子出仕接受时世任用的，大多远离乡里，到外地做官。廷瑞这次授官，却独能守护祖坟田庐旧业，这是第一件值得庆贺的事。列于众官之中的人，大多亲自处理文书政务，只有廷瑞任职时，能够施行医药救济百姓的仁心，这是第二件值得庆贺的事。带着这两件值得庆贺的事情回到乡里，难道可以因此怠慢而懈怠职事、骄傲自满而欺凌别人吗？还应更加恭敬谨慎、谦逊自守，以便长久保全这两件庆幸之事，希望修养自身、办好职务，成就德行、树立声名，不辱没父祖的家声，这难道不是很好吗？”这是我因为从前的情谊，冒昧表达规诫之意。回去见到公器，请替我致谢说：“明君在上，可以登上禄位做官，使亲人感到荣耀了。”廷瑞惊惶地说：“哪敢不接受教诲！” 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临别的记念。送延平教授吕先生序

译延平，是福建的大郡。山水景色在东南地区最为优美，其中所凝聚的灵秀之气，过去一代代出现过大贤君子。像中立杨先生，早年北上在颍昌从明道程先生学习，登堂入室而窥见精奥，被称为高足弟子。等到他回去，明道对座客说：“我们的道统要向南传播了。”后来杨先生在东南倡明道学，他的门生中，能够深思力行、担当重大责任并达到极高境界的，有仲素罗先生。仲素把学问传给愿中李先生，愿中所传授的，就是考亭朱夫子。因此谈论道学的源流，必定把濂、洛、关、闽并称；而闽学的兴盛，没有超过延平的。如今天下读圣贤书的人，全都以程朱之说为宗。况且延平是诸儒讲学的地方，流传下来的风气和余韵至今还存在；士人出生在这里，他们的感动、仰慕和敬仰，以及希望追随前代贤哲的心情，难道不应当超过其他郡吗？会稽吕先生名公愿，是宋相吕颐浩的第十一世孙。先父任南京大理少卿，学问端正、品行高尚，以古道自居。先生侍奉在父亲身旁，熟悉地听受义方之训。宣德年间，他凭《春秋》学中乡试举人，在礼部会试中列备榜，授任巨野教谕，任期届满后升任淞庠教授。他所到之处，都把启发教导贤才作为职责；受他教化的人道德融通，受到他德泽的人心醉诚服，士人舆论一致归附于他。如今他因服丧期满而起复，调任延平教谕。淞庠的缙绅和曾经跟随他游学的门生，请我赠言给他。我认为，道统丧失千年之后，二程夫子才开始继承其统绪，并把它传给龟山、豫章、延平诸先生；这些，正是他们所传授的学业。二位先生每当讲诵完毕，便整肃端坐一整天，在喜怒哀乐尚未发作以前加以体察，探求所谓的“中”，因为天下的道理都从这里产生。既然掌握了根本，并且存养功夫日益纯熟，那么以后触及任何事物都能洞察明白，应对各种事情都恰当周全，所发无不合乎节度。这就是他们学问所得的大概。因此，他们接待后学、回答问题，昼夜都不厌倦；根据每个人学识的浅深而用不同方法诱导，归根到底以反省自身、求得自我体会为根本。先生在诸儒培育德行的地方主持教育，而前来求学的人又都是感动、仰慕并希望追踪前代贤哲的人；如果先生以二程先生为法则，掌握自身并教化他人，那么道学重新彰明，士风大为改变，久已失坠的道统，难道不能在今天振兴起来吗？先生出发吧，我每天都在期待着这一点。赠送华亭知县杨君赴任序 我奉命在东阁重修天下郡志，偶然读到淞郡呈上的志书，见其中所记载的名宦没有几人，而在上海一条中记述杨县尹的政绩，说：“县尹名叫昕，字某，是温州瑞安人，以进士身份在乡里中选，升入太学。景泰二年，来任上海推诚感物，以廉洁自信，百姓不忍欺骗他。后来因为母亲来就养，杨昕最终奉着母亲的灵柩归葬，县里的人争相送来赙仪，没有一点吝惜。百姓中有人在道路上哭泣，还唱道：‘杨中堂，杨中堂，来得为什么这样迟，离去为什么这样匆忙？’又唱道：‘杨知县，为政清淡无为，百姓自然安便。各里凑集钱六七万，馈送给杨侯，杨侯看都不看。’”我认为，古人卸任时，有的挑选一枚大钱接受，有的收下百姓的百幅纸来顺应民情；如今杨君竟然一丝一毫也不取，他的廉洁操守，大概超过古人了，我私下十分赞许。当时学士钱先生和我一同参与编修，座席相邻。钱先生是华亭人，华亭与上海是邻近的县境，我于是把杨君的政绩告诉钱先生，钱先生立即不断称赞他的贤能，说：“这确实是真的。何况我们郡的志书是太守叶公所修，叶公治绩卓越，又谨慎，不轻易许可和称誉别人；杨侯亲自做他的属官，如果政绩果真没有什么可称道的，叶公难道肯虚加赞誉吗？” 这样以后，我才知道杨君的政绩确实是如实记录的。过了不久，杨君服丧期满来到京城，恰好华亭县尹的职位出现空缺，学士便把杨侯从前的政绩呈报给吏部，说：“淞地百姓一向仰慕杨侯，如果让华亭得到杨侯来治理，百姓的愿望就满足了。”吏部立即奏请让杨君补任这一职位，县中的缙绅都很高兴，纷纷请求我写文章来赞美他的此行。国家治理天下，以使百姓安定为根本；守令承接上级政令，则以爱护百姓为先；爱民之道，以廉洁为关键。持身廉洁，内心便没有蒙蔽，洞察事理也明白；不徇私情，处理事务便公正。既公正又明察，百姓心悦诚服，对他的爱戴没有比这更深的了，想使百姓不安也不可能。过去杨君治理上海，百姓本来已经歌颂他的廉洁；如今前往华亭，清正的节操将从此更加坚定，华亭百姓又怎么会不安定呢？杨君去吧！我担心两地百姓会在边界上争相挽留你。虽然如此，士人的廉洁正如女子的贞节，本来就是应当如此的。世上只有那些品行在闺门内已经亏损、节操在仕途中已经毁坏的人，贞洁和廉廉的名声才显得格外重要，朝廷于是加以褒奖表彰，增加他们的俸禄和官位，用来劝勉世人。杨君立志坚定，始终不变，朝廷一定会以显要官秩宠遇你，太史也将大书特书，使你与古代廉吏一同垂名于信史，难道只会被郡志记载而已吗？杨君，请多多勉励自己，我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为他赠行。赠送姜先生主持固始教务序

译鄱阳姜贵宪先生早年侍奉叔父、邓州学正姜志达先生，在仕途中逐渐受到家学熏陶。当时，现任内相李先生带着经书前来听讲，学问和品行都超出同辈。贵宪因此与李先生同席研学，获得了相互切磋的益处。李先生不久以所学被选为河南第一名，考中进士高第，历任吏部尚书、翰林学士，入朝执掌国政。而贵宪因叔父任期届满南归，便在饶庠完成学业，多次参加科举却没有遇合。今年才接受有司贡举，来到京师参加考试，列入高等，进入太学，这才得以与李先生相见，叙说平生的交情，情意和睦亲厚。不久因为母亲年老在堂，贵宪上书辞谢仕进，希望就任教职，以俸禄奉养母亲，诏令答应了他。他复试又列高等，被授任河南光州固始教谕。李先生虽然想挽留他，但他的志向不可改变。临行时，友人大理廷评浦君和缙绅请我写话赠行。我认为，宰相事业与教师之道，表面上似乎相距很远，实际上却彼此资助。宰相替天子在朝廷选用贤才，教师替天子在学校培育贤才。学校有所培育，朝廷才有所任用；师道有所建立，宰相事业才有所成就。由此可知，学校是贤才的源头，朝廷是贤才汇成的水流。从职位来说，宰相当然尊贵而教师卑下；从功效来说，培育人才困难而任用人才容易。以困难和容易来衡量尊卑，以容易和困难来衡量难易，两者所做的事情其实正相等。贵宪对内相来说，从前还没有出仕时，他的学业便只是相互资助于个人；如今已经出仕，他所奉行的道又相互资助于国家，这难道是偶然的吗？何况圣朝以深厚的仁德恩泽教化成就天下，即使山边海角，也无不沾染文明教化，何况处在中州之地呢？贵宪出自儒学世家，德业丰厚，如今前去登上教师之位，应当端正自己来率领学生，竭尽心力来启发他们。学生的才质虽然有高下，教学便根据他们所具备的条件；道理虽然有精粗深浅，讲说便衡量他们所能达到的程度。将会看到士子们受到仰慕而感动奋发，充实饱满，无不有所收获；才华成就、德行建立，卓然挺立，没有不可任用的。不久他们将文质彬彬、接踵而出，有的由科举选拔出来，有的在朝廷扬名，以等待国家任用，难道不会有助于宰相事业的成就吗？师道的重要就是这样，所以这次特意把宰相事业的等级拿来说明它。贵宪，希望你更加努力。赠送刘少尹赴任应天序 太祖高皇帝在金陵定都，这就是南京，并把集庆路改为应天府。太宗文皇帝驻跸北平，这就是北京，并把北平布政司改为顺天府。两京二府，都设有府尹和府丞。他们的品秩，府尹相当于六部尚书，府丞相当于九卿，且都由方面大臣和侍从之臣担任，用来彰显其职任的重要。考察古代，周官有内史，掌管京师的治理。汉代分设左右内史，后来改为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合称三辅。后汉定都洛阳，设置河南尹；因为三辅是帝王陵墓和宗庙所在之地，所以没有改变原来的称号。唐朝定都长安，设京兆府；又以河南为东都，增加太原为北京，这就是三都；都以亲王为牧，设置尹来辅佐，各以少尹通判府事。宋朝定都汴京，设开封府，牧、尹不常设，牧由皇子兼领，尹由文臣充任。又把河南、应天、大名称为南京、东京和西京，都设置留守。后来武林、建邺也修建行宫，武林相当于汴都，建邺相当于三都，并都由执政和侍从大臣充任。历代以来，没有不把这些职位看重的。实在是因为京畿以内、皇帝车驾所在之处，百官军民聚集于此，四方万国都仰望着它。如果不是声望一向显著、为缙绅所推重信服的人来担任这一职位，怎么能够壮大国家的根本、慰藉百姓的心情呢？朝廷授予职位时，必定慎重地加以选拔，从来不轻易交给别人，正是这个缘故。刑科掌科事给事中刘君刘洙，如今被提拔为应天府丞，大概就是出于慎重选拔。刘君是广信府贵溪人，他的父亲先生曾主持维扬、严郡、姑苏三地学校的教务，启发教导很有方法，士风大为改变。刘君随侍在父亲左右，接受父亲过庭之训，长期受到熏陶，因此德行崇高、学业广博。他凭《书经》在江右乡试中考为第一名，考中景泰辛未科进士，授给事中，封还驳正章奏，从无违失。出使暹罗，渡过鲸波巨浪，不避险阻艰难，宣布圣德，能够完成使命、符合使节身份而归，升任掌科事。不久又升任应天府丞。府丞，就是古代的少尹；给事中，是国家的侍从官。以侍从官担任少尹，本来就是适宜的。何况刘君曾簪笔立于螭头门下，又到海外观察风俗，他的德行声望一向为缙绅所推重信服呢？如今前往任职，希望你能想到朝廷慎重选拔、授予重任的用意，施展宏大的才干，辅佐治理各种事务，使朝廷的基业更加稳固，京畿的百姓无不安宁；这样，国家的根本岂不是可以依靠你来壮大，百姓的心情也可以依靠你来得到慰藉吗？我是本郡人，庆幸我们这里的百姓能够得到他的依靠，于是和各位君子一起为刘君饯行，冒昧写下这篇序。《倪文僖集》卷二十 钦定《四库全书》《倪文僖集》卷二十一 （明）倪谦撰 序 《顺天府乡试录》后序

译国家树立贤才，没有固定范围，广泛招纳英才。在开科取士时，不只从学校中选拔，凡是贵族子弟、民间秀才、军队学校学生、官府书吏，都可以带着才艺前来应试。确实是想穷尽天下人才，唯恐有遗珠之憾。士人生在这样的时代，何其幸运啊！天顺己卯年秋天，正值大比之年，太学以及京畿内前来应试的士人将近三千，盛大极了！顺天府把考试官名单上报，请皇上任命臣来主持。臣倪谦于是叩头接受使命，恭敬地到试院，尽心考阅，以承受皇上的美德。选得文章合乎规范的士人一百三十五人，遵照规定的名额办理。乡试录编成后，按照旧例应当作后序。臣认为，人君统治天下，从来没有舍弃贤才而能够治理好的。过去贤才兴盛时，称道稷、契、夷、益、周公、召公、毕公、荣公；他们的谋略、训诫和功业，古往今来少有能够比及的，是因为上有尧、舜、文王、武王这样的君主来造就他们。我国自太宗文皇帝在此建都以来，气运兴隆昌盛，能够生育众多士人；历代圣君相承，陶冶、教养人才，至今已经多年。因此自永乐开科以来，所得的士人，从学校出身而登上天府，难道只是为一时扶助盛运、辅佐宏大谋略、帮助成就太平事业吗？直到今天，我们确实仍依靠他们发挥作用；那么今天所选得的人才，又将能够匡正辅佐国家，使亿万年的福祚永无穷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如果不是皇上有造就人才的方法，怎么能够达到这样的结果呢？然而考试只是取其文章中所蕴含的内容，由此来了解人才，为什么呢？文章是德行的光华。譬如山中，山上有丹砂，下面便有金；山上有陵石，下面便有锡。譬如水流，曲折圆转之处有珍珠，方折之处有美玉。谁说从外在的文章不能知道其中所抱负的志向呢？因此，能够题名于这份录中的人，都是抱负卓异的人。如今皇上尊崇儒学、重视文教，聘请召用遗逸之士，亲自处理万机，努力谋求治理，圣德的隆盛已经超过尧、舜、文王、武王了。凡是远在四海之内的人，尚且都受到圣化而奋发，何况靠近京师的京畿之士呢？这就像太阳从旸谷升起，最先受到它的光照；江水发源于峨眉、岷山，最先沾受它的润泽。因此人才独独在这里兴盛，是很适宜的。诸位君子通过贤能的科举而上升，有幸遇到大有作为的君主，即将参加礼部会试，面见朝廷，脱去布衣而入仕，难道不可以勇于自我激励吗？先儒说，豪杰之士由科举进入仕途；所谓豪杰，当然不会因一次取得功名便自我满足。上天赋予我的才能是很大的，若能充实它、穷尽其道，涵养它、获得其中的义，便足以运行阴阳、顺应四时，辅佐天地、使万物成长，以道德济助天下却不以此自居，使恩泽施及后世却不以此自夸，宠辱临身而不惊，利害逼近而不改变，像这样的人。难道会只是这样而已吗？正因为他不满足于小小的成就，不被眼前的利益诱惑，所以能够成就大器，建立长远功业。这样以后，才可以称为豪杰之士。才可以同稷、契、夷、益、周、召、毕、荣并驾争先。假如只得到鱼和兔，便忘记捕获它们所用的工具，以此自我满足而不知道自我珍重，人们将讥笑他说：‘古今人物不能相及，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这难道不是辜负皇上盛意求贤吗？’希望与诸位君子共同勉励。《潞河燕别诗》序 皇上复辟改元之初，因为太常少卿陈贽先生长期主持明禋祭祀，恭敬谨慎地履行职务，便赐给诰命来宠荣他，并追赠他的父亲为与他相同的吏曹郎中官职。不久先生因年过六十，上疏请求退休，皇上认为他的精力还很强，勉强挽留他继续办事。到了第二年，皇上再次怜悯他年老，下诏才允许他归去。恰好他的儿子给事中陈世用奉命出使海外诸国，因此得以侍随同行。朝廷缙绅无不咨嗟赞叹，认为朝廷掌握了优待老臣的方法。先生终于实现退休的志愿，给事中也获得了陪同父亲同行的荣幸。于是大家相继带着酒菜设置宴席，在潞河岸边设宴送行，又各自写成诗歌来赞美此事。酒过几巡，有人议论说：“先生年纪还不到七十，学问老成，身居太常这样清华的职位，远离政府繁重的劳务，怎么能离去呢？”有人说：“先生一向安于清静闲适，把声名利禄置之度外；与其受高冠鸣玉的约束，哪里比得上拄藜杖、穿葛衣的逍遥？与其奔走在尘埃之中，哪里比得上在烟月之外长啸自得？”这就是他离去的原因。我说：不对。君子年幼时学习，壮年时出仕，年老时退休，都是顺应自然的道理而已。所以七十岁退休，记载在《礼》中，也著录于法令，是古今共同的制度。在上位的人不强迫他继续任事，以尽到作为君主的仁德；在下位的人不贪恋自己的职位，以尽到作为臣子的义务。君臣共同尽到各自的道义，进退各得其宜，这才是美好的事情。议论者哪里真正了解先生呢？况且保全名声很难，保全节操尤其难。按常情，谁不希望在壮盛之时有所建树，但很少有人在晚年始终不变。像先生这样，早年凭通晓经学被推荐，授任杭郡文学，教导造就人才很有方法，受到藩臬重臣器重；等待诏请总修浙省宣庙实录，任期届满来到朝廷，选入翰林任待诏，每日值守内禁，升任典籍，又升任五经博士，文章著述传播四方。因推荐出任广藩参议，正值海寇纷扰，便尽心安抚治理，百姓多受感化。不久入朝任奉常，参与总理礼乐，获得寅清的声誉，名声传遍内外，始终没有瑕疵，可以说保全了名声。如今又懂得知足止步的戒训，不等到年龄满七十便奉身引退，可以说保全了节操。名声和节操两全，始终不改变所守，远远胜过常人，不是吗？那么先生这次离去，不仅可以作为缙绅的楷模，乡里的贤士大夫也会仰慕他的风范，子弟会仿效他的仪表，这又足以敦厚教化、改善风俗了。他对社会教化所带来的益处，不是已经很多了吗？诗作完成后，题名为《潞河燕别》，大家都希望我写几句话放在卷首，于是我不自量力，为陈先生写了这篇序。先生字维成，是余姚人，别号蒙轩。赠送于永亨南归序

译钱塘有一位敦厚根本、厚重人伦的士人，名叫于永亨，是前少保、兵部尚书于公的儿子。他曾经和弟弟、已故府军户侯景瞻一同被谪戍边塞，永亨遇到赦免南归，而景瞻独自留在马营。永亨无法忍受白天看云而思念弟弟的心情，两次经过居庸关前去探望他。天顺己卯年，他收取父亲的遗骸归葬于西湖之旁。丧事办完后，又始终挂念弟弟，向北奔走数千里，越过关隘直抵上谷，在宣城的旅馆中与弟弟相见，兄弟友爱的情意浓厚得仿佛可以捧在手中；即使是二苏在夜雨中对床而眠的欢乐，也没有超过他们。总戎、都阃等大臣见他能够深厚地笃守恩义，一向推重他。凡是和他相知的人，也无不仰慕他的德行，赞美羡慕他的贤能。如今永亨想到父亲的坟茔久已离弃，归去的兴致十分浓厚。于是前锦衣卫户侯杨廷玉，召集平日交好的朋友，带着酒菜前去为他饯行，我也在座。酒刚斟上，我举杯问他说：“人处在世上，前往安乐之地是感情所希望的，经过危险之途是感情所畏惧的。你已经脱离了危险之途而安居乐土，岂不是如同鸿毛遇风而巨鱼纵入深渊吗？换作别人谈到旧日游历，一定会掉头摆手而不再顾及；你却往返于那里，达到两次、三次，也没有什么畏惧，兄弟之情果真有这样深吗？” 永亨说：“唉！我从小依赖父亲的教育才得以成人立业，父亲对我的抚养爱护超过亲生父母通常所为。况且父亲没有其他子嗣，只有我和景瞻而已。我有幸承受父亲的恩德，能够把父亲的遗骨归葬，稍稍报答他无穷的恩情。想到我的弟弟独自被谪居在那里，难道忍心一天在心中忘记他吗？所以我急忙往返，只看见可快乐的事，而看不见可畏惧的事；只看见可希望的事，而看不见可害怕的事，哪里还有闲暇顾及其他呢？”我听后叹息说：“唉！假使天下人都是曾参、闵子骞那样的人，那么孝友的名声便不会被称道；只有对父母兄弟的道义有所不足，孝友的美名才会显现并流传。看于永亨对父母尽孝、对弟弟友爱到这种程度，说他是敦厚根本、厚重人伦的人，难道不对吗？与古代史传中所称道的人相比，他完全可以相媲美而无愧。”于是接连饮了几杯，我也乐意为他斟酒助兴。酒瓶喝空，面色微醺，大家拱手告别。《北园雅集诗》序 天顺庚辰年夏五月端阳日，我被贬谪来到宣城，租屋居住。有公事便出门听候驱使，否则就闭门守静，以经史自娱。宣府前卫有一位挥使李君，亲近贤者、喜爱学习，屈尊来访我，多次邀请我到他家，款待十分周到，还派弟弟李经跟随我学习进士业。他家有一座园子，在城北门外。六月十七日，李君因为时值炎热，请我出门避暑游玩，我高兴地驾车前往。同行的有已故刑部李文盛、锦衣杨廷玉、朱尚德、府军于景瞻，都是被谪居在这里的人。于是联骑出北郊，沿着城壕向西转行，大约一里多，到了园子。下马进入园中，董挥使的弟弟珩、单挥使的弟弟祥、士人姚宽、王敏以及李君的弟弟绅、经，都已经先到了。园子周围四十多亩，南面有坚固的城墙，北面背靠群山，青翠的山峰环抱相连。山脚有泉水流出，从西边而来，流过园前，进入城中；又把泉水引来灌溉田畦。园中种着桃李数十至数百株，茂盛地排列成行。园外多是榆树柳树，高的都有数寻。园中原来没有亭台水榭，李君预先在树林空隙中张设帷幕，平整地面，设置几案坐席，准备酒壶和棋具等候我们。于是我们解衣敞怀，来回游走，有时在茂密的树下乘凉，有时观赏美好的蔬菜，欣赏山景、掬饮泉水，任凭心意所适。回到帷幕下，只见翠色树荫铺满地面，大家坐着依次传杯，菜肴不断，鲜美芳香，酒液清澈冷冽。挑选佳果摇动树枝使它们落下，浸在泉水中再端上来。坐久了便出去投壶，酒杯和筹码交错，笑语欢洽。只觉得和风徐徐吹来，暑热烦闷自然远去，恍惚间仿佛坠入广寒宫的洞窟，又在清冷的深潭中洗浴，真是畅快极了！不久大家喝酒喝得十分高兴，景瞻请求我作诗，我也邀请他一同作诗，彼此唱和，接连酬答，文采斐然地写成篇章，不计较工拙。座中有人替我担忧说：“先生过去居于馆阁，应当以文章辞藻为业；如今既然遭受司法官的议论，成为被放逐的臣子，所应做的，是反省自身、谨慎闭口，也许可以逃避官场的毁谤，为什么还要作诗呢？”我叹息说：“您爱护我很深厚，但这也不是我所担忧的。过去柳宗元、苏轼被谪往岭海一带，大都放浪于山水之间，不停作赋吟诗。儒者没有别的技能，只能借助文章来宣泄烦闷、疏导郁结。何况如今四夷归向教化，边境没有战事，扛戈执盾的劳役还没有涉及我们，那么我和两三个迁客能够在这里游玩，饮清泉足以浇灌心中的暑热，醉饮醇酒足以消解思念朝廷的情怀，吟风弄月，排遣胸怀，有什么不可以呢？假如时常有警报，这种事情还能做到吗？”由此可知，这次游玩无非都是圣德所赐、我们有幸享受的。诗作偶然被好事者传布，四方的人因而可以想见边亭塞垣之间，人心闲暇安乐到了这样的程度，难道不是更加证明国家太平盛盛的吗？众人认为我的话说得对，纷纷写诗唱和，有的也各自创作。直到天黑，大家全都喝醉了，才各自上马归去。第二天聚集诗作，得到若干首，于是按次序编成一组诗，并以这篇序言冠于卷首。李君名绂，字士章，是濠梁的仕宦世家子弟，性情淳厚高雅，有士人品行，能够笃行孝友；他好客的心意，是继承世代德行而来的。《咏雪唱和诗》序

译雪这种东西，在隆冬严寒冻结的时候，聚集严凝、清肃的气息。它的形态，有雪花分成六瓣的奇异；它的颜色，有晶莹洁白、毫无瑕疵的纯洁；它的德性，有暗中消除疫气、平治险恶污秽的仁厚；它的功效，有滋润土壤肥力、覆盖消灭遗留蝗虫的巨大作用。因此雪按时降落，自古被称作丰年的祥瑞。那些诗人韵士，喜爱它的形态颜色而看重它的功德，在雪花纷飞、雨雪初集之时，或天晴后积雪堆积之际，往往把它写入赋咏，描绘它并赞美它。像宋代的谢惠连、唐代的韩昌黎、宋代的欧阳永叔、苏子瞻、黄鲁直诸位贤人，都有长篇作品，其他律诗绝句尤其多。欧阳永叔镇守颍州时，约客人作诗，甚至禁止直接描写雪的事物用语，以显示技巧。苏子瞻继而作诗，所谓“汝南先贤有故事，醉翁诗话谁续说？当时号令君听取，白战不许持寸铁”，说的就是这件事。我被贬谪来到宣城，闲居无事；十一月六日早晨起来，只见凝聚的云彩仿佛要与天相接，正在酝酿降雪。挥使李君士章在家中置酒，邀请我和前秋官潘时旸、锦衣杨廷玉、朱尚德、府军于景瞻、高尚董士珩，举行破寒宴会。华美的宴席刚刚开设，羽觞竞相飞传。不一会儿，六瓣雪花纷纷交错，遮蔽天空而降。近处穿过帘幕、落在帷幔上，覆盖屋顶、凝结在台阶；远处覆盖田垄、笼罩山岭，缠绕树林、遮蔽道路。顷刻之间，万里一片洁白。士章高兴地说：“这不是国家的祥瑞吗？不应当没有记述。”于是我和诸位互相唱酬，各自写成两章诗，用来叙写一时的清雅欢乐，追寻千古的高远兴致。虽然不能仿效欧阳修、苏轼二位先生不直接描写雪的技巧，至于面对景物抒写胸怀，并寄托爱惜、看重雪的心意，则与古人没有不同。不久雪停了，酒也喝尽，客人们都散去。我退下来后冒昧写下所咏的诗，并叙述作诗的缘由，写在卷中赠给士章，希望让人看见士章以文章会友的美德，诸位君子的作品也都附在后面。诗说：六瓣雪花在庭院中轻盈飞舞，吟诗赏雪时共同举起金杯饮酒。渐渐看见洁白的绢布般的雪埋没屋角，忽然惊讶瑶簪般的雪拥满山尖。石鼎中香气升起，茶水刚刚煮热；铜炉旁暖意拂来，炉火随即添旺。醉后狂风吹过，天空已经放晴，玉屑般的雪飞卷而下，落向南边屋檐。被贬的客人何必劳心去吟诵《式微》？打开酒樽面对雪景，推开重重门扉。雪花如铅粉敷面而带着光晕，轻盈地飘落；又如云母无声，自在飞舞。美酒可以抵御清寒，应当放开畅饮；接续高雅的诗韵，却忘了归去。羁旅的愁怀全都因高尚情谊而消散，像您这样重义气的人，即使在古代也很少见。《知庵稿》序 姑苏韩公韩永熙，正统壬戌年凭明经科考中进士高第，授监察御史，巡按河上，大力整顿风纪，铲除强暴，裁断处置都很适宜。馆阁中的诸位先生屡屡称赞韩公年富力强、才华优秀，远远超出同辈，便举出他在河上所做的几件善事，告诉同僚。我当时在史局，亲耳听到他们的议论，已经知道韩公长于政务，却不知道他还能写古文。后来韩公升任都宪，出镇江右，我得到他所作的《西江诗选》序来阅读，见其议论宏大博洽，这才知道韩公长于古文，只遗憾没有机会多看到他的作品。如今我被谪居宣城，韩公奉命来处理边境政务，我亲眼看见他剖析裁决各种事务，像刀刃切物一样迎刃而解；谋划重要事务，口授给书吏记录，几乎忙到手腕脱力。他的机敏警悟出于天性，不是常人所能达到的。他不嫌弃地拿出平日所作的《知庵稿》给我看，请我作序；说完一番话后，我有幸看到了全集。连续读了多日而不厌，吟咏他的诗，诗歌各种体裁无不具备；咀嚼他的文章，言辞意趣高远。条理井然，各有伦次；文采灿然，光彩夺目；浑厚无瑕，流畅无穷。他所抒发的无非是爱君、思亲的情怀，所谈论的无非是治理国家、忧恤百姓的谋划。大概韩公胸中所养成的浩然之气已经十分充盛，所以发露出来的文章英伟洒脱，光明正大。即使是文坛上老于文章的人，也不容易与他并驾齐驱。这难道不是豪杰的才华、圣贤的学问吗？政务与文章，并不是两条不同的道路。韩公的文章得到了韩文公、欧阳文忠公的法度，韩公的政务则具有陆宣公、范文正公的志向和节操。然而政务不是韩愈、欧阳修所长，却不能施行；文章不是陆贽、范仲淹所长，也不能做到。分别举出他们最盛大的方面来说，韩公大概兼而有之。唉！古代君子的学问，对内用来修养自身，对外用来治理他人。所学越高，治理便越完善，成就的功业也越崇高。因此一旦在世上建立事业，天下便受到他的恩泽。如今所谓的儒者，小时候学习，出仕后便抛弃所学，所以做官几年，与当初求取功名时相比，已经大不相同了，哪里能够有所建树并满足百姓的期望呢？韩公在朝廷任职时以才干著称，任御史在按察司任职时以能力著称，任按察使登上都台时以贤能著称，任都宪镇守边疆时以声名著称。他所到的地方，政绩声誉显赫，恩泽遍及百姓。这大概是由于他的学问有根本，并没有因为已经出仕便抛弃所学，所以他在文章辞采上的成就如此美好，而且极其丰富。他的文章流传后世，还有什么可疑的吗？韩公年纪正当壮年，应当更加努力修养德业，运用文思，使它日益更新、月月兴盛。惭愧我不善于作文，姑且承接您的雅意，把这些话引在各篇之首作为答复。至于续集，还要等待大手笔来作序。送应天府通判林君序

译宣德年间，才开始在宣府建立万全都司儒学，到现在将近三十年了。当时在这里游学的人，本来有很多英俊之士；而在科举中题名、显著地露出才华的，则有林君孟旸、孙君良佐，其中尤以二人为杰出。孙良佐尤其不是林孟旸所能相比。良佐考中春官会试第二榜，便赴陕西咸宁任学谕。唯独孟旸不满足于小小成就，一定要考中进士高第，来偿还平日的志愿。每次应试都失败，却更加磨砺自己，始终不衰。孟旸不只是精通举子业，尤其擅长古文辞，也善于书法。正所谓莫邪宝剑反而显钝，铅制刀具反而显锋利，最终不能与主考官意合，难道不是命运吗？然而夜光璧、结绿玉自有确定的价值。宣城人士仰慕他的德行风范，珍爱他的文章书法，无不争相敬爱推重他。他在乡里的声誉，也一向如此。今年正逢选官之期，吏部尚书不顾他的志向，概然让他参加考试，把他置于前列，于是授任南京应天府通判。司马掌管政务，孟旸对此大概已经不能推辞了。虽然如此，进士只是出身的阶梯，考中与否，哪里足以衡量孟旸的轻重呢？有人认为孟旸的志向是：考中进士便可以在朝廷立身，进入法从之列，借此来推行自己的道。如今他居于京畿，治理百姓，难道就没有可以推行道义的地方吗？我知道孟旸的志愿也已经实现了。过去有人问国家是否富强，回答时只数马匹；由此可知国家的强弱、虚实以及军队的胜负、盛衰，都系于此，难道是小事吗？所以国家对于天下的郡邑，广泛设置牧养马匹的官职，任用时必定选择合适的人，专门交给他这一职务，长期任用他，并责成他取得成效，用来求得国家马匹繁殖兴旺。想要达到繁殖兴旺，难道没有原因吗？我曾看卫文公内心深沉而广大，因此使母马、公马繁多；鲁僖公思虑无边，因此使公马壮盛。大体说来，立心深远的人把它施行于事业，无论做什么都不会不好。何况只是马政呢？孔子担任乘田时，牛羊便长得肥壮；等到他辅佐鲁国，便使公室强盛、私门衰弱，政教大为推行。百里奚不把爵禄放在心上，所以喂牛时牛长得肥；等到他辅佐秦国，便使秦君显名于天下，传名于后世。这一切都是心志所造成的。孟旸在乡里的德行声誉显著，求学问道深入自身，德性温厚，志向远大。这次前往南都，以这样的心志主持政务，面对百姓时，善教所感化到的地方、仁声所传达的地方，百姓一定会欣然从化，快乐而敬服，并且都尽力做好自己的事务。使国家的马政繁盛，哪里还会有困难？至于牧养事务取得成效，朝廷宠信他而给予显要升擢，随着所任职务的变化而使事业更加完善，日后也一定可以看到，并非虚言。孟旸将要赴任，平日交好的人请求我写话来为他的此行增光。我是应天府的编户百姓，远远地为我们郡得到人才而庆贺，便写下这篇序来赠送他。《泉口竺氏族谱》序 昌筠竺君从什伍长起，凭军功屡次升任宣府左卫副千户。他读儒书，性情朴实坚厚，才干良好、品行端正；凡是有违背道理的事，他都不肯去做。总戎大臣持斧钺来镇守上谷的，都敬重礼待他，延请他置身幕府，共同筹划边防事务，并让他署理行军断事，裁决处置都很恰当，所提意见总能被听取，从未依仗权势作威作福，也不倚恃法律削刻百姓。他刚过六十岁，便以年老辞去职务，家中没有多余财产，常常连粗茶淡饭也难以维持，只把清白留给子孙，这就是他的志向。他曾拿出一部宗谱给我看，请我写几句话叙述竺氏的先世。竺氏本来姓竹，后来因为躲避仇家，便增加两画改为竺。后汉竺晏曾经做过拟阳侯，这是可以考见的事。南宋时有竺九十，家族富裕、宗族兴盛，开始居住在绍兴上虞的牛步，称为牛步竺；其世系至九代时分居嵊县的灵峩，称为灵峩竺；至十代时分居明州的泉口，称为泉口竺。如今宁波奉化的泉口就是那里。九十一生了一个儿子，名廷振，是理宗时的贡元。廷振生了两个儿子，名叫奇一、奇二。奇一生两个儿子，名叫尚一、尚二；尚一任教谕，尚二为处士。尚一生五个儿子，名叫与一、与二、与三、与五、与六；与一任教谕，与二为处士，与三任教谕，与五为处士，与六任学正。尚二生一个儿子，名叫与四，任学录。与三教谕本是尚一的儿子，后来出继给尚二，死后葬在本里的厉家山，他就是昌筠的曾祖父，名叫颙。颙生处士，死后葬在本里的金鸡山，他就是昌筠的祖父，名叫大■〈釒忩〉。洪武年间被谪戍上谷，死在保定，草草葬在宣城东面；如今因昌筠显贵，被诰赠为武略将军、宣府左卫副千户，这就是昌筠的父亲。大■〈釒忩〉自从离开乡里，辗转迁徙，历尽艰苦，却能够专心编修宗谱，担心后世子孙不明白自己的来历，不知道出自奉化泉口，于是亲自详细叙述世系，又绘制图表来说明。那时昌筠还年幼，父亲把宗谱交给他，寄托的希望非常深。昌筠果然能够成人立业，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把宗谱层层包裹、妥善收藏，装订成册，所到之处都随身携带，又不断增补修订，没有遗漏。如果像赵伯鲁那样的简册，不就会成为断绝的水港、干涸的水道了吗？又凭什么能够据此追溯源流呢？现在正依靠这部宗谱，才得以知道他们上世官宦事业的传承、书香门第的延续；它的来历如此久远，那么昌筠今日由衰败而复兴、由微弱而再盛，并且能够继承簪缨世家的美名，难道不是祖先世代恩泽深厚而久远吗？唉！杞国、宋国的文献不足，孔子为之惋惜；鲁国分封的礼器不能守护，《春秋》便讥刺此事。如今竺氏的宗谱由大■〈釒忩〉在前代大力编修，昌筠在后代加以叙述。父子一条心，传承守护而没有失落，可以说完全尽到了尊祖敬宗的孝道。竺氏的子孙，为什么竟有这样多的贤者呢？昌筠早晚将要昼锦南归，带着这部宗谱前往，访求泉口宗族和祖先坟墓所在之处。百年的宗族脉络，离散之后重新合一，足以光耀他的宗族，也足以慰藉他的祖先。因此写下这篇序。《北庄雅集诗》序

译宣府前卫户侯张铨，字孟文，庄园在北城外约五里处。那里土壤肥沃，每年收入颇丰，足以供宾客祭祀之用。山势蜿蜒环抱，像拱手，又像作揖。庄园前有柳河川，河水从西面流来，曲折回旋向东注入，倾泻时如玉虹，澄澈时如白练。这座庄园正占据了这里的胜景，真是佳境。天顺癸未年正月十五日，恰逢元夕，京城灯火辉煌，金吾卫放宽禁令。上谷虽然处在边塞，边尘却没有飞扬，蕃部方面也没有警报。全城士民都点灯设宴，以享太平盛世，真是佳时。当时孟文在庄上置酒，请我前去游览；同行的有与我同辈的谪居官员诸公，以及儒学中的士友，都是文雅之士，没有武官杂处，真是佳宾。到达以后，笾豆都已陈列，酒杯交错，水陆珍品齐备；席间没有丝竹喧闹，真是佳会。以佳境遇佳时，集合佳宾参加佳会，那么饮酒谈笑，歌唱融洽，怎能不尽情抒发美好的情怀呢！于是酒酣耳热，诸位君子大多有所创作，直到全都醉了才散去。第二天，孟文来请我写文章，记述这次盛会。我认为，君子所处的境遇各不相同，贵在无论到了哪里都能自得其乐。如今我们寄身于边远荒野，都顺应时势、安于命运，丝毫没有因离乡和旅途而忧愁自伤。况且孟文崇尚礼节、喜爱宾客，虽然身在军旅，也不忘俎豆礼仪，几乎有祭征虏将军那样的风范。大家情谊相投，宴饮欢乐而亲近，诸位君子应当彼此亲密到不分你我，于是不自觉地把欢情发为诗歌，写成篇章。唉，美好的时光容易过去，盛大的筵席难以再来，这次聚会难道可以没有文字记述吗？因此我把事情的缘由叙述在《群玉》之后。《高昌家乘》后序 《高昌家乘》是宣府前卫指挥同知高伟公所修的。高伟出生时父亲已经去世，家谱失传无所依据，后来得到元代奎章阁学士虞文靖公撰写的《高昌王世勋碑》作为依据，才有了世系统绪，编成这部家谱。如今他的孙子高宁也出生时父亲已经去世，承袭为本卫指挥同知，又因战功升为指挥使。关于家乘，从祖先高伟以下已经续写完毕，他想请我写几句话，为考订此谱作序。高昌曾经建国，居住在西北辉和尔之地。元魏时，有一个名叫布克汗的人，出生于木瘿，后来成为该国君长，实为高氏始祖。传了三十多位君主，到唐代，称为伊啰勒德济。他的儿子格埒勒德济迁居交州。又传了一百七十多年，到元代，称为巴哩珠阿勒坦德济。伊都呼，是该国国王的称号。举国归附太祖，仍任伊都呼。死后，儿子谔格勒济德济继位；死后，儿子茂穆尔德济继位；死后，儿子和尔齐哈喇德济继位；死后，儿子纳琳德济继位，被封为高昌王；死后，儿子特穆尔布哈继位；死后，弟弟齐吉继位；死后，兄长的儿子布达实哩继位。布达实哩死后，儿子华善继位。我国建立初年，他举国归附，于是设置高昌卫，授任他为高昌卫指挥同知，仍统领所属部众，并赐给世袭诰命。华善死后，儿子高伟继位，就是修订家谱的人。后来多次调任，最终到宣府前卫。高伟死后，儿子永早夭，于是由高宁继承。曾考察古来有国的君主，改朝换代、革命易世之后，恩泽渐微而流传久远，子孙降为庶人的并不少。如今高氏起源于木瘿，与人迹、鸦卵之类的传说相比，更加神异。所谓麒麟、蛟龙的诞生，异于犬羊鱼鳖，大概确是上天有意开启，而不是偶然的缘故。因此世代承载德行，拥有土地和人民，时间越久越兴盛。历经千百年之久，仍传承符珪、承袭组绶，恩泽流传而不衰。起初虽然本于上天，但能够培植、承继并凭借这种根基的，也始终在于人。高宁字太清，身材魁伟，英武刚毅而沉着雄健，勇于有所作为，同时读书好礼，循序渐进而文雅端正，因此能够保存这部家谱，并重新加以修订。敦本厚伦，是仁；尊祖敬宗，是孝。不贤德的人能够这样做吗？他光大前人、惠及后代，难道会有尽头吗？所以我不推辞，写在这部家谱后面。《送太常李少卿献绩朝京诗序》

译国家的大事在于祭祀和军事，而祭祀之事，是用来报答根本、追念始祖，表达天子的孝敬，与神明相交而通达神气，使阴阳调和、万物成就的。没有什么事情比这更重大。何况南京是国家的根本重地，天地山川和社稷的坛场在那里，高皇帝的陵墓和宗庙在那里，历代帝王、国学先师以及开国功臣的祠宇在那里；至于祭祀典礼中应当祭祀的神灵，也按时祭祀、按月荐献，全都归太常掌管。若不是品德清正、声望高雅、精诚专一的人，哪里足以恭敬地奉行祭祀之事，使神明显灵降福呢？远处的事情来不及说，姑且只谈正统年间的情况。像冢宰魏雍公、郑学士公、金公，都是凭借宏大的才识和深厚的学问担任这里的卿官，难道只是礼仪完备、音乐和谐、祭祀整饬举行而已吗？当时他们的道德文章都盛大显著，成为士林所共同尊重的人物。诸公离任以后，继任者很少是儒者，因此内无使神灵感格的德行，时令也不能顺利成就；外无惠及民众的善政，士人也不仰慕，冷落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圣明天子继承帝位之初，首先严肃整饬天地百神的祭祀，恰逢南京太常卿佐官有缺，听说诏令要选拔儒臣补任。于是天官和内阁重臣都认为翰林侍读李立之君最合适，他便应诏赴任，停止经筵和史馆的事务，与地官正郎陈君一同升任南京太常寺少卿。李君勤勉谨慎、端正耿介，修明礼乐，严肃恭敬地办理祭祀，从不懈怠疏忽。他精诚专一，确实足以面对神明而无愧。不久，陈君被召回任地官卿，季爵夏君又以大理少卿转任而来。诸君都出身进士，才识宏大、学问深厚，彼此不相上下；道德文章都受到士林推重，顿时又恢复了往日的旧貌。地方因人才而胜，不正是这样吗？如今李立之任职三年，任期考核已满，进京献绩。他将到朝廷，缙绅大多作诗为他饯行。夏君因为我与立之有旧日同僚之谊，嘱托我写在诗卷开头。我认为，翰林和太常都是士君子培养德行的地方。翰林以文章为职，太常以礼乐为任，都是没有政务拖累的职位。利用闲暇沉浸于典籍，深入探究圣贤的奥义，广泛考察古今的变化，足以穷尽学问能力所能达到的境界。立之的学问和德行，从前在翰林培养已久，如今在太常培养得更加深厚。由此把他安排到机密重要的职位上，他治理国家、弘扬教化，难道不能使君主和百姓都达到尧舜时代的境界吗？李君此行，正值国家希望得到治理、群贤汇聚朝廷之时；馆阁诸位老臣又都是他的知己，是朝廷倚重、以天下为己任的人，李君应当前去参与其中。在那里辅佐政务，使恩泽流布四海，让我也沾受到余波。我仰望圣明君主和贤能臣子的事业，即使身在蓬蒿之下，虽然衰老困顿，也能够努力仿效汉代王褒、宋代石介，作诗歌颂，歌咏太平盛世的盛况，不至于老死在山野之间而已。见到故人后，请替我致意。《容台别意诗序》舜任命伯夷为秩宗，任命夔掌管音乐；今天的太常，就是承担他们的职责。舜命皋陶担任士官，彰明刑法以辅助教化；今天的大理，就是承担他的职责。掌管礼乐以侍奉神明，施行刑法以治理人民，却必须各自专任，难道不也是因为各人的才德有所适宜吗？仁和人夏季爵以进士身份授官，在秋官台升任大理寺丞，进而升为南京大理寺少卿；服丧期满起复后，转任南京太常。他任大理寺官时，审讯详细周密，判决公平宽恕，曾经取得明允的成效；到任太常后，精心严肃地办理祭祀，使神人与人相和，又表现出敬谨清正的美德。这样看来，古人各自专任其职，而夏君却兼任并都做得很好。他的才德所施，确实没有不适宜的地方吗？大概他博览群籍，通晓典章掌故，谨守法律，熟悉宪章，所以能够随处任职都显现政绩。如今朝廷恩泽遍及四海，放宽刑法、大赦天下，以顺承上天的意旨；但常常担心断狱或许还有不恰当之处，而南京大理寺正卿又长期缺任。想到夏公过去在大理寺时奉行法令、守持正道，声誉和政绩一向闻名，于是提拔他为正卿，使他停止掌管礼乐，重新担任彰明刑法的职务。那么，他过去的成效已经铭记在皇帝心中，这一点可以看到了。诏令下达后，他将前往任所掌印，李立之君及各位同僚感念他的德行和情谊，相继作诗赠送，合编题名为《容台别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于是嘱托我写几句话作为序：上天眷顾保佑我国，生育贤才来辅佐治理，人才济济，盛况可观。然而文学和吏治各有所长，很少有人能够兼备；能够兼备的，我只见到夏君一人。这难道不是上天特别厚待他，要使他成为一代的良辅吗？如今朝廷慎重用法，急于求贤，而只提拔夏公。夏公应当仰体皇帝顺应民愿的心意，前去使各类案件都得到清理，将会看到人心悦服，和气自然到来，使时代进入隆盛太平，辅佐君主达到尧舜之治，暗中成为当代名臣，并在今日独具皋陶、伯夷、夔的美德。诸君的诗篇珠联玉缀，歌颂他的德业，荣耀他的恩宠，并不只是叙写离别之意而已。因此我为它作序，以附在大雅《崧高》《烝民》诸篇之后。《湘江春雨竹卷引》

译古代善于画竹的人，唐代有萧悦，宋代有文与可，元代有赵松雪、李息斋等人，都能凭技艺闻名于世。以我所见，不过是单幅画上几竿竹子而已，从来没有像这卷画这样，连续数十幅、聚集千万竿，丰富到这种程度的。至于湘江，是竹子繁多的地方，洲渚延绵，风雨滋润；那山回水绕的形势、淋漓潺湲的姿态，也从来没有哪一幅画能像此卷这样把它的妙处曲折详尽地表现出来。姑苏夏仲昭公凭进士出身，学问丰富、才华卓越，精通书法，授官中书舍人。当时锡山王孟端与公同官，王公以墨竹名妙天下，夏公跟从他学习，完全得到其传授，一下笔就达到妙境。〔原文“韈材”疑有讹误〕笔墨材料日渐聚集，于是享有青出于蓝的声誉。四方之人得到他的一幅墨竹，都争相收藏，视为珍玩。后来夏公升任吏部郎官，出任瑞州知州，入朝任太常少卿，名声德望日益隆重。夏公常常自己吝惜笔意，有人不合适地求取，往往不能得到；遇到志趣相投的好友，即使对方没有求取，只要有得意之作，便拿出来赠送。我过去承蒙公的厚爱，曾记得与公游览武定侯家的园圃，看见一块奇异的卓立山石，公对我说：“听说你出使朝鲜，得到上好的纸张，愿意送给我吗？” 我说：“好。”回去后送给他两番纸。过了几天，他便作了一幅墨竹送给我，画面下方带有坡石；仔细看，原来就是园圃中见到的那块石头。公笑着说：“我哪里是想要纸呢？只是特意画一块米芾所说的石丈罢了。”他的风致就是这样高逸脱俗。如今他为同僚李宗周公作《湘江春雨图》后序说：“宗周雅好书画，琴棋也用来陶冶兴致，和我往来已经很久了，向我索取墨竹，我还没有能够酬答。”又说：“今年夏公的公务很少，久逢阴雨不能出门，所以为他作了这幅画。”可见夏公与宗周情谊确实相合，重视他的清雅高尚，所以挥毫构思，作品如此丰富精妙，哪里容易得到呢？展开画卷，处处都是篆籀和波磔的笔法；水石阴森，枝叶茂密，恍惚像倚着烟雾笼罩的船篷戏弄水云，经过三湘而远望九疑，不觉精神飞越，尘俗胸襟也被涤荡。这卷画留存于天地之间，哪里还会逊色于古人呢？估计夏公平日所作与此卷相似的作品，也不会有几卷。如今夏公已经去世，这样的画卷确实哪里还能得到呢？难怪宗周把它珍爱如宝。宗周偶尔拿出来给我看，请我在卷首题字；我感慨追念往昔，因此感到惆怅。《倪文僖集》卷二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倪文僖集》卷二十二 （明）倪谦撰 序 《送都宪高公归养序》做人子女侍奉父母，能够把父母的心当作自己的心，才可以称为孝。所以古人谈奉养父母，必定说“忠养”、说“养志”。所谓忠，就是竭尽自己的心；所谓志，就是体察父母的心。能够把父母的心当作自己的心，即使吃豆饮水，也足以使父母欢喜；不能体察父母的心，即使每天用三牲奉养，也不足以称为孝。这就是大舜的心，只希望顺从父母的原因。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贵溪高公上达，以进士出身，逐步升任现在的官职。家中有两位老人，依靠一个弟弟在身旁奉养，所以高公能够把侍奉父母的责任转而用来侍奉君主。取得科举功名，使父母感到荣耀；又能修治职务、为时世所用，使朝廷降下恩典，封赠褒扬父母，使他们显贵，这也算满足人子最大的愿望了。高公接受恩典后感激不已，竭尽才智和诚心图谋报答，英名盛绩显赫地传遍两京。朝廷知道他的才干可以大用，对他的委任日益隆重。高公也能够承担重任，仰承皇上的意旨，他建功立业，本来正在迅速发展而没有止境。无奈弟弟忽然去世，两位父母年老，年近八十，无人能够完备奉养。父母的心，难道不希望高公在身边吗？然而臣子的道义，又不能因私情损害公事，因此实在难以启口。高公的心，难道不希望辅佐成就太平盛治吗？然而做人子女的道义，又不能用所谓大义遮蔽亲恩，因此实在难以抽身。起初，高公把三条适宜退职的理由详细陈述于奏疏中，请求退休；皇上正倚重他，没有答应。最后，他把父母衰老的情况详细再次陈奏，恳切请求归乡奉养；皇上嘉许他的孝心，于是答应了。高公心中所存，只是把父母的心当作自己的心，必定求得归养以顺遂父母，即使请求不得也不停止。即使天下的俸禄摆在面前，他也不顾；即使千驷马车系在门外，他也不看一眼。他哪里肯贪恋荣华利益，忍心在父母衰老之日遗弃他们呢？这份心，正是真正仁人孝子的心。与那些分羹而不顾念母亲、断绝衣袖而不顾父母的人相比，难道不是高公的罪人吗？这次归乡，他率领妻子儿女在堂上拜见两位老人；相聚片刻，恩光照耀乡里，欢声充满内室。不知天地之间，还有什么快乐能超过这个呢？南京刑部、大理寺的卿佐官都羡慕他的行事，命我作序赠送，于是写下这些话。《送少宗伯章公归省序》

译天地之间有一种正气，得到它的人便成为正直之人。正直之人出生后，心术正而不诡诈，学术正而不邪曲，处事正而不偏僻，侍奉君主正而不谄媚。道义所在，就承担它而不推辞；正义所激发，就勇往直前而不畏惧。他的志向节操坚定高峻，可以与泰山、华山争高，与冰霜争严，这无不是正气造成的。古代的正人，我已经无法亲眼见到；如今我见到一人，章公太经就是。章公学问端正深邃，富有气节。正统己未年考中进士高第，授礼部主事，升任郎中。他在朝廷上直言敢谏，刚正自持，始终把爱君忧国放在心中，以匡正时弊、惠及万物为志向。遇到事情敢于进言，给予朝廷很多帮助。景泰年间，他上奏十四件事情，言辞恳切，详尽倾吐忠诚。朝廷厌恶他的峭直，把他逮捕投入监狱。天下听说后，无不敬重他这个人而担心他的安危。章公安然处之，丝毫没有因生死祸福而动摇内心。所谓正人，除了章公还能是谁？天顺初年，英宗复登帝位，嘉奖他的忠义，下诏恢复他的官职。不久升为礼部右侍郎，调任南京礼部，又召到文华殿当面加以褒奖告谕，赐给白金、文绮后遣送他赴任。他受到皇帝特别记念，可以看出来了。不久，皇帝赐给诰命，追赠他的祖父、父亲都与他的官职相同，祖母、母亲都封为淑人。后来又升任南京吏部，这表明朝廷给他的恩宠非常深厚。当今皇帝继承帝位第五年，又提拔他为南京礼部左侍郎，皇帝对他的倚重和关注日益隆重。如今章公想到自从出仕以来，还没有回过一次故乡，久违了祖先坟墓，也很久没有省视慈母，便把实情上奏。皇帝下诏准许，章公于是赶快整理行装，准备启程。南京诸位公卿都出城祭祖饯行。因为我是章公的同年进士，他嘱托我赠言。忠孝，是臣子和子女的大节。章公侍奉君主，只想着努力竭尽公义，不敢稍稍顾及私恩，所以直到如今才提出归省，而朝廷也答应了，忠孝两方面都得以尽全。何况朝廷正要任用正人来辅佐治理、振兴教化，像章公这样的人，难道适宜长久离开职位吗？省亲之后，早日回朝，以符合朝廷的期望才好。章公是闽王审知太傅仔钧的第二十二世孙，旧居浦城，始祖贲生太尉务，太尉务始迁乐清南阁。宋代的楶、得象、淳等宰执，都是他家世代德业显著的人。章公大概没有辱没先人的功业。《庆兴宁尹刘君寿六十序》我的朋友刘士达，起初任浙江丽水知县，后来任湖广耒阳知县，如今任郴州兴宁知县。三次治理名县，而且都在江南。所以每当遇到考核政绩、述职进京，总能顺路经过家乡，省视祖先坟墓，会见亲戚故旧，以叙乡情。去年冬天，正值入朝之期，他北上京师。今年春天朝见结束，接受敕令回任治理，返程经过故里。恰逢士达寿至六十三月十三日，是他的生日。于是亲友都为他高兴，集资设宴向他祝贺。他的内弟户侯胡彦奎认为我与士达交情尤其深厚，应当请我作序。正统年间，我与士达一同在应天府学游学，年龄都不到二十岁，早晚相互讲习讨论，彼此切磋砥砺，关系十分融洽。当时负责教导的是咏庵张先生，负责提学的是昚庵彭先生，都是善人，与士达的父祖同乡，把士达看作子侄，深深爱护并对他寄予厚望。士达的学问日益有名，两位先生问他与谁交友时，他总是提到我。两位先生对我也更加爱护。这都是因为士达。后来我依靠两位先生的勉励，从此踏上仕途，任职翰林；士达也得以治理百里之地。两位先生也无不为我和士达感到高兴。我们两人在仕途上将近三十年，士达已经六十岁，我也五十八岁了。惭愧的是，我凭借尚未完成的学问，误蒙时世任用，丝毫没有长处可以稍稍补益社会，本来应当引退归乡；而士达正施展他的才智，把圣明天子的德意宣示并施加于百姓，正如大鹏遇到扶摇之风，展开强劲的翅膀；又如良马走上康庄大道，放开健步奔驰。我怎能不敬佩羡慕他呢！治理百姓与修治自身，起初并没有两条不同的道路。修治自身的人，不损害天性而顺应道理，不破坏天然的和气而涵养元气，所以身体没有不安适的，自然能够获得长寿；治理百姓的人，不违背百姓的本性而顺从他们的愿望，不扰乱百姓的生业而养护他们的生活，所以百姓没有不安定的，各自都能保全天性。士达治理百姓，所到之处都能使百姓安定，完全是把修身之道推行到治理百姓上。因此他不只是使自己长寿，也能使百姓长寿。孟轲说君子把超过常人的地方作为善行，推究士达的作为，难道不是这样吗？士达任县令已经很久，对民情世故经历老练，无所不知。任期将满，进京后一定会有重用和升迁。他的施政作为，哪里是后生小子所能赶上的？他晚年的声望、文章和事业，将加倍超过少壮时期，这是可以确定的。至于寿命长久，士达本来就有自己的养生之道，并不需要等待我的祝愿。《赠祭酒王先生献绩序》

译国家的治理，根本在于贤才；贤才的任用，从太学中选取；而太学的教育，以祭酒为主。天下士人学业有成、得到科举贡选之后，才得以升入太学。太学之士教育有成、得到铨选之后，才得以列入官位。这样看来，太学是贤才聚集的地方，祭酒是师儒的纲领。所以国家鼓舞一代人才，尊重贤者、任用能人，使他们整治百工的事业，在上面尽到君主的责任；祭酒陶冶一代人才，举荐贤者、推荐能人，使他们周备各类官职的职能，在下面尽到师长的责任。使万事合乎治理之道、四海得到治理、百姓得到安定的，就是祭酒施行教育、培育人才的功劳。他的责任难道轻吗？如果不是学问和品行足以成为众人表率、德行声望足以使众人信服的人，很难胜任这一职责。像毗陵王廷贵先生，难道不是学问品行兼备的人吗？先生神采清纯，博览群书，志向操守淳厚高雅，辞章俊秀挺拔。早年从京城乡试中脱颖而出，取得乡荐。景泰辛未年会试，在殿试中名次很高，赐进士及第，列为第三名。入翰林任编修，升任侍讲，进为左春坊左庶子，在史馆执笔，编纂叙述宏大的政绩，劝导讲解经书，光大圣学。不久，他在南京翰林院升任学士，文章丰富，传遍京城，盛大地成为士林的宗主。他的学问、品行和德望，受到人们仰望已经很久了。一旦南京国子监祭酒职位空缺，朝廷素来重视先生的名望，特意提拔他担任此职。先生尽心竭力，端庄严肃地约束自己，端正自身以率领众人，处处以绳墨规矩自持，举止都遵循礼法。教导督促诸生，完全遵守既定规章。诸生从他那里得到行为规范，都改正品行、趋向善良，一同走上正道。后来出任朝廷差遣的，没有不是有用的人才。他又增修学校，使之焕然一新。由此师道得以树立，儒学风气得以振兴，士人的习气也变得美好。古人说韩文公任祭酒，国子监便不寂寞，说的就是先生。如今任期满三年，进京向朝廷献绩，朝廷想到他是旧学之士，一定会留在身边侍奉，以作为辅弼；那么褒封、升秩的典礼，难道会少得了先生吗？先生匡正时弊、惠及万物的志向，难道不会在朝廷显现吗？王荆公赠给胡安定的诗说：“先选先生来作栋梁，再依次选取椽子和屋檐。”这些话如今将要在先生身上应验了。翰林旧日同僚、南京太常少卿李立之等诸公，一同为他饯行，并嘱托我作序，我姑且写下这些话来表达期望。《困志集序》乐清章大经公，是与我同年考中的进士。他一生性情耿直正派，负有气节。景泰年间，任礼部仪制郎中，上奏时政缺失十四件事，都是关系国家大计、匡正君心和宏大道术的事情。没想到触犯皇帝的逆鳞、碰到忌讳，下诏交锦衣卫审讯，戴上三木刑具、以囊套头，遭受五百次残酷刑罚，备尝楚毒，戴着刑具被拘禁三年。人人都替公担心，幸而没有死去。公把苦难当作甘甜，没有怨恨和后悔，只把这些感受写进赋咏来自我排遣，日积月累编成一册，题名为《困志集》。天顺改元，英宗皇帝重新登上帝位，遇到大赦而获释。皇上知道公的忠义，召到文华殿，深加奖慰，特意提拔为礼部右侍郎。一年后，授任南京礼部，赐给金帛。不久，升任南京吏部，后来又转为南京礼部左侍郎。我错误地承蒙圣恩，得以列在同僚末位，天天能够听到公的议论。公偶尔拿出这部集子给我看，我捧读之后，看到其中发自肺腑、和合于声音的作品，全都和平愉悦，无非寄托着爱君忧国的诚心、思亲怀旧的感情，完全没有怨恨愤懑、压抑郁结的姿态。所以说：“在心中是志，发出来就是诗。”看章公的这些诗，他忠孝的志向便可以知道了。唉！君子侍奉君主，本来就是以推行道义为职责，所以自古忠诚进谏的人，无非想使君主达到尧舜之治，使天下达到隆盛太平，而道义也因言论得到实行。他们起初哪里有闲暇考虑自身和家族呢？假使有所顾虑计较，就会畏缩而不肯去做了。只有章公一片光明赤诚，勤勉不懈地为国效力，因此披肝沥胆，直言无所隐瞒，即使面临鼎镬也不逃避，面对雷霆威怒也不恐惧，他究竟凭借什么能这样呢？不过是凭借一点忠义罢了。所以章公甘愿接受囚禁，与死亡为邻，处顺境逆境始终如一，处安危也保持同样的节操。假使换作别人处在这种境地，必定魂魄飞散、意气丧失，苦闷到了极点，哪里还有闲暇用清醒的歌咏来抒写胸中耿耿之情呢？孔子说：“平素就习惯于忧患，在忧患中实行君子之道，君子无论进入什么境地都能自得。”说的就是章公。章公的谏疏，已经有学士钱公作序了。章公不嫌弃我，想请我为这部集子写几句话。唉！章公的大节显现在国家之中，传闻于天下，人人都能知道；至于他处在患难中的高尚情操，却还没有人知道。假使得到这部集子并读到它，仰慕之情应当会怎样呢？因此我为它作序，使它流传后世。《同年唱和诗引》正统己未科进士只有一百人，到成化甲午年间三十六年，已经去世过半；在南都任职的，只剩礼部左侍郎永嘉章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淳安胡公而已，稀少得仿佛太白星陪伴残月，唉，真令人感叹！去年，朝廷重新起用云间侍读学士钱公于翰林，也错误地起用我到礼部。礼部、翰林都在宫城东面，官署相近；胡公的都察院却在正北太平门外，相距很远，所以想聚会很难。于是钱公、章公和我三人因为住处相近，得以多次相会。何况我们三人都曾经遭遇坎坷，一旦都承蒙天恩，从危险的道路走到平坦开阔之处，共同在这里相聚；回看那一百人，我们竟成了最后尚存的人，私下也感到庆幸。又幸逢圣明时代，职位清闲、事务简少，退朝闲暇遇到宴饮聚会，我们三人没有不一同参加的，总是作诗作歌，轮流唱和，以此为乐。君子不因外在遭遇而忧愁，关键在于反观内心，看内心存有什么。假如内心没有愧怍，即使身在险途，也无论到了哪里都能自得；假如内心有所惭愧，即使处在安逸荣耀之中，又有什么足以快乐的呢？所以我们三人只是因为志趣相同、道义相合，俯仰之间没有惭愧，才把情怀发为诗歌。虽然说是在畅快叙写宴饮欢乐的情怀，实际上无非寄托着感恩图报的心意，也是在歌颂国家太平盛世的盛况。钱公收集整理众人的稿本，编成一册。他的门人、内翰周宗勉君和儒士刘振之君，一同从海虞来翰林拜访，偶然从几案上看到这册诗稿，宗勉高兴地拿起笔，编成若干卷；振之于是想要刻板印刷，使它流传。唉，我们三人一时唱和，哪里曾有意流传后世呢？只是两位君子忠厚的心意无法遏止罢了。因此我把这些话写在卷首。《赠都宪张公巡抚宁夏诗叙》

译士君子能够在天下建立大功、树立大名，是因为他的才干、见识、志向和节操一向经过涵养，所以一旦举用并付诸施行，没有什么困难。假使有的人平时没有这样的涵养，一旦把重权交给他、把重要地区托付给他，他哪里能够巩固边疆、安定国家呢？所以说：有大抱负的人，必定有大的施政作为，难道不是这样吗？巡抚宁夏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张腾霄公，是保定涞水人。他的父祖以来都从事儒业，祖父中乡试，授庆府长史；父亲考中进士，授职方主事。公出生在父亲任官的寓所，器量见识英伟，年少时承受家训，学问充足，景泰辛未年考中进士，授山西道监察御史。他以严正态度立于朝廷，志向操守卓异，遇事敢于进言，风采法度凝重，终于触犯权贵，被贬戍广西；他平日的涵养，于此可见。今上登极后，赦免并恢复他的官职，重新让他位列御史台，他的清廉操守更加严厉。刚满两年，升为福建按察使；又过两年，升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两广；又过两年，改任南台；第二年仍改任佥都督，督运淮上，不久奉命巡抚淮扬等处；又过一年，仍改任南台，刚满三个月，巡抚宁夏的任命又下达了。大概公所到之处，抚慰安定百姓都有办法，剖析决断案件没有滞留；严厉却不苛刻，宽缓却不松弛，处事合乎人心，举措符合公论，所以士人百姓感动喜悦，动辄取得成功。朝廷早已知道他的才干、名声和德望，所以一听说陕西巡抚的宪臣有缺，皇上认为论办事老练，没有人超过张公，于是排除众议而特意任用他。这大概就是他得到这次升擢的原因吧。宁夏东接延绥，西连甘肃，是边防的重要镇地。它背靠贺兰山作为屏障，南面以黄河环绕守卫，地势险要，足以凭恃。《易经》说：“王公设置险要来守护国家。”何况边镇，难道可以不凭借险要作为防守吗？然而自从外族蕃部构成叛乱，连年侵扰，境内没有片刻安宁，兴师进讨，屡次使圣上忧虑。无奈敌人出没没有定时，我军到来他们就逃窜，我军退去他们就聚集；不是没有被我军击溃，却总是袭用旧法、重复常态，始终不知道收敛。抵御戎寇的策略，以治理内部为根本；治理内部的方法，在于明确侦察哨所，阻扼险要，勤于巡逻袭击，察访奸细，精心训练军队，储备物资，改良器械，积蓄威势、养精蓄锐，以逸待劳。凡是这些，本来都是公胸中的筹略。内部治理修明之后，用兵则能取胜，防守则能稳固，哪里还用担心外患不能收敛呢？公前往统领军务，承担这样的重权，一定不会认为险要可以单独依靠，而会认为内部治理才是应当修明的；他在帷幄之中筹划，在酒宴之间折冲，军备没有不整饬的，这一点可以预见。这样一来，敌骑藏踪，边亭安卧；鼓动参旗、井钺，四境廓然如太清，那么疆土边界哪里会有不坚固的，国家哪里会有不安宁的呢？所谓北门的锁钥、万里的长城，除了公还能有谁？这样实在足以仰答皇上的知遇之恩，而建立大功、树立大名，难道不会在这次任职中看见吗？南京六部诸位公卿以张公出任为荣，都作诗赠送，并命我写在诗卷开头。《松冈先生文集叙》

译永乐二年，太宗文皇帝从状元曾棨以下的进士中选取二十八人任庶吉士。皇上以二十八宿为象征，把他们储养在翰林。拿出中秘书和古代法帖，让他们诵读学习。皇帝亲自临场考核，要求他们说：“文章一定要像韩愈、欧阳修，书法一定要像王羲之、王献之。”礼遇优厚而特别，儒者都以此为荣。后来他们果然有所成就，都成为名臣。宣德年间，宣宗章皇帝遵循永乐旧例，也选取若干进士任庶吉士。储养的用意、礼遇的优厚，都比照二十八宿。乐安姜先生确实入选其中。先生是宣德癸丑年曹鼐榜进士。天赋既高，又能阅览秘书，因而学问广博。每天跟随阁老文贞、文敏、文定三杨先生以及泰和、临川二王先生交游，聆听他们的议论，观看他们的创作，胸中浩然有所得。因此他写文章，舒缓从容、详尽丰赡、和平典雅，一概以韩愈、欧阳修为法。诗歌则清新富丽，具有唐人的风致。宣宗时召他到文华殿考试，喜爱他的作品，特意加以称赞赏赐。每有一篇作品流传，人人争相传诵，于是他在翰林声名大著，四方来求取文章的人挤满门外。宣宗急于任用他，授为检讨，但皇帝已经驾崩了。英宗登极后，命令编修宣宗实录。他叙事有法，众人都称赞他有良史之才。实录编成后，受到宴赐，升任修撰；每天以写作为职业，作品更加丰富。然而他的体质一向孱弱，最终以疾病为由辞职回乡。回去不久便去世了，留下的文稿很多。他的儿子、乡进士姜京收藏在家中，长久无人知晓。去年秋天，先生的门人、淮安太守袁洁字士莹从姜京那里录得三百多篇，担心这些作品湮没，于是亲自校订，编成十一卷，前面编文章，后面编诗，总题为《松冈先生文集》。因为我与先生是旧日同僚、彼此相知，袁士莹写信到京城，请我为这部集子作序，刻板印刷使它流传。没有全部录入的，等待以后续编。唉，道，是无形的道理；文，是有形的器物。无形的道理，假如没有有形的文章承载它，道理凭什么显现呢？所以文章是承载道的器物；文章不承载道，即使工巧也没有益处。承载道的文章，六经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超过的了。继亚圣孟子七篇之后，到唐代有韩愈，宋代有欧阳修，都能阐明这个道，振兴衰微浅陋的文风，使之趋向古道。当时号称文章家的，并不是没有柳宗元、李翱、皇甫湜、王安石、曾巩、苏轼一流人物；但若论文章大家的正统源流，还没有超过韩愈、欧阳修的。因此朝廷唯独重视韩愈、欧阳修的文章。先生的学问以六经为根本，贯通诸子百家；他生逢文治昌明、亨通美好的时代，正值山川精气完备之时，又得到诸位老先生长期熏陶的益处，承受朝廷深厚的培养。所以他胸中积蓄充足，道理完备而气势充沛；笔下运用自如，意思新颖而辞语通达。如今读这部集子，仿佛登上韩愈的堂奥，品尝欧阳修的美文。他的才思辨析广博，好像进入价值万金的宝藏，左取右用而无穷无尽；他的气势进退有度，好像驾驭千金骏马，长驱远骛而力量不竭。追步文章大家，接续正统文脉，难道不正在这些文章中吗？确实没有辜负朝廷的期望。假使他能够长久活在世上，那么在北门起草诏令、在东阁代替皇帝发言，足以润色诏书而无愧。只是世事不能预料，正如这样，这本来也是士君子共同惋惜的事。然而他一生的精力寄托在这些作品中，幸赖士莹使它们得以流传，也足以慰藉先生于地下。这与李汉编集《昌黎文集》，同样是厚待老师的行为。李汉亲自为韩愈作序，士莹却谦逊地请我来写。只是感慨当时的旧日同僚都已经去世，活着的只有我一人，这就是我不能推辞的原因。因此我叙述他当年受到储养的缘故，以表明朝廷对他确实有所期待。先生名洪，字启洪，松冈是他的别号。《赠司训方先生之淮上序》人不是生来就有知识的，怎么可以不学习？学习怎么能没有老师？生来不学习，就无法通晓古今、认识事变，必然会像盲人摸索道路一样，面对墙壁处在黑暗之中。学习却没有老师，学业便无人传授，疑惑便无人解答，必然会孤陋寡闻，像茅草堵塞、荆棘丛生一样。古人求学，没有一个没有老师的，何况承受祖宗功业的重任、享有朝廷貂珪之荣的人呢？如果不从师学习，将凭什么成就德行才器，提出谋略、创立功业，从而匡正辅佐国家呢？因此，国家对于元勋世胄，必定为他们设置老师加以教育；世代为卿的家族，也必定聘请老师来求学。元服方先生，世代居住在钱唐，后来迁居金陵；学问深邃而才华清俊，品行端正而德性丰厚。黟国庄敏公先前任平江侯、守备南京时，听说先生的名声，便请他住在家塾中，派自己的儿子、如今承袭平江伯爵位的陈公志坚拜他为师，执经请教，受到的启发很多。不久，庄敏公向朝廷推荐先生，朝廷特授他训导之职，让他在陈家任馆师多年。后来平江伯承袭爵位入朝，年轻而才器宏伟，受到朝廷重视，奉诏佩带征蛮将军印，镇守两广。先生与他同行，军务机要和用兵谋略方面，多有补益。后来淮上的官军因运输军饷而疲惫，想到公祖恭襄侯治理漕运留下的恩惠，希望陈公继承祖先的事业，便连续上章奏报朝廷。皇上于是召他回朝，调任镇守淮地。陈公到任后，规划安排得当，漕运通畅便利，国家财政充足，官军便利安宁，称颂他功德的人异口同声。这虽然是由于陈公才识过人，但先生平日造就、引导和辅翼的功劳，也不能抹杀。自从陈公统领军务驻守淮上，先生留居金陵，常常往来于两地。今年夏天，陈公备好船只，派使者迎接先生到淮地居住，大概是希望朝夕亲近，能够听到先生的教诲而得到益处。先生始终专心于教育事业，这难道是沉溺于富贵的人所能比的吗？先生带着家人将要出行，便向平日常来常往的人告别。陆君志学与先生有文字交游的深厚情谊，来请我写文章赠送先生远行。我曾读韩昌黎《师说》，其中说：“道存在的地方，就是老师存在的地方。”那么陈公拜先生为师，难道不正是因为先生有道吗？如今陈公主管漕运，德行合乎上天之心，所以使河渠水量充盈；忠诚合乎圣上之心，所以得到专任和倚重；恩惠融洽人心，所以使远近之人都欢爱他。他的声誉和事业日益兴盛，又崇尚儒学、尊重道义，迎接先生来求取自己尚未达到的境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将来他建立丰功伟业，卓然树立功名，足以载入旌旗常典、铭刻于鼎彝之上，那成就哪里能够估量呢？我知道先生这次前往，声名本来就重于九鼎。于是写下这篇序。赠浙江叅议卢公赴任序

译古人说：“士人要取得长远成就，先要有器量和见识，然后才是文章技艺。”这虽然把器量见识放在首位、文章技艺放在其次，但如果器量见识已经优异，文章技艺又很美好，那么他取得长远成就，难道不会更能建立功业、担当爵禄吗？我从卢君廷佐身上看到了这种人。廷佐是我的同学，我一向了解他的为人。他仪表俊美，少言寡笑，沉毅庄重，宽厚而有容人之量。立意正大，居家孝顺友爱，处理事务周详审慎，裁断安排恰当。他的器量见识超过常人，早年在京学求学，博学能文，才华文采卓异丰赡。考中乡荐而出仕，又登进士高第，这就是他的文章技艺超越众人之处。因此，他授任兵部主事，升为郎中，持守廉洁、秉持耿介，清白声誉显著。曾奉诏选任河南军务，策应关陕，军队行动有纪律，丝毫不侵犯百姓。升任福建布政司左叅议，士大夫都惋惜他的才能只得到这样的职位。廷佐欣然自足，只担心自己不能胜任；到任后不畏艰险偏远，遍历各郡县加以安抚。当时正逢荒年，饥民将要聚众作乱，他立即开仓赈济，施以恩惠，于是百姓都安定下来。不久因父亲去世而离职，百姓爱戴仰慕他，想挽留却不能做到。他奔丧回家，安葬完毕后在墓旁结庐守墓三年，亲手栽种松柏，早晚悲号。有十二茎芝草生长在墓旁，人们都认为这是孝心感动所致。南京的公卿大夫大多写诗作文赞美他。服丧期满后本应赴阙，想到母亲年老在堂，不忍离开身边，便打算终身奉养母亲。然而他的贤能名声一向为朝廷所知，朝廷特意改授他浙江左叅议之职，就在他家中起用他。廷佐不得已辞别母亲赴任，所幸道路较近，音信容易传达，奉送甘美食物也容易，可以稍稍安慰他的内心。现在把一杯水倒在狭小的土堂上，芥菜籽也能把它当作船，为什么呢？因为器皿太小。只有沧海，万条河流都汇入其中，却看不出它盈满；尾闾不断泄水，却看不出它空虚。夏天的虫不能理解冰，井里的青蛙不能理解大海，为什么呢？因为见识狭小。只有鲲鹏能乘扶摇直上九万里，迁徙到南溟。廷佐的器量见识广大，本来就如沧海、鲲鹏一样，又有美好的文章技艺，孝德也很显著。从前他任福建藩司参议，正值饥荒，尚且能够安抚当地百姓；如今前往浙江藩司，正是安康太平之时，他安抚百姓的成效，难道不会比过去加倍吗？我知道他建立的功业必定更加宏大，所担当的爵禄也没有不相称的；如此看来，还有什么远大目标不能达到呢？南京礼部司务徐铉是福建人，思念卢公留下的恩爱，联合各位士大夫，请我写文作为赠言，于是说了这些话。前通议大夫、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陈公挽诗序。喜怒哀乐，都是人情感发出来的。但感发得尤其急切的，只有哀痛。比如孔子面对旧馆人的丧事，便厌恶眼泪无从流出；面对颜渊去世，则不知道自己悲恸哭泣到了什么程度。这都是出于至情，无法遏制。如今看士大夫诸君子面对都宪陈公去世，写诗哀挽，是因为悲哀他的志向未能实现、遭遇不幸，伤痛迫切到不忍卒读。这难道不是出于人的至情而无法遏制吗？公名价，字维藩，别号退叟。祖先是河南光山人，元末迁居蜀地铜梁并在那里安家。他从小聪颖奇异，学问见识超过常人。二十岁时中乡荐，登进士第，任临湘县知县。选拔升任山西道监察御史，升江西按察佥事，进为副使，调任贵州按察使，召回授官为右副都御史。这就是他历任的官职。他任县令时，遗留下的恩爱至今仍在人们心中，人们至今思念他；任御史时，清理京畿各郡文卷，巡按河南，辨明并昭雪多年积累的冤狱，人们称他有神明般的判断。他先前遇到叛乱，安抚各郡县，百姓都安居。他在江西时，听讼断案明察果决，案件没有积压，囚犯和豪强奸猾之徒都销声匿迹，风纪声望令人敬畏。他在贵州时，土官怀有二心，他上奏揭发其奸谋，宣扬朝廷的威德，于是他们改变心意归顺教化；夷人獠人猖獗作乱，他坐镇制服并平息了他们，边境因此安宁。他任都宪时，奉诏巡行宁夏，英宗皇帝召他到文华殿，当面加以褒奖告谕，并赐给他楮币。今上即位后，派人赏赐白金、文绮，厚重非常，又赐给他副都御史诰命，依制度封赠其祖父母、父母。这就是他政绩的大概。等到他调任巡抚陕西时，正赶上接连数年旱灾饥荒，亲自前往赈济抚恤。固原州土民满俊，是夷族人，暗中发动叛乱，占据石城山反叛。公担心他同河套的达兵毛里海相通而成为大患，认为此事不小，应当赶快讨伐。于是与总兵官商议进兵。不久得到延绥巡抚都御史王鋭派使者来报会师日期，约定一同进军。公认为方略已经确定，形势不能停止，只嘱咐使者赶快前行，按计策等待自己，便辞谢使者出发。军队距敌巢不远时遇敌交战，杀伤敌人很多。忽然西北刮起狂风，尘土飞扬遮蔽天空，双方无法辨认，两军都溃败，于是退驻蔡祥堡，商议再次进攻。期间得到消息，朝廷派都御史项忠等率京军前来会合，便退驻固原，等待协商后再次举兵。等到项公到达，很快就取得胜利、平定了叛乱。王鋭的军队最终没有到达，而且因陈公与自己意见不同而恼怒，便上奏说陈公贪功、违反军纪，故意取败以逃避责任；朝廷征召陈公回去查验，未发现实情，仍把他编管到贵州。这就是他被贬谪的缘由。陈公在贬谪期间，只是分担罪责、自我责备，唯独以诗酒自我排遣，得失都不放在心上。他曾回乡探视父母，遇到母亲丧事，因悲伤过度而生病，最终没有恢复。唉！迅雷使人来不及掩耳，所以用兵机要以迅速为神妙。公估计敌军势力正要合拢，应当趁它尚未稳固时攻破；迟缓下来，势力滋长蔓延，就难以图谋了。假如没有被风尘扰乱，他本来可以转眼之间将其扑灭。不幸上天没有降福于他，于是给了诋毁非难之口以可乘之机，这难道不是命运吗？他去世时年仅六十岁，远大志向还没有稍稍伸展，便含着污辱离世。士大夫诸君子感伤如此深、痛惜如此极，又怎么能不发之于言辞呢？所以应当把它写成哀挽诗，感情迫切，正是如此。他的儿子、南京兵部主事陈揆，搜集编成一册，请我写文章置于卷首。我与陈公同为己未榜中人，慨叹追念他一生的事业，历任内外官职，卓然奇伟；即使晚年遭遇困厄，但他对国家的补益、闻名天下的功绩，本来就不可能被掩盖。公论经过长久时间自然会得到定论，天道喜欢报偿，哪里知道积聚的阴霾不会放晴呢？于是我拭泪写下这篇序，寄托我的哀痛。为南京刑部大司寇周公七十寿诗作叙。

译南京刑部大司寇周公生于永乐丁亥年，到如今成化丙申年，已有七十年了。南京各位公卿大夫都高兴他享有长寿，作诗歌来祝贺，嘱托我为诗卷开头写叙。我认为周公自从入仕以来，就总是掌管国家法纪，查究奸邪、惩治暴徒，明辨法律、慎重刑罚，已有四十多年；历任台省显要官职，承受朝廷的眷顾，俸禄官位不断晋升而没有止境，专任和信任日益隆重而没有减退，难道没有原因吗？实在是因为周公存心忠厚，仁慈宽恕而且公平，正直却不阿谀，宽厚却有法度，只求合乎中正而不冤枉压抑任何人。因此刑罚清明，百姓信服，人人仰慕拥戴；这难道不是以敬慎的德行为根本吗？德行深厚的人，福分也深厚。因此周公经历了四百二十个甲子，精神仍然炯炯有神，容貌喜悦润泽，脸色像儿童一样，步履轻快便利，健壮如壮年男子。长寿的征兆，难道不可以从这里看见吗？从前司寇苏公说：“敬慎你的职责，由此狱讼来使我的王国长久。”苏公处理狱讼，关键只在敬慎，所以能够重视百姓的生命而延长国家的命数，自己的寿命也因此得以长久。周公敬慎狱讼不在苏公之下，寿命长久，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不只是这样，至于他的几个儿子，又有像荀龙那样的盛才，而且贤能。长子伯常任翰林编修，担任经筵讲官，凭文学才华得到重用；次子綋考中乡荐，凭科举功名取得进身。众多子弟如兰如玉，也都能够继承家学，将要接续前人的脚步而出仕。又有若干孙子环绕膝下侍奉，世代流传的恩泽长久，难道不可以从这里得到验证吗？从前于公做狱吏，所判决的人都不怨恨他；后来他建起高大的房屋，门上写道：“我做狱吏时积有许多阴德，后代子孙一定有显贵的人，那时可以让高盖四马车从门下通过。”后来他的儿子定国果然做了丞相。周公的阴德不在于公之下，子孙显贵，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周公既有获得长寿的原因，又有使后代富裕显达的根本，那么从今以后，年龄越高，德行越盛，巍然成为国家的老成之臣，不仅像砥柱屹立在江流中央，也像泰山高凌霄汉。朝廷有所倚赖，士大夫有所表率；他的福寿到来，就像河水正在上涨、太阳正在升起，远远没有终止。我承蒙周公厚爱，不能没有一句话来祝贺。诗说：“快乐的君子，是国家的根基。快乐的君子，万寿无穷。”谨诵这首诗，作为对周公的祝愿。《倪文僖集》卷二十二 钦定《四库全书》《倪文僖集》卷二十三 （明）倪谦撰写 书 与岳内翰季方书 从前我作为微不足道的使者远赴湖湘，听说先生荣登黄阁，遥遥为这篇文章道贺。后来回到南京，又听说先生辗转迁徙到关陕，再次为这篇文章感慨。然而身体虽然困厄，道义却自然通达；踪迹虽然隐晦，声名却更加显著。对于进退取舍，难道不是从容宽裕吗？浮云遮蔽白日，起初虽昏暗，最终仍会放晴。因此先生这次被召回，我才相信公论存在于人心而不会泯灭。大用将要降临，完全可以等待；还应当出仕匡救时弊、施惠万物，完成自己能够施展的事业，这不只是足以慰藉我的愿望，实在也足以慰藉天下人的愿望。我不幸被权奸暗中陷害而遭祸，谪居塞北，如同坠入阴暗的山崖穷谷，每天与魑魅为伴，命运多舛，竟到了这种地步。小儿岳回说，得以拜见您的容颜，身体保养得康健强盛，与平日没有不同，我高兴得难以形容。又说您正处于母丧之中，我本来多次想写信慰问，终于没有做到。昨天您的女婿萧秀才来到，承蒙他带来椒历相赠，更加感受到您的深厚情意。如今借回乡的客人从边地返行，惭愧没有什么可以奉上，只有薄礼闽扇两把，用来佐助这封信。暑热正盛，愿您善自珍重，节哀保重玉体。与王都宪公度书 从前在武昌相会，承蒙您再次殷勤款待，没想到分别以后又发生了许多变故。不过能够回到安定的故乡，顺应时势修养韬晦，也值得替阁下高兴。我曾经愤恨豺狼得志，任意吞噬；他们虽然能够使您屈身，却不能使天下公论屈服，虽然能够使您遭受困厄，却不能损害您的名声和德行。哪里知道他们旋即又遭摧残，连自身也不能保全？由此可知，他们想使您屈服，反而使您伸展；想使您困病，反而使您更加丰厚。天下人无论认识您还是不认识您，凡是谈论此事的，都希望您重新起用，众口一词，就像众人被人欠债而等待偿还一样。近来听说朝廷果然特意起用您，您开始巡抚西部边陲，仍然负责督运军粮，收复旧有疆土，权柄和重用更加隆盛，人心无不称快。仿佛欠债得到了偿还，天道喜欢报应，这样难道不值得深深向阁下道贺吗？我不幸因为主持秋闱考试，杜绝侥幸进取，触犯了权奸，被他们暗中陷害，谪戍边远地区，命运困蹇、道路穷尽，竟到了这种地步。然而陷害我的人都已身败名裂，天道的报应极其猛烈；虽然所报应的不只是针对我，但他们罪恶贯盈，确实可以看见了。我在困厄中安分乐天，依靠庇护苟且自安，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借此机会恭敬地奉上白纸，略叙鄙怀，薄备粗帕两方，用来寄托远方的心意。关山阻隔，不能前去瞻接您的风采，只希望您大展宏图，恩泽利惠百姓，使我这个远方之人也承受您的余光，这就是我的愿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面对纸张写信时，仰望期待之情难以尽述。秋凉时节，愿您只为国家珍重玉体。与定襄伯郭康济书 远远离开您的旌旗车骑，年华忽然已经更换两次。旅途中再次承蒙您盛情饯行，眷顾爱护的深情，永远不能忘怀。我在山林间修养拙性，百般念头都冷淡了，于是长久没有奉信问候。感谢使者南来，屡次劳烦您存问，我的感激惭愧，哪里说得尽呢？恭敬地听说您起居清健，深感欣慰，也更加驰念仰慕。只是我长久仰慕您的书法妙笔，却还没有承蒙慨然赐予；倘若您不以投赠暗中求取为可惜，使我的小轩增添一些分量，闲暇时天天与它相对，那么即使足不出户也已经满足了。置身岩壑之中，还有什么乐趣能与此相比呢？不知道最终能否实现我的这个小小愿望。使者回去，惭愧没有什么可以奉上，送上宣纸二幅，聊助您挥毫泼墨。暑气正盛，万望您为国珍重。与吏部章亚卿论考察书

译既然奉诏会同各堂上官共同考察，又想单独上疏罢黜人员，所以写信来劝止此事。我曾听说天下的事情，能够汇合众人的意见，那么议论所达到的地方，有时不会相差太远；如果只凭一个人的智慧，那么一个人的聪明所能达到的范围，有时就会不够周全。何况断决果断，事情便能够统一确定；多次更改，别人便能借机售卖私意，这也是自然的情势。近来朝廷考虑两京众官有不称职者，实行考察制度；南京官员升降进退的大权，于是全部交给阁下，这种委任的隆重已经达到极点。若不是阁下的德望一向受到朝廷重视，怎么能够得到这种任用呢？孟子说：“左右的大夫都说贤能，国人也都说贤能；左右大夫都说不行，国人也都说不行，然后再考察他；见到贤能、见到不贤之后，才任用他或罢黜他。”既然已经汇合众人的意见，又加上个人的考察，那么升降进退很少有不恰当的。违背众人而单独考察，不仅不能周全切实，恐怕反而会落入仇人的计谋。鄙人闭门谢客，闲居乡里，私下听说阁下受到隆重宠任，负责进退百官，不胜雀跃。然而人才完全齐备，是古今都难以做到的；只希望阁下以宽宏气度优容人才，去掉过分严苛之处，汇合众人的意见而不依仗个人的考察，果断作出决定而不屡屡更改，那么事情就能统一确定，私意便无从施展；对上足以不辜负朝廷的委任，对下足以使人心安定服从，灾变可以消除，和气可以到来，德望更加隆盛，宠任也更加深厚。不这样做，实在担心众人的怨恨纷纷而起，众多轻小的力量也能折断车轴，难道能不加以考虑吗？凭阁下大公至正的心，本来不会考虑到这一点；然而我与阁下同年登科，承蒙阁下过分深厚的爱护，不得不替阁下多作一层忧虑，所以冒昧把这些狂妄鄙陋的话私下呈给阁下的属吏。如果其中像采自樵夫的话还有可取之处，希望阁下在下一次举动时稍稍改变自己的主意，停下来想一想是否可行；可以停止，就请停止，那就太幸运了。还望阁下仔细斟酌。惶恐冒犯，不再多说。说。赠赵履正字说。刑部主事姑苏人赵公常有一个儿子名叫贞，到了成年，学士金先生给他取字为履正，但还没有人为此写一篇字说。他的岳父宪正俞君需向我说明并申述其中的意义，并从《易经》中考察它：贞，是乾卦的一种德性，在四时中对应冬天，在人的德性中对应智慧。《文言》说：“贞固足以办成事情，贞就是正。”所谓贞固足以办事，是说知道正道所在，坚定守持而不离开，那么万事都可以依靠它而成立，就像板筑墙体有桢干支撑一样。然而《易经》中的卦辞、爻辞多说“利贞”，说“贞吉”“利永贞”，可见“贞”的含义虽不止一种，但无不希望人守住自己的正道。知道正道并且守住它，这才是智慧；假如只是固守所谓的贞，而实际履行的事情不正，那么这样的人与迷惑于其他岔路的人没有多少区别，哪里足以称为智慧呢？因此，君子不只是内心守正，还一定要把正道落实到事情上。那周道平坦得像磨刀石，笔直得像箭，我就依着它行走，不偏不斜；王道正直，我就依着它行走。每迈出一步，只履行正道；不在曲折的小路上偏行，即使只走半步，也只履行正道；不登上田间的界埂。日常生活和经常的行为，没有哪一件不是出于正道，这才算善于守持贞正。这样，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建立，还有什么行为不能通达呢？《履》卦初九爻说：“平素按正道行走，前往不会有灾祸。”确实，安守自己的本位而行事，前往就没有什么不善。履正年纪还很轻，资质却十分聪敏，专心学习正心诚意之学；内在有所承继，外在有所规范，希望最终达到立身成就的境地。他还应当顾念自己的名字，思考其中的意义，使自己知道正道所在，能够守住正道，并进一步下真功夫，切实履行。将来考取科举、进入仕途，在事业上有所建树，那么他正直的声望和刚劲的气节能够不改变平生所守持的原则，实在是可以期待的。履正，你可要努力啊！所以写下这篇字说。钱昱字起东说。太阳，是阳气的精华，依附着天空运行，运动不停止，循环没有终点。然而大地处在天空之中，被大地隔开，所以太阳出地面就放出光明成为白昼，进入地面就收敛光辉成为黑夜。到了它升起的时候，通常在东方；“东”就是运动的意思，是阳气所发动的地方。因此，造“东”字的意义，就是太阳处在木中，木就像树木的形状。太阳升降的位置，在下面时是昧暗，在中间时是东，在上面时是明亮。《诗经》说：“明亮的太阳升起。”说的就是这个。太阳一定从东方升起而在西方落下，没有向南迁移、向北改变的差错，这是它升起有固定的地方；一定登上扶桑而到达虞渊，没有越过规度、失去次序的变化，这是它运行有固定的顺序；它照临东方时，所到之处必定有光明，这是它有恒常的公正；它已经西行之后，必定再次回到东方，这是它有恒常的信用。然而它之所以能够如此恒常，难道不是因为有真实的道理作为主宰吗？道理乘着气而成立，气依据道理而运行，道的本体也因此可以显现。所以孔子看到河水昼夜不停地流逝，感叹说：“逝去的就像这样啊！”唉，逝去的究竟是什么呢？这正是用来彰明道体的根本。可是道没有形体，难以认识，所以借水这种容易看见的东西来比状它。难道只有水是这样吗？太阳也同样如此。观察太阳运行有常、水流不息，就可以认识道的本体了。有志于求道的人，难道能不在这方面用力吗？古杭钱生昱由先世迁居而成为京城居民，凭借聪颖秀异的资质，被选入京城学校，成为博士弟子员。到了成年，宾客给他取字为“起东”，大概是希望他由此体会大道。道源自上天而具备于人的内心，所谓秉持常道、具有恒常本性就是这样。大的方面说，君臣、父子等伦理关系中无处不有道；小的方面说，起居饮食等日常事情中无处不存道。道不可离开到这种程度，作为“昱”的人，希望在太阳从东方升起这件事上，每天早晨都加以观察，切实用力，自强不息，不让自己有一丝间断。体会它有固定的地方，就守持自己的心，不让它无时无刻地出入不定；体会它有固定的次序，就依照正道行走而不越轨，不让伦理纲常遭到败坏；体会它的公正，就使心明亮，扫尽杂质而不被私欲遮蔽；体会它的诚信，就做到至诚笃实，不受虚伪妄诞的支配。这样内外通透明彻，光辉显著，道积累在自身，将每天进入高明的境界。将来考取科举、进入仕途，把它蕴藏为德行，发用为事业，又有什么不适宜的呢？昱啊，要努力！不要只徒然辜负这个名字而忽略它的实际意义。于是依照他的请求，写下这篇说送给他。丁氏五子字说。

译清江人丁嘉谋世代居住在本县蛟湖，德行善举在乡里很有声望。他的子弟都读书习礼，能够守住家法而不使它坠失。因为兄长显贵而居住在京师，远道来探望，兄弟天性亲爱的念头、和睦欢乐的感情，浓厚得仿佛可以捧取。然而丁嘉谋和他的兄长共有五个儿子，都还没有确定名字，于是一起到我这里来请求，并且希望我为他们取字、申述意义。我认为，世间那些名门大族之所以能够历久而更加兴盛，是因为世代的恩泽不断流传繁衍。作为后代，如果确实能够使它的源头更加深广，引导它不断流淌，那么就会通达而没有阻滞。可以给他们的长子取名“浚”，字“胜通”。恩泽既得到疏浚并且通畅，水就会深、流就会长而不停止。假如末流积聚得不大，就会支离破碎而难以收拢，微弱而无法振作。一定要使它像大海一样停蓄承受，没有什么不能容纳，才可以。可以给他们的次子取名“海”，字“胜容”。恩泽积聚得像大海一样有容纳之量，就会浩瀚无边，广大宏阔的气势自然显现；随着风而舒展流散，天然的文采也自然形成。可以给两个叔子分别取名“浩”、字“胜弘”，取名“涣”、字“胜文”。浩荡啊，它多么宏弘；涣散啊，它多么有文采。还一定要在水流湍急处观察它激起的波澜。由此观察，恩泽源头有根本，就更加可以看见了。可以给他们的幼子取名“澜”，字“胜本”。由此可知，“浚”是用来施展功力的，“海、浩、涣、澜”是用来达到兴盛的。然而功力得以施展、兴盛得以达到，若没有德行就会有所不能。作为这五个儿子，希望你们都努力修养自己的德行，把它作为繁衍恩泽的根本，那么丁氏家族的兴盛也许就没有边际了。为什么不一起努力呢？这就是这篇说。赠李彦昭字说。世间光明的东西，没有比太阳更明亮的。太阳是太阳神的精华，在天空运行，而它的运行机枢从不停息。出了地面就光辉灿烂成为白昼，进入地面就收敛光辉成为黑夜。它升起的时候，群阴全都隐伏，天地四方一片光明，没有什么地方不被照亮，没有什么遥远之处照不到。等到它高悬在天空中央，照临大地，光芒灿烂耀眼，没有谁能仰视它。到了它落下时，虽然沉入虞渊之下，但星星和月亮晶莹闪耀，没有一样不是借助太阳的光辉。因而每天早晨都从旸谷升起，不断向前运行。有时被云雾阴霾遮蔽，或遭受薄蚀侵扰，但它本体的光明本来如此，并没有改变。修养德行的君子，难道不能从这里懂得自己应当怎样努力吗？人的内心，犹如上天有太阳。心的虚灵明察而不昏昧，具备各种道理并能应对万物，就像太阳的光精没有亏损而照耀四方一样。然而上天把这些道理赋予人的内心，又受到气质的局限而各有不同。人的心精纯而没有瑕疵，就像经常光明的太阳；人的心昏暗驳杂、容易昏昧，就像受到遮蔽的太阳。但心的本体光明，实际上从未止息。因此一定要根据心中发露的地方使它更加明白，以恢复它原来的状态，这才可以。《易经》说：“光明从地上升起，就是晋卦。君子由此体会，自我彰明光明的德性。”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如果确实能够克服气质上的偏颇，不被外物的诱惑夺去本心，那么所禀赋的道理就会森然完备，没有一点欠缺，明晰通彻而没有阻塞遮蔽，这与永远光明的太阳起初有什么不同呢？姑苏娄东冯景辉的女婿，姓李，名昪，还没有字，便来向我询问。我说：“昪，是太阳光明的样子。给你取字为‘彦昭’，并用自我彰明光明德性的道理来申述它的意义。”昪又问“彰明自身”的要旨，我说：“何不考察《大学》呢？”昪说：“好。”于是我把这些话写了下来。风宪说——赠监察御史沈时宜。沈君时宜以进士身份授任福建道监察御史，当时祝贺的宾客坐满了厅堂。有人问我：“朝廷内外各官署和众府的官职名称大多都有固定称呼，至于御史，为什么偏偏又称作风宪呢？”我告诉他说：“声教施加于万物，叫作风；悬示法令给人，叫作宪。所以风在上面运行，万物就在下面受到感动；宪在这里振作，人就在那里肃然。专门掌管法令的官职，似乎可以称作宪，却不可以称作风；掌管声教的官职，似乎可以称作风，却不可以称作宪。只有御史，对于天下事情的得失、百姓生活的利害、官吏的贤能与否，凡是可以褒美或惩罚、可以兴起或革除、可以纠正或表彰的，都能够向朝廷陈说，并由自己裁决。风所达到的范围广，宪所持守的法度严，所以唯独把这两种称呼归于御史。”然而，风和宪怎样才能既广泛又严厉呢？我说：“风施加于万物，如果有不顺从的，就一定用宪来辅助它，哪里还用担心影响不广呢？宪法显示给人，如果有人有所不明白，就一定用风来引导他，哪里还用担心所持守的不严呢？这两者大概是互相配合、交替使用的。况且风施加于万物，有时处在生长滋养的时节，就应当借助吹拂鼓舞使它繁荣；有时处在肃杀的时节，就应当施行激扬振作使它枯萎，不能拘泥于固定不变的方式。” 宪法施行于自身，就应当用我的中正来纠正天下的不正，用我的正直来端正天下的不正，不能拘泥于一种偏见。这样，风宪的职责就可以完成了。”时宜是世代为官人家的后代，专心致志地学习，以科举功名在朝廷显露才干，升入显要职位，处在风宪之道大为施行的位置上。如今正是他的时机；使万物受到他的风化，自己持守宪法，如果确实不拘泥于固定方式、不局限于一种偏见，难道不正是我对时宜的期望吗？在场的人有的唯唯应答。都指挥李公听到我的话，认为说得好，于是请我把它写下来作为赠给时宜的文章，我便记录了这篇说。松泉子说。

译天下的万物，有飞翔的、潜藏的、运动的、植物，有大的、小的、高的、低的，种类极不相同。但没有一样不是有道理存在其中的。如果只把万物当作物来看，而不用道理去观察万物，那么不被万物夺去本心的人就很少了。如果确实能够用道理观察万物，那么凡是映入眼目、触动内心的事物，都足以成为滋养身心、修养德行的助力。从前《小雅》的诗人陈述善道、接受教诲时，曾从鹤、鱼、檀树、谷树、玉石等事物中取义；他的意思是，确实存在必然显现的道理和机理，却没有固定不变的形迹；善中有不完全美善的一类，恶中也有彼此资助的作用。这是用道理观察万物，而不是只把万物当作物来看。那么，陶君以“曰忠”为名，自称松泉子，难道不正与诗人的意思相合吗？况且松这种东西，坚硬刚劲而高峻挺拔，经历冰霜而颜色不变，这是它的本体。等到施用于实际，它能够支撑明堂的大梁而不弯曲，做大厦的柱子而不倾倒。泉这种东西，深广清澈，贯通四时而水流不竭，这是它的本体。等到施用于实际，它能够滋养庄稼而使秋天获得成熟，也能化为云雨而滋润万物。“曰忠”所学习的道理，将要致力于明白本体而使其适用于实际，他取法松泉，难道不正在这里吗？如果只是说乘着松树的凉荫，饮用泉水的甘美清冽，沉溺于山林幽谷的趣味，那就是只把物当作物了，不是懂得“曰忠”的人。“曰忠”是晋代都督交、广、荆、江八州军事长沙桓公陶侃的远孙，世代居住在临江新淦；陶公的读书台、洗砚池，以及陶母墓、陶篱、陶窑等遗迹都还保存着。陶公曾对人说：“大禹是圣人，尚且珍惜很短的时间；至于普通人，更应当珍惜每一分光阴，怎么可以放纵游乐、荒废沉醉，使活着时对时代没有益处，死后也不能在后世留下声名呢？这就是自暴自弃。”世代传诵这句话，认为是名言。“曰忠”是陶公的后人，希望还能用这句话自我勉励，那么他的德行成就、才能通达并落实到实际功用上，应当不会不同于松与泉了。“曰忠”曾经请中书舍人姜君孟圭带他来拜访我，请我写下这番话，于是这就成为《松泉子说》。凌昉字用端说。钱塘人凌君士亨的儿子昉将要成年，却还没有字。他的好友卢君廷佐来向我询问，请我趁他成年之时为他取字。我告诉他说：“太阳刚刚在早晨升起，叫作昉；何不取字为用端呢？太阳是太阳神的精华，依附天空运行。它升起时一定从东方开始。它在咸池沐浴，在扶桑擦拂，光明逐渐显现；等到它升到天空中央，四海这样广大的地方，没有不全部照耀到的。然而太阳的运行本来有开始，君子做学问，难道会没有开端吗？所以筑山必定从一筐土开始，流水必定逐渐流到盈满的洼地，不容许越级超越次序。因此洒水扫地、应答进退，是小学的开端，却是穷究精微、达到神妙的起点；格物、致知、诚意、正心，是大学的开端，却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基础。不断加高的筑土，最终可以达到百堵之高；千里之行，起步于半步。如果有人开始时谨慎、后来却懈怠，致力于根本却遗弃末节，哪里能像太阳的光明那样由微小逐渐达到显著呢？这就是君子所以看重自强不息的原因。”廷佐听了我的话，认为说得很好，请我写下来作为“用端”的字说，我于是为他写下了这篇文章。用端容貌丰满，气质和顺，面色白净可爱，而且专心致志、努力学习。他刚满弱冠，就钻研书法文章，创作诗文，才华文采英秀焕发。我每次诵读他的诗文，都敬重而喜爱他。原来他的伯父尚宝司卿士昌公凭借擅长书法而仕进，他的祖父又以诗书在乡里教授。用端的天资本来就很美好，但也得益于逐渐学习，确实有平素的积累。真可以说是名门之中的千里马啊。假如他做学问能够因我的这番话而更加努力，不让始终之间有所间断，那么不久便能在科举考试中取得名次，崭露头角而出仕，救济时世、发挥作用；他将来所能达到的境界，难道可以估量吗？他将来所能达到的境界，难道可以估量吗？孙时相字说。太医院御医钱塘人孙希贤先生，有个儿子名叫佐，年纪正盛，资质美好，专心致志、努力学习，跟随翰林编修岳先生交游。岳先生赞赏他的志向，平日十分器重他。趁他举行冠礼之时，给他取字为时相。他的同舍士友请我为他写一篇字说，并借此勉励他。我说：“代替上天治理万物，处在君位、居于斧扆尊位的人，是君主；辅助君主治理万物，担任端揆之职的人，是宰相。君主在上面垂衣拱手，仰赖臣下成就功业；宰相在下面端正百官、使四海均平，以承受君主的命令。这样政事归于统一，纲纪不乱，治理的功业就由此完成。古代拥有国家的君主，没有不是这样的。黄帝举用风后、力牧，称他们为六相；虞舜举用八元、八恺，称他们为十六相。伊尹、仲虺，是商汤的宰相；周公、召公，是成王的宰相。汉代贤能的宰相有萧何、曹参、丙吉、魏相；唐代贤能的宰相有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宋代贤能的宰相有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这些人都是功勋事业显著于当时，声名流传到后世的人。然而他们的行迹和事功都载于经典，布列在史册中，都可以考察而知道。时相努力学习以等待任用，仰慕师法古人，结交追慕前代贤人，那么将要取法什么呢？我曾读韩退之论周公的话，其中说：‘当时天下贤能的人才都已经被举用，奸邪、谗佞、欺诈、负义之徒都已经被除去。四海之内都已经没有忧患，九夷八蛮中处在荒服之外的，也都已经来宾服进贡。天灾和时令变化，以及昆虫草木中的异常现象，都已经消失。天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的各种制度都已经修治完备，风俗都已经敦厚。动物和植物受到风雨霜露滋润覆盖的，都已经各得其宜。吉祥的征兆和美好的瑞应，麒麟、凤凰、龟、龙之类，都已经一一出现。’周公的宰相事业如果达到这样，那么古今的宰相难道还有超过周公的吗？这就是时相应当取法的地方。如果真能以周公为榜样，就不会失去人臣以正道侍奉君主的大节，并能使君主达到黄帝、虞舜以及三代盛世那样的境界。汉代以后的宰相就不值得说了。虽然如此，是否得到任用、是否被舍弃，关系在别人；学问是否存在于自身，则关系在自己。属于自己的事情不可不努力，不能只是徒然把责任推给别人。时相，你要努力啊！” 赠萧廷器字说。

译孝陵卫指挥使萧君名玮，字廷器。他认为命字的含义尚未明白，请我为他解释。我于是为他作说：“美好的石头称为玉，玉中最美的称为玮。玉工得到这样的美玉，便雕琢成珪、璋、瑞、璧、球、佩、节、琬、琰、琮等器物，用来显示它们在宗庙朝廷中的功用。然而这些器物之所以有用，必定是因为玉可贵，因为玉具有温润而有光泽的仁，细密坚实的智，廉正而不伤人的义，下垂如坠的礼，敲击时声音清越悠长、末尾铿然有余韵的乐，以及瑕瑜不掩的忠、内在诚信向四方流露的信。玉的德性如此，古人使用它，是用来象征人的美德。因此，用镇圭会合诸侯、救济灾荒，是取它的仁；齐国用食玉，是取它的智；用牙璋发动军队，是取它的义；国君相见，用瑞玉相互致礼、用璧，是取它的礼；鸣球佩玉，是取它的乐；诸侯国使用玉节，是取它的信；用琬玉缔结友好，用琰玉消除邪恶，是取它的忠；用两圭祭地、用黄琮礼地，是取它能够通达于地；用四圭祭天、用苍璧礼天，是取它能够通达于天。” 珪璋单独使用，是取它能够通达于德。这些器物之所以有这样的功用，也正是玉必定可贵的原因。如今拿着玉对人说：“我想把它做成珪璋。”人一定会说：“可以，为什么呢？”因为它的用途广泛。拿着珪璋对人说：“我想把它做成琮璧。”人一定会说：“不可以，为什么呢？”因为器物的用途受到了局限。廷器是将门之后，仪表俊美，研习经史，精通骑射，臂力超过常人，承继父祖的功勋，守护国家的陵寝；在孝道上尽力继承先志，在忠诚上竭尽勤勉谨慎。他的资质美好而明洁，确实是八尺无瑕的美玉。培养他的德性，保持未经雕琢的本质，以此建立根本，那么用他来辅佐诸侯，就会显现仁；用于军旅，就会显现义；用于相见和相互致礼，就会显现礼；用于缔结友好、消除邪恶，就会显现忠。随着用途不同而无往不可，这就叫作‘不器’。《诗经》说：‘置于左边便在左边，君子都能适宜；置于右边便在右边，君子都能胜任。’我对廷器寄予这样的希望。像从前孔子称子贡为瑚琏之器，那就是受器物用途局限了。廷器，努力吧，希望你不要受器物用途的限制！这就是这篇说。” 《王锴廷坚字辞》人生下来有名，由父亲命名；举行冠礼而有字，由宾客命字。这是礼制。古代的冠礼，举行三次加冠以及命字，都有相应的辞说。如今这种礼废弃已久，若不是喜好古礼的君子，谁能实行它呢？左府都督、分守辽阳和太原的王公，在他的嫡长子锴举行冠礼时，能够举行三加之礼。锴的舅父、前都阃陈公替他命字为廷坚。既然举行了冠礼，可以没有辞说吗？于是我追补字辞来勉励他：“高高的台，崇大的建筑达到九层，根基贵在坚固，因此越久越不会倾倒；煌煌的车，远行千里，材料贵在坚固，因此越劳苦越不会毁坏。何况这锴铁，是西方的精华，孕育灵气于太白山，灿然发光。它的性质能够随锻造而改变，却曾经丝毫不变。经过巨大的风箱和洪炉，坚贞的质地历经百炼；在清泉中淬炼锋刃，收敛锋芒而胜过砥石。水中能斩蛟龙，陆上能剖犀兕，不缺不折，坚固无与伦比。清霜紫电，凛凛横贯秋空。君子以浩然之气立志，率领正气直养而无害，使它充塞天地；即使磨砺也不能使它变薄，即使染黑也不能使它变黑。万物不能使他屈服，他坚定地守持自己。廷坚啊，不要改变高雅的操守，希望你顾念这个名字，只履行真实的德行。” 《赠刘氏二子字说》高阳刘公普察考他的祖先，自永乐年间迁来居住在京师，厚德乐善，世代承继诗礼之家风。刘公有两个儿子，长子名福，次子名祥。福精通推步之术，在钦天监任天文生；祥崇尚输粟助赈的义举，获得荣赐冠带。兄弟二人都秀美聪敏，洁白如连璧。举行冠礼、戴上首服后，宾客曾给福命字为顺卿，给祥命字为达卿。但其中的含义还未明白，贡士姚秉常因此请我说明，我便作说来阐发它们。《礼记》说：‘福就是完备。完备，是百事顺遂的名称。没有什么不顺的，叫作完备。就是说内在对自己尽责，外在顺应正道。忠臣用它侍奉君主，孝子用它侍奉父母，根本是一样的。对上顺应鬼神，对外顺从君长，对内用来孝敬父母，这样才叫完备。只有贤者能够完备，能够完备然后才能祭祀。’孔子说：‘我祭祀时，便接受福祐。’由此可知，福降临自身，难道不是以能够顺应正道为根本吗？顺卿要努力，希望你在一切言语行为上都不违背正道，那么福就在这里了。《礼记》又说：‘上天不吝惜它的土地，大道不吝惜它的宝物，人不吝惜自己的真情。因此上天降下膏露，土地涌出醴泉，山中出现器车，黄河出现马图，凤凰麒麟都在郊野聚集，龟龙出现在宫中的池沼，其余鸟兽所产的卵和胎，都可以俯身看见。’ 这并不是没有缘故：先王能够修明礼制来通达义，实践诚信来通达顺，所以才有这些顺的实际。董子说：‘和气带来祥瑞。’由此可知，祥瑞聚集于世间，难道不是以诚信真实能够通达为根本吗？达卿要努力，希望你切实把这种诚信体现于自身，那么所表现出来的自然合乎节度，通达而无不顺遂，从而招致祥瑞了。你们兄弟二人，一个仰观俯察，探究天地的奥秘；一个忠君孝亲，接受朝廷的恩宠。都能够挺拔自立，振作奋发，超出流俗。何况这些美好的名和字都取自礼经，我只是简略叙述大意来告诉你们。至于完整的意义，《祭统》《礼运》中都有。请考察这些道理并亲身践行，希望名与实相称，成为懂礼的君子。秉常既然希望我说这些话，那么忠实告诫、善意引导，本来就是我应当尽到的责任。于是作说赠给他们。” 《李克静字辞》

译我从上京收拾书籍向南归去，在潞河买船，得以和金台李君安同船。李君也想向南游历，谋划贸易迁徙，大概都是被名利驱使才这样做的。船中闲谈，因而谈到他的名和字，他问我说：‘我为什么有“安”这个名字呢？’宾客已经给我命字为‘克静’，但我如今忙碌得无暇安居，不知道怎样才能做到安静而配得上这个名字。我想求得安静，其中的道路从哪里来？我认为，字一定要有辞说，是用来说明它的含义并表示规劝告诫，这是古人的做法。给你命字为‘克静’，正是希望你得到修养本性的道路。于是作辞告诉他，使他努力。辞说：人生来本是安静的，这是上天赋予的自然本性，浑然存在于内心，不偏不倚，淡泊而无所营求，这叫作安宅。心君因此安宁，空虚的内室便产生光明；一旦受到外物感动而行动，欲望便由此产生迁移，奔逐纷扰，每天损害自己的天性。可贵的是，在情感尚未发作时默默加以保存涵养，使夜间的清明之气得以生长，万物没有不由此成长的。到了行动时就要特别省察，审慎地把握动念的关头，一定要在独处时谨慎，察看隐微之处，防止邪念、保存诚心，以敬意端正内心，知道止步之处便能有所获得，没有外物能够牵累自己。克静啊，希望你保持本真，在不闻不见之中保全灵明淳厚的本性。事情变化纷杂，就以沉静等待；像庖丁看牛不被全牛的外形遮蔽一样，迎着刀刃便能自然解决问题。我作辞告诉你，古训可以验证；你要服膺我的话，不要辜负你的名字。” 《赠江氏二子字辞》金陵江淑政，是浙西的旧族。他的祖先在洪武年间以资财被选拔，迁来居住京师，于是便在这里入籍。以德行和善意修养自身，以礼法治理家庭，以诗书教育子女。乡里称赞忠厚诚笃的人，一定会说是淑政。淑政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勇，字克礼；次子名容，字克宽。他们早年接受父亲庭训，都端正谨慎、诚实聪慧，和悦孝友。走进他们家，便感到如春日阳光般和煦。并且善于勤劳谋生、经营产业，以供给父母甘旨和精细食物，没有不充足的。可以说是能够继承家业的儿子了。与他们交往的亲友都爱护看重他们。于是倪公仲仁替他们请教我说：‘二子克礼、克宽在已经冠礼那天命字，已经很久了，但其中的含义却还没有听到。现在想请您说一句话来解释它，以便勉励他们，不知可以吗？’我认为举行冠礼一定要有字，命字一定要有辞，这是礼制。如今先前已经失去了这一点，追补它，难道不胜过最终完全失去吗？于是作辞告诉他们，希望使他们知道增进德行的方法，尽到朋友规劝的意义，也就是厚道的做法。辞说：人的德行，贵在具有勇气。如果没有主宰，必定会妄动，暴躁而傲视外物，刚强而欺凌他人；一时的愤怒，甚至会丧失自身并连累亲人。因此孔子告诫人要戒除血气；反躬自问，理直气壮，按照义理涵养自己，见到善行就努力实行，以礼作为防范。勇敢而没有礼，实际上会扰乱正常的秩序。唉！克礼啊，希望你常常自我磨炼，用礼制约内心，这样勇敢才会合乎正义。人的器量，贵在具有包容。如果有所蒙蔽，内心就会狭窄，闭塞而不通，拒绝而不接受，自暴自弃，甘愿处于污浊鄙陋之中。因此孔子赞美宽厚。宽厚难道只是能够得到众人拥护吗？一切善行都会归聚于此。不拒绝细小的水流，大海才能形成广阔；早晨盈满、傍晚干涸的，只是沟渠的狭小。唉！克宽啊，希望你拓展自己的天性，不让藩篱隔绝，胸怀开阔而洞达八方。我作这篇辞，是用来促进你们的德行，早晚都如此，实行它而不厌倦。” 《陈孺人质素说》揭阳郑君秉贞的妻子是陈孺人，潮阳旧家的女儿。她孝顺侍奉公婆，辅佐丈夫、教育子女，都尽到了应尽的道义。品行淑善而确实，不追求华丽奢侈，宗族都认为她贤德，称她为质素。户科给事中萧君龙是她的女婿，替她请我作说。我从《易经》中听说：‘没有自己专断的事情，只料理家庭饮食，守正则吉。’《诗经》说：‘没有非礼，也没有失仪，只商议酒食之事。’大概妇人应当处于从属地位，职责在于操持饮食，不敢自作主张，何况能有非礼的议论吗？有违正道、有失仪态，都不是妇人应有的，何况可以追求文采吗？质是文采的根本，素是色彩的本质；质素，是妇德的根本。因此天下万物，必定先有质，然后才有文。假如妇德专事繁文，就会趋向巧饰，不是家庭所应有的。这就是质可贵的原因。绘画之事，也必定先有素，然后才有色彩。假如妇德只致力于绚丽，就会流于浮华，不是闺门所崇尚的。这就是素可贵的原因。妇德有四项，古代九嫔用来教导九御，叫作德、言、容、功。德一定要贞正谨慎，才称为质素；其中有矫饰虚伪，就不是了。” 言语一定要诚信谨慎，才称为质素；其中有虚假欺骗，就不是了。容貌举止一定要柔顺温婉，功业劳作一定要精细周到，才称为质素；其中有放纵妖冶、纤巧华丽，就不是了。从前先王的教化，开始于闺门，《关雎》《麟趾》的教化传播在《二南》中。所谓‘窈窕淑女’，歌咏的是她的德；‘害澣害否’，歌咏的是她的言；‘曷不肃雝’，歌咏的是她的容；‘为絺为绤’，歌咏的是她的功。具有勤俭、孝敬的美德，没有怠慢、骄奢的习气，这样的质素该是怎样呢？孔子删定《诗经》，把这些篇章列在国风之首，难道不是要为万世垂下法则，成为闺门应当效法的典范吗？妇人的行为不出中门，本来有些事情无法知道；但就宗族对她的称誉来考察孺人的实际情况，她在四种德行方面的质与素，必定能够兼备，并且符合诗人所歌咏的内容。因此作这篇说赠给她。” 《殷氏五子字训》

译礼制规定，出生一定有名，冠礼一定有字，这是人伦之道的当然。名由父亲命定，字由宾客加命，是为了寄托对人成年的期望。我曾看冠礼，宾客告诫受冠者的字辞说：‘现在给你命字，这字非常美好，是俊秀之士所适宜的；适宜于此便能获得福禄，永远受到保佑。’古人对于命字，寄托期望如此之深。如今人们对待字，糊里糊涂地接受，泛泛地称呼，不知道其中含义的很多，哪里还能够希望他们合乎这个字呢？殷氏兄弟景禧、景和住在金陵新河多年，致力于德行、趋向义理，受到当地人的敬重。他们有五个儿子，都用诗礼教育，举止详慎。景禧的儿子名冕、名晟、名昂；景和的儿子名颢、名昱，也都已经举行冠礼并命字了。亲友胡某嘉许景禧、景和有这样的儿子，前来告诉我说：‘殷氏的儿子，冕字廷贵，晟字廷章，昂字廷振，颢字廷秀，昱字廷哲。宾客已经给他们加上美好的字，但还不知道怎样才能合乎这些字，希望您指示合宜的道路，使他们知道获得福禄、保守德业的方法，那就很幸运了。’这些君子的用心，可以说是以德行爱护他人了。对他们还有什么可吝惜不说的呢？字一定要有训释，义理才能明白；人一定要得到训导，德业才能进步。” 于是作训辞赠给他们，用来解释字义并勉励他们的德行。辞说：冕就是帽子。起源于轩辕黄帝，有覆盖、有垂旒，加在头上，是天子所戴的。既美好又华贵，端正地戴冕立于朝廷，尊贵没有什么能超过它。人有天爵，这叫作真正的尊贵。冕啊，应当努力修养人的爵位。晟，是光明的意思，如同太阳的光照临下方土地，没有远近不显明。人有光明的德性，光辉便彰显出来。在朝廷上光明正大，能够匡正各种废弛之事。明则成为贤人，昏昧则成为愚人。晟啊，努力吧，不要使自己的作为昏暗。昂，是举起的意思，从低处上升，像鸟的羽翼振动高飞。众多事务十分急迫，只有有才能的人才能治理；若能被朝廷任用，就当提纲振纪。才能适合于使用，依靠学习才能成就。昂啊，努力吧，百废自会兴起。颢，是清明的意思；清英之气凝聚于人，便成为秀异。昱，是光明的意思；阳明炽盛之气凝聚于人，便成为明哲。你们要使秀与哲都不丧失其良善，在朝廷上发扬光大，成为国家的光荣。字是由名滋生出来的，确实都是美好的名称。对你们的希望，只是希望你们能实践它。怎样实践呢？只在修养自身，做到孝悌忠信，以仁为居处，以义为道路。以诗书为根本，以礼乐加以文饰，这才是成年人。没有什么惭愧，也没有什么羞怍，这样在朝廷上便可以任用。隐藏才能等待时机，实际与名称相称，怎么会有不合宜呢？” 对你们的期望实在深厚，这样才不会辜负。神明听见这些话，赐给你们丰厚的福禄。” 《席氏三子字训》姑苏包山右族有席氏，兄弟三人，长子名敏诚，次子名敏惠，幼子名敏政，都还没有字。敏惠游历京师，结交了金陵人士，于是沈君廷庸替他向我询问命字。我给敏诚命字为‘以忠’，给敏惠命字为‘以仁’，给敏政命字为‘以德’。廷庸认为这是以善相互规劝、尽朋友之义，请我作训辞来勉励他们兄弟。于是告诉他们：‘真实而没有虚妄，这叫诚；纯一而不夹杂，天理流行，天地万物无不是真实之理。人的一颗心与天同体，内心有所未尽，就会涉于虚伪，事情都没有实质，这是小人的趋向。因此君子一定看重以忠。忠实而不欺骗，诚信存在内心。唉！敏诚应当努力实行忠，内心以忠为主，这样就没有什么不真实。把财物分给别人，这叫惠；见到困苦一定怜悯，遇到穷困便救济，把百姓看作同胞，把万物看作同类，它们的根本本来相同，难道因为彼此有别，内心就有所隔吗？一有偏私，便产生界限；喜乐和忧戚有什么不同，只是把别人看成秦越，把别人看成肥瘦。因而君子一定看重以仁。内心存有恻隐之心，万物都如沐春风。唉！敏惠应当以仁为务，一视同仁，恩惠才能广泛施布。’ 法制和禁令，这叫作政。政就是正，率领治理一定要以正道；用正道驾驭万物，如同使用准绳，受到感化而改变，不加妄为便能成就。如果正道不能实行，内心哪里会有所得？根本没有依靠，枝末又有什么益处？因此君子一定看重以德。用德临民，百姓便知羞耻而归于正道。唉！敏政应当崇尚德。家庭也有政，那就是孝友和睦。你们三位，希望更加弘扬这些道义。这难道是遥远而希望得到的东西吗？它们的根本就在自己：立身于德，施行于日用，早晚如此，勤勉努力，不要忘记。” 《说梅箑》草木中具有贞洁高白操守的，没有比梅更好的了。有见识的人都看重它。王君牧之善于描绘梅的真实形态。赵君伯颙曾请他在扇子上画一枝梅。翰林诸公见它值得珍重，都拨开花叶、显出枝干，在上面题写文字，以寄托兴致。伯颙担心它被秋风抛弃，于是装裱成卷。又有为它题写发挥的人，梅也算遇到知音了。当初画这枝梅，本来只是为了装饰扇子，并没有想要流传图画的意思。等到后来经过品评题咏，便成为士林中的奇物而流传。那么士君子不求建立功业，却在不得已时功业成就；不求获得名声，却在不得已时名声树立。他们难道有不同于这枝梅的地方吗？我因此有所感慨。” 《王德明字说》

译金陵王公士英，祖先是钱塘人。他的祖父在洪武年间以富户身份迁到京师，于是就在这里安家。王公敦厚谨慎，专门践履礼义，乡里称他为善士。他有个儿子名晟，天性纯厚，端庄稳重，少言寡语，能够遵循义方之训。年过二十，尚未有人替他命字。乡贡进士宁君廷用替他向我请求，我给他命字为德明，并作说解释道：‘晟，是太阳的光明。太阳是火的精华，是众阳的宗主，秉承气机运行于天空，光辉灿烂，无处不照。当它从旸谷升起，升上扶桑，悬在天空中央时，凡在下方土地上的地方无不光明灿烂，这是光明的极致。太阳本来极为光明，但进入虞渊便昏暗了，隐藏在丰隆之中便晦冥了，哪里还看得出它是光明的呢？却不知道土地虽然能够遮蔽它一夜，到平旦便又光明；云虽然能够遮蔽它一时，天气放晴便又光明。原来光明是它的本体，遮蔽只是外在因素；外在因素哪里能损害它的本体呢？人的本性和德性也是这样。人的本性承受于天，虚灵而不昧，万理全都具备，它的本体本来是光明的。然而不能不被外在诱惑遮蔽，于是物我相对，利欲相互争夺，颠倒是非，混淆黑白，便沉沦于黑暗。’ 君子应当加以刮磨修治的功夫，顺着内心发出的善端，使它完全显明。比如幼童将要掉入井中的事情，受到感动而生出恻隐之心，便推扩它以充分实现仁，于是仁的德性得到显明；有人蹴踏并呵斥自己的事情，受到感动而生出羞恶之心，便推扩它以充分实现义，于是义的德性得到显明；直到辞让之心、是非之心，随着感应而发，无不加以扩充，于是礼、智的德性得到显明。这样，外在诱惑不能遮蔽它，最初的本性便能够恢复。由此天理流行，本体明澈，还有什么不同于太阳的呢？《易经》说：‘大人同日月一样光明。’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我听说晟面色愉悦、神情恭谨，侍奉父母十分孝顺，供给甘旨食物完备，总想着父母养育的辛劳，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他依据佛教戒律，三年不饮酒、不吃荤，虽然在礼制上有不合之处，但他的志向却值得嘉许。我给他命字德明，本来就是希望他推扩孝敬父母的心，充实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之善，在日常生活中只遵循义理而不被外物遮蔽，那么德性没有不明的，施用没有不恰当的。德明，希望你观察太阳的形象，尽力学习，使自己的明德显明起来。这就是这篇说。” 《赠杨氏二子字辞》杨氏的祖先是山东青州益都人。洪武年间迁来居住金陵，如今是江宁人。兄弟二人，长子名铭，次子名芳，都通达聪敏、有才识，勤于经营生计，能够发扬兄弟友爱，和乐相处，乡里都称赞他们。有人给铭命字为德新，给芳命字为德馨，但字的含义还不知道。他们所交好的朋友来询问我，并请求我说些话来勉励他们。我说，名一定要有字，字一定要有辞，这是古人的道理。于是申述辞说训导他们：‘人的德性存在于一颗心中，禀受相同、获得均等，众多道理森然具备；有时被气质拘束，有时被欲望沉溺，如果不知道修养，必定会丧失本性、陷入束缚。因此伟大的圣人汤，把这道理刻在盘上，天天警戒自己而不忘。他的盘是什么？是沐浴的器具；盘上的铭文是什么？是“日日更新而不停止”。身体有污垢，人人都知道洗涤；心里有邪恶，却反而不知道洗涤。君子可贵之处，在于每天更新自己的德性，像清洁身体一样除去邪恶。旧日的污染既已除去，心灵便清净明洁；每天更新而又更新，行动都顺应天理。铭啊，铭啊，希望你继续修养恢复，洁净身体和心灵，像经常沐浴一样。努力吧，不要懈怠，不要在始终之间间断。这样才是君子，内外充实和谐。’万物中的华美，芬芳浓郁，缓缓侵入人的身心，其香气仿佛可以捧取。” 所以兰草和芷草即使生长在空旷山谷也自然散发芳香，宣尼孔子弹琴，灵均屈原佩戴香囊，并不因为无人便不散发香气；保持天真的人自然会被人取法。万物以芳香而显得华美，人以德性而显得芳美。光明的德性才是真正的馨香，并不在于黍稷的香气。人的德性本来没有不光明的，因为私欲坚固地遮蔽它，才开始变得昏暗。狡猾奸邪之人，日渐流于污浊卑下，丑恶明显昭著，使人来不及掩鼻。君子可贵之处，在于使自己的明德光明，刮去污垢、磨出光泽，明亮如太清之境。本体既然明亮，应对事物便都恰当；美德蕴含于内，馨香便向外流布。芳啊，芳啊，希望你与天道同游。德性充实而有根本，芳香自然流传。努力吧，不要懈怠，不要陷入昏暗。这样才是君子，芳名远扬。你们二人卓然自立，早晚交互修养，关键在于致力于德行。我作这篇辞，是用来训导你们成就真实德性。如果能够践行它，又有什么愧对这个名字的呢？” 《侯完字以全说》侯氏仲良是江右人。他生了一个儿子名完，年近二十，已经加戴首服，宾客给他命字为以全。他的朋友史信请我说明这个字的含义。天下的物体，完整便是完整的器物，有缺损便不是完整的器物。因此肉和孔都完整才是完整的璧，輗和軏完整才是完整的车。只有人也是这样：从形体来说，四肢、五官、百骸、九窍有一处不完整，当然不能称为完整的人；从义理来说，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四端，五常、百行、万善有一项不完整，又哪里能称为完整的人呢？因此，既然上天赋予人的气质，使他形体完整，那么内心具备的义理，难道不应当想办法使本性完整吗？本性之中具备万理，纯粹至善，浑然保持天真，没有丝毫欠缺，本来都是完整的。等到随着感应而发出行动，有时仁少义缺，轻蔑义理而没有智慧，对父母孝敬不足，对兄长友爱欠缺，对君主忠诚有所亏损，对朋友诚信有所失，于是才有了不完整。为什么会这样？只是被私人的利欲遮蔽了。因此君子能够去除自己的私欲，行动无不合乎礼，以义制约事情，以礼制约内心，使操守保存长久、涵养成熟，那么天理便会恢复，本性之真也就完整了。并不是从前本来不足而如今有余。这样，形体、功用完备周全，面对各种事情都能曲尽其宜，无论放在左边都适宜，放在右边都能胜任。这样的完整之人，又与肉孔完整而成为全璧、輗軏完整而成为全车有什么不同呢？” 不过，世上的人都知道，物体不完整便不是完整的器物，形体不完整便不是完整的人；至于本性和品行不完整便不是完整的人，却有些人不知道。因此我举这些道理来以‘以全’告诫你，希望你看到‘以全’二字便警醒思考。我们的身体依靠父母使它完整地生下来，务必要使自己的本性和品行完整，不辱没这一生，这就叫作孝。以全啊，希望你以此自勉。” 《倪文僖集》卷二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倪文僖集》卷二十四 （明）倪谦撰 ○跋 《跋赵松雪东坡像赞》

译赵松雪在翰林院时，文章声名为当世所推重；他偶尔挥毫，特别只是余事罢了，却往往不是别人所能达到的，大概因为他的人品很高，兴致所到，自然卓绝不凡。如今观看他所画的东坡遗像，以及所书写的山谷赞辞，懂得鉴赏的人说，他的白描像李伯时，楷书法度像姜尧章，这固然如此，但也只是评论他的形迹罢了。推究他的内心，他大概有以古人为友的意思吧？唉！赵公为石泉创作这幅作品，石泉已经不在了，而持信还能保存它，赵公已经为此感叹。如今持信在哪里，赵公也已经仙逝，这幅作品流传于世，成为朱氏珍藏之物，我怎么能没有感慨呢？然而赵公的遗墨仍然完好无损，由此可知赵公的名声，难道只是当时闻名而已吗？” 《书赵松雪人骑图后》右边这幅是赵吴兴所画的《人骑图》，他自己说是得意之作。距今相隔一百多年，但神采精明，气势仿佛能够飞动。就像坐在松雪斋中，亲眼看着他提笔落纸一样。若不是有神灵暗中保佑，怎么能不被烟火熏毁、虫蛀腐蚀而保存到现在呢？哪里容易得到这样的作品！前后大夫、士人相继吟咏赞赏，已经把它的美处发挥尽了。诗文和书法清雅古朴，应该与此图一同流传，都不是容易得到的东西。还望秘密珍藏、郑重看待它。” 《跋泉坡先生书》自从汉代张芝创制草书，笔势流动，纵放不拘，于是成为学书者所尊崇的宗师。到了晋代王氏父子，以善于书法闻名天下，而王羲之王逸少还说：‘我的书法与钟繇相比应当可以抗衡，与张芝相比还应当并列。’他如此看重张芝。然而评论者说，王逸少的书法飘逸如浮云，矫健如游龙；王献之王子敬的书法如丹穴凤凰起舞，如清泉蛟龙跃动。世人于是称他们为书圣。如今观看泉坡王先生为艾崇振氏书写《虞邵庵风入松辞》一阕，俊逸超迈，飘洒不受格式拘束，整齐中有斜势，确实有王羲之、王献之的气韵。他难道得到了王氏宗家的法度吗？大概先生的道德文章，表现在事业上的，显然是当代著名大臣。他胸中涵养广大深正，所以流露在笔墨之间，清逸洒脱而神妙，不刻意求工却自然工妙，就是如此。崇振把它珍藏看重，看来真懂得自己所应爱好和崇尚的东西。” 《跋巙子山墨迹》康里子山在前朝时，官至翰林承旨、浙省平章。风采神韵凝重高远，操守严峻清洁。他遇到事情时英明善辩，即使法家和敢于直谏之士也不能超过他。博通群书，专心致力于书法，声名为当时所重。史书称，他保存的一张纸，人们争相珍藏，不亚于金玉。这件墨迹就是他所书写的《汉延淑坚与李文德书》。观看它的笔画刚劲妩媚，转折圆润强健，确实值得珍藏。虞邵庵认为，这是清廉谨慎、明达睿智之人的寄兴，大概确实如此。临淮彭茂宰博雅好古，收藏这件墨迹，大概也有以古人为友的意思吧。” 《跋徐氏西成图》吴兴徐君孟珵亲自耕种田地，不求闻名显达，因此以‘耕乐’自号。他从前得到一幅古画，很喜欢它，画的是农家收割、取得西成的事情。画上没有题写作者姓名，但笔法非常精妙。孟珵曾请文学家宇文君为它作记，学士张公、僧人纯一师也为它作诗吟咏。然而这幅画年代久远，画面的粉彩和素绢已经朽坏剥落。孟珵因他的儿子士权在京师做官游历，又请钱塘夏君摹临一幅，并仍然把旧图置于卷首，把记文和诗咏写在上面。他拿来给我看，请我作题记。从前宋代马和之曾绘制《诗经图》流传于世，我观看这幅图，仿佛是《大田》《良耜》两篇的内容。这幅图或许出自马和之之手，也不可知。农业是百姓生存的根本，也是天下最劳苦的事情。那些世代富贵、生活在豢养中的子弟，哪里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既然如此，孟珵父子重新绘制这幅图并希望它长久保存，难道只是把它当作陈旧的玩物吗？无非是希望子孙观看它时，居住在田地之间的，便知道效法农人而不懒惰；享受朝廷俸禄的，便知道这些禄禄来之不易。他们为子孙谋划的道理深远了。唉，贤明啊！” 《跋李瑢书》右边这件书法作品，是朝鲜国王李裪的第三子安平君李瑢所书写的，是我曾经出使朝鲜国时得到的。三韩地处遥远的边地，却能够精于书法到这样的程度，由此可见文化并没有内外之别。我恭敬地请内翰钱先生一同欣赏鉴定。” 《跋瀬东送别诗后》右边得到完整诗篇二十首，作者十二人，是仓使浦君廷玉曾祖父遗留下来的东西。廷玉屈尊同我交往，曾经说：‘我曾祖父名仲渊，他的祖先是高昌人，科举中第后出身做官，元代任嘉兴路同知，选择居住在建康的溧阳州。后来升任湖广廉访使，溧阳州守林公等人为他绘制《瀬江送别图》，作赋写诗赠送给他，联缀成一卷。元朝末年兵乱纷扰之中，遗失了，不知流落在哪里。国朝正统初年，访求得到它，但图画以及前后的诗章都已经破裂毁坏，所存的只有这些残墨而已。’我听说后，因而阅读各篇，多数内容把科场考试当作可惜之事，把处理文书当作勉励之事，似乎是在未中第时所作，且任职于宪司，与廷玉所说的情况很不相同，姑且置而不论。只是可惜那些长篇短章，像珠玉交相辉映，都值得传诵；然而刚刚过了一百年，便已经零落。假如没有廷玉这样的贤者购买搜求并加以表彰，那么这些作品最终就会成为包裹瓦罐的废纸，祖先的德业几乎不就湮没了吗？” 古书说：‘后人不加作为，即使盛大也不能流传。’ 确实是有道理的！于是我在它的后面题写文字，归还给他。作为浦氏的子孙，最好层层包裹、郑重收藏它。”},{ 题写司马温公去世后所留下的告身 这是一通司马文正公被授予龙图阁直学士的告身，是司马公十二世孙、给事中司马恂所收藏的。司马公在宋朝时，正直的声望和刚劲的气节，天下人都知道。如今看这份颁下的敕词，褒奖极其隆厚，哪里只是天下人知道他，连君主也深深赏识他啊！可惜他年老时入朝为相，仅仅任职八个月便去世了，没能完成他的事业；然而当时的政局已经转变成嘉祐、治平年间那样的太平之治。唉，世上难道还会再有这样的人吗？如果他在九泉之下创作有知，我愿意为他执鞭驾车。题写宋权任婺州通判、兼管婺州军州及境内劝农事务，司马俨拟升任朝散郎的告身之后。这是宋权任婺州通判、兼管婺州军州及境内劝农事务，司马俨转任朝散郎的告身。司马俨是温国文正公的孙子，也是现任刑科给事中司马恂的十世祖。给事公重新装裱并装订成卷，拿出来给我看。我因此感叹：名门宗室，哪里没有呢？然而子孙能够保存祖先亲手留下的遗迹，又有多少呢！如今给事公哪里只是保存祖先遗物而不使其失传，而且还能继承祖先的事业，他真是贤能啊！文献足以作为凭证，这件事在这里就可以看到了。为孔唯伯所收藏的《夏日纪兴诗》石刻拓本题跋。

译这卷是驸马都尉、永春侯王公所作的《夏日纪兴诗》六首，以及跟随唱和的六个人的诗作。钱塘人孔唯伯得到这份石刻拓本，重新装裱装订成卷，拿出来给我看。不仅可以看出读书人和僧人，大都能够作诗作文；就连与帝室联姻的人，也足以畅发自己正当的性情。国家文运兴盛的情形，大概可以由此得到证明了。还应当好好珍藏它。题写聂广文《怀坡堂》卷后。士人中有相隔百世却彼此感通的，也有生活在同一时代却互不了解的。因此孔子距离周公是如此遥远，却在梦中醒中时时见到周公；庄子与孟子相邻而居，一生却没有一次相识相交。假使庄子知道仰慕孟子而求教于他，一定会听闻圣人之道，不至于只用寓言来欺世惑众。所以前代的贤人和往昔的哲人，能够使后人产生怀念仰慕之情，是因为他们志趣相同、道义相合。志趣相同、道义相合，即使相隔百世尚且会怀念仰慕，何况能够亲自承受教诲的人呢？仁和县学谕、临川人聂先生，曾经用“怀坡”来命名自己退公后的厅堂，又作文章加以记述，大概是仰慕苏长公的为人。苏长公的文学和政事足以闻名于世；他被进用时，参与议论政事、在朝廷中勤勉任事，自己并不觉得身处紫微、玉堂；他遭贬谪时，辗转艰难地迁徙，也不觉得自己身在琼崖、儋耳。大概他的嬉笑怒骂，无不成为文章的发抒；而对于得失，他都同样看待。天下万物，果真有足以动摇他的内心的吗？先生博学而能文，慷慨而有气节，曾经把自己学问文章的余力用来教益他人，却一直没有得到施展才用的机会，那么他之所以怀念苏轼，大概正是领会了孔子梦寐以求周公的遗意吧。难道仅仅因为苏长公曾两次任职于这个郡，而先生也两次掌教，只是声名和踪迹相同吗？孟子说：“这就是以古人为友。”先生正是以此为意。题写重建司马温公祠堂的疏文。司马温国文正公葬在陕州夏县的晁村，而他的子孙居住在越地，是因为随着建炎年间南渡的缘故。司马公著有《资治通鉴》一书，阐明治乱的道理，端正纲常，使万世都得到福泽。他的功劳与天地同存，所以配享孔子庙庭，天下人共同祭祀他。至于揭挂恭敬的匾额、安妥神灵，专门建立祠庙来祭祀，又是他的子孙追念远祖的孝心所当然应做的事。越地过去有祠庙，后来长久废弃了。司马公十世孙庭芳想重新修建，但力量不足，准备借助众人的力量来完成这件事。由此看来，司马公把清白的家风遗留给子孙，而子孙世世代代守护这种清白，都可以看到了。读司马公的书、仰慕司马公功业的人，谁没有敬仰爱慕之心呢？刑科给事中司马恂是庭芳的儿子，他拿着疏文来见我，所以我姑且略尽薄力前往相助，按照我的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办理。为耶律楚材赠给刘阳门的诗作题跋。元朝从北方兴起，各项事务刚开始创建，法制还不完备。到了太宗，才开始设立中书省，任用耶律楚材主持。当时掌权的人都是各部族投降归附而来的粗悍武人，唯独依靠太宗信任楚材，所以儒者之道稍能在其中发挥匡正作用。假如没有楚材，哪里能够建立起他的国家呢？看他赠给刘阳门的那首诗，满是忧国恤民、褒奖贤能、憎恶奸邪的言语，难道不是一代贤相吗？诗后题为庚子年，正是太宗即位后的第十二年，楚材执政已经十年了。在此以前，国家的法令规定，凡是丢失盗物的，都要让百姓代为赔偿，百姓以此为苦，许多人逃亡。所谓百姓逃亡，大概就是因为这件事吧？这一年楚材请求全部用官府财物代为偿还，可见他的心意始终以安定百姓为根本，所以看到阳门能够安民，便写下这首诗来奖赏他。所谓只有仁人才能认识仁人。阳门的众多孙辈中有廷瑞，受到诗书熏陶，家业兴盛。唉！仁德之人一定会有贤善的后代，难道不值得相信吗？楚材写这首诗的第二年，太宗去世，宠臣专权，他的意见不被采用。又过了四年，终于因忧愁而死。可惜啊！楚材后来被封为广宁王，谥号文正。我曾出使朝鲜，经过广宁，听说他的墓在城北三里医巫闾山的山麓。题写在《赤壁图》后的跋文 宋神宗元丰二年，苏轼被李定、舒亶诬陷，想置他于死地，幸亏王安礼出面申救，才被贬到黄州。《前赤壁赋》和《后赤壁赋》都是在黄州第四年写的。别人遭到贬谪，一定会极度抑郁无聊；可是东坡却正和客人带着酒游览赤壁，吟咏观赏江山，傲然俯视世俗之外的一切。他那种舒展自得的快乐，仿佛没有一处不能自我满足；世间的荣辱，哪里值得动摇他的内心呢？钱塘刘君廷瑞曾经请陈君士谦依据东坡的《后赤壁赋》绘制图画，又请侍书蒋先生用楷书把赋写在图后。如今距离东坡已经将近四百年，读这篇赋，观看这幅图，当时的风景仿佛清楚地呈现在眼前。大概廷瑞是仰慕东坡的为人，并不只是取其书画之工来供玩赏而已。观看它的人应当明白这一点。题写在陈祭酒赠给杨编修的序文之后 翰林编修杨宗器先生荣幸地承受皇帝的诏命，褒奖追赠他的亲人，获准回到咸宁，焚烧黄纸祭告祖墓。这篇序文是南京国子监祭酒陈公所作，亲笔书写后赠给先生的。先生曾在南京国子监完成学业，受教于陈公门下，所以陈公非常了解先生，特别器重他。因此序文详细叙述了先生严正拒绝太守女儿、极力辞去都察院官职两件事，认为这可以用来戒除贪求名利的心，激励廉耻之节，并压制奔走钻营之风。先生的志向气节之高，当然不止这两件事；但这两件事是众人都知道的，所以详细说它们。至于众人不知道的，也可以由此类推看出。先生是我敬畏的朋友，平素凭借笃实深厚的学问，享有海内的盛名；秋试、春榜都考取第一，殿试又赐进士及第。他立身正大，处理事务明断果决，足以担当重任而不用怀疑；然而他对仕进淡泊，所以富贵不能使他的内心受到牵累。君子只知道内在的道义最重要，因此把外在的名利看得很轻。假如意志不坚定，那么即使暂时能够谨慎自守，也没有能长久不忽略的。先生从贫寒到显达，始终坚守一个原则，自始至终如一，若不是他明白事理、审慎知几，能够这样吗？《易经》说：立身如磐石般坚定，不到一天便能作出决定，守正则吉祥。先生已经接近这种境界了。题写在《嘉瓜图》后的跋文

译福建道监察御史、句容人张孟弼，祖父名观。洪武五年夏六月，家园中曾生出一株嘉瓜，两个瓜果同结于一个瓜蒂上，他把它献给朝廷。皇上看后非常高兴，把它荐入太庙，并特别加以赏赐，亲自撰文为它作赞。恭敬地读皇上的诏制，其中有“愿你们世世代代家庭和睦、门户安宁，有志向的子孙能够封侯列公，即使经过千万代，也不要忘记劝导农耕”的话；又有“草木的祥瑞生于它所在的土地，也只是因为那块土地上的人能够与之相应”的谕示。说得多么伟大啊！这虽然体现了皇上谦逊自持、不把功劳归于自己的盛大胸怀，但也可以看出祥瑞的到来并非偶然。普天之下，没有一处不是君王的土地；何况句容是国家祖先的乡土，在开国之初，和顺之气蒸腾，因此有灵异之物生长，本来足以预示宗庙社稷绵延不绝的福庆。然而它不生在其他土地，却独自在张氏的园中茁壮成长，难道不是上天察看张氏的德行，认为它足以和国家相媲美、共同享有光荣吗？皇上既把祥瑞归因于张氏，又表达了自己的祝愿，实在是张氏千载难逢的际遇。如今从张观以来，他的子孙已有数千人，诗书礼义代代相传，仕宦之家的荣耀彼此辉映，蔚然成为盛大的家族；而孟弼又以正直的声望、刚劲的气节闻名于御史台，皇上的褒奖也更加验证了这一点。美好啊，祥瑞啊！孟弼是和我同年考中的进士，他在朝廷中简直如同凤凰、麒麟和灵芝仙草一样，人人都乐于看见并仰慕他。唉！张氏的祥瑞，难道仅仅是嘉瓜吗？题写在《王会图》后的跋文 右边这幅《王会图》一卷，是新淦崔溪万石长席氏收集简册、家中收藏的东西。席缉简近来游历京师，拿出来给我看。我看图中所画四方边远地区的人物，形貌奇异，衣服上有花纹和毛毡，装饰各不相同，共有二十八种，都标有名称。其中头发卷曲、眼睛深陷，有的系着帛带，有的手持器物，有的戴耳环的，共有十类：芮芮、滑、渴搫陀、狮子、胡密丹、白题、于阗、周古柯、呵跋檀、龟兹。用帛包裹头发，有的用黑帛、有的用白帛的，共有五类：河南、武兴、靺、宕昌、邓■〈一上正下〉。戴帽子或冠，形如莲花、豹尾的，也有五类：波斯、百济、新罗、倭、高句骊。裸体而用帛缠绕手臂的，有三类：北天竺、中天竺、狼牙修。披散头发的，有高昌；用花帛遮盖脚踝的，是天门；用豹皮包裹头部的，是建平蜑；用虎皮和双尾装饰头部的，是蜒。最前面的一种人，戴着有冠缨的笼巾，穿宽大的朝服，左右有两名侍从相随，很像大酋长；但绢帛已经残朽破败，失去了名称标记。考察唐贞观三年闰十二月，当时天下太平，远方各国前来降服归附的很多。中书侍郎颜师古请求仿照《周史》，汇集四方夷狄朝见的事情，编成《王会篇》，绘图展示给后世，于是命阎立本绘制。当时突厥的突利可汗入朝，图中最前面那个像大酋长的人，难道就是他吗？况且太宗作为君主，削平僭越叛乱，统一内外疆域，功劳确实很大。作为颜师古，正应当引导君主走正道，早晚戒惧谨慎，以保全王业。像周公谦让于越裳，召公因旅獒而告诫君王，这才是美事。为什么却用这幅图来使君主心志骄纵，开启他好大喜功的志向呢？最终使“十渐”所说的过失不能善终，辽海之战又劳师远征，颜师古不能逃脱责任。如今距离唐朝已经将近几千年，总之这幅图肯定不是当时阎立本的原作，而是后人临摹的无疑。然而笔法精美、墨色绝妙，不是龙眠居士一类的人不能创作；即使有所残缺，也不妨碍它成为值得珍藏的作品。缉简应当珍重收藏它。题写在《研山图卷》之后 这卷中有米颠的《研山图》，以及他自己叙述画后拜石之事的文字，并附有论说。又有一幅《马式图》，以及记述滕困学所说的话，这应当也是梅花道人所作。米颠的书法似乎和后面的书法相似，难道都出自梅花道人吗？最后有一封写给即之的便札，则是米颠的亲笔。黄门司马先生拿出来给我看，我展卷欣赏之间，得以见到四位贤者的高雅情致，确实应当流传给爱好收藏的人，以扩大见闻。题写宋克温所书《赵松雪〈兰亭〉十三跋》题写在宋克温所书《〈兰亭〉十三跋》之后 这正是赵松雪中年得意时所写的笔迹。赵松雪凭借善于书法而独步当代，对于右军的《兰亭》石刻本，甚至多次为它作跋仍不停止。假如让他见到尚未收入昭陵的真迹，他的爱慕之情将会怎样呢？有人说王羲之是书法之圣，这话确实没有错。宋克温也因善于书法而独步国初，但他偏偏要书写赵松雪所作的跋文；他爱慕松雪，难道和松雪爱慕羲之有所不同吗？刘君既然康德意地把这个刻本装裱起来并珍藏它，这又说明他爱慕克温。题写在《米氏书画卷》之后 米元章天资高迈，书法达到神妙境界，绘画具有奇特的构思。米元晖博学而爱好古物，能够继承他的家业，作画虽然迅速草草完成，却不失天然真趣，书法也达到精妙境界。评论者说，宋代有元章、元晖，就如同晋代有羲之、献之。元晖在绍兴年间被授为兵部尚书，高宗对他眷顾礼遇十分优厚，赐给他御书《右文殿碑》，又下诏让他书写《道山堂碑》，他受到重视到了这种程度。元章的墨迹我曾经见过，元晖的书法却还没有见到。锡山应先生忽然拿着这卷来给我看，说是元晖的真迹，题名为《米家书画》，并说：“从前黄山谷赠给元章的诗中有‘沧江夜夜虹贯月，尽是米家书画船’的句子。先生还请珍重保存它，我担心它所散发的光彩奇气，将来也会无法遮掩。” 题写在《叶秀实传》之后 自古以来聚众作乱的盗贼，起初大多焚烧房屋，任意杀戮抢掠，以胁迫人们服从；到了后来，就攻打城邑，僭越使用名号，势力蔓延而无法控制。在他们刚刚乌合聚集时，假如能派有才干武力的人去把他们像割草、捕兽一样消灭，祸患便会立刻平息；否则必然要等到兴师动兵，才可能摧毁他们。他们的党羽虽然最终都会被消灭，但百姓遭受他们的残害，祸乱因而接连发生，国家也随之灭亡的，不少见。汉代的张角、唐代的黄巢、宋代的方腊，大概就是这样。苏州昆山有一个名叫提点的妖僧，在元朝末年聚集徒众焚烧抢劫，势力一天比一天猖獗，官府没有人敢过问。叶公怜悯乡人遭受他的杀害虐待，奋不顾身，率领勇士突然逮捕他，众人都被处以公开刑戮。假如当时没有叶公，祸患将会有说不尽的。那阴中积下的功德和深厚的德行该有多大呢？妖僧死后，叶公曾经戏作《举火文》，来描绘他的罪恶。叶公的五世孙与中，如今任山西参政，辅佐边疆军政，抄录这篇文章使它流传于世。我因此感叹：正因为叶公暗中积下的德行深厚，所以能够把福庆聚集到后代贤者身上；正因为与中贤能，所以能够彰明先祖的德行。这些都值得记载。题写在朝鲜权近应制诗之后

译朝鲜陪臣权近，字可远，洪武丙子年夏天被征召来朝，奏对合乎皇帝心意。太祖高皇帝赞赏他笃实，恩礼十分优厚，命他随班进入文渊阁，又让他参加都市中的宴饮游览，以示特别宠异。皇帝多次命他作二十四题的诗，又亲自挥毫，作律诗三章赐给他。后来权近恭敬地捧持这些诗回国，追念皇恩深厚、际遇隆盛，谨慎誊写，并附上自己的作品，珍重收藏，永远作为家宝。国王听说此事，命人刻版印行，使它流传不朽，这是非常盛大的举动。吏曹判书擥是权近的孙子，因有事于朝廷而来到这里；我曾经出使他的国家，他拿出来给我看，请我写几句话。我私下认为，自古帝王有作为，只有大舜曾作《勑天之歌》，皋陶因此有《明良之咏》。君主和辅臣在一堂之上相互责难劝勉，尚未听说疏远边远的臣子能够参与其中。唯独皇祖凭借天纵圣明，削平海内，天下土地和人民都归于臣属，以仁心一视同仁。即使像权近这样的陪臣，也能够沾受皇帝文采和恩赐的荣光。恭敬地读到“强者不诈伪，习俗不欺诈，不接纳逃亡者，继而修明礼义”等句子，皇帝的话多么伟大，确实掌握了安抚整饬藩邦的道理。圣德的盛大，本来已经超过了有虞氏。古代各诸侯国都有诗，只有吴、楚缺少。大概天子巡狩时陈列各地诗歌，是要观察政治得失，据此决定贬黜或升迁。当时吴、楚不接受天子的威令，所以不采录它们的诗，是为了深深憎恶它们。仰望皇祖命权近陈述诗歌，询问朝鲜开国的缘由、迁都的原因，以及疆域所到之处、道路所经过的地方，显然没有因为它是夷国便把它排除在外。权近的铺陈分析详细明白，音韵和谐流畅，可以说是善于言辞的人了。圣治的盛大，又超过了周朝。实在是因为朝鲜自箕子以来，用八条教化引导人民，长期受到诗书礼乐和圣人教化的浸润，所以它的国家能够知道敬畏上天、恭敬谨守诸侯的法度，士人都喜欢学习，因而贤才不缺；它用来维持巩固国家、共同延续国运于无穷的道理，在这部诗集中本来都可以看见。这真是传世之宝。我恭敬地反复阅读三遍，感叹不已，于是在后面写下这些话。题写在黄学士《铙歌鼓吹曲》之后 我曾奉命在东阁纂修天下地志，想要采集当代人物，以显示各郡邑所产生的人才。然而建立功业的名公巨卿，没有比国史记载得更详细的。于是打开内阁秘藏，得以拜读历朝实录。其中太祖高皇帝创业垂统的事迹、制定礼制创作音乐的典章，都记载完备。不过，他所创作的音乐，用于郊庙而隶属太常寺的，都是创作新曲、配合雅调；用于朝会宴享而隶属教坊的，都是创作新歌词、沿用旧曲调。至于军队出发、凯旋之时，用来宣扬武德、振奋国威的音乐，却没有见到。难道朝廷只致力于偃武修文，还来不及顾及此事吗？所以直到现在用于军旅的音乐，虽然配合旧调，却也只是有曲调而没有歌词。翰林学士、金城人黄廷臣先生曾经撰写《铙歌鼓吹》十六曲，用来记载我朝太祖、太宗的神功圣德，辞意宏大壮烈，音调铿锵有力，确实可以用于军旅。假如朝廷在军队出发和凯旋时把它演奏起来，难道不足以补足军乐的缺失吗？先生可以说是有志于礼乐的人了。我庄重诵读之后，恭敬地在卷末记下这些话以等待采用。题写在李挥使绂所藏《庄生说剑图》之后 古书说：“后来能够听从劝谏的才是圣明之君，拒绝劝谏的人没有不丧亡的。” 然而臣子进谏的方法有两种：有直谏，有讽谏。冒犯君主脸色而不加隐讳，叫作直谏；委婉曲折地开导，叫作讽谏。直谏用于明主，没有不听从的，何况讽谏呢？讽谏用于平庸的君主，尚且不敢保证他会听从，何况直谏呢？赵文王喜爱剑士，庄子想劝止他，先穿上剑士的服装，前去拜见，以迎合他的爱好；然后慢慢用天子之剑、诸侯之剑、庶人之剑三种剑作比喻，来开导他。赵文王虽然平庸，也能够听从庄子的话而遣散剑士。从前齐宣王喜爱财货、女色和勇武，孟子都顺着他的性情，把其中好的方面充实扩大，用来纠正他的错误。庄子的用意也是如此。所以说：“用委婉顺从的话来劝说，谁能不高兴呢？”像庄子这样，可以说是从窗户递进简约的劝言，真正掌握了讽谏的方法。此画笔法精细工巧，把当时说剑的情态表现得非常美妙，大概不是李龙眠一类的人不能探究出它创作的缘由。这幅画是为了显示臣子能够掌握进谏的方法、君主具有采纳劝谏的美德，难道只是供人玩赏而已吗？不过，庄子为人大体上把保全自身、远离祸害看作高尚，不肯为世所用；如今却接受公孙阅请求的千金，纵情游说而踏入危机，这是为什么呢？难道这也是寓言吗？题写定襄伯郭登所画的画 定襄伯郭公康济，是开国元勋营国公郭英的孙子，以贵戚身份入宫侍奉仁宗，任勋卫，多次建立战功，被疏封为伯爵。他天分极高，从小就改变旧习，努力学习，博览群书，写诗作文有奇异的气势，尤其擅长书法。曾经跟随鹤城金文鼎先生交游，先生善于绘画，师法董源、黄子久；郭公亲眼领会、心中理解，落笔往往自然不凡。府倅冯君得到这幅画，拿给我看，认为一定是郭公中年时所作。看它简约淡雅、萧散洒脱，意趣高古，实在可以和鹤城相抗衡。谁能想到这位勇猛的虎臣，平时跃马提兵、摧锋破敌，竟然能够在纸笔之间挥弄粉墨，有如此美妙的造诣呢？大概因为他的胸襟气韵闲雅，所以表现在游戏之作中的情趣，自然不同于平庸画工。能文能武，确实是一代奇才。然而郭公自己也很吝惜才艺，很少给人作画，所以了解他的人很少。正因为如此，冯君想请我写几句话来彰显它，这或许也是爱重郭公其人的缘故吧？题写在赵魏公所书《文赋》之后 赵文敏公的书法在当代精妙绝伦。按我所见，他的石刻作品散布天下的不下数百十本，墨迹流传在人间的也相当多。我所见到的已经如此，那么没有见到的就更多了。评论者说，他的人品极高，所以表现在笔端的字自然达到神妙境界。不过，这也有赖于长期积累的练习。古人说：“写秃一千枝笔，磨尽一万锭墨，不成为张芝，也会成为索靖。”文敏天分本来就高，又加上长期练习，书法远远超过常人，是理所当然的。这篇《文赋》是山阳毕廷玺家收藏的旧物。看它的行书笔意，都从王羲之、王献之那里传承而来，同时融会变化，极其纯熟，确实是不容易得到的珍品。唉，书法只是士人众多技艺中的一项；没有长期练习，就不能达到精妙，何况还有比书法更重大的事情呢？题写在英国公张懋先世遗墨卷之后

译太保文安忠僖侯张公文端晚年曾作两首绝句，用隶古书体书写下来，给他的侄子英国公张廷勉看。诗中有“收起钓丝，停止垂钓；惭愧自己懒于读书”的话。大概张侯兄弟鼎立朝廷，享有封爵和土地，都是国家勇猛的重臣，功劳伟大、事业显赫，名声几乎超过当代。世上的人只知道他们是骁勇雄健的武士，谁知道他们内心能够知足知止、喜爱文学，并且把这种情怀写进诗句，仿佛学士大夫所作的一样？这难道是普通人所能达到的吗？难怪他能够以功名始终。廷勉恭敬地记录下来并珍重收藏。他和无恤把简札珍藏在怀中，有什么不同呢？也同样贤明啊！我从这里看到了故家传承的文章典籍，于是写下这些话归还给他。题写在赵驸马所藏朱文公墨迹之后 晦庵先生著书立说，为万世留下教训。当时删削、修订、裁定文稿的时候，稿纸多得何止堆满屋子。如今想要考察他取舍折中的缘故，即使是一片纸、一个字也很难得到。只是他同别人往来的书信，在士大夫家中还常常可以看到。看驸马都尉赵公收藏的这封墨迹，哪里只是笔法精熟而已；他的道德高尚、德行深厚，言辞气度谦恭，和春风一样温和，仿佛能在几案之前亲见他的容颜，这又是多么幸运啊！后生小子如果凭才性自负，看见这种老成端正的典范，自然足以折损他们骄傲自矜的气势。这也正是它能够发挥教化作用的地方。赵公不珍藏宝玉黄金，却珍藏这件墨迹，可见他崇尚儒学、尊重道义，不也是圣贤一类的人吗？题写在刘尚书《刘氏文献》之后 南京刑部尚书万安刘公显孜曾经把他的《刘氏文献集》拿给我看，请我题写几句话。我读到其中说：“子清，是刘公的高祖。平定盗寇、赈济饥荒，救活了成百上千万的人。吴文正公为他墓志铭，赵文敏公、邓文肃公、揭文安公为他的画像作赞。”又说：“桂平，是刘公的曾祖。受业于吴文正公门下，任淇州学正。刘岳申为他的品行作序，他曾经创办义塾，吴文正公为此事作记。”又说：“桂宁，是刘公的曾叔祖。喜欢施舍，重视道义，能够继承并发扬祖先的志向。虞文靖公为他作墓志铭。”这些文献确实有足以考证的地方。唉！前面所说的几位先生，都是一代的道学大师、儒学名师和文章宗匠。普通人想求得见他们一面尚且不可能，何况希望得到像刘氏这样多的文章笔墨和极高的称誉呢？刘氏世代美好的德行受到当时人的重视，由此可以看见。尚书公恭敬地抄录并收藏这些文字，灿烂如百斛明珠，光彩夺目，确实是传家的珍宝啊！然而看刘氏世代积累德行，前后没有间断，余下的福庆聚集起来，历经一百几十年，到尚书公这一代才开始显现。文靖公墓志铭所说“上天将延迟他的收获，是为了加厚对他的报偿”，假如享受了这份报偿，那么他的收获必定加倍于此，这已经得到验证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万人〕 前代正直之士立言竟然如此不苟且，世上那些懒于行善的人，在上天尚未作出最终安排时，动辄说“天道没有知觉”，为什么不看看刘氏呢？《倪文僖集》卷二十四 钦定《四库全书》《倪文僖集》卷二十五 （明）倪谦撰写 跋 题写在《抱呆子集》之后 充满天地之间的一切事物，凡是有声音并且能够鸣叫的，都是被天地元气挤压而发声的。比如雷声轰鸣，风声萧萧，水声澎湃，树木吟啸，野兽吼叫，鸟儿鸣啭，虫子嘈杂。它们发出的声音，是被元气挤压出来的；即使想不鸣叫，也无法做到。至于那些声音从竹管孔窍中发出、在丝弦上振动、由空虚的金属传出、从蒙革的鼓面发出的，虽然要借助人的力量才能鸣响，却也不能说不是被这种元气挤压出来的。只有人，得到这种元气而又寓有理性。情感郁结于内，声音就一定会发于外。声音的响度、节奏、长短、快慢，也都出于自然，是不能不鸣发出来的。因此人的声音，可以用来歌唱、诵读，可以使人喜悦，也可以使人惊愕。上至朝廷中的学士大夫，歌咏国家的盛盛；下至街巷中的男女百姓，抒发自己的情感，哪一样不是这种元气的作用呢？这就是君子重视涵养浩然之气的原因。元气得到涵养，所发出的声音自然不会流于凡俗浅近。金陵孙政，字秉忠、号甫，祖先凭借武功任挥使；到了孙政这一代，享受俸禄而不问政事，志趣高雅恬静，隐居在凤台杏花村。他擅长绘画，喜爱吟诗。他来往交游的人，不是戴着斗笠、背着竹篓的老翁，就是背着蓑衣的老人；他超然于世外，仿佛遗弃了尘世。胸中如果有所领会，便总是把它表现在诗歌文章中，鸣发自己内心想要说的话。那些作品幽静清远、闲淡脱俗，具有庄子逍遥游、屈原远游篇的情趣。难道不是他的浩然之气所发出来的吗？秉忠曾经把作品抄录下来给我看，题名为《抱呆子集》。“抱呆”是他的自号。君子只要阅读这部集子，当然足以知道他所涵养的是什么了。恭敬题写在《宠荣录》之后

译永乐年间，太宗皇帝北巡，仁宗皇帝监国。当时有春坊庶子进，詹事府少詹事邹济负责辅导，侍奉在仁宗左右。他敦厚纯正诚实，端庄谨慎而平和易处，文章辞采雅正丰赡，才华品德老成，提出意见、启发劝导、匡正辅弼，对仁宗多有补益。仁宗深通圣学，爱好文章、尊重士人，与邹公心志相合，格外眷顾，常常把诗和亲笔书札赐给他。邹公去世后，仁宗即位，追念他的旧德，赐诰书并派人祭奠，追赠太子少保，谥号文敏。他的儿子、南京礼部尚书邹干，把这些文字缮写副录，汇编成一卷，名为《宠荣录》，刻版印行以传世。他拿给我倪谦看，并告诉我事情的原委说：“先人得到的御笔文章共八纸。第一纸是丁酉年冬至朝贺完毕后，皇上派中使陈昂送十桌珍馐到家中，并赐下这首诗。第二纸是己亥年春天，随侍皇太孙、五皇孙入京朝见文庙，皇上高兴地说：‘这个老秀才还不错。’当时《善阴骘书》刚编成还没有颁行，皇上特意赐给他一本，留了一个多月才遣送回去。皇上又派中允黄琮送来腌鹿五只、宫中酿酒五十瓶，到滁州迎接慰劳，并赐下这首诗。第三纸是有人进谗诬陷，文庙说：‘这个老秀才是朕任用的人，把那些话放在一边，不要听。’” 皇上听说后很高兴，赐下这首诗来安慰他。第四纸是皇上因为皇孙入学并且孝顺友爱，赐下这首诗来褒奖慰劳。后面四纸，一纸是索要书法，一纸是回答问安，一纸是在病中宽慰他，一纸是下达祭奠谕旨。”我倪谦听说后洗手恭敬捧读，看到圣制中有“贤良之臣作为辅佐”以及“鼎鼐之职得到合适的人选”的句子。慰问的手札说：“你的后代，我将为你提携，必定不会让他们沦落到蓬蒿之流。”祭奠的谕旨说：“命有关官府修建享堂，设置守墓户，每年按时祭祀。”皇上的嘉奖爱护之情、顾念后代的恩意、怜恤死者的义理，洋溢在字里行间。恭敬地反复读了三遍，仰面感叹：圣德如同上天，仁宗这样厚重地对待邹公，邹公以正道侍奉皇上，也因此得到皇上如此深厚的知遇，这些都清楚可见。看当时宠遇的隆盛，君臣道义相合，生前显荣、死后哀荣始终相继，大概只有邹公一人而已。美好啊！感叹如今皇帝的车驾已经升天，邹公也侍奉皇帝同游霄汉，而那些天上奇葩般的华美文章仍然灿然保存。邹公的子孙本来就应当把它保存到亿万年之后。然而天下后世的人看到这部《宠荣录》，就会知道仁宗皇帝资助贤能、喜爱善人的诚心，并把它写进诗歌文章中；这和帝舜的《明良之歌》、成王的《敬之之颂》相比，有什么不同呢？邹干从进士起家，果然没有沦落到蓬蒿之流，后来做到宗伯，清正谨慎、端方耿介，继承并发扬前人的美德和声誉，成为当时的名臣，足以符合仁宗对他的期望。光明昭著地存在于天上的先人之灵，一定知道这些而感到欣慰吧！从今以后，子孙们还应当继续继承家学，出仕为世所用，不要使先业坠落，不要忘记圣德啊！谨此叩拜稽首，在后面记下这些话。题写在杨文贞公所书《途中诗留别李勉庵》之后 正统四年，少师杨文贞公奉命回庐陵省亲，途中写了许多作品。到了清河，亲笔书写下来赠给太守李信圭。诗虽然只有十一首，但其中重视交情、感慨今昔、思念君主和双亲、看重死节等情感，都充分表现出来了。不仅辞意高远，字迹也奇特洒脱，可见他的心志所在。杨公的文章受到世人重视，从不轻易拿出来给人看；这次却赠给清河，说明清河也受到杨公的看重，由此同样可以看出。如今这些诗由清河之子、冬官副郎李遇收藏，难道不是李家的传家宝吗？杨公的诗有《东里集》流传于世，按今天考察，十一首诗都没有收入其中。难道是《东里集》早年已经编刻，而晚年的作品来不及收入吗？如今有这样一卷保存下来，后人便可以广泛采集并续刻，或许能够避免遗珠之憾。题写在王文端公评论李勉庵文章的亲笔墨迹之后 太保王文端公和郡守李勉庵是同乡，彼此友善。文端在翰林院任职四十年，文章声名传遍天下。勉庵曾经主持科举文衡，但因为历任郡县官职，所以他的文章声名大概被政务遮掩了。如今看王文端评论勉庵的文章，说它们都有理趣，不是随便写成的；那么勉庵的作品，难道不是精心制作的美文吗？王文端又引用欧阳文忠公“三多”的说法告诉我，认为“三多”以读书多为根本；书读得多了，文章不刻意求工，自然就会工整精美。这就是所谓“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二位先生以此相互规劝，可见他们从文忠公那里得到的益处很深，难道不足以看出他们学问文章的渊源吗？勉庵的儿子、冬官副郎李遇恭，是父亲的门生朋友，把这封墨迹珍藏在家中，他也很贤能了。题写在卢廷佐所藏先世《田叟醉归图》之后 姑苏卢文义先生喜爱古物而博雅，家中收藏了许多名家法书和名画。这卷画的是一个骑牛的醉老翁，笔意精细工巧；因为没有题识，实在无法确切知道画中人是谁，所以说法不一。有人根据他的冠带，认为是田畯；有人根据他帽子上插着牡丹，认为是洛阳赏花的人。不知道这是否确实符合作者的意思。大概当时气候调和、年成丰收，农事有成，年轻人略有供给，老年人有所奉养，所以在春天祈求丰年，备办酒食，彼此宴饮欢乐。田野之间，于是有这样一个醉醺醺归来的老人。这或许也是描绘太平景象吧？农业是衣食的根本，也是天下最劳苦的事情。如今看这个老人陶然自得，吃饱喝醉，享受这一天的快乐，难道不值得高兴吗？但谁知道他沾湿身体、弄脏双脚，竭尽三时农忙的辛劳，又是多么值得怜悯呢？这就是君子应当懂得稼穑艰难的道理。卢先生珍藏这卷画，用意大概正在这里。他的儿子爱竹翁和孙子福建参议廷佐，先后用层层包裹珍藏，手泽至今如新。他们真能继承世代的德行啊！题写《香山九老会诗》

译庐陵的香山，是王恒安公居住的地方。成化庚寅年秋天，恒安的弟弟益安从河南回来，友竹周公和弟弟仁迪、逊庵陈公前往祝贺。到了那里，便和恒安及他的弟弟利安、子侄省孚、墨庄刘公在春堂聚会，共九人。其中年过八十的两人，八十岁的一人，超过七十岁的一人，接近七十岁的五人。益安摆设宴席，按年龄次序入座，众人都苍颜白首，以谈笑歌唱为乐。友竹首先作七言诗倡导，并写序记述此事；其余八人都依韵唱和，诗句如金声玉振，铿锵作成一卷。这确实是一时的美好聚会，举世少有。友竹的儿子周琬把它绘成图，刻版流传，并请我在后面题写。过去唐代白乐天曾在香山履道宅举行尚齿会，参加者九人。如今友竹的聚会，地点名称和人数都与它相同，难道是偶然的吗？白乐天作诗说：“除去三山五天竺，人间这样的聚会更应当没有了。”夸赞美化到了这种程度，谁知道今天友竹的聚会竟然可以与之相比？怎么能说这样的聚会世间再没有了呢？何况白乐天聚会中的人都是身着紫衣红袍的显贵，而友竹诸位老人不过是三四代的世家、宗族、世代姻亲和乡里中乐于求道、隐居高尚的贤者，这尤其难得。他们和壤叟、芝翁相比又有什么不同呢？只是我不知道这次聚会的这个夜晚，太史是否曾奏报德星聚集的天象。我和友竹几十年前曾一起游览冶城，登高赋诗为乐。阔别很久之后，又看到他有这样的聚会之乐，知道他的赏心乐事虽然年老却还没有厌倦。因此我高兴地为它题写这些话。恭敬题写永乐四年御赐新进士鲁穆还乡的诏书 国家对于贤能人才，如果加以鼓舞振作、奖赏激励、提拔任用，那么贤能之才谁不会感激奋发，磨砺名节，希望不辜负知遇之恩呢？我恭敬地看到永乐四年太宗皇帝赐给进士鲁穆、让他荣归故里的诏书，皇帝的言语恳切周到，始终用圣贤之学勉励他，又用自满自怠来告诫他，对臣鲁穆的期望已经十分深厚。鲁穆果然没有辜负圣谕，从进士授官福建道监察御史，升任福建按察佥事，破格授为行在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历任中外官职三十多年，保持冰清玉洁的操守，始终如一。受到历代圣明皇帝的知遇，宣宗皇帝赐诰，称赞他“廉洁敏达、刚正端方”，光明显著地具有风范功烈；英宗皇帝赐祭，说“卿是先朝进士，长期任职风宪，确实享有廉洁的声誉”。由此可知鲁穆受到圣德教化陶冶而成就自己，已经很深了。如今鲁穆有儿子鲁崇志，也能够笃实地继承前人的功业，使世代不断增美；同样从进士授为给事中，升任南京太仆寺少卿，又破格授为应天府尹，清正的声誉和高雅的操守，接续父亲的美好功业。他珍藏这道诏书，拿出来请求我题诗。我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怎么能不造就人才？”又说：“世代的美德没有不显著的，他们谨慎勤勉。”说的正是鲁氏父子。庄重诵读之后，谨此拜手稽首，在后面写下这些话。题写在三舍刘氏族谱之后 自从五宗九两的制度废弃以后，学士大夫能够知道自己祖先的，靠的是保存下来的氏族志。唐朝初年厌恶旧家族凭借门第相互夸耀，于是取用这种说法，对它一概加以非难排斥。到了唐朝衰落，谱学也随之消亡。宋代欧阳氏、苏氏两家才开始编写世谱，后来有编谱的人，都以它们为宗法。程夫子曾说：“要统摄天下人心，收拢宗族，敦厚风俗，使天下人不忘根本，必须明确谱系，建立宗子法。”又说：“宗子法废弃之后，后世的谱牒还保留着遗风；谱牒又废弃，人家便不知道自己的来处，没有延续百年的家族，骨肉之间没有统属，即使是至亲，恩情也会淡薄。”由此可知，修撰谱牒怎么可以拖延呢？南京太常少卿、安成人刘绍和，博学谨慎，笃爱宗族，取出祖先的谱牒加以续修。上溯到南唐工部尚书刘适，其后三世孙以下的世系也相继补录。成均的乡人于是称它为“三舍刘氏”。传到三世孙刘南寿，才开始为它编谱；十五世孙刘埙继承修订，又经过四代传到刘绍和，刘绍和再次续修。从宋、元直到我朝，历经五百多年，历代二十四世。从根本追溯到支派，沿着支流探寻源头，昭穆世次一览便可全部看见。宗族之所以能够收拢，亲亲之恩之所以能够敦厚，实在依赖这部谱牒。可以说是能够尊敬祖先、敬重宗族而不忘根本的人了。末尾又作《簪缨一志》，他对后人的期望难道浅薄吗？如果没有后人的创作，前人的事业将由谁来叙述？如果没有后人续修前人的谱牒，又将由谁来传承？如今刘氏有人创作、有人续修，世代都有这样的人，难道不应当把它传述到无穷吗？后代子孙世世相继，都应努力学习、修养德行，以光大显扬先人的功业，或许才不会辜负绍和的期望。于是题写在后面，告诉刘氏族人。题写在王亚卿救灾奏疏稿之后

译孟子说：“有能安定社稷的臣子，是把安定社稷当作快乐的人。”社稷能够安定，是因为百姓安定。《尚书》说：“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牢固，国家就安宁。”因此古代以安定社稷为志的重臣，无不把安定百姓作为职责；看到百姓饥寒困苦，一定设法使他们安定，不仅亲自承担责任，还一定把情况报告朝廷，希望所说的话能够得到实行。不是安定社稷的臣子，哪里能这样做呢？我在如今的南京户部亚卿王公身上看到了这一点。王公在成化九年任刑部侍郎时，奉命总理河道，因为看到从京师到扬州，连年旱灾饥荒；临清、武城直到德州，又出现黑气的异常现象，百姓大多流亡，雨水很少降下，于是详细上疏说明情况，请求朝廷派人祭祀山川之神，祈求降雨，并下诏让朝廷大臣研究消除灾害、救济患难的策略。皇上读到他的奏疏，悲悯叹息，立即下诏全部免除山东的税粮；顺天府遭灾的地方，也酌量减免；仍然发放仓储粮食，拿出内库钱财赈济百姓；又派礼部侍郎刘吉祭告东岳和镇守东海之神。王公所说的事情，全都一一实行了。皇上敬畏神灵、怜恤百姓的心意如此，于是上天之心昭然感应，灾害很快消除，京畿和山东一带风雨适时，年成大丰收，粮食多得散落遍地，百姓的食物因此充足。天地与人相互感应的机理，怎么会如此迅速啊！唉，君主在上面有意治理天下，下面就一定会有兴办治理的臣子。只因圣明的君主在上，听取意见如流水般顺畅，忧虑百姓的忧虑，以仁德覆盖四海，所以公道得以合宜施行，您的意见能够被实行，恩惠遍及百姓。仁人的言论，其利益不也广大吗？公考中进士，入翰林院，任职于刑部，出任大郡长官，担任藩司长官，升任都察院长官，又升任现在的官职；学问广博，才能宏富，清正端方，谨慎缜密。因此所到之处政事清明、百姓安定，声名显扬；而且知道的没有不说的，说出的没有不被采纳的，以至于冀北、山东的百万百姓都得以安生休息，国家的根本也因此稳固。所谓安定社稷的臣子，除了您还能是谁呢？我知道您的功德事业将来会日益盛大。反复诵读之后，恭敬地写下这些话，留在文章后面。题写《玉亭题名记》后 南京翰林院后面旧有一座亭子，四周种满竹子。侍读学士、云间人钱先生学问丰富、才华雄健，凭文章闻名海内，使外夷也敬服。后来闲居在家，朝廷念及他过去的学业，又起用他到南京翰林院任职。先生到任后，把这座亭子命名为“玉亭”。于是想到我国开国以来至今，掌管翰林院事务者的姓名称号竟没有记载，实在是典章中的缺漏。于是查考旧档，把他们的姓名称号题写下来，刻在石碑上放置于亭中，使后来的人有所考察，这是很盛大的举措。成化丙戌年夏天，我曾奉命到南京翰林院处理事务，还未出发便调任礼部。那么，南京翰林院也是我曾经任职之处。南京太常少卿、西蜀李公立之，安成刘公绍和，都从翰林院讲读官任上调来，彼此共同赞成这次刻碑，前往亭中举行落成仪式，并在碑后记下年月。题写《白鹤山人传》后 韩昌黎曾称赞燕赵一带自古多有慷慨豪杰之士，像郭隗、乐毅、荆轲、蔡泽这一类人，都是这样的人。如今看白鹤山人，难道不是承袭了他们遗风的人吗？山人名瑄，字韫辉，官至尚宝卿，是大司徒夏忠靖公的儿子。山人虽然世代居住在楚地，实际上出生在燕赵之间，喜好侠义，任性使气，带有北方人的遗风。年轻时驰马试剑，喜欢谈论兵法，志向是想在世上有所作为，却落落寡合，难以同世俗相合。曾三次上奏章请求招募军队向北进攻祁连，没有成功，于是离开那里向西游历华山。向南远望匡庐山，越过洞庭湖，登上衡山，乘船返回黄鹤矶，又逆流而上经过襄水、汉水回去。他博学多闻，不在司马子长之下。所到之处感慨今事、追怀古迹，慨叹时事，便形成议论，发为诗文，气势浩瀚宏放，都确实可以施行。世上很少有人了解他，只有兵部王亚卿了解此人，曾推荐他具有经世济民的才能，但当时不能被任用。山人更加韬光养晦，晚年请求在南都谋求一个俸禄官职来奉养老母。然而山人自负奇伟卓异，不肯稍稍向人低头，能否任用全交给命运。因此写作《白鹤山人传》来表明志向。我读了这篇传记，于是在后面题写道：一生光明磊落，自负有雄才，争想在清明时代施展，却可惜始终没有被任用。白鹤也不知道有多高，山人的气节，大概可以与它相同。众多凡俗之眼笑他狂妄迂阔，谁知道他经世济民的志向还很充足？不要说山人没有胆略，他也曾三次上书请求安定边疆。题写《韩公大传》后

译上天保佑国家，没有什么比生出贤能辅佐更重要的了，所以一定会有震动天下的豪杰之才出现，遇上文治昌明的时运，弘扬太平盛世的事业，这绝不是偶然的。像右都御史韩公锺，具有淳厚精粹的秀美气质，兼全英武刚毅的美好资质，文章政事都很优秀，文治武备同时兴盛，四方依靠他而安定，王国依靠他而稳固，功勋事业光明显著，辉映古今，难道不是上天生出这样的奇才来保佑我国吗？看学士钱公所写的韩公大传，就可以看出韩公的为人。韩公生来资质非同寻常，幼年已被人认为奇异。长大刚满二十岁，便考取乡试，考中进士高第，授任监察御史，升任广东副使，擢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江西，改任山西副使，召回升任大理少卿，不久又任右佥都御史，奉敕巡抚大同、宣府，升任兵部右侍郎，出任浙江左参政，不久授任左佥都御史，督军征讨两广蛮寇，不久升任左副都御史，提督并巡抚两广，加赐彩币慰劳他。听到父亲去世，服丧守制，敕令升任右都御史，起复后任总督两广军务，在梧州设立总督府，获得便宜行事的权力。过了很久以疾病为由请求退休，皇上起初不答应；他不断请求休致，于是赐令退休。这就是韩公历任官职的大概。他任御史时，替冤屈案件申辩，平定盗寇，能干的声誉很早就显著了。巡抚江西时，均平徭役，确定每年的赋办，赈济饥民，弹劾不法之人。任都察院长官时，事情有被冤枉压抑的，便坚持抗争，很多都得以昭雪。他镇守边疆时，扩大储备，击退强敌，严明军法，军中都为之震恐。他征讨南方时，率兵捣毁大藤峡贼寨，攻破后其余寨堡也全被平定，威名大振。其奇谋妙算，件件都没有失策，广东人因此为他立平蛮碑记载功绩。其他筹划也都符合时机和事理，这就是韩公政绩的大概。而且他胸襟开阔，机智神明而敏锐，文思英发，充沛而不可阻挡；心地坦荡平易，不设防备，实在是震动一世的豪杰。若不是上天为国家生出这样的人，又是什么呢？从前尹吉甫作《蒸民》诗赞美仲山甫，既详细列举他的德行，又详细列举他的职事，这就是仲山甫的传记。然而一定把这一切归于上天，所以说：“保佑这位天子，生下仲山甫。”如今考察韩公的传记，他的德业与仲山甫没有不同，那么他的出生，哪一样不是上天的安排呢？韩公长期劳苦在外，即使暂时闲居，朝廷之上、四海之远，没有不仰望您的功名的。希望您再次起用入朝，保卫君王自身，弥补君王的缺失，以弘大成就伟业；这本来就是仲山甫永远怀抱的心愿，也是韩公的志向。所以吉甫作诗来安慰他。我当然不能与吉甫相比，但知道韩公一向怀有这种心愿，因此题写在韩公传记后面，也用这些话来安慰他。题跋钱宗嗣医者《满腔生意》画册 右边这本画册，是金太守伯玉和一位善于绘画的人为名医钱君宗嗣所作的。画中有山水、花卉、禽鸟，总题在卷首，叫作《满腔生意》。钱君来请我写几句话，我认为，生，是天地最大的德性。人得到这种道理而生存，这就是所谓仁。仁人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个整体，把百姓当作同胞，把万物当作同伴，一视同仁，没有间隔，悲悯慈爱，无不希望它们共同生长、共同在天地之间繁育。然而想要施行我的仁心，只有医生能够做到。所以医术能够救济人、利及万物，使将死者复生，以药石之功使人进入长寿安康的境地，它的生意是多么旺盛啊！宗嗣从这里观看山水，只见云霞舒展、气势蒸腾，林木森然茂盛，无不是生机的流通。观看花卉禽鸟，只见花木繁荣茂盛，枝条舒展，禽鸟飞翔，悠然自得，无不是生机的鼓荡。由物理的生机，便感发出满腔的仁心。他的生意如此蓬勃，果真有什么能够阻挡它吗？这样看来，画家把这幅画送给宗嗣，正是为了帮助他的仁心，并不只是供他玩赏罢了。为夏都宪题写《忧乐格言》没有人推动却自然发生的，是天意；没有人招致却自然到来的，是命运。君子纯粹依据天理，所以能够乐于天命、知晓命运，即使处在贫贱之中，也坦荡自在，无论处于什么境地都能自得。小人不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即使处在富贵之中，内心却常常忧惧不安吗？古人甚至说，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还不如住在陋巷中的贫穷人，这是给后人的教训到了极点！都宪、天台人夏君曾得到前人书写的一幅格言，足以警醒自己的内心，便装裱在卷首，请我在后面题写。夏君执掌法宪，建立了丰盛的功业，悠然东归，没有任何牵累；由此可知，他能够乐于天命、安于命运。难怪他珍重这幅字而不肯丢弃，难道不是懂得正确言论的人吗？○策问 乡试策问二道

译问：礼教是在事情将要发生之前教导百姓，刑罚是在事情已经发生之后禁止百姓。因此古代帝王治理天下，崇尚德治而放宽刑罚，大都制定教导百姓的典章，所以教化兴盛推行，世道逐渐达到安乐太平。在唐、虞、三代时期，经书中有可以考察见到的记载吗？我太祖高皇帝分条编成《大诰》三编，太宗文皇帝编纂《为善阴骘孝顺事实》，宣宗章皇帝采集编纂《五伦书》。列代圣君相承，前后一心，无非劝善惩恶，引导百姓归于礼教罢了。这些是否也与经书相合？《三诰》《五伦书》始终依据哪些条目？《善书》《孝顺书》始终写的是哪些人？《五伦书》对君臣之道列目详尽，父道以下为何简略？《三诰》《三书》的道理也有相通之处吗？各位士子服膺圣人训诫多年，请把这些全部陈述清楚，不要空泛，也不要隐瞒。问：《洪范》所说的八政，把粮食和财货列在首位。粮食是百姓最急需的，财货是百姓赖以生活的物资；政事没有比养活百姓更优先的，所以这样说。如今供应京师的粮食，大都依赖东南；运输军粮和民粮相兼进行，漕运只凭借一条河道通行。假使河道水满，船行顺利，粮食就可以运到；如果水浅船搁浅，就有起拨船只的费用；水流湍急船只倾覆，就有赔偿交纳的费用。等到上岸抵达京城，又有租车费用。年复一年，想让军民不疲困，能办得到吗？考察古代，有请求就近购买粮食，可以减少漕卒而后来果然便利的；有在江淮水道各自设置船只，避免倾覆的；有让各州返航船只运盐，以补偿运输费用的；有引泉水便利漕运，使船只通行并减少陆路费用的。可以听闻它们设置施行的方法吗？这些办法也有能够施行于今天的吗？如今四方通行的货币，有银、纸钞、钱。银出自山川所产，每年有固定数额，市场有规定价格；钱和纸钞由国家铸造发行，若使它们相辅而行，财利的权柄归于上面，百姓也便利。现在纸钞一天比一天贬值，有停滞不流通的弊端；钱一天比一天贵重，有盗铸的弊端；银一天比一天分散，有损耗的弊端。日复一日，想使国家用度达到富足，能办得到吗？考察古代，有人说不吝惜铜、不吝惜工本，盗铸自然会停止；有设置质剂之法而百姓认为便利的；有从内库出钱收购、发放，使会子自行增重的；有到平准机构兑换折价，使本钱和利息相互调节的。可以听闻它们措置的办法吗？这些办法也有能够施行于今天的吗？事情困穷就要变通，变通就能通达，通达才能长久，这是治理方法的当然规律。若要水陆运输没有忧患，费用没有虚浮浪费，民力得以苏息，轻重安排适宜，物价不飞涨，国家用度充足，一定有办法。希望斟酌古法、考察今天，把将要采用的办法回答出来，献给皇上。○对 《味澹对》

译无欲丈人与味澹叟在广阔荒野相遇。丈人拄杖逍遥而行，外物不能扰乱他，仿佛超然于人世之外。叟说：“这是有道之士，我可以同他交朋友。”于是来回相伴，携手同归，高坐畅谈，探究幽深微妙的道理，言语投机、意气相合，淡泊地忘却机心。丈人指着轩中匾额问他：“人吞食东西，一定要等调和齐备的食物进入唇齿，之后才能品出滋味。至于淡味，饮下、漱食，就像吸风饮泉，虽然已经咽下，却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味道。”叟说：“我正要谈淡味，请听您说。”丈人说：“我想同您交往，实在是因为认为您了解我。如今反而劳烦您询问其中情由，怎么能不说呢？何不请您先为我陈述？”叟说：“我哪里敢先来琐碎地说呢？”丈人说：“口中辨别的滋味有五种：酸、辛、咸、苦，以及甘。淡不在五味之数，却产生于五行，《洪范》就是这样排列的。咸味由水产生，苦味由火产生，金、木所生的酸、辛以及甘味由土产生。味薄使精神清爽，味厚则损伤脏腑。酸味过多会败坏脾，辛味过多会损伤肝，咸、苦、甘味过多会损害心、肺、肾。起初虽然察觉不到，时间久了就难以医治，哪里比得上淡味？我心中安适，不燥不湿，不热不寒，只有这种味道最合宜。其他味道总归都不能做到这样，确实是滋补气血的良剂、保养寿命的大丹药。我想其中一定有道理。”叟说：“这就是所谓饮食五味中的淡味。人既然具有这样的形体，本来就应当调养珍护，以享尽你的天年。不过，这似乎只是方外之人的习气，还是有我个人的私见。我的志向还不止于此。” 丈人说：“君子对于滋味，存心在于正，嗜好在于常；常则可以长久，正则确实美善。那些醋和肉酱淋漓、烹饪精美、禁脔侯鲭、山珍海味，虽然可以填饱你的肠胃，满足大吃大喝，但取得它们并不容易，得到它们也很艰难。假如厨师不能继续供给，就必然俯身对着鼎俎伸颈流涎，看着鼎中食物垂涎欲滴；因此为了烤肉而变脸，为了鼋肉而伸手指蘸取，哪里知道祸福会因此纠缠？哪里比得上这种淡味取得天下最正的味道，而且常在日常生活之间？至美不必调和，保持纯粹本质。一饱之外，还有什么值得使我的天性受到牵累的呢？”叟的意思大概就在这里吗？叟说：“这就是所谓饮食滋味中的淡味。”孟子说：“专门讲究饮食的人，人们就轻视他，因为他养护小的方面而丧失了大的方面。”请您说说大的方面。丈人说：“人的内心受到众多欲望攻击，外物交相诱惑，于是牵引其中正之性。因此耳朵喜欢淫靡的音乐，眼睛喜爱妖冶的容色，鼻子喜欢兰草和白芷的香气，口中贪恋肥美浓厚的食物。四肢只求安逸，于是放纵骄奢、宴饮享乐，以毒害自身。那些居处列满粉黛，筵席铺开绮罗，面前摆满方丈食物，笑声中拥着笙歌，酱酒、藿肉齐备，宰羔杀驼，沉溺其中而败坏法度，他们还能保有多少本性？出门便穿华美衣服、骑烈马，拿宝鞭、佩玉勒，牵黄犬、臂苍鹰，任珠钿玉鞋遗落，动辄百万赌钱，拿千金结交宾客。嗜欲没有止境，最终哪里还能保持贞洁？甚至有非分妄求，贪多务得，财富比拟封君，田地连绵阡陌，忘却自身而经营财货，珠贝成排聚集；高大的富贵之家，鬼都要窥伺它的屋室。哪里比得上这种淡味？有典章，有法则，声音合于黄钟，颜色只崇尚白色。四面不过数堵墙的屋子，只求能够容膝；穿布衣自己取暖，吃藜羹糗粮便足够。捧月吟风，枕着流水、漱着山石。一张床榻以外，什么都看作多余之物。内心有真正的滋味，不是语言能够全部说尽的。这样怎么样？”叟说：“这就是所谓淡泊清薄的淡味。”诸葛武侯说：“不是淡泊无以明志。”这也是儒者平素的操守。请再说说其他方面。丈人说：“实行德行的人安逸，弄虚作假的人劳苦；顺应事理就宽裕，违逆本心就忧郁。富贵在天，困穷和显达都有命运。恬淡自守，何必奔走竞争？你看那小小火光一举起，群蛾争相飞来；醋瓮一打开，苍蝇飞进去便自行溺死。为了一丝一毫的利益奔走，为了尺寸之禄奔波，所以炫耀美玉求售，投递名帖求相识，踟蹰不前、吞吞吐吐，患得患失，头发蓬乱、面色沮丧，奴颜婢膝，吐露肺腑，指天发誓，起初似乎可以相信，时间久了哪里还有真实？有时你升到美好的官职，志得意满、谋划得逞，夸耀声势，骄傲乖戾，凭借矫饰做作，竟不以自己的心术行迹为惭愧。等到职位高了便相互猜忌，势力相当便产生敌意，彼此猜疑倾轧、害怕逼迫，寻找间隙、伺机暗算，既把人挤进井里，又投石下去。这本来是世上常有的事，同盗窃穿墙打洞又有什么区别？哪里比得上这种淡味：无所经营、无所求取，与造物者同游，时沉时浮，像不受系缚的船，随遇而安，万般忧虑都停止，乐于天命、知晓命运，还有什么忧愁呢？这种滋味的深长，即使太羹玄酒也没有什么能与它相比。这样怎么样？”叟说：“这就是所谓恬静安淡的味道。君子谁不想做官？又怎么会厌恶不由正道取得官位？所以孟子把它比作坟墓间的乞讨，是极力贬斥它。” 然而，知晓命运、乐于天命，不是体悟大道的君子不能做到。我曾经致力于此，请再讲一些可以进益的道理。丈人说：遥远古代的开端，叫作大朴时代。那时百姓愚直蒙昧，元气浑厚朴实，无思无为，不加雕琢。观察他们的行动起居，吃生肉、穿兽皮，住洞穴、居巢窟。躺下时张口呼呼作声，起身时长声叹息，吃饱饭后到处游走，含着食物嬉戏。习俗虽然鄙陋野蛮，最高的德性却自然存在。观察他们饮食，烧烤黍米、剖裂小猪，用手捧水饮于土坑，以竹筐和土鼓作乐，表达对鬼神的敬意。礼仪虽然简陋，天然的真性仍然保存。到了结绳记事已经发展、风气渐渐开化的时候，人文一天天昌明，逐渐胜过了人的本质。于是发展到修建琼宫瑶台，屋檐数尺，陈列笾豆簠簋，穿锦衣、吃玉食。物我相对，利益欲望日益滋长。因此聪明人搜罗攫取、兼并一切，愚笨的人固守一隅而困窘。变诈交错，诡谲狡猾层出不穷，争夺抢劫纷乱，众多案件一片狼藉。即使尝一尝舌根的滋味，想要返回太古时代，又怎么能够做到？哪里比得上这种淡味！心神安泰，身处当世，心灵却遨游古代。穿衣吃饭虽然不是兽皮生肉，却可以同葛天氏时代无怀氏的百姓并肩生活；虽然不是住巢穴，却可以同浑沌、赫胥氏的后代交往。把古朴的淡味当作嗜好，世俗的滋味不过徒然艳丽。那些夸耀逢迎的劳扰，几乎就像小飞虫从眼前掠过。这样怎么样？叟说：这就是所谓古朴之淡味。唐、虞、三代以前，那里所面对的天地日月，就是今天的天地日月。那么可知那时人的心，难道不就是今天的这颗心吗？我实在愿意学习它。丈人已经先得到了我内心所共同认同的道理。不过，我还想听听古朴之味的实际内容。

译丈人说：“人不是生来就什么都知道，谁能不学习呢？道理都记载在典籍中，应当博览文献而守住纲要。知道其中滋味的人，贵在能够嗜好它；嗜好其中滋味的人，贵在能够以此为乐。道路稍有偏差，就会使大道被荆棘丛草遮蔽。因此四圣的卦爻象数、帝王的谋议典章、《诗经》所表现的性情、《春秋》的褒贬，音乐使神人与人和谐，礼仪使上下尊卑有别；洙泗之间的问答，濂洛之学的讲明，广大得充塞天地，光明得如同日月星辰。远取诸古，近取诸身，恭敬不懈地牢记在心。施行在家中，长幼有序；施行于国家，教化得以推行。布帛菽粟，就是典常法则。那些庄子、老子的玄虚之说，杨朱的仁义之论，申不害、韩非的刑名之学，管仲、晏婴的功利之说，苏秦、张仪的纵横之术，范雎、蔡泽的辩说，《吕氏春秋》，太公、司马迁的著述，以至于愤世嫉俗者、幽隐狷介之士的高谈阔论，几乎有千百种。它们并非不能驰骋古今、发挥义理，内容丰美华丽、新奇可观，令人惊异，脍炙人口，香美可尝。然而用来辅助世道、建立教化、引导百姓实现治理，推行长远恐怕会受其流弊影响，也不能没有弊端。哪里比得上这种圣人言语中的淡味？在睡梦中朝见尧舜，在几席之间接近孔丘、孟轲；吃蔬菜、饮清水，身居箪食瓢饮的陋巷，却自然得到他们的快乐。饱读经书、深味大道，含英咀华，却忘掉获取鱼兔的工具。” 这样怎么样？”叟说：“这就是所谓义理旨趣的淡味，您已经得到了。不过还没有到尽头。”史谈说：“儒者学问广博却少有要领，劳苦很多却功效很少。难道真是这样吗？难道真是这样吗？”“一定还有至为恰当、归于一统的论说，请把全部道理说完。” 丈人说：“有一种东西，在天地之前就已存在，张开来主宰人物，万般变化都由它产生。代代如日光照耀，月亮运行，山川耸立，飞鸟潜鱼、蠕动之物，都在天地之间发育。它存在于我的心中，就纯粹浑融、虚静明澈而通达流行，不偏不倚，至正而大公。向前推究却无法查明它的起始，向后推求也不知道它的终极。不会因为桀、跖便有所吝啬，也不会因为尧、舜便更加丰厚。能够完全保持它，就成为圣人贤人；丧失它，就成为狂人愚人。这是古今的会合，是万事万物的根本。所以舜、禹所说的精心专一、执守中道，就是执守它；汤、武所说的建立中道、建立准则，就是建立它；周公所说思考兼及三王，就是思考它；孔子所说一以贯之，就是贯通它；《易》《书》《诗》《礼》所记载的，就是记载它；洙泗、濂洛之学所阐明的，就是阐明它。那么叟所品味的东西，难道不就在这里吗？在这里玩味涵养本原，刮去污垢、磨炼自身，使本性真光明洁白。在天理流行之际保存天理，在人欲尚未萌发之前遏止人欲，自强不息，整日勤勉不懈；如果专一而不夹杂，就可以希望成为圣人，也希望成为贤人。这是冲淡的最高境界，没有什么能超出它。” 把这些话说给叟听，怎么样？叟突然神色改变，离席拘谨地说：“这就是所谓天真之淡味，到了极点、完备至极，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这正是我所希望听到的。我端正居处，守持大道，存养我的心性，以此侍奉上天，还担心自己像坐在井中，尚未真正明白。如今听到丈人启发蒙蔽，明白得仿佛一个浑身发热的人被清凉水洗涤一般。”恭敬地拜了两拜，叩头，把它作为终身品味不尽的道理。○上梁文 应天府学门上梁文

译应天是京城的大府，儒学是首善之区。枕临秦淮河，引接清溪，风气在这里融汇凝结。左边是钟阜，右边是聚宝山，山势相向，仿佛拱卫迎接。佛寺高耸凌空，成为东南卓然的文笔峰。江潮通向大海，早晚涌起词章的源泉。这里正适合学校兴盛，也确实是文人衣冠聚集之地。前代修建华美，古迹留下奇观：宋代学士的联句，金舂泉题写的玉兔；吴皇象的断碑，与鼎足而立，号称纪念赤乌。英俊之士来此游学，增进德行、修习学业；师儒乐于培育人才，诵读诗篇、研习经书。深入探究濂、洛、关、闽的学统，上溯禹、汤、文、武的道统。共同沐浴菁莪化育的春雨，都成为朴棫般的良材。济济多士不断出现，杰出名贤接连涌现。有人登月宫攀桂，有人登云路跨鳌；在京城乡试中夺魁，位列甲科，文章追及班固、扬雄、董仲舒、贾谊；登上台省而享有高官荣誉，政事超过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正逢文运大盛，仰承先圣留下的恩泽。只是庙堂空旷，早就应该扩建门阙的雄伟形制。棂星位于朱鸟之中，离火正当文明兴盛之运，于是在这里取象，伟大啊，开创吉祥。无奈风雨侵袭摧残，终于使木材毁坏腐朽。如果不重新修建，怎么能使人仰观瞻望？如今恭逢府尹鲁公、府丞白公，都是昆陵一带儒林宗师，世代为官而文章道德如泰山北斗，善类中的栋梁。他们看到这座门本来应该修建，想谋求千古不朽。于是拆除弯曲的栋梁，换成坚贞的美石。府推王公先行共同谋划、开始筹建，府判宋公后来又竭力赞成。掌教的老成硕学之士能够符合他们的志向，分教诸位贤士也各自尽心尽力。士人希望成为贤人，贤人希望成为圣人，圣人希望合于天。我是什么人呢？事情困穷就要变通，变通就能通达，通达才能长久；我难道能像匏瓜一样无所作为吗？于是大家共同效法修缮泮宫的鲁侯，不惜请来剖开璞玉的卞和。于是感动得大地不吝惜宝物，山岳也显示灵异。琬琰美玉从昆仑山出产，琼瑶美玉送到泮水。截取山骨而来，完全没有斧凿痕迹；留下的形制移到云根，仍然带有峰峦。余下的石料足以截断鳌足来支撑四方，巍然高达数仞。表彰杏坛，开启重重门扉，浩大得仿佛耗费千金。崇饰素王孔子的庙貌，装饰夫子的宫墙。银河般的光彩回旋照耀，上面擎托天空，下面镇压大地。门轴旋转，开启就是乾，闭合就是坤。墙壁高耸，成为我道的大防；坚立如山，成为阻挡回旋巨浪的砥柱。精美的学宫焕然改色，儒生衣袖也更加增辉。自古没有这样的建筑，直到今天才得以看见。任凭风吹日晒，也一定使它地久天长。十年、百年、千万年，繁衍流传无穷无尽。应当大书特书，不能只写一次。赞扬称颂永远说不尽；想到我过去曾在这里游学歌咏，难道可以没有颂词吗？颂赞的言辞，请使它激昂；工匠的歌，请听我铺陈吟唱；儿郎们的高声呼喊：梁的东面是泮池，春水通向禹门。好等待一声雷鸣，潜伏的锦鳞一条条都奋力化为苍龙。梁的西面是云路，攀登蟾宫确实有梯子；在礼乐齐备的丹墀前，期待以策问应试，胸中的文气吐出虹霓。梁的南面，四书六经最为尊贵；沉浸其中，定能占据鳌头。春日宴会之处，皇恩新赐的浅蓝色袍服拖曳在身。梁的北面，三台星灿灿发光；人才如拱卫北极星，靠贤明的侯长加以培养。务必要使公卿从这里产生。梁的上面，门阙重新焕发光辉；新的气象明亮昭著，天上的神灵默默保佑；从这里出去的人，都足以登上辅相之位。梁的下面，弦歌诵读声洋洋盈耳，宣扬教化；席上珍贵的人才等待聘用，正适合时世所需，美玉良金般的人才价值无可估量。敬愿上梁之后，学生以颜回为榜样，志向效法尹、家、稷、皋陶；每年选拔真正的人才，接续宾兴选士的行列。朝廷中多有名臣，和进士科的人才并肩。凤凰台迎来今天的凤凰，龙虎榜聚集盛时的龙虎。蕴含明体达用的学问，辅佐朝廷，取得辅君利民的功绩，扶助社稷。儒学风气大为振兴，圣人之道更加尊崇。《倪文僖集》卷二十五 ●钦定四库全书 《倪文僖集》卷二十六 （明）倪谦撰 ○神道碑 这是为明朝已故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武强伯杨公所立的墓道碑。

译从前我太宗皇帝担心北方边境留下祸患，连年亲自征讨北方荒野；清肃宣宗皇帝也曾北伐，几乎把敌人全部歼灭。从此停止用兵，想得到熊罴般勇猛的将士和忠贞不二的臣子，固守要害，保卫安定王室。当时有颍国武襄公杨洪，勇敢谋略世间少有，朝廷于是授任他为游击将军，防御独石，不久佩镇朔大将军印，镇守宣府。杨公每次出兵，必定与他的侄子武强伯杨能、彰武伯杨信一同作战，常常建立功绩，使众多敌人逃窜潜伏，威名震动朝廷内外。天下称赞边将勇武的，必归于杨氏。后来杨洪去世，杨能佩镇朔将军印镇守宣府，杨信佩征西前将军印镇守大同，东西两面相互策应，保障边疆，国家十分倚赖他们。天顺庚辰年闰十一月初一，杨能也去世，享年五十二岁。讣告传来，皇上震惊哀痛，停止临朝，派礼官前往祭奠，厚加赙赠，命工部营造墓地。其弟杨伦扶灵柩返回京师，于这一年十二月某日葬在阜城门外钓鱼台原。我曾经为他撰写墓志，已经放入墓穴。如今杨伦凿石树碑于墓道，又想请我撰写铭文。我承蒙杨公厚爱，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他的德行；至于谋求不朽，我哪里敢推辞？谨按墓志所载：杨公字文敬，姓杨，名能。祖籍出自太原霍山。宋代有一位名叫杨辀的人，任职杨州六合，于是在那里安家。曾祖杨政，任陕西汉中卫百户。祖父杨璟，后来都因颍国公的尊贵身份而受赠，追赠为柱国昌平侯。父亲杨琳，因杨公显贵而封为荣禄大夫、后军都督府同知。叔父杨忠，因彰武伯显贵而封为骠骑将军、后军都督府佥事。起初颍国公继承父亲的职务，调往开平；杨能的两个兄长随同前往，从陕西来到宣府，寄居城南，杨公便出生在那里。杨公幼年庄重，异于常儿，跟随老儒魏禋宗学习，研习孙武、吴起的兵法，臂力强健，善于射箭。宣德年间曾回汉中扫墓，督府称赞他的孝行。颍国公想玉成他的才能，出资派他游历，于是他到了齐、鲁、吴、楚一带，亲近贤者、结交朋友，增长智慧，扩大见识。回来后，颍国公更加认为他奇异。正统甲子年春，随颍国公出战，因击败列苏敌军、丢弃辎重逃走，擒获塔喇海等二十多人，凭功升任开平卫所镇抚。有一位族侄开平指挥使杨宗，幼年患病，不能任事；颍国公想用杨公替代他，上疏报告，诏令准许更换，于是杨公任指挥使，杨宗任所镇抚。戊辰年冬，与敌人在滦河三岔口交战，击败敌军，擒获奇彻赫等人。己巳年春，升任都指挥佥事；秋天随颍国公与敌人在大同聚落店交战，追到拷■〈扌老〉山将敌军击败，擒获珠卜丹等人，夺回被掠走的人畜。不久随左参将、都督朱谦与敌人在怀安城东交战，将敌军击败，擒获蒙克都勒斡特穆尔，亲自押送到京城。皇上嘉奖他的功劳，赐给金银。冬天随颍国公还朝，又获得金银赏赐。当时敌人侵扰边地，诏令杨公追击剿灭，在紫荆、倒马二关遇敌，连续作战将敌军击败，擒获伊奇喇斯等人，夺回被掠走的人畜。景泰初元年春，升任都指挥同知，赐给金银。不久授任游击将军，防守宣府，赏赐戎具和金银非常丰厚。夏天在八里沟、荆子村与敌交战，击败敌军，擒获省洪大使等人。秋天还朝，升任都指挥使。冬天诏令仍充任游击将军，统领神机营京军。辛未年春，为母亲陈氏服丧。不久升任后军都督府佥事，充任左参将镇守宣府。夏天升任都督同知，不久充任左副总兵，赏赐诰命。甲戌年春，召回统领神机营京军。天顺改元年春，因迎复之功升任左都督，赐给金银。不久命为宣府总兵，又赐给金银。夏天大同有警报，诏令副将前往那里会合军队抵御敌人，杨公奋然请求亲自前往。在磨儿山、石灰站与敌交战，击败敌军，擒获绰和尔等人，夺回被掠的牲畜和人口。秋天晋爵武强伯，食禄一千石，于是上疏请求乘敌人困弊发兵把他们消灭，皇上没有答应，赐敕书嘉奖他的忠勇。戊寅年春，赐给诰券，加封奉天翊卫宣力武臣，官阶特进荣禄大夫，勋号柱国，制辞中有“刚毅忠良，驱敌振军”的褒奖。秋天诺延来归附边塞，说敌人将要入侵。杨公想以夷制夷，给他火炮，告诫他夜间袭击敌营，果然大败敌军，把俘获物献给朝廷，皇上称许他的策略。夏天敌人侵扰大同，杨公又请求进兵讨伐；敌人听说他到来，全都惊恐逃走。秋天在新河口与敌交战，击败敌军，擒获努色尔。不久前往独石，在韭菜冲与敌交战，追到保昌州，敌军势力困窘，全部丢弃辎重逃走。诏令发兵策应大同，敌人听说杨公到来，便退走；杨公于是收兵保卫边境。敌人听说杨公回去了，又再次入侵，杨公又驰往，敌人再次退走；于是杨公在边境上炫耀军威，驻军一个多月，敌人最终不敢再入侵而退去。当初杨公出师时，半夜有一颗像盆一样大的星坠入城中，光照大地如同白昼，众人都为杨公担忧。军队回来不久，杨公果然去世。去世那天早晨，他还勉强支撑病体坐在厅堂上，筹划边防直到太阳西斜才去世，谈话始终没有涉及家事。杨公沉着坚毅，机警敏锐，善于用兵，号令严明，秋毫无犯；有士兵吃百姓一个瓜，便立即依法惩处。驻扎军营时寂静得像无人，想要养足马力，常常和士卒一同步行。天气寒冷便发给他们衣裘，生病便供给肉粥，派医生诊治；有人死亡，便供给薄棺和祭葬费用。他能够得到将士拼死效力，所到之处都能成功；北方军队畏惧他，甚至称他为杨爷。处理事务详细谨慎，曾开垦闲置土地，出售蔬菜粮食来供给公用，完全革除军卫中摊派骚扰的弊端。修筑数百所房屋，安置河南戍兵，省去他们租房的费用。在顺圣川牧地，建议兴建两座大城，筹划得当，工程不到一个月便完成，又上奏免除征收赔偿。军士死去，马匹和百姓都感念他的恩惠。他约束自身廉洁正直，洞察事理明白清晰，审理诉讼，深切符合下层百姓的实情。他重视文教，每月初一、十五便到庙学拜谒，督促激励学生。他天性至孝，侍奉饮食、问候安否，从不离开父母身边。他敦厚亲睦宗族姻亲，不遗忘故旧，屈身礼待士人，忘却自己的权势地位。因此去世那天，宣城为他停止集市，远近百姓号哭悲痛，如同失去了父母；即使妇女儿童，也都悲哀感动。若不是杨公的恩德，怎么会得到这样的结果？即使古代名将，也不过如此。夫人蒋氏，比杨公早去世八年。继室王氏。儿子一人杨禄早夭，两个女儿分别嫁给龙门所千户的弟弟王英、龙门卫指挥使张祥。杨公没有儿子，杨伦继承羽林右卫指挥使之职。铭文说：

译阴山一带的战火熊熊燃烧，长期没有扑灭；敌人蓄积毒害、图谋祸乱，繁衍的部落衰弱了，便来归附；强盛时不能胜过他们，便暗中窥伺，突然聚集，肆意施暴。我皇帝赫然震怒，整顿军队，精锐奋发，举戈立矛，扫清塞外敌人的爪牙。有一位将领具有雄健胆略，世代勇武，秉持忠诚恭谨；把北门锁钥交给他，授予兵权，拥持军旗，镇守云朔，登临边障以待敌军。敌骑将要张弓，有时有人迎上去猛烈攻击，斩杀一个个强敌，使他们俯首受缚；活捉的成为俘虏，死者被割取耳朵，气势沮丧，只剩下的余孽逃往遥远之地。边地烽火熄灭，烽燧安静，击柝之声止息；威名行于塞外，疆域得到拓展，百姓安宁，国家稳固，境内清平开阔。彰明德行，昭著功勋，赐予显贵爵位，发给铁券金章，誓约如河岳长城万里，完全符合所托。北望边疆的忧虑得到排解，内心非常快乐；如今没有人与他匹敌，古代可以与凌烟阁功臣角逐，应该与褒、鄂二公并列褒扬。营头星坠落，光明闪耀；他乘云升天，返回幽冥。讣告传到朝廷，皇帝脸色惊愕，哀痛惋惜，褒奖抚恤的恩典十分优厚。螭龙盘绕、龟负石碑，坚硬的石碑在墓门记载他的德行；惭愧我的笔力微弱，叹息九泉之下的人不能复生，千秋之后应当有归来的白鹤。故定西侯蒋公墓碑铭 公讳义，字惟忠，姓蒋，是扬州江都人。高祖讳三公，曾祖讳八公，祖父讳从龙，都被追赠为定西侯。父亲讳贵，封为奉天翊卫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定西侯，食禄二千石，追封泾国公，谥号武勇。母亲李氏，封为夫人。公生来聪颖敏捷，自幼言语举止就不同寻常，倜傥好学，读书看过一遍便能背诵，能够通晓大义。尤其沉浸于《左氏春秋》，有所领会，便和人共同探究古代经籍的深奥之处，议论古今变化，即使面对面谈论一整天，也从未显出疲倦。听到他言论的人，都心领神会，意气舒畅。他性情刚毅，有人因愤怒争执而不能平息，常常说：“公是正直的人，何不去请他评断？”公便依据道理辨析是非，众人都心悦诚服地散去，再没有后话。他平日恭敬谨慎，自持严肃，仿佛不可冒犯；但到与人交往时，却谦逊温和、平易近人，丝毫没有贵游子弟的习气。他喜欢作歌诗，富有情思意趣；又重视教育子女，让他们跟从名师学习经艺。周济他人急难，是道义上应当做的事，即使捐出百金也不吝惜；如果不是合乎道义，即使一丝一毫也不给。旧友中有一位姓金的，父亲去世而无力办理丧事，公怜悯他，替他购买棺材，并用金帛资助。有一位姓赵的人，借了公三斤金子，很久不能偿还。有人说：“一定要把他送交司法机关，才可能追回来。”公叹息说：“当初我是为了救他的急难，如今反而要虐待他，仁者本来应当这样做吗？”随即烧掉了借据，说这话的人深感惭愧。人们因此更加推重公的德行和气量，他的行为大多如此。正统己巳年，武勇公是嫡长子，应当承袭爵位，却以脚疾推辞，进荐儿子琬承袭。过了三年，朝廷赐诰书，封公为定西侯。天顺改元那年春天，公患病。当时皇上命琬祭祀神武将要出发，公临行前告诫琬说：“我的父亲从军起家，积累功勋留给后人。你承受如此重爵，应当早晚自我策励，想着继承祖先的事业，报答国恩，以忠臣良将自我期许，我死也可以瞑目了。如果我有不测，你一定要记住这些话。”等到琬回来，公已经去世了，时在这一年六月二十九日，享年四十四岁。娶王氏，封为夫人，有美好的德行。儿子五人：长子璟早逝，次子就是琬，学问广博而品行笃厚，能够继承家业；琰、瑾、瑜都还年幼。女儿四人，武强伯杨能、永康侯嫡长子徐昌、东胜卫指挥使张玙、会昌侯嫡长子孙琏，都是她们的女婿。孙女四人。唉！国家兴盛时，上天必定会降生雄伟勇武而不同寻常的人才，辅佐成就宏大事业，使福庆流传子孙，与国家同享荣盛，这不是偶然的。武勇公早年跟随义军，征讨交趾，平定沙漠，镇守松潘，平定麓川，经营四方，军队所到之处无不取胜；丰功伟业，在当时首屈一指，载入可信的史书。公承受着先人的余荫，才德蕴蓄，正应当大大施展抱负，却像李西平父子那样，继承美名、振兴宗族，反而因疾病而废止。刚刚承受侯爵封号，却又突然止步于此，真令人惋惜！武勇公奉诏安葬于榆河乡义井里原上。公去世后，皇上派官员前往祭告，命工部营办葬事。这些事情完成于去世当年八月十九日，公附葬于武勇公墓。琬担心父亲潜藏的德行未能彰显，于是奉文学金锐所撰的行状，请我为他的墓碑作铭。这是孝子的心愿。铭文说：啊！蒋公，泾国公世代功勋如同盟誓与砺山带河一样稳固厚重。祖先的声名显赫，公本应继承先人的福泽，为国家成为召公、方叔那样的栋梁，像千里马一样，却困顿于马槽之中。上天使他的形体患病，却没有损害他的德行。他既有武功又有文才，举止都合乎法度；淡泊得像一位儒生，左边置图，右边置书。把忠信佩在身上，把仁义载在车上。能够继承父志、效法贤者，这才称得上能干的儿子。兰花长出嫩芽，又将成就家族济世的美德。于是继承祖先的事业，寄托在有声望的后代身上。公拜受列侯爵位，推恩追封父祖，赤色蔽膝、青葱色珩佩以及显赫的命服，光彩灿然。寿命还未达到下寿，忽然去世，未能享禄。祭祀用的玉瓒和黄流美酒，必定应当由同类德行的人来承受。禄位与寿命都应当获得，盛德才能得到称扬。行善的人因此忧惧，难道说天理没有征验吗？谁知道上天会用美名来延长他的寿命呢？皇帝听见后说：‘啊，你是世代贵胄，就让你附葬于先人的墓旁。官府替你营造墓穴，使墓门高高耸立。我把铭文刻在这块石上，作为贤者的藏身之处，车马经过时应当下车致敬。’ 登仕佐郎、应天府阴阳学正术薛公墓碑铭。

译公讳富，字仲德，姓薛，是京口人。高祖姓名不详，元朝时任万户。父亲士明，母亲羿氏。公幼年聪明敏捷，立志求学，广泛通晓典籍，尤其精通星历、易数之学。洪武丙寅年，因为精通阴阳之学被征召到京城，因而定居江左。永乐初年，应天府重新设置阴阳学，府丞王谅公推荐公足以任职，诏令授予正术之职。公在任上恪尽职守，敬畏谨慎，推候时日、选择吉日，从未有差错。公治学务实简明，府中长官知道他清廉而能办事，常常把许多辅助事务交给他办理。公存心忠厚，引导人们向善；有人有不善之处，他总是设法替其掩饰，人们称他为长者。句容县令接受百姓请托，暗中开河一事被发觉，皇上下令核查事实，府中把此事交给公办理。公查明了其他原因，又命令将县令释放。皇上将要北巡，粮运十分紧急，府中推举俞某负责督运，但俞某怯懦不能督促转运，于是把此事交给公。公直抵江北，供应粮饷没有缺乏。府尹向公瑶十分器重他，公被推荐参与编修《永乐大典》，校正其中关于范围、术数的内容，都很精确。各司盗取课钞的事情被发觉，朝廷命令追缴赔偿，府中官员没有一个能够免除，唯独公没有牵涉其中。公曾代理经历司事务，负责征收数以万计的丁盐钞，暂时贮藏在江宁县衙；代理者到任后，公担心有所损失，便租用民间仓库贮存。他刚刚调离江宁县，夜里便发生大火，仓库全部烧毁，但钞票毫无损失，仿佛有人事先神奇地告知了他，众人都感叹这是公深厚德行所致。内局织工制造的器物粗劣不堪，主管此事的人让公追偿，公不忍加刑，众织工彼此告诫说：“不要连累这位长者。”于是全都把应赔的数目交足。他的仁慈宽恕大多如此。公因年老辞去职务，蒙赐诏命，进阶为登仕佐郎。正统己未年十二月七日，因病去世，享年八十二岁。生于元至正戊戌年六月四日。公为人谦和随和，言语行为端正谨慎，是温厚的君子，人人都乐意亲近他。居家孝顺友爱，弟弟道玄早逝，公抚养他的遗孤璘，如同自己的亲生子。任官清廉耿介，一丝一毫也不妄取于人，所以去世之日家中没有多余财产。配偶蒋氏，有美善的德行。儿子名玉、璘、琦、瑜。玉任钦天监主簿，瑜承袭应天阴阳正术。有孙子谦、诚、谊、让、谏、谨、详。谦精通天文，生子让，让也承袭正术。墓在江宁安德乡冈墓村，原来已经安葬将近二十年，但墓碑还没有刻文。璘深怕父亲潜藏的德行泯灭，而兄弟们又相继辞世，如果不趁现在为此事办理，将来会留下无穷的遗憾，于是叙述父亲生平大概，和诸子一同来请求铭文，可以说是深厚地追念祖先的孝子了。唉！天道无亲疏，常常帮助善人。像公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所谓善人吗？所以他自身享有荣誉美名，长寿而终；他的子嗣中的儿子去世后，孙子又承袭其职位。簪缨世代相承已经三代，今后的发展更不可限量。上天所给予的福报，大概由此可以得到验证了。铭文说：上天降下善性啊，公能够完全保持它啊；一生踏行平正之道啊，以专门学问为世所用，开启先人的事业啊；使之相承相续，使流传下来的恩泽永远延续啊；那位君子啊，这就是他的墓道啊。这是为大明已故中奉大夫、山西布政使司右布政使谢公所立的神道碑铭。

译公讳佑，字廷佐，姓谢，世代居住在安庆桐城的清净乡。曾祖惠，号添锡。祖父住庆，元朝末年天下混乱，有人趁机进入乡里抢劫杀人，公从容地劝止他，解开被捆绑的人放走，因此得以保全性命的人很多，世人称说他有暗中积下的德行。到了本朝建立、天下平定后，他就在乡里的朱清渡修葺旧居居住，乐善好施，乡人称他为心善先生。父亲永富，母亲王氏，曾经患病，割取自己的股肉和粥一起煎煮，使父亲痊愈，人们称他为孝子。母亲钱氏，有美好的德行，生二子，长子俛，次子就是公。公天资俊秀爽朗，幼年便有远大志向；父亲早逝，家中贫寒卑微，他亲自纺织来抚养母亲。曾经在田野放牛，每每把书藏在袖中，骑在牛背上阅读，众人都觉得奇异。刚到成童年龄，县令想从百姓中选拔秀才，增补为学校生员。当时赠知州章公某、封员外郎黄公子清都为庠生，他们共同推举公族长的儿子充当族长的徒弟，但那人不能胜任，于是召集族中子弟询问谁愿意去，大家都默然不答，唯独公回答说：“我愿意去，不要舍不得我。”说着流下泪来。公安慰母亲说：“儿子能够成为秀才，不是比放牛更好吗？”于是补为庠生，寄居在员外公家中，拜他为老师。员外公教他练习书法、专心学业，公很快懂得用功，学业日有长进。他暗中把“想求得生来富贵，必须下死工夫”十个字写在几案上，员外公忽然看见，表面斥责，内心却更加器重他。教谕冷暄公初到任，选出几名聪敏学生重点教导，公每天接受数千字的授课，读过二三十遍便能背诵，冷公对他寄予厚望。其他生员遇到假日多半放纵游乐，唯独公整理功课，对史志等书无不广泛阅读；擅长诗赋和骈俪文章，不随便交际，遇到有益的朋友，必定带着礼物登门请教订正。知州公爱他如同亲生儿子，供应他的费用从不吝惜。公学习《诗经》，苦于没有老师传授，幸赖南昌朱孔修先生引荐他拜吉水尹司正先生为师，得到一百多篇经义文章作为范式，从此融会贯通，写成文章。过了三年，经书的义理豁然贯通。宣德乙卯年，他在京城乡试中获得荐举；正统丙辰年考中进士，入刑部观政。本县自本朝开科以来，从没有人考中进士，考中进士自公开始，全县都惊叹仰慕。丁巳年授任本部陕西司主事，审理案件时公很宽恕。己未年秋因病辞职回乡。辛酉年病愈赴京，壬戌年春调任户部四川司主事，任事有能干的声誉；奉命携带官银万镒到辽东买粮，以充实边境粮仓，升任代理本部广西司员外郎。景泰改元，皇帝赐诏褒奖，追赠他的父亲如同公的官职，母亲封为太安人，妻子封为安人，迎接太安人到官舍奉养。己巳年秋，北方骑兵入侵，因为公有威严才干，改任监察御史，奉诏出镇大名，训练军队、保卫边境，作为京师的声援。公到任后，修缮城墙，制造器械，安抚流徙百姓，训练士卒，号令严明，各项政务都振兴起来，军民安然。事情平定后回朝，升任代理本司郎中，又奉诏前往督理山西边储，接济大同、宣府。事情办完回朝，正式授予原职。不久升为广东布政使司右参政。天顺改元，又赐诏褒奖，依制度加封追赠他的父母。公追念先人的德行，请前礼部侍郎、羊城人陈琏公作文章，刻在墓上以表彰先德。不久升任河南左参政。戊寅年，升任山西右布政使。公任官谨慎勤勉，存心仁厚，凡是所作的安排，都务求使百姓得到实际利益。前后志向操守始终如一。两次主持科场提调，士人都称悦他的公正。成化丙戌年，公当时五十六岁，苦于风疾，写奏疏恳切请求退休回家，闭门养息，不参与世务。举杯祝母亲长寿，享受天伦之乐。他为人器宇开阔，洒脱不受束缚，绝无拘泥之处。他一开口谈笑，满座的人都为之倾倒。喜欢评论人物，能够探究到内情深处，很多人都佩服他评论得十分恰当。文章写得雅正平淡，诗有唐人的风致，书信有欧阳修、苏轼的体格。家中收藏有《宦游稿》。晚年在祖宅地基上建屋，作为安逸养老之所。他开池养鱼，辟园种菜，四周墙边栽种佳树。客人到来，就在宴堂中设宴，以饮酒吟咏为乐；有时散步于园池之间，以求舒适。己丑年，太恭人寿终，公悲伤过度，丧葬完全依照文公家礼，不采用释、道二教，乡人受到感化。庚寅年春，公到县城访寻故旧，先拜谒文庙，接着拜访员外、知州二公的家，分别赠送俸金，以报答旧日的恩德。过了几天回乡，风疾又发作了。四月十六日，公在正寝去世，享年六十岁。生于永乐辛卯年十月十五日。配偶朱恭人，性情贞洁贤淑，恪守妇道，具有母仪，是闺门的典范。比公早十五年去世。侧室丁氏也先于公去世。儿子二人：长子瓒，娶太守章公之女，早逝；次子瑾，娶监察御史方公的妹妹，谨慎厚道，能够继承家业，二人都是朱氏所生。女儿三人：一人为朱氏所生，二人为丁氏所生，分别嫁给周道、吴希道、章显，都是仕宦家族。孙子一人孟祥，孙女三人。瑾已经择定公去世后次年二月二十六日安葬，把公葬在祖坟马公觜的原野。如今他来到京师，奉太守公所撰的行状，请我作铭，将刻在石上树立于神道。太守与公自幼同席研读、同榻而寝，共同讲学几十年，先后都考中进士，又结为姻亲，交情深厚亲密。他对公的爱重无人能超过，因此所叙述的事情真实而有根据，可以知道了。于是我取来这些材料，按次序编排，并附上铭文。铭文说：精金藏在矿石中，美玉藏在璞石里，光彩灿然、成为文采，必定要经过雕琢。公禀赋奇异，如玉如金，刻苦立志求学，确实是国家的珍宝。天地间清灵之气所钟爱，使他超出平凡之辈。正如高山降下神灵，生出了申公、甫侯那样的人才；公登上甲第，题名仕籍，独步当时，无人能比。历任郎署官职，声名功绩卓著。治理国家、保护百姓，文武才干兼备；提拔为大藩长官，多次承受褒奖。身居方伯之位，如同古代诸侯，官吏敬畏、百姓爱戴，德行受到信服，恩惠遍及四方。入朝担任辅臣，缙绅都寄予厚望；因疾病请求退休，能够知足知止，优游于山林溪谷，实现了高雅的志趣。千年之后，继承疏傅的足迹，美名足以与甲子同样长久，公也永远流传。百姓对甘棠的追思，广泛保存着遗留下来的爱戴；把铭文刻在神道上，正是为了彰显美善的谋猷。青史上自有记载，这正是所求的。○墓表 明朝故怀远将军、指挥同知李公墓表。

译皇上继承帝位，登临宸极，改元景泰，天下海内外广泛颁布革新政令。谦奉诏出使朝鲜，行至辽阳塔山，当时北方军队暗中入侵边境，守御塔山定远卫指挥同知李荣率兵追击围剿，敌人全部逃走。谦见到他的威武，心中十分赞叹。等到出使回来，李荣哭着告诉我说：“不肖的先父怀远府君，年纪还不到五十岁，就已经去世，选择葬在塔山以西。我痛惜他的潜藏德行没有彰显，恐怕终于湮没。先生主管文翰，幸望赐下一篇文字，为他表彰墓道。”说完拜了两拜请求。我曾经赞叹他这个人；世代德行的美好已有实证，哪里容许推辞？考察怀远公讳旺，姓李，是古邳石兰社人。曾祖讳五，祖父讳九，伯父讳驹，都被追赠为怀远将军、指挥同知。父亲讳绍兴，伯父功勋卓著，跟随太宗文皇帝起兵靖难，建立卓著战功，多次升任应天卫指挥同知。公承袭父职，深沉坚毅而有勇略，凡是遇到敌人，必定率先登城冲入敌阵，从不畏惧退缩。永乐年间多次征讨迤北，公每次都参加。宣德戊申年，调往兴中进行征哨，擒获敌军士兵、牛马和人口，朝廷嘉奖，赐给白金、楮币、布帛。庚戌年，调任宁远卫守御中左千户所，开始修建城郭，规划经营，不怕劳苦，最终成功建成。公善于抚慰士卒，大家都以恩德和信义与他相结，到现在仍有人思念哀悼他。正统十三年九月六日，因病在正寝去世，享年四十五岁。配偶董氏、刘氏。儿子二人，长子就是荣，次子显。女儿二人妙能、妙连，是董氏所生；女儿一人妙明，嫁给百户苏友的嫡长子全，是刘氏所生。唉！国家蓄养勇猛如罴虎的将士，列置于边疆，是用来保卫边防、遏制盗寇暴乱的。公才识超群，果敢有为，能使敌人畏惧他的威势，使士卒感念他的恩惠，他比长城还要有用得多。上天如果真能再给他一些寿命，让他屹立在东部藩篱，挫败敌军于万里之外，完全足以担负托付，为什么却要如此迅速地夺走他的生命呢？然而他有儿子能够继承遗留下来的事业，勇猛刚烈，很有父亲的风范，哪里只是保守先人的余荫，爵位俸禄的尊崇也将一天天进益而不会停止，这一点可以预见。作为子孙，尚且应当更加继承发扬，永不衰替。这就是墓表。这是为大明已故、追赠金吾将军和锦衣卫都指挥使李公的配偶太夫人郭氏所立的墓表。公讳观音保，姓李。他的祖先是西域人。曾祖穆尔古，祖父衮古噜，在元朝时任西宁州同知，于是定居西宁。父亲都尔苏，母亲吴氏。都尔苏有两个弟弟，一个叫纳木喀，一个叫嘉勒灿。元朝末年战乱，边疆多事，纳木喀举家迁到陕西华阴居住。洪武初年，全族和弟弟珠噜归附国家。太祖高皇帝嘉奖他们，授予纳木喀镇抚之职，让他镇守西宁。纳木喀去世后，儿子英承袭职位，率领土兵，多次征讨迤北达寇，建立了丰厚功勋，朝廷同他分封土地、赐予爵位，封为会宁伯，仍然镇守西宁。公沉着坚毅而有谋略，即使不亲自处理每件事情，凡军旅事务，英必定向公咨询。公与他共同谋划，都能准确地切中事机，所以英所到之处都能取胜，成为当时的虎臣，其中公的功劳居多。公性情质朴正直，与人交往开诚布公，没有隐瞒掩饰。遇到事情有违背道理的，必定当面斥责，丝毫不宽贷，所以人们都亲爱并敬服他。公的次子文当时只有几岁，却已卓然有成人的样子。公曾指着他对母亲说：“这个孩子骨气英挺，不是平凡之材。能光大我家的人，大概就在他身上吧？你要好好教育他，可惜我不能看到这一天了。” 公享年四十三岁而去世，当时是永乐丙申年某月某日。儿子四人：长子玉早逝，次子就是文，次子通，次子赟。孙子十人：铎、镛、铉、钊、铨、铸、钢、铭、鋹、鉴。孙女六人，指挥使鲁鉴、祈瑛、陈云是她们的女婿，其余尚未出嫁。太夫人郭氏，是西宁人，自幼端庄安静、温柔贤惠，深受父母钟爱，到了成年便嫁给公。侍奉公婆，早晚恭敬勤勉，孝顺奉养，妇道完全修明；主持家中饮食和祭祀之事，都亲自办理，不假手他人；总理内务，秩序井然。对待姻亲亲戚、管理婢女仆人，都曲尽周到，施以恩意。公去世后，她便停止涂脂抹粉，发誓守持自己的志向，抚养教诲诸子，常常以继承、发扬家声、不坠先业来勉励他们。诸子遵循母亲的教诲，不敢有一天懈怠。文臂力强健，善于骑射，尤其喜爱书史。叔父会宁伯让他侍奉左右，以备任用。洪熙改元，文随会宁伯征讨黄达，确实立有功劳。宣德改元，进贡入朝，入宫拜见宣宗，奏对符合圣意。第二年，特授西宁卫指挥佥事。宣德四年，会宁伯被召回，提升文为陕西行都司都指挥佥事，代替会宁伯镇守。不久文被召回，升任都指挥同知，隶属于锦衣卫；北征立功，升任都指挥使，赐给诰命，追封他的三代祖先。因此公被赠为金吾将军、锦衣卫都指挥使，郭氏封为太夫人，文的配偶张氏封为夫人，所受恩宠优厚，当时人都以此为荣。景泰甲戌年正月十三日，太夫人因病去世，享年八十一岁。文怀着悲痛上疏报告。诏令允许归葬，于是他匍匐扶柩回乡，在某年某月某日把她安葬在西宁城北八里车卜鲁川的原野。安葬后，文返回朝廷。天顺改元那年春天，文因辅佐拥立之功，多次升任前府右都督，佩征西将军印，镇守大同。他担心父亲潜藏的德行没有彰显，请求我写文章表彰墓道。唉！国家兼容并包、总揽大权，所任用的只是贤才；忠诚勤勉而能建功，爵位赏赐便随之而来。李氏一族显赫于西疆，世代忠诚尽心，因此得以分封玉圭、佩戴貂冠，爵位达到五等，功绩也很伟大了。公上承世代遗泽，能够继续培植家业，却没能享受到应得的报偿便去世了。然而福庆集中在他的儿子身上，文功名显赫，追赠的荣耀施加于死者身上，郭氏又亲自享受了这些荣誉，那么还有什么遗憾呢？况且作为公的儿子，文的才干武略出类拔萃，正处于大受任用之时，功业的建立一天天进展而没有止境，那么他用来荣耀亲人的事业，又哪里会止步于此呢？所以写下这篇墓表，以待后世。明朝故奉议大夫、周府长史张公墓表。

译洪武丁卯年二月十五日，周府长史张公因病在任所去世，归葬于本县三溪地邨山的原野。过了七十一年，到天顺戊寅年，他的孙子端被推荐来到京城，这才得以带着行状拜见我，请我作文表彰墓道。考察公讳凤，字景翔，号白羽，他的祖先是光州固始人。后唐时有一位任太师、封梁国公的人，跟随王氏进入福建；后来有一人任将乐县主簿，因而定居在那里，所以如今成为将乐人。曾祖讳日宣，祖父讳德昭，任宋朝奉郎。父亲讳本元，是元统癸酉年进士，官至福建儒学提举。母亲萧氏。提举年轻时曾跟随外祖父宋进士廖公求学，廖公的学问私下承受龟山学派的传授，而且有自己的源流，因此公所学得自家庭。公通晓《易》《书》《诗》三经以及诸子、史书，没有不贯通的。元朝末年盗贼侵扰，行省署任公为本县县尉，公防御有方，盗贼不敢侵犯。本朝天下刚刚平定，开设学校，公因经学明通、品行修养良好，首先被推荐为本府儒学训导。公以师道自任，勤于启发教导，凡经他陶冶培养的人，都能成材。当时延平有濠梁唐铎公、庐陵胡子祺公先后任太守，二人都是贤能的地方长官，都以礼相待。子祺公甚至为公立传，并托尔和转请兵部尚书推荐公的孝行。恰逢诸王刚刚受封、前往封国，朝廷选拔贤才担任辅佐，于是提升公为周府长史。公在藩府任职八年，开导、匡正、辅佐王府，没有违失。每逢以《春秋》进讲，他都把尊王贱霸、内华夏而外夷狄的旨意阐发得十分详尽，周王总是称善，深加敬重礼待。公享年四十八岁而去世。配偶汪氏，比公早十年去世。生子一人名基，女儿二人，分别嫁给李宗亮、吴恭；吴恭后来又娶杨氏。杨氏在公去世五年后去世，生子一人名某，女儿一人嫁给汤某。孙子一人就是端。公仪表秀美伟岸，性情和厚，笃实孝友，侍奉父母能够尽心使他们愉悦，抚养兄长的遗孤如同亲生子。应对事物始终以诚相待，处理事务总是顾全大体。唉！士君子能够积累学问、修整品行，使自身充实，那么无论被任用到什么地方，都能有所自立。看公任县尉、任教师、任王府辅佐，都这样卓然有成，不是由于他的学问品行充实于自身吗？可惜没有活到下寿，抱着未竟的志向去世，这是令人叹息的地方。如今有贤良的孙子将要由推荐而显达，进而取得禄位，那么先人的余泽不正在这里承继吗？于是为他作墓表。明朝故昭勇将军、万全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佥事、致仕李公墓表。

译孔子说：“文辞方面，我大概和别人一样；至于亲身实行君子之道，我还没有做到。”孔子难道没有亲身实行吗？这是因为他教导人不能只做虚文，应当务求实行。距离古代已经很远，世风日益衰落。像汉代万石君、陈太丘那样，淳朴谨慎、宽厚长者，使教化施行于家庭和国家，受到世人敬仰，难道不是所谓亲身实行的君子吗？我到宣府，听说致仕都指挥李公敦厚有德、奉行义理，子孙奉守礼法，能够遵循古道；即使是武官，儒者士绅也有人难以做到。这不正是万石君、陈太丘一类的人吗？如今却已经去世了，真令人惋惜！公讳徽，字子素，姓李，是凤阳临淮人。祖父讳济元，任行枢密院判。元朝末年世道变乱，他召集士兵保卫边境。明军来到濠梁，他率领部属归顺，跟随太傅徐公攻取苏州，授任广信卫镇抚。洪武初年，征讨福建建宁、将乐、松溪，攻克各地，改任正千户，调守阶州，追赠明威将军、指挥佥事。祖母陆氏，追赠恭人。父亲讳庸嗣，授秦州卫正千户，讨平阳、河州以西巴撒川及七伦族等地的少数民族盗寇，升任指挥佥事，不久又升任陕西都指挥佥事。母亲当时封为淑人。兄长讳循嗣，授任平凉卫指挥佥事，后被贬到交南，攻破吉利、册安、老慈、麻太原等蛮寨，恢复原职，死于化州，没有儿子。永乐丙申年，公承袭兄长的职位，改任宣府前卫。甲辰年随驾北征，宣德戊申年跟随阳武侯薛公在古北口与敌交战，将其击败，俘获人畜、器物很多，获赐白金、文绮、木绵、楮币。庚戌年敌人侵犯青边口，公追击并击败他们，夺回被掠的人畜。不久奉诏巡哨防备开平，第二年奉命率领神机兵巡边。乙卯年诏令守卫青边口数年，敌人不敢侵犯。正统丁巳年，皇上命大司寇魏公出视边政，魏公推荐公才干足以担任繁重职务，于是提升为代理都指挥佥事，掌管万全都司印信，政务整顿、事务振兴。戊午年总理军屯，劝导督课都有方法。当时朝廷调发京城储粮充实边境，命镇远侯顾公督运，从居庸到大同每三十里设一座堡，士卒接力转运。镇远侯举荐公督办此事，公因疾病和推挽劳累困顿，粮食积压不能前进，便建议把道路上的粮食就地收贮，以便运输。奏疏上报后，皇上采纳了他的意见，人们因此得到休息。镇远侯赞赏他的才识，解下腰带赠给他。癸亥年诏令守卫柴沟堡，第二年随参将杨公在伊克穆苏与敌交战，击败敌人，俘获人畜、器物，正式授任昭勇将军、都指挥佥事。己巳年，公五十八岁，便上奏章辞职，以儿子绂代替自己。君子都称许他能够知足知止。他退居家中十年，于天顺己卯年正月十一日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八岁。遗言不要举行佛事。生于洪武壬申年六月一日。公性情和乐宽仁，沉着坚毅而有谋略。北征时粮食耗尽、士卒饥饿，等到粮饷运到，士卒突然得到饱食，很多人因腹胀而死。公把米集中到帐下，节约分配给部属，没有一人死亡。百户韩荣拾到一副遗失的铠甲，部卒诬陷他偷盗，皇帝发怒将要杀他，公替他向安远侯柳公申诉实情，再转告皇上，韩荣得以免死。韩荣感激公如同使自己重生，每逢初一、十五就焚香向公所在的方向拜祷。公在伊克穆苏交战时，一名士卒失去坐骑，处境十分危险，公呼喊让骑马的随从把那名士卒载在马后，随后脱下驮马让他骑上，才得以脱险。后来那名士卒和父亲一同到公处哭泣致谢，公并不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的功德。每次出兵，公必定把药物装在袋中用来救治病人，士卒因此多有被救活。公辞职后，恰逢敌人大举入侵，守将率兵出战，只有都宪罗公守城，督令严急，梆子声不断。公认为应当安静防守，都宪采用了他的策略，城池守备没有忧患。敌人退去后，我军把许多神枪、铳炮遗留在战场，公认为应当收取来充作军用，直到今天沿边地区仍得以利用这些武器，都是公的功劳。曾有客人把数百斛粮食寄存在公家，遇到雨水受潮，公暗中补足损失，不让客人知道。公天性孝顺友爱，父亲早逝，侍奉母亲务求使她欢心；汤药一定亲自尝过，时令新鲜的异样食品一定先奉给母亲然后自己才吃，做事一定先请示母亲再行动。母亲去世后，他悲痛伤身；与弟弟衍的情谊更加深厚，衍去世后，每当谈及他便悲痛不已。公乐于施舍救济，姻亲中有婚丧之事而无力办理的，便拿出资财周济。喜欢书画，遇到善本便花钱购买。喜欢招纳宾客，亲近贤者，善于交友。晏宪佥彦文、瞿长史宗吉被贬谪寄居此地，公都行弟子礼跟随他们求学，所以公的品行事业远远超过常人。每次跟随大将出兵，必定请公到军帐中参与谋划，退下来后从不向别人谈说；考察他的德行善举，可以说完全无愧于亲身实行君子之道的人。配偶董氏，封为淑人，是前指挥某的女儿，德行美好而完备。儿子六人，长子就是绂，任宣府前卫指挥佥事，因战功升为指挥同知，官阶为怀远将军。次子缙、绅、缜，纯经、缙去世，绅学习举子业。女儿四人，嫁给指挥周贤、杨琳、杨俊，另一人尚未出嫁。孙子孙女四人。绂在公去世当年二月七日把公葬于宣城东马头山祖坟，但墓上一直没有刻文，于是奉乡贡进士林孟旸所撰的行状，请我为他表彰幽潜的德行。唉！德行深厚的人，福泽流传而光明；德行浅薄的人，福泽流传而卑微。因此观察他的子孙兴盛还是衰败，就可以推知其世代福泽的厚薄。如今绂及其兄弟质朴诚愿、雅正淳厚，修养德行、勉励操守，不仅在武事上强健，而且又努力学习儒业，这难道不是公深厚德行所施予遗留的吗？那么他们联结珪玉、承袭组绶，以光大宗族，也是可以预见的。因此推究公的德行，为他作这篇墓表。明朝故万全都司都指挥同知文公墓表。

译公讳弘广，字同仁，是庐州合肥人。祖父讳道，明朝初年跟随太祖起兵，多次建立武功，积累官职至永平卫指挥同知。父亲讳郁，改任富峪卫，积累的德行流传的恩泽一天天深厚，福庆集中到公身上。公身材魁梧，性情刚劲，熟悉武略，善于骑射；天资开朗豁达，洒脱不羁而有奇异的节操。洪武戊寅年承袭官职，改任兴州中屯卫，后来又调任密云、广宁二卫所，不久都取得成绩，显出能干的声誉。永乐庚寅年随驾北征，功劳很多，赐文绮二表里、楮币八百缗。壬辰年改任宣府前卫。壬寅年再次随驾北征，奋勇冲在前面，受到宣宗器重赏识。宣德丁未年四月，因进献马匹入见文华殿，特别受到嘉奖，提升为指挥使，赐白金二十五两、文绮二表里，命令掌管卫所印信。公敬谨承继祖先的德业，整顿衰败、恢复废弛，军政焕然一新，士卒心悦诚服。七月，随大将出塞，俘获达军鸿和、特穆尔等，献给朝廷，赐白金三十两、文绮三表里、楮币三千缗。九月，朝廷用驿马召到京城，奉诏前往出使迤西伊伊斯康等国。辛亥年，再次奉诏出使迤西额尔巴拉等国，跋涉险阻，都历时三年才回来，能够完成皇上的使命，没有一个国家不服从。正统丙辰年，朝廷因他长期辛劳于出使事务、威望在远方诸族中显著，赐诏让他统率精兵三千，分守柴沟堡。那里正处在北方骑兵出没的要冲。公训练士卒、休养马匹，设置许多方略，谨慎防备，敌人不敢侵犯，柴沟堡巍然成为宣府的屏障。十一月，提升为万全都司都指挥佥事。辛酉年，听说敌人逼近边塞，公率精兵出境，在闵安山遇敌交战，俘获达军托和齐等人，献给朝廷，升任都指挥同知，赐白金五两、文绮二表里。壬戌年，公患病不起。公的家在宣府，有人劝他回家治疗，公说：“我奉命守卫边境，死在这里是我的分内之事，怎么可以只为自己方便打算呢？”家人不听，强行抬他回去，过了两天公竟然去世了，确实是这一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享年五十七岁。生于洪武丙寅年九月二十日。配偶李氏，妇道、母仪在内闱中都有显著表现。天顺壬午年某月某日去世。继配吴氏、马氏，方氏也已经去世。儿子三人，长子瑄，承袭官职任宣府前卫指挥使，历次建立战功，升为万全都司都指挥佥事，分守柴沟堡，能够继承先人的功业。次子名珍，次子名珤。女儿二人，都指挥陶忠、孟玺是她们的女婿。孙子三人：锦、锜、镇。孙女一人。公生于世代享有禄位的家庭，却能够秉持礼法，喜好义理，端正方直而不阿谀；侍奉父母孝顺，和弟弟曰昌相处通达而情谊深厚，友爱并抚育同族兄弟曰瑀、璇玑，视如亲生，家庭和睦。驾驭士卒，以恩德信义相结；为国事尽心尽力，从未退缩畏惧。可惜任用他的事业没有完成，而寿命又没有给他机会。悲哉！在公去世第二年正月二十六日，将公葬于城东不食之原。但墓上的石碑长久没有碑文可刻，瑄担心父亲潜藏的德行不能彰显，便奉上行状拜请我作文。于是我摘取事实，为他的墓作表，说：自古以来的贤明之臣、良将，逢遇国家亨通美好的时运而出仕，布施德政、宣扬威势，攘除远方的奸邪盗贼，辅佐成就一代盛世，功绩显著于当时，福庆流传于后代，这是多么伟大啊！公雄杰武勇，才干出众而不受拘束，受到朝廷知遇，委以边疆重任，因此能够震慑边境，使远方地区怀柔归附，功勋崇高、事业盛大，自身享有宠荣，比之古人又有多少逊色呢？从前博望侯打通西域道路，使汉朝德威昭著于远方；李牧坐镇北方边庭，边地的马匹不敢向南放牧。像公这样的人，可以说兼有二人的功业了！唉，这就是墓表。明朝故中书舍人曹廷端墓表

译廷端名冕，号可斋，姓曹。廷端是他的字。他的祖先从汴中迁到濠梁，宋室南渡后又迁到句曲，家族日益繁盛，便把那地方命名为曹庄。有一位名万四公的人，最初迁居茅山百社村，生了三个儿子，分为东屋、西屋、中屋三支。廷端属于东屋这一支。曾祖伯达，祖父道铭，都被追赠为吏部尚书。父亲义，曾任南京吏部尚书，退休归家。母亲某氏，封为淑人。廷端仪表清秀明丽，如玉似雪，令人喜爱；风度品行含蓄温雅，自幼端庄稳重，没有一般儿童的习气。他见到先生和长者，对于礼节十分恭敬，众人都器重他。他天性聪敏开朗，早年承受家教，专心致志地求学。尚书公想使他广泛学习、增长才干，便派他跟随给事中祝颢学习进士业。郎中沈为忠教他书法，他不以此为浅陋；又跟随我学习诗歌，都有造诣。还派他学习外国文字，能够精确翻译其意义；写成文章，则从容厚重，一本于义理，不违背规矩法度。诗歌清新飘逸而富有巧思，纯粹和谐，自然成章。书法端正刚劲，遒健秀美。他刚到二十岁，许多年长而老成的人都自认为比不上他。他带着所学，准备通过科举奋发进取，恰逢朝廷选拔善于书写的人供职馆阁，廷端入选。他年纪虽轻，穿戴朴素洁净，完全没有权贵子弟的习气。在馆阁供职时恭敬勤勉，从不懈怠；退职后便延请名士讲学，贤能的声誉非常显著。不久升任鸿胪寺属官，任期届满后晋升为中书舍人，入内值守文渊阁。他谦恭和厚，举止闲雅，出入都有一定规矩，从不失礼。各位阁老先生都十分敬重喜爱他，以更优厚的礼节相待。凡朝廷重要的文章、大册文书，内外制诰，以及对四方君长的诏谕，大多出自他的手笔。润色诏书，朝臣因诰敕而推恩亲属的，得到廷端所书的诰敕，往往欢喜庆幸，以为荣耀。他身居清贵职位将近二十年，士人都一致称誉归附于他。尚书公因病死在家中，讣告传到，廷端号哭悲痛，几乎昏厥，立即奔赴丧事回乡。他身体一向瘦弱，于是因积累的悲哀成病，竟不起床，年仅四十岁。那是天顺八年正月初三日。他出生于洪熙元年正月十五日。廷端天性孝顺友爱，侍奉尚书公竭尽和颜悦色的奉养；有客人来时，承顺父亲左右，尽子职而没有懈怠的神色。与朋友相处能够始终保持交情，不因时间长短而有隔阂。别人贫困，他便周济，倾尽财产而不吝惜。有人处于患难中，即使在远方，也一定封装钱财寄去，帮助并安慰他。他好义就是如此。他不善饮酒，却喜欢诚心款待宾客；客人一到，便饮酒作乐，尽情欢乐，谈论古人，唱和诗篇，情趣兴致融洽。士大夫都乐于同他交游。比如文学家聂大年，诗名在当时很重，也屈尊不论辈分同他交朋友，两人互相唱和，华美的诗篇接连出现，动辄连续写出一百几十篇还不止。四方带着诗卷来求他题写的，堆满几案，密集得像捆扎的笋。家中收藏很多古代图画，退朝后闲坐一室，时常取出展开玩赏，以此自我陶适；有时焚香煮茶，弹一两遍琴；有时在庭院中散步，观看花卉的生机；有时倚着栏杆默坐，迎来清风，等待明月。胸襟高远，情趣高雅，超脱尘俗，根本不知道车马冠服等富贵为何物。因此廷端去世时，人人都惋惜他的天赋超过常情，莫非造物主吝惜而不给他长寿吗？他所著有《可斋集》若干卷，收藏在家中。廷端原配李氏、董氏都已去世，继娶陈氏，没有儿子，便以弟弟的儿子某人为后嗣；于这一年这一月这一日，附葬在某原祖坟。其堂兄上舍廷明请托朱侍御良玉，奉着翰林学士童大章所写的行状，请我为悬挂墓铭的石碑撰文。我与廷端有同乡先辈之谊，按道义不能推辞，于是按上述次序写下这些事，又为他说道：长山深谷之中，必定出产良木；名门世族之中，必定会产生英才。唉！像我的廷端这样的人，还能够再得到吗？尚书公有丰厚的产业，承载着德行，积聚着福祉，本来应当在廷端身上发扬出来；但他做官没有享受厚禄，廷端积累学问、修养自身，立志高远宏大，本来应当享有长寿，直到老年；然而寿命却未能达到，这难道是命运吗！难道是命运吗！可是他的才华、声名、德行和功业，都卓然显著，文献事业前后相承，足以成就世代美名，和那些既没有根基、又没有继承者的人相比，实在相差万万。唉！廷端这样就足以不朽了。源头深的水流一定长久，后人得到并享用他的遗泽，今世来不及，难道不会在后世吗？因此把他的遗芳显明出来，揭示在墓道上，希望后来的人还能有所考察。故监察御史张先生墓表

译承翰张先生有辅佐世用的雄才，却没有来得及充分施展便去世了，这正是世人共同惋惜他的原因。惋惜这样的人，就一定要寻求并表彰他的美好志节，这样才不只是徒然惋惜。先生名金陵，姓张，字承翰，以字行世，世代居住在吉水文昌乡西团。他生来气质机警敏锐，非同寻常；九岁入学，读书过目成诵，作诗应对常有奇句。专攻科举学业，老师教得省力而自己收效加倍。先生和长者都器重并认为他奇异。长大后身材高大，长着美髯，风度英俊爽朗，声音如洪钟，言谈举止磊落，是一位高大伟岸的丈夫。宣德壬子年考中顺天府乡试，第二年考中会试乙榜，本应外放任职，朝廷召他到内廷考试，他和梁楘等十多人一同被选中留任，命令他们戴冠束带进入成均学习，这是要培养他们的才干，以便将来重用。每逢遇到祥瑞庆贺之事，必定作诗赋进呈，常常得到赏赐。正统改元后，又考中会试乙榜；因母亲年老而请求就近任职，获授应天府学训导。在任时以师道自持，乐于启发教导学生；亲近他的人都感到欢喜，好像承接春风、仰望雨后晴月。他擅长写文章，提笔立即写成；作诗歌时文采思致清新飘逸，评论者把他比作李白、白居易，一时文名大振，求取他文章的人接连不断，几乎走到门外。当时总戎襄城伯李公、尚书损斋黄公、南斋魏公，都非常推重他，常常邀请他来访。乙丑年任期届满，被选入内台掌理刑狱；过了一年，授任南京河南道监察御史，激励清正、斥退贪浊，风裁严峻。都御史周铨做了违法之事，他会同同僚弹劾周铨，有人因此想陷害他说：“我只是尽我的职分罢了，其他事情不是我所顾虑的。”不久果然被周铨的党羽排挤，降为柳州雷塘驿丞。周铨最终也死在狱中。安远侯柳公任广西总戎，因为象州多次受到猺獞侵扰，百姓不得安居，藩臬重臣共同商议起用先生代理州事。先生树立信用，设法治理，张榜安抚晓谕猺獞，使他们解散，百姓于是恢复生业。景泰甲戌年考核政绩进京时，藩臬官员正交章推荐他任太平府知府，他却突然因母亲去世而离职，于是回家守制。先生过去患有背疽，已经痊愈；等到服丧期满后旧病复发，最终无法医治而死，正是丙子年八月十六日，享年五十六岁。追溯他的出生，是洪武辛巳年三月二十三日。先生在成均时号储庵，在内台时号柏庵。所著有《南京文稿》《吟稿》《人瑞轩集》，收藏在家中。曾祖道益，是元代延祐年间进士。祖父安礼，任鄂州学正。父亲伯颕，号勿斋，考中进士，历任官职至翰林修撰。母亲刘氏。娶旷氏，旷氏去世后续娶邓氏。邓氏生四子：峻、嶙、崘、峒、嶙卒；生二女：淑宁已卒，沛宁尚未出嫁，都是邓氏所生。起初葬在枥山，过了八年迁葬到河家源南塘山，日期是天顺癸未年二月十二日。先生为人豁达豪迈，坦率平易而没有心机，同人交往便倾尽心中一切；乐于周济别人的急难，即使千金也不吝惜。有人处于患难，必定竭力救助。他侍奉父母笃实孝顺，对宗族乡党亲爱相待，富有恩义。先生在京城任教时，我曾列在他的弟子之中，受到他的教诲很多，深受他的知遇、爱护和奖许；如今却再也不能这样了。仰想他的厚德，怎能不长久叹息。峻来到京师，哭着对我说：“先君的墓已经有佥宪王公为他撰写墓铭了，但是悬挂墓铭的石碑还没有文字来刻，冒昧请先生为墓表撰文。如果我不能亲自办理这件事，表彰德行、振拔幽潜本来应当由我执笔，只是惭愧文辞粗陋，不能发扬先君，而道义又不容我推让。”于是我为他撰表说：“先生早年凭才干被选拔，正要得到任用，却甘愿屈就儒学教职，以奉养母亲，这是孝行可嘉。被荐举为御史台官员后，不畏惧强暴，刚毅地弹劾攻击，这是奉职尽忠，值得赞许。然而他的官职虽然受挫，志向却没有动摇；地位虽然受到压抑，名声反而更加振作。看那些首鼠两端、圆滑媚世以求宠幸的人，与先生相比，贤与不肖究竟如何呢？假使上天再给他一些年岁，他一定会受到选拔任用，以报答往日国家对他的储备期待；可是最终止步于此，难道也是命运吗？考察他一生的忠诚节操，确实足以使家声流传，并给后世留下典范，所以特意撰表来给后人看。” 友义居士墓表

译友义居士是谁？就是淮南毕公文德。为什么称作友义？因为公一生只以行义为务。公去世后，淮地的士人君子不忍再直呼他的字，因他乐于施舍给别人，长久不变，所以私下给他谥称“友义”。他所行的义举是什么？公的财产在乡里首屈一指，却不独占所有财物，而用来周济贫困的人；不怕困难，去救助别人的急难，这就是他行义的情形。义举很多，不能全部说尽，姑且说其中大的几件。正统初年，朝廷招募百姓向边疆输送刍粟，公感慨地响应诏令，使侄子瑛获得千户之职，自己也享有戴冠束带的荣誉。丁已年，徐淮发生大水，百姓饥饿，他发放二千石粮食贩运救济。己巳年，朝廷命将领南征，士兵被淮水上涨阻隔，不能渡河，于是在清河口建造两艘大船帮助他们渡过。百姓中有李氏妇人，因为婆婆借用邻人的牛而牛死了，想卖身赔偿，公便替她偿还。天顺癸未年，黄学士廷臣谪居广地去世，妻子儿女扶柩回陕，准备葬在兰阳。甲申年夏天，船只阻滞在淮上，不能回去，巡抚王都宪公度前去吊唁并怜悯他们，询问谁能替他们办理后事，淮地父老都说：“除了义士文德没有别人。”于是把这件事托付给公。公立即请来文书，把他们安置在家中，买地安葬黄公，买房让他的妻子儿女居住，使他们的财物不致失所。成化丙戌年，百姓饥荒，卖掉子女的人很多，公全都用善价买下收养，立下合约，约定年成丰收后归还。凿义井十多口，以便人们汲水；设置义阡三处，以便安葬；建造桥梁四座，以便利行走；在清平坊设立义学，教育贫家子弟；在圆明寺施舍药物，以治疗人的疾病和瘟疫。没有钱娶妻的，给他们钱帛；死了没有钱收殓的，给他们棺材和衣被。他急切行义，就像饥渴者嗜好饮食，只怕来不及。于是义声传遍淮甸，即使贩夫村妇也都知道公笃实行义。他尤其喜欢修饰祠宇，如淮地的雷声殿、杭州的紫阳院，正殿倾颓毁坏，所费巨大，都由公出资重修。又重修三官祠、紫霄宫、紫极宫、玄妙观、徐节孝祠、东岳行祠和真武诸像，有的涂金，有的铸铜，用钱财不加计较，也都是义举。四明陈祭酒敬宗把这件事记载得很详细，淮阳高少保世用为恩庆堂作序，说公宽厚施惠、行善如杨旬、窦禹钧，公平地资助丧事如李珏、郭震；西蜀江少师时用也说：“有些人积累财产达数万，却贪得无厌，见到别人的疾苦从未产生一点善念去救济急难，这不过是守财奴罢了。看公所做的事，难道不应该惭愧得脸红吗？” 当时人认为这是确切的评论。公名德，姓毕，文德是他的字，以字行世。他是宋代司农卿毕世长的后代。至和年间有一人名公叔，苏文忠公曾经送给他亲笔信，现收藏在家中。祖父震最初从姑孰迁到淮地，父亲升，是有名的士人，母亲段氏。公幼年聪颖，读《鲁论》还没有读完，便能明白其中意义，老师对此非常惊异。他广泛涉猎经史，天性孝顺友爱。父亲早逝，母亲生病，医生不能治，他每晚便在手臂上焚香，向北辰祈祷，愿意以自身代替母亲受病，母亲的病随即痊愈。他与兄长文贵同灶共食五十多年，一钱一尺布也不据为己有。治理家事和睦严肃，一切遵循礼法。他侍奉先辈尽孝尽敬，对宗族和睦相处，待宾客朋友真诚，以恩惠对待奴仆。儿子玉聪敏好学，送他到县学游学，凭明经考中景泰癸酉乡试，天顺丁丑年考中进士，授文林郎、知曲阳县。公常常写信告诫他守官律己的道理。玉遵守父亲教诲，有廉洁而能办事的声名。公一日病重，将要去世，对子侄说：“人拥有很多财产，贵在能够积聚也能够散施。我对世人没有什么益处，只乐于赈济施舍，希望借此实现我的志向。你们不要只顾厚厚地为自己积累财产，应当修养德行来继承它。能够把财产用于义，就是善事。要勉励自己，要勉励自己。”说完便去世了，时间是成化四年七月十三日，享年六十五岁。远近听说后，都惊愕悲悼说：“义士死了！”从郡中长官以下前来吊唁的人，都哭得极其悲哀。原配程氏，继配濮氏，都有美好的德行。儿子一个，就是玉，娶裴氏。女儿一个，嫁给杨伦。孙子三人：永、远亨。孙女二人，长女嫁给甘棠，次女许配徐茂玉。占卜决定第二年正月初三日，把公葬在钵池山的原野上；钱学士原溥的墓铭已经写好，也已经放入墓穴中。现在又准备好行状，拜了两拜，派使者到南京来求我写文章，刻在墓道石上，以图不朽。我同玉有文字交往的情谊，而公的卓异品行不可不加以彰显，作为世人的劝勉，于是不推辞，郑重写下墓表说：“这里是友义居士之墓。他一生表现出来的义行，是他仁德的发露；他把恩惠施加在不求报答之处，是因为自然有报答他的东西存在。唉，像这样的人，真是君子啊；像这样的人，真是尊崇德行啊。” 《倪文僖集》卷二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倪文僖集》卷二十七 （明）倪谦撰 ○墓表 奉政大夫、广东按察司佥事顾公墓表。

译成化七年辛卯三月三日，广东按察司佥事顾公因病去世。公没有儿子，他的兄长伦、弟弟信，选择在这一年九月二十八日把公附葬于吴县杨宝山祖坟。兄弟带着云南大理知府丁太初所述的行实，请求我撰文刻在墓上。按公名俨，字廷望，姓顾。曾祖泰，祖父至善，封为中书舍人。父亲叔恭，考中永乐乙未年会试乙榜，任河南淇县教谕。母亲张氏。叔父叔谦，任礼部精膳司主事。公的祖先是苏州吴县人。洪武年间，中书省因其家富裕而迁徙到京师，于是定居金陵。公幼年即具有美好的资质，器宇魁梧，有志于学习，早年跟随乡里的老师游学，便能作诗赋，精通书法，像成年人一样，人人都认为他奇异。长大后，陪侍主事公居于京师，跟随翰林侍读学士张士谦先生学习，学业大有长进。多次参加京城乡试却未能中选，于是回乡教授乡里，远近来求学的人挤满门外。正统戊辰年，巡按御史齐公听闻他的贤能，以经学明达、品行修养高尚荐举朝廷，召试列为优等，授嘉兴县学训导。他教人有方法，士人多有成就，考中甲科。景泰乙亥年，遭母亲丧，服丧期满后到京城，恰逢朝廷选拔儒臣充任台宪官员，公也在其中，授任陕西道监察御史。因政绩最优，赐给诰敕，官阶为文林郎，并追赠教谕公与他相同的官职，母亲内室都封为孺人。公持守廉洁，坚持正直，纠察弹劾从不避让权贵，众人都严肃畏惧他。他曾巡视京仓，善于建立规章，盗窃停止，弊端革除。奉诏清理福建军政时，边军中有许多人用虚假姓名前来骚扰，官府逮捕并拘系他们的妻儿，邻里多年不得安宁。公查明事实，惩治奸恶，洗清诬陷，百姓才获得安定。沙汀百姓叛乱，盗贼杀害无辜，公与镇守内臣领兵抵达当地，诛杀首恶，其余党羽全都平定。回朝后，升任广东按察司佥事。当时广东盗贼正猖獗，公一到任便前往高雷等地招抚叛民。新会杨江有盗贼数万人，总戎赵公辅发布檄文命公讨伐，公率兵五千直捣贼巢，斩首一千多级，追赶并夺回被掳的男女一千多人，牛马和器物无法计数。总戎上报他的功劳，朝廷赐给他银器和彩缎。公在军中连续数月不解甲胄，冒着箭石，顶着霜露，因劳累而得病，请求回乡，于是辞官回到吴中。公天性孝顺友爱，父亲早逝，便迎接母亲到任所奉养，侍奉得十分周到。他小时候曾由伯父抚养，贤良的伯父去世而没有儿子，每当想起这件事，公就悲伤哭泣。主事公曾经患病，几乎危及生命，公割取自己的大腿肉煮汤进给父亲，父亲于是痊愈。公兄弟三人，彼此极为亲爱，从不分什么你我；与朋友交往凭信义相待，所得俸禄赏赐，总是拿来赈济施舍给故旧宾客。晚年在城东修建几间屋舍，时常会集乡里的长者和旧友，宴饮谈笑为乐；有时带着酒出游，登山临水，手持酒杯作诗，恬淡忘归，世间事务一点也不挂在心上。人们都很推重他。他去世时五十五岁，出生于永乐丁酉年十月二十七日。配偶张氏，生女一人，嫁给梧州知府徐汝旸的儿子吴庠生楷；以兄长的儿子镇为后嗣。唉！做官而不苟且，是君子所守的正道；任事而不受局限，是君子所具备的全部才能。若苟且求仕，就只知道进取而不知道退守；若任用有所局限，就会长于此而短于彼，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廷望作为儒臣，是因荐举而任宪臬官，是因选拔和劳绩而休致，又是因疾病而退职。他做官不苟且就是这样，这是所守的正道，值得称许。掌管教育时，能够以善行教化人；掌管司法时，能够用法律绳治奸恶；用兵时又能平定暴乱。他任事没有局限就是这样，其才具完备，也值得称许。可惜的是，才能尚未完全施展便突然退职，年纪还未老迈便突然停止仕途，祭祀香火还未延续便突然中断，怎能不使兄弟、宗族和乡党更加悲哀呢？假如没有这块石碑来记载他的德行事业的美好，并流传到无穷后世，恐怕百代以后，就无法考察而知道这些事情了。因此为他撰写墓表。故竹隐卢公暨妻包孺人墓表

译封兵部主事爱竹翁的父亲竹隐公去世后，爱竹翁和母亲包氏暂时把遗体葬在姑苏的浅土中。景泰甲戌年，才在吴县横路桥旁彭华乡的原野找到吉地，急忙想迁回安葬，却正好生病，于是命令他的儿子、乡进士雍回到吴地，在这一年二月八日将夫妻合葬。我曾经为他们撰写墓铭以记载墓事。如今成化甲午年，雍任福建布政司左参议，遭逢父亲爱竹翁之丧，回乡祭扫墓地，追念祖先德行，想立石碑在墓上加以表彰。因我与他交情深厚，且详细了解他的家世，他又请我撰文，我按道义不能以才疏学浅推辞，于是为他作墓表说：竹隐公名成甫，字文义，姓卢，是吴地的旧族。曾祖荣，祖父名，都有隐居而不显的德行。父亲镒，明初任福州永福县知县，廉洁勤政、仁惠慈爱，遗留下的德行至今仍在人们心中。公仪表丰美秀丽，额头宽广，胡须修长，器宇非凡，人们望见他就敬重。他孝敬父母，专心学业，有志于为世所用。适逢永福府君去世，他独自承担家务，于是隐居不出；因永福府君号竹轩，便自号竹隐。闲居时以经史自娱，即使佛、道、医、卜之书，也都广泛涉猎。他喜欢收藏古代法书名画，士大夫多与他交往，到他家时常拿出藏品求他鉴赏，他留下的评论题跋和墨迹很多。面对财物廉洁耿介，从不苟且取用。有佣人挖掘后园土地，得到几锭金子拿来献给公，公说：“这是你自己得到的，和我有什么关系？”便全部推给了他。有司听说公贤能，推举他担任里正。公刚正不阿，从不偏袒徇私；有人发生争讼，不到有司那里去，而到公这里来申诉，公替他们剖析是非，没有不信服的。官府委托他督办地区赋税，百姓互相告诫说：“不能把我们的事情连累长者。”于是都争先恐后地缴纳，没有人敢落后。乡饮酒礼请他担任大宾。公仪表风度宽容端庄，观看的人都羡慕仰慕。荒年百姓缺粮，公竭力筹划赈济，使他们赖此得以保全活命。百姓感念他的德行，一起把公的画像画在神祠中供奉。儿子清入籍南京，时常迎接公前去奉养。公到南京时，雍才五六岁，公很喜爱他，把他抱到膝上，抚摸着他说：“你的父亲非常孝顺。年幼时，官府催逼工匠很急，家人都躲藏起来，只有你的父亲挺身出来见官，挨了鞭打却毫无怨言。母亲生病时，他焚烧手臂祈祷，他的孝顺就是这样。你能够像你父亲那样孝顺就可以了。”看到雍秀异不凡，便教导他专心学习诗书，说：“振兴我家门的，一定是这个孙子。”如今果然如他所说，只可惜公来不及看到了。包孺人是同乡的名门之后，是唐代集贤学士包融的后代，名妙音，端庄稳重而贞静，举止都合乎礼仪法度。她孝顺地侍奉公婆，婆婆去世后居丧，悲哀伤身；每逢时节奉祀，都亲自操劳。治理家事有法度，对宗族姻亲尽心恩待、抚恤卑幼，孩子们都得到妥善照料。一天忽然患病，她召集各位儿媳训诫说：“治家以和睦为根本，千万不要多嘴制造是非，使亲人产生离间；我死也没有遗憾了。”又说：“听说孙子雍读书有进步，应当留下书信勉励他以忠孝大节为重，就可以了。”公去世在宣德壬子年二月十八日，享年六十六岁；出生于元至正丁未年九月六日。孺人去世在正统辛酉年三月十一日，享年七十六岁；出生于与公同年的十月二十日。生四个儿子、三个女儿、十个孙子，男孙二人，曾孙若干。唉！诗书世家之所以历久而更加昌盛，是由于世代积累的德行。因此德厚的人流传下来的福泽光明，德薄的人流传下来的家业卑微，这是自然的道理。卢氏先世的德行相承已久，到了永福，便推广到整个县；竹隐又推广到整个乡，积累得十分深厚。因此其遗泽到廷佐这一代才开始显露，他考中进士，历任大藩长官，有作为又有操守，廉洁的声誉显著，由此使父亲和自己都获得推恩，荣耀光明地显扬前人的功业。何况他的德业正在建立，名位正在隆盛，每天进步还没有停止，那么给祖先推恩也可以期待了。我因此把这些写在墓上，使人知道卢氏后来流传的光彩，实在是厚德所得到的报偿。难道会是偶然的缘故吗？这就是墓表。这是为明朝已故、曾任奉政大夫和湖广按察司佥事的成公所撰写的墓表。

译天顺癸未年三月初五日，我的同年朋友锡山成公敬之因病在乡里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安葬在县中某山某原，已经十二年了。他的小儿子、县学学生约今年秋天来参加京城乡试，请求我撰写墓表。我曾记得成公去世后，他的长子绘因担任教官守制期满，起复到京城，知道公与我同年且交情深厚，便请我为挽诗作序，并嘱托我撰文。那时赴任期限紧迫，不能等待我写成便离去了。如今我心中仍感到欠缺，那么对于这次请求，怎敢不写一篇以满足他兄弟二人的心愿呢？公名始，敬之是他的字；姓成，别号澹庵。曾祖荣，七祖玉山，父亲彦文，都有隐德而未显扬。母亲夏氏，公生于永乐癸未年九月十八日。公神采丰美秀异，身材高长，胡须美丽，气质高峻不群。童年时每天能记诵千言，过目不忘。长大后，六经、诸子、史书无不贯通，又懂音律，具备多种技艺；攻读科举学业以求进取，对义理情趣有很深的造诣。以儒士身份参加宣德乙卯乡试中选，考中正统己未年进士。入内台观政，授大行人；出使陕右禁止私茶，又奉使携带经书到楚、蜀。他所到之处都询问民间疾苦；凡是道路经过的地方，古人的遗迹以及著名地区和胜境，他总是写入赋咏，语言意趣温雅，努力追摹古人作品，胸襟气度洒脱如流。御史台职位有缺，诏令铨司选拔，提升公为河南道监察御史。当时朝廷正重视军队，从御史中选拔才略优异的十二人，分巡天下以治理军务，公名列第一，命他到四川清理军政。等到他到达播州、叙州等地，苗寇叛乱，朝廷命令他督促官军策应。兵部尚书、靖远伯王骥深入贼境，擒获并消灭党羽，在叙州筑城，选练士卒，守御周备，百姓赖此得以保全。回到朝廷后，北方军队侵犯边境，又奉诏领兵到紫荆关策应。会昌伯孙忠使敌军全都逃走，公回朝后升任湖广按察司佥事。他敏于审理决断，监狱中没有长期拘系的囚犯；按察事务中有不恰当的地方，他多有举正说明。因直言被当权者忌恨，辞官回家，寄情于泉石山水，完全不把得失挂在心上。他在横山建造几间如船的屋舍，取名锦江舲，以表示知止的戒意；又在横山别墅建海岳轩，四周花竹环绕，把泉水分流引到轩前，命名为导泉。有空闲时便枕着流水、漱着山石，不停吟咏歌唱来自我娱乐。所著有《澹庵文集》《金匮理筌》《纪行集》《澹庵诗集》，流传于世。配偶杜氏、虞氏。儿子二人：长子绘，任教谕；次子约，性别及后文原文有脱误。女儿二人：刘清臣、冯泰时是她们的女婿。孙子二人。唉！君子把道义抱持于自身，又希望在当时得到任用，本来是想用来济助百姓万物的。然而所处时代有通达也有阻塞，只是一概顺应事理来安顿自己，而自身所守的道义仍然不变。因此进退、任用或弃置，都与自己无关。他那样安然自得，无论到哪里又有什么不快乐呢？我的朋友敬之，学问广博而才质清正，志向高远而气节刚直。早年已经从圣贤之道有所获得，一旦通过科举出仕，便得以施展才用。他辛劳地担任使职，整肃清明法度，同时又精通武略，参与军机谋划，道已经施及百姓万物。后来又能见微知著，知道适可而止，拂袖归去。开辟幽静旷远的轩亭，享受林泉的高雅情趣；把功名利禄看作泥土草芥，把性情寄托在诗篇中。这样看来，万钟厚禄又增加了什么，一张竹席又有什么简陋？他的高尚风范和深远气度，难道不是真正懂得轻重的堂堂大丈夫吗？虽然他的才能没有完全施展，寿命也没有完全享有，好像还有不足；然而他留给子孙的东西却已经有余。何况他的文章奇伟瑰丽，常常在世间保存着光辉呢？所以我把他一生出仕和退处的大概写在墓石上。后来有听闻公的风范而产生仰慕之情的人，未必不能从这篇文章得到凭据。这就是墓表。恩荣官张廷端墓表

译唉，我的廷端，你为什么突然止步在这里呢？千里之外的故乡山岭，你来探望你的儿子；你儿子的任期将要届满，正要接受破格提拔，你为什么不等到那时呢？你遗留下来的白绢和残墨，流落在人间，珍宝般的东西被随意抛弃，你一点也不爱惜自己；我看见这些遗物便思念故人，这将使我什么时候才能忘记你呢？廷端精通墨竹，名声在当时很显著，评论者认为他是夏太常之后唯一的高手，而已故仲子任南京礼部铸印局副使。他从吴中把廷端迎到京城，南京公卿缙绅中求他画竹的人，往往接连来到门前。廷端性情豪放，酒喝到兴致发作时，便纵情挥洒；凡是画卷和屏障之间，都留下他的笔墨。观看的人惊讶不已，仿佛置身于竹林水湾之中。我和廷端交往最久，感情也最融洽；久别重逢后，重温旧约，叙说交情，意气融洽。他于是拿出一幅长卷，请我铺陈湘川的景色：洲渚曲折回环，万竿竹林挺立，把它作为传家的珍玩。然而这不是一天就能完成的，他时常到我衙署后面的春亭中为此作画，说：“这里隔绝喧嚣、避开尘俗，可以放笔创作。”我当时举杯为他助兴，却不像平时那样豪饮，暗中观察他的脸色，已经有了病态；最终未能画完长卷便离去了。离开几天后，忽然传来消息，说廷端因不能进食，药物也没有奏效而去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物还在而人已经亡故，这难道就是增加我伤感的原因吗？廷端聪颖敏锐、开朗爽直，卓异不羁；早年失去父亲，和哥哥廷言一同由舅父邹自牧抚养，舅父延请老师教育他们。他长大后自己建立门户，奉养寡母四十多年。曾经到县学游学，希望通过科举进身，却没有考中，便援引成例赴京进入国学，按照成例只得滞留京城。国戚太傅会昌侯孙公兄弟喜爱贤才、礼遇士人，于是请他到家塾，教导众子弟，前后共二十年。廷端议论侃侃而谈，多有规劝补益，侯爷兄弟对他更加礼敬，还替他买屋居住。成化初年，又替他请求恩典，授予冠带的荣誉，他们之间的交情爱护就是如此。晚年思念故乡，轻快地归来，每天以诗酒和乡人娱乐。甲午年冬天来到金陵，学士钱公、太常少卿李公、刘公、祭酒王公都是他的旧友，彼此邀请款待，论文作诗，以畅叙高雅情怀，几乎没有一天空闲；他洒脱自在，仿佛与世间事务毫无关系。了解他的人都很推重。他的著作，在京城有《玉河稿》《肯堂稿》，在乡里有《藏春园稿》《江南钓矶稿》，都收藏在家中。他去世于成化乙未年八月一日，享年六十二岁。出生于永乐甲午年闰九月二十日。廷端是常熟人，名绪，廷端是他的字，以字行世，起初号梦椿。太师杨文贞公等诸公都作诗文赞美他的孝行，后来改号肯堂。曾祖、祖父、父亲及母亲的世系原文有脱误；原文又载：父亲友竹，母亲邹氏，配偶杨氏有贤德，生三子四女。儿子名宪，娶程氏；名惩，就是铸印局副使，娶吴氏，已去世；名心，学习科举业，娶顾氏。女儿的女婿有邓雷，举人；王锐、邹鹤、王堂。孙子四人，原文列名为循环、健、登。孙女四人，其中一人许配安州杨太守的儿子恩，其余尚未出嫁。惩扶柩归乡，择定某月某日，葬在海虞积善乡郁泽里的祖坟。我是他父亲的老朋友，因此亲自写好行状，穿着丧服登门，请求我撰文表彰墓地。唉！有志之士，谁不想凭借自己的长处成名于世？然而没有获得重用、又没有留下名声给后人的人很多。像我的廷端，虽然收敛了自己的才华，没有得到多少施展的机会，但凭借精妙的墨竹而受到世人重视。后来有人看到他的奇妙笔迹，都随之仰慕他。这样的名声又怎么能够泯灭呢？假使廷端得到世间任用，那么他后世成名，也未必会超过现在这样。唉！廷端这样也足够了。我因此拭去眼泪，在他的墓上撰写墓表，使世间仰慕他的人，也能够由此知道他的为人。○墓碣铭 义官梅轩华公墓碣铭

译景泰五年，东南地区遭遇大灾荒，饿死者遍布道路。朝廷下诏打开仓廪救济，若有不足，便劝导百姓捐助。锡山梅轩华公首先向官府输送粮食一千斛，获得赐给冠带、享有九品官阶的荣誉。他退下来后检查租税簿册，发现多年拖欠的数额计算有一万斛，便说：“百姓饥饿到这个地步，怎么忍心催逼偿还！”于是用一笔全部勾销，不再索取。又借给佃户粮食一千多石，不收利息。乡人感激拥戴，都举手加额祝愿说：“愿公享有福寿！”从此梅轩高尚义行的声名远近传播。成化二年十一月八日，公享年八十岁，因寿终。诸子择定第五年正月某日，葬在某山原野，想在墓上立碑以图不朽，于是请我的同年朋友王公敏行作中介，带着乡儒邓伦所写的行实和书信礼物来求我撰文刻石。孔子说：“君子明白义。”唉，公就是所谓好义的君子吧！因此表彰他的行迹，使之闻名于世。按公名佐，字仝亮，姓华，别号梅轩。他生来高大魁伟，凝重稳厚，不喜欢嬉戏；年纪虽小，却像老成的成年人。他向乡先生余子温求学，天资聪颖奇异，先生认为他非同寻常。长大后便管理父亲留下的家业，父亲高兴地说：“我有托付的人了！” 父亲把全部家事交给他，自己退居闲适。公于是和两个弟弟仝悦、仝绍一起，每天督促童仆，勤于耕作来增加产业；家业日益兴盛后，便重新修整住宅。凡是奉祀、奉养亲人、延请宾客、教育子弟的地方，都修建得坚固朴实，以作长久之计。人们羡慕他的才干。母亲去世时，他悲哀过度，瘦得形销骨立，人们称赞他的孝行。他请来明师在家塾中教育子侄，闲暇时便同他们谈论义理，借此相互切磋增益。对宗族姻亲之间，他恩礼兼尽，不使亲情失和。贤能的声名日益显著，县令推举他督办地区赋税；他仁慈宽恕，公正平等，大户用牛车运输，小户用肩挑，大家争先恐后，乐意缴纳。公因此充实了储粮，百姓则感激他的恩惠。当时巡抚、工部侍郎周公已经知道公端正耿介，命他担任总收，给予他很深的礼遇。公乐于施舍，曾经建造石桥五座，铺设五层石料，贯通数千尺长的道路，以便利行旅，费用非常巨大。感念外祖父的德行，便建亭立碑来表彰他的墓。又想到外祖母和母亲两族没有后人，便修建祠堂奉祀他们，这些都是盛大的德行之事。他对于家务管理尤其精密，约束自身严格谨慎，内外截然整齐，有气节，丝毫不向别人屈服。有人犯错，他总是当面斥责，毫不宽贷。乡人有诉讼，大多跑来向公申诉，听他一句话便能解决；他为人使人信服，就是这样。晚年以后，他把身后的事情放在心上。一天，他对弟弟和侄子们说：“全族同住本来是美事，但将来恐怕不能长久保持。我见过许多子弟因为财产而打官司，哪里比得上趁我活着替你们分家析产，不也可以吗？”大家都谢绝说不敢。他于是把田地、房屋、库藏、奴婢平均分配，交给几个儿子办理家事。此后悠闲安居，和知己饮酒吟咏为乐。每月初一、十五便焚香诵读佛经而已。一天得了病，几个儿子进献医药，他推辞说：“我的年纪已经到这个地步了，还要什么药呢？你们只要谨慎修身、整饬品行，不使家业衰败，我死也没有遗憾了。”于是去世。公的祖先出自宋戴公的儿子考父，考父食采于华，因而以华为氏。春秋时的华督就是他的后裔。南齐有孝子华宝，家住锡山。传到第十八世华荣，在宋朝做官，迁居汴京。又过三代传到原泉，随宋室南渡，又回到锡山，居住在梅李乡隆亭里。又传七代到华璟，任宋朝德清茶园正、捴领，这就是公的高祖。世代身着官服，是本邑的望族。曾祖燧，祖父得昌，又迁居兴道墓塘里。父亲修文，有隐逸的操守。母亲陈氏，妻子邓氏。儿子三人：芝、兰、薮。女儿一人，嫁给顾雍。孙子七人：威、立、本、节、朴、质、敏。女儿六人，曾孙二人。铭文说：他的先祖出自宋公族宗室，到了齐朝孝子时才开始居住在锡山，后来迁徙不定，又回到锡山。世代多有声名卓著的人，家族显贵绵延。唉！只有梅轩，仪容伟岸，慷慨好义，具有古人的风范。他毁掉债券、捐弃财产，恩惠遍及众人，自远古以来有谁能与他相比？南阳的樊重把财产分给兄弟，平均而不偏私，遥远地看又有谁能与他匹敌？茂陵的文渊，能够裁断家事，使质人成为见证而心生感悦；河内的向平、太原的王烈，都是东汉的高士，如今又见到了这样的人。身着章服，光彩显耀，正与他的德行相称。年逾七十而善终，是上天赐予同类的福泽；人虽离世，声名长存，世世代代都会听闻。京庠生默庵陈克逊墓碣铭

译克逊名让，姓陈，默庵是他的号。他的祖先世代是云间人，洪武年间迁到□石；曾祖子真才迁家来居住在金陵，如今属于上元人。祖父思聪，父亲廷辉，都没有做官。克逊从小好学好问，聪明颖悟，不同寻常。长大后进入京城学校，成为增广生，增进德行、修习学业，勤奋刻苦，从不懈怠。考试成绩优异，补为廪膳生。因为家离学校很远，他夜里住在学校，孜孜不倦地燃灯读书，几乎忘了睡觉和吃饭。他擅长文章辞令，说理精确，同学都认为比不上他。他多次凭《尚书》被乡里推荐参加考试，却总未中，人人都责怪主考官。克逊却安于义理和命运，从未因此稍稍挫伤志气。他性情孝顺友爱，每月初一、十五必回家探望。母亲患病时，他割股取肉为母治病。父母相继去世，他居丧悲痛憔悴，几乎伤害性命。遇到忌日以及正旦、冬至，总是不吃荤，亲自到墓地祭奠。他侍奉兄长某，敬爱无微不至，对待兄长的儿子祥如同亲生。为人端正谨慎、温和厚道，交友有义气，重视诺言，取予不苟，坚定地以节操自持。他尊重侍奉老师，即使家境贫困，也不废弃礼节。提学宪臣认为古代施教应先重德行、后重文艺，命教官在诸生中推举有德行的人，以此表示劝勉。教官首先上疏说明克逊孝顺友爱的事实，宪臣对他的举荐非常优厚地礼遇他。因此，克逊的名声在士大夫之间更加显赫了。克逊不做偏激绝俗的行为，遇到人无论贤愚，都和颜相待，人人都乐于亲近他。拿着经书来跟随他游学的人很多，他和他们一起剖析疑难，教他们作文，从不厌倦。他常常悲哀父母没有等到自己奉养，希望取得科举功名、得到一官半职，获得国家褒奖和追赠的恩宠，使父母荣耀。今秋参加乡试又未考中，郁郁不得志，因而得病，死在学校里，真可悲啊！临死时神志不乱，安排后事十分周详，是成化辛卯十一月九日，享年三十八岁。生于宣德甲寅四月十九日。妻子南氏，品行贤淑。克逊患病后，她每夜向北辰叩头，祈求让自己代替丈夫受病，又割股煮粥进献，最终也没有奏效。唉！士人具有优美的学术、崇高的志行，按理应当富贵显达、长寿善终，这是必然的道理。如今克逊不幸，一次机会也没有得到，不能施展抱负，却在中年夭折，又没有一个儿子继承后代，难道天道竟然没有知觉吗？还是上天的安排还没有定下来吗？不过，孟子认为美好的声名和广泛的赞誉才是最可贵的，韩愈认为活着却不善良不算长寿，死后而声名不朽不算夭折。这样说来，克逊已经获得了可贵的声名，也可以说是长寿了。克逊去世时，听到的人都为他痛惜。他的朋友陈士行为他料理丧事，和他的兄长选择这月十六日安葬在神策门外石炮山祖坟，又砍伐石料树立在墓上，希望我写铭文，使他的声名彰显于后世。我一向敬重克逊，既为他的贤能而不幸悲哀，也想在幽冥之中安慰他的心，于是把这篇铭文给他。铭文说：是谁使他的事业丰盛而自身困穷？是谁使他的德行高尚却遭逢厄运？志向始终未能通达，最终只能带着它死去。抬头看苍天昏暗，谁也不知道那苍穹的意旨。可叹颜回早夭而盗跖长寿，这大概是古今相同的事情。提笔洒下眼泪，抒发九泉之下的幽愤，招来万里之外的悲风。○墓志铭 故新建荣僖侯夫人赵氏墓志铭。上天造就奇异非凡的人才，使他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大概一定有贤德的配偶在内相助成就他。新建荣僖侯夫人赵氏，就是这样的人。夫人世代居住在河间交河，性情恭敬柔顺，有见识、有气度。父亲某、母亲王氏，曾惊叹她说：“这个女儿将来一定显贵，不是寻常人家的配偶。”她十七岁时，同县的李公士中听说她贤惠，聘为儿媳，于是嫁过去。〔“玉玉”当有讹误〕就是荣僖侯。侯年轻时随军戍守营州左护卫，当时父母俱在，夫人遵守妇道，侍奉公婆竭尽孝敬。洪武己卯年，靖难军抵达太宁，侯立即归顺，随驾南征。夫人与他分别时说：“丈夫乘时奋发建立功业，应当以身报国，不要畏惧危险而只求自保，也不要心怀顾虑。”侯听从了她的话，遇到战事便竭力奋战，因此积累了许多功绩，终于取得平定，于是由总旗经过四次升迁至指挥同知。夫人在军营戍守期间，备尝艰苦，却处之安然。宣德己酉年，侯又因功经过四次升迁至伯爵，接受诰命，阶勋为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食禄八百石，追赠三代。夫人也再次得到封赠。当时家族已经富贵显赫，夫人却更加谨守礼法，闺门和睦严肃。每次训诫子孙，总是先讲述创业起家的艰辛。即使对于媵妾，也有如螽斯般的美德，平等看待嫡子庶子，合乎鸤鸠平均施爱的德行。至于亲疏、长幼相处，没有不顺当和谐的。正统辛酉年，侯先去世，到这时夫人也去世了。实为丁卯五月二十三日，享年七十五岁。儿子七人：长子英，承袭府军前卫指挥使；次子源早逝；次子海；次子贤；次子良也早逝；次子春；次子奉。女儿四人，府军前卫百户范达是长女的女婿，其余尚未出嫁。孙子七人：奇、端、佐、伦、俦、仁、使。孙女五人。曾孙男二人：瑾、璹。曾孙女二人。于这一年的某月某日附葬在荣僖侯墓中，英拿着他的同僚、都指挥佥事、掌府军前卫事务的李聪所写的行状来请我写铭。唉！她的志向不因困厄而动摇，品行不因顺遂安逸而改变，最终辅佐君子成就大功，享受厚禄，树立榜样并把福泽留给后代。她的贤德值得书写在铭文中，哪里还用推辞？铭文说：像猛虎一样雄健，能够建立赫赫功勋，谁在旁边辅佐他成就这些功业？因为有贤德的夫人在内。享有封土，接受龙章赐封；富贵长寿，德行和福分一同隆盛。安仁的原野，是她的幽宫；身躯永远寄托于此，流传的福庆没有穷尽。敕封孺人亡妻姚氏墓志铭

译唉！这里是我妻子姚氏孺人的墓。孺人名守真，于景泰庚午闰正月初五日在南京去世，年仅三十二岁。她出生于永乐己亥四月二十九日。去世两个月后，我从朝鲜奉使回朝，才听到她的讣告，于是设灵位哭祭，并写文说：“过去我听说你出自名门，所以来议定婚姻。我考中进士赴京请命，回到南方后和你结成婚姻。你的叔父友归跟随我，同船北上，暂住在官舍。到现在大概十年了。你的父亲早逝，你的母亲来探望，母女在这里欢聚，也已经九年了。我在朝廷做官，你辅佐家政，勤劳辛苦而卓立不群，甘心守着清贫，和我的志向相同。你对亲戚和厚，对邻里惠爱和睦，众口一词，都称说你贤良。你生育了六个子女，哺乳养育、保护抚抱，经历了万般艰辛；然而有的活了十天便死，有的满月便死，有的未满周岁便死，白白劳苦疼爱抚育，实在痛彻心扉。如今留下的只有男孩得倪岳、女孩得淑静。你前年生产以后，月经不来，询问许多名医，他们都说有孩子吃奶的妇人不算疾病。去年初春，忽然患上发热咳嗽，多次请医生治疗，拖延不愈。到了秋天，国家多事，人心惶惑，实在担心你因惊忧而病情加重，所以仓促之间派你和你母亲回家，料想你见到亲属会高兴，疾病一定能够痊愈。我慢慢打算找机会回来探视你，没想到奉命向东出行，等回来时已经得到凶讯。听到后我顿足捶胸，悲痛无比。何况皇上的圣恩赐给我敕命，封你为孺人；三月八日我拜受天恩，正应该让你永远享受荣光，你为什么没有等到这一天就去世了？命运竟然薄待你到这种地步吗？人活着必然会死，这本来是常理；然而未到下寿便在青年时夭折，永远违背了白头偕老的愿望，这正是最令人深切悲痛的地方。难道是心情忧郁难以医治吗？还是医治来不及了？还是命数已定而无法逃脱呢？话语和眼泪一同流下，哽咽得不能自胜。献上这一杯酒，姑且表达我的心意。唉，悲哀啊！”祭祀完毕的第二天，我上疏请求回家省亲祭奠，诏令准许，于是撤去灵位回去，便选择这一年十二月二十日抬棺附葬于江宁县新亭乡祖坟旁，并焚烧黄纸向神灵告知。孺人有美好的德容，性情聪敏，通晓书史大意，能够谨守妇道。父亲名友直，祖先是杭州人，后来迁居京师，入籍上元，博雅好古，是当时有名的人。母亲王氏，贞静慈祥贤淑；孺人的贤德，是母亲教导的结果。叔父名友闻，兄长名恺，弟弟名恒、名悦，恒是应天府学生。铭文说：是谁赐给她美好的品德？唉！为什么又这样迅速地夺走她的生命？唉！让她跟随你的姑母葬在这座山麓吗？唉！她还能享受并承受这身命服吗？唉！那苍苍上天，茫茫无际，难道无法向它申诉吗？唉！这是为明代已故奉训大夫、戸部员外郎王公撰写的墓志铭。户部员外郎王公五十岁时，忽然患上奇怪的疾病，上奏请求回家养病，诏令准许他归家。他回家后查阅医方服药，悠闲度过十一年便去世了。时间是景泰癸酉十二月七日，享年六十岁。出生于洪武甲戌正月二日。公名镐，字子京，生来丰秀，举止不同寻常，童子和老人都器重他。被选入州学，授为博士，经学大有长进。刚满二十岁，凭《礼经》考中永乐甲午京闱乡试，参加礼部会试，多次辞去乙榜名次而不就。进入国学完成学业，学业更加成熟。宣德己酉年，授户部主事，任官清廉谨慎，勤于职守，性情凝重，不随意说笑，处理事务精密，官吏不敢作奸犯科。因此恩惠流布下民，百姓都受到他的好处。任期届满，考核为优，朝廷赐敕褒奖，封赠父母妻室。大司徒一向器重公，上奏请求调补员外郎的空缺。他声誉功绩都很盛，舆论认为任用了合适的人。正统丙辰年，听到父亲丧讯而归家，亲自背土筑坟，亲手栽种松柏，悲号哀毁，别人都难以忍受。坟墓旁长出灵芝，乡里人说是他的孝心感动所致，想作诗歌颂他。公说：“草木知道什么！”竭力谢绝了他们。服丧期满后仍按原资历任职，司徒正倚重他，他却终于因病离职。公家的家法严肃，以努力治本、专心求学为要，训诫激励子弟，白天耕作、夜晚读书，每天都有课程安排，所以玺凭明经科考中进士，授户部主事，这都是公教导的结果。唉！像公这样的才能，如果不被疾病困扰，能够充分施展，那么他的恩泽所及会更加广泛，俸禄地位也会更加崇高。但突然止步于此，难道不可慨叹吗？不过，福庆集中到后人身上，足以继承前人的功业，大概也可以没有遗憾了。公的先世是汴京人，随宋室南渡；从高祖允恭以上，都居住在建康，族谱散失，世系无从考察。到曾祖永福时，才迁往和州，所以如今是和州人。父亲仲文，乐善好施；因公显贵，被封为户部主事。母亲汤氏，封安人。妻子陶氏，有贤淑德行，也像母亲一样受封。儿子三人，长子就是玺，次子璟瑜。女儿二人，分别嫁给陆显、宋俊。孙子六人：世荣、世昌、世美、世俊、世杰、世显。孙女四人。公去世后，玺辞去官职回家，将在某年某月某日把公安葬在郡城西面历阳乡祖坟。于是拿着吏部考功郎中陈亶所述的行状来请我作铭，我为他写道：学问深厚而端正，品行方正而完美，是治理时代的贤才。中途遭遇疾病，未能充分施展才能，最终止步于此，再也不能前进。世代相继发扬美德，确实践行了先人的遗轨。簪笏代代相传，如今身躯安葬于此。我彰明他的德行，使它永远牢固，流传万年。卧云处士居公墓志铭

译卧云处士，是句容的德高望重之士。正统庚申年秋天，我回南方探望侍奉父母，曾游历他的县邑，拜访处士，看见他的儿子、县学学生辅侍立在旁，循循有礼，内外肃然，由此知道他的德行已经影响了家庭。退出来遇见本县人，凡有事情没有弄清楚的，大多到处士那里请求裁决，没有不心悦诚服的；由此又知道他的德行在乡里得到信任。我心里暗暗敬重他。丁卯年秋，辅凭明经考中乡试回家时，处士已经患病，过了一个多月便去世了。可惜啊！实为这一年十月一日，享年六十岁。辅在第二年正月十日把处士安葬在移风乡小干村的土冈上，当时还没有刻石作墓志。景泰甲戌年，辅参加礼部会试，十分担心父亲潜藏的德行不能彰显，于是拿着监察御史张绅所写的行状，请我作铭，带回去放入墓穴。我一向敬重处士，怎么能推辞呢？据考，处士名安，字处谧，性情闲适旷达，远离声名利禄，安卧在一室之中，任凭檐上烟霏、榻前水气飘散，都无心留意外物，因此号称卧云。他的祖父仁、父亲广，都读书而有品行义行。母亲李氏。处士年幼时就有远大志向，喜爱求学，乐于和儒者交游，所结交的都是天下知名人士。有人劝他做官，他说：“即使像漆雕子那样跟随圣人游学，尚且不能在这件事上自信，我又怎敢呢？何况群贤充满朝廷，我能够沾受德化，耕作取食、凭自己的力量生活，直到终老，做太平时代的隐逸之民，不也可以吗？”君子由此知道他的志向高尚。平日言笑不苟，持身十分严谨，开设家塾教导子弟，稍有过错便加以责备，因此子弟都驯顺谨慎，不向外追逐。他曾对弟弟庄说：“父母生下我们兄弟三人，长兄敬早逝，只剩我和你。世人常常兄弟相争而生怨忿，我总觉得实在是被异姓之人所迷惑的缘故，你我应当以此为戒。”又告诫几个儿子说：“我和你们的叔父既然同胞所生，死后也应当同穴安葬，墓表应题作‘难兄难弟’之墓，这是我的志愿，你们要记住。”因此，本县凡是说到有家法的人，必定称道北郭居氏。处士心地仁厚，救济人的饥寒，体恤人的患难，只怕来不及帮助；前后因他的举措而得以办理丧葬婚嫁的人很多。唉！《易经》说：‘不侍奉王侯，把崇高的事业作为自己的事业。’又说：‘行走在平坦的道路上，幽居之人守正而吉祥。’《尚书》称道：‘能够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并把这种德行施用于政事。’如今看处士身穿粗布而怀有美玉般的德行，不求闻名显达，却仰慕仁爱、喜好正义，始终践履平素的操守，孝悌之道深厚，对于《易经》《尚书》所说的道理，大概没有什么惭愧了。虽然怀有道德学问却没有得到施展，播下种子却没有收获，但他教导儿子考中科举，将要登上显贵荣耀的位置；享受这种报应的人难道不就是他吗？处士的妻子是陈氏，有贤淑的德行。儿子三人，长子范，次子就是辅，次子辚。女儿一人，徐禧是她的女婿。铭文说：与云为伴，喜爱山林水泽；高举志向而不屈服；德行深厚，积聚于自身。虽然身处幽暗，声誉却广泛传播；恩惠慈爱留在人心，永远不会厌弃。甲子一周，返回幽深墓穴；福庆垂及后代，光彩绵延。想知道他的隐德，看这块石碑。明故赠刑部主事刘公墓志铭 永乐辛卯二月某日，赠南京刑部云南司主事刘公因病去世。四十年后，即景泰庚午年，因为儿子刘让显贵，才开始接受敕命。又过三年，刘让任闽藩参政，因而到朝廷拜表，才亲自写述行状，请我作文刻在墓中。刘让说：“我为先父服丧时，兄长敬才六岁，我才满周岁，都还没有什么知识。等长大后，祖父和母亲曾把先父的事迹讲给我听，教诲我谨慎记住，不敢忘记。如今依靠先父遗留的福荫，才得以获得俸禄奉养父母，而先父却没能看见，痛苦一直存在心中。再想到先父怀抱志向而早逝，他潜藏的德行和卓异的品行都应该彰显于世，却使它们郁结而不能显明，这是我的不孝之罪。先生是先父的故人，幸望怜悯我赐给墓铭，我将带回去焚烧黄纸祭告，再把铭文放入墓穴。我不能推辞。”据考，公名浩，字孟然，世代是永平滦州七里河人。祖先中有一人名君荣，在元朝任金牌万户。君荣生天麟，承袭父亲爵位，镇守大兴州。天麟生彦和，适逢元末战乱，失去官职，和母亲一起避乱到真定井陉。彦和生通甫，通甫有五个儿子，名士中、士举、士员、士兴，最小的就是公。后来迁居沧州，所以如今是沧州人。公天生资质优美，举止谨慎，少言少笑，从小就知道向往学习。通甫常抚摸着他说：“我家世代做武臣，到我父子这一代经历战乱离散，毁坏了祖先留下的功勋。如今遇到圣明朝廷停止武事、修习文治，四方平定，你还应当凭文才进用，不要坠失祖业。”于是派他到乡校读书。洪武丙子年，和乡里的先生孟铎一起赴京讲读皇帝亲制的《大诰》，接受了赐给的纸钞。回家后更加努力学习，进入州学，跟随学正宋经学习《尚书》，早晨对着窗读书，晚上对着灯苦读，志向一点也没有懈怠。过了一年，宋经爱惜他的笃志好学，补为廪膳生。两次参加秋闱乡试都没有遇合，于是修养德行、讲习学问，操守更加严厉。平生不懂饮酒，不接近赌博游戏，专心从事儒业，对于秤斗和锱铢计算的市场利益全都不懂。由于积学过于勤苦，得病一年多不能起床，最终去世，年仅三十二岁。通甫把他葬在龙堤北三岭原，每当读到公生前所作的文章，总是仰天大哭说：“上天啊，为什么这样快就夺走我的爱子？我还活着做什么？”亲友邻里听见后，没有不洒泪哭泣的。通甫抚养教导两个孙子，派刘让进入州学，继承公的志向，并对人说：“我的行为没有愧对上天，既然上天折损了我的儿子，这个孙子一定会显扬我的宗族。只恨我年老，不能等到看见他。”如今刘让考中进士，授官秋官，又升为参政，他的话得到了验证。唉！公家过去是簪缨世家，功德惠及他人已久；遭逢世事多变，家门福运中途衰落。公积累学问、培植德行，正要振兴家族，却在青年时夭折，这真是上天无法追问的事情。假如让世上行善的人看到这种情形，岂不是会因此懈怠吗？然而福庆集中在儿子身上，使他取得显赫地位。公虽然生前没有获得禄位，身后却享有荣耀、褒奖和抚恤。行善的报应，确实不会有差错。因此应当把这些事系在铭文上。铭文说：寿命虽然短促，名声却长存；尸骨虽然已经腐化，德行却不会朽坏。自身节俭约束，后代便能丰盛。龙堤高高，土层深厚，他的遗骨就安葬在这里，开启后代的福佑。我把这些铭刻明示，使它永远流传久远。陆母王氏墓志铭

译太学生陆通孝顺父母，得到许可回家省亲；当时常常率领妻子和儿女排列拜贺、祝母亲长寿，顺承母亲的容色、奉养母亲的心志，谨慎履行子女的职责，母亲心中非常高兴。三年多后，陆通任期届满北返太学，辞别母亲上路，而母亲的疾病突然发作，他立即辞去职任，召请医生，亲自侍奉汤药，病情却一天天加重。临终时对陆通说：“我作为媳妇没能来得及侍奉公婆，只能努力勤俭来辅佐你的父亲，才有今天。到了午时我就要去世了，满眼所见只有你一个儿子；我所希望的是你出仕为时代所用，应当磨砺名节，不要给祖宗留下羞耻，希望这样才能光耀门庭。你一定要谨慎啊！”说完，气息奄奄而死。大概是景泰乙亥九月十九日，享年六十八岁。她出生于洪武庚午十一月十一日。陆通悲伤憔悴地守丧，准备在第二年三月十六日安葬于城南牛首山文殊岭祖坟旁。于是封缄翰林编修戚澜所述的行状，写信跋涉数千里来请我作铭。我和陆通是同学，又是同乡，平素知道他的孝行，也知道他母亲贤惠，作铭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据考，母亲姓王，名澄，字本清，原是姑苏著名家族，洪武年间因闾右之家被征发，便迁居京师，成为上元人。曾祖名德仕，任安仁尉。祖父名兴二，父亲名文贵，母亲吴氏。文贵没有儿子，只有弟弟的一个儿子，年幼时非常钟爱；母亲到了将要出嫁的年纪，便为她选择贤婿，得到同乡陆友诚。乡里人称王陆，郡志记载他们互相扶助，于是把女儿嫁入陆家。友诚善于经营生计，母亲在内辅佐料理，产业日益丰裕；每天准备精细、滑美的食物奉养父母，都是亲自烹调，不假手于婢女。后来文贵去世，母亲对丈夫说：“我父亲承受继承宗族的重任，宗祧延续已经如一线将断；幸好我的堂弟已经长大，我想让他自立，以继承王氏宗祧，可以吗？”友诚认为她的话贤明，把所有财产都推让给他，只取荒废破败的部分供自己生活。过了很久，家业又兴盛起来；虽然家中没有多余财产，但婚丧宾客祭祀所需，从未告缺，这都是母亲能够节省缩减的缘故。平日少言少笑，管理下人宽厚而严整，具有怜悯救济之心。曾有一个商人老妇把货物寄放在母亲那里，后来突然去世；货主急着索取，老妇的儿子不知道寄放在哪里，也无法赔偿。母亲召来他，把货物归还给他。老妇的儿子感激她，便向人称颂；人们因此都知道里□的贤德了。儿子一人，就是陆通，博学多才，由庠生升入太学，不久将登上显达的位置。孙子二人：贞、崧，贞早逝。孙女四人。铭文说：儿子能够孝顺，媳妇完全遵守妇道，母亲善于教诲，德行确实得以践履；前人培植，后人继承，于是享受这种报应。把铭文刻在幽暗的墓地，百世都将有光彩。《倪文僖集》卷二十七 ●钦定四库全书 《倪文僖集》卷二十八 （明）倪谦撰 ○墓志铭 大明故平羌将军、甘肃总兵官、西宁侯宋公墓志铭。

译国家凭借神武平定华夏，确实依赖熊罴虎贲般的将士辅佐成就宏大功业，于是赐予爵位、酬报功勋，使其传承无穷。然而出身功勋世家的，多半倚仗尊贵而昧于学识；尸位素餐、徒占俸禄的也很多。要说能够承受父祖遗留的功勋、担负国家重托，而且总能使声誉功绩更加显著的人，我在西宁侯宋公身上大概只见到过一个。公名诚，世代是凤阳定远人。曾祖名晟，膂力强健而有威望，当我太祖高皇帝兴起之初，随父兄归附，跟随平定江南、统一中原，东征西伐，功名日益显盛，授佥右军都督府事，出镇甘肃。太宗文皇帝即位后，升任后军都督府左都督，不久授平羌将军，充任总兵官，派朝廷大臣到军中进封西宁侯。伯父名琥，驸马都尉，娶安成公主，承袭侯爵，仍授平羌将军，总兵甘肃。祖父名瑛，驸马都尉，娶咸宁公主，也承袭侯爵。北方军队侵扰边境时，他护卫皇驾、率军前往平定，死于战阵，追封郓国公，谥忠顺。父亲名杰，承袭侯爵，掌管宫禁宿卫军队，能够特别笃厚勤慎。母亲萧氏，是中都留守萧某的女儿，贞静而有贤德。公年幼时聪明颖悟，喜爱读书，性情孝顺友爱，身材高大魁伟，俊秀爽朗；成年后须髯美好，善于骑射，有勇气和谋略。景泰初年，随父亲居住在京师。壬申年，到凉州视察别墅，盗寇进入境内掠夺牛马，长驱北去。公当时率领家僮出猎，遇到他们，连续射出三箭，射死三人，敌人惊骇逃散，他把被掠夺的牛马赶回来，边地人惊叹说：“真是将门之后！”甲戌年回到京师，痛惜祖父为国死节，奉父亲之命回南京祖坟，备齐衣冠安葬祖父。乙亥年春，侯爷发病，急忙写信召公。夏五月，公日夜兼程赶到京城，哭泣着拜倒在侯爷床下。侯爷说：“我忍着不死等你，如今见到你，我可以闭眼了。”过了七天侯爷去世，公哭号跳踊，几乎昏绝，依礼办理殡殓。皇上派人赐祭并筹办葬事。公扶送灵柩回去安葬祖坟，处处周全谨慎。秋九月，办完丧事后到朝廷谢恩，诏令他承袭爵位。每次入朝侍奉，皇上看见他的相貌非常奇异，认为可以托付大事。不到几个月，便命他代理右军都督府事务，处理政务如同平日熟习。不久赐给玺书，命他出镇甘肃，授予平羌将军印，充任总兵官。公到任后早晚忧惧不安，谋划继承先人的功业，训练军队，抚恤士卒，谨慎防守边境，明确设置瞭望侦察，革除奸弊。公赏罚分明有序，武备整饬，边疆稳固。有一天在教场检阅武艺，忽然中风，病势危急，抬回去时气息已经断绝。时间是天顺丁丑十月二十一日，享年三十一岁。讣告传来，皇上悲悼惋惜，为他停止临朝。妻子田氏，是旗手卫指挥田忠的女儿，能够料理公的丧事。戊寅年扶灵柩到京城，选择都城北面某庄的原野安葬，向朝廷请示。皇上派有关官员传谕祭奠并营造墓穴，选择今年某月某日安葬。唉！公本是世代显贵的勋臣后裔，理应被骄奢淫逸所沉溺，却能折节求学，培养成才，因此刚承袭侯爵，便迅速升入枢府。统领西部边防，不到一年，便取得安定整治的成效。假如上天再给他一些年岁，那么对外可以制服羌族敌人，对内可以巩固边境，巍然成为国家的屏障，应当可以和古代名将相提并论。大厦刚刚建起，栋梁却从中折断，难道不可慨叹吗？公没有儿子，由弟弟让承袭爵位。让于是备述事状，请我给他的墓作铭。我和公有交往的雅谊，他的塾师钱司训景和又是我的旧交。我平素详细听说过公的家世和品行，难道忍心不写吗？于是为他依次叙述这些事情，并系之以铭。铭文说：神龙飞上天空，云中骏马奔驰；天地重新开辟，再造乾坤。威武的虎臣，知道尊奉谁；慷慨地持策归入军门，挥动兵戈击溃敌军，谁敢阻挡？率领军队奋勇征伐，战车轰轰而行；秦陇于是平定，戎马军队驻屯；出镇甘肃，成为屏障藩篱；分封茅土、赐予爵位，功劳列在首位；食邑在西方土地，传给后代子孙。两代麒麟一同出现，品德如玉温润；承袭侯爵并娶公主，得以通达天门；世代守卫边疆，面对浩亹；振兴发扬宏大功业，光辉灿烂。父亲掌管禁军，统辖虎贲；随从护卫皇帝车驾，陪侍金根车。只有公挺拔出生，志向高远飞扬；身材修长如玉树挺立，虬髯掀起胸膛盘曲；豪迈气概足以吞没云梦。喜好文学而又能武，保有勇气谋略；国家倚重任用，赐予宠爱恩典；统领军队于枢府，军纪严肃而不喧闹。皇帝眷顾西部边陲古煌，前往佩带将军印，平定羌浑；威势行于边外，控制各个番部。世代功业相继发扬，古来无人能比；边尘不惊，边塞安靖；武备刚刚整饬，却令人叹息沉沦。圣明皇帝悲悼惋惜，厚加抚恤、隆重施行恩典；虽然夭折，名节却完整。灵柩归来，魂魄跋涉万里；白璧般的遗体安葬在城北原野。我铭刻彰明他的美德，刻在美玉上；美好的德行千秋万载，永远不会被遗忘。故锦衣卫指挥使徐公墓志铭

译天顺改元这一年春天，皇上从南宫重新登上帝位。当时锦衣卫千户徐公旸，跟随总兵官和宦官身披铠甲、手持利刃，以防备意外。事情平定后，因功升为指挥同知，赐白金、文绮。三天后，召徐旸到武英殿慰劳他，说：“朕在南宫时，你一直和朕共事，表达忠诚，不避艰险危难，朕始终没有忘记。”于是升徐旸为指挥使，子孙世代任官，加倍赐给白金、文绮，让御用监为他抄写经书，每天供给大官酒馔。第二年夏天，患暑病六日，死于澄清坊。甲第实为戊寅六月十三日，享年五十二岁。讣告传来，皇上深深悲悼惋惜。公字孟旸，姓徐，旸是他的名。是浙江鄞县人，祖先世代居住在杭州。十世祖某，任宋朝承事郎。某生谔，考中进士，任尚书省干官。谔生天佐，任临安府监税。天佐生天民，任国史实录院校勘官；丞相江万里上表推荐他知安吉州，他辞而不受，回家以琴自娱。琴艺得到东嘉郭楚望、天台刘志方的传授，又和守斋杨少师、三衢毛敏仲共同编制《紫霞洞谱》传世。徐氏琴艺从天民开始。天民生企，任宋朝承节郎。元世祖平定宋朝以后，派使者召见天民；当时天民已经去世，便催促企入朝觐见。世祖听到琴声，感叹说：“腾格哩浩尔齐，华言是天下的乐师。”让他传授完颜寿曲，为他编制《完颜谱》；企辞去官职，回到檇李南阳村隐居。企生德符，考中茂才，任两浙盐运司大嵩场管句，创制《琴史》杂言曲调，死于鄞县大白里，于是入籍当地。曾祖和仲，通晓《春秋》，编写《宋史要言》，任鄞学训导；文庙还是潜邸时，曾因琴艺被召见，受到厚重赏赐。等到皇帝即位，和仲已经去世，召他的儿子惟谦和孙子守真一同到南京，他们能够传承家学，赐宅第于北安门外，随驾来到京城。仁宗继承帝位后，授惟谦为右顺门待诏。不久，惟谦、守真相继去世，他们就是公的祖父和父亲。宣宗知道公世代善琴，命令他隶属锦衣卫，与御用监共事。正统九年，皇上选公抄写经书，赐给纸钞，又因琴艺在南薰殿任职。景泰初年，因资历和劳绩授府军卫镇抚，转任锦衣卫，不久调任留守。壬申年，弹琴合乎皇上旨意，又转任锦衣卫。甲戌年，升为副千户，两次升迁至今天的职位。他深受皇上信任，恩眷正盛，谁能料到竟突然止步于此呢？悲哀啊！公在家孝顺友爱，乐于行善、喜好正义，质朴直率而没有隐瞒，和人交往善始善终。他性情聪颖敏捷，胸襟开朗，广泛涉猎群书，擅长律诗，书法尤其精妙；不喜欢饮酒，退值后便在一间轩室中休息，左边放着图籍，右边放着史书，幽静清雅，超脱尘俗。客人来时，他焚香煮茶，谈论古今治乱，评论人物品德得失，滔滔不绝，从不厌倦。有时兴致来了便取琴弹奏一两曲，胸襟气度洒脱自然。我每次拜访他，尘世的忧虑没有一次不被洗涤而变得清爽。公感念皇上的知遇之恩，一片忠心爱意贯穿金石；即使风雨飘摇，也从未稍稍改变气节，难道不是值得称许吗？公的母亲吕氏，生下公和昭；其他弟弟名琳、琏、玟、瑶。妻子田氏，遵循妇道。儿子二人：长子甫、东驾，任随侍舍人；次子用；都能从事琴艺和书法，以承继公的教导。女儿一人，武功左卫指挥王宣是她的女婿。甫、用因为故乡遥远不能归葬，于是选择都城朝阳门外某村的原野，选定公去世当月二十六日安葬。于是拿着刑部郎中钱博所写的行状，请我在墓石上作铭。我和公交往既久且深，是知己；刑部的行状又可以查考，并非虚妄。因此谨取他忠义显著、世人共同知道的事迹为他作铭。铭辞说：人的遭遇受气数支配，本来就有定数。寿命长短、得失生死，谁说不是命运早已决定的呢？孟旸正直忠敬，忧虑国家而忘记家庭，不知道什么叫危险陷阱，最终辅佐皇帝兴起，使天下达到安康和平。皇帝说他是贤臣，功劳没有人能够与他相比。恩宠屡次加隆，却因一次失误而未能继续进取，难道那所谓命定之事，掌握在有关官吏手中吗？寿命止于这里，福庆却延续到后代。把铭文刻在墓堂上，百世都可以为证。奉训大夫钧州知州项公墓志

译公名嶷，字伯高，姓项，是浙江金华人。世代居住在溪下界通济桥。曾祖某，祖父寿钦，父亲文昌，都有隐德而未能显扬。母亲李氏，慈爱、仁惠、贤淑、柔顺。文昌在洪武二十五年，因为家产富厚，被迁实到南京，入籍应天府上元县，居住在龙江复成桥。他乐于施舍，多次用棺材帮助丧葬，救济贫困，不期望得到报答。公天资淳厚，气度凝重，从小不喜欢跟随乡里的孩子们嬉戏，举止老成，长辈晚辈都觉得他非同寻常。他喜欢读书，不需要督促劝勉便勤奋学习。永乐年间，以民间秀才身份被选入应天府学，成为弟子员，学习毛氏《诗经》之学，每天都有进步。弟弟富，能够承担家务、治理家业。公使父母奉养有了依靠，能够完成自己的志愿。白天夜晚都求学，常住在郡学，只有每月初一、十五休假时才回家省亲。老师和朋友都推重他。他带着所学多次参加科举考试，却没有遇合；不因有关官府事务而荒废学习，反而更加努力。宣德五年，贡举到礼部，升入北京国子监，迎接父母来奉养。宣德十年秋，遭逢母亲丧事，暂时把灵柩安置在都城南面。服丧期满后，到吏部铨选机构报到。正统四年，奉命随监察御史巡按广东，有能干的声名。六年，任期届满回京，脱去布衣，授任直隶真定府通判，在保定、易州山厂督率全郡官府和民夫采运薪炭，以供国家使用。公清廉勤勉，端正谨慎，慈爱百姓，以诚信相待；考核工程时必使每个人的劳力均等，输送缴纳时必宽限期限。因此人们乐于办事，国用没有亏缺，百姓也不以劳苦相告。九年春，遭父丧，官民请求挽留，按例不许扶柩回乡，于是迎接母亲的灵柩一同归葬金华婺女乡马海坂的墓地。服丧期满，工部尚书陈恭任易州薪运总督，具奏保荐公清廉能干。十一年冬，转任山东青州府判，仍旧督办运输。十四年，将山厂迁到满城，事情刚开始创建，规划安排十分适宜。景泰四年，任职满九年，秩满五年，因政绩最优升任河南钧州知州。公心地平易，勤勉爱民，百姓都喜爱信服。他常常怀有知足止步的警戒。天顺改元，春天因公事来到京城，陈述辞职养老，于是获准退休。听到的人都称许他的贤德。公身材丰硕，冬天患寒嗽、喘逆之病，医生长期不能治愈，于明年某月某日卒于京师，享年六十五岁。距其出生为洪武某年某月某日。妻俞氏，是同郡医家之女，贞洁孝顺，安静专一，能够遵守妇道。有两个儿子：长子名铭，比公早一年去世，娶刘氏；次子名锺，娶某氏。有三个女儿，都尚未出嫁。唉！公朴实厚重而沉着笃厚，表里如一；待人温和亲切，处理事情严正而有操守；对外不设钩距，对内没有隔阂，确实是君子啊！谦从幼年在社学读书时，就受到公的知遇。当时大理胡卿巡抚南畿，兴办学校，广泛延揽士人。公向胡卿推荐谦，胡卿召我为府学弟子员，于是我得以在公门下游学，承受他的教诲。我今天能够踏入仕途，都是公的恩赐，怎敢忘记公的大德？锺因路远不能归来，于是奉母亲之命选择城南东皋村的墓地，卜定在这一年八月某日安葬。公的家人来向我求墓志铭。我痛惜公的寿命未能与他的德行相称，实在令人遗憾。然而公一生始终的情形，只有我知道得最详细。如果不由我来铭刻，使他的遗德有所遗失，岂不是更加可惜吗？于是我怎敢因自己的文章粗陋而推辞，便按照我所知道的次序写下这些，使之刻在石上，收藏于墓中。铭文说：德行蕴藏于自身，如同美玉藏在璞石中；才干充实而用于世，如同刀镞经过削磨。不竭尽民力，前来办事的人自然乐意。循良仁厚而和乐，深切体恤百姓的疾苦。辞去荣华，援引年老请求退休，操守行为卓异，确实是君子，没有辜负所学。活着时德泽丰厚，为什么寿命却如此短促？长久安葬在这座山丘，土厚水润。凿石宣扬芳名，铭辞真实确切。百世流传美名，后人将有所作为。明朝故大中大夫、山东参政左公墓志铭。

译公名璒，字世瑄，姓左氏，世代是江右南城的仕宦家族。以经学在永乐甲午乡试中式，登戊戌进士第，入都察院观政。辛丑年授浙江道监察御史，壬寅年遭父丧，服丧后起复，改任湖广道。正统戊午年升广东左参议，景泰辛未年任满九年，升山东左参政。癸酉年因眼疾请求退休，天顺戊寅年患病，在家去世，正是五月某日。公年少时聪慧好学，刚七岁便补为郡学弟子员。长到成童时，母亲患病濒危，他赤脚奔到华盖山祈祷。母亲去世后悲痛哀恸，形销骨立。成年后跟随乡先生、前御史聂宗尹学习《春秋经》，先生见他端庄厚重、聪颖敏捷，说：“这是我的鲍宣。”于是把女儿嫁给他。父亲曾患背疽，当时已八十岁，众医都无法医治。公已经出仕且丧偶，恰好因续娶而回家，便向上天祈祷，愿以自身代父受病，忽然有远方医生到来，父亲治疗后痊愈，人们认为这是孝心感动所致。任御史时，曾奉命巡按陕西，平反冤屈积案，惩治纠察贪官污吏，声望风采十分显著。代任期满回京后接受敕命，晋阶文林郎，封赠父母和妻室。当时都御史顾公佐总领都察院，振作威望，唯独器重礼待公，凡是疑难案件不能决断的，必定交给他处理。不久，公督办处州银矿，逐利的人很多，常常动用武力争夺劫掠，公严厉依法惩治，再没人敢犯。曾有老虎危害百姓，公捕杀了它。又奉敕考察浙江官吏，激浊扬清，表彰贤能，斥退暴虐，舆论都感到满意。任广东官职时，清理军政事务，奸诈虚伪之徒不能得逞；曾前往琼崖招抚晓谕黎、猺族，他们全都听从约束。漳州、潮州盗寇兴起，公率兵擒获首乱者，除首恶定罪外，其余都释放。广东盗寇黄萧养势力日益猖獗，公立即率兵回去征讨，又到广西征兵造船来抵御他，盗寇平定后，因有功且任期届满，再次接受诰命，晋阶大中大夫，封赠依照制度办理。任山东时，总督民赋，公征收赋税有方法，赋税充足而百姓喜悦，刚过两年便辞职离去。居住乡里时，连年发生饥荒，公开仓发粮救济，许多人因此得以活命，乡人都感念他的恩德。公宽厚仁慈谦让，和蔼平易、容易亲近，以清廉俭约自持，不做决绝刻薄之事。在内外任官将近四十年，所到之处兴利除害，恩惠留在人们心中。他常想到世人节操夸耀的言辞多而实际行动少，因此号称讷庵来勉励自己。著有《讷庵稿》，文辞旨意温厚醇正，致力于剖析义理；又曾编次《晦庵删定古文孝经》和《春秋要旨》，收藏在家中。享年七十岁。曾祖名明叔，元代三公府从事；祖父名彬卿，任平乐州学正；父亲名彦彰，赠监察御史、广东参议；母亲周氏，屡次加赠为恭人。妻聂氏，早逝；继室白氏，赠封都为恭人。有一个儿子，名赞，登进士第，任吏部稽勋主事，是白氏所生。有一个孙子、三个孙女。赞将要归来，择定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公于城北黄湖山南麓。他带着同邑国子博士房令所写的事状来请我作铭。唉！像公这样的文章政事，显著闻名，而功名始终圆满，晚年德行又如此，铭文还有什么可惭愧的呢？铭文说：直冲云霄的树木，枝节坚劲而不弯曲，是用来支撑大厦的栋梁。大乐器上的柷，八种乐器相继演奏，声音和谐肃穆。缫藉上的美玉，晶莹没有瑕疵，最终还归于最初的匣中。老成持重，足以为世俗典范，为什么竟没有享受禄位？令人景仰他的贤德踪迹。黄湖山麓，是卜定的幽冥墓兆，铭文用来振扬他的芳香。这是为明朝已故奉天翊卫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武强伯杨公撰写的墓志铭。

译天顺庚辰年闰十一月初一，镇朔将军、总兵官、武强伯杨公因病死于任所，全城震惊悲痛，市场也因此停市。远近不分老幼妇女，全都像失去父母一样悲哀爱慕。讣告传来，皇上震惊悲悼，惋惜不已，为此停止视朝一天，派官员前往谕祭，命有关部门办理丧葬，又赙赠抚恤他的家属。公没有子嗣，他的弟弟伦从京师赶来奔丧，扶柩回京，择定这一年十二月某日安葬于阜成门外钓鱼台墓地，和母亲合葬。于是想为兄长谋求不朽之计，请我为墓石作铭。我承受公深厚的爱护和情义，不容推辞，谨考察他的世系、功勋、德行善事，为他作序并铭刻。公名能，字文敬，出自太原霍山王一系。宋代有名辀的人，任扬州六合官职，子孙于是定居在那里。高祖顺没有做官，曾祖政任汉中卫百户。祖父璟承袭政的职位，璟及其父祖都追赠柱国昌平侯。父亲琳，封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母亲陈氏，赠夫人。都督府有兄弟三人：长兄洪，为昌平侯，追封颍国武襄公；幼弟忠，封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都督府就是他们的次兄。洪武年间，颍国承袭百户，调任开平，和两个弟弟一同来到宣府。都督府确实在城南寓舍生下公。公端庄稳重、和厚敦实，很早就知道向学，学习武事，勇敢谋略超过常人。宣德年间，都督府命公察看在汉中的祖坟，公独自奔赴关西，按礼致祭完毕，带着族属回到宣城聚居。都督府为公的孝行感到高兴。正统初年，颍国看出公才器非凡，让他客游江淮吴浙，以广博见闻，回来后留在帐下侍奉。甲子年春，公随颍国征战伊克穆苏，生擒战士二十多人，斩首数目加倍，缴获牲畜、人口和器物，授任开平卫所镇抚。起初公有族弟智，历任开平卫指挥使，去世后，其子军家奴承袭，也去世了，侄子宗承袭时年幼且有病。颍国想让公替代他。丁卯年秋，上疏报告，诏令能承袭智的职务，宗承袭能的职务。戊辰年冬，颍国派公出境侦察敌情，在滦河三岔口与敌相遇，公首先登阵，生擒若干人，斩获更多，升任都指挥佥事。己巳年秋，随颍国在大同巡哨，在聚落店遇敌，追击败军到栲栳山，生擒二人，夺回被掠的人口、牲畜和器物。不久又随左参将都督朱公在怀安巡哨，在城东与敌交战，生擒一人，亲自押解到京，获得白金、文绮赏赐。冬天，敕令召颍国回朝，公随同前往，获赐白金、文绮。当时北方骑兵入寇，势力十分猖獗，立即命公督兵征讨巡哨，在紫荆、倒马二关与敌交战，左右臂中两箭，生擒若干人，斩首数目很多，夺回被掠的人口、牲畜也很多。景泰初元春，升任都指挥同知，获赐白金、文绮。不久奉敕充任游击将军，率兵在宣府巡边，赐给盔甲、弓箭、佩刀、银杯、文绮、楮币。夏天在万全右卫及西八里沟与敌交战，左腿中箭，生擒一人，斩首很多。秋天回朝，升任都指挥使。冬天诏令仍充任游击将军，统领神机营京军。辛未年春，为母夫人服丧，夺情起复，升任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命为左参将，镇守宣府，赐给楮币。夏天诏令洪充任宣府总兵官，悬挂镇朔大将军印；能升任都督同知，仍充左参将；信升任都督佥事，充右参将。信是公的堂弟，一门三将，共同镇守边疆，当时人都以此为荣。壬申年冬，命充左副总兵。癸酉年夏，赐诰命封赠父母妻子。甲戌年春，敕令召回朝廷，总领训练神机营京军。天顺改元春天，迎接皇上复辟，升任左都督，赐白金二十五两、彩币二表里。不久奉制谕充任总兵官，挂印镇守宣府，赐白金五十两、彩币四表里。夏天大同告警，诏令公选精兵交给副将征讨，公请求亲自出征，皇上赐敕勉励，命他统领前军在磨儿山、石灰跕与敌交战，生擒六人，斩首十五级，并夺回被掠的牲畜、人口。秋天晋爵武强伯，食禄一千石。当时敌人饥困疲敝，公想乘机出兵剿灭，诏令担心他轻敌，勉励他持重行事，最终没有成行。戊寅年春，赐给诰券，加封奉天翊卫宣力武臣，阶特进荣禄大夫，勋柱国。制词中有“刚毅忠良，能驱强寇”的褒奖。秋天，诺延卫来报，敌将入寇，公想以敌制敌，发给炮火器具，让人夜间袭击敌营，果然如公所谋，击破了敌军。己卯年夏，敌人逼近大同，公率兵前往，敌人见到后都惊慌逃散。庚辰年春，修筑顺圣川城，不到一个月工程完毕，百姓没有因劳役诉苦。秋天敌人进入洗马林，公在新河口追上他们，生擒一人。不久独石告警，公出兵剿灭，在韭菜冲与敌交战，追击败军数百里到保昌州，敌人形势窘迫，都丢弃辎重逃走，缴获牲畜、人口和器物，军队返回。不久大同传来警报，公立即带兵前往，敌人已经退去，公便回兵保卫边境。敌人听说公回来，又再次入侵，公又奔驰前往，敌人再次退走，于是公在边塞上耀武，敌人逃去，不敢再入侵。过了一个月军队返回，公上奏停止向军士征收官马赔偿，仍然给予补偿，使数千家免于赔偿。仲冬二十六日，公检阅武事回来，偶然患寒疾，医生误以气病治疗，六天便突然去世。可悲啊！他去世的当天早晨还勉强支撑病体筹划边务，到了日昃便去世了，没有一句话提到家事。公先前前往大同时，正值深夜军队将要出发，有一颗像盆一样大的星坠入城中，光照亮地面，有人认为这是替公担忧的征兆。到这时公去世，才应验了。公英敏周详谨慎，慷慨重义，平日循循温和，遇到敌人便勇气奋发；善于用兵，号令严明，军队行动整齐肃静。有人吃百姓一个瓜，便立即依法惩处；和士卒同甘共苦，遇到受寒冻的人便拿出私财购买皮衣给他们，生病就供给肉粥，派医生诊治；死亡便给棺材收殓并祭奠，必定把遗体送回。因此人们既畏惧他的威严又感念他的恩德，乐意为他效死。北方士兵敬畏他，甚至称他为“杨爷”，即使古代名将也不过如此。修筑边城、设置侦察哨都合乎方法，敌人不能侵犯；选择土地种植蔬菜出售，以供公用，完全革除了摊派骚扰的弊端。

译修筑房屋数百区，让河南戍兵居住，使他们乐于安居。公操守清廉刚正，深深通达下情；有人来申诉争讼，他能明察真伪，大家都佩服他的明断。天性极其孝顺，侍奉饮食、问候安否从不离开父母身边，未曾随便进入内室。亲睦宗族姻亲，曾出资为族中孤女出嫁；不遗弃旧日朋友，有始有终；礼待贤者士人，人们都乐意亲近他。公享年仅五十二岁而卒，距其出生为永乐己丑年十一月十五日。妻张氏，比公早八年去世，草草葬于宣城，如今迁柩来合葬。继室王氏。有两个女儿：长女嫁仕宦家族王英，次女嫁龙门卫指挥使张祥。铭文说：上天保佑国家，笃实地降生英贤；神灵降临，聚集灵秀，使燕然山高峻壮丽。器宇伟岸，姿态雄健，纵观前代无可比拟；世代承袭将略，确实兼具文武。乘时奋发建功，建立盛大的武功；从副将升为专任将领，于是继承父亲的踪迹；后来统领大军，也酬报了世代功勋。铁券金貂、虎符龙节，令边庭畏惧退却，保卫我国边疆。唯以忠心报国，不敢有片刻闲暇。威武雄健的虎臣，是北方藩篱；威望恩德彰明远播，永远止息边境警报。国家有辅弼，人们有依靠，却不能长寿，谁能不悲伤？谁能不死，贵在留下美名。啊，武强伯啊，芳名流传青史；钓台原上，幽深关闭着墓室，彰显德行、振扬光华，刻下这块石碑。故骠骑将军、万全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使李公墓志铭。公名显，字君谟，姓李，山东济南泰安州人。曾祖名先，赠明威将军、蔚州卫指挥佥事；曾祖母陈氏，赠恭人。祖父名旺，曾任淮南枢密院副枢，洪武初归附，跟随薛右丞、常国公、徐丞相、西平侯、宋国公、定远侯、颍国公等征伐四方，无不获胜，屡次升任大同左护卫指挥佥事；祖母戴氏，封恭人。父亲名荣，承袭前职，改任大同左卫；母亲张氏。公幼年丧父，优厚给禄。永乐庚子年，承袭前职并得到宣布。宣德庚戌年，随杨武侯修筑独石、赤城，又随恭顺侯出塞焚烧荒地、巡边。乙卯年，选任统领骑兵沿边巡哨。正统丁巳年，随总兵官都督方政、游击将军杨洪巡哨彻尔山、断头山等处。不久刑部尚书魏原选统兵驻扎沿边桦皮沟等处巡哨。癸亥年，随左参将石亨统领骑兵出塞，和弟弟茂、茂的儿子瑄在金山遇敌，交战取胜立功。甲子年，升任指挥同知，赏白金、绢布。茂、瑄都升为大同左卫千户。己巳年，因荐举升任指挥使，守备大同，再升署理都指挥佥事。不久加授实职，截击斩杀敌兵，因斩获立功。景泰初元，升任都指挥同知，赏赐银、布，又遇敌交战取胜立功。辛未年，升任署理都指挥使。天顺改元，诏令加授实职。不久奉敕充任右参将，分守西路。没过多久调任万全都司掌印理事。辛巳年冬十月十三日，因病死于任所。公性情和乐平易，不设界限，凡事都采取宽厚态度，有长者风范。容貌不超过常人，却沉着坚毅而有胆略，善用铁义，遇敌不惧，所向必胜。见识超卓，公文堆积如山，也能剖析裁决而无滞碍，揭发奸邪隐情，属吏不敢欺骗。勤于任事，常常直到日昃还无暇进食，从不诉说劳苦，因此任职时上面没有拖欠的责罚，下面没有积怨。驻守边地时，有宦官、将臣和御史台官员来办理公事，都能合乎他的心意。属官虽多，公处理他们都能体察实情。治家和睦，交朋友能够保全信义；对待奴仆有恩，内心坦荡，从不经营谋利。去世那天，家中没有剩余财产，他的贤德由此可知。公病重时，告诫儿子英说：“我的病恐怕不能痊愈了，你应当恭敬承继世代事业，应以忠君孝亲为志向，善待叔父，友爱兄弟，教子孙读诗书、习武事，在远方建立功业，我却看不见了。” “孩子们都在你那里，你要好好抚养他们。”说完便气息奄奄地去世了，享年五十七岁。距其出生为永乐乙酉年八月初六。妻张氏，是大同左卫千户张忠的女儿，善于辅佐丈夫，有贤淑品行；侧室黄氏。子女四人：长子就是英，任大同左卫千户；次子雄，任广东潮州卫千户；一个女儿嫁锦衣卫百户朱远，这三人都是张氏所生；次子俊，是黄氏所生。孙子三人：玟、琦、珷。孙女六人，都年幼。英在今年某月某日奉灵柩归葬大同白羊城西祖坟，带着公的事状，身穿丧服，快步登门，哭泣着请求我作铭，以便刻在墓中。我因获罪谪居边地，承蒙公以宾客之礼相待，何况亲眼见过公的盛德，既然不能为公效劳，那么为公铭刻墓志，又怎么能推辞呢？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日〕 世代恩泽延续，开创事业必有先人，根源深厚而长久；大地转动、乾坤旋转，光明盛大如日丽于天，前来祭祀献礼；于是恭敬辅佐，攻城摧敌没有坚不可破之处，武功因此发扬；军职屡次升迁，世代承袭传继，功业得以酬报；后嗣承受龙章、旌旗，簪绂连续相传，事业更加光耀。唉，公早年如太阳将沉于虞渊，却能自强不息；受命巡守边境，于是平息烽烟，兵威得以张扬；声名日益显著，进而掌握将帅权柄，竭尽忠良；分守万全，所受任用更加专一，勤劳而没有片刻闲暇；厚重德行本应绵延，寿命却受到限制，众人都为之悲伤；正如辛勤耕田的人，收获留给后代贤者，确实会繁衍昌盛；高高的新墓道上，刻石彰显芳名，愿墓藏永远安宁。守备塔山指挥使李希仁墓志铭。

译正统己巳年冬天，我曾奉诏出使朝鲜，路经塔山。当时辽东刚遭受敌寇抢掠，敌势猖獗，屡次入侵为害。守备、指挥同知李希仁率兵剿杀，追击败军出境。敌人困窘紧迫，丢弃辎重逃走，希仁俘获敌人和马匹后回来。我亲眼看见此事，赞赏他年少志锐、勇于抗敌，便作《逐北歌》来赞美他。从此以后敌人望风畏惧，不敢逼近他的辖境。其他地方有警报，希仁总是带兵前往援助，屡次作战立功。朝廷器重他，升为指挥使。天顺六年，因勇猛雄健奉敕选拔，统兵抵御敌人。希仁率精锐骑兵五百人，在义州遇敌。敌军有三千人，希仁认为敌众我寡，不奋力作战就不能取胜，于是命士卒下马，各自手持刀铳，脱下头盔亲自冒着箭石，徒步向前作战，以一当百。敌军大败，斩杀其首领哈达巴图等十二人，俘获后献给朝廷。皇上记录他的功劳，正要商议褒奖升擢并予以重用，而他却来不及等到那一天。真令人叹息啊！他的弟弟显近来来到京师，带着事状拜访我，哭泣叩拜请求说：“先君去世时，幸赖先生曾赐墓铭。我的先兄也承蒙先生厚爱，不幸同样去世，希望先生哀悯他，再赐一篇墓铭。” 我想到希仁的才略胆气十分出众，一向期望他建功立业，成为国家的保障，必将铭刻鼎彝、享有貂饰圭璧，那些功名本来没有难以达到的。谁料他竟突然止步于此？难道还忍心为他铭刻墓志吗？虽然如此，了解希仁的人没有比我更深的，墓铭又怎么可以推辞？按事状，希仁名荣，姓李，“希仁”是他的字。世代是古邳人。祖父名兴，洪武初年跟随太祖皇帝削平僭越叛乱，凭战功历升应天卫指挥同知。父亲名昭，幼年承袭父职，能够自立，志向气节英伟，多次跟随太宗皇帝北伐，后来负责防御辽东有功，曾受到内府赏赐。宣德庚戌年，新设定远，选任公主持治理卫所事务；不久创建塔山，又推举公负责筑城守卫。公规划有方，不到一年，城郭便修缮完毕，公署、府库、铠甲兵器全都充备。希仁承袭守卫这片土地，很有父亲的风范；遇战身先士卒，不避艰险，慷慨面对敌人，勇气自然倍增，从未受挫，因此声威震动边地。凡是谈论边将的威武，必定会提到希仁。希仁天性极孝，父亲卧病半年，他日夜侍奉汤药，衣不解带。父亲去世后悲伤憔悴以至成病，侍奉母亲每天早起，必先向母亲请示然后处理公务；得到美味，必定先奉给母亲，之后才敢品尝。他与弟弟显友爱无间，志向忠贞笃厚。从前皇帝驻跸北庭时，他每天早晨穿戴好衣冠，登城向西北哭泣拜祭，发誓要洗雪愤恨。喜爱询问学问，乐于施舍；我在公余时亲眼见他手不释卷。他周济困乏、救助贫苦，丧事则赠送棺椁，唯独老人赠给粮食布帛；人们感念他的恩惠。他善于抚慰士卒，士卒乐意为他效力。凡有警报，各城都清空野外人口牲畜，退入壁垒，唯独塔山照常耕种放牧；十多年敌人断绝窥伺，边境因而安宁，这都是希仁的功劳。他去世那天，士卒像失去父母一样哀悼，经过此地的北方使者也都捶胸大哭，设奠祭拜后才离去，他的德义感动人心，由此可见。希仁生于洪熙乙巳年五月十三日，卒于天顺癸未年八月初十，享年三十九岁。娶白氏，是金州指挥使白能的女儿；继娶孙氏、徐氏、周氏。有五个儿子：永宁、永宗、永宣、永宜（徐氏所生）、永安（孙氏所生）；五个女儿。于去世当年九月初四附葬塔山城西祖坟。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日〕 鹰奋扬、凤和鸣，可是谁让他不能成就完整功业？山崩玉碎，可是谁夺走了他的寿命？太微宫中的郎将，怎么只剩下寥落的星辰运行？华表上的海鹤，什么时候归来故乡的墓道？子子孙孙啊，愿这美名更加长久地流传。静庵徐处士墓志铭。

译徐处士名昱，字季东，别号静庵，是金陵的隐逸君子。他的先祖是姑苏的显贵家族，曾祖谷祥、祖父仁，都因德行善事闻名吴中。父亲子宇先生，洪武年间以儒医身份被征召进入太医院，于是开始迁居京师，所以现在成为金陵人。先生德行深厚、雅望卓著，为当时人所尊重，与蒋恭靖公齐名。他所交往的都是名贤巨公。处士早年承受家教，每天侍奉父亲闲谈，耳濡目染，因此学问深邃、品行端正，一举一动都不苟且。年轻时想广泛游览天下名胜，吴越、闽海一带多有游历。所到之处亲近贤者、选择朋友，见识更加充实。游历疲倦后，便回来建造一座楼，题名“怡晚”，隐居其中，有终老于此的志向。楼中排列收藏图书，从圣贤经典到诸史百家，没有不储藏的；每天翻阅探究，以此自得。得到奇异的书，必定亲手抄录校订。他曾说：“圣贤之道就在这些书中，我整天探求它，希望把它落实到自身。”有人劝他出仕，他不答应。他尤其精通医术，得到家传秘方，治疗人的疾病没有不痊愈的；别人用钱酬谢他也不接受，说：“我既然不出仕，这也可以救济别人，难道还要计较利益吗？”人们感念他的恩惠，争相作诗作文称颂他。士林中的贤者听闻处士的名声，大多与他结交。萧山魏冢宰公、临川王宗伯公一向敬重处士，听说他登门，便穿着鞋迎接；有时还亲自到他的屋舍，与他讲论一整天。冢宰已经退休，年过九十，仍不断写信给他。唉！处士怀抱道义于自身，却不向世俗有所求，像这样，难道不是隐逸君子吗？处士仪表整洁，性情严肃自持，不轻易与人交接，待人必定真诚。在家孝顺友爱，奉养父母使他们欢心，侍奉各位母亲和长兄恭敬友爱，年老后更加笃厚。家中资财富足，乐于救济他人急难。生有两个儿子，名垕、圭，都有所成就，正将把家事交给他们，不幸相继夭亡。垕留下一个儿子镇，处士抚爱他十分深切，叹息说：“我的行为没有愧对上天，为什么突然夺走我的两个儿子？难道昌盛我家的人在这个孙子身上吗？”于是开设西塾，请老师教他。镇也聪明俊秀、喜爱学习，渐渐有所成就。妻余氏早逝，终身不再娶。垕先娶刘氏，刘氏去世后继娶鲁氏；圭娶顾氏，她们都以贞节自守。三个女儿，某某是她们的女婿。两个孙女，都年幼，处士抚养教育她们，恩爱不异于亲生。处士为人恬静少欲，人们都期望他一定能享高寿，然而享年仅七十五岁便去世，因此众人都哀悼惋惜。处士生于洪武辛未年八月初五，卒于成化乙酉年八月十一日。镇将在这一年九月某日奉灵柩葬于江宁县万善乡燕湖村的墓地，启开俞氏的墓穴，与之合葬。于是带着他的老师、乡进士陶古渊所写的行状来请求墓铭。唉！古代有特立独行之士，如果不被世用，就不能自行显名于天下；若不是得到史官表彰著录，哪里能流传后世呢？那么今天的特立独行之士，难道不就是处士吗？只是我虽不足以表彰著录他，或许还可以凭此使他流传后世。这就是不能没有铭文的原因。我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啊！处士敦厚地学习古学。保全醇厚、保持和气，返归太朴。销声匿迹、收敛光彩，践履高远深邃之道。玄酒盛在卣中，如同美玉不经雕琢。虽然自身俭约，恩泽却流布深厚。顺从天命归于安宁，墓藏坚固。我所作的铭文没有惭愧之辞，希望用它彰明他的卓异。故靖庵处士李公墓志铭。金陵有一位清正修洁、廉静自守的处士，名叫李靖庵，六十七岁，于成化三年五月初九日在正寝去世。他的幼子观是我门下的女婿，带着佥宪王公所写的行状及其侄孙、应天府学生宽续写的材料来请我作铭。按行状，处士名咏，字太素，姓李，靖庵是他的号。先世是姑苏吴县人。高祖道复，元世祖朝任平章政事、翰林学士承旨；曾祖春山，明宗朝任监察御史；祖父成之、父亲文正，进入本朝后都没有做官。洪武年间因家资富足迁来充实京师，入籍应天上元。处士生来端庄谨慎、周详雅正，有志于学习。祖父、父亲以及兄长时芳，都擅长鉴别、攻琢宝玉的奇技，入宫供职于尚方。永乐、宣德年间，屡次蒙受圣恩，优免其家赋役，家境日益富裕。处士因此得以闲居自适，跟随儒士谢孔昭游学，广泛涉猎文史，并兼得他的绘画趣味。听说冬官华主事某讲《易经》有所得，于是潜心研究《易》，手不释卷。和中书刘某讨论书法，便擅长书法。他志向崇尚恬淡退隐，不羡慕荣华仕进，对于世俗纷华势利的习气，丝毫不放在心上；谦逊自守，与万物无所争，只是每天凭借图书史籍来资助阅览。得到前人尚未刊刻的诗文，必定亲手抄录校订。喜爱收藏古代礼器和器物，常常放在座位右边，供自己欣赏玩味。吟咏时有所兴致，所得多写成诗。把它们发表出来的著作有《醉吟稿》。年轻时遇到方士陆致中，口头传授铅汞龙虎丹诀，他常想脱离尘世，栖居太华山。因为太华山有太虚台，于是号称太虚散人，作《太虚散人传》及《古朗月歌》《招隐辞》来表达志向。建造一座楼居住，题名“此乐”。凡有佳客来访，必定开酒畅谈欢笑，使情怀兴致舒展。作文记事的空闲，便有时骑劣马，有时乘轿，登山临水游览，整天流连忘返。侍奉父母竭尽敬养，预先买地营造寿藏，人们称赞他的孝行。唉！像这样的处士，虽居住在市井之中，却安守本分、乐天知命，不向世俗求取什么，他特立独行，远远不同于流俗。因此活着没有辱没自己，死去也没有可惭愧之处，大概有隐遁而不受污染的节操，实在值得嘉许。处士生于洪武辛巳年九月十三日。妻臧氏。有四个儿子：晋娶徐氏，益娶周氏，节娶尹氏，观娶倪氏。两个女儿，分别嫁给潘衢、石城尹罗瑄。孙子四人：琼、璨、玘、瓀。附葬于凤西乡先祖墓地。安葬之日，就是去世当月十九日。铭文说：他所喜爱的是道，不随外物迁变；他所甘于的是清淡，不贪恋外物的华美；他所守持的是谦卑，不在外物面前争先。唉！这难道不是尊崇道德的贤者吗？顺从天命终其一生，这就叫作归于圆满。光明的德行已有铭刻，永远安宁于这座墓道。故艾庵陈先生墓志铭。

译金陵有一位儒医，名叫艾庵先生，天性淳厚，居家孝顺友爱，读书不论寒暑从不间断，世代以医为业，能够深入研究家传学问。父亲菊隐翁，是太医院医士。永乐年间，皇帝北巡，仁庙监国，菊隐翁应当随从。先生向仁庙请求，愿代父亲前往，不获允许，于是留下侍奉左右，每天受到亲近宠爱，得到许多嘉奖赏赐。他喜爱种植菖蒲、养鱼，以盆池奇石供清雅玩赏。一天梅雨时节，他把菖蒲放在轩外，忽然有一位老人冒雨而来，作揖说：“听说您幽雅清静，特来和您一起欣赏。”于是请他入座，谈话好像超脱于世俗事务之外，过了很久告辞离去，始终没有通报姓名。先生觉得奇异。另一天雨中老人又来，先生接待得更加恭敬，老人说：“医术贵在持之以恒，这一点在您身上可以看到。”约定五月一日在虎踞山等候我，我有东西教给您。到了那天先生因病没能前往，过了三天再去，老人却不知去了哪里。只在寓所得到一封书信，回去打开一看，全是医方秘诀。由此洞悉医术要旨，给病人用一剂药便立即痊愈。人们都认为他遇到了异人，所以京师有“一贴”的称誉。而且他心存救人济世，从不要求报酬。大司马靖远伯王公、少宗伯羊城陈公、吴郡金公，都有赠言推重他。他喜爱古今法书名画，曾捐出金钱购买。景泰年间居所毁于火灾，先生只抱着历代遗像从烈焰中奔出，其他东西一概无暇顾及。他喜爱宾客，座席常常坐满，谈笑之间兴致盎然。曾因自己出自相门世家，题堂名为“培德”，用来警戒自己。曾学士鹤龄为此作记。宣德辛亥年，母亲去世，他悲伤憔悴，回四明安葬，吃素三年。菊隐归老南京后，先生善于奉养，饮食药物无不顺合他的心意。把轩题名为“蒲术”，张学士士谦为之作记。正统癸亥年，菊隐去世，先生将他迁葬到母亲墓地，悲伤憔悴更加严重。平日只致力于教育儿子，使每个人专治一部经书，读书声琅琅不断。后来奉诏优待老臣，以长子代替自己任职。一天患病，神色不乱，临近危急时索要汤水沐浴，沐浴后穿上深衣上床安寝，突然去世，从中可以看出他的修养。先生名恺，字仲和，姓陈，别号艾庵。世代居住考亭。宋代有名升之的人，辅佐裕陵，封秀国公，谥成肃；他的弟弟申之任昭化军节度使。其后裔子泽因补授京秩，因议论青苗法被贬到四明，子孙于是定居在那里。曾祖澐，任元代四明驿丞。祖父杞，父亲伯俊，号菊隐，以名医身份被征召到京师，所以如今成为金陵人。母亲韦氏。妻张氏，继室孟氏、冯氏二人。有三个儿子：长子锺，娶梁氏，任太医院医士，能够继承世代医业；次子钢，娶金氏，是乙酉贡士；次子镜，娶丘氏，是壬午贡士，科第相继，时人以此为荣。有一个女儿，嫁贡士高敬，都是张氏所生。两个女儿，分别嫁夏官锺郎中的儿子宏、士人杜原庆，都是冯氏所生。孙子四人：淮、济、清、洛。孙女四人，都年幼。先生享年七十九岁，生于洪武庚午年七月初六，卒于成化戊子年三月二十九日，于这一年某月某日安葬在某地墓地。锺等带着金太守伯玉所写的事行来，请我作铭。我虽然没有见过先生，但听说他是清雅敦厚、品行高尚的人，而且他的儿子都因明经在乡试中被举荐，将要成为进士、登上显贵荣耀的地位，由此足以知道他家教有方。墓铭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日〕 啊！艾庵品行高洁，专心于医业。啊！艾庵遇到异人，得到奇异传授。因此他的医术精良，所用药物没有不奏效的，而且心怀仁爱，远离谋利。世人尊重他的贤德，几个儿子都相继成才，继承家业并考中科第。因此延续遗留下来的恩泽、迎来朝廷的恩封，本来就可以期待了。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收庵先生墓志铭。

译牧庵先生名景，字克企，收庵是他的号。成化五年秋七月二十三日去世，他的孤子在这一年某月某日将他安葬于江宁安德乡麻儿村祖坟。因为我家与先生住在相邻里巷，和先生素有交谊，便请司训方君元服根据行状写述他的世系和生平事实，来请求我为墓地作铭。我居家闲食时，曾蒙先生知遇爱护；离家入朝做官后，怀念他的恩德不曾忘记。近来我归乡休致，而先生以七十岁升入宾筵，我作辞祝寿。正庆幸能够来往相处，聆听笑谈并受道德熏陶，哪里料到他竟突然去世了？先生的墓铭本应得到名家手笔，只是我的言辞哪里足以为先生增重？然而他的儿子请求殷切，元服的叙述核实可信，我对先生的德行又素来知悉，怎忍心推辞？于是依据行状作序并铭刻。叙说：先生姓严氏，世代是姑苏人。曾祖亨甫，隐德不显；曾祖母潘氏。祖父道通，是处士，以医业起家，迁居金陵；祖母顾氏。父亲尚节，先生承传家学，以名医身份被召为太医院医士，升任梁府良医；母亲沈氏。先生天资超过常人，好学不倦，通晓《周易》，曾学习举子业，有志于为世所用，最终因专攻医术而停止科举进取。他读书不用读很多遍，就能记住，到老也不会忘。他对于《素问》《难经》《灵枢》《伤寒》等书，面对客人谈论起来，辨析清楚，如同回声应答，所以他的医术十分精湛。永乐年间，朝廷下诏令太医院选取名医的子弟读书，以备听命任用。赵友同、吴敏德二位先生教导他。先生当时刚到弱冠之年，在选拔中得到授业，接受教益，深入探究医道的奥妙。两位先生唯独喜爱他，说：“这个孩子不同寻常，将来一定会以儒医之名闻世。”后来先生果然以儒医著名。都城中来求他诊治的人很多，先生不避寒暑，也不问贫富，大家都去诊治，往往取得神奇的疗效，于是名震名医之列。求学的人都带着粮食来跟从他，先生把自己所学全部传授给他们，学生学成后仍舍不得离去。先生为人气度高傲，性情耿介方正，不随俗取容。每年暮春，别人家多扫墓，先生的祖墓还没有上坟，有人来召请他，他都不去。他的一举一动都遵循礼法，像这样。平日读书，手不释卷，喜爱吟诗咏歌。曾向云间许士深先生学习诗歌，得到其中方法，凡有作品，提笔立即写成，语言意境清雅精纯，脍炙人口。学士周功公在金陵结成诗社，先生也参加其中，诗筒往来唱和的作品多出人意料，同社诗友都敬佩他。他喜欢宾客朋友到来，就命儿子准备酒器和酒食来娱乐。尤其能够周济救助贫困，爱护并崇尚人伦。兄弟四人，长兄克昭先去世，他抚养长兄的孤儿，超过对待自己的儿子，又与弟弟克勉、克明友爱相亲，情谊更加深厚。有族人因人口众多而请求分家，他让对方任意取用财物，完全不加过问，只说：“这不是我的志向。”晚年建造了一间屋子，题名“颐老”，左边放图，右边放史书，每天在其中玩味探究，有时接连十多天不出门。克勉的新居在市桥西边，不到半里路，他常常去一趟，谈心之后回来。去年忽然患痰喘，病情加重后又平复了两次，今年秋天再次发作。先生料想自己不能起病，于是告诫家人办理后事，果然去世，享年七十三岁。生于洪武丁丑年九月二十二日，妻子陆氏，有美德，比他早四年去世。儿子两个：长子缙，善于主持家业；次子纶，勤奋求学，都很贤能，能够继承家业。女儿两个，分别嫁给同郡的顾旻、赵骥。孙子三个，都还年幼。唉！自从世间教化衰败以来，士人中敦厚地奉行古道的很少了。在世风颓败、风气随波逐流之后，像牧庵这样，品行节操坚定，屹立如砥柱，特立于世，难道不是古代遗民一类的人吗？铭文说：东汉的风操节义，陵确实开启了这种风气；崇尚他的事业，作为后世的准则。啊，牧庵啊，世代承继美德，志向高出万物之上，以先民为法则。早年沉浸于学问，广泛通晓群书；医术精湛、医理明彻，是由于得到硕儒的教导。儒者从事医学，存心在于利益救济众人；名声显赫，声誉远播。求学者如云般前来，他平日积蓄的学问得以发扬，其中一部分寄托在诗歌上。居家兄弟友爱，如伯仲间的笙箫和谐。操守端正方严，高洁自守；树立德行，务求不断滋长，以美德留给后代。麻田原上有一座墓，封土高如堂屋，经过的人都应当以礼致敬，这是君子的藏身之处。进阶亚中大夫、荆州知府张公墓志铭。

译公讳嵓，字廷瞻，姓张。他的先祖是君灌州，宋仁宗时任国子丞；叔完迁居青州。五世孙、赠太常丞泰来，又迁居汴梁。太常丞的儿子至仪，随从皇帝南迁，才开始居住在上虞，如今成为上虞人。至仪的第十一世孙与贤，任迪功郎、奉化县丞。与贤生原道，原道生九功，任宜春教谕。宜春生孝先，就是公的父亲。因公显贵，追封为当涂知县。母亲俞氏。公年幼时跟随宜春府君学习，天资聪颖，志向又恳切笃实，学业大有成就，于是凭《诗经》在永乐癸酉乡试中举，登春官贰榜，授任宁国宣城教谕。任满九年后，以少师杨公推荐，任太平府当涂县知县，代理广德州事务。任期届满，因为政绩最优，赐诏书封赠父亲，官职与公相同，母亲和妻子都封为孺人。当时太平、宁国、徽州三郡连章保举公任知府，没有获准。提拔公为南京云南道监察御史。不到两年，升任镇江知府。又过三年，遭逢当涂府君丧，离职服丧。服丧将满时，升任泉州知府，命令携带凭证前去赴任。不久，又改任荆州三郡通判，历任九年，任期届满考核后离职。公也上疏请求告老还乡，官民接连上疏请求留任，诏令增加他的品秩至三品，仍让公回荆州任职。不久想到母亲年老，又以疾病为由辞去职务，朝廷不准，于是援引诏书所规定的先例，最终弃官归乡。归乡四年后去世，是成化四年七月二十三日。享年七十岁，生于洪武某年某月某日。公在宣城时，把师道自任，面色严肃而气度和蔼，看见他便令人敬畏，接近他又觉得亲切。他制定的教学条规严格，考课试业、教诲他人从不厌倦；指点教授作文，都有典范法则，士人中很多因此有所成就，登上甲科。曾拿出俸禄，倡导有义之人创建尊经阁，收藏经籍，供士子阅览；修治殿宇、廊庑、讲堂、斋舍，不因此烦扰有关官署；不是公务从不到县衙门，县令和县丞都敬畏他。在当涂，革除一项长期存在的弊政，以严厉手段震慑奸邪，以恩惠抚育百姓，县中因此大为治理。每到春天，他总亲自巡视田间，劝导百姓耕种；缺少牛具、种子的，就帮助供给。遇到旱灾，就写文书自责，祈祷神灵；修筑圩岸、陂塘来蓄水，凡是有利于百姓的事，没有不尽力去做的，多次使年成丰收，甚至出现瑞麦的异象。靖远伯王公率军南征麓州，所经过的州郡害怕供应军需，大多逃藏起来。军队道路经过太平，郡守为此忧虑，公说：“我能够办好这件事。”于是派人晓谕百姓不要恐慌，集合各县民夫，分别准备草料和粮食，另立旗号到江边迎接、犒劳将士，众人都很高兴。有军士掠夺百姓的牛畜带走，公向靖远伯陈述此事，靖远伯立即将其斩首示众，各军于是肃然，百姓靠此得到安宁。在内台任职时，不从事苛细侦察，务求维护宪台体制；曾监理京卫军马，督察城防禁令，弹劾那些放纵、松弛军令的将官。振有一名妇人被诬陷谋杀亲夫，关在狱中十八年而不能判决，公审讯后知道她确实冤枉，立即上奏将她释放。在镇江，因为地邻当涂，百姓素来知道公的为人；公到任后，抑制强暴、扶助弱小，勤于抚慰教养，远近百姓都悦服。在泉州，当地风俗多狡猾欺诈，很崇尚威严。州中有一条大道，众人被怪异之说迷惑，废弃阻塞，不肯通行，公立即开辟使它通行，又种树为过客遮荫，士大夫佩服公的正确见识，作诗歌颂他。有一条市河长期堵塞，前任太守因为工程浩大而害怕办理，公设法疏浚，终于使舟船可以通行。毁掉尼姑、和尚的庵院一百多处，改建为社学，聘请教师教育百姓子弟，尼姑、僧人全都勒令还俗嫁娶。郡中有土豪结党肆虐，乡邑没有人敢过问，藩司、按察司也不能制服。布政使石公把此事交给公办理，公亲自写了一张传票，派士卒召他来，说：“来了就是良民，不来就有罪。”土豪说：“这位公忠信廉洁，不可冒犯。”立即到府中见公。公晓谕他改过自新，允许他重新做人，于是他渐渐收敛了。后来石公到任，索要这个土豪，公再次召他来。土豪见到石公，十分后悔，说：“我是因为公召我才来的，为什么石布政也来了？”石公认为他的罪恶深重，终究会成为后患，最后命令公将他杖杀。乡民在道路两旁手持香火致敬，土豪的党羽偷偷逃到京师，上奏诬告公，法司派官员到泉州调查核实此事，结果都没有查出公有牵连或抵罪之处，土豪党羽被定罪，迁置到口北。在荆州，郡王府的下人多次出来扰害百姓，公依法严惩，没有人敢再放肆。公刚强坚毅而有操守，历任官职三十多年，从未经营产业；才华高、见识远，治理繁剧事务绰绰有余，所到之处都把兴办学校作为要务。太平、当涂两地的学校破败毁坏，公为之重建。镇江学校偏僻地处小巷，公上奏迁移，到了荆州、泉州也同样办理。政务空闲时就到学校讲解分析经书，督促激励诸生；尤其尽心于刑狱，审讯察看详尽，务求弄清实情，案件没有冤屈积压。持身廉洁，一尘不染；退居时便静处一室，焚香读书，萧然如同世外之人。文章古雅，诗歌尤其清逸；书法取法欧阳询、虞世南，应人请求时，提笔便能写成，争相珍藏传布。妻子赵氏，有妇德，生一子一女。儿子叫玢，女儿嫁给会稽人章怿为侧室，生子璥。马氏生了一个儿子。孙子两个：洙泗；孙女一个；曾孙女一个。因公去世，第二年十月葬在官样山原。玢奔赴京师，带来山东布政使叶公冕所撰述的公的事迹，请我为他写铭文。我平素与公相知，写铭文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于是取来叶公所述的文字，按次序编排，给他写成铭文。铭文说：君子的志向，是推行大道、救济时世；如果获得职位，就大力施展自己的抱负。张公的道德光明，学问深厚，是修养所得，既然充实，任用时没有不具备的。横经讲学，士类因此振兴；出任近畿县宰，政声显赫；入朝升任都台官，宪纲因此确立。范公、张公，都是国家的正直之臣。出任大郡长官，所到之处都爱护百姓；像召公、杜公一样，给人带来有脚的春天。任职时有非凡政绩，离去后留下爱民的声誉；如冰一般明澈、如玉壶一般清洁，名声传于中外。正要充分发挥他的才用，让他辅佐造化之机，却明白决断去留，浩然归乡。是当今的名臣，也是古代的循吏；功劳德泽留在人间，人们怀念不止。公虽然已经逝去，却有不随之消逝的德行留存；流传久远的福庆，将遗留给子孙。《倪文僖集》卷二十八。钦定《四库全书》。《倪文僖集》卷二十九。（明）倪谦撰。墓志铭。进阶亚中大夫、山东按察司副使致仕眘庵先生彭公寿藏铭。

译先生名朂，字祖期，姓彭，别号眘庵。出自唐定安王、吉州刺史玕，实为宋御史中丞思永的第十二世孙。居住在庐陵山口，到第六世祖、司农少卿少英时，跟随信国文公起兵勤王，才迁居永丰潭西，所以现在是永丰人。曾祖贵德，号雪崖，多次参加科举都没有中，于是隐居行医，给他的堂屋取名“种德”。祖父景忠，能够继承他的志向。父亲叔敏，屡次追赠奉政大夫、吏部考功郎中。母亲黄氏，封为太孺人，追赠宜人。先生素来有异于常人的资质，幼年不喜欢嬉戏。七岁入学，每天诵读数百字，立即懂得大义。曾随乡中老人进寺礼佛，唯独不向寺主琇行礼，老师强迫他，他斥责说：“佛赤身光脚，为什么要拜他？”老师大为惊异。考功派他跟随乡里大儒曾某学习。不到几年，由于南学，他对经书全都融会贯通，写作诗文辞理深厚悠长，气势充沛，无法阻挡。十六岁时，龙泉刘思文聘请他做塾师。永乐甲午年，二十五岁时凭《书经》考中江西乡试，第二年考中进士，脱去布衣任观政。只是想到父母年老、家中贫困，便上奏请求担任教职以便奉养，诏令准许。授任南雄府学教授，任满九年后赴吏部。适逢宣宗即位，朝廷求取贤才，以唐代宰相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的优劣为题考论；他拟作宋代真德秀进呈《大学衍义》的文章，又写《表过梓宫感怀诗》，名列首位，补任建宁教授，大概是少傅杨荣公举荐他的。在任将近九年，听到父亲去世，回乡服丧。正统元年起复任官，适逢朝廷设置风宪官提举学校，少傅又推荐他，召入授为监察御史，赐诏提督南直隶各郡县儒学，将近九年，听到母亲去世，回乡服丧。起复后，冢宰王直公推荐他，升任吏部考功郎中。侍郎赵新厌恶先生不依附自己，便上奏说他学问品行虽然优秀，却疏于吏事文书，应该降为府同知。皇上不准许；他请求归田，皇上也不准，于是请求调任外地，只得到山东按察司副使一职。当时舆论轻视这项任命，先生却处之泰然。在任四年，六十四岁时因年老请求致仕，皇上不准。山东巡抚、刑部尚书薛希琏公替他陈奏请求，才获准致仕，当时是景泰癸酉年。如今归休已经十八年，八十一岁。弟弟昂考中举人，多次任官，做到唐府伴读；娶阮氏，封孺人，追赠宜人；继娶谢氏、两个李氏，都封孺人；缪氏封宜人，吕氏。儿子六人：铉、铎、钝、钢、钥、镡。铉任清苑县丞；铎为国子生；钢为府学生。女儿六人，分别嫁给王诚明、冯长勋、周京岳、秀萧襄、夏超。孙子六人：洪、润、澄、济、淮、湖。济为县学生，曾……孙子五人。先生在南雄任职时，勤勉修治职事，端正耿介，自守操行；得到一件美好的衣服或食物，必定先寄给父母。诸生只从事记诵，靠陈说文章侥幸取中，于是他命令每人置备经书，熟读并讲解，教他们写文章。选取陈纲等二十人，亲自教诲引导，多有成就。学校旧有神女祠，传说能够制造祸福。先生刚到任时，家人詹某突然死亡，众人祈祷神灵后苏醒，于是先生积薪将祠焚毁，把地面铲平改作厕所。布政司委派他与礼部主事彭孚恂督修郡县志，所到之处不接受馈赠。他应聘主持云南乡试，进入广南府境内，有自称临安府生员的人拿黄金作见面礼，他拒绝接受。到任后，黔国公沐晟、都帅沐昂以及布政、按察二司都以很高的礼节接待他，请他主持考试衡文；出题以外的事他不参与，于是才知道前生故意派人来试探他。在建宁，此前主持教育的人多因贪暴被罢黜，学校规章长期松弛。先生到任后，全面更新教条，以正道率领士子，士气蓬勃兴起。他曾上奏请求褒扬尊崇先贤朱子，奏疏说：“孔子删定编纂六经，为万世垂示法则，汇集群圣的大成。朱子注释六经，汇集诸子之说，汇集群贤的大成。如今朝廷在孔子阙里春秋两季举行庙祭，设置官员教育他的子孙，以爵位尊贵他的嫡系后代。请在朱子建宁旧宅祭祀他的祠堂，教育他的子孙，免除他们的徭役。”奏疏上呈后，公议认为很正确。他又修建尊贤堂，祭祀建宁的先儒，如胡安国、蔡九峰、真德秀，以及耆民许崇道。有人凭医术和绘画得到权贵宠幸，与生员游亨有嫌隙。当时按察副使王增在分司患病，怀疑是鬼魅作祟，崇道就因为游亨住处靠近童五郎祠，诬陷王增被游亨迷惑，于是逮捕游亨的父亲和叔父等七人，株连四百多家。先生于是趁官吏聚集会审时与他们对质，辩明这是诬陷，王增欣然将所有人释放。被逮捕的人曾经主持浙江、湖广乡试，士人佩服公的公明；他著有《传通释》，对后学很有益处。在南直隶任职时，不猛烈也不苛刻，深得治理大体；教导人一定先让他们加倍诵读经书史籍，然后才考较其才艺，劝导有方法，士人乐于受其陶冶，人才不断涌现。曾辨明嘉定百姓朱行等三人并非谋杀，建平陈良等十五人并非强盗，众人都佩服他的明察；弹劾罢免教谕周子葛、温彦澄，训导刘瓛、胡溶、徐善同，以及扬州知府李贞、安庆知府陈泰，使郡县官员都惊惧警惕。他修葺各地学校以及汉代五更桓荣、大司农朱邑、吴国将领周瑜、宋代儒者胡安定、欧阳永叔、朱晦庵、游定夫、元代学士危素、高邮太守李齐等人的坟墓和祠堂。使士人知道崇尚义理，上奏请求毁掉天下的丛林寺院，停止发给僧人的度牒，并勒令年轻僧尼还俗，禁止创建寺庵，整治并停止斋醮。又请求免征户口盐钞，赈济饥民，购买粮食，增殖并饲养牧马和牛。考核郡守县令，应当以逃民的多少来评定优劣。没有举人出身的教官，应当以经学不通者降等任用。取士应当放宽解额，这些意见多被考功司采纳。凡是赴选的官员曾犯公罪，旧例都降等任用。先生向朝廷陈述，认为应依照不降等的法律办理。杂流官员犯罪，不论功绩，一律从原授资级降等。先生又陈述，应依照应当升迁的资级降等，最后都如他的建议办理。吏役任满后参与考问，重新任职的起始规定原来没有定规，先生上奏请求定为条例。在山东，皇帝北巡时，他奉诏操练军马、坚守城池、编选民兵、整饬军械，多次上疏抵御外患、安定内部。巡行郡县，没有不亲自到达的，以洗雪冤屈、施惠万物为己任。所到之处怀念贤人、凭吊古迹，多用赋诗吟咏来表达，著有《胜览诗集》以及各郡通志，收藏在济南府学。

译先生归居江浦后，张瑄公、常熟程宗公相继来任郡守，都是先生门下的学生。他们常来拜见，却从不托办私事，只以平均徭役、审决案件、爱护百姓、造福万物相互勉励。两位公都佩服先生，后来都成为良吏。先生历任官职将近四十年，袋中没有余财留给子孙；仍勤勉于诗书，和布衣时没有不同。成化改元，诏令晋阶为亚中大夫，他优游于故乡，清正的德行和高雅的声望受到乡里的尊重。先生内心没有城府，与人交往诚信坦率，平易近人。先生常在乡里的东陂乌台山得到一块吉地，于是在那里建造寿藏，想请我谦为他作铭，便命儿子玹带着叶教授孟明所述的行实来到我谦的住所。过去我曾在讲席上授教，先生不把我看作不配交往的人，反而过分地奖掖赞许，辱承他的知遇和厚爱，我常常想到自己却不能为他效力。如今承受严命，岂敢以文才不足推辞？谨依据行状编次叙述，系以铭文。铭文说：大江以西，山川融汇凝结，灵秀之气所聚，挺然生出贤哲，禀受正气，姿质美异。经龙泉淬炼磨砺，凛然如锋刃的光芒。学问广博而精深，品行纯正笃厚。年轻时成为儒学宗师，在乡塾讲说道理；为了奉养亲人而出仕，登上名科。屈身接受儒官俸禄，人人都以孝顺称许他。横经坐于虎皮讲席，一洗鄙陋习气。教化之声再次传播，士人多有所成就。往昔的先贤，对此道有功，修治祭祀加以追崇，使我们的名教更加光明。手持宪节，施行教化更加广大，恩泽所及如及时春雨，和煦如春天融化万物。义行如秋霜，棱角分明、面如铁石；没有冤屈不伸张，没有奸邪不折服。言论如果得到采用，大道便由此推行。远方因辰告雝……他的凤鸣之声进入司黜陟，执守德行而不回转。曾说神骏之马岂可被缰绳束缚？出任外台后，清廉操守更加严厉，海滨地区因此澄清，恩泽也远远波及。轻快地解下官印，进退从容，时而行动、时而止息，都合于道的中正。空着行囊归来，保全名声和节操，像冰鉴、玉壶一样清洁，一尘不染。是国家的栋梁、士人的模范，俯仰之间没有愧色，是圣贤一类的人。营造这座乐丘，以通达的眼光看待一生。把德行刻在坚贞的美石上，用来昭示后代。承德郎、应天府通判林公墓志铭。

译公名春，字孟阳，姓林。他的先祖是台州宁海人。曾祖某于洪武初年因军务迁居金陵。祖父某又迁到山西太原府古护卫。父亲本荣又迁到代州。到了公，又迁到万全都司龙门守御千户所。到宣府后，才定居在那里。公生于太原，天资聪颖，有志于学。后来来到宣府，当时被贬居此地的缙绅儒者很多，公前往跟随他们，借助他们的讲论，学业更加深入。万全都司设为弟子员后，他学习《尚书》，精心探究典、谟、训、诰、誓、命等篇的旨意，博览群书，学问日益宏博放达。写程式应试文章，深有义理意趣，尤其擅长古文辞。乡人多拿着卷轴来求他的文章。家中收藏他的作品，他精于书法。老师有蒋廷辉、黄养正；镇守边疆的重臣，如都宪罗亨信公、李秉公、侍郎刘琏公、参政叶盛公，都很喜爱他，深深推重他。景泰庚午年，应试顺天府乡试中式，会试中副榜，本来可以得到校官之职，却没有赴任，进入太学，后来获准依亲回乡。参政举荐他一同编纂都司地志，他搜集考订，善于作序叙述。持身端正谨慎，出游于公卿之间，只按礼节交往，一句话也不谈及外事。有人因事被逮捕拘禁，多带着重金贿赂来请求借助他的权势，他坚决推辞拒绝；即使有人依礼送来金帛，他也退还不受。人们都说：“士人身处贫困而能有这样的操守，真是难得。”他又进入太学，跟随翰林学士吕文懿公完成学业，立志一定要考中进士。文懿曾向我谈起公的学问、才华和美德，我已知道有这样的人，却还未曾相识。天顺年间，我被权臣陷害，谪居宣府，曾到学校中，看见少师杨文贞公扈从北征的诗刻在堂上，碑阴刻着吏部尚书王文安的记文，是公书写的。我起初以为是黄养正所书，询问后，才知道是公的书法。又在别处看到他所写的字，已经有很多，叹息说：“盛名之下没有虚士，果然如此！”不久，公请假回乡，我才得以与他当面相见；他言语温和，气度平和，令人感到君子之风。乡人一向爱戴他，邀请他的人没有一天断绝，很多人还叫我陪同前往。公能饮酒至数斗而不乱，酒过半酣，必定握拳行酒令，呼叫欢笑为乐，神情洒脱自在。后来分别，我料想他一定能考中进士，最终却没有成功。他在吏部等待铨选，只授予应天府通判，专门管理马政，众人都替他惋惜。公说：“初次做官就能得到六品京官，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我所担忧的，只是职位与才能不能相称罢了。” 到任以后，他以清廉节操自我砥砺，治理马驹、考核牧养，恭敬尽心，公平而不苛刻，百姓得到他的恩惠，没有人敢以私事干扰他。每次巡视各县考察阅视，只在公家的粮仓取食，一丝一毫也不向百姓索取。在官署空地种蔬菜，到任时便摘取来供自己食用，他的廉洁就是如此。有人笑他迂腐，公说：“我是儒者，确实迂腐；像杨伯起，那是古代迂腐的人，我愿意向他学习。”初次考核向朝廷进呈政绩，吏部把他评为最优上报，诏书嘉奖他，赐给敕命，进阶承德郎，追赠他的父亲官职与公相同，母亲和妻子都追赠封为安人。第二次考核又以最优上报，政声日益传扬。他天性极其爱好书籍，每逢闲暇便磨墨铺纸，热天挥汗，冷天呵气暖手，寒暑都不停止；字体清劲遒丽，得到的人都珍重收藏。幸而我蒙恩获释，回来后又能与公相见；在南京相处六年，每次到公那里，他必定留我饮酒直到大醉，呼笑作乐不减往昔。今年暑气极盛，公中暑中毒，恰逢开科考试、主管考场事务，劳累之后便成了痢疾，不能进食。我去看望他时，他的言论还和平时一样，不到几天竟然去世了。唉！谁能想到他竟会突然止步于此呢？公为人外表虽和蔼平易，内心却刚强坚毅；对兄弟友爱，对朋友诚信，对同僚和睦亲厚。他居官时勤勉不懈地爱护百姓，廉洁耿介的操守本来就是他的志向，始终没有改变。他去世时，家贫得没有钱办理殓葬，募集众人的赙仪，也仅能办完丧事；由此可以看出他的操行。公生于永乐辛卯年七月九日，卒于成化辛卯年九月五日，享年六十一岁。妻子朱氏。儿子四人：泽，娶田氏；润，娶宋氏；浃；泗年幼。女儿两个：淑兰，嫁士人袁宽；淑蕙，尚未出嫁。孙子四人：熙、辉、炫、熠。孙女一个。公去世时，我前往吊唁并为他哭泣，泽等人哭泣叩拜说：“不肖孤儿遵照先人的遗命，将扶柩归宣府，选择明年某月某日附葬在城东祖坟。先生辱承先人最深厚的交情，墓上的碑石，冒昧地请您来承担。”唉！我哪里忍心提笔为公墓作铭呢？即便如此，我不作铭，又有谁来作呢？于是为他作铭。铭文说：可惜啊，孟阳！才华高出当世，而德行厚重于一乡。可惜啊，孟阳！五十岁任郡职，六十岁却告别长逝。志向正要施行却还没有完全扩展，恩惠已经遍及众人。一尘不染，贤能的声名振扬四方。显达升迁本来不必等待了，唉，这是多么令人悲伤！我揭示他隐藏的德行，使后来经过这里的人知道这是廉吏的墓藏。敕封承德郎、兵部主事卢公墓志铭。

译公名清，字茂林，姓卢，是姑苏吴县人。高祖名荣，曾祖名名，祖父名镒，明朝初年任福州府永福县知县。父亲名成甫，母亲包氏。公自幼孝顺友爱，出于天性。六岁时，包氏生病，公依偎在母亲身边，忧愁哭泣，不肯进食；医生来了，他总是向医生拜哭，医生因此受到感动。兄弟四人，公排行第三，凡事懂得敬重谦让。永乐年间，二哥在张某任员外时，奉旨到苏州征取工匠，限定里甲上报人数；成甫当时任里正，不忍把平民一概上报，又害怕受责，躲藏起来。官府催索很急，公当时十五岁，便代替父亲到官府去，以致遭受鞭打责罚，却安然不怨恨，唯恐别人认为这件事难办。十七岁时，已经能够主持家业，带着钱财到陕西一带经商游历。翰林检讨吴公，是公祖母的弟弟。吴公任官南京时，公经商回来，便前往拜访他，滞留很久；他的才能被知晓后，于是有人以他的名声推荐他进入尚方，辞谢而不能脱身，便寄居京城。公宽厚和善、公正无私，守备太监罗公非常爱重他，凡是工程事务，都让他总领任事、协助规划。南京工部郎中王公用负责督理各项工程，都取得了成效。癸卯年，他回吴县省亲，恰逢母亲生病，便焚香灼臂祈祷，母亲的病果然痊愈。后来因自身被官职牵系，不能回乡奉养父母，便常常迎接双亲到京师奉养。后来父母相继在吴中去世，他因不能回去办理丧事而悲痛，含哀成病，于是命儿子雍回吴，将父母合葬在横路桥旁彭华村的原野上。公性情鲠直正大，从不弯曲迁就；有人有过错，他就当面斥责；有人发生争执来请他裁决，他便按道理开导，没有人不听从心服、释然离去。他居心忠厚，尤其仁慈；虽没有多余财产，却乐于施舍，从不吝惜。曾见邻人死亡却无力收殓，公怜悯他，脱下儿子的耳饰，卖掉买棺材救济。有人借了钱不能偿还，他就常常把借据烧掉。曾遇到相识的贫病之人，便替他买药送去；有时还带着钱偷偷交给他的家人作调养费用，不让病人知道。后来病人察觉，感激得呜咽哭泣。又曾在河边遇到一个人，那人把携带的东西放下去洗澡，洗完后东西被人偷走，原来那是别人的物品，他害怕无法偿还，哭着想投水自尽。公问他东西价值多少，便解开钱袋如数给他，使他免于溺死，那人感激喜悦而离去。又曾经建造房屋，邻家有病人来告诉他说：“屋脊正冲着我家，病就是因此造成的。”公立即拆除重建。家人责难他说：“房子已经建成了，为什么还要改？”公不回答。后来病人相继死亡，邻家才来道歉。他长厚仁慈，大多类似这些事。他常常把米和钱放在门边，遇到乞丐来到门前，就分给他们；一天不给便不高兴。乞丐中有受他恩惠很多的，反而以再次经过公的门前为羞耻。他家门前像道路一样，有人病了不能行走，有人病了不能挑水，他都出钱为他们砌路、修井。他崇尚义行的心始终如一。尤其怜惜万物的生命，饮食中从不无故杀生，见到笼中的禽鸟一定买来放生。他严格教导儿子，把雍以聪秀敏达送入京师学校游学，督促激励他的学业，雍果然有所成就，考中进士，任兵部主事，因政绩最优进阶承德郎。天顺甲申年，朝廷推恩，封公的官职与雍相同；自身虽然显贵荣耀，仍不超过平日的操守，积累的德行更加深厚。郡中大夫以礼厚待他，每次乡饮酒礼都请他作上宾。公仪容俊秀伟岸，胡须美好，熟悉礼仪法度，揖让进退有风度，观看的人都欣喜羡慕。成化壬辰年六月二十九日，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七岁。生于洪武丙子年五月五日。公一生清白自持、喜爱修身，心地坦率平易，绝无城府，处事一以道义为准；交朋友诚信和睦，始终如一，从未对强者逢迎而对弱者欺凌。乡里称赞公厚德，没有不同意见，所以去世那天，人人都悲哀地说：“善人已经逝去了。”妻子张氏，有美善德行，能够在内辅佐公成家，封为安人。儿子五人：雍熙、泰和、皞雍，如今任闽藩左参议，有廉能的声名；泰、皞早年去世。女儿三个，分别嫁给沈铭、唐良、杜元吉，都是士族。孙子两个：礼、裕。孙女两个，长孙女嫁给翰林院编修倪岳，次孙女年幼。雍奔丧归来，择定在这一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将公葬在江宁凤东乡连城桥旁栎山的原野上。雍拿着自述行状请我谦作墓铭，我谦承蒙公厚爱。公患病时，我常前往问候；病情危急时，他对我说：“以后身后之事要麻烦你。”这句话至今还在耳边。悲痛啊！作铭之事，我本来应当念及公的德行善举，只是惭愧文笔薄弱，不能完全彰显他的美德。然而了解公的人没有超过我谦的，而且这也是公的遗命，我怎么敢推辞呢？于是撮取其大概作铭。铭文说：公本是仕宦之家，在吴地有声望；凭才艺被举荐，开始居于南都；出入尚方任职，奉事没有差错，上下都敬服钦佩，不只是因为才能，更是因为德行。古代乡学以六行作为首要，公没有一项不具备，这是天性使然。在家孝顺友爱，在族中和睦姻亲，在乡里任恤救济，时间越久越加笃厚。践行仁义，走在康庄大道上；如汉代的长者、周代可以封爵的人。教导儿子使之登朝任职，自己荣耀地享有俸禄奉养；恩典来自上天，命服光明显赫；行善便能纳受福祉，上天的报答十分明显。公不把自己的心思藏起来，神情坦荡而有条理；宾客宴席庄严肃穆，礼仪风度伟岸可观，见到他的人都产生仰慕。栎山的土地，作为公的乐丘，是公自己卜选的安息之地；突然长眠于此，以他的德行和年寿来看，也大概没有遗憾了。遗留的恩惠在人间，人们怀念长叹；流传的福庆从这里延续，后代将绵绵不绝，盛大而不会衰替，又有谁能与之相比？唉！善人的遗体就收藏在这里，美誉无穷，虽死犹生。蒋务本先生墓志铭。

译先生名主孝，姓蒋。人们因他的居所斋名而称他为务本先生，他自号樵林居士。他的先祖是魏州人，五世祖安中，任金国国子助教，因为直言进谏不被采纳，弃官隐居扬州仪真，通晓医道并传给子孙。高祖埜山处士，曾祖静隐公，元代任扬州路医学教授。祖父伯雝，元代进士，入明朝后因推荐任翰林修撰，以疾病辞谢，出任阳丞。父亲用文，迁居句容龙潭。母亲王氏。用文屡任官职至太医院判，于是定居南京；凭文学德行历事三朝，去世后追赠院使，谥号恭靖。恭靖生四子，长子主善，任太医院使；次子主敏；第三个就是先生；第四个主忠。先生继承家传学问，以儒医闻名。凡是患奇难杂症而无人能够辨识的，经过先生诊视，没有不痊愈的。他急于救人，有人求医便立即前往，即使雪夜炎天也不推辞，而且也不索取报酬。患病之家，必定把先生作为依靠；他救活的人数不胜数。先生天性聪敏，资质淳厚，好学不倦，博通儒家经典，所以医术精湛。认为《内经》是先秦以前的文章，文辞义理古奥，于是疏通它的意义，给学习者说明。有人劝他出仕，他说：“出仕的人将要推行大道来救济时世，这不是我所能做到的。我虽然以行医为业，希望凭德行可以救济人，何必要做官呢？”他喜爱吟咏，宗法杜少陵、虞邵庵，气势豪迈，精神雄壮；每逢酒喝到酣畅时，就诵读杨铁遂的《八陈图》《斩蛇剑》二赋，敲击瓦盆打拍子来自得其乐。正统初年，他与苏雪溪、刘草窗、沈崆峒、王金粟以及弟弟主忠结成诗社。后来诸位朋友相继去世，又与贺存诚、张友菊等君子唱和。著有《务本斋诗卷》和《樵林摘稿》若干卷，收藏在家中。他喜爱临摹古帖，得到李邕、赵孟頫的笔意；尤其精于鉴别古物，凡是彝鼎、图书，都能辨别其时代久近和真伪，多收藏来玩赏，却也并不十分留意。他笃厚于友爱，对上侍奉兄姊，对下抚养子侄，尽情尽意，家庭之间和乐融洽。治理家事只崇尚质朴，男婚女嫁全都有固定规矩，坟墓、祭器没有不周备的，内室整洁，绝无华丽装饰。他说：“我们不耕田、不养蚕却能得到温饱，难道可以不替天地节省无益的费用吗？”遇到孤儿贫民便周济救助，从不吝惜，蒙受他恩惠的人很多。他的胸襟气度洒脱旷达，每逢月夜一定焚香弹琴，创作《文王楚歌》一曲，弹奏一两遍，音韵激烈，听到的人都感到悲怆。他自己创作了《樵林操》，人们多有传习。儿子谊姿质不凡，年少时就能写文章，先生教导他要先立根本、后求末技，说：“根本没有立住，文章即使工巧，也不可取。”后来谊考中进士，授任杭州府推官，先生写信告诫他要节俭，说：“不节俭就不能廉洁，你看看贪官，都是因为不节俭造成的。”又说：“过去范文正、韩魏公、赵清献、吕夷简，都曾担任过这个官职，尽心办理刑狱，后来都凭名节显达，你应当效法他们。”所以谊任官时有廉能的声名。成化壬辰年八月十四日，因病去世，享年七十六岁。生于洪武丁丑年三月十五日，妻子史氏。独醉公瑾先生，女儿两个，名为论、次；其中一人是谊的女儿，嫁给浙江按察司佥事吴璘的孙子一绅。谊等择定在这一年这一月这一日，将先生葬于都南城乡祖坟，并列述世系和生平事迹，请求我为他的墓作铭。唉！先生清正的才质、宏博的学问、淳厚的德行、高雅的气度，应当到古人中去寻找，如今却不可复得了。那么，表彰幽隐、为后世树立典范的事情，我怎么能够推辞呢？谨依据所述材料编次叙述，接着作铭。铭文说：温润如玉啊，他的德行多么美善。卓然高出万物啊，是先民的同类。别人拥有官位啊，恩泽或许不能流布。可叹先生啊，系连着众人的忧乐。先生离去了啊，谁还可以依靠、谁还可以求助？后来的车马经过啊，尚且应当在这座山丘前停步致敬。通议大夫、南京户部右侍郎黄公墓志铭。

译成化癸巳年二月二十四日，南京户部右侍郎黄公因病死于任上。南京吏部尚书广宗崔公过去曾与黄公同官，彼此相知很深；他料理完黄公的丧事后，又写下他的爵位、籍贯和生平事迹，命黄公之子谦来请我撰写墓志铭。黄公将扶柩归还福建，选择年月日安葬在故乡狮子峯的原野上，并把墓志铭埋入墓中。我与黄公同中进士，至今已经三十多年了。承蒙黄公厚爱，我又为他的去世悲痛，撰写墓志本是应当的，哪里敢以文辞鄙陋推辞呢？黄氏世代是福建延平将乐人。九世祖伯固考中宋代进士，授建昌尉，累官至四川安抚制置使、兵部侍郎，死后追赠少师，谥号忠简。八世祖谠考中进士，授通奉大夫；自通奉大夫以下的先人都隐居不仕。到黄公才显达起来。曾祖德，字子实，曾祖母傅氏；祖父贵，字彦高，祖母杨氏；父亲崇，字宗允，母亲萧氏。因黄公显贵，祖父、父亲都追赠通议大夫、南京户部右侍郎，祖母、母亲都追封为淑人。黄公名琛，字廷献，生来聪敏过人，博学强记，善于作文，尤其擅长诗歌。宣德壬子年，二十岁时考中福建乡试；在南京太学完成学业，每月考试常常名列前茅。祭酒陈先生十分敬重礼遇他。正统己未年，他考中礼部会试和廷试，赐进士出身，授户部四川司主事，升任本部贵州司员外郎、山东司郎中。景泰癸酉年，升任江西左参政，不久又升左布政使。母亲淑人去世，服丧期满后改任浙江左布政使；在任将近一月，升任南京户部右侍郎，仍享受从三品俸禄。任职三年期满，正要入朝奏报政绩，刚入朝便奉诏前往巡视四川，赐诰命晋升官阶，并以他的官职封赠两代祖先及妻子。他出巡将近两年后被召回，但因年高而劳于王事，精神逐渐衰弱，仍勉强带病办事，始终不懈怠。这一天他从户部回家，觉得身体沉重不适，到夜里便不起身了。公卿大夫听说后惊愕地说：“上天为什么这样快就夺去黄公呢？”大家都来吊唁，尽情哀哭。黄公在户部任职时，当时尚书淮阴人金公濂号称善于知人、精于选拔属官，一时选得的都是天下英才。黄公处在众人之中，尤其耿直有为，最受金公器重。他曾奉檄在扬州监督商船税，又在天津八卫及河南各郡督运草料，在苏州、松江等郡清理粮储，所到之处都有显赫的能干声誉，在苏松尤其著名。苏州、松江自从工部尚书庐陵人周文襄公奉诏巡抚后，获得便宜行事之权；各地官府仓库积存的余粮，凡有兴办工程，往往就从中取用作费用，支出没有经常性的制度，豪民和奸猾胥吏便趁机谋取私利。部使者往往被豪强富户的威势和财力所压制，不能彻底追查。黄公到任后，考核稽查严明，搜寻揭发隐匿的私弊，一概依法裁处，丝毫也不宽纵，豪强奸猾都畏惧震慑，积年的弊病因此革除，当时舆论都称许他。他在江西任职时，有数百名奸民聚集在赣州山谷间啸聚为盗，抢劫而成为百姓的祸患。黄公直接到达贼巢，擒获几个首恶，依法处置，其余全部不追究，盗贼于是平息。黄公历任内外官职，年富力强，有志于建立功业；对于民情和吏治的弊病，没有不详细了解的，以严明洞察著称，别人不能欺骗他。他掌管户部后，事务虽然繁多，却改用宽简的办法处理，凡事只掌握大纲，其余都责成有关部门办理；官吏中如果有人对他从中阻挠，他总是不加宽贷。评论者认为他很有大臣的风范。他巡视四川时，那里经历兵乱和灾荒之后，百姓十分凋敝。他所到之处宣扬皇上的恩德，询问百姓疾苦，考察官吏的得失，兴利除害，表彰贤能善良者，贬黜不肖之人；不怕险远，跋涉山川，即使偏远州县，也无不周遍地赈济抚慰，因此政令焕然一新，百姓得以安定富足。黄公为人性情朴实厚道，坦率平易，内心没有城府，外表没有矫饰；同人交往一概以忠信相待，说话温和，神色平和；遇到事情刚强果断时，又坚毅得不可侵犯。他操守廉洁，衣服车马都很俭朴，衣服没有华丽之物，饮食不兼备多种滋味，出入乘破车、用瘦弱的仆役；所住厅堂仅仅容得转过马身，与外物从不争竞。同僚南京户部尚书凤阳人陈公俊来到任所却没有房屋，黄公立即搬到别处，把自己的住所让给他。黄公乐于施舍，同僚中有人在京城被诬陷、贫穷不能出行的，他就拿出若干两白银资助其出行。他喜欢接待宾客，与人谈论融洽亲切，忘记彼此的身份地位，别人甚至不知道他的官阶高贵。他一生立心处世，真率而有义气，大多如此。死时六十一岁，生于永乐癸巳年十月二十日。妻子陈氏，多次封至淑人，没有生育。侧室李氏，生三子：长子就是谦，国子生；次子让，早逝；次子谨。女儿一人，尚未出嫁。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闽山孕育的英秀，剑气凝聚的灵秀，挺然生出我公，成为当时的重臣。先世早有声名，远祖便是忠简公；继承他的芳名，也凭儒学显达。公正直地居于官位，把治理国家看得如同治理家庭；出任藩镇、入朝辅政，声誉功绩盛大美好。周遍宣扬皇帝的仁德，奔波忙碌而无暇自顾；我公也辛劳困顿，百姓却因此安逸。恭敬勤勉而不懈怠，早晚都以国事为念；始终如一地保持德行，只怀有朴实忠诚之心。他的心地宽厚，他的操守坚如磐石；践履清白之道，行事平坦正直。唉！谁能同他匹敌？皇上隆重倚重，正要辅弼国政，这责任正由他承担，为什么不愿上天多留他一些年岁呢？使他的生命延长一些。哀悼的讣告上达朝廷，抚恤、安葬都有制度。我作这篇铭诗，使他的声名永远传于世间。《儒士萧先生墓志铭》。

译先生名瑄，字廷璧，姓萧。他的先世是江右庐陵人，洪武年间迁到闾右，后来来到京师，于是把户籍迁到江宁县，如今是江宁人。曾祖文兴，祖父友富，父亲学让，母亲王氏。学让生有三个儿子：长子琦，次子就是先生，幼子瓒。三人都能继承家业，但先生的资质尤其不同，聪明颖悟，非同寻常。学让刚开始没有让他学习其他行业，只让他跟随名师学习科举进士的学业。学业完成后，三次参加经学考试都没有考中，三次参加京城会试也都没有遇合。于是开门授徒，来跟随他学习的人云集，成就者很多。先生侍奉父母孝顺，兄弟之间友爱深厚，家庭中和睦融洽。与人交往不设置界限，坦荡和易。士大夫听说他的贤德，大多愿意与他交往，长者的车迹每天都交集在他的门前。先生才高识卓，通晓当世事务，长于推测事情；每当议论成败得失，后来都如他所说。因此朋友有疑难不能决断、事情受阻不能施行的，大多来向他请教。先生替他们剖析说明，没有不切合恰当的；他们退下后都信服敬慕他。虽然屡次在科场受到压抑，但想要出仕济世的志向从未稍有衰减。他曾说：“假使我能得到一个官职，一定能够大致完成职务，不落在人后。” 志向不能实现，又能怎么办呢？” 先生身居田野之间，心里却始终忧虑国家、爱护百姓。闲暇时曾分条陈述时政十几件事，近万余言，因为身在草野，最终没有能够上奏，但在世间颇有传诵。守备南京总兵官成国公朱公平素喜爱贤才、敬重士人，听说此事后立即派人以礼聘请先生。先生前往拜见，朱公一见便如同平生旧交，遗憾相见太晚。他时常把礼物送到先生家中，先生受到人们重视就是如此。先生虽未做官，但在乡里教授学生，足以自得。良辰美景时，便与文人墨客游览名山幽谷，彼此唱和，陶醉于文章之中，足以自我快乐，胸襟洒脱，略无牵累。今年盛夏，先生偶然得了小病，还能与人下棋；但医生误诊，接连用药，终于导致阳气脱失而死，实为成化癸巳年六月八日。听到的人没有不惊愕悲悼的，说：“先生的成就本来不可限量，怎么突然止步于此了呢？”大家都为他痛哭惋惜。他享年四十九岁，生于洪熙乙巳年九月一日。先生没有儿子，兄长琦为他料理丧事，于当月十三日安葬在安德乡大井村。先生与我一向相知深厚，墓上的碑石虽使我不忍撰写，但若不是我，还有谁应当撰写呢？” 正好琦拿着中书舍人罗仲祥所写的事状来请求，于是我含着悲哀为他作铭。铭文说：文章和品行都很盛美，是当时的著名儒者。车本可以驶向远方，却在通行的大道上被阻住。以高尚的志趣涵养于山林泉石之间，以圣贤之道自我娱乐。虽然隐没了踪迹，却显扬了声誉。璞玉破碎，深渊中的明珠陨落。过错将由谁来承担？难道不是命运吗？即使以百身也不能赎回，令人扼腕而郁结。不要怨恨，也不要责怪，以此安慰幽冥之中的坟墓。《敕赠承德郎南京工部主事吴公改葬墓志铭》。

译南京工部屯田主事吴珵，字元玉，还没有考中进士时，父亲先君子于成化改元乙酉年三月十五日在京师去世，葬在崇文关七里铺东皋村的原野。翰林学士丘先生为他撰写墓志铭，至今已经十年了。甲午年，元玉赴京奏报政绩，想到父亲远葬异乡，于是起出灵柩，迁回南京，重新选择墓地于安德门外石子冈贾家山的原野，选定这一年十月某日安葬。于是他亲自写下事状，又来请求我撰写墓志铭。考察吴公名达，字道通，姓吴，别号思庵，是吴江人。吴姓的来源始于泰伯；吴江的吴姓，则是其故国吴国的遗胤。自高祖寿七以上，世代久远，族谱散失，无法考察。寿七遭逢元末战乱，几个兄弟失散，只剩下他和兄长寿六。天下太平后收回遗业，只剩下一头耕牛、一只金蟾，于是分家居住。寿七取了耕牛，把金蟾让给兄长，乡人笑他愚呆，于是称他家为呆宅；寿六家则称为虾蟆宅。寿六的后代在洪武初年被谪往滇南，留在吴江的仍然兴盛。寿七生荣一，荣一生真一，真一生彦铭，彦铭就是思庵的曾祖、祖父和父亲。荣一有巧妙的心思，曾观看木匠建造佛寺，便完全懂得其中的规矩尺度。邻近有一座显忠寺将要建造，荣一对僧人说：“我能替你建成它。”僧人很不相信。等到召集各位工匠，荣一把成规指示给他们，果然使建筑结构坚固而美观。以木工为业的人都嫉妒他。荣一去世时，正赶上从闾右迁实京师，众木匠便推举真一，于是把户籍迁到上元，定居金陵。思庵早年丧母，刚满八岁又丧父，由继母抚养。渐渐长大后，他精通书算，继承世业，以高超的技艺闻名。永乐初年，在尚方服役，不久随驾北上。洪熙改元，奉命回南京，营缮工程没有完成。正统初年，又被召往北方，把户籍登记在顺天府大兴县。当时开始修建府、部及百司的官署，有关长官让他主持工匠事务，选择材料、估量工程，审察曲直和地势，规模盛大而且极为精当，工程完成后，他的功劳最多。同僚中夸耀自己、求取官职的人大多得到授官，唯独思庵退让谦逊，不夸耀自己，以求进取为可耻。他天性正直平易，乐于行善、喜欢施舍；遇到别人疾病困厄、艰难窘迫，或贫穷到没有棺材衣被的，即使自己家中没有余财，也必定竭力救济，勉强为他们置办，间或还把自己预备的送终之物送给他们。东边居所有一座长渠桥倒塌了，他独自出力修建；至于修井、砌路，也都帮助促成，以便人们通行取水。他所管辖的工匠中有年老患病的，便援引例规向有关长官请求释放；有人拿东西来道谢，他坚决推辞，让其离去。平日读书，懂得大义，曾经不断地把古人美好的言行讲给别人听，从不厌倦。因为儿子珵聪明颖悟，便送他跟随名师求学，供给资费从不缺乏。他曾对珵说：“我家虾蟆派有考中元代进士的人，进入国朝后没有做官，活到一百零六岁去世。我们这一派有位祖姑，曾许配给乡里的读书人，还没有成婚读书人便去世了，她发誓不再嫁，终身守节。我们家世代崇尚节义，你应当努力尽忠尽孝，勤奋学习、砥砺品行，以免丧失祖先的传统就可以了。”天顺己卯年，珵考中顺天府乡试，会试时辞去乙榜资格而不就，期望考中进士以使父母荣耀，可是思庵已经去世了，真是可惜！过了五年，到己丑年，珵才考中进士，授任原来的职务；因考核成绩最好而受敕命追赠，思庵追赠为承德郎、南京工部主事，妻子连同受封为太安人。儿子一人，就是珵；女儿一人，嫁给儒士张瓛。孙子二人，襄、裒；孙女二人，长孙女嫁给周经，次孙女年幼。珵告诉我说：“先父把德行和才能蕴藏在自身，却没有来得及施展；隐没在各种技艺之中，世人也不知道。我已经获得俸禄来奉养亲人，却竟没有等到奉养他；又不能把他归葬故乡，还有什么痛苦能超过这个呢？所以如今改葬，希望先生怜悯我而赐写墓志铭，以表达我的心意，使先父虽然没有在当今留下声名，或许还能在后世留下声名；这就是先父的幸运，也是我的志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六岁〕 我听了他的话而悲伤，给他写铭文说：君子的心，只求把事情做到自己能力所能达到的极致；遭逢得失，不因此悲戚或欣喜。唉，思庵德行深厚，才能优良；如果参加考试，凭他的德行和技艺之长，按理应当考取功名，谁能超过他呢？别人越级夺取荣华，唯独他退让自守；乐于顺应天命、安于本分，收敛锋芒而不施展，力量所能达到的地方，见到合乎义理的事就一定去做。所取的是廉洁，所遗留下来的是丰厚的德泽。有儿子奋发建功，日益登上显贵。一生短暂，但报偿实际长久。追赠的荣光照耀幽冥之地，终身都有光彩。归葬故山，是孝子的志愿。我为他的墓藏作铭，也借此告诫后来的子孙。《中都留守司正留守徐公墓志铭》。

译公名显隆，字文盛，姓徐，世代居住在凤阳。曾祖名达，跟随太祖起兵，平定天下，是开国元勋，封魏国公，追封中山武宁王。祖父名膺绪，任骠骑将军、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父亲名景弼，任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曾祖母孙氏，封中山王夫人；祖母朱氏、母亲毛氏，都封赠为夫人。公姿容秀美明朗，举止周详谨慎；虽生于贵族，却能懂得向学，温文儒雅，恭敬谦和，没有骄傲跋扈的样子。二十二岁时，承袭授任府军右卫指挥佥事。处理事务勤奋敏捷，很有政绩声誉。守备南京丰城侯李公贤深深器重他，委任他总管教场操练军马；他严明约束，精心训练，号令清楚而有信用，士卒都敬畏服从，整顿振兴废弛的事务，声威大振。天顺丁丑年，他协同守备镇远侯顾公兴祖，把徐公推荐给朝廷，称说他见识卓越，武艺精熟，办事公勤，约束自身廉洁正直，请求加以奖赏勉励。诏令调任南京锦衣卫治事。锦衣卫掌管朝廷禁军，职任亲近机密。公处理繁重事务，善于裁决，没有不允当的，才能更加显著。成化庚寅年，中都留守司留守职位空缺，诏令兵部推选，兵部以公应诏，于是提升他署理正留守事务。留都所统辖的八卫，官府文书和百姓诉状每天都堆满案头，公剖析处理而无所滞碍，境内安宁。适逢严重旱灾，公率领所属官吏和父老斋戒沐浴，到城隍神祠祈祷，雨水随即降下，远近都得到充分滋润。遇到秋粮歉收、百姓缺粮，公怜悯他们，替他们向朝廷请求，田租全部免除，百姓感念他的恩惠。朝廷对他眷顾信任特别深厚，凡祭告皇陵，必定命他主持仪式。公感念皇上的知遇，早晚敬慎，竭尽忠诚谋求报答。无奈才能还没有完全施展，身体稍有不适，忽然染上风疾，便上疏请求退闲；诏令仍回原卫，拨派医生为他治疗。回到南京不久，竟因这病死于大功坊宅第，实为成化甲午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享年五十二岁。生于永乐癸卯年二月二十四日。妻子唐氏，是龙江右卫指挥彬的女儿，有贤淑德行，奉行妇道。儿子二人：铎，承袭南京锦衣卫指挥佥事，娶济川卫陈指挥的女儿；继娶武安侯郑公的侄女钺，授承仕郎，娶鹰扬卫胡指挥的女儿。孙子一人：世恩。孙女三人：长孙女嫁给本卫千户刘寿，其余年幼。选择当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将公附葬在祖坟。我奉进士陶元素所写的生平事迹来请我撰写墓志，于是为他作铭说：我的皇祖在濠梁兴起，如今有魏国公，和他一同起于帝乡；奉命出征，所到之处必定攻克，天下平定，功劳居于第一。赐给上公爵位，又加封王爵；即使山河变迁，恩泽也将无穷。子孙相继居于都督府，显赫的开国元勋奋扬武功，终于生下我公，英武刚毅，出类拔萃；长子承袭父职，官居府军，后来登上统帅之坛，总管军队训练，又升任锦衣卫。公勤奋不倦，留都缺少守臣，朝廷简拔命他前往充任；案头没有滞留的文书，诉讼简少，监狱空虚。雨水失期，祈祷便立即应验；上奏免除田租，以保全民命。在任数年，惠政确实很多，施展还没有完毕，便回去养病。可叹公的出生，属于王室姻亲，与国同享荣休，世代承受富贵显达。公的德行美好，宽厚温纯，不骄傲、不放纵，奉行义理、心怀仁爱。公的行为高尚，尊敬礼遇儒者硕士，处在盈满地位仍持守谦逊，举动都遵循规矩法则。国家正倚重他，为什么突然就凋零了呢？遗留下的恩爱在人们心中，谁不思念他？桥陵郁郁葱葱，公的祖先陪葬在那里，公也附葬于此，我为他的墓穴作铭。《旌表孝行龎公墓志铭》。

译公名景华，字宇春，别号松云。世代是吴地松陵人。曾祖积之，祖父升甫，父亲彦恭，都有隐逸而厚重的德行。洪武年间，因家产富厚而迁居京师，登记户籍于应天府，如今是上元人，住在长安街西。彦恭号安分，他一生的行迹见于侍御金公庠所撰的墓志。母亲吴氏，有美好的德行。公幼年便有极为真挚的天性，彦恭去世时，他才九岁，就懂得哀痛憔悴。母亲守寡守节，慈爱教训有方，停止使用脂粉沐浴之类的享受，亲自过俭朴生活，卖掉簪珥来购买书籍，送公到乡里的塾学读书。公回家后，她便督促他学习，公牢记母亲教诲，努力学习从不懈怠。人们认为，没有这样的母亲，就不会有这样的儿子。公长大后，替他娶妻徐氏；徐氏服从婆婆的命令，勤于纺绩织布，家业因此富足。景华供养母亲丰厚周到，使母亲心中安宁快乐。宣德戊辰年，母亲曾患病危重，公亲自尝试汤药；夜里便叩头向北辰祈祷。病情稍好后又复发，他于是割股煮粥进献，疾病果然痊愈。后来母亲又患痢疾，他像先前一样割股；又曾尝母亲的粪便辨别甜苦，对妻子说：“粪便是苦的，母亲不会死。”果然又痊愈。曾到龙潭江边，当时大风，许多船只倾覆，看见有十六个人落水后浮起抓住船底，公立即拿出钱雇人驾船前去救援，十六人因此得以保全性命。又有丹阳路上的一口井，夜间行路的人不知道，常常跌落其中；公见了很忧虑，便命工匠凿石筑栏加以保护。他救助他人的事情，大多类似这样。天顺戊寅年春天，邻居家的火烧到接近他的住宅，他便向天祈求说：“我的母亲年老了，愿上天让这里留到她安度余年。”不久风向转变，火势熄灭，人们都认为这是他的孝心感动了上天。母亲活到九十多岁，有关官府把这件事上报。天顺己卯年，诏令在他家门上旌表“孝行”，并免除他家的丁役。成化初年，编修《实录》，还曾采录他的孝行上报。母亲九十三岁去世，公号哭悲痛至于昏绝，衣被、棺木和殓葬全都合乎礼制。太史安成人彭先生为他的母亲撰写墓志，葬在凤台门外安德乡王家山的原野，与父亲合葬；公便在墓旁结庐，早晚哭奠。有十多个强盗想要掘开他的母亲的坟墓，听到他的哭声说：“这是孝子。”于是各自逃走。有慈鸟聚集在松柏树上，灵芝生长在台阶上，士绅们多作诗文来赞美此事。成化丁亥年，府尹王公弼、江宁县丞廖公世清想要举荐他为孝廉而没有成功，于是按宾礼请他参加乡饮酒礼。乡人把他的墓作为纪念。成化乙未年二月二十六日，公因病去世。临终时取纸笔写下身后事情，留给几个儿子，享年六十五岁。生于永乐辛卯年三月十五日。妻子徐氏，有贞洁的操行，能够勤劳地辅助家事。儿子四人：拯，娶张氏；抚，娶朱氏；抚去世后，朱氏守节；拱娶梅氏；抡娶王氏。抡因儒士荐举，在南京礼部供事，将要授官。孙子一人，佑；孙女三人，长孙女嫁给陈某，其余尚未出嫁。各位儿子选择当年三月十六日抬棺，将公附葬于祖坟。奉礼部印局使张惩所写的生平事迹来请我撰铭。唉！人的品行没有比孝更大的。景华对父母尽孝，像这样尽到了为人子之道。这样的人本来就应由朝廷旌表，以劝勉后世，怎么可以没有墓志呢？铭文说：奉养父母、办理丧葬祭祀、侍奉亲人始终如一，谁能做到极致？答案是：龎孝子。唉，孝子的行为出于一片真诚，父母有病不惜损伤自身，安葬之后便守护坟茔。认为上天未必亲近自己，于是上天便让延烧的火势熄灭；认为人心难以测度，于是强暴之徒便停止作恶。乌鸟栖集，灵芝萌发，各种祥瑞全都到来。拯救危难，哪一件不是这种仁心的表现？至高的孝行上达朝廷，于是有诏令旌表。两根华表立在门前，用来劝人行孝。可叹他的寿命虽然终止，声名却没有终止。曾参、闵子骞虽然已经逝去，公继承了他们的芳德。玉山之中的墓藏，既安稳又坚固。过路的人都向墓致敬，这是孝子的墓。《陈御史母太孺人徐氏墓志铭》。

译成化十一年乙未六月二十五日，南京陕西道监察御史山阴人陈直夫的母亲太孺人徐氏在官舍去世。此前成化丁亥年，直夫因公事赴京复命尚未回来，他的父亲兰处士便去世了，没能亲自为父亲入殓，痛恨悲伤无穷。如今又因考核任期届满赴京，太孺人正好七十岁将要受封；七月七日是她的生日，直夫急忙回去为她祝寿，但太孺人已经病了。直夫得以侍奉汤药，病情日益加重，最终去世。悲哀啊！所幸还能亲自为母亲入殓并送她归葬，稍微迟一步便又要承受像父亲那样的忧痛了。现在将扶柩归还山阴，掘开处士的墓穴，与他合葬在黄龙尖山的原野。奉南京工部员外郎吴元玉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铭。直夫年轻时跟随我游学，与我有旧交，曾到堂上拜见他的母亲，我本来就应当为她作铭。考察徐氏名讳不详，她的先世是真定人，父亲得中任杭州右卫百户。太孺人十四岁嫁给处士，如今追赠处士为文林郎、监察御史。处士婚后不到几个月，便代替父亲戍守交阯；当时交阯不服，道路阻塞，于是停留在广西梧州北流。太孺人每天亲自纺织来供给家用。处士被召回后，她才随他居住京师；家境更加衰落，太孺人以勤俭辅助，才使家业没有败落。处士性情刚正，和人很少合得来，虽然与时俗多有龃龉，最终却没有一件事使他触犯法律，这全靠太孺人的辅助。处士早年丧母，侍奉继母竭尽孝道。继母害怕京师严寒，想带着亲生儿女回杭州以求方便，处士挽留而她不听。太孺人拿出簪珥和衣服的积蓄资助她出行。直夫奉太孺人扶送处士灵柩归葬时，母亲尚在，不久也去世了。太孺人连续遭逢大丧，悲痛接连而来，又为无力办理兄长丧事的人置办棺材、入殓、安葬。她平生简朴安静，少言少笑，不喜华丽装饰，无事不走出中门，内宅肃然；宗族中的妇女受到她影响而改变的很多。家中没有余财，却喜欢救济别人的急难，这大概是她心中所乐。祭祀所用的供品必定洁净丰足，亲友宾客的饮食招待必定丰厚周到。小儿子直夫年少时聪颖异常，处士让他求学，直夫也能奋发努力。贤人君子来访时，她一定亲自准备饮食，热情款待。处士的弟弟早逝，留下的儿女在教育和婚嫁方面，她都与自己的儿女同样对待。直夫已经做官后，她常常告诫他说：“我幸好已经看见你成名了。你应当检点身心，守持清白，不要倚仗权势作威作福，要以古人的风范功绩自我期许，或许才能长久保全这个名声，使你的祖父和父亲在地下也感到光荣。我受你的奉养，心里也稍稍感到快乐。我虽然没有翟母那样的贤德，你难道不能以她为榜样而自我勉励吗？”直夫之所以能够正直自立、不顺从流俗，全是太孺人教导他的结果。太孺人生于永乐丙戌年闰七月七日，享年七十岁。儿子三人，女儿一人。长子名雄，早逝，娶董氏；董氏守节二十多年，终老于家，生女二人：朱钦、庄晏，都是她们的女婿。次子名勇，娶杨氏，生女一人，尚幼。次子名壮，就是直夫，娶章氏，继娶徐氏，均受赠封为孺人。生男一人名忠，女儿嫁给锦衣卫千户王福。铭文说：可叹！太孺人安于贫困，帮助丈夫成就善终，教导儿子奋发建功；妇道和母仪兼备，盛美的德行一同隆盛。封诰的荣耀，俸禄奉养的丰厚，使俭约的生活变得安泰，却不知道这些都是她亲自辛劳训勉的结果。她所教导的只是孝与忠；积累的福庆如同源泉，日益向东流长。她将与丈夫同葬龙山，共同掩藏于幽宫。经过的车辆应当为她停下致敬，这是贤母的坟墓。这篇墓志铭记述的是明朝已故孙公；孙公曾任奉政大夫、修正庶尹，并担任荆府长史司右长史。

译公名本，字仲立，先世是浙江钱塘人。祖父仁，父亲荣，都有隐逸而厚重的德行。洪武年间，因家产富厚而迁来充实京师，于是成为上元人。公生来姿容俊雅，性情聪敏颖悟，幼年丧父，侍奉母亲竭尽孝道。有关官府以俊秀身份选入京庠，求学诚恳专一，经书、诸子、史书无不研究，尤其擅长研究《易》。曾建造一间轩舍，轩外种梅，因而号称“梅窗读易”，别号“养正”，取自《易经》蒙卦的含义。求学者多跟随他游学。宣德乙卯年考中乡试，第二年考中春官会试副榜，授任福建武平县学训导。母亲去世，他扶柩归葬，山路崎岖，备尝险阻，最终抵达祖坟安葬。服丧期满起复，改任浙江严州学府教官；他勤于启迪学生，根据学生才质高下施教，士子多有成就。任期届满，升任湖州安乡教谕；一贯以严明的教法教育人，依靠他的陶冶，后来出仕而为当时效力的人很多。景泰癸酉年，广东东部举行秋试，藩司、臬司听说他的学问品行，聘请他主持考试；一概秉持至公之心，录取和黜退都很恰当，号称选得人才。任期再次届满，升任荆府右长史。公谨慎勤勉，早晚不懈，指出难处、陈述善策，提出可行意见、纠正错误，辅助政务很多。他历事两位藩王，深受眷顾；善于处理同僚关系，大家都彼此敬重谦让；抚恤军校，没有人不感到喜悦。在藩府十七年，人人都称他为贤相。他曾蒙受恩典，赐给诰命；追赠父亲与他的官职相同，追赠母亲、封妻都为宜人。公自认为地位已经显达，年纪又逐渐衰老，多次上章请求退休，藩王不答应。成化乙未年冬天，奉命出使京师，乘船返回途中忽然患病；儿子大有随行，到达仪真，公便去世了，实为七月十日。讣告传来，藩王深深震动悲悼，多次流泪，屡次派官员赐祭，恩典礼遇十分隆厚。享年七十三岁，生于永乐癸未年二月二日。儿子一人，就是大有，因恩典授七品义官。女儿二人，长女嫁南京工部郎中潘杰，次女嫁严州守御所千户赵瑛。孙女四人，长孙女嫁蕲州府学学生陈大经，其余都年幼。公为人学问博大、品行醇厚，心地平和，性情宽厚，持身合乎礼法，以宽恕待人。平日对财货利益淡然无所爱好，只喜欢收藏书籍，积累到数千上百卷仍不满足。喜欢吟诗，拿笔作文，吟风弄月，常常出人意表。每逢美好的音乐、贤良的朋友设宴欢乐，便放声高歌来自我适意，胸中洒脱畅快。他在严陵有《居诸集》，在安乡有《呵砚集》，在蕲阳有《仕学稿》，都收藏在家中。公喜爱蕲阳的风土，曾选择那里大原里木麻保的原野作为自己的寿藏。如今大有将要抬棺安葬，潘杰于是成为他的女婿；今年到蕲阳探望公。恰逢公将要出使北方，原打算等公回来，谁知突然永远诀别，于是叙述公的生平事迹，请我作铭以刻在墓上。我年轻时与公一同在砚席求学，受到公德行情谊的熏陶已有多年；后来涉足仕途，会面没有几次，如今却再也不能相见了。感念过去，墓上的石碑本来就应当由我来铭刻，于是为他作铭。铭文说：操守品行端正刚介，行走举止谨慎；学问穷究《易》卦彖辞，深得义理的醇厚滋味；在师席上严肃执教，成为世人的师范和辅弼。教导藩王忠贞尽职，名声可以同董仲舒、贾谊并驾齐驱。胸怀坦荡，心境恬淡愉悦，确实是君子儒者。青山处处都可寄居；把铭文刻在贞石上，永远不会改变。《中议大夫赞治尹建宁府知府浦公墓志铭》。公名镛，字廷用，姓浦。先世是苏州长洲人，父亲名浩，原先在金陵蒋文德家做馆甥，于是成为金陵人。蒋文德去世后，浩又娶毛氏，生下公。公聪颖敏捷，端庄稳重，不沉溺游玩嬉戏。长大后补入应天府学生，研读《易经》很有造诣；文章典雅充实、详尽雅正，受到同辈敬重谦让。景泰庚午年考取乡荐，甲戌年考中进士，授任南京山东道监察御史。公忠诚信实，明断果决，平易廉谨，一举一动都遵循法度。都宪河南人轩公、古曹人李公都很器重他。有疑难案件一定命公审理，公不作姑息，也不畏惧权势。有个知县受贿，百姓告发他，掌刑者想把他放出，公核实其事后，坚决依法处置，丝毫不宽贷。有守备内官想使用官船，同事给他的船数加倍，公却削减数量。内官邀请公赴会，公说：“我身为御史，只知道奉行法令，为什么要赴会？”最终没有前往。任职三年考核成绩最好，推恩封赠父亲与他的官职相同，母亲蒋氏、毛氏以及周氏、倪氏都封为孺人。不久遭逢父丧，服丧期满后改任南京广西道，主管盐法、田土及各卫马册等事务，都处理得恰当，众人无不心悦诚服。巡视凤阳仓粮时，铲除奸弊、惩办贪吏，抑制强暴、扶助弱者，辨明处理冤屈，声威令人敬畏。历任官职将近九年，威望和德行都很显著。戊子年升任福建建宁府知府，兴办学校，督课农桑，端正风俗，全郡大治。庚寅年发生饥荒，有百姓抢掠食物，上司要逮捕他们，公说：“他们都是我的子民，不必逮捕，只应立即赈济抚恤。”百姓都感动喜悦。屯军中有人欠缴税粮，将要卖掉妻女来偿还，公便拿出自己的俸禄替他们偿还，夫妻感动得哭泣。乙未年考核政绩赴京，同僚用几锭白银作为路费相赠，公让人买粮赈济饥民，自己却不接受。公廉洁、公正、仁慈宽恕，类似事情很多。第二年返回任所，百姓都欣喜，以为又得到他的长久恩惠。没过几天疾病发作，大家奔走祈祷，最终还是不起。时为成化丙申年八月四日。他生于永乐己亥年正月二十八日，享年五十八岁。先娶周氏，继娶倪氏，生三子：长子祯，娶姜氏；次子祥，已去世；次子祺，聘潘氏女，嫁给士族顾让。孙子一人瑄，孙女二人，年幼。如今灵柩从福建运回，选择明年某月某日安葬公于江宁新亭乡徐墓村祖坟旁。儿子祯等身穿丧服来到门前，奉工部主事建安人龚沆所写的事状来请我撰铭。我与公一同在京庠求学，对公的为人了解很深。公学问深广宏博，善于书法，能够作诗，操行端正坚确。平生著有《公退稿》若干卷。以公的才器和抱负，本来正应当被当时重用，以施展全部才能，却仅止步于此，实在可惜。我怎么忍心为公的墓作铭呢？虽然如此，假如我不作铭，便无法把他的声名传给后世，也无法使远方之人相信。于是我不推辞，拭泪为序并作铭。铭文说：骅骝、绿耳，在宽阔大道上奔驰；龙泉、泰阿，锋刃闪耀光芒。才器强健锐利，公可以与它们相比。高高的獬豸冠，像范、张那样正直；翩翩的五马车，像龚、黄那样有政绩。远大的前程本来值得期待，却抱着志向而未能实现。可叹徐墓村的原野已有坟丘，恩泽如堂上之水流传深远，使后代兴旺昌盛。《倪文僖集》卷二十九。钦定《四库全书》。《倪文僖集》卷三十。（明）倪谦撰。传。《通判严公传》。

译公姓严，是绍兴余姚人，名诚，字可诚。性情聪敏，喜爱学习，在乡里先生庸庵宋公门下受业，是入室弟子。公长须秀眉，仪表举止周详雅正，从外表就可以知道他的内在修养。他曾到县仓缴纳米粮，被参政罗公认为奇才，留在藩省担任承事。公诚恳地以父兄早逝、自己要奉养母亲和岳母为由，向参政辞谢。参政说：“君子把道义抱持在自己身上，用来显现于世；取得俸禄奉养亲人，用来成全孝道。为什么要推辞呢？”公估量不能违抗，于是接受任职，随着事务进展尽力效劳，没有一点拖延怠慢。藩府长官和副长官都赞许他的恭敬谨慎，一致认为他有远大的前途。事情办完后，他赴吏部谒选，得到播州驿丞之职。当时岳母已经去世，他奉养母亲赴任。公善于顺承母亲，使母亲从他的神色中感到安心，竟不知道路险远。没过多久，母亲在播州去世，他抬着灵柩回乡安葬。服丧期满后，调任雍丘县丞。任期届满，升任涞水巡检，捕获制造伪造印章的人三名。升任北京中兵马副指挥，揭发侦察奸邪隐伏之事，盗贼听到他的威名便收敛踪迹。改任上元县丞时，县中窦村百姓遭到抢劫；因为本村与邻村有嫌隙，邻村便诬陷他们是盗贼，将他们拘押入狱。公到任后，察知他们受了冤枉，辨明释放十八人，他们都叩头说：“救活我们的人就是公。” 都宪李公在徽州采伐木材，郡府发檄令让公率领二千人前往服役，公安抚处置得当。等工程结束，役夫没有一个逃逸。都宪慰劳他说：“假使主持劳役的人都像严县丞一样，还有什么事情办不成呢？”他曾督运官粮到清源入仓，主管人员索要贿赂，公不听从，对方恼怒，想要谴责公。公当面根据事理驳斥他，那人惭愧而停止。朝廷嘉奖公政绩有成，赐敕追赠父亲为宣义郎、上元县丞，母亲为孺人，妻子孟氏也受封。公感激地说：“我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君上的。”任期届满后向朝廷请求退休，没有获准，升任安庆通判。郡中有余忠宣公祠，年代久远，剥落倾颓。公到祠下拜谒，慨然说：“表彰忠节来激励百姓，是守令的职责。”立即命工匠修葺，并刻补余忠宣公文集的刻板，使之流传。属县怀宁学旧日没有文庙，他主持建立而重新创建。公因病死于任上，享年七十一岁。公为人和厚平易，品行端方，敦厚守信义。在上元任职时，他与长干寺僧人月山交情友善，月山常把白银寄存在公处。僧人病重将死，公把银物全部归还，僧人说：“我没有什么可以托付给公来料理后事。”僧人去世后，公替他准备一切，办理丧事安葬；余下的物品交给他的弟子知觉。公聪明敏捷而有才干，性情刚直，厌恶狡猾奸诈，却体恤善良的人。所以他掌管军队巡逻时，便以严格明察、举荐称职者为职责；任职牧民时，则以宽厚和乐著称。他把最急迫、最重要的事务放在首位，通达为政的大体，把财利看得很淡。他有三个儿子，名叫肃、威、方，曾教导他们说：“我历任官职四十年，恩惠都归于百姓，自己所留下的只有俭朴罢了。我没有什么可以遗留给你们，只有把清白遗给你们，你们应当努力。”肃能够振兴他的家业；威如今已经去世；方专心攻读儒业，颇有器量见识，继承先人的事业，任仪真驿丞。太史氏说：“公起初以努力学习、奉养双亲为志，本来无意于仕进。一天，适逢贤者荐举引进，他顿然改变，出来效力，施展自己的才智，终于使仁爱之名深入百姓之心，声名当时显著，恩荣也及于亲族，颇有古代循吏的风范。伟大啊！”因此作传，以使后世闻知。忠义子传 忠义子名叫锺，姓张，是滁州金牛墩人。父亲瑀，任山西行都司都指挥使，共有四个儿子，锺是第二个。他在家孝顺谨慎，学习孙武、吴起的兵法，慷慨而有志略，臂力非凡，善于骑马射箭。正统己巳年，北方军队侵扰大同，总兵官定襄伯郭公登召募勇敢之士充任先锋。锺十八岁，带剑来到军门应募。定襄伯见他骁勇雄健、英姿卓异，非常惊奇，说：“这是薛仁贵、岳鹏举一类的人物。”当即把他留在帐下，一有警报便带领他杀敌。景泰初年庚午正月，锺随定襄伯出塞，在沙窝遇敌，首先登上敌阵冲入其中，奋勇不顾自身，敌军溃逃；又生擒敌酋诺海齐等，缴获他们的车辆、马匹、器械，并夺回被掠的人口。三月，敌军逼近大同，驻扎在城北阳和坡，锺随总兵官武清侯石公亨出城攻击，敌军败走，追击到石佛寺等地，生擒敌酋呼察等后返回。四月，又随武清侯赴京，率游兵担任前哨，走到沙河村时，遇到敌军分三路入侵；他和父亲、叔父瑄、兄长钺率五百士兵与敌交战。敌军从四面聚集，纵兵攻击我军，我军不利，纷纷退走，只剩下锺父子四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百人〕 锺凭恃勇力跃马冲入敌阵，拉满弓向左右射击，箭箭应弦而倒，敌众纷纷溃散。不久，他所骑的马中箭倒下，锺坠落在地，便舍弃战马步行射杀敌人一百多人。箭射尽后，终于被敌军包围。敌人恼恨他的勇猛，拔刀砍断他的左手，说：“你还能够射箭吗？”锺仍用右手挥石击打敌人。敌人更加愤怒，把他的手指全部削去，并在他身上砍刺了十七处。瑀调兵再次交战，敌军退却，便把锺载回大同。道路上的人见他如此痛苦，无不泪流沾湿衣襟。第二天，他因伤势严重去世，当时是这月二十四日，享年十九岁，葬在城东王霸村。原城守总戎以及大小文武官员都扼腕哀悼惋惜；广灵亲藩为他的志节悲伤，亲自挥笔篆书“忠义”二字赐给他，又作诗悼挽。大夫、士人跟着作歌咏诗的很多。起初沙窝、石佛寺两次战役取胜时，两次上报他的功劳，诏令两次升锺为大同右卫所镇抚。等诏报下达，锺却已经去世。到这时，定襄伯又上奏他死于节义之事，诏令怜悯他，升锺为百户。锺没有儿子，现在由弟弟镇继承他的职务。不久又根据他的功劳，定为升任正千户。史官说：我谦在词垣任职时，凡是天下忠烈贞义、盛德大节足以激励世人、规范风俗的人，都执笔评论，详细载入国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像锺这样的人，出身于世代将门，竭尽全力报效王事。面对敌军的杀气毫不恐惧，踏着锋利的刀刃也不顾惜自身，忠义凛然，千年之后仍然充满生气。假使让他成就功业更加盛大，必定会成为当世著名的大将。可惜锐气正盛之时，突然遭受挫败。唉，难道可以让这样的人没有传记流传吗？因此特意为他写下这篇传记，以备采录。《诗经》不是说过吗：“那苍天啊，竟使我们的善人遭受毁灭。”真是可悲啊！茂国刚毅公传

译茂国刚毅公名彬，字质文，姓李，是凤阳定远人。曾祖父福、祖父荣昭世代笃厚德行义理，是乡里的善士。父亲信有才略，勇猛锐利超过常人，跟随太祖皇帝在淮甸起兵，平定天下，积功升至明威将军、济州卫指挥佥事。洪武己巳年因年老退职，公接替父职，当时二十九岁。辛未年率领所属军队随颖国公征讨北番，经过诺延雅克山，追击敌酋昂吉实哩至洮儿河，身先士卒，俘获很多敌人；又经过黑岭、寒山、磨镰海子及黑松林、熊皮山，追击敌酋乌梁海，俘获更多。太宗皇帝在潜邸时听闻他的勇猛，召见并与他交谈，认为他奇异出众，于是更加宠信。次年派他巡视宣府沿边诸城，又起用他的父亲信为辽东都司都指挥使。癸酉年派他勘察宣府城基，次年率兵修筑，并修筑德胜口城。乙亥年又修筑万全、保安城。次年征讨哨泥河营、黑松林，到哈喇后返回，在广昌驻兵。己卯年靖难兵起，公任前锋，首先率兵攻克蓟州、遵化，升指挥同知；接着攻克雄县、漠州，升都指挥佥事。不久在真定交战，攻取永平，攻下大宁，铲平坝上，夺取广昌。次年在白沟激战，攻打济南，多次建立奇功，升都指挥同知；这年冬天攻破沧州。次年砍击单桥的敌军，攻击藁城的敌众，追击并夺取顺德，攻占定州，功绩更加显著，升五军都督佥事。这年冬天在杨村交战负伤，皇上立即派医生医治，赐给药物，让他回北平。公没有因此气馁，愿意带病随军效力。皇上嘉奖他的忠勇，告诉他说：“你暂且停止军务的劳苦，回去辅佐世子守卫北平。”壬午年皇上渡江登上帝位，命他护送中宫到京师。想到他的功劳很多，癸未年永乐改元时评定功劳行赏，封为奉天靖难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柱国、同知右军都督府事、丰城侯，食禄一千石，子孙世世承袭，并赐给诰券，追封三代祖先；从曾祖父到父亲都封为丰城侯，曾祖母湛氏、祖母王氏、母亲张氏、妻子周氏都封为侯夫人。由此更加受到倚重。甲申年夏天镇守江西，秋天召回；次年护送赵王前往北京，回来后又到皂君山捕盗。丙戌年南征交阯，命他充任左参将，赐白金、文绮；率军进入境内，水陆夹攻，直捣贼巢，擒获首领及其党羽，押送朝廷，全部平定当地。戊子年凯旋，加禄米五百石。不久奉命剿平东海倭寇。次年总督操江，不久前往长河擒获盗贼李法良，押解到京。庚寅年剿捕福建海寇，多年为国家消弭灾害、铲除祸患，整治海内，不避艰险，从未稍稍停息。皇上深深嘉奖，赏赐接连不断，当时的将领没有人能与他相比。壬辰年佩征虏前将军印，命充总兵官，镇守甘肃，赐白金、文绮、宝襁等物。到任后振扬威武，边境清静肃然。甲午年召回，护驾北征，巡行边塞；次年镇守陕西。丙申年召回，护驾回京，不久佩征夷将军印，命充总兵官，镇守交阯。在任七年，远方之人畏服他的威严、感怀他的恩德，无不顺服，境内安宁。壬寅年，六十二岁时死于任所。交阯人停止市场交易，面向他哭号，如同丧失亲人。讣告传来，皇上震惊哀悼，停止一天临朝，厚加赙赠，命有关部门送还灵柩，派官员前往祭告，赐葬于宛平县西安里原，追封茂国公，谥号刚毅，并加封三代祖先，祖考都依公爵封赠，祖妣都封为夫人。儿子贤继承爵位，贤死后由孙子勇继承。太史说：上天要开启一代祥瑞，必定在兴王之地厚生豪杰；如龙腾云涌，他们出来辅佐盛世，共同成就王业。比如汉高祖开创基业，萧何、曹参、樊哙、周勃等都从丰沛前来追随；光武帝中兴，邓禹、贾复、吴汉、岑彭等都从南阳来归附。论功策勋、赐爵封赏，使他们成为当时的虎臣，并非没有道理。我圣祖携三尺剑在淮甸起兵，当时追随皇帝而兴起的人，大多是濠梁的豪杰。他们积功累勋，几乎都由小吏变成公侯，这与古代又有什么不同呢？如今看茂国公的父亲从濠梁崭露头角，凭勇略追随太祖平定天下，做到边镇统帅；公继承父业，又追随义旗，平定内乱，丰功伟烈，远超当时众人，终于生前获拜侯爵，死后晋封公爵，大国荣名上及三代；若不是上天特意生出他来辅佐兴王，又是什么呢？即使与汉代丰沛、南阳的豪杰相比，也不应有所逊色。公为人仪表奇伟，胸襟气度宏大深远，沉着果敢，端庄安静而有谋略；以忠诚侍奉皇上，以恩信使下属服从；谨慎畏戒，有功不夸耀，有劳不自矜。因此深受君主知遇，信任日益深厚。凡有大事，皇上总把它交给公办理，都能成功，确实是一代名将。公去世已经很久，儿子贤、孙子勇世代承袭爵位，品德相同，都掌握兵权，在当时有声望；后代长久承受福庆，由此可见。公的功勋事迹都详细载在国史中，但世人有的还不知道，所以为他写下这篇传记，以补充家谱记载的缺漏。哀辞 八趣陆先生哀辞 清冽的甘泉啊，细细地流淌；山环绕着水，水萦绕着山，境地深邃而幽静。这里有隐士啊，像巢父、许由；淡泊无所营求啊，还要追求什么？忽然乘着冷风升天而去啊，魂魄遥遥地远游；俯视人间而超然远去啊，只留下小华亭的旧丘。石田啊，雨中含愁；书榻啊，阳光已经收敛。白鹤哀怨啊，云色惨淡；清露滴落啊，松枝低垂。烟灶中午不炊啊，月亭已经入秋；雪压梅坡啊，霜摧橘洲。惆怅八趣变得寂寞啊，怀念这个品德美好的人；锄田间的吟咏啊，归田时的歌唱。树林山谷都收住了声音啊，还有谁来唱和？把白璧埋在印墓埂的原野啊，风吹树木发出萧瑟声。我将捧取寒泉作酒啊，采摘秋菊作菜；献上芳香之物来祭奠啊，道路阻绝而无法前往。只能面对长风长久感慨啊，借楚辞之声抒写忧伤。唉！他的儿子登上显贵之位而承受推恩封赠啊，仕途荣宠将蒙受上天的福佑。肯获李先生哀辞（并序）

译先生是地曹主事朝阳的父亲。享年七十五岁，终于正寝，不能不说是长寿。然而朝阳恪尽职守，朝廷正准备赐敕书推恩于他的亲人；先生有崇高的德行和高雅的气度，本应享受这份荣誉，却突然去世。这就是朝阳内心极其悲痛遗憾的原因；我与朝阳同科登进，也不能不为此长久感慨。因此作哀辞悼念。辞说：羲和驾着太阳车不断前行啊，时间一去便难以追回。年轻人忽然就壮年了啊，老年人渐渐走近衰败。回顾往古直到今天啊，谁能长久存在而不死？只有修养德行而保全归宿啊，或许能在死后仍留下名声。看那德高望重之人的操行啊，把外在的声名利禄看作浮云。沉浸于六经来明白大道啊，推行自己所存的善德来使人善良。善于俯察万物、仰观天道啊，进入心灵之府便得到感应。他说：“慈爱的容颜已经不能奉养了啊，只能作百篇诗来自我哀悼。因为年老而辞去俸禄啊，最终拂衣说要归去。欣喜幼凤已经显露德行啊，将要飞入舜帝朝廷成为羽仪。封章指日便要颁赐荣宠啊，为什么忽然去世而不能等待？树想安静而风不停啊，难道不使人长久感慨吗？我清白坚定的操守啊，本来足以使芳名传扬百世。我绵延不断的福泽啊，将会丰厚地流传给后代。路远不能送上生刍啊，这只是前代贤人悼念死者的心意。借楚辞之声写下哀伤啊，只是因为有贤良的儿子。”唉！已山先生张公哀辞（并序） 已山先生张公名逸，字伯安，世代居住在句容，是当地的望族。曾大父进甫、大父仲明，都有隐而不耀的德行。父亲谷宾在洪武初年，家园曾结出嘉瓜，一蒂上并生两个果实，献给太祖高皇帝。皇帝亲自作赞美文表彰它，命史臣宋濂为此作颂。人们都说这是善行所聚的祥庆。不久，先生的叔父谷恭被朝廷冤枉，以冤罪死去，家族迁往崇山。先生随行，后来又迁到赤水。母亲在沅州去世，他服丧悲哀，以致形容憔悴。年过二十岁后，专心求学。听说白撒王子立、魏仲高、素史李、白佑河阳潘子安、南平赵弼都有学问品行，便前去与他们交游。即使在颠沛流离中，也不厌倦讲习。叔父谷善曾病得十分危重，先生奔走祈祷上天，愿意减损自己的寿命来延长叔父的寿命。叔父的病果然痊愈。他特别重视教育儿子，送儿子谏跟随明师游学。学业完成后，谏考中进士，任监察御史，以清廉能干著称。晚年思念故乡，带着家眷向东归去。弟弟伯启滞留在途中，先生寄居上新河，等候他已经超过三个暑天。景泰壬申年，因为儿子谏的显贵，奉敕封为文林郎、福建道监察御史。谏获准回乡省亲，才得以迎接先生回乡。回乡后的第二年，先生因病去世，享年八十三岁。临终时还命几个儿子把秘密器物分成两份，等待弟弟回来。他的孝友就是这样深厚。考察先生平日的行迹，遇到事情一定勇于行义，立身处世一定以礼为根本。他曾独自骑马开导谕告羿蛮，使兵乱平息；又耗费药物和粮食救治病患，使将死之人得以复生。至于接受王成托付的遗孤，资助姚彧寡弟生活，使全敬一继承宗祀，都是他卓越品行的表现，其他事迹还无法一一列举。他又喜欢吟诗作咏，从不苟且成篇；著有《家范》告诫子孙。整天端正坐着，像面对贵宾一样；华丽奢侈的物品不加于身，不合圣道的书不让眼睛接触。他的高尚风范和雅正规范，使人羡慕。先生归乡时，夷人号哭拦路挽留，遗留下庄园房舍，不忍毁坏。其盛德感动人心，由此可见。先生去世后，君子便依照众人对他的称号称他为已山先生。唉！《诗经》称颂绵延的瓜瓞，说周人的繁衍先小后大。何况一蒂并生双瓜，难道不是子孙繁盛的祥兆吗？然而后来反而遭遇颠沛挫折，似乎有祥兆却没有应验。如今看来，先生迁徙之后终于归乡，亲身承受恩封，享有高寿，而子孙显贵兴盛，合族同灶居住的有八百多人。由此可知，祥瑞降临，先在细微之处显示出来，并预告最终吉祥，原本已经默默决定于先前。天道不会差错，难道不可信吗？我谦是郡中人，与御史君同年登科并且交情深厚。先前他回乡省亲时，我曾在江上拜见先生，得以瞻仰风采。如今才过了多久，竟突然听到他去世的消息，难道不使我更加悲哀吗？于是作辞抒发我的哀痛。辞说：唉！已山三峰高耸峻峭，直摩青天。大地山川灵秀敏慧，山势蜿蜒盘结，元气凝聚其中。丹砂、石英以及著名的木材、奇异的物产，难道只是山川胜景吗？它专门孕育出伟人，魁梧杰出，留下美名。耕治圣道，猎取德义，贯通诗书，务求精深。喜爱仁德、乐于行义，如饥饿时嗜食、口渴时饮冰。身处困厄而不忧戚，安于天命、顺乎义理，困顿之中反而更加通达。即使身在蛮荒之地，也笃守忠信恭敬，仍然可以实行大道。年老归来以后，不忘最初的本心，乐于回到自己的出生之地。封章褒奖赐予，命服荣耀加身，承受恩荣。上天施报，处在高位而能听察卑下，确实有征验。应当享有高寿，成为世人规范、风俗楷模，为人所瞻仰效法。为何一场疾病便使生命如山间落日般迅速消逝，不肯为我停留？归葬故乡祖坟，完整地归返正道，安宁地结束生命。遥想高尚风范，所作悼辞不多，寄托我的哀情。唉！已山先生将永远受到仰望，和美名一同流传。祭文 祭施修撰宗铭文 从前我和您相隔遥远，只能彼此听闻名声；等到听见您的咳嗽声，科举考试的考场才开始设置，这便是我们结交的开端。金榜题名，同列桂籍，鹿鸣宴开设，大家低声谈笑，欢宴极其融洽，这是我们同获乡荐。众多士子聚集，激烈会试尚未结束，我又在您之后脱颖而出，这是我们同登春试。金榜题名，禹门浪涌，我们并骑走遍道路，在宫中听唱名声传上天际，这又是我们同登黄甲。冠帽衣佩光彩耀眼，承受的宠恩深厚，列名金闺，联班琐闼，这又是我们共同任职玉堂。然而论我们数年交往和四次相同的经历，即使向天下寻友，像我和您这样的交情，究竟谁能继承呢？我因婚事尚未办完，离开您远行；如今匆忙回来，您却突然因不测之疾去世，使我来不及看您的棺木，也来不及参加入殓，痛彻肝肺，怎样才能补偿？您在德行上修养深厚，在学问上努力精进，假使上天再给您一些年岁，必定成为世间的大儒、当时的名臣，不会留下遗憾。可是上天让您的名声丰盛，却吝惜您的寿命；那么造物主啊，为什么如此残酷？美玉破碎而瓦砾保全，本来就是君子痛哭的事情。韩愈说：“活着却没有善终，谁说这是长寿；死后却不朽，谁说这是徒然。”那么您的死，可以说既不朽又善美了。灵柩将要上路，返回故乡；不要惊动，不要惊惧，祖坟便是安葬之所，清酒便在这里祭奠。从此永远诀别，号哭悲痛，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唉，悲哀啊！祭兵部徐尚书文（晞）

译声望如澄江般远播，地位尊崇位居台辅，名望与鄼侯相等，器量可比叔度。起初任冬官，才干贤能显著；后来升入郎署，调任兵曹。皇帝记在心中，深受特殊宠遇，命他掌管司徒，居于国家根本之地。皇上念及他过去的功劳，说远离朝廷不合适，不久召回朝廷，倚重辅弼更加深厚。那愚蠢的夷族首领突然扰乱南方疆土，军队出征将其剿平，转运粮饷达千里。捷报传到朝廷，皇帝多次空出宴席，嘉奖他的伟大功绩，提升为尚书。鸾诰推恩，上及三代；儿子又得到官职，才华也超群出众，光耀前代、福裕后代，自古少有可比。富贵长寿，是厚德所致；霜露渐渐侵袭，便称病请假。讣告突然传来，没有人不悲哀悼念。国家失去元老，上天不肯留下这样的老人，士绅赶来吊唁，眼泪流满面。何况我还与您有亲属关系，感情悲痛尤其深切，恭敬地献上一杯酒，哀哉，从此永诀。祭杨文定公文（溥） 公学问深厚，品行端正，忠诚出于本性，是圣王的辅佐、应世而出的贤才。早年考中乡试，继而登上甲第；文章光彩灿烂，才德如鸾停鹄立。入翰苑编修，执掌史笔；多次承受皇帝顾问，深受宠爱褒奖。升任词垣正职，撰写华美诏令。功在社稷，恩泽遍及百姓；掌管皇帝的诏制，深受圣心关注。不久升任太常，以表彰特殊待遇；再次升为学士，任职武英殿。任礼部尚书，皇帝宠眷更加深厚；在帷幄中议论治道，独自承受特殊任用。长庚星灿烂，公进入辅弼之位；如一柱擎天，只有公享有高寿。上天实在不忍留下您来辅佐群老。总裁国史，名声传遍四朝；在经筵启发皇帝，地位位居百官之首。玉带绯衣，童颜鹤发；长期培养人才，勤于选拔。所有君子都对公仰望无涯。为什么不能长寿万年，长久重振国家？您忽然舍弃馆舍，永远与世诀别。谁来宣扬皇帝的谋略，谁来弥补国家的缺失？天子震惊哀悼，抚恤赠礼超过常例。我身为侍从官，难道能不悲伤？谨以诚意作辞，愿公享用。举酒奠于棺前，眼泪何时才能停止。祭副都御史丁公文（璇） 公凝聚天地秀美之气，生于金陵；在学校讲习经书，早早便有德誉。年方弱冠，接受荐举而登进，春闱中式，题名于俊秀之列，入朝承受清问，在明廷答对。六龙初登御座，皇帝励精图治，公考中甲科，声名显赫。授官冬曹，任职经营，尽心尽责。后来遭遇祸患，被谪戍于遥远边地；顺从接受而前往，心志筋骨所受劳苦，哪里能说尽？实际上是上天磨炼玉石，使你更加充实，只是当时尚未显现。诏令访求遗贤，公首先被征召，身穿高贵的绣豸服，再次承受宠荣。揭发奸邪隐情，激浊扬清，风威凛然，振肃国家纲纪。麓川反复骚扰，南方炎热之地不得安宁，公前往按察治理，详细了解贼情，回来报告天子。皇帝赫然震怒，整顿军队，提升公为都宪台官。公再次奉征，王师压境，敌人纷纷败溃，妖氛扫荡；凯旋回京，赏赐格外丰厚。升任副都御史后，又治理那些尊贵藩国，没有一个不遵守法令，国家因而安宁。两鬓已经斑白，立朝时正直敢言，成为士绅的表率；忘却自身、竭尽心力，却被疾病缠绕，于是上章请求退休。皇帝明察他的诚意，准其告老还乡，原想保全余年，为什么上天不肯留下这样的人，竟使大命倾覆？国家因此失去老成之臣，士人失去仰赖，百姓失去凭依。我出生在公的仁德乡里，仰慕公的德馨；承接讣告而悲哀，惊惶失神，抚摸棺木而心如碎裂，拜望遗像而眼泪直流。江东相隔千里，发丧的路程有定限，谨恭敬地献上一奠，使这份心意通达幽冥。俎中的祭肉并不丰盛，笾中的果实也不充盈，哪里是祭物不丰厚，只是深情借此显现。愿公的神灵前来降临，不要昏昧失去明察。归杭祭祖茔文 我不才，早年从事儒业，由科举出身，得以在朝廷任职，列官禁垣，实在是先世积德累善、余庆所聚的结果。想到家族迁居南京已经六十年，祖墓荒凉；我远在故乡，久违祭扫，抬眼向南眺望，怎能不惶恐警惕。如今幸而获准归来，返回桑梓，恭敬地来到墓前，除去杂草，增培旧坟，谨以牲醴和普通祭品陈设祭献。唉！树木必有根本，水流必有源头，人有此身，也是由于祖先。报答根本、返本追源，是礼仪首先要做的事。伏惟尊灵，愿体魄永远安稳托于万年之地，还请默默保佑，庇护我的后人。谨此告祭。祭河南王副使文（钰经过武城时祭他的墓） 公学问广博，器质颖异，在学校讲习经书，由科举出身，入选皇上简拔人才之列，登上翰林清华之地。文思英发，文章华美；在史馆编修，著述足以升入班固、司马迁的殿堂；在经筵启沃，进言献策足以挽住程颐、朱熹的缰辔。怀有经世致用的才干，具有刚正宏大、不屈不挠的气概。朝野长久为他的贤名所振奋，紧急时足以担当重大使命。他曾停止讲学而投身军旅，可见既有文才又有武备。于是升任副都御史，暂时辞别文阶，大力整顿风纪，彻底清除奸弊。施政不到一个月，整个境内便受到好处。为何遭受疾病而难以痊愈，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起初听到传闻便心惊，最终得到确讯而泪落。我这次任职重新回到朝廷，船停在河边，惆怅大海中的明珠沉没，回头看黄土中的美玉已被埋葬。谨陈清酒，寄托微薄情意，借此表明生死之交，借此伸展同僚之义。愿神灵前来享用，我也将继续前行。唉，悲哀啊！祭妻叔友闻姚公文 公器宇魁梧，仪容洒脱，诵诗读书，努力从事学问；以和厚与众人相处，以诚信待人，履行大道平坦宽广，和蔼如阳春。德行为世人所尊重，行为足以供人效法。荐举的文书起用了公，于是登上讲席，循循善诱，启发教益很多。教子有合宜的方法，儿子考中贤科，自己将要任官，儿子将要得禄，父子之情还没有完全实现，为什么去世得这样快？故乡在哪里？只能安然顺受，葬身于此。讣告突然传来，怎能承受这悲痛？祭物并不丰厚，只有感情深切；用一奠抒写哀思，继之以呜咽。祭刘状元文（俨）

译从前公凭借自己的学识，在文场上扬鞭驰骋，早就在乡里有声望。中式后又在家中藏修，众多士人跟随交游，已经像群山以泰山为宗主一样。因此一旦出仕便夺得天下第一；在殿试策问中，可以看出他的学术光明正大。进入翰林任官后，大力发挥文辞；议论陈述，又奇伟古奥。大概是因为他的才能积蓄于自身，明敏而有见识；他的气质得自上天，豪迈而卓异。所以每次担任纂述的副总裁，删定修订都繁简适中，是非也不徇私。他曾主持考试取士，取舍全由公决定；那些世家子弟被黜落后，反而纷纷上章诬陷他。最终邪不能胜正，他的志向没有稍受挫折，朝廷公论得以伸张，也有赖于圣明。假如让他充分施展才华，便可以成为士人的准则、国家的蓍龟。奈何英魂遥远，突然飘然离去，寿命又未达到耆艾之年。朝廷以抚恤典礼加以褒奖，谥为文介，礼遇确实超过寻常同僚，实在是罕见的恩典。灵车将要上路，仿佛还能听见您的咳嗽声；姑且把感情寄托在一杯酒中，重重表达我们永远的感慨。祭刘秋官文（玭） 功名事业，贵在善始善终；中途毁败折损，只能说是命运遭逢如此。正统初年，公从甲科中被高擢，学问有家传，深得著述删削之道。宰莆县时不过是小试牛刀，却独自承受旌表和特殊待遇。德化已经使人信服，适逢京城会试，入朝掌管取士文柄；鉴别人才精明，所得人才很多。不久升任本职，在秋官任职，功绩很大，再次受到宠爱褒奖。才华优异、品行端正，素来声名显著；却因白璧与青蝇之事，遭到牵连误陷。遥远的辽海，驾车向东出征。安守本分、乐于顺应天命，谁知这竟是受辱还是得荣？他在那里执经讲学，前来听讲的人像雨一样多，使各人都有所得，如同老鼠饮河，各自得到满足。岁月渐渐流逝，被贬居六年。恩典正要施及，感叹公却已经去世。士人的升沉，实在漫无定数；哪里料到像公这样的人，竟得到这样的报答？地位既未显达，寿命也未延长。没有地方可以追问，只有对着悠悠苍天长叹。旅中的灵柩向南归来，附葬于先祖坟垄。远远望去悲痛不已，泪水如雨涌出。洁净的酒和祭肉，献来安慰清灵。我们同年登科的情谊，超越生死的感情。唉，悲哀啊！祭母舅何公文 唉！我的母亲在我幼年时去世，幸亏有舅父在，仿佛又看见母亲的仪容。我有幸在朝廷任职，家属也随行，舅父在身边扶持照料，使我有所依靠。中途遭遇颠沛，危险如同累卵；舅父周旋救济，使险境变为平安。我解除官网归来，又承受舅父的欢笑亲情。分别没有多久，却遭逢毒害，含恨而终。愤怒如撞山使山崩塌，深厚恩德还没有报答，悲痛哪里追得回来？我远在南方，魂梦中飞驰思念，恭敬献上一奠，把感情寄托在这篇辞文中。祭墓文 我家祖宗世代积累德行善举，赐下福分、留下余裕，启发保佑后人，因此使男岳由科举出身，继而进入翰林，授职编修，得以享有俸禄官位。如今任官三年，请假回乡省亲，追念祖先的声音容貌，却再也不能见到、仰望到，面对祖墓怎能不悲哀仰慕？谨以清酒和普通祭品，恭敬献上祭奠。伏惟尊灵，来享来临。祭姊夫吏部主事徐公文（昱，金华武义人） 公早年便负有才干器识，授官天官，掌管封爵之事，在朝廷中有声望。仕途正顺利时，突然想到勇于退身，解下官印归休，不贪恋名位，优游于山林田园，以道自娱。高尚风节，可以使鄙薄的人受到敦励。城郭附近有田，耕种足以自食，淡泊无所营求，远远超脱尘俗。我的姐姐早年嫁给公，和公一起东归，思念之情怎能穷尽？从前我到杭州，乘一叶帆船向东而下，终于到达武川，得以畅叙亲情。回头看来还没有多久，我姐姐已经去世，哪里想到今天又听到公去世的消息。儿子虽然先去世，却有孙子能够继承；女儿也已经出嫁，心中没有牵挂。享年超过八十，善终而完整归返。道路阻隔不能前往吊唁，内心实在悲痛。向东眺望，面对淡烟残日，再也没有相见的期限。百种酸楚交集胸中，遥遥献上一奠，表达我的一点诚意。愿神灵仍在，前来鉴察享用。百日祭萧延璧文 公有才华，有学问，有见识，有谋略。多次参加考试却未遇合，一场疾病突然使生命终止。志向没有一件实现，谁能不痛惜？日月不停流逝，忽然已经到了百日。您每次都期望我许诺将来在朝廷任用，如今我果然得以任用；您却已经入棺。假使您还活着，这份喜悦一定会比现在更加倍吧？您知道吗？九泉昏暗茫昧，感慨我们交往的情义，生死从此永远隔绝。特意献上一奠，告慰幽冥之灵。祭定襄伯文

译公是天地间灵秀之气所聚，天生的人杰；文谋光明灿烂，武功威猛雄健；博览群书，一览便能通晓，表现在著述中，如日光玉色般纯洁；旁通六艺，各门都精妙绝伦；器宇豪迈，身材魁梧而气度跌宕。是开国元勋，世代承袭显贵门第；风度翩翩，材气卓越。早年因皇室姻亲而进入宫闱拜谒，雄姿英发，坐骑如龙马飞驰。皇帝说“这是虎臣”，便留在禁宫侍卫，佩刀值宿，忠勤竭尽。那麓川小小的狂贼突然兴乱，肆意侵掠；皇帝赫然震怒，整顿军队予以剿灭。公奉命出征，亲自掌握兵权，辅佐元帅，向蛮粤显示武威；深入贼境，捣毁巢穴，磨盾疾行，传檄飞越，渡江疾驰。牙旗所指，没有不被摧毁的；我军威武扬播，百蛮畏惧震服。贼人穷蹙而送上降表，南方边境被截断肃清；奏凯回朝，皇帝面容和悦，升公为都督，恩宠冠绝朝列。皇帝又回头顾念西方，云中缺少守将，于是从众人中选拔公；公应当接受斧钺和推轮之礼，前往镇守，持虎符龙节，威名宣扬万里，如雷轰电掣。外藩狡猾凶悍，侵犯边城；皇帝下诏亲征，军队驾驷铁车，军声沸腾，连瀚海也仿佛炽热。六龙御驾所到之处，视敌如草芥。哪里料到权奸矫传诏令，使皇帝乘着劣马车驾，蒙尘于行营，血染道路；敌人前来诱骗我军，在城下施行诡诈。公想秘密出兵退还，圣驾的行迹却被敌人察觉而逃走；谋略将成而诈术泄露。公的义胆忠肝，可以贯通日月。敌人逼近郊外，竟敢放肆猖獗；公率领壮士与之短兵相接，斩杀敌人不可计数，追逐败军，夺回人畜，铺满山沟土岗。敌人遭受败挫，于是狼狈跌倒；边疆因此安宁，和议开始确定。捷报传闻，献俘报捷，论功第一，当时无人能比，于是晋封伯爵，分茅裂土，赐金书铁券，使恩泽流传后代。公一片赤心谋划国事，言论极其恳切；当时地方扰乱如龙飞天，皇帝设下天网，施展神妙谋略，策算机智明彻，古代虽有孙武、吴起，公也超过了他们。事情平定后召回，皇帝嘉奖他的功业，命他镇守南都，境内清静安定。可是左右近臣已经进献谗言，公在西土闲居，仍不停著书。皇帝登极后，思念贤哲，虚席等待，命公总理军务，人望所归，舆论都称惬意；出入朝廷，相互辅佐。正要召回公来谋划大事，统率六军奋发整张，四方夷族震动不安，却突然说老成之臣已经去世，不能活到耄耋之年。于是封侯赐谥，抚恤典礼光彩盛大；灵车向南而来，远望令人哽咽。聚宝山风水完美，便在这里安顿魂魄，千古永远诀别。恭敬献上一奠，感情深厚而祭物微薄；墓旁树木迎风摇动，助我悲伤抽泣。祭王司寇文（槩） 国家任用贤才，所倚仗的正是老成之臣。如今整顿五刑、主持刑狱，正寄望于公。为什么司寇任职才一年，便突然凋零去世？国家失去股肱之才，实在使士绅深深悲痛。想公早年登甲第，从科举出身升任秋台郎署，体察皇帝慎刑恤狱的至仁，执掌三尺法律，使冤屈得以昭雪、冤情得以伸张，使刑罚清明、百姓服从，成为太平时代的凤麟之才。不久升任湖藩参政，继而暂任汴省辅佐。既在外台端正职位，振肃宪纲；又召回棘寺，掌握廷评要领。最终升任六卿，希望在台鼎之位调和元气。承受圣心眷注，如同皋陶专任刑官；赐给三代宠诰，承受格外深厚的雨露恩泽。年纪还不到六十，命运已经把他遮蔽于黄泉。最终抱负未酬而长逝，上天却不肯留下他。唉！国家有白发老臣，谋议才会审慎；朝廷多君子，治道才会兴隆。像公这样的人为什么厌弃尘世而脱离人间？我们只能徒然拭泪、抚胸悲叹。孤独的灵柩返回冀北，一叶船向江东而下。我恭敬地临风献酒，上为朝廷痛惜，下以尽同僚的私情。祭少保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彭公文（时） 公有稽古的学问和济世的才能，考中科举，成为天下第一。进入翰林任官，文名早已显著；多次进入内阁，深受皇帝恩遇，侍奉皇帝左右，如同接近日月光辉。于是升任侍读，进入春坊；继而升太常，兼任学士，润色皇帝的治国谋略，掌管宫廷内制。多次承受宠爱升擢，任天官亚卿，不久任司马，主持朝政权衡。又登上崇高阶位，成为大冢宰，表率百官，调和天下。保护太子，进秩三孤，成为国家元老，辅佐匡正。皇帝眷顾任命更加隆重，位列三公之少，敬慎地辅佐天工，治理国家、讲论治道。朝廷正把重任委托给他，倚重辅弼之意十分迫切。为什么一场疾病便使泰山崩塌？士绅惊惶，天子震惊悲悼。抚恤典礼褒扬，加封并改谥号，谥为文宪，追赠太师。始终哀荣隆盛，谁能与之相比？唉，我的公啊，名位已经达到极点，所欠缺的只是寿命。人们争相惋惜，于是奉命祭祀安葬。圣恩深厚不尽，魂魄将归故里，丹旐飘扬，船停在龙河。说归还故乡的日子将至，凡是同僚，谁不悲伤？恭敬献上一奠，姑且表达平素的情谊。愿神灵来享，眼泪如倾盆而下。祭太常寺少卿赠礼部侍郎学士林先生文（文） 先生凝聚天地灵秀，学问深广，德性温厚。早年考中乡试，声名贵重如南方美玉；在甲第中夺魁，进入翰林任官；在史馆编修，纂述精确；进侍经筵，辅佐光大圣学；在宫中讲学，为近臣表率。清白声名和高雅声望为士绅所推重，仪态举止雍容；特立于朝廷，淳厚可亲；如美玉琼树。待人处己只存诚信，胸襟广大深厚，难以测量其边际。是朝廷正人、世间君子，虽年老而精神更强，却突然想到知止退身，告老悬车回归桑梓，更加享受安乐长寿。哪里料到一夜之间善人去世，上天不肯留下他作为乡里的模范。哀讯远传，谁不悲痛惋惜？我们曾与先生一同在朝廷任职，如今魂魄已经远去，幽渺不可召回。遥望南天，闽山遥远，献上一奠寄托哀思，借此伸展旧日情谊。《倪文僖集》卷三十 钦定《四库全书》《倪文僖集》卷三十一 （明）倪谦撰 方外 古诗五言 题辛冲和《云谷轩》浮云从岩石间升起，浓云密布，能够化作久雨。于是栖息在山崖沟壑之间，结成这几亩阴凉。它的变化难道有固定的踪迹吗？云的卷舒本来就无心。像这样守持柔静、谦退之道的人，向内观照，意趣更加深远。茅草覆盖着隐秘的玄关，幽远得隔绝了纤尘侵扰。整日品味大道的深厚滋味，何必去沾染华贵的簪缨？心境高远，环境自然幽僻，难道一定要在云林中筑巢吗？以深沉默守涵养冲和之气，独自端坐，使万般思虑沉静。古人就像流逝的水，谁能把他们遗留到今天？长生自有真实的秘诀，闲暇沐浴时容许我前来相寻。题画送姜惟寅 山中人居住在蓬莱，瑶草低垂，俯身就可以拾取，吃了它便能长生。红润丰腴而容色美好，一旦驾着苍龙，凌空上朝紫微宫。天门含笑相迎，已经把我注入真仙的名籍。告别我向江东而去，拿什么来慰藉我的思念？囊中有九转丹，应该还会乞求分给我几粒吧。

译赠给济川航上人还京 深山中多有白云，飘散漫游，随着狂风而行；沧海上有浮萍，漂泊不定，没有固定的踪迹。人生胸怀四方的志向，何况又是修行禅宗的人，江湖足以让人行脚游历，幽深胜绝之处没有不能穷尽的。昨日你带着诗瓢出发，长吟着越过居庸关；让浮杯漂过桑干河水，振动锡杖登临燕然峰。我老居桢陵，与你相逢不禁一笑欢喜；盘腿坐下共同倾谈，回头看万事都成了空。边城的落日昏黄，北风呼号，寒冬已至；拂衣归返旧日隐居之处，向南奔驰，如同受惊的鸿雁。可叹我误入儒冠之途，凭什么才能脱离这樊笼？面对长风生起深深的羡慕，离别的愁思徒然急切翻涌。○古诗七言 为靳上人赋魏尚书所画的墨竹 我昨天划船游览湘江之滨，潇潇的西风吹拂着凤凰般的竹叶，嫩凉轻轻透过白苎袍。推开船篷举杯饮酒，歌唱《离骚》。抬头看劲竹的节操直排云上，绿玉般的竹枝交错相连，静静地彼此相对。飘落的竹箨适宜裁作汉高祖的冠，翘起的竹枝仿佛要化成壶公的手杖。羲和挥鞭驱赶太阳，秋日阴云清冷；竹影疏落繁密，在晚晴中反复摇曳。耳边忽然听到鹧鸪的叫声，在林间发出钩辀格磔的鸣响。近来长久做了瀛洲的客人，梦想中的奇异游历，知道还未能实现。偶然在精舍中见到这幅图画，墨色的竹花还带着江上云气的湿润。上人爱它如同双手捧着的宝玉，更因为这是司寇尚书的笔迹。这样的竹子哪一天可以没有呢？在幽静的窗下坐对着它，心神十分愉悦。题彭道士的山水画 头戴黄冠的本是仙人一类，习惯于描绘万壑云气的迷蒙景象。酒意酣畅时袒露双足，倒蘸墨汁，兴致所到便狂呼挥写。长林遮蔽错落，因而可以辨知远近；野外的水面微茫，似有似无。他胸中包藏着天地万物的造化，不让前代的方方壶。平日只是听说其名而未曾相识，往往从绢藤上看到他的真迹。他一定是精通缩地之术，能够把雁荡山、匡庐山移到咫尺之间。空山中无人耕种白云，只见家家屋脊横陈。我想寻访幽境，问一问其中的奇异之处，却不知道哪一座是扬雄的住宅。题郭熙山水图，赠丁道录烱然 仙家洞天共有三十六处，地脉之中唯独推数华阳最为灵异。我的师父佩带法印，主持那里的事务，雾阁云窗常常不关闭。深夜支起铛锅煮白石，飞檄传书，鞭策雷霆轰鸣。向茅君行礼完毕，月色如水；驾驭仙鹤直入秋日幽冥的高空。玉皇听说我的师父掌管下土，于是召他前往弥罗紫霄府。命他临莅真境，面向蓬莱；用玉佩霞琚束系簪组。旧日游历至今已经分别了几个春天，时时思念故山，魂梦中备受苦楚。高峻的山峰和飞瀑正对着门，横跨溪岸的长桥却闲置在那里。郭熙的画技号称良工，运笔立意，趣味无穷。当年他应当预先画下句曲山，深林幽谷是多么相像。我的师父得到此图，如同得到拱璧，要求我展开图卷题写诗篇。赋诗看画，思绪飘然，哪里还用再穿王乔的木屐登仙呢？正月十七日谢省长老来访 碧峰老师已经八十多岁，具有松树般的姿态、仙鹤般的骨格，清瘦而高洁。春天来临，他自负双足轻健，徒步来访我新建的楼居。回想从前我老师年纪还很轻时，奉诏被选入宗门，接受法王的教法；法王返旆向西天，他北上京师朝见天子；修建大斋，沐浴恩辉；获得度牒，又获准返回江南。回来后默默静坐，守持空寂，在青翠山色中深居禅关。长久在山中砥砺清苦生活，两只鞋子何曾踏入城府？想到我如同乘着雪夜之船来访，逸兴翩翩，谁能够阻拦？感念老师的意气真像古人，平生的交情年老后更加亲密。年华迅速流逝了四十年，惭愧我的踪迹仍然混迹红尘。我过去辞官归休，喜爱泉石，曾经向山中等候老师的巾履。如今又掌握南省官印，道路被云峰阻隔在秋日青碧之间。老师精通《易》道，妙入玄理，神机深得一行禅师的传授。吉凶悔吝都能在掌中看见，谈锋一出，语言如铿锵的流泉。坐在南窗旁谈论往日情谊，洗尽胸中的尘垢。虽然没有清净的供品拿出伊蒲塞食物，却庆幸有名言来打破我的孤陋。兴致尽了，老师告别我返回；碧峰老人手里反而嫌弃扶着短竹杖。出门一笑，头也不回，飘飘两袖扬起春风。腊年已经超过八十，今朝将望九十，知道老师的寿命应与须弥山一样长存不朽。等我来携一瓣香，恭敬祝愿我的老师享有千岁高寿。○五言律诗 送羽士吴道璇 稳稳穿着飞云鞋，还要乘坐冲犯斗宿的木筏。到蓬壶拾取瑶草，去勾漏山寻找丹砂。野外的山岭应当可以观棋，仙人居处或许能吃麻饭。什么时候拂去苔石，与我并坐共读《南华经》？为羽士吴碧山作《松隐》老树不能用来做栋梁，山中人应当同它一起隐居。瘦削的枝干横如鹤骨，繁密的叶子洒落如龙须。翠色侵入孤独的床榻，秋声落满四面屋檐。苍老的松精适宜留驻光阴，服食它的精气一定能够满足。寄给珍上人并简问聪公 在南国违别支遁至今已经十个秋天，青色园林早已成为久住之所，白业自然精勤修行。我思念演说林间佛法，等待乘坐江上的归舟。遥想聪侍者，清雅的意趣充满高楼。○七言律诗 送暿上人见中住持延庆寺 满怀归去的兴致走下山林丘陵，方外之人穿着芒鞋，足以尽情游赏。锡杖经过沧江，仿佛碧空也有声响；无风无浪，只见浮杯漂行。莲花漏在傍晚滴响，祇园到了深秋；在石榻上翻阅贝叶经。谈论佛法宗旨，应当大力阐扬；还要让清誉驰名，传遍南州。为定上人作《静庵》以茅草覆盖为屋，取“静”字作为铭文，断绝尽世俗尘缘，涵养性灵。曼陀罗花雨时时散发彩色；檐卜花从林间开放，自然多有芳香。蒲团上入定起身，云气便在僧衣间生成；石鼎中的香烧尽了，月光洒满庭院。已经觉得禅心如同止水，何妨投下一块石子，试试这清冷的水面。为神乐沈道士作《春谷》和煦之气薰蒸，遍布九垓。山谷中的风景胜过蓬莱。早开的桃花和艳丽的李花，能够红白相间。飞舞的蝴蝶和游荡的蜜蜂，任意往来。另有壶天，日月在其中运行。完全没有尘世道路，能够接触尘埃。从今以后若能知道寻找你的去处，夜夜都有丹光照耀高台。姜羽士《涵碧轩》天上有五座城、十二重楼，这座楼直通凤麟洲。青翠的山色对着门，山形如马；碧绿的影子映入窗中，水色如油。披着鹤氅乘风，哪里还肯承受暑热；在月下吹鸾笙，最适宜清秋。飞仙停下车驾，神清气爽。怎样才能跟随他，一同赏玩白鸥？题画送姜惟寅 久别之后重新相逢，白玉京中的仙官将要升任太常清职。十年夜雨，共饮瑶池之酒；二月春风，听紫禁中的黄莺。江上的鱼龙迎接桂木船桨，山中的猿鹤等待彩云般的旌旗。梦梅仍然怀抱着烟霞之癖，接续脚步走上天衢，正好传扬声名。【梦梅，是我的旧友赵惟宁。】送宗华上人主持杭州普福寺 佛法衣钵相传，属于慧能；你是超然尘外的一位高僧。远道归来，前往天竺山湖边的寺院；暂时数着长干■〈土答〉上的灯火。秋夜在紫竹和山岩间伴着月色而卧，春日沿着绿萝覆盖的小径拨云登山。什么时候才能穿着草鞋共同领略清赏，一同指着双峰谈论佛法中的葛藤？送戒璇住持苏州定慧寺，因而得以省亲祭祖。年少时奉诏出任，主持禅关；拄着锡杖安然归返亲族故里。墓旁的树木近旁连着祇树，绿色僧衣新换成彩色斑斓的世俗衣服。丹青楼阁的气势直冲烟霄，钟磬之声传遍紫翠山间。选佛的道场开设，花雨四处飘散；穿方袍的僧人从各座名山前来聚会。赠济川杭上人还京

译残冬时分分别，向着郊外僻远的道路进入重重山岭，面对翠色屏障。你已经游历上谷和秦地的郡县，也曾访察燕然山上的汉代碑铭。清晨以苍龙钵盛受供品，雪后带着白马驮载的经卷归行。一路触发禅心，也总能激发诗兴；吟成诗篇后不要吝惜寄到边亭。庭院的松树偃卧着翠色，月亮洁白如银。一根锡杖向南飞去，遥远得难以亲近。芒鞋正踏过边地的积雪，僧衣不沾塞外的尘土。佛道从天竺传来，机缘已经止息。诗作仿效汤休，句法清新。回头望去，居庸关已被暮云隔在天涯。谁来思念尚未归去的人？为丁羽士作《松鹤轩》几株长松靠近屋檐和楹柱，老鹤如同儿童，安静而不惊惶。晴日里剑气直冲苍白寒雪，夜间丹光照亮洁白的鹤衣。九皋鹤鸣听得彻底，精神格外清爽；服食五粒松子后，身体自然轻盈。偶尔向炉中添加艾纳香，与一张琴相对，清雅意味无穷。答赵惟宁羽士惠赠诗，依原韵作 诏书允许我在故里休闲，是因为圣恩深厚，顾念我曾侍奉储君。腰下系着黄金带子，反而惭愧；想起白玉堂前曾获赐衣。世上的表面朋友，如秋露般浅薄；内心真正相契的人，如晨星般稀少。新诗慰藉我的情意格外深厚，我洗手后吟诵观赏，直到夕阳之中。夏季中旬出城，回来得很晚，便投宿山寺。与无垢瀞上人坐着交谈，任兴作此诗。在僧房设宴住宿，环境格外幽静。身穿野外僧衣，栖居山岩，不计算年岁。以树木果实为食、以草木为衣，修习清净功业。薰炉和经卷相伴，守着枯寂禅定。云气在坐着的石头旁生成，种种尘缘断绝；月影映在寒潭中，本性圆满。清晨起来扬鞭进城，回头望见南山被岚烟笼罩。七月四日，在天界寺禧上人的西庵避暑，西庵号天祥。为避暑远远来到西庵，寻访旧日盟友。松风洒拂面庞，夹道相迎。进入竹林小坞敞开衣襟，身心都觉得清爽；在石床上斜枕而卧，梦魂也清明。庭前树木古老，便知道僧人的戒腊深厚；林下云气悠闲，足以看出宦途之情。天下苍生正在盼望甘霖，凭谁能唤起钵龙行雨？《草堂归隐》，为大觉寺住持渶性源、澜性海作 相互携手，无所执着，与天亲近；卓立锡杖，砍除茅草，于是隐遁于世外。不再沾染尘土，梦见在山中共同休息；以水云为身，与烟霞闲游相伴。初归的客人，猿鹤都来欢迎旧主人。悟得真空之后，种种念头寂灭。草堂中的风月，也格外清新。○赞 无际画像赞 额头宽阔，面颊丰满，鼻头垂下；是谁从一毫端显露出来，让人窥见？非真非假，道法印记古朴拙厚。曾在蜀山吟咏静坐，后来等到征召他的凤凰诏书，于是远行朝见天子。开启解脱之门，守护毗尼戒藏；作为主持法席的宗师，成为僧俗二众的归依对象。不只是自利，也希望利益他人。遨游如来寂灭之海，功德等同恒河沙数。不要从幻相中深入追求，应该认识其中的真实意味。一轮浩大的明月澄照江面，万古长空辽阔无际。张仙神像赞 六颗星光辉煌，照耀北斗；降下精气，寄托神灵，显现奇异的事迹。神灵掌管求子之事，福泽天下地域；爱护生灵的仁德，与上天的德性相合。手挽长弓，姓氏可以由此辨识。子孙成行成列，财富储积丰厚；有所求必定给予，从来没有吝惜。何不看看眉间的苏气，便可知得到了苏轼的门径？其境界不可测度，更何况可以将它射中。所有君子，都应当恭敬谨慎。维摩赞 维摩诘从前以寂灭为乐，四大有所增损，百病一齐发作；有这个身体便成为累赘，私智又是人为凿成的。唯有本性真实如如，没有疾病，也没有药物。咦，佛法之门本来不二，任人践行；放开手超然物外，登上正觉之境。九霞道人范玄宇像 赞美他鹤骨般的清奇、松姿般的古朴；身着翠羽般的衣裳，步履如玄云。神明在内而炯然有光，外表肥润淡泊、冲和宁静。看他演奏六律，至高的乐音借此得到和谐；接受五雷元气之法，使其掌握吞吐之术。他神游时，仙洲有凤凰麒麟；他访道时，名山有龙虎相迎。于是得以登上经箓的清贵阶位，主持真人的紫府。看他鞭打鬼魅，群邪便伏藏；叱咤风云，甘霖便普遍降下。这个人，大概真能感通高天，功德施及下土，是壶公一流，也是旌阳真人一类。他自号“九霞”，难道是因为在东华食日之精，在西王母处饮瑶池之酒吗？○泉铭 天马山幽谷庵玉乳泉铭【并序】

译太平的当涂，有一个乡叫归善，有一座山叫天马，境地深远偏僻，人迹很少到达。它的东面有天王山耸立在左边，西面有黄渺山环绕在右边，又有老目山拱卫南面，大现山拥护北面。四面环顾，山势盘曲交错，灵秀之气聚集于此。居民濮氏，占据山的西面在此安家。濮氏的祖先曾经看见山东最胜之处，十分喜爱，说：“这个地方适宜建立佛寺，不是凡俗百姓应当居住的地方。”于是就在山上建造三间草堂，庄严佛像，命名为幽谷庵，请僧人主持香火。后来濮氏去世，继任者缺乏人选。有一位宗受上人，号心印，是杭州仁和人，自幼出家，在西湖灵隐寺礼拜韬光、真如、海三位法师为师，接受禅法教法；遍游名山，参拜高僧，曾经在大报恩寺停驻。景泰年间，他离开那里游历当涂，濮氏的彦曰■〈日上永下〉一见上人，便像有前世的契合，于是诚恳邀请他主持这座庵。上人当时正厌倦行脚，回头看这里确实足以栖身修禅，于是答应了请求。这样便割除荆棘荒草，拓展旧址，重新建造三间佛殿，左右廊庑、禅堂、厨房粮仓共十间；佛像、供具没有不完备的，丹砂彩绘和金碧光彩映照山谷，蔚然成为一座佳美的佛寺。唯一遗憾的是，山高而险峻，岩石坚硬顽固，缺水供给僧众。每次都要取水一直到山下涧边■〈奭斗〉汲，距离有一里半多；山势陡绝，肩上不能挑担，只能用筒背负。严寒酷暑、雨雪霜冰、炎热淋湿，各种艰辛无所不有。成化甲午年，经历李公玉衡精通地理，曾到山中，上人把缺水的缘故告诉他。李公指着山左的石头对他说：“这里面有水，为什么不凿开它？”上人于是到佛殿和山神处焚香祈祷，依照他所指的地方凿掘。施工到二丈多深，果然看见泉水涌出，甘甜清冽而芳香，水势泛溢向上，足以供应庵中使用。乡人听说枯石中得到泉水，纷纷奔走聚集观看，啧啧称叹其奇异。上人于是请玉衡作中介来到京城拜谒我，请我赐作泉铭，又请求命名，以记载这件事，将它传示久远。我为这泉命名为“玉乳”，并记道：“人必须凭借食物来养生，食物又必须凭借水来烹煮，所以一天没有食物就会饥饿，一餐没有水就无法完成。这样看来，水是日常生活中最为紧要而不可缺少的东西。何况这座庵中，用膳的人相当多，粥鱼斋鼓一响，大家张口等待哺食，却苦于没有水，远距离汲取又十分艰难，怎么能不因此告病呢？” 一旦遇到李公指示，便能够在山顶得到清凉的泉水，从石窟中涌出云液；汲水的人不再畏惧险阻而可以走平易的道路，从此绝去背负水筒的劳苦，免除上下攀登的艰辛，这究竟是凭什么得到的呢？实在是由于上人持戒修行精专，诚意感通，所以山神显灵，佛力垂下护佑，又借助李公来揭发其中的秘密。难道是偶然的吗？这件事不可以不记。于是系之以铭说：水在地下运行，实际依赖的就是土脉和石头。土地干燥坚硬，水从哪里得到呢？这里正是幽谷，山骨厚重坚硬，饮用滋养之水，原来依赖涧泉。距离一里半多，才到达涧边；背着水筒远行汲取，上下攀登实在辛苦。李玉衡如今像天开璞玉一般使石中的内藏显露出来，独具神明的鉴识；打开闭塞使其通达，石穴中便涌出吉祥之泉，源源不断，永不止息。难道不是山灵泄出这骨髓般的泉液，是积累的诚意感动了金石，使它们裂开吗？大地不吝惜宝藏，滋润恩泽后来之人；汲水者免除劳苦，饮水者得到济助。若不是上人，怎么能达到这样的奇异之事？从前八功德水从天竺西方移来，如今这个泉穴开在此处，难道不能与它相齐吗？从石头中得到泉水，难道不是玉乳吗？赐名并作记，使它永远昭示千古。《倪文僖集》第三十一卷 ●钦定《四库全书》《倪文僖集》第三十二卷 （明）倪谦撰 方外 ○记、序、说、跋、茶榜、塔铭 《海天秋月记》京口的姚道宗，专心研习神仙之学，有蜕离尘世、超脱尘俗的志向。他起初在朱可名公门下受业，后来跟随姜可常公学习五雷法。云中的玄济张先生是我认识的人，深通丹法的奥秘。道宗又拜他为师，常常与他乘舟逆流回旋，在海上遨游，寻找安期生、羡门高人一类的人，访求方壶、悬圃一类的仙境。时值秋夜，海上月色照耀天空，洁白的光彩夺目，恍惚如同置身广寒清虚之府，汲取桂子天上的香气。于是便以“海天秋月”自我比况。一天，玄济先生和道宗一起，穿着黄冠羽衣，来到我的馆舍拜访，袖中取出这幅图，请我记述此事。我想，天空包容大地之外，大地处于天空之中；天地四方，没有不是海水所通达的地方。海大得没有穷尽，深得无法测量。月亮是太阴之精，与天一同运行；它不像有形之物那样只有形体而没有光，它的盈亏取决于接受太阳光的多少：远离太阳便光明充满，靠近太阳反而光尽。海既深又大，所以从海上望月的出没，都在海面之上。夜晚夕阳已经收尽，列星闪耀，水天相接，远近难以分辨；狂涛汹涌，万般变化令人惊惶迷惑，实在令人惊骇畏惧。等到冰轮般的月亮挟着潮水向东升起，纤细的云翳也不能遮蔽它，月影落入深渊底部；上下如同两块合拢的玉璧，激荡摇动，金色车舆、翠色旌旗在鲸波之上时隐时现。平常夜晚的月亮，没有不是这样的。唯独九秋的夜晚，天空高远，气候清爽，万物境界澄澈；月魄在这里格外明亮，幽隐之处全都被照亮，连细微的事物也能洞察。珍珠在胎，蚌母含英孕华；鱼、龙、鼋、鼍，海市蜃楼和蛟龙之室，只见它们前后跃动，光色忽明忽灭。这就是海天之月适宜出现在秋天的原因。道宗以此自我比况，他的意思难道不是认为海天之月横亘古今而长存吗？然而我们的心光，难道不也像秋月的光明吗？心处在形气之内，难道不也像月亮运行于海天之间吗？大概他是想探究阴阳的机关和两仪的奥妙，保养锻炼自己的形气，明白自己的本性本真，从而遗世独立，顺应后天而不衰老。他的志意不是很深远吗？学习道术容易，守持道术却困难，这是修道之人的说法。道宗立志如此，可以说是善于学习的人了。还应当信守此志，不要懈怠；将来九转功成，恐怕就会坐在仙槎上，遨游斗牛、银渚之间。倘若得到顾兔不死药，不知肯不肯分我一刀圭呢？于是写下这篇记。《翠松记》

译茅山玉晨观住持希安杭炼师，是方外之士。山中多有古松，盘曲低伏而姿态奇峭；翠色高寒，凛然如同辟谷的仙人，清瘦地独自挺立。希安喜爱它，于是以“翠松”自命，请我为此作记。我看古代远离尘俗的士人，无不把意趣寄托在事物上，却从不被事物所牵累。所以烟云月露、林壑水石，变化迅疾，流动与峙立没有穷尽；凡是能够调适正当性情的，都取来亲近自己。至于草木之类，它们芳香洁净、孤高自守，生机畅茂，尤其容易感动人的情怀而被人喜爱。像灵均的兰蕙、小山的桂树、子猷的竹、渊明的菊、和靖的梅、茂叔的莲，终身喜爱也不会厌倦。至于把这种情感写入诗词歌咏的那些人，他们天分高超，寄托深远，大概不是鄙陋之士所能窥见万一的。他们起初并不是把外物当作外物来执着；唯独松树，过去没有听说有人特别喜爱，而希安却取它自况，他的寄意难道不与上述几位相似吗？松树是万物中长寿的。它的翠色贯穿四时而不改变，经历严寒而后凋零。承接沆瀣的精华，轻视日月的光辉。白鹤栖息在树梢，清泉滋润着树根。清风时时吹来，声音震响，如同笙箫排箫。希安遗弃尘世而独立，炼养精气，保全形体，红润的面色像儿童。他的德性难道不像翠松吗？难怪他在心中与翠松深相契合，因而对它有如此深厚的取意。希安如今任此观的提点，这座观相传为展上翁开创；历经周、秦、汉、晋，许多至人高士常常在这里登真成仙。到了梁代陶贞白，便在此地建昭真台，用来收藏各位宗师的丹经宝册。唐代改名为紫阳，宋代改为现在的名称，实在是霞外的胜地。希安年少时便仰慕玄学，亲自得到文杭公和长春刘真人的指授，所以造诣道法深厚，不只是竭力树立宗门、继承前贤的道德，而且又有借物自适的情趣，与古人相似，这哪里是鄙陋之人所能窥见的呢？有人说：“千年松树下面有茯苓，吃了能使人长寿。从前偓佺吃它的果实，能够飞行得像奔马一样快。希安所取的意义，或许就在这里。”我说：“如果确实如此，那就是借助外物而又被外物牵累，并不是真正了解炼师的人。”这件事不可以不记，姑且等待见到希安后再询问他。《愚乐记》江阴邓太初，是有道之士。他能够运用五雷法，弹劾惩治鬼物，至于祈祷禳灾，也都有奇异的应验。成化四年夏天，他在黄州巴河市祈祷止旱，使玄帝的神像两次显现在霞光之中；秋天在罗田祈祷止旱，也显现五色霞光和雨水，雨下得非常充足。人们认为这是神异之事，争相敬奉他。他曾经以“愚乐”自号。近来游历京师，经由罗田县令徐士亨君引见来拜谒我，于是请我记述他以“愚乐”为号的缘由。我听了对此感到疑惑。孔子说：“有智慧的人以仁为乐。”却没有听说愚昧的人也能快乐。所谓愚昧，是气质暗昧低劣，也就是禀赋有所偏失。连菽和麦都分辨不清，是非也不明白；像胶柱调瑟一样拘泥，看到断足之人便废弃鞋子，昏昏然如同摸着墙土寻找道路，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又昏暗迷茫，仿佛尘土蒙蔽的镜子，不知道该吸取什么。因此求学的人一定要磨砺克治，挽救自己的偏失；通过学习、询问、思考、辨析来达到知识，通过笃实行事来践履其实际。别人用一分努力，自己用一百分；别人用十分努力，自己用一千分，功效便加倍。这样以后，气质中的愚昧才可以转化为明达。如今反而把愚昧当作快乐，这就是安于愚昧而不知道学习，怎么可以呢？何况太初能够旋转乾坤，驾驭风、鞭策雷霆，没有不随心如意；愚昧的人本来能这样吗？在座中有人说：“太初并不是不学习的人，他大概是在学习颜氏之子吧？颜回向孔子学习，听到孔子的言论从不违背，只像愚人一样罢了。等到退下之后，他居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吃着粗饭，喝着瓢水，却不改变自己的快乐；他的愚并不是真愚，而他的快乐才是真快乐。太初所谓愚乐，大概正在于此吧？”又有人说：“太初并不是在学习颜氏之子。太初是老氏一派，他大概是在学习老子吧？老子说：‘我难道是愚人的心吗？混混沌沌的。世俗之人明明白白，只有我昏昏然；世俗之人精明细察，只有我闷闷然。愚昧又有什么可增加的呢？’然而又一定说：‘只有我与别人不同，而珍贵的是以母为食。’无名，是天地的开始；有名，是万物的母亲，这就是大道幽深的德性。即使顽钝鄙陋而无知，只珍视玄妙的德性，也能保全纯真、保持朴素，虚无自然，有所感便有所应；这就是他所说的快乐吗？”我听了这两个人的话，疑惑仍然没有解决，于是请徐士亨作出折中判断。士亨说：“两种说法不同，后一种比较接近。”于是写下这篇记，来答复太初。太初也认为这样对吗？还是不对呢？《送道士徐得振归虞山序》姑苏常熟的虞山有一座道坛，名叫三元坛，凡是修真乐道之人，大多寄居于此。道士徐得振就是其中一人。得振年富力强，资质敏捷，仰慕老子的道法，于是抛弃人间事务，跟随主理致道观的炼师李启阳游学于此。因为尚未领取道教部司的符牒，所以来到京城请求授给。既已蒙受圣恩，便飞舄南归。他的乡友吕志祥等人请我作文赠行。太史公说：道家的术法，以虚无为根本，以顺应自然为作用。凡人所生的是精神，所依托的是形体。形体运用便会衰竭，形体劳累便会昏蔽。形神分离就会死亡，死后不能复生，分离也不能再合。所以圣人重视形神。由此说来，便知道世上尊奉道教的人，大概正是要使离散者重新合一，使死亡者得到生命，固守形体、存养精神，从而顺应后天而不衰老吧？自从柱下史老子以五千多字的《道德经》首先倡导，后来庄子、列子又相继唱和。它的流传越来越远，言论也越来越兴盛。如今道家的玉册琳札、琅函宝藏，已经多到充满栋宇；如果不是得到真正的传授，怎么能够进入它的门径呢？历代以来，能够达到其中奥妙的高人奇士，都记载在仙史中，不能说没有。料想他们所行必有次序，所造必有方法。得振归返虞山，在尘世之外逍遥自在，漱洗于石边，枕卧于流水之上，吞食烟霞，饮用沆瀣，不知红尘中的野马般尘气与方壶仙境之间，隔着多少层呢？还应当依据那些书籍探求其中的道理，凭借那些人的实践验证其中的真实。一旦心领神会，九转功成，将来恐怕就会像缑山的仙鹤一样，长揖告别人世了。得振，应当努力；回去后试着向老师叩问此事，也一定会认为我的话是对的。《神京别意诗叙》

译祭祀天神、地祇，享祀人鬼，这是国家的大典。然而钟鼓玉帛将要升降进退之时，击拊乐器的节奏，如果不是廉正安静、恭敬清明，精通音律、熟悉礼仪制度的人，在其中赞助辅相、使仪式通达，哪里能够招来神灵之气而获得丰厚福祥呢？姜维寅先生出身姑苏名门，性情资质警敏，神采高朗明亮，早早辞别尘俗，寄身于老子之道。国家在都城东边建立天坛，就在旁边聚集许多士人居住，让他们掌管天地百神的祭祀事务，维寅便寄居在那里。音乐演奏和谐而有条理，礼仪举行有秩序而不紊乱，大概是因为他的心志专一，始终存有敬意。这样的人不正是所谓廉静寅清之士吗？正统初年，太常寺列卿认为他的才能品行超过同辈，提拔他掌管典礼和舞佾；他勤勉效力，建立功劳，年头已经很多了。今年春天，太常寺终于具疏向朝廷推荐他，晋授南京太常寺赞礼郎。先生接受任命后，整理行装将要返回中朝，曾经与他交好的士绅，都绘图作诗来叙写离别，汇集编成一卷，题名《神京别意》。大家认为我与先生交情尤其深厚，便让我作开头的序。我曾记得正统庚申年，我获准南归，在涵碧楼上拜访先生；扬眉笑谈，焚香煮茶，弹琴赋诗，意气十分相投。随后拿出美酒互相斟饮，握拳行酒令，痛饮欢娱到了极点。天忽然用雨阻拦我，于是我们连续同榻住了几个晚上。倚着栏杆听竹子潺潺作响，如同碎玉之声，恍然仿佛进入方壶、员峤仙山，不知道身处人间。自从拱手一别至今已有十年，每当想起这种快乐，精神没有一次不随之同往。如今先生声名显著，又因荐书而位列清选，重新能够在官舍中畅叙美好会面，谈说平生交情，我正满怀喜悦和慰藉，先生却突然掉转车头向南而去了。我的心哪里能够释然呢？虽然如此，我的双亲还健在，朝廷正崇尚以孝治理天下，不久必将蒙赐封诰，那时一定允许我回乡省亲，可以预先料定。先生先行吧，还请在我的轩楹旁等待我；春日渐暖，碧桃开始开花，我将在那里寻访旧盟。姑且写下此文先寄给你。至于职务的修治、俸禄恩宠的丰厚，本来就是先生素来能够做到、也理应获得的，不需要我的多余言语了。《赠万全都纪萧炼师序》万全都司道纪司的都纪志渊萧炼师，居住在宣府朝玄观，主持玄教，受到全城人的仰慕。有空闲时我曾去拜访他，看见他的方丈室中排列着玄帝神像，以香火、灯烛、钟鼓奉事，十分严肃；墙间悬挂的又有头戴方巾、身穿褒衣的长者画像，猜想是世间得道的高士一类，供奉也很谨慎。我问炼师：“这些是什么人？”炼师说：“这是我的生父景行居士。我家世代居住钱唐，我年轻时就仰慕玄学。洪熙改元时，我十九岁，辞别父母，在杭州长春庵出家，投拜都纪靖和袁公为师。宣德二年，离开那里游历龙虎山，进见正一嗣教第四十五代张天师，蒙受传授五雷祈祷大法。宣德四年，北上京师，听说乡先哲履和养素崇教弘道阐法通灵周真人居住在大德观，便前往接受教诲，蒙受传授灵宝斋法。宣德八年，镇朔将军、总兵官、永宁伯谭公上奏请求设立万全道纪司，我蒙朝廷授予现在的职务。今年我已经五十五岁了，远离父母已经三十多年；早晚奉养甘旨，却从未有一天能够侍奉在他们身边，以申明我的孝心。我想返回杭州省亲侍奉，无奈被低微的职务牵制，不能实现。不幸母亲早已去世，父亲年已八十；我感慨思念他的容貌，心中一直不能忘怀，于是寄信给族人，请他们绘制父亲的画像，再转寄到我这里，希望能够看见他的面容。虽然不能承欢奉养，享受膝下的欢乐，但献上寿礼、举杯祝寿，也姑且可以尽到我客居边地的奉养心意。这就是这幅画像。”我听了，喜不自胜地说：“世人所谓道家一流，大多把割断恩情、绝弃义理视为高尚，遨游于方外；大多把炼形存神作为事业，超然于万物之外。却不知道这个身体是从哪里生来的，想要炼养形神，反而割断恩爱，忘记自身由何而来，这就是自己断绝根本，哪里还足以做人？哪里还足以修道？如今炼师虽然寄身于老子之法，而立心制行反倒与我儒家的道理不相违背；他谦逊淡泊而简静，疏通豁达而质朴正直，拳拳不忘父母，绘制画像来奉事父亲，将要报答他的恩德，表达自己的爱意，姑且做这种不得已的事，这也是孝子的至情。假使他果真能够侍奉在父亲身边，他的孝心又会怎样呢？难怪他在道术上有所心得，异于寻常那些忘本的人。” 我因此认为他贤德，便向人宣扬他的声誉；凡是同样具有人的常性的人，也都一致认为他贤德。于是他请我作序赠行。乐于称道人之善，是君子的道义，所以我不推辞写下这篇文章。《五台山倡和诗集序》

译五台山在云州、代州之间，山峰有五座，高耸如台，所以因此得名。从前相传这里是文殊菩萨示现之地，常常有神光显现的奇异景象，号称灵山，又名清凉山。柳宗元送文畅游五台山，说到所谓将与文殊相会、达到不二境界，说的就是这里。这里岩谷雄伟秀丽，林木茂密，凡是幽深绝妙的地方，大多被僧寺占据。金碧辉煌的楼阁殿宇映照山谷，神灵遗迹和古代遗迹到处都有。世上的僧人和道士，仰慕此山的胜景而穿草鞋前来游览，肩挨肩、脚跟接脚跟，每天都有这样的人。然而没有听说有人能够把这些景色写入歌咏流传于世，难道是因为它偏居一隅，闻名的文士雅士还没有一个在此停留过吗？还是虽有作者，却没有好事之人把作品传播出去呢？千年以来寥寥无几，只有宋代宰相张商英任河东提点刑狱时曾游览此山，作律诗六章，载在《清凉传》中，于是成为古今绝唱。云中的僧人觉同师，虽学习佛法，却擅长楷书，喜爱吟咏；灵秀之区、幽深之地，他多有游历，也曾来到这座山。登临观览之后，诗兴焕发，便取张商英的作品，依照他的韵脚唱和。后来他来游吴地，南行经过金陵，每遇到诗人便举出这些诗给他们看，他们也都为之作和诗，积累起来编成一卷，题名《五台山倡和诗集》。因此，这座山的名胜之处，凡是幽深奇异之境，几乎都已经探寻搜罗尽了。这难道不是这座山的际遇吗？觉同法师已经刻板印行此书以流传，又征求我的话作为序文开头。天下的名山大川，都是天地间清纯和美的气息，广大充沛而积聚所成；它们的灵秀之气感应而降生为人，便产生圣贤以及名闻当世的英杰，例如尼丘山的尼父、崧高山的甫、申，就是这样。灵气凝聚而成为神异之境，便形成仙佛显化的场所，例如崆峒山的广成子、句曲山的茅君、补陀山的观音、五台山的文殊，就是这样。这样的例子难以一一列举。然而，这些事载于《诗经》《尚书》等典籍，遗迹记载于志书和传记，必须经过考察才能知道，不像声诗那样可以在诵读之间获得，容易充分感动人心。觉同法师知道这一点，于是似乎与五台山早有宿缘，特意选取古人的作品，载录互相续作、反复唱和的诗篇，广泛流传于世。难道只是为了使天下人在歌咏之时，能够知道这座山的胜景和大士的灵异吗？还是想要感发人心，使大家都怀抱向往仰慕之情，一同走上觉悟之路，进入不二法门呢？他的志向不是很大吗？这实在值得赞美。于是我便把这些话题写在书卷的开头。《无声诗序》金陵的道士丁惟正，跟随他的老师道纪曹公住在云间。他神情清秀而丰润，气质平和而温厚，领会了玄虚之道的奥秘，情趣脱离了尘俗的鄙陋。他每年曾回到金陵，访亲问友，来往从不厌倦。他头戴华阳巾，身穿鹤氅衣，有时在吴门郊野飞驰双舄，有时驾一叶扁舟穿行于江涛之上。人们远远望见他，飘飘然如神仙中人。他生性爱诗，也喜爱绘画。遇到良辰美景，触景生情，便总要用诗歌表达出来。他的构思情致高远，文辞意旨俊逸，确实不是沾染烟火气的语言。他所交往的，都是方外名流和儒林奇士，彼此唱和酬答，用以抒写胸中的妙趣，完全不是世俗羁绊所能拘束的。凡是擅长绘画的士人，都一定准备好纸墨，请他下笔；人们也乐于替他点染，以迎合他的爱好，因此所得画作很多。大概他所画的，不过是用来表现古人诗意，并不是庸俗的画史和俗工研磨朱丹、涂饰铅粉、争逐华丽的作品所能相比的。我偶尔拿来观看，只见峰峦起伏、烟云变幻，长林古木、山村野舍，以及寒冷的水汀、遥远的水洲、酒船渔艇等景象，灿然满目。他的画并非一人所作，也并非只有一种境界，无不各自极尽闲雅的情趣，探究自然造化的妙处。惟正请我题字，并请求我写序引。我替他题写道：“无声诗。”这是因为诗中的妙处包含着画意，画中的妙处也包含着诗意；诗就是有声的画，画就是无声的诗。惟正时常拿这些画来阅读，打开画卷时，无不充满诗意。那么，其中可以歌咏的，不是用嘴而是用心；其中可以听到的，不是用耳而是用眼。心意领会到这种境界，难道不会手舞足蹈吗？况且仙家一流的人，多半隐迹于名山洞府、灵秀幽深的地方，市井的喧嚣很少能够混杂其中。惟正虽然游乐于人世之间，但他的胸襟意趣本来就超越尘埃之外，因此喜爱山丘沟壑、泉水岩石的胜景，把它们聚集在笔端加以玩味；这样，景境与心境相互融合，他大概一定会跟随赤松子招请偓佺，与安期生、羡门子一道，在阆风、玄圃之间以及瀛洲、蓬岛之上神游了。这又岂是常人的心情所能窥见其万一的呢？惟正听到我的话，便突然发出长啸，仿佛鸾鸟鸣叫、仙鹤长唳，声彻烟月笼罩的天空。唉！惟正大概真是一位得道之士吧？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无声诗引》。《九峯禅要序》

译世尊的大法，从迦叶传到第二十八代菩提达摩，流传到震旦，才弘扬了教外别传的宗旨，主张不立文字，只是直截地提撕指示，便可以见性成佛；禅学就是由此开始的。达摩之后传了六代到大鉴，大鉴之后又传了五代而得到临济。至于今天的默堂照禅师，就是临济第二十四代的法嗣。禅师父母早亡，十三岁时立志出家，进入蜀山，遇到衲头正和尚，于是拜他为师。不久前往道林，参谒无际宗师，深深领会玄妙奥旨。后来在银光礼拜洁空和尚，言语之间便有所契悟，于是承蒙印可，退隐到九峯以东，在那里隐居了数十年，参究禅机，精进不懈，豁然顿悟，心境圆融，没有一点滞碍。因此，他所表现于提唱以及上堂示众、诗词歌偈等作品中的内容，无一不是阐明禅门向上根本大事的，全都从真实的实践和肺腑中流出，并非拟议经营而成；直率而不鄙俗，显明而不露痕迹，真是救治疾病的良方、滋润旱地的甘雨、渡过生死苦海的船筏。门人圜太虚认为，禅师平日所说的内容散佚很多，近来就现存的部分编成一册，题名《九峯禅要》，将要刻板流传，来请求我写序。我听说单传的道法以静默为根本，但禅师在接待和应对人事时，却费尽言辞，说了很多话，这是什么缘故呢？殊不知，禅师的言说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言说，不言说也正是以言说来显现。阅读这部录文的人，如果确实能够不拘泥于文字而又不离开文字，在言辞和意义之外恍然有所领会，才会相信每个人本来的面目都没有差别，这样才不辜负禅师苦心切实地教导人的用意。如果只是徒然从头到尾逐字寻读，就好比蜜蜂钻窗纸想要寻找出路，怎么可能找到呢？禅师的形貌像虎蹲踞，声音洪亮流畅，剃去头发而留下胡须，胡须长过肚脐；享年七十五岁，说法三十多个春秋，门人四十多人，在东印示寂，火化后得到很多舍利，可以说是善于认识和体悟智慧的人吗？我对这道法本来昏昧，却来请我作序，情意恳切，不能没有文字答复。因此勉强写下这些话，赠给世间学习禅法的人。《航上人字济川说》僧录右街阐教古心坚公有一位高足弟子，名叫戒航，字济川，是姑苏琴川人。他天生具有深厚的性情，聪敏颖悟非同寻常，精心研究佛教经典，对儒家书籍也多有涉猎。他喜欢吟咏，写出的韵语清新洒脱，没有僧人诗常有的蔬笋气，因此名声震动江湖，素有能诗之名。他曾任大隆福寺书记，又主持维摩寺。近来，他穿着草鞋、振动锡杖来到宣城，准备穷尽探寻塞北山川的壮丽和风景的秀美，并把它们写入诗中。遇到我辈士人，便欣然相交，从不违逆。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仰慕我儒家之道，所以身为僧人而行儒者之事吗？他曾偶然把诗作为见面礼，来拜访住在上谷寓所的我；一见面便像平生好友。我正困居在塞云朔雪之地，忽然听到诗僧的清谈，滋润了尘俗的胸襟，其喜悦不只是空谷听到足音而已。过了很久，他告诉我说：“我的老师曾给我取名戒航，禅林中的长老又给我取字济川。请您说一句话，说明这两个名字的意义，以使我的品德得到改善。”我不忍吝惜，于是告诉他说：“《尚书》说：‘如果要渡过大河，就用你来作船和桨。’所谓航，就是两条船并在一起，《周礼》所说的大夫方舟就是这个意思；川，就是泉水流入大海。水是天下最危险的东西，如果没有舟船航行，靠什么渡过去呢？航固然是渡川的工具，但掌篙的师傅和掌舵的船工如果不谨慎操持，就会有桅杆倾倒、船桨折断的灾祸，也就无法渡过。关键在于张开船帆、端正船舵，顺着适宜的方向行驶；即使有大河的险阻，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到达彼岸，哪里还会有人来帮助你渡过呢？世人也如同舟船渡过河流。私欲造成的危害，也如同大河的险阻；如果有人放纵情感、任意追逐欲望而不谨慎操持，就会有陷身溺德的祸患，也就无法渡过。关键在于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不被其他岔路迷惑；即使有利欲的危害，又怎么能够伤害到他呢？到达大道，又有什么困难呢？《诗经》说：‘不要这样偏执援引，也不要这样羡慕贪求，快快先登上彼岸。’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上人是学习佛法的人，却仰慕我们的道，因此我引用儒家的学说告诉他：如果真能像古人那样排除偏执和羡慕贪求的私心，以渡过这个世间，却说不能达到大道，那是从来没有的事。上人年盛而性情敏捷，勇于精进；看他遗弃尘世、远行隐居、超脱尘俗的样子，便知道他已经排除了利欲的祸害。他能够达到大道，是确实无疑的。因此写下这篇文字赠给他。《跋宋梵僧仅师画犬》从前支遁喜欢养马，有人讥笑他，他回答说：“爱的是马的神采骏逸，只不过姑且养它罢了。”既然如此，仅师画狗，得到其中的趣味，难道也有支遁那样的用意吗？后来他又画观音，改换了旧作，大概也知道那不是应当喜好的东西了。韩昌黎曾说：“佛教徒善于幻化，具有很多技能。”看这幅画，确实如此。宣城士人范原博家收藏着这幅画，上面有米元章题写的真迹，可以说这两件绝品都是不容易得到的。《茶榜》用文火炙烤，用旺火煎煮，在风箱中鼓动阴阳之气。前面的水浪平息，后面的水浪涌起，在锅釜中把江汉之水煮得沸腾。这并不只是煮蒙顶山的露芽茶，自然是在烹煮蓬壶仙境的瑶草。丹丘子服食它便能轻身换骨，玉泉公饮用它便能返老还童。湖海间的朋友交游，因而效仿采苹之礼奉献此茶；坛场上的凡夫圣人，幸请鉴察我倾心向日葵般仰望的诚意。仍然需要把七碗茶均分饮尽，终究要做到一尘不染。口渴而困倦的人从今被唤醒，长生之药又何必另外寻找？看这清冷淡泊的家风，还足以扫下三冬的瑞雪；进入这高超清净的境界，又仿佛两腋同挟着清风。请品尝它，这就是我的愿望。《故性天皎禅师塔铭》

译禅师法名如皎，字性天，是四明鄞县周氏的儿子，母亲姓金。禅师刚满七岁时，患肠痈，医生剖取活蟾蜍来治疗。禅师见了惊惧地说：“万物和我都是有生命的，怎么忍心伤害它呢？”便夺过来把蟾蜍放掉。父母惊异于他幼年便有慈悲心，说：“他一定是佛种。”病愈后，便让他出家，到乡里的观音院礼拜正庵中公为师。洪武壬申年，正庵带他到京城，请祠部批准，使他受度为僧，当时二十岁。于是挂锡天界寺，不久受具足戒，奋然立志学习佛法。首先参谒僧录左街善世、兼任鳯山住持的同庵简禅师。同庵一见便器重他，命他住在侍者室，后来调任掌管藏经的职务。他又依从南隐正公，研究明白《楞严经》的宗旨，昼夜讲读不懈，因此劳累过度，患了咳血病。有人说：“与其这样劳神，哪里比得上礼拜教外单传之道，难道不是省力吗？”禅师听到后，立即到方丈室叩问决疑。同庵举起拂子给他看，禅师茫然不能领会。不久，同庵去世。正值正庵主持饶之景徳师随侍同去，禅师的旧病加重，不能安静坐禅，想回天界养病。正庵说：“我正要依靠你来匡助辅佐我，你若离去，我独自留在这里也没有益处。” 于是禅师辞去职务，和他一同回来。病不久便痊愈了。听说古拙俊禅师住在繁昌，便带着香函前往，再次请求开示。古拙命他参究“无字”话头。于是他又回到天界，发奋求得究竟，发誓不出山，禁语千日。永乐丁亥年，恰逢古拙奉诏住在天界山，终老于此。禅师有幸亲自承受教诲。一天夜深人静，他推帘看见月亮，突然触发而参破了同庵举拂子的公案，感叹说：“原来佛法从来不离开见闻。”第二天，他到山居拜见古拙，进门不行礼，震声一喝。古拙说：“皎上人今天是冷灰里豆子爆裂，莫非是贫人得到宝物了吗？”禅师说：“宝物固然没有得到；一旦得到的，就不是宝物。”古拙说：“凭什么这样说？”禅师立即上前问讯，退到原位叉手站立。古拙说：“在父母未生之前，究竟是什么？”禅师挺然沉默，过了很久。古拙说：“把向上的句子还给我。”话还没有说完，禅师便用衣袖蒙住头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古拙和无相玉峰一起吃饭，玉峰问古拙说：“皎知藏刚才的应答怎么样？”古拙说：“看见牛了，还没有得到它到手。”于是告诫禅师说：“这也是一件大事，要想得到彻底的境界，正好用功。” 禅师于是呈上一首偈：“午夜推帘见一弯月，轻轻踏破上面的关隘。不必向外跟随别人寻找，只管怡然自得地展开笑颜。”古拙读后，用手抚摸禅师的背说：“这正是那个持守不语的人。你既然已经得到它，暂且可以到水边林下休养道胎。”又以“性天”二字作了一首伽陀，帮助他共同庆贺，说：“如皎的心地冷若霜雪，肯不肯为时俗之流错乱计较。性与天本来是一体，旃檀无需雕刻。”禅师承受馨香般的师承和印可，于是侍奉正庵，一同进入南山，在阳林■〈山夸〉选择地点筑庵居住。没过多久，正庵示寂，少师勋国公又在左边选择墓地，于是禅师飘然越过山岭到西坑，另筑一座庵，取名圆觉，住在那里，当时是甲午年冬天。从此二十年足迹不出山，直到坐关死关千日。宣徳壬子年，武林请他主持虎跑寺，他没有答应。第二年，祖堂幽栖再次坚请，他不得已出山主持，登座说法，学徒云集。不久厌倦了执槌拈拂，拂袖归隐，每天与圆明大宗相邻住宿，来往酬唱，优游终年而已。正统癸亥年三月初开始生病，到十六日召集弟子垂示训诫说：“文章佛法如空中的色相，名利身心如柳枝上的烟，只有生死才是真正的大事，应当殷勤办理，不要拖延。” 又问道：“既然生死是大事，你们姑且说说应当怎样办理？”众人不能回答。他慢慢说道：“我今天没有时间替你们说，听取松风和涧水的声音吧。”说完便去世了。禅师在世时曾亲自把塔垒在庵左边山冈的南面，过了七天，他的弟子们一同奉迎，将全身安葬其中。禅师生于洪武甲寅年七月二十三日，世寿七十岁，僧腊五十年，所度弟子若干人。禅师仪表魁伟，性情清奇，气量宽宏，威仪严峻；口中从不谈论他人的过失，弟子众人有越轨的，只以冰冷的脸色示意，使他们自行改变。有人犯了过错，他安然处之，不与之计较；同时涉猎外典，书法具有晋人的意趣。平日随意写成的偈语，无非都是阐明祖师的旨意来示人。他的法孙祖传已经把这些内容编集流传于世，又写成行状，恳请我为塔撰铭，可以说是不忘祖师的德行，能够诚笃地继承先业、实行孝道的人了。因此我把行状中所述的内容全部取来叙述，并系以铭文。铭文说：“单独提撕的禅学，直指本性根源；根器迟钝而沉滞的人，有谁能究明生前大事？只有性天禅师，德行根本早已宿世培植；恳切求取生死大事，遍访各方知识。起初投奔鳯山，继而拜谒繁昌；精进不懈，犹如百炼之钢。回归故山之后，苦行更加笃实；闭口向内观照，如同枯槁的树木。智慧之月高悬空中，禅师明白无碍而顿然觉悟，如同前往鹫峰，亲自见到慈父。用茅草盖屋，深入南山，双足不越门槛，冷然坐守死关。挥动拂尘而幽居，姑且又出世度人；松树横卧山房，林泉更加妩媚。收敛踪迹如蚕作茧般潜藏，人们便向往依归，如同大海之水，众多水流自然归入。面对生灭变化从容不迫，飘然只穿一双草鞋而去；苦海中的渡船摧毁，佛法门庭的栋梁倾折。高大的窣堵波矗立在英山山麓，永远留示后世，让人观看这篇刻石之辞。” 先少保文僖府君自从游学于学校，就负有很大的声名。一生创作极为丰富。成化庚寅年发生回禄之灾时，岳正从外地回家省亲，仓促之间只带着一箱书出来。等到回去时，其他东西已经来不及取回，因此先世收藏的文稿荡然一空。只有先父的文稿幸而还在箱中保存下来。岳于是收拾散失的文稿，如今编成一百七十卷，抄录了几部，和诸位弟弟共同收藏。其中有经过先父亲手校订的诗文，得到诗和文八百九十篇，另编为三十二卷，谨慎地刻板流传。唉！自从先父弃下不肖之子至今已经十五年，而现在才得以编成，拖延迟缓的罪过，实在无法逃避。因此拜手把刻成的年月记载在卷末，使后世有所考查。当时是弘治癸丑年秋八月初一日。资善大夫、礼部尚书、不肖之子岳，百拜谨记。《倪文僖集》卷三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