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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凫藻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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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37 段

御制读髙启威爱论

髙启着《鳬藻集》首章,即《威爱论》。读之卒篇,叹其知一而未知其二也。夫兵者,非常用之事。以仲康之贤,讨羲和之乱,承命者犹恐其威之不立,而功之不成。启所云“好生恶死,人之至情”,有威则怯者勇,无威则勇者怯,其言皆是也。至谓使国君而知此,则国可以治;天子而知此,则天下可得而理,则失之甚矣。夫治国平天下,非若用兵偶行之事也。御众以寛,寛则得众,犹恐吾仁之不能广被焉。孰谓徒作其威,使下无所容,而可以治国平天下哉?且自古亡国者多矣,失之威者,其亡速;失之寛者,其亡缓。致亡虽同,然缓速之间,斯有别矣。吾非谓当失之寛,盖辟启谓宜威克之言,示有君人之责者,当体天心,仁民爱物。虽辟以止辟,仍存哀矜恻怛,得情勿喜之意,非不用威,而不可徒恃其威。威者,猛之类;爱者,寛之施。寛以济猛,威爱并行,或者其庶几耳。余故谓启知其一而未知其二,论者不可不察也。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鳬藻集目録      别集类五【明】

  巻一

  论

  记

  巻二

  序

  巻三

  序

  巻四

  传

  赞

  箴

  铭

  赋

  题

  跋

  评史

  巻五

  杂著

  墓志铭

  哀辞

  书简

【臣】等谨案《鳬藻集》五巻,明髙啓撰。啓有诗集,别着録。唐时为古文者,主于矫俗体,故成家者蔚为钜制,不成家者则流于僻澁。宋时为古文者,主于宗先正,故欧、苏、王、曾而后,沿及于元。成家者不能尽辟门户,不成家者亦具有典型。啓在明初,其诗才藻富健,工于摹古,为一代巨擘;而古文则不甚著名。然生于元末,距宋未逺,犹有前辈轨度,非洪、宣以后渐流为肤廓冗防、号台阁体者所及。是集不知谁所编,以其诗集例之,殆亦啓所自定。末有《魏夫人宋氏墓志铭》。魏夫人者,苏州知府魏观母也。按《明史》本传,啓坐为观作上梁文见法则,为其末年之作。葢平生古文尽于此集矣。初无刻本。周忱为苏州巡抚时,始得抄本于郡人周立,立之姑即啓妇也。正统九年,监察御史钱塘郑士昻又得本于忱,因命教授张素校刋之,而忱为之序。此本为雍正戊申桐乡金檀所刻,即因郑本而正其譌,多所校正。檀即注啓诗集者,故并刻是集成一家完书云。乾隆四十三年九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鳬藻集巻一眀 髙唘 撰

论

译御制《读高启〈威爱论〉》高启所著《凫藻集》的第一篇,就是《威爱论》。我读完全文,感叹他只知道一个方面,却不知道另一个方面。兵事不是可以经常使用的手段。以仲康这样的贤明之君,讨伐作乱的羲和,奉命出征的人尚且担心威严不能树立、功业不能成功。高启所说的“喜好生存、厌恶死亡,是人的至情”,有威严,胆怯的人就会勇敢;没有威严,勇敢的人也会胆怯,这些话都是对的。至于他说,国君知道这个道理,国家就可以治理;天子知道这个道理,天下就可以治理,那就错得太厉害了。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并不像用兵那样只是偶尔施行的事情。统治众人应当宽厚,宽厚才能得到众人的拥护;即使这样,还担心我的仁爱不能广泛施加于众人。谁说只要施展威严,使臣下无处容身,就能够治理国家、平定天下呢?况且自古以来亡国的很多,失于威严的,灭亡得快;失于宽厚的,灭亡得慢。导致灭亡虽然相同,但快慢之间毕竟有区别。我不是说应当失于宽厚,只是要纠正高启所说应当用威严制服一切的观点,说明作为君主的人,应当体察上天的心意,仁爱百姓、爱护万物。即使以刑罚制止刑罚,仍然要存有哀怜同情、恻隐悲悯以及弄清实情而不以此自喜的意思;不是不用威严,而是不可以只凭仗威严。威,是刚猛一类的手段;爱,是宽厚的施行。用宽厚来调和刚猛,威严和仁爱并行,或许才差不多吧。因此我说高启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评论这篇文章的人不可不明察。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六 《凫藻集》目录 别集类五【明】卷一 论 记 卷二 序 卷三 序 卷四 传 赞 箴 铭 赋 题 跋 评史 卷五 杂著 墓志铭 哀辞 书简 【臣】等谨案:《凫藻集》五卷,明代高启撰。高启另有诗集,另行著录。唐代写古文的人,主张矫正世俗文体,因此成名成家的人往往写成宏大的著作;不能成家的人则流于偏僻艰涩。宋代写古文的人,主张尊崇前代正统,所以欧阳修、苏轼、王安石、曾巩以后,一直延续到元代。成名成家的人不能完全排除门户之见,不能成家的人也各自具有法式。高启处于明初,他的诗才华丰富刚健,擅长摹拟古人,是一代巨匠;至于古文,却不太有名。然而他生于元末,距离宋代不远,仍有前辈的法度,不是洪武、宣德以后逐渐流为浅薄空泛、繁冗拖沓、号称台阁体的文章所能比的。这部集子不知道是谁编成的,按照他的诗集推测,大概也是高启自己编定的。末尾有《魏夫人宋氏墓志铭》。魏夫人就是苏州知府魏观的母亲。考《明史》本传,高启因替魏观作上梁文而获罪处死,这篇墓志铭是他晚年的作品。大概他一生的古文全都收在这部集子里了。起初没有刻本。周忱任苏州巡抚时,才从郡人周立那里得到抄本,周立的姑母就是高启的妻子。正统九年,监察御史钱塘人郑士昻又从周忱那里得到此本,于是命教授张素校订刊刻,周忱为它作序。这个本子是雍正戊申年桐乡金檀所刻的,就是依据郑本订正其中的讹误,作了许多校勘。金檀就是给高启诗集作注的人,因此把这部集子也一并刻成,成为一部完整的著作。乾隆四十三年九月恭敬地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凫藻集》卷一 明 高启 撰 论

威爱论书曰:「威克厥爱,允济;爱克厥威,允罔功。」或以爱诚有以结扵人者,则趋事赴功,有不期然而然,何以威为哉?予曰:「不然,此御军之要也。」盖爱胜则姑息,威胜则严眀。▯侯知其然,故扵誓师之际,深警之若此,欲其恐惧而用命也。呜呼!以仲康之贤,讨羲和之沉乱,其必济可知矣。然犹恐其威之不立,而功之不成,而况后世之众人欲从事扵强敌者哉?夫三代之兵也,出扵民居,则习其政教而知义;出则闻其节制而知法,皆有尊君死上之心,赴公战如报私仇者,抑且有▯谓孥戮之刑,弗朂之戒焉。近世之聚而为兵者,非田野之惰夫,则乡里之恶少亡命行剽椎埋鼓铸之流也。政教不习,而节制不闻,茍无威以临之,则其桀傲狠戻,悻悻自肆者,可胜道哉?今之人家有骄子,非其子之性骄也,爱之而致其骄也。教之而不从,役之而不动,扵是有悖逆干犯之患矣。若小过则训之,大过则杖之,子其有骄乎?将之御三军者,固无异扵是。然将之扵三军,又非若父子之有天性之亲,而不可一日离者,则爱之其可过扵威乎?况战者,▯以驱之扵死也。好生恶死,人之至情,非得尊君死上之人,则视白刃之交扵前,流矢之集扵左,其不震慴辟易,颠倒而奔走者,防希矣。故兵法曰:「畏敌者不畏我,畏我者不畏敌。」何以使其能畏我也?杀之而已矣。盖非嗜杀而自残也,恐其畏敌而先奔,敌或乗而覆之,是举军而弃之扵敌,其自残不已多乎?故爱其子者贼其子,杀其军者全其军。设使两军勇怯相若,一乐其将之寛,一畏其将之严,卒然遇扵原野之间,援桴鼔之,则严者莫不奋戈而争前,而寛者或有一二遁矣。何则?彼恃爱之而不杀也。故有威则怯者勇,无威则勇者怯。且立威者,非欲其若杨素之求人之过而杀之也,亦曰令之严而罚之果,不为煦煦姑息之计耳。古之豪杰,所以能使士卒畏之若鬼神之不可犯,纳之扵死而不避,投之扵险而无所辞,百战百胜,功立扵当时,而名存于后世者,用此道也。或又曰:“然则威可以无爱矣乎?”曰:“何可以无爱也?専爱则亵,亵则怠;専威则急,急则怨。怨与怠,其败一也。”故爱而恐其至于怠也,则摄之以威,而作其气;威而恐其至于怨也,则济之以爱,而收其心。爱非威,恩不加;威非爱,势不固。威爱之道,所以兼施并行而不可偏废者也。虽然,岂特为将之事哉?使国君而知此,则国可以治;天子而知此,天下可得而理矣。

译威爱论 《尚书》说:“威严胜过仁爱,就能成功;仁爱胜过威严,就一定没有功效。”有人认为,仁爱确实能够用来结交人心,使人趋赴事务、奔走效命,自然而然地建立功业,既然如此,又何必使用威严呢?我说:“不是这样,这是统率军队的要领。”仁爱胜过威严,就会流于姑息;威严胜过仁爱,就会过于严厉明察。胤侯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在誓师时如此深切地告诫他们,是想使他们恐惧而听从命令。唉!凭仲康这样的贤明,讨伐沉溺昏乱的羲和,他必定成功是可以知道的;然而尚且担心威严不能树立、功业不能成就,更何况后世一般人想要对强敌作战呢?夏、商、周三代的军队,出自百姓居处时,就学习政教而懂得义;出征时又听从节制而懂得法,人人都有尊敬君主、为上位者而死的心,参加公战就像报私仇一样,而且还有所谓杀戮家属的刑罚和不尽力者的警戒。近世聚集起来成为军队的人,不是田野间的懒惰之徒,就是乡里的恶少、亡命之徒以及从事抢劫、盗掘、铸造等行业的人。他们没有学习政教,也没有听闻节制,如果没有威严来临制他们,那么他们桀骜强悍、任性放纵的情状,哪里说得尽呢?如今有些人家有骄纵的孩子,并不是孩子的本性骄纵,而是父母溺爱他才使他骄纵。教育他却不听从,使唤他却不行动,于是就有悖逆冒犯的祸患了。如果小过错就训诫,大过错就杖责,孩子还会骄纵吗?将领统率三军,本来与此没有不同。但将领对三军,又不像父子之间有天然亲情、不可一日分离;那么,对士卒的仁爱难道可以超过威严吗?何况战争就是要把人驱赶到死亡之中。喜爱生存、厌恶死亡,是人的至情;如果不是那些尊敬君主、甘愿为上位者而死的人,看到白刃交错在面前、流箭从左边飞来,很少有不震惊恐惧、退避逃散、跌倒奔逃的。因此兵法说:“害怕敌人的人不会害怕我,害怕我的人就不会害怕敌人。”怎样使士卒能够害怕我呢?杀掉他们罢了。这样做并不是嗜好杀戮、自残军队,而是怕他们畏惧敌人而先行逃跑,敌人乘机将他们覆灭;这等于把全军交给敌人,难道不是更大的自残吗?所以溺爱孩子反而会害了孩子,杀掉军队中的逃兵反而能保全军队。假如两军的勇敢和怯懦相当,一方以将领宽厚为乐,另一方害怕将领严厉,突然在原野相遇,举起鼓槌击鼓进攻,那么严厉一方无不奋勇持戈争先,宽厚一方却可能有一两个人逃跑。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仗恃将领爱护自己而不会杀他们。所以有威严,怯懦的人就会勇敢;没有威严,勇敢的人也会怯懦。况且树立威严,并不是要像杨素那样专门寻找别人的过错来杀人,只是说命令要严明、处罚要果断,不要采取温情脉脉的姑息办法罢了。古代豪杰之所以能使士卒像畏惧鬼神一样畏惧自己,不敢违犯;把他们置于死地,他们也不逃避;把他们投入险境,他们也没有推辞;能够百战百胜,功业建立于当时,声名流传于后世,采用的就是这个方法。有人又说:“这样说来,威严就可以没有仁爱了吗?”回答说:“怎么可以没有仁爱呢?只有仁爱,就会轻慢;轻慢就会懈怠。只有威严,就会急迫;急迫就会招致怨恨。怨恨和懈怠,导致失败是一样的。”所以,施行仁爱而担心士卒因此懈怠,就用威严来约束他们,使他们振作士气;施行威严而担心士卒因此怨恨,就用仁爱来调和它,收拢他们的心。没有威严,仁爱就不能施加恩惠;没有仁爱,威势就不能稳固。威严和仁爱的原则之所以要兼施并行,不可偏废,就是这个道理。虽然如此,难道只是将领的事情吗?国君知道这个道理,国家就可以治理;天子知道这个道理,天下就可以治理了。

四臣论古之所以能国者,有四臣焉。何谓四臣?曰:社稷之臣,腹心之臣,谏诤之臣,执法之臣也。何谓社稷之臣?忠荩孚扵上下,威望加扵内外,敌国闻之而不敢谋,奸宄畏之而不敢发,正色立朝,招之不来而麾之不去。若汉汲黯,吴张昭,唐郭子仪是也。何谓腹心之臣?识足以达天下之机,畧足以济天下之业,从容帷幄,谋成而羣臣不知,计定而将军不闻。若汉良平,魏荀彧,秦王猛是也。何谓谏诤之臣?匡君之非而纳君扵善,不阿顺以取容,不迎合以求恱,正言不廽,触犯忌讳,雷霆发扵上而不惊,鼎镬具扵前而不顾。若唐魏徴,褚遂良,张九龄是也。何谓执法之臣?直道而行,不惮权贵,逢奸必举,遇恶必击,使豺狼狐狸屏息而不敢动。若汉王章,盖寛饶,唐宋璟是也。盖社稷之臣以忠,腹心之臣以智,谏诤之臣以直,执法之臣以刚。此四臣者,国之不可以一日无者也。夫以匹夫之取友,尚有能死义者,能忠谋者,能责善者,能御侮者,而况扵国君乎?而况扵天子乎?故国无社稷之臣,则无与抗大难;无腹心之臣,则无与图大功;无谏诤之臣,则无与格大过;无执法之臣,则无与除大奸。无与抗大难,必危;无与图大功,必败;无与格大过,必昏;无与除大奸,必弱。故古之兴者,未尝无四臣;而亡者,未尝有四臣也。呜呼!四臣者,岂真不易得耶?君无优养作起之术尔。故所以待社稷之臣者,当尊以礼,髙爵而重禄之,使危言不能中,细故不能疎,则彼必以社稷之忧为已忧,社稷之辱为已辱,毅然以身徇节而不变,而大难可抗矣。待腹心之臣者,当推以诚,畧去苛礼,示之坦然,食则同器,坐则促席,所言无不用,所欲无不与,则彼必竭思虑之精,效胜负之计,而大功可图矣。待谏诤之臣者,则当纳以寛,凡有所论奏,停舆以受之,赐帛以旌之,虽激切不怒,虽指斥不罪,则彼必务尽直心,政事之阙,日闻聪眀之道,益广而大过可格矣。待执法之臣,当假以威,不以私爱挠其权,不以谴辱挫其气,使强者不敢伤,防者不敢毁,则彼必竦涌风生,刺举无避,以尊朝廷之势,而大奸可除矣。若或弃忠而擅智,恶直而害刚,平居而上唱下和,相聚自贤,势孤而不知机,去而不察,政失而不闻,威削而不悟,及一旦临变,茫然而无所救,岂不可哀也哉!《诗》曰:「如彼泉流,无沦胥以败。」予恐后世之君,无四臣而致其败也。

记

逰天平山记至正二十二年九月九日,积霖既霁,灏气澄肃。予与同志之友,以登髙之盟不可寒也,廼治馔载醪,相与诣天平山而逰焉。山距城西南,水行三十里。至则舍舟就舆,▯平林浅坞间。道旁竹石蒙翳,有泉伏不见,作泠泠琴筑声。予欣然停舆,听乆之而去。至白云寺,谒魏公祠,憇逺公庵。然后由其麓攀杙以上。山多恠石,若卧若立,若搏若噬,蟠拏撑拄,不可名状。复有泉出乱石间,曰白云泉,线脉萦络,下坠扵沼。举瓢酌尝,味极甘冷。泉上有亭,名与泉同。草木秀润,可防可息。过此则峰廻磴盘,十歩一折,委曲而上,至扵龙门。两崖并峙,若合而通,窄险深黒,过者侧足。又其上有石屋二,大可坐十人,小可坐六七人,皆石穴空洞广,石覆之如屋。既入则懔然若将压者,遂相引以去。至此盖始及山之半矣。乃复离朋散伍,竞逐幽胜,登者止者,哦者啸者,惫而喘者,恐而咷者,怡然若有乐者,怅然俛仰感慨若有悲者。虽所遇不同,然莫不皆有得也。予居前益上,觉石益恠,径益狭,山之景益竒,而人之力亦益以惫矣。顾后者不予继,廼独褰裳奋武,穷山之髙而止焉。其上始平旷坦,石为地,拂石以坐,则见山之云浮浮,天之风飂飂,太湖之水▯乎其悠悠。予超乎若举,泊乎若休,然后知山之不负扵兹逰也。既而欲下,失其故路,树隐石蔽,愈索愈迷,遂困扵荒茅丛篠之间。时日欲暮,大风忽来,洞谷谽呀,鸟兽鸣吼。予心恐,俯下疾呼。有樵者闻之,遂相导以出。至白云亭,复与同逰者防。众莫不尤予好竒之过,而余亦笑其恇怯颓败,不能得兹山之絶胜也。于是采菊泛酒,乐饮将半,予起言扵众曰:「今天下板荡,十年之间,诸侯不能保其国,大夫士之不能保其家,奔走离散扵四方者多矣。而我与诸君防在上者之力,得安扵田里,抚佳节之来临,登名山以眺望,举觞一醉。」岂易得哉?然恐盛衰之不常,离合之难保也。请书之扵石,眀年将复来,使得有所考焉。众曰:「诺。」遂书以为记。

译四臣论 古代之所以能够使国家强盛,是因为有四种臣子。什么叫四臣?就是社稷之臣、腹心之臣、谏诤之臣、执法之臣。什么叫社稷之臣?忠诚尽职,上下都信服,威望施加于内外;敌国听到他的名声便不敢谋划,奸邪之徒畏惧他便不敢发动;他神色严正地立于朝廷,召他不来,挥退他也不离去。汉代的汲黯、吴国的张昭、唐代的郭子仪就是这样的人。什么叫腹心之臣?见识足以通晓天下的关键,谋略足以成就天下的事业;从容地参与帷幄谋划,计谋成功了群臣还不知道,计划确定了将军还没有听闻。汉代的张良、陈平,魏国的荀彧,秦国的王猛就是这样的人。什么叫谏诤之臣?纠正君主的过错,使君主归于善,不阿谀顺从来取得容纳,不迎合取悦;正直进言毫不回避,触犯忌讳,上面雷霆震怒也不惊惧,鼎镬摆在面前也不顾惜。唐代的魏征、褚遂良、张九龄就是这样的人。什么叫执法之臣?按正直的原则行事,不畏惧权贵,遇到奸恶必定举发,遇到恶行必定打击,使豺狼狐狸般的奸邪之人屏息不敢行动。汉代的王章、盖宽饶,唐代的宋璟就是这样的人。社稷之臣凭借忠诚,腹心之臣凭借智慧,谏诤之臣凭借正直,执法之臣凭借刚强。这四种臣子,是国家一天也不能没有的。一个平民选择朋友,尚且有能够为义而死的、能够忠心谋划的、能够责备自己使自己向善的、能够抵御侮辱的朋友,何况国君呢?何况天子呢?所以国家没有社稷之臣,就没有人共同抵抗大难;没有腹心之臣,就没有人共同谋划大功;没有谏诤之臣,就没有人共同匡正大过;没有执法之臣,就没有人共同铲除大奸。没有人抵抗大难,国家必然危险;没有人谋划大功,国家必然失败;没有人匡正大过,君主必然昏昧;没有人铲除大奸,国家必然衰弱。因此古代兴盛的国家,没有不是拥有四种臣子的;而灭亡的国家,没有不是缺少四种臣子的。唉!四种臣子难道真的不容易得到吗?只是君主没有优厚供养、培植起用他们的方法罢了。所以对待社稷之臣,应当以礼尊崇他,授予高爵、给予厚禄,使危急直言不能伤害他,琐碎过失不能疏远他;这样他一定会把社稷的忧患当作自己的忧患,把社稷的耻辱当作自己的耻辱,毅然以身殉节而不改变,大难就可以抵抗了。对待腹心之臣,应当以诚心推待他,略去繁琐礼节,向他显示坦荡无间;吃饭同器,坐席相近,他所说的没有不采用的,他所想要的没有不给的;这样他一定会竭尽精密思虑,贡献制胜和决定胜负的谋略,大功就可以谋成了。对待谏诤之臣,应当宽容接纳他。凡是有所论奏,就停下车驾听取;赐给帛来表彰他;即使言辞激切也不发怒,即使指斥过失也不治罪。这样他一定会竭尽直心,政事的缺失每天都能被君主听见,通达明智的道路更加广阔,大的过错就可以得到匡正。对待执法之臣,应当借给他威势;不要因私人的宠爱扰乱他的权力,不要因责罚羞辱挫伤他的气概,使强横的人不敢伤害他,奸邪的人不敢诋毁他。这样他一定会精神振作、声势如风,举发奸邪而无所回避,以尊重朝廷的威势,大奸就可以铲除了。如果抛弃忠诚而专用智谋,厌恶正直而伤害刚强,平日里上面唱、下面和,聚在一起自以为贤能;势力孤立了却不知道时机,祸患临近了却不能察觉,政事有失却听不到,威势削弱了却不醒悟,等到一旦遭遇变故,茫然无措、无从挽救,难道不可悲吗?《诗经》说:“像那泉水流淌,不要一同沉沦而败亡。”我担心后世的君主没有四种臣子,因而招致败亡。记 游天平山记 至正二十二年九月九日,连绵的阴雨已经放晴,浩大清明的气息澄澈肃穆。我和志趣相同的朋友,因为登高的约定不能冷落,于是准备酒食,带着酒,一同到天平山游览。山在城西南,水路三十里。到了那里就舍舟登车,在平林浅坞之间行进。路旁竹子和山石遮蔽幽深,有泉水隐藏看不见,发出泠泠如琴筑的声音。我高兴地停下车,听了很久才离去。到了白云寺,拜谒魏公祠,在远公庵休息。然后从山脚攀着木桩向上。山上怪石很多,有的像躺着,有的像站立,有的像搏斗,有的像吞噬,盘曲攀援、支撑挺立,无法形容。又有泉水从乱石之间流出,叫白云泉,水脉细如线而曲折缠绕,向下落入水池。舀一瓢品尝,味道极其甘甜清凉。泉上有亭子,名字与泉相同。草木秀丽滋润,可以在那里观赏、休息。经过这里,山峰回环,石阶盘曲,每走十步就转一个弯,曲折向上,到达龙门。两边山崖并立,仿佛合拢却又相通,狭窄险峻而且幽深昏暗,经过的人只能侧着脚走。再往上有两座石屋,大的足以坐十个人,小的足以坐六七个人,都是空洞宽阔的石穴,上面覆盖着石头,像屋顶一样。进去后令人战栗,仿佛石头将要压下来,于是互相牵引着离开。到这里大概才走到山的一半。于是又离开同伴、分散队伍,各自争相追逐幽深奇胜之处;有登山的,有停留的,有吟哦的,有长啸的,有疲惫喘息的,有恐惧哭喊的,有怡然自得仿佛有所快乐的,也有惆怅俯仰感慨仿佛有所悲伤的。虽然各人遇到的情形不同,但没有谁不是有所收获。我走在前面越走越高,觉得石头越来越怪,山路越来越窄,山中景色越来越奇,而人的体力也越来越疲惫。回头看后面的人没有跟上来,于是我独自提起衣裳奋力攀登,直到穷尽山的高度才停下。山顶开始变得平坦开阔,地面就是石头;拂拭石面坐下,就看见山上的云飘浮不定,天空的风呼呼作响,太湖的水浩渺而悠长。我飘然仿佛被举起,又安适仿佛得到休息,这才知道天平山没有辜负这次游览。随后想下山,却迷失了原来的道路;树木遮掩,山石阻蔽,越寻找越迷路,终于困在荒芜的茅草和丛生的竹林之间。当时太阳将要落山,大风忽然刮来,洞穴山谷张口般呼啸,鸟兽鸣叫吼叫。我心里害怕,俯身向下急切呼喊。有个樵夫听见了,于是引导我出来。到了白云亭,又同游的人会合。众人无不责怪我过分好奇,而我也笑他们胆怯衰弱,不能领略这座山的绝佳胜景。于是采摘菊花,漂酒而饮;酒喝到一半,我起身对众人说:“如今天下动荡,十年之间,诸侯不能保全自己的国家,大夫士人不能保全自己的家庭,奔走离散在四方的人很多。而我和诸位都依靠居于上位者的力量,能够安居田里,面对佳节来临,登临名山远望,举杯痛饮一醉。” 这难道是容易得到的吗?但我又担心盛衰不能长久,离合也难以保全。请把这些话刻在石头上,明年我们将再次来此,使后人有所考察。众人说:“好。”于是写下来作为记。

生白室记庄周氏之言曰:「瞻彼阕者,虚室生白。谓人能遗耳目,去心意,而任夫性,则道集至虚之宅,而纯白生焉。」四眀陈君徳眀恱其说,乃以生白名所寓之室。介友人求予记之。予尝读周之书,观是説者,虽仲尼所以告顔子,盖寓言耳。其义虽美,然未能尽合乎圣人也。陈君岂将学者邪?周之道,盖欲放心自得之塲,以与物寘,所谓逰方之外者也。君今筮仕昌朝,出赞宥府,简牍填委,实待剸裁,而目欲无所视,耳欲无所听,而心欲无所思,能乎?不能也。君既不能为之,则吾亦不能言之矣。请言其可能者,以记君室,可乎?夫心之体本虚,有不虗者,物之窒也。物非能窒之也,诱于物而为之累也。故圣人教人:目不能使无视,能勿视扵邪;耳不能使无听,能勿听于淫;心不能使无思,能勿思扵妄而已尔。茍三者之用皆出扵理而不私,则虽日与物接,其外蔽交而中之虚自若也。吾虚既存,然后光眀洞彻,昭然而不昧者发焉。烛至幽而不遗,察至隠而能着。此则眀而诚,诚则眀之道也。又岂务扵虚寂而无为扵世者之事哉?君好学善辨,尝燕休是室之中,尚能虚心而观,以审其取舎之防也夫。

蜀山书舎记蜀山书舎者,友人徐君幼文肄学之所也。幼文尝自吴兴以书抵予曰:「吾山在城东若干里,吾屋在山若干楹,吾书在屋若干巻。山虽小而甚美,屋虽朴而粗完,书虽不多而足以备阅。吾将扵是卒业焉,子幸为我记之。」予惟古之君子,所取以成其学者无常物,所居以致其学者无常地也。故弁裳之扵容,珩瑀之扵歩,豆笾之扵陈,琴瑟之于乐,弓矢车马之扵服,度量权衡之扵用,凡接扵物皆学也。岂専扵六籍之内哉?往于田,入于市,处于戸庭,览于山川,立于宗庙朝廷,逰于庠序军旅,凡履之地皆学也。岂限扵一室之间哉?后世讲学之道既废,而人之不能然也。有志者始各占山水之胜,筑庐聚书而读之。虽其▯以学之者异乎古,然凡事之理与夫羣圣贤修已治人之要,实皆不出扵书。况安僻阻之区,絶纷嚣之役,得一肆其力扵是,则其至扵成就,岂不反有易者哉?今幼文以方壮之齿,有可用之材,而不急进取,益务扵学以求其所未至,岂非有志之士哉?而予也,北郭之野有土,东里之第有书,皆先人之遗也。遭时多艰,茀秽扵榛芜,残壊扵尘蠧,伥伥焉日事奔走而不知返,则其荒陋宜有愧扵幼文矣,尚能为是记乎?然而书此而不辞者,盖姑复幼文之请,亦因以自厉焉。

清言室记韦应物诗有曰:“清言怡道心。”予友张君读之有所契,因掇句首二字名其室,而属予记之,且曰:“吾室在寝门之内,户庭密深,帷案洁素,盖将扵此纵▯虚之谈,息世俗之论者也。”予惟昔魏之衰,士大夫有擅声势之强,溺酣淫之乐,而唱为清谈,假以自髙者,其流至于西晋,卒亡人国,论者至今咎之。张君岂蹈其辙哉?夫君子之观人,其道虽殊,必先扵其言,非以其发扵心志之防,而善恶有不可掩者邪?故静者其言简,躁者其言繁,污者其言卑,达者其言逺,理必然也。张君尝学道,且究扵医,得养生之理,吐渣滓而纳清虚,厌华腴而嗜淡泊,事物之末,能为其累者寡矣。邪秽之念不▯扵心,故烦浊之语不出扵口,内外一致,非若昔人之矫为也,岂不足尚乎?然言不可以自述也,必有问答者焉。张君室中所与挥麈而相对者,其谁哉?予闻此邦多异人,道路尘埃中,如魏伯阳、许长史之伦,安知不往来其间邪?张君倘识之,延于是室,分据木榻为中夜之谈,予得执烛隅坐以听之,岂不幸哉?虽然,犹未忘扵言也。有道者之教人,黙焉而意已传,予虽凡陋,能使预闻不言之妙乎?

译生白室记 庄周说:“看那空旷的境界,空室就会生出光明。意思是,人如果能遗弃耳目之欲,去除主观心意,而任凭本性自然运行,那么道就会聚集到极其虚静的居所,纯粹的光明便会产生。”四明人陈德明喜欢这种说法,于是用“生白”给自己居住的房屋命名,请友人转托我为他作记。我曾读庄周的书,考察这段话,虽然其中的道理很美,但终究没有完全合于圣人的道理。陈君难道要学习庄周吗?庄周之道,大概是想要放纵心灵、任性自得,与万物相处,所谓游于方外。陈君如今通过占卜选择仕途,出仕辅佐宥府,文书堆积,实际等待你裁断;如果眼睛想什么也不看,耳朵想什么也不听,心里想什么也不思考,能做到吗?不能做到。既然你不能这样做,那么我也不能这样谈论了。请谈论一种可以做到的道理,来记你的屋子,可以吗?人的心体本来是虚静的,有不虚静的地方,是外物阻塞了它。其实并不是外物能够阻塞它,而是人被外物诱惑,因而受到牵累。所以圣人教导人:眼睛不能使它完全不看,但能够不看邪恶的东西;耳朵不能使它完全不听,但能够不听淫邪的声音;心不能使它完全不思考,但能够不思考虚妄的事情罢了。如果眼、耳、心三者的作用都出于义理而不带私心,那么即使每天与外物接触,外在的遮蔽交错而来,内心的虚静也仍然如故。我的虚静之心保存下来以后,光明就会通达透彻,昭然显现而不昏暗的本性便会发露出来。它能照到极幽深之处而不遗漏,察看到极隐微的事物而使它显明。这就是由明达到诚、由诚达到明的道理。又哪里是那些专门追求虚寂、在世间无所作为的人所做的事情呢?你喜好学习而且善于辨析,曾经在这间屋中闲居休息,希望你还能虚心观察,审慎地判断应该取舍的界限。蜀山书舍记 蜀山书舍,是我的朋友徐君幼文读书学习的地方。幼文曾从吴兴写信给我说:“我的山在城东若干里,我的屋子在山中有若干间,我的书在屋中有若干部。山虽然小却很美,屋子虽然简朴却大体完整,书虽然不多却足以供我阅读。我将要在这里完成学业,希望您为我作记。”我想,古代君子用来成就学问的,不是固定的事物;居住来成就学问的,也不是固定的地方。所以帽子衣裳对于仪容,佩玉对于步行,豆笾对于陈设,琴瑟对于音乐,弓箭车马对于使用,度量权衡对于应用,凡是接触到的事物都是学习,难道只限于六经之中吗?到田野去,进入集市,处在门庭之间,观看山川,立于宗庙朝廷,游于学校军旅,凡是脚所踏到的地方都是学习,难道只限于一间屋子之内吗?后世讲学的方法已经废弃,人们也不能这样做了。有志之士才各自占据山水优美之地,筑屋聚书来读。虽然他们学习的方法与古人不同,但万事的道理以及众圣贤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要旨,实际上全都不出于书。何况安居在偏僻阻塞的地方,隔绝纷扰喧嚣的劳役,能够把全部力量投入其中,那么达到成就,难道反而不是更容易吗?如今幼文正值壮年,具有可以任用的才干,却不急于求取仕进,更加致力于学习,以求达到自己尚未达到的境界,难道不是有志之士吗?而我呢,北郭的郊野有田地,东里的宅第有书籍,都是先人遗留下来的。遭逢时局多艰,田地被荆棘杂草遮蔽,房屋被尘土蛀虫损坏,我茫然无措,日日忙于奔走而不知道回头,那么我的荒疏浅陋,对幼文应当很惭愧了,哪里还能够作这篇记呢?然而我还是写下它而没有推辞,大概是姑且答复幼文的请求,也借此来激励自己。清言室记 韦应物的诗有一句说:“清雅的谈论使道心愉悦。”我的朋友张君读到后很有共鸣,于是摘取开头两个字给自己的屋子命名,并嘱托我作记,还说:“我的屋子在寝门以内,门庭幽深,帷帐和几案洁净素雅,大概要在这里纵谈玄妙虚静的道理,止息世俗的议论。”我想,从前魏国衰落时,士大夫中有人专门倚仗强大的声势,沉溺于酣饮淫乐,却倡导清谈,借此自我抬高;这种风气流传到西晋,终于使国家灭亡,评论者至今还责怪他们。张君难道要重蹈他们的覆辙吗?君子观察人,方法虽然不同,但一定先从他的言语入手;难道不是因为言语发自人的心志,其中的善恶无法掩盖吗?所以沉静的人言语简约,浮躁的人言语繁多,卑污的人言语卑下,通达的人言语高远,这是必然的道理。张君曾经学习道术,又钻研医学,懂得养生的道理,吐出渣滓而吸纳清虚,厌弃华美肥美而喜好淡泊,外物的末节能够成为他的牵累的很少。邪恶污秽的念头不进入内心,所以烦浊的话语不从口中说出,内外一致,不像古人那样矫揉造作,这难道不值得推重吗?然而言语不能独自完成,必定要有问答的人。张君在屋中挥动麈尾、相对交谈的,究竟是谁呢?我听说这个地方有许多奇异之人,在道路尘埃之间,像魏伯阳、许长史这一类的人,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往来于此呢?张君如果认识他们,请把他们请到这间屋子里,各自占据木榻,谈到半夜;我能够拿着蜡烛坐在一旁听讲,难道不是幸运吗?虽然如此,我还是没有忘记言语。有道之人教导别人,沉默不言而心意已经传达;我虽然凡庸浅陋,难道也能有幸预先听闻这种不言之妙吗?

煮石山房记昔者先王教民稼穑,而使之粒食。又命火官别五木,顺四时改火,以利烹饪之用。而后民有以养其生,而无夭札之患。五谷之美,万世寳之。虽有刍豢之丰,不敢使胜其气。所以为民之天,而不能一日无焉。后世神仙之说兴,方士始导人以絶粒之术,采草木,链金石而饵之,谓可以去渣滓而来清虚,却衰老而致▯举。余尝恠而疑之。然独念滋味,人之大欲也。自宴享饮食之礼废,而人之奉养无节,割鲜炙肥,极海陆之珍以相侈,尚罄万钱扵一餐,备百牢扵一献。外则困众人之力,内则伤五臓之和,卒至扵废其家国而防其身。与夫不甘粗粝,遂隳其操▯,冐危辱以营口腹之嗜者,皆往往而是也。而方士居穷岩絶谷之中,禁斥甘腴,啖粗矿之物,卒嵗而不厌,亦难能之士哉。金华叶山人卖药吴城南,题其室曰「煮石山房」。尝邀予过之,指山而告曰:「是吾囷也,茍不壊,则无忧饥矣。子能以文记吾居,当授子是术焉。」予方有役于世,未能从山人以学,则虽有言,未足以知山人服食之妙也。故独以所感扵世者书之,使或有因予言而少警者,去淫靡而乐淡泊,亦岂非山人之志哉。

静者居记浔阳张君来仪,以静者居名其所寓之室,尝属予记之,乆辞而未获也。一日与客往候之,入其室,竹树翳深,庭戸虗寂,落然无嚣声。客顾而叹曰:「美哉居乎!使张君不勤动于外,有以自乐而成夫静者,非是居乎?」予谓客曰:「子何言之戾耶?今有人焉,处空谷之中,栖长林之下,干戈之声不闻,车马之迹不至,其居静矣,而利禄之念不忘扵心,穷约之忧每拂乎虑,虽夷然而行,块然而坐,颠倒攫攘,无异奔骛扵埃▯者,子谓其果静乎?又有人焉,逰扵邑都,宅扵市里,邻有歌呼之喧,门有造请之杂,心倦乎应答,身劳扵将迎,其居非静矣,而抱防退之节,慎出处之谊,虽逐逐焉羣扵众人,而进不躁,忽视世之挥霍变态,倐往而倐来者,若云烟之过目,漠然不足以动之,子谓其果非静者乎?」盖静也,系扵人,不系扵居,人能静则无适而不静,是居之静无与于人,人之静亦无待扵居也。虽然,亦有待其居而静者矣,然非此之谓也。

传曰:「居天下之广居,广居仁也。」自克己以复之,主敬以守之,至扵安重而不迁,渊靓而莫测,则其体静矣。故曰:「仁者静。」张君之志盖在于是,而假以名其室,子岂未之思乎?客未有以应。张君起而谢曰:「居静而非静者,吾知其所警;居不静而静者,吾知其所勉。若居仁而静者,虽非愚所及,则愿学之焉。」子之言备矣,岂不足记吾居哉?请书之。顾予欲静而未能者,姑书以识之,俟他日从君而从事焉。

梦松轩记昔马璘尝读史,见其祖援之功烈,因自感奋,不忍使坠扵地,卒为名将,继美扵前人矣。近代卿相之后,有不数传,其谱牒尚眀,家乗犹在,而子孙已失其业,甚者目接其光辉,身承其教训,纩窆未久,而弃衣冠之华,趋沽贩之贱,不自知耻,以玷厥祖者,往往而是也。璘乃能遐追逺慕,绳其武扵数十世之上,可谓有志之士哉。予友丁君志刚读史书,见其先有梦松生腹而为公者,因题所居轩曰「梦松」,以识追慕之意,间属予记之。予谓君今距公防世矣,非有光辉教训身承而目接也,亦非谱牒之可寻,家传之可续也,乃欲逺绳其武,亦可谓有志之士而无愧于璘者矣。然君知公之梦松,而亦知公之所以梦松者乎?盖公负挺特之才,抱坚贞之操,其徳有象乎松,而将为岩廊之用也。故神魂感防欝然之姿,见扵寝寐之间,是非因有斯梦之祥而能致为公之贵,盖有为公之器而能召斯梦之祥也。若▯诡防邪之徒,而欲据台鼎之重者,则其合睫之际,松未生于腹上,而蝇已集扵▯端矣。君今好学而修盘礴田野,茍能处是轩之中,朝夕自厉,以思绍公之徳,则吉梦之来,有时而在,九重之上,亦有徴梦而相求者矣。

传曰:「公侯之子孙,必复其始。」

安晚堂记予在京师,同里朱君炳文以郡荐就试春官,既隽而将归,过予,请曰:「天赉吾家,使二亲康强具存,尝筑室奉之,寛闲静深,可以燕娱,欲吾亲之优防扵是以乐其老也。自题曰『安晚』,愿子为我记之。」予惟孝子之安其亲,宜无时而不然,何独扵其老哉?盖人朝而出,昼而驰,夕则宜息焉。少而进,壮而行,老则宜休焉。故凡届扵桑榆之时,筋力已惫,而犹勤动劳骛,不使寜佚以享其余年者,非理之所宜也。

译煮石山房记 从前先王教导百姓种植庄稼,使他们以粮食为食;又命火官辨别五种木材,顺应四时更换用火,以便利烹饪。此后百姓才有东西养活自己,而没有夭折疫病的忧患。五谷的美好,万世都把它视为珍宝。即使有丰盛的肉食,也不敢让它超过五谷的本性,因为五谷是养民的根本,一天也不能没有。后世神仙之说兴起,方士开始引导人用断绝谷物的办法,采集草木、炼制金石来服食,说这样可以去除渣滓而招来清虚,消除衰老而达到飞升。我曾对此感到奇怪并表示怀疑。但我单单想到,滋味是人的重大欲望。自从宴享饮食的礼制废弃后,人们供养自己没有节制,割取鲜肉、烧烤肥肉,把海陆珍品的奢侈推到极点,甚至一顿饭耗尽万钱,一次进献备办百牢。对外使众人的力量困乏,对内损伤五脏的调和,最终以至败坏自己的家国、毁伤自身。至于不能甘心吃粗食,因而毁掉操守、冒着危险耻辱来满足口腹之欲的人,也往往是这样。可是方士居住在穷山绝谷之中,禁绝排斥甘美肥腴,只吃粗劣矿物之类的东西,整年也不厌弃,也算是难得的人了。金华叶山人在吴城南边卖药,把他的屋子题名为“煮石山房”。他曾邀请我到那里去,指着山对我说:“这就是我的粮仓,只要它不毁坏,我就不担心挨饿。您如果能用文章记述我的居所,我就把这种方法传授给您。”我正被世俗事务所役使,不能跟随山人学习;那么即使有所言说,也不足以了解山人服食的妙处。因此我只把自己对于世事的感触写下来,使有人因我的话而稍稍受到警醒,舍弃奢靡而以淡泊为乐,这难道不也是山人的志向吗?静者居记 浔阳张君来仪,把自己寄居的屋子命名为“静者居”,曾经嘱托我作记,长久推辞却一直没有写成。一天,我和客人一起去拜访他,进入他的屋子,只见竹树遮蔽幽深,庭院门户空寂,寂静得听不见喧闹声。客人回头感叹说:“居所多美啊!假使张君不在外面辛劳奔走,能够自得其乐而成就所谓静者,不就是因为有这所居室吗?”我对客人说:“你说得不对。现在有这样的人,住在空旷山谷中,栖息在茂密树林下,听不见干戈之声,也没有车马踪迹到来,他的居所是安静的;但利禄的念头不能从心中忘掉,贫困困窘的忧虑常常扰乱思绪,即使平静地行走,孤独地坐着,内心颠倒、争夺、忙乱,也和奔跑在尘世中的人没有不同,你说他果真安静吗?又有这样的人,游走在城邑都城,住在市井之中,邻居有歌唱呼喊的喧闹,门前有来访请托的杂乱,心里疲于应答,身体劳于迎送,他的居所并不安静;但他怀抱退处自守的节操,谨慎对待出仕和退隐的道义,虽然匆忙地混同于众人之间,进取却不急躁,对世间忽然兴盛、变幻无常的事物视若无睹,它们忽来忽去,仿佛云烟掠过眼前,淡然无足以动摇他,你说他果真不是静者吗?”静与否,取决于人,不取决于居所。人能够安静,就无论到哪里都安静;所以居所的安静与人没有关系,人的安静也不依赖居所。虽然如此,也有依靠居所而达到安静的人,但我说的不是这种情形。《论语》说:“居住在天下最宽广的住所中,宽广的住所就是仁。” 从克制自己而恢复仁德,以主敬的态度守持它,直到安定厚重而不改变,深沉宁静而不可测,那么仁德的本体就安静了。所以说:“仁者安静。”张君的志向大概就在这里,而借此给自己的屋子命名,客人难道没有想到这一点吗?客人没有话回答。张君起身致谢说:“居所安静而人不安静的,我知道其中的警戒;居所不安静而人安静的,我知道其中的勉励。至于居于仁德而达到安静,虽然不是我这样的愚笨之人所能达到的,但我愿意学习它。您的话已经完备了,难道还不足以记述我的居所吗?请您写下来。”只是我想要安静却还不能做到,姑且写下这些话来记住它,等将来跟随您从事于此。梦松轩记 从前马璘曾经读史书,看见他的祖先马援的功业,于是感动奋发,不忍心让祖先的功业坠落于地,终于成为名将,在前人的基础上继续光大。近代卿相的后代,有的没有传过几代,族谱还清楚,家乘还保存着,子孙却已经失去了祖业;更有甚者,亲眼接触祖先的光辉,亲身承受祖先的教训,而尸骨下葬还没有多久,就抛弃做官的荣耀,去做商贩的卑贱职业,不知羞耻,以此玷污祖先,这种情况往往都有。马璘却能够遥远追慕,在数十代以前继承祖先的武功,可以说是有志之士了。我的朋友丁君志刚读史书,看见他的先祖曾经梦见松树生在腹中而成为公爵,于是题名所居的轩为“梦松”,以表明追慕祖先的心意,间或嘱托我作记。我对他说,您如今距离那位公爵已经隔了几代,不是亲身承受、亲眼看见他的光辉教训,也不是可以查考族谱、续写家传,却想要遥远地继承他的功业,也可以说是有志之士而不愧于马璘。然而您知道公爵梦见松树,却也知道公爵为什么梦见松树吗?大概公爵具有挺拔卓异的才干,怀抱坚贞的操守,他的德行像松树一样,而将要成为朝廷栋梁之用。所以他的精神被郁然茂盛的松树姿态所感动,在睡梦中显现出来。这并不是因为有了梦兆才使他获得公爵的尊贵,而是因为他具备成为公爵的才器,才感召了这个吉祥梦兆。如果是那些诡诈奸邪的人,却想要占据三公重位,那么他们闭眼入睡的时候,腹上还没有生出松树,苍蝇已经聚集在粪便上了。您如今喜好学习,修养于田野之间,如果能居住在这轩中,早晚自我勉励,想着继承公爵的德行,那么吉祥的梦有时也会到来;在九重之上的天子,也会有征兆之梦而来求取您。古语说:“公侯的子孙,一定能够恢复祖先的基业。” 安晚堂记 我在京师时,同乡朱君炳文受到郡里的推荐,参加春官主持的考试,已经考中而将要回去,来拜访我,请求说:“上天赐给我家,使我的双亲健康强健、都还健在。我曾经为他们修筑房屋奉养他们,房屋宽敞闲静而幽深,可以在这里安闲娱乐,希望我的父母在这里安享晚年。我亲自题名为‘安晚’,希望您为我作记。”我想,孝子使父母安适,本来应当没有任何时候不是这样,为什么只说在父母年老时呢?大概人早晨出门,白天奔走,晚上就应该休息;年轻时进取,壮年时行动,年老了就应该休息。所以凡是到了晚年,筋力已经疲惫,却还勤于活动、奔波劳碌,不让老人安宁闲逸来享受余年,不是合乎道理的事情。

传曰:「老者安之。」然则孝子之扵亲,虽无时不欲其安,至于老也,岂不尤所当尽心哉?若夫安之,亦有道矣。奉觞调膳,甘滑滫▯以荐之,亲之口安矣;而物有以拂其志,则非所谓能安也。县衾箧枕,痒疴抑搔以事之,亲之体安矣;而行有以累其心,则非所谓能安也。必也居而修诸身,出而事扵君,皆尽其道,无一足以贻亲之忧,则善矣。不务扵是,而惟以口体之养为安,岂未知其本哉?予向居吴时,尝获拜炳文之严君,年六十余,而气貎充充然,固知其安之有素矣。况逢今天子既定四海,推大孝之心,欲使天下之老者皆安。炳文又以才进,将得禄而为养,其亲有不安者乎?吾又闻安则静,静则难衰,难衰则夀可必矣。今炳文能安其亲,将见苍顔白髪婆娑扵是堂之上者,其乐未易艾也。请记诸壁以俟。

水云居记京师,四方之所走集,居人栉比而庐,不隙尺地,求遐旷之适,无有也。吴陵刘雨侨扵东城之隅,扁其室曰《水云居》。尝请予为之记,予间过其居而异之,曰:“子之居前阛阓而后营衞,固纷嚣尘坌之区也,恶覩夫水与云哉?”雨曰:“吾少家江海之上,尝观夫洪波东驰,浮云飞扬,吾则挐舟以娭,泝洄澜,逐流景,与之俯仰而上下,心甚乐焉。今虽幸处毂下,顾以无材不能备世用,欲归还乡复从二物者逰而末得也,故名吾室以志之。先生何疑焉?”予闻而愈异之,因告之曰:“夫云之与水,非隐者之所宜从也。予见其滔滔扵江湖,悠悠扵寥廓,若无事然,谓与己适相类也。欲狎而与之逰,然不知舒布覆被而雨四海者,云也;奔走放注而溉千里者,水也。彼皆有泽物之劳焉。子乃以无事求之,吾恐水逺逝而云髙飞,皆将去子而不顾,尚得而与之逰乎?子今▯逢眀时,出门即朝廷之上,其势易达也。当奋扬其光英▯泳其徳性,进用扵世,使所施有及于人,则二物者皆即在子之身,无所往而不与之俱,又何求扵▯漫杳霭之乡乎?”雨瞿然谢曰:“先生命我矣。”遂书留其壁间以为记。

槎轩记槎浮木也。予尝客淞江之上,濵江之木,当秋为大风所摧折者,随波而流,顾而有感,因以名所居之轩。及逰京师,翰林学士金华宋公为篆二大字。自是或仕或退,东西旅寓,所至輙扁扵室。今年春,自城南徙夏侯里第,复以揭于南轩。客有过而疑者,乃谓之曰:「子不观夫槎乎?」众槎之流,同寄于水也,而洄薄荡汨,或沦扵泥沙,或栖扵洲渚,或为渔樵之所薪,或为虫螘之所蠧。或乗洪涛东入于海,茫洋浩汗,莫得知其所极,而亦有一槎焉,或沉或浮,或泛或止,方此倏彼,而不可期者,水实使之也。然槎虽寄扵水,而无求扵水;水虽能使槎,而无意扵槎。其漂然而行,泊然而滞,随所遭水之势尔。水盖未尝有爱恶扵槎,槎亦不知有徳怨扵水也。人之生而系命扵天者,亦何异是哉?夫林林而立者,皆人也,而有贵为王公,有贱为舆▯,有富有千驷,有贫不能饱一箪,亦有一人之身,而始困终亨,前兴后仆,变迁无常,而轇轕不齐者,非天孰使之?然天虽使之,而岂有意哉?磅礴絪緼,厚薄随其所得,与人漠然而人自不能违尔。世之不安乎天者,乃疲智力以营所欲,悲失喜得,而卒不知得失之不在已也,非惑欤?此予所以有感扵槎而取以名轩也。且子又不观夫水与天乎?其奔渟也,随地形而成;其旋运也,乗气机而动。二者犹不能自任,而况槎与人乎?若予天地间一槎也,其行其止,往者既知之矣,来者吾何所计哉?亦安乎天而已矣。顾吾槎方止,幸不为薪且蠧,则是轩者,其沦栖之地乎?既对客,遂书于壁以自厉。洪武六年秋九月,青邱退史记。

译古语说:“使老年人得到安适。” 这样说来,孝子对于父母,虽然没有任何时候不希望他们安适,但到了他们年老时,难道不是尤其应当尽心吗?至于使他们安适,也有方法。捧酒调理膳食,拿甘甜柔滑、精细美味的食物供奉,父母的口腹安适了;但如果外物有违背他们心意的地方,就不能说是真正使他们安适。悬挂被子、安置枕头,替父母搔痒、治疗疾病来侍奉他们,父母的身体安适了;但如果行为有使他们内心忧虑的地方,也不能说是真正使他们安适。一定要做到:在家居处时修养自身,出外做官时侍奉君主,都尽到各自的道义,没有一件事足以给父母留下忧虑,这才好。不致力于此,只把口腹和身体的奉养当作安适,难道不是不知道根本吗?我从前居住在吴地时,曾经拜见炳文的父亲。他六十多岁,气色和神态充实旺盛,我本来就知道他一向很安适。何况如今遇到当今天子已经平定四海,推行大孝之心,希望天下所有老人都能安适。炳文又凭才干得到进用,将要获得俸禄来奉养父母,他的父母还有什么不安适的呢?我又听说,安适就会安静,安静就难以衰老,难以衰老就一定可以长寿。如今炳文能够使父母安适,将会看见老人苍颜白发、在这座堂上婆娑自得;他们的快乐很难停止。请把这些话写在墙壁上,等待事实来验证。水云居记 京师是四方人聚集奔走的地方,居民房屋鳞次栉比,连一尺空地也没有,想求得远离尘嚣、空旷舒适的地方,是不可能的。吴陵人刘雨寄居在东城角落,把他的屋子题名为《水云居》。他曾请我为此作记。我偶然经过他的居所,感到奇怪,说:“你的居所前面是集市,后面是营卫,本来就是纷乱喧嚣、尘土飞扬的地方,怎么能看见水和云呢?”刘雨说:“我年轻时住在江海之滨,曾经观看洪大的波涛向东奔驰,浮云飞扬;我就划船游玩,逆着回旋的波浪,追逐流动的日影,随它们俯仰上下,内心非常快乐。如今虽然有幸居住在天子脚下,只是因为没有才能,不能被世间任用,想要回乡再同水云游玩,却没有实现,所以给我的屋子命名来表明这个愿望。先生有什么可疑惑的呢?”我听后更加惊异,于是告诉他说:“水和云,不是隐士适宜追随的东西。我看它们在江湖上滔滔流动,在天空中悠悠飘荡,仿佛无所事事,认为它们正与自己相似。想要亲近它们、同它们游玩,却不知道舒展开来覆盖四海、降雨天下的是云;奔走流注、灌溉千里的是水。它们都有滋润万物的劳绩。您却把它们当作无所事事的东西来寻求,我担心水远远流去、云高高飞走,都将离开您而不顾,您还能够同它们游玩吗?您如今正逢明盛的时代,出门就是朝廷之上,进身显达的形势很容易。应当奋力发扬自己的才华,涵泳自己的德性,得到世间任用,使自己的施为能够惠及他人;这样水和云都已经在您的身上,无论到哪里都与它们同在,又何必到渺漫幽远、云气缭绕的地方去寻求呢?”刘雨惊惧地道谢说:“先生这是在教诲我。”于是我写下这些话,留在他的墙壁上作为记。槎轩记 槎,就是漂浮的木头。我曾经客居松江一带,江边的树木在秋天被大风摧折,随波漂流;我回头看见而有所感触,于是用“槎”给所居的轩命名。后来游历京师,翰林学士金华人宋公为我篆写“槎轩”二字。从此有时做官,有时退居,东西奔走寄居,所到之处总把它题在屋上。今年春天,我从城南迁到夏侯里的宅第,又把它悬挂在南轩上。有客人经过而感到疑惑,我就对他说:“您没有看见槎吗?”众多木槎漂流,同样寄身于水中;有的回旋冲荡,有的沉入泥沙,有的停留在沙洲水边,有的被渔夫樵夫拿去当柴烧,有的被虫蚁蛀蚀;有的乘着巨浪向东进入大海,茫茫浩荡,没有人知道它最终到哪里;还有一根木槎,有时下沉,有时上浮,有时漂流,有时停下,忽然在这里,忽然在那里,无法预料,这实在是水造成的。然而槎虽然寄托在水中,却不向水有所求;水虽然能够驱使槎,却对槎没有意图。它飘然前行、安然停泊,只是随着所遇到的水势罢了。水从来没有对槎产生喜爱或厌恶,槎也不知道对水有恩德或怨恨。人的出生而把命运系于上天,也与此有什么不同呢?众多并立于世的人都是人,但有的尊贵而成为王公,有的卑贱而成为车夫奴仆;有的富有千辆马车,有的贫穷得不能吃饱一箪饭;也有同一个人,开始困顿而最终亨通,先前兴盛而后来倾覆,变化迁移没有常态,命运纷杂而不整齐,除了上天还有谁使它这样呢?然而上天虽然使它这样,难道是有意安排的吗?天地之气广大弥漫,所得到的有厚有薄,人对此漠然无知,而人自己不能违背它罢了。世上那些不能安顺于天命的人,于是耗尽智力来谋求欲望,失去时悲伤,得到时欢喜,最终却不知道得失并不在自己,这不是迷惑吗?这就是我从木槎上有所感触,并用它来给轩命名的原因。而且您又没有看见水和天吗?水流动或停积,随着地形而形成;天体回旋运行,乘着气机而运动。这两者尚且不能由自己决定,何况木槎和人呢?我只是天地之间的一根木槎,我的行止,过去的事情既然已经知道了,未来的事情我又何必筹划呢?也只是安顺于天命罢了。只是我的木槎如今正在停泊,幸而没有被拿去当柴烧、没有被虫蚁蛀蚀,那么这座轩就是它沉沦停栖的地方吗?回答客人后,于是把这些话写在墙上来勉励自己。洪武六年秋九月,青邱退史记。

逰灵岩记吴城东无山,唯西为有山。其峰聨岭属,纷纷靡靡,或起或伏,而灵岩居其间,拔竒挺秀,若不肯与众峰列。望之者咸知其有异也。山仰行而上有亭焉,居其半,盖以节行者之力,至此而得少休也。由亭而稍上有穴,窈然曰西施之洞;有泉▯然曰浣花之池,皆吴王夫差宴逰之遗处也。又其上则有草堂,可以容栖迟;有琴台,可以周眺览;有轩以直洞庭之峰,曰抱翠;有阁以瞰具区之波,曰▯空虚眀动荡,用号竒观。盖専此邦之美者山,而専此山之美者阁也。啓吴人逰此虽甚亟,然山每匿幽閟胜,莫可搜剔,如鄙予之陋者。今年春,从淮南行省▯知政事临川饶公与其客十人复来逰。升扵髙则山之佳者悠然来,入扵奥则石之竒者突然出。氛岚为之蹇舒,杉桧为之拂舞。幽显巨细争献厥状,披豁呈露,无有隠遁。然后知扵此山为始识于今,而素昧于昔也。夫山之异于众者,尚能待人而自见,而况人之异扵众者哉?公顾瞻有得,因命客皆赋诗而属啓为之记。啓谓天扵诡竒之地不多设,人扵登临之乐不常遇。有其地而非其人,有其人而非其地,皆不足以尽夫逰观之乐也。今灵岩为名山,诸公为名士,盖必相须而适相值,夫岂偶然哉?宜其目领而心解,景防而理得也。若啓之陋而亦与其有得焉,顾非幸也欤?啓为客最少,然敢执笔而不辞者,亦将有以私识其幸也。十人者,淮海秦约,诸暨姜渐,河南陆仁,防稽张宪,天台詹参,豫章陈増,吴郡金起,金华王顺,嘉陵杨基,吴陵刘胜也。

素轩记鲁丹桓宫楹而春秋讥之。夫以诸侯过饰其宗庙,圣人犹见非于礼制之不可逾,如是也。后世习俗奢僭,波颓风靡,能循乎礼者寡矣。浮屠之法,又为世所崇,故往往大为其宫,饰以金银,涂以彤碧,轮奂绚烂,以事其所谓庄严者。论者未尝非之,处者亦不自疑,盖可叹也。浩上人居吴之灵鹫院,淡泊清苦,持其律甚谨。尝被召赴京而还,治室扵舎之西偏,简朴粗完,无彩绘之饰,榱桷壁牖悉涂以垩。问之则曰:吾非不能为彼也,诚以安居而食于人,得此亦足矣,尚敢有加哉?因自题曰「素轩」,而求予记之。上人可谓善居室者矣。有自足之心,无逾礼之▯,是皆可书,则为之记也。实宜乃进而告之曰:夫雕镂琢▯,不如璞玉之浑坚;烹饪调和,不如大羮之和美;文章词令之工,威仪容观之盛,不如忠信之足贵。则知彼轮奂绚烂者,固不如兹轩之朴素也。然吾闻说者曰:素者质也,白也。质则实而不华,白则纯而不杂。既实且纯,道之体具矣。则素其轩,孰若素其行?素其行,又孰若素其心哉?上人扵是而致力焉,则可以尽名轩之义矣。予以上人好从儒先君子防,故以是告之,且并以所感者书之。尚无以予言为其徒病也夫。

归养堂记稽岳王常宗父文行髙峻,尝以布衣召修元史,议论制作,称执笔之任焉。书成上进,同馆之士咸得赐金币,遣还。有欲荐入禁林者,常宗辞曰:“吾非不欲仕也,顾母老不乐去其乡旁,又无他子侍养,吾可留此而使吾母乆西望乎?吾亟归尔。”乃归,得第一区扵祈川之郭,有花竹池沼之胜。中一堂寛闲靓密,燠凉具宜。常宗则奉太夫人以居,旦輙冠带,率妇子升视馔已,取圣贤之书,咏歌扵其侧。家虽贫而安焉。母诏子,唯怡愉如也。尝名其堂曰“归养”,使来属子记之。有疑者曰:“异哉常宗之名斯堂乎?吾闻为养而出仕者矣,未闻舎仕而归养者也。及亲之康强,当奋取髙爵,他日奉身而还,驷车洋洋,光耀闾里,奉牲酒上堂以为娱,则所谓养者,岂若今而已?常宗何遽归哉?”予曰:“不然也。古之为养而仕者,以抱闗于其乡,不必去其亲也。不舎仕而养者,以受命有方,王事之靡盬也。且官守之责未及菽水之奉犹具,岂▯逺其亲哉?故虽莫不欲登践华显,以为亲之荣,然亦莫不忧旷阙定省,以贻亲之思也。若夫身贵能退而及养者,事之不可必者也。亲老而当衰者,心之所宜惧者也。于宜惧之年而去,以待不可必之养,是得为智者乎?”由是观之,则常宗之归养,亦无所不可矣。然则何以名曰“志其乐”也?盖养虽常宗之志,归则朝廷之赐防,上赐而为亲驩乐,孰甚焉?名堂以示不忘忠孝之义,在矣,而子何疑乎?言已,常宗又以书来督记,遂论次复命焉。旦夕东逰,登堂拜太夫人扵賔友之末,尚当赋之以为夀也。

译游灵岩记 吴城以东没有山,只有西面有山。山峰相连、山岭接续,纷纷绵延,有的升起,有的低伏;而灵岩处在其中,拔地而起,奇异秀美,仿佛不肯和众峰并列。远望它的人都知道它不同寻常。山势向上延伸,走到半山有一座亭子,大概是为了让登山者节省体力,到这里稍微休息。由亭子再往上稍走有个洞穴,幽深的叫西施洞;有泉水深广的叫浣花池,都是吴王夫差宴饮游乐的遗迹。再往上有草堂,可以容人栖息;有琴台,可以四面眺望;有轩正对洞庭峰,叫抱翠;有阁可以俯瞰具区的波涛,叫临空。天空空旷明亮,波涛动荡,作为奇观的名称。大概吴地的美景,专在这座山;这座山的美景,又专在这座阁。高启作为吴人,虽然多次游览这里,但山每每隐藏幽深奇胜之处,不肯让人搜寻发现,像是鄙视我这种浅陋之人。今年春天,我跟随淮南行省参知政事临川饶公和他的十位客人再次来游。登上高处,山中美好的景物悠然出现;进入幽深处,奇异的山石突然显露。山间雾气为之舒卷,杉树桧树为之拂动起舞。幽暗与显明、巨大与细小的景物争相呈现各自的形态,敞开显露,没有什么再隐藏。这样以后我才知道,对于这座山,我直到今天才开始认识,而从前一直是陌生的。山有异于众峰的地方,尚且能够等待人来而自行显现,何况有异于众人的人呢?饶公回头观览有所收获,于是命令客人都赋诗,并嘱托高启为此作记。高启说,上天在奇诡奇异的地方不会设置很多,人们登临游览的快乐也不是经常能够遇到;有这样的地方却没有合适的人,有这样的人却没有合适的地方,都不足以完全享受游观的快乐。如今灵岩是名山,诸位是名士,大概一定要彼此相待,恰好相逢,难道是偶然的吗?难怪眼睛有所领会,心里有所理解,景物有所会合,道理有所获得。像我这样浅陋的人也能参与其中而有所收获,难道不是幸运吗?高启是客人中地位最卑下的,但我还敢执笔而不推辞,也是想私下记住自己的幸运。十位客人是:淮海秦约、诸暨姜渐、河南陆仁、会稽张宪、天台詹参、豫章陈增、吴郡金起、金华王顺、嘉陵杨基、吴陵刘胜。素轩记 鲁国为桓公修饰宫室栋梁,《春秋》便讥刺这件事。以诸侯的身份过分装饰宗庙,圣人尚且认为这是逾越礼制,正是如此。后世习俗日益奢侈僭越,风气日渐衰颓,能够遵循礼制的人很少了。佛教的制度又受到世人的崇奉,所以人们往往大规模建造佛寺,用金银装饰,用红色和青碧色涂绘,宏伟华丽、绚烂夺目,以满足所谓庄严的要求。议论者从未非难它,居住其中的人也不觉得有什么可疑,大概真是可叹啊!浩上人居住在吴地的灵鹫院,生活淡泊清苦,奉持戒律十分谨慎。他曾奉召赴京,回来后在住所西边修建一室,简朴而大体完整,没有彩绘装饰,椽、桷、墙壁和窗户全都涂成白色。问他,他说:“我不是不能建成那样,只是诚心认为安居于此、靠别人供养,得到这样也就足够了,哪里还敢再有所增加呢?”于是亲自题名为“素轩”,请我为它写记。上人可以说是善于安排居室的人了。他有知足之心,没有逾越礼制的弊病,这些都值得记载,所以我为他作了这篇记。实宜于是进言告诫他说:“雕刻琢磨,不如璞玉那样浑朴坚实;烹煮调味,不如大羹那样平和美味;文章辞令的工巧、威仪容貌的盛美,不如忠信那样值得珍贵。由此可知,那些宏伟华丽、绚烂夺目的建筑,本来就不如这座轩室的朴素。” 然而我听说解释“素”的人说:素,就是质朴、洁白。质朴就真实而不浮华,洁白就纯粹而不混杂。既真实又纯粹,道的本体就具备了。既然如此,使轩室朴素,哪里比得上使自己的行为朴素?使行为朴素,又哪里比得上使自己的内心朴素呢?上人若能在这些方面用力,就可以完全体现“素轩”这个名称的意义了。我因为上人喜爱跟从儒家先贤君子,所以把这些话告诉他,同时也把自己的感受写下来。希望不要因为我的话使他的门徒感到不快。归养堂记 稽岳王常宗父亲文才品行高尚,曾以布衣身份被召去编修《元史》,参与议论和撰述,被称为担任执笔之职。书成后呈上,同馆的士人都得到金帛赏赐,遣返回乡。有人想推荐他进入翰林院,常宗辞谢说:“我并不是不想做官,只是母亲年老,不愿离开乡里附近;又没有其他儿子侍奉供养,我怎么能留在这里而让母亲长久向西盼望我呢?我赶快回去就是了。”于是他归乡,在祈川城郭附近购得一处住宅,里面有花木、竹林、池塘和水沼的胜景。中间有一座宽敞、清静、幽密的厅堂,冷热都很适宜。常宗便奉养老夫人居住在那里,每天早晨总要戴好帽子、穿好衣带,带领妻子儿女上堂察看饭食准备好了没有,然后拿出圣贤之书,在她身边吟诵歌咏。家里虽然贫穷,却安然自得。母亲教导儿子,只有和乐愉快的神情。他曾把这座堂命名为“归养”,让人来请我作记。有疑惑的人说:“王常宗把这座堂这样命名,真奇怪啊!我只听说为了奉养父母而出仕的,没听说放弃仕途回家奉养父母的。等到亲人身体康健强壮时,应当奋力取得高官;将来带着官身回来,乘着四匹马的车子,意气洋洋、光耀乡里,带着祭祀用的牲酒登堂来使亲人欢乐,那么所谓奉养,难道只是像现在这样吗?常宗为什么这样快就回来了呢?”我说:“不是这样。古代为了奉养父母而出仕的人,是在自己的乡里担任守关之职,不必离开亲人。” 不放弃仕途而奉养父母,是因为所接受的任命有合适的安排,国家的事务不能荒废。况且官职守责尚未妨碍奉养父母,即使只有粗茶淡饭的供养也仍然具备,哪里会远离亲人呢?所以人没有不想登上显贵地位、以此为亲人增光的;但也没有不忧虑因离家而缺少晨昏定省、使亲人思念自己的。至于自身显贵之后能够退下来奉养父母,这是不能必然实现的事;亲人年老而自己也将衰老,是内心应当畏惧的时节。在应当畏惧的年岁离开亲人,却等待那无法确定的奉养机会,这能算聪明吗?”由此看来,常宗归家奉养母亲,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那么为什么又把堂命名为“志其乐”呢?大概奉养虽是常宗的志愿,但归来却是朝廷的恩赐;皇上的恩赐使亲人欢喜快乐,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呢?用堂名表示不忘忠孝之义,意义已经在其中了,你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说完这些话,常宗又写信来催促我作记,于是我整理这些话回复他。早晚我东游到那里,登堂在宾友末席拜见太夫人,还应当作诗来为她祝寿。

春水轩记予寓野之居,有轩焉。其左右皆名田。今年春,霪雨淹月,江水泛溢,潦被扵田,漭若巨陂。予尝开轩而望之,见其防风吹澜,弥漫一白,蒲菰之所敷荣,鱼鸭之所飞泳,▯然有江湖之想焉。意颇乐之,乃题其扁曰「春水间」。延客饮其中,客顾而叹曰:「嘻!子宅此防年矣,尝见有是水乎?汤汤之流,则昔秩秩之畦;翛翛之菰,则昔芃芃之麦也。今吾农方运机木以引深,抱积薪以塞决,子固目之矣。然彼皆惊而驰,子独恬而嬉;彼皆戚而号,子独喜而哦。何子之情逺人哉?夫田不登,则嵗饥;嵗饥,则民穷;民穷,则里弗靖;里弗靖,子能専有是乐乎?今奈何以目之适,而忽身之厉哉?」予瞿然曰:「有是乎?」客退,欲撤其扁。既而思曰:「是足为吾规矣,且使凡欲乐于已而忘人之忧者,入吾轩,皆有以览而自警焉,岂不可哉?」遂书客之言于壁,以为记。

白田耕舎记白田在吴淞之濵,距郭三十余里。吴淞由具区之水,东流而为川,去海不逺,潮汐之所通焉。其旁名田数十万顷,悉頼以灌,惟白田最下,尝为水所冒,嵗不得艺。人因以是名之。父老患焉,相率筑堤以防其外,畚土以培其中,为勤累年而免于水。今乃遂成腴沃,与他田比,耕者资其所出,咸自致殷足焉。丁志恭氏居田之左,尝辟一室,前临平畴,后列嘉树,日课僮奴以耕,休则偃息于其中,因名曰白田耕舎。予居江上,与其室甚迩,志恭因造予,固请为之记。予惟志恭欲知耕之说,则将求老农而学焉,又奚俟扵予哉?吾知所以记之矣。盖尝观乎是田,始为蒲苇之陂,今则禾黍之所生焉。始为鳬雁鱼鼈之所逰集,今则耕者之来,杂出扵其上焉。岂地有变哉?人力致然也。嗟夫,人之扵田,能积用其力,虽汚泽可使为美壤。至扵其身而不思所以变之,岂爱其身不若扵田乎?故凡人欲之汨于其心者,能由礼以防之,充义以培之,使礼义之根常发,则愚者可为智,不肖者可为贤矣。志恭好学而修,固当有务扵此,岂徒服力畎亩为野人之事而已耶?朝往于田,夕归于斯室,取圣贤之书而读之,求所以自治之道,至于有成,则其所获不止扵有秋矣。尚母曰:“无田甫田,维莠骄骄也。”

鳬藻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鳬藻集巻二眀 髙唘 撰

序

史要类钞序余尝读史,病其烦而难记,散而难观也。因仍《通鉴》之旧,采掇而分次之,所以举要以省其烦,立类以合其散,使之粲然可考而无难也。总为二巻,名之曰《史要类钞》。呜呼!世教衰,而博学审问之功废,学者日趋扵茍简而不自止,故▯有节文,史有畧本。百家诸氏之书,皆有纂集,以为一切速成之计,遂使义理之微不备,事变之实不详,无以淹防贯通,眀其同异而辨其得失矣。此盖为学之▯,至是而极矣。余为是编,岂所谓耻过而作非哉?亦余之不得已也。夫三代而下,作者日滋,其于言虽有浅深大小之不同,然其间皆莫非至理之所在也。茍欲穷之,则茫洋浩汗,非殚嵗月,疲精思有不能究其万一,亦可谓难矣。而况余以鲁钝之资,处防乱之世,奔走之役劳其形,忧患之事拂其性,而欲从事于此,岂不又难矣哉?然尝惧其荒落而卒扵无闻也,故区区扵圣贤之书,犹不敢废间。因读史而作是编,以自便览阅,虽未免苟简之失,然其兴壊理乱有切于当世者,亦具在是,则庶乎可免为无闻之人矣。故曰,亦余之不得已也。天若欲成其志,使得有飦粥之养,以自返于大山长谷之中,一肆其力于所未知,则亦将无事扵是编也。

译春水轩记 我寄居在乡野的住所,那里有一座轩。轩的左右都是有名的良田。今年春天,连绵大雨持续了一整月,江水泛滥,积水漫过田地,茫茫一片像巨大的池塘。我曾打开轩窗眺望,看见长风吹起水波,水面弥漫,一片白色;蒲草和菰草正在茂盛生长,鱼鸭在水中飞游,于是恍惚产生了置身江湖的感受。我心中很是快乐,便题写匾额为“春水间”。我请客人在轩中饮酒,客人回头看着景象叹息说:“唉!你住在这里已经多年了,曾经见过这样的水吗?浩荡的水流淹没的地方,从前是整齐的田畦;随风摇曳的菰草所在之处,从前是茂盛的麦田。如今我们的农民正在运来木料引导深水,抱着积薪去堵塞决口,这些你本来都看见了。然而他们都惊慌奔走,只有你安闲嬉笑;他们都忧愁呼号,只有你高兴吟哦。你的心情为什么这样远离众人呢?田地歉收,年成就会饥荒;年成饥荒,百姓就会贫困;百姓贫困,乡里就不得安宁;乡里不得安宁,你还能独自享有这种快乐吗?如今为什么只顾眼前的快乐,却忽视自身所面对的祸患呢?”我惊惧地说:“有这样的道理吗?”客人离去后,我想拆掉匾额。后来又想到:“这足以作为对我的规诫,而且让所有只想自己快乐、忘记别人忧患的人,进入我的轩中都能有所观看并自我警醒,难道不是很好吗?” 于是我把客人的话写在墙上,作为这篇记。白田耕舍记 白田在吴淞岸边,距离城郭三十多里。吴淞水源自具区,向东流成为河川,离海不远,是潮汐能够通达的地方。旁边有数十万顷良田,全都依靠它灌溉;只有白田地势最低,曾经被水淹没,每年都不能种植庄稼,人们因此给它取名白田。乡里的老人对此忧虑,便相互带头在外面筑堤防水,又用畚箕运土培高中间,辛苦多年,终于免除了水患。如今它已经成为肥沃的土地,和其他田地相等,耕作者依靠它的收成,都逐渐达到富足。丁志恭住在田地左侧,曾经开辟一间屋子,前面面对平坦的田野,后面排列着美好的树木,每天督促僮仆耕作,休息时便在屋中仰卧歇息,于是把它命名为“白田耕舍”。我住在江边,和他的屋子很近,志恭来拜访我,坚决请我为它作记。我想,志恭若想知道耕作的道理,应当去请教老农学习,又何必等待我呢?我知道该怎样为他作记了。我曾经观察这片田地,起初是蒲苇丛生的水泽,如今却生长着禾黍;起初是凫、雁、鱼、鳖游集的地方,如今耕作者纷纷来到,在它上面劳作。难道土地本身发生了变化吗?是人的力量造成的。唉,人对于田地,只要能够不断积累并运用自己的力量,即使污秽的沼泽也可以使它变成肥美的土地。至于对自己的身体和心性却不想办法改变,难道是爱惜自己反而不如爱惜田地吗?所以凡是人的欲望扰乱内心,只要能用礼来防止它,用义来培育它,使礼义的根苗不断生长,那么愚笨的人可以变得聪明,不肖的人可以变成贤能的人。志恭好学而且能够修养自己,本来就应当在这方面用力,难道只是尽力耕作、做一个乡野人的事情而已吗?早晨到田里去,晚上回到这间屋子,取出圣贤之书来读,寻求自我修养的方法,直到有所成就,那么他的收获就不只是一季秋收了。还应当牢记《诗经》所说:“不要把田地开得太大,田中的杂草却长得高高的。” 《凫藻集》第一卷 钦定《四库全书》《凫藻集》第二卷 明代 高启 撰 序 《史要类钞》序 我曾经读史书,苦于它内容繁多而难以记忆,材料分散而难以阅览。因此沿用《资治通鉴》的旧有体例,采集整理并分门编次,用来举出纲要以省去繁琐,分立类别以汇合散乱的材料,使内容清楚明白、可以考察而不再困难。全书共两卷,命名为《史要类钞》。唉!世道教化衰败,博学审问的功夫废弃了,求学的人日益趋向苟且简略,却不知道自我停止,所以经书只剩下节文,史书也只有略本。百家诸子的著作,都有人编纂汇集,作为一切求速成的办法,终于使其中精微的义理不完备,事情变化的实际情况不详尽,无法深刻贯通、明辨异同并判定得失。这大概是治学的弊病,到这里已经达到极点了。我编写这部书,难道是所谓因为以过错为耻而勉强作书吗?也只是我不得已而已。三代以后,作者一天天增多,他们的言论虽然有浅深大小的不同,但其中无不包含至理。假如想彻底研究它们,那么浩瀚无边,即使耗尽岁月、疲惫精力和思考,也不能穷尽其中万分之一,可以说十分困难。何况我资质鲁钝,处在多乱的时代,奔走服役使身体劳苦,忧患之事又违逆本性,却想从事这件事,难道不是更加困难吗?然而我曾经担心自己荒废零落,最终默默无闻,所以对于圣贤之书,仍不敢完全荒废,偶尔还要用心研读。于是因读史而编成这部书,以便自己阅读浏览。虽然不免有苟且简略的过失,但其中关于兴衰、治乱而又切合当世的问题,也都具备在这里,这样或许可以免于成为一个默默无闻的人。所以说,这也只是我不得已而为之。上天如果想成全我的志愿,使我得到有稀粥之类的供养,能够回到大山深谷之中,在未知的学问上尽情施展力量,那么我也就不必编写这部书了。

元史厯志序夫眀时治厯,自黄帝、尧、舜与三代之圣王,莫不重之。其文备见于传记矣。虽去古既逺,其法不详,然原其要,不过随时考验,以合于天而已。汉刘歆作《三统厯》,始立积年月日法,以为推▯之准。后世因之,歴唐而宋,其更元改法者凡数十家。岂故相为乖异哉?盖天有不齐之运,而厯为一定之法,所以既久而不能不差,既差则不可不改也。元初承用金《大眀厯》,庚辰嵗,太宗西征,五月望月蚀不效,二月、五月朔微月见扵西南。中书令耶律楚材以《大眀厯》后天,乃损节气之分,减周天之杪,去交终之率,治月转之余,课两曜之后先,调五行之出没,以正《大眀厯》之失。且以中元庚午嵗,国兵南伐而天下略定,推上元庚午嵗,天正十一月壬戌朔子正,冬至日月合璧,五星聨珠,同防虚宿六度,以应太祖受命之符。又以西域、中原地理殊逺,创为里差以増损之,虽东西万里,不复差忒。遂题其名曰《西征庚午元厯》,表上之。然不果颁用。至元四年,西域札马鲁丁撰进《万年厯》,世祖稍颁行之。十三年平宋,遂诏前中书左丞许衡、太子赞善王恂、都水少监郭守敬改治新厯。衡等以为金虽改厯,止以宋纪元厯微加増益,实未尝测验于天。乃与南北日官陈鼎臣、邓元麟、毛朋翼、刘巨渊、王素、丘▯、髙敬等,参考累代厯法,复测候日月星辰消息运行之景,参别同异,酌取中数,以为厯本。十七年冬至,厯成,诏赐名曰《授时厯》。十八年颁行天下。二十年,诏太子谕徳李谦为《厯议》发眀新厯顺天求合之微,考证前代人为附防之失,诚可贻之永久。自古及今,其推验之精,盖未有出扵此者也。今衡、恂、守敬等所撰《厯▯》及谦《厯议》,故存,皆可考据,是用具着扵篇。惟《万年厯》不复传,而庚午元厯虽未尝颁用,其为书犹在,因附着扵后,使来者有考焉。作《厯志》。

元史列女传序古者女子之居室也,必有傅姆师保,为陈诗书图史以训之。凡左右佩服之仪,内外授受之别,与所以事父母舅姑之道,盖无所不备也。而又有天子之后妃,诸侯之夫人,躬行扵上以率化之,则其居安而有淑顺之称,临变而有贞特之操者,夫岂偶然哉?后世此道既废,女生而处闺闼之中,溺情爱之私耳,不聆箴史之言,目不覩防范之具,由是动逾礼则,而往往自放于邪僻矣。茍于是时而有能以懿节自著者焉,非其生质之美,则亦岂易致哉?史氏之书,所以必録而弗敢略也。元人受命百有余年,女妇之能以行闻扵朝者有矣,然其繁殆不能尽书,今采其尤卓异者,具载扵篇。其间有不忍夫死,感慨自杀以从之者,虽或失扵过中,然较扵茍生受辱与更适而不知愧者,有间矣。故特着之,以示劝厉之义云。

送唐处敬序余世居吴之北郭,同里之士有文行而相友善者,曰王君止仲,一人而己十余年来,徐君幼文自毘陵,髙君士敏自河南,唐君处敬自防稽,余君唐卿自永嘉,张君来仪自浔阳,各以故来居吴,而卜第适皆与余邻。扵是北郭之文物遂盛矣。余以无事,朝夕诸君间,或辩理诘义以资其学,或赓歌酬诗以通其志,或鼓琴瑟以宣堙滞之懐,或陈几筵以合宴乐之好。虽遭防乱之方殷,处隐约之既乆而优防怡愉,莫不自有所得也。窃尝以为,一郡一邑有抱材艺之士,而出于凡民者,皆其地之秀也。若诸君,其诸州之秀欤?以诸州之秀萃扵一乡,吾里何幸哉!且人之求友者,或命驾裹粮逰扵四方,而未必可得。今余不出闾闬,而获友之多如是,则非吾里之幸,而余之幸也。然自前年士敏往云间,去年幼文往吴兴,今年处敬又将往嘉禾而仕焉。众客觞别扵余舎,酒半,余戚然曰:“诸君之居吾里,诚幸矣。今去者过半,而留者犹未可覊也。然则谁终与处此乎?”客有起者曰:“子毋戚。子单居寡侣,时不知有诸君之合也。及朋聚羣逰,时又岂知有诸君之离哉?合而离,离而合,其理无常,则他日之复合扵此者,固未可知也。”言既,客又有起者曰:“君子所贵乎同者道也,所喜乎合者志也。古有尚友于千载,神交扵千里者,以有所合而同尔,岂必生同时,居同里,连栋宇之密,而接杖屦之勤乎?诸君能不以逺而忘其好,不以踈而易其志,不以穷达而渝其乆要之心,则虽限胡与越,而亦不异扵北郭之近矣。”众客皆喜,既醉而别。余善其言,遂録为送处敬序。

译《元史·历志》序 大凡明察时代而制定历法,从黄帝、尧、舜以及三代的圣王以来,没有不重视这件事的。相关记载在传记中都很完备。虽然距离古代已经很远,具体方法不详,但推究它的要旨,不过是随着时节考察验证,使历法与天道相合罢了。汉代刘歆撰作《三统历》,开始建立以积年、积月、积日为依据的推算方法,作为推求天象的准则。后世沿用这种方法,历经唐、宋,改变历元、改革历法的共有几十家。难道是彼此故意造成差异吗?大概是因为天体运行有不齐整的变化,而历法却是固定的法则,所以时间一久不能不发生误差,既然发生误差,就不能不加以修改。元朝初年沿用金朝的《大明历》。庚辰年,太宗西征,五月望日的月食没有推算准确;二月、五月朔日,微弱的月光又出现在西南方。中书令耶律楚材认为《大明历》推算偏后,于是削减节气的分数,减少周天的余数,去掉交终的比例,治理月球运行的余数,考察日月运行的先后,调节五行星的出没,以纠正《大明历》的错误。又因为中元庚午年国家军队南伐、天下大致平定,便上推到上元庚午年,确定天正十一月壬戌朔日子时为正,冬至时日月合璧、五星联珠,一同位于虚宿六度,以应合太祖受命的祥瑞征兆。又因为西域和中原相距遥远,创制了按照里程差异来增减修正的方法,即使相距万里,也不再有差错。于是题名为《西征庚午元历》,上表呈进。然而最终没有颁行使用。至元四年,西域人札马鲁丁撰成并进呈《万年历》,世祖稍稍加以颁行。至元十三年平定宋朝,于是下诏命前中书左丞许衡、太子赞善王恂、都水少监郭守敬改订新历。许衡等认为,金朝虽然改订历法,只是对宋朝纪元历略加增益,实际上从未用天象进行测验。于是他们和南北各地的日官陈鼎臣、邓元麟、毛朋翼、刘巨渊、王素、丘濬、高敬等,参考历代历法,重新测候日月星辰的消长运行,比较辨别其中的异同,斟酌取用中间的数值,作为制定历法的根本。至元十七年冬至,历法完成,下诏赐名《授时历》。至元十八年颁行天下。至元二十年,下诏命太子谕德李谦撰写《历议》,阐明新历顺应天时、求得相合的精微之处,考证前代人为附会的错误,实在可以传给后世永久保存。自古至今,推算验证的精密程度,大概没有超过它的。如今许衡、王恂、郭守敬等所撰《历经》以及李谦的《历议》都还保存着,均可作为考证依据,因此把它们详细写入本篇。只有《万年历》已经失传,而《庚午元历》虽然从未颁行使用,但它的书还在,于是附录在后面,使后来的人有所考察。作《历志》。《元史·列女传》序 古代女子居住在内室,必定有傅姆、师、保等人,向她陈述《诗》《书》以及图籍史册来进行教导。凡是身边佩带服用的礼仪,内外之间接受和授予的区别,以及侍奉父母、公婆的方法,大概没有不完备的。又有天子的后妃、诸侯的夫人,亲自在上面实行这些道理来率先教化众人,所以她们平时安处时有善良柔顺的称誉,面临变故时有坚贞特立的操守,难道是偶然的吗?后世这种教导已经废弃,女子出生后处在闺房之中,只沉溺于私人的情爱,不听箴言和女史之言,眼睛也看不到防范自身的规矩,由此一举一动往往逾越礼法,常常放纵自己陷入邪僻之中。假如在这样的时代还有人能够凭借美好的节操著名于世,不是因为她天生资质美好,又哪里容易做到呢?史官撰写史书,所以必定将她们记载下来而不敢省略。元朝接受天命以来一百多年,妇女中能够凭借品行闻名于朝廷的也有一些,但人数太多,几乎不能全部记录。如今选取其中尤其卓异的,全部载入本篇。其中有些人不忍心面对丈夫死亡,感慨悲痛而自杀以追随丈夫,虽然有的可能失于过分,但同苟且偷生、受辱以及改嫁而不知羞愧的人相比,还是大有区别的。所以特意记载她们,以表示劝善惩恶的意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人〕 《送唐处敬序》我家世代居住在吴地北郭,同乡士人中有文才品行、彼此友善的,只有王君止仲一人。十多年来,徐君幼文从毘陵来,高君士敏从河南来,唐君处敬从会稽来,余君唐卿从永嘉来,张君来仪从浔阳来,各自因为某些缘故来到吴地居住,买宅恰好都和我相邻。于是北郭的文士风物就兴盛起来了。我闲来无事,早晚和诸位君子相处,有时辨析义理、诘问道义来增进学问,有时唱和诗歌来沟通志趣,有时弹奏琴瑟来抒发郁结的情怀,有时陈设几案筵席来满足宴饮欢乐的兴致。虽然正值战乱十分严重,处于隐约困顿的境地已经很久,却仍然优游和乐,各自没有不得其所。私下里我曾认为,一个郡一个县有怀抱才艺、从普通百姓中脱颖而出的士人,都是当地的精华。像诸位君子,难道不是各州的精华吗?把各州的精华聚集在一个乡里,我们这个乡里多么幸运啊!况且人们寻求朋友,有的驾车带粮食游历四方,也未必能够找到。如今我不出乡里的门,却得到这么多朋友,这不是我们乡里的幸运,而是我的幸运。然而从前年士敏前往云间,去年幼文前往吴兴,今年处敬又将前往嘉禾做官。众位客人在我的住所设酒饯别,酒喝到一半,我忧伤地说:“诸位住在我们乡里,实在是幸运。如今离开的人已经过半,而留下的人也还不能被束缚在这里。那么将来谁还会一直和我相处呢?”有一位客人起身说:“您不要忧伤。您独自居住、缺少伴侣的时候,往往不知道诸位朋友聚集在一起的情形;等朋友们聚集游玩时,您又哪里会想到诸位朋友离散的情形呢?聚合之后又离散,离散之后又聚合,其中的规律本来没有定数,那么将来重新在这里聚合,本来就还不能预知。”话说完,又有一位客人起身说:“君子所看重的共同之处在于道,所喜欢的聚合在于志趣。古代有人把千年以前的人当作朋友,在千里之外与人心神相交,正是因为彼此有相合之处而志同道合,难道一定要生在同一时代、住在同一乡里、房屋相连而又频繁往来吗?诸位君子如果不因相隔遥远而忘记友好,不因关系疏远而改变志向,不因穷困显达而改变长久相约的心意,那么即使相隔胡地和越地,也不会不同于北郭近邻了。”众位客人都很高兴,喝醉后告别。我认为这些话说得好,于是记录下来,作为送唐处敬的序。

送倪雅序余少未尝事龌龊,负气好辩,必欲屈座人。一日遇倪君扵客馆,其年又少,而气则过余。与之论兵家书,穷昼漏,余不能屈也。故余且异君,而君亦不鄙余,遂相与定交焉。自是每见,必挟史以评人物成败之是非,按图以考山川形势之险易。或命酒对酌,歌呼淋漓,意气慨然,自谓功名可致,不难也。中罹变虞,余旅食江上,别君者累年,屏伏摧沮,曩时之意尽矣。及归而访君城南,则亦载笔仆仆,新辟为宥府掾曺署间。问之,则曰:“亲老矣,方急于禄养,余非吾事也。”间出其从征时所为渡长江、逾长淮、登▯山、过旴▯、夀春诸诗,读之皆悲壮沉欝,感风物于一时,懐英雄扵千古者,然后知君虽折而气不衰,其过余者固在也。今年春,檄调淞江幕,旦过辞,且求所谓赠言者。余闻:“良材之木不就刻斲,则无以为美观;逸足之驹不服调御,则无以能致逺;瓌玮魁闳之士不遭困约卑屈,则无以益智虑而成志业。”使吾二人者,当时以迈往之气、未试之学,骤进而用之,则今宁不有悔乎?故凡不达扵少者,非不幸也。虽然,君今出而与有民焉,茍尽心扵为政,则此而上犹阶而升堂也,功名果何难致哉?若余日习荒陋,不能自白扵世,闻海隅多弃地,可耕以卒嵗,则愿受一防焉。

送钱塘施辉修太庙乐器序至正二十三年,四方粗平,大藩逺夷悉効职贡。天子以惟列圣降祐,用克康济。斯难将有事扵太室,以告成功,以答灵贶。而乐器故敝,惧无以格神召和。乃命春官某驰传江南,爰求善工以修制之。于是钱塘施辉以斲琴应诏。昔我世皇受命,既定海宇,肇造一代之乐。时辉之祖实以是艺进得官而归。今辉能世其业,际中兴之运,复得用扵宗庙之间,是可嘉矣。虽作乐之意,所谓崇徳象烈者,非其所喻。然制作中程,发响应律,备搏拊之用,合咏歌之声,使云车风马,洋洋而来下者,亦岂可少哉?故其行也,士大夫咸饯以诗,而俾唘为之序。唘窃有所感焉。盖闻诸董子曰:「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是天下之政,犹琴瑟尔。今国家承大乱之后,纪纲纵弛,凡百年所行之法,其久而敝,若此器者亦多矣。茍得大工以修举之,则其感和顺之气,格顽蠢之心也,何难焉?「书曰:工执艺事以諌。」辉能以此一言乎?

送二贾君序至正己亥嵗,余阅浙江行省贡士目,有名祥麟、名祥鳯者,其氏俱贾,其籍俱杭之海寜。询之,盖兄弟也。余谓浙之为省,列郡累十,支邑累百,抱艺而就试者累千也。然限以名数,能进于列者无防焉。求二人同出扵一郡者寡矣,况一邑乎?求二人同出于一邑者又寡矣,况一家乎?贾氏二子一举而毕登是列,岂不足称哉!今人家有草木花实骈生而并秀者,犹传以为瑞。二子非贾氏之瑞乎?时颇心羡之,而未识其人也。眀年行宰相,以京师道梗,不能使试于礼部,遂以便宜授校官。扵是祥麟为长洲县学教谕,祥鳯为学道书院山长,皆来扵吴,因得与之友焉。问学以相资,道义以相勉,不自知其好之深而逰之久也。乙巳春,二君始得代告归,求所谓赠言者。余观二君之名,而有感焉。夫麒麟、鳯凰,天下之瑞物也。出必当国家之治,不治而出,非瑞矣。二君今归海隅,益习旧业,不急扵其出,则所谓翔浮云之表,防大野之外也。他日应时而来,和其声,耀其文,则又为一国之瑞,不特瑞一家矣。初尊君命名之意,其亦出诸此乎?二君归谒,试以谂之。

送吕山人入道序尝读五代史,见搢绅之士,能嫉世逺去,不汚其乱者,曰郑遨、张荐眀二人而已。而其隠也,皆托迹山林,为老氏之徒。余始恠之,以为君子知不可仕,则韬晦以养其志可矣,何必变衣冠之制,弃诗书之业,长往而不返哉?岂非干戈之际,武夫得志,章甫缝掖之流不为时之所喜,抑恐为人之所廹,不如是不足以自絶欤?求其志,未尝不深悲也。且当其时,中国之主屡易,士以茍得幸免为心,而无愧耻之节,风俗盖大壊矣。而犹有二子者焉。今天下虽乱,未至于极,斯人者何独少哉?盖有之而余未得以见也。若吕山人,其庶乎二子之所为者乎?山人少欲举进士,遭时兵兴,遂避地梁溪、汾湖之间,闭门教授,服敝茹粝,以勤苦自厉,絶不干扵人。久之,犹以为未也,廼着黄冠,谢遣弟子,将东逰海濵,求大山长谷而居之。噫,山人之志亦可悲也夫!昔欧阳公传遨、荐眀之事,叹世乱,文字残缺,贤人之迹湮而不闻,故所得者甚寡,有悲伤不满之意。余惧山人之名亦遂泯也,故为文以送之。他日史臣欲访遗事扵草莱之间,庶区区之言或有足徴焉。山人名敏,字志学,毘陵人。

译《送倪雅序》我年轻时从不做拘谨琐屑的事,意气用事而喜欢争辩,总想压倒同席的人。有一天在客馆遇到倪君,他年纪比我还小,但气势却超过我。我同他讨论兵家著作,直到一天将尽,我也不能使他屈服。因此我既惊异于倪君,他也不轻视我,于是彼此结为朋友。从此每次见面,必定带着史书来评论人物成败的是非,按着地图考察山川形势的险易。有时叫来酒对饮,放声高歌,淋漓尽兴,意气慷慨,自己认为功名可以取得,并不困难。后来遭逢变乱,我在江边旅居谋食,和倪君分别多年,隐退困顿,精神摧折,过去的意气全没有了。等我回来访问他在城南的住处,只见他也带着笔墨疲惫奔波,刚刚在宥府的属官署中任职。问他,他说:“亲人年老了,正急需依靠俸禄供养,我已经顾不上自己的事情了。”偶尔拿出他从军征战时所作的《渡长江》《逾长淮》《登龟山》《过旴𣅿》《寿春》等诗,读来都悲壮沉郁,感慨一时的风物,怀想千古的英雄,这才知道倪君虽然受挫,气概却没有衰退,他超过我的地方本来就在这里。今年春天,官府檄令调他到淞江幕府,他早晨经过这里来告别,并且请求所谓临别赠言。我听说:“优良木材如果不加雕刻,就不能成为美观的器物;健壮迅疾的马驹如果不接受调教驾驭,就不能奔驰到远方;奇伟魁梧、气度宏大的士人如果不遭受困窘卑屈,就不能增长智虑、成就志业。假如我们两个人当时凭着勇往直前的气概和未经实践的学问,突然得到任用,那么今天难道不会有所悔恨吗?所以凡是年轻时不得志,并不一定是不幸。虽然如此,您如今出仕而同百姓打交道,如果尽心从政,那么从这里继续向上,就像登台阶进入厅堂一样,功名果真有什么难以取得的呢?如果我每天习惯于荒疏浅陋,不能向世人表明自己,又听说海边有很多荒弃的土地,可以耕种来度过余生,那么我愿意得到一块田地。《送钱塘施辉修太庙乐器序》至正二十三年,四方大体平定,远方的大藩和边远夷族都进献贡物。天子认为这是历代圣王降下福祐,才能使天下获得安定。因此将要在太室举行祭祀,以告知成功,报答神灵的恩赐。但乐器已经破旧,担心无法感通神灵、召来和气,于是命春官某人带着驿传文书驰往江南,访求良工来修理制作。于是钱塘人施辉以制作琴器的技艺响应诏命。从前我朝世皇受天命、平定天下之后,开始创制一代的礼乐。当时施辉的祖父正是凭这种技艺入朝获得官职后归来。如今施辉能够继承祖业,正逢中兴的时运,又得以在宗庙之间发挥技艺,实在值得嘉奖。虽然制作乐器的意义,即所谓尊崇德行、象征功烈,并不是他所能理解的;但是乐器制作合乎规范,发声响应音律,具备击奏拊鼓的用途,和合歌咏的声音,使云车风马浩浩荡荡地降临,这难道可以轻视吗?所以他出发时,士大夫都作诗为他饯行,并让我为此作序。我私下有所感慨。听董子说过:“琴瑟不协调,严重时一定要拆开重新调整,才可以弹奏;治理政事而不能施行,严重时一定要改变、重新教化,才可以治理。”天下的政事,就像琴瑟一样。如今国家经历大乱之后,纲纪松弛,凡是百年来实行的法令,长期积弊,就像这样的乐器一样,也有许多已经破败了。假如能够得到高明的工匠来修治整顿它们,那么使它们感应和顺之气、感化顽愚之心,又有什么困难呢?《尚书》说:“工匠掌管技艺之事,可以用技艺进谏。”施辉能够用这句话来勉励自己吗?《送二贾君序》至正己亥年,我查阅浙江行省贡士名册,看到有名叫祥麟、名叫祥凤的人,他们都姓贾,籍贯也都是杭州海宁。询问后,原来是兄弟二人。我想,浙江作为一个行省,所属郡有几十个,所属县有几百个,怀抱才艺来参加考试的人有几千名。然而受到名额限制,能够进入录取名单的没有多少。寻找两人同时出自一个郡的,已经很少,何况一个县呢?寻找两人同时出自一个县的又很少,何况一家呢?贾氏两个儿子一次就都登上这个名单,难道不值得称道吗?如今人家有草木花果并蒂而生、同时茂盛的,尚且世代相传认为是祥瑞。两个儿子难道不是贾家的祥瑞吗?当时我心中很羡慕,却还没有见过他们。第二年正值宰相出行,因为京城道路阻塞,不能让他们到礼部参加考试,于是权宜授予他们学官。于是祥麟任长洲县学教谕,祥凤任学道书院山长,都来到吴地,因而得以和他们交友。彼此询问学问来互相资助,以道义互相勉励,不知不觉间友情越来越深,相处时间也越来越久。乙巳年春天,二位君子任期届满,开始告假归乡,请我作所谓的赠言。我看着二人的名字而有所感触。麒麟、凤凰,是天下的祥瑞之物。它们出现必定应合国家太平的时候;国家不太平而出现,就不能算祥瑞。二位君子如今归返海边,更加研习旧日的学业,不急于出仕,那么就像飞翔在浮云之上、游处在大野之外一样。将来应时而来,声音和谐,文采光耀,那就又会成为一国的祥瑞,不只是一个家庭的祥瑞了。当初尊父为你们命名的用意,难道也是出于这个意思吗?你们回去拜见尊父时,可以试着把这些话告诉他。《送吕山人入道序》我曾读《五代史》,看到士大夫中能够憎恶世道、远离世俗,不使自己玷污于乱世的,只有郑遨、张荐明两个人。他们隐居时,都托身于山林,成为老子的门徒。我起初对此感到奇怪,认为君子知道不可出仕,那么隐蔽才华、修养志向就可以了,何必要改变衣冠制度,放弃诗书学业,长期离去而不回来呢?难道不是因为干戈之际,武夫得志,戴章甫冠、穿宽袖衣的士人不受时代喜爱,或者害怕受到他人逼迫,不这样做就不足以同世俗断绝关系吗?探求他们的志向,我没有一次不深感悲伤的。况且在那个时代,中原的君主屡次更替,士人只把苟且求生、幸免于祸作为心愿,没有惭愧羞耻的节操,风俗大概已经严重败坏了。然而仍然有这两个人。如今天下虽然混乱,还没有达到极点,像这样的人为什么偏偏很少呢?大概是有这样的人而我没有机会见到罢了。像吕山人,或许就是近似郑遨、张荐明所作所为的人吧?山人年轻时想考取进士,正遇到战乱兴起,于是到梁溪、汾湖之间避难,闭门授徒,穿破衣、吃粗食,以勤苦自我砥砺,绝不向人求取。过了很久,他仍认为这样还不够,于是改穿黄冠,辞谢遣散弟子,将向东游历海滨,寻找大山深谷居住。唉,山人的志向也真令人悲伤啊!从前欧阳公记述郑遨、张荐明的事迹,感叹世道混乱、文字残缺,贤人的踪迹湮没而无人知晓,所以能够得到的材料很少,文章中有悲伤而不满足的意味。我担心山人的名声也会这样消失,所以作文章为他送行。将来史官想在草野之间访求遗事时,希望我这点文字或许有足以征验的地方。山人名敏,字志学,是毘陵人。

赠何医师序友人余君唐卿将以使事往海虞,抵余言别,且有请曰:“吾友王仲元氏有痔,形下体甚苦。越医何朝宗益炽,以药使尽其毒而起,众始骇而卒服焉。仲元徳之,欲吾文以报。适有区区之役,不克为之执笔,愿子恵一言焉。”余未识仲元,虽唐卿之友,犹余友,而余文岂唐卿之文哉?然朝宗与余逰,余亦尝徳之者,其又何辞?夫治丝之棼者,必断之;治水之滥者,必决之;治疾之法,亦犹是矣。方疾之深伏而固结也,煦焉而恐伤之,抚焉而恐挠之,譬如狎猛兽而养暴兵,将不胜其患矣。故必攻之以拨其根,溃之而泄其势,庶可以收全功而无遗悔也。然其安也,或出扵至危,非医之自信者不敢试于人,人之信扵医者不能使之试。自信而人信之,世之相遇良难也。今仲元之智足以信其医,朝宗之能足以自信,宜其所以收全功而无遗悔也。嗟夫!天下之事有之矣。惮小害而不为,顾大患而不恤,逡廵嵗月而莫知其所终,岂非自信而人信之者,其相遇为尤难欤?唐卿既行使,吏持巻来徴书,余既为论次,遂并以所感者寓焉。

荆南唱和集后序荆南唱和诗若干首,句吴周履道、毘陵马元素所共着也。二君尝客阳羡荆溪之南,故以名编。庚子春,余始识履道扵吴门,相与论诗甚契,因以一帙示余曰:“此野人之词也,恐世之嗜者少,故未敢出。子今为我评之。”予读之,爱其清粹雅淡,有古作者之意,因乞而蔵于家。自是履道与余逰,未尝不道荆南之乐,且曰:“恨子不识元素。”后余卜馆云巗之西冈,履道每乗扁舟访余,至则留连累日,余与之縁厓遡涧,搜览无厌。一日雨霁,鸟鸣春木防壑,余邀履道坐磐石,命诸生行觞鼓琴。酒酣,履道起歌其诗数章,既而叹曰:“自吾别元素去荆南,谓山林燕咏之乐不可复得矣。今乃与吾子相羊扵此,岂偶然哉?”又曰:“吾衰矣,恐无以称列扵后。茍得片辞之传,使吾名因而自见,亦可以少无憾矣。”余当时甚恠其言之悲也。越二年,履道客防稽,竟卒扵兵。余亦遭乱奔走,不遑啓处。今年冬,栖寓江浒间,理箧中家乗尽失,独荆南集在焉,因拊而叹曰:“此诗不亡,天欲成吾履道之志乎?其有传必矣。”然履道学古人之道,而区区欲以是名,岂其志狭哉?亦足以观时之否矣。尚念履道虽不幸扵事,无所试,然读其诗者,见其居穷谷而无怨尤之辞,处乱世而有贞厉之志,则可并其所蕴者而得之,不特诗也。履道扵地下,其真可以无憾矣乎?是编之首,履道、元素与【原本阙】

吾责邪廼言于公曰:夫礼义者,民之轨,国之卫也。民不知礼,则无以格其非;不知义,则不能死其上。然礼义之教,出于学。今学废,民其不知教乎?公抚是土,而用不教之民,缓急其谁与守此?公大然之。先生乃葺斋祭之庐,修讲肄之室,以与诸生升降乎其中,孜孜汲汲,日以圣贤之言镌切之。未几,咸知乡方,莫或自惰。来防来歌,充满庑下。公视事之间,亦輙从先生防。先生为言修齐治平之道,兴壊理乱之端,与夫政事之是非,生民之利病。公往往恱而听之。去年冬,公易镇中吴,先生适以秩满告。公遂要先生俱东。暨阳之大夫士,乆服先生之训,念其去而无述也,乃使来乞文焉。啓惟学校之废,尚矣!岂俗之难化哉?吏少学而师不善教故也。当承平时,相习为文具,莫有能致其意者。及防乱洊兴,老生硕儒,窜伏草莾抱经而不讲,先王之教几熄矣。间有欲振之者,则圜视而笑其迂曰:「民且死,奚暇事此哉?」时皆以为良然。今暨阳屡残扵兵,井邑荒落,其民饥困偃踣,宜若不可以进扵学矣。然先生一唱之而兴,弦诵扵呻吟之余,行揖让扵争鬬之际,而无难者。是知人无不可教之时,而天理民彛之存扵其心者,未尝一日泯也。啓以先生之善教可书,又足以释时之惑也,乃不辞而序之焉。

译《赠何医师序》友人余君唐卿将因出使之事前往海虞,来到我这里告别,并且有请求说:“我的朋友王仲元患有痔疮,长在下体,十分痛苦。越地医生何朝宗用药使病灶的毒性全部发作出来,因而治好,众人起初惊骇,后来终于信服。仲元感激他,想请您写一篇文章来报答。正好我有一点公务,不能亲自执笔,希望您赐给他几句话。”我并不认识仲元,虽然他是唐卿的朋友,也算是我的朋友,但我的文章难道能代替唐卿的文章吗?不过何朝宗和我交游,我也曾感激他的医术,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治理紊乱的丝线,必定要把它剪断;治理泛滥的水,必定要把它决开;治病的方法,也正是这样。疾病正深藏而牢固凝结时,如果温和安抚又怕伤害它,轻轻抚摩又怕扰动它,就像亲近猛兽、豢养暴兵,最终必然不能胜过它带来的祸患。所以一定要攻治它,拔除它的根;使它溃散,泄去它的势力,这样或许可以取得全部功效而不留下悔恨。然而病情安定,有时正是从极度危险中产生的;不是对自己医术有信心的医生,不敢把这种方法用于病人;病人不信任医生,也不能让医生这样尝试。医生自信,病人又信任医生,世上这样的相遇实在很难。如今仲元的判断足以信任他的医生,朝宗的医术又足以使自己有信心,所以理应取得全部功效而不留下悔恨。唉!天下的事情中也有这样的情形:害怕小的祸害而不去处理,面对大的祸患却不加忧虑,迟疑徘徊度过岁月,却不知道最终会怎样,难道不是医生自信而病人信任医生的这种相遇尤其困难吗?唐卿出使以后,官吏拿着文卷来催索文章,我已经替他整理写成,于是把自己的感慨也寄托在其中。《荆南唱和集》后序 《荆南唱和诗》若干首,是句吴人周履道和毘陵人马元素共同创作的。二位君子曾客居阳羡荆溪之南,所以用“荆南”作为文集名称。庚子年春天,我开始在吴门认识履道,彼此谈论诗歌十分投合,他便拿一卷诗给我说:“这是乡野人的诗篇,恐怕世上喜爱它的人很少,所以不敢刊行。您如今替我评论一下。”我读后喜爱它清新纯粹、雅正淡泊,有古代作者的意味,于是请求来收藏在家中。从此履道同我交游,每次都要说起荆南的乐趣,并且说:“遗憾的是您没有认识元素。”后来我在云岩西冈购置了学馆,履道常常乘小船来访,到了便留连数日。我和他沿着山崖溯流而上,搜寻观览,毫不厌倦。有一天雨过天晴,春树间鸟声鸣叫,群山沟壑都充满声息。我邀请履道坐在磐石上,命学生们依次行酒、弹琴。酒喝得兴浓时,履道起身吟唱他的诗数章,随后叹息说:“自从我离开元素、离开荆南以来,原以为山林中宴饮吟咏的快乐再也得不到了。如今竟然和您在这里徘徊游赏,难道是偶然的吗?”又说:“我已经衰老了,恐怕没有什么可以流传后世。如果能有片言只语流传,使我的名字因此显现,也可以稍微没有遗憾了。”当时我对他说出这样悲凉的话很感到奇怪。过了两年,履道客居会稽,最终死于战乱。我也遭逢乱世而奔走,没有闲暇安居。今年冬天,我寄居在江边,整理箱笼时发现家藏的书籍全都丢失了,只有《荆南集》还在,于是抚摸着它叹息说:“这部诗集没有亡失,难道是上天想成全我履道的志愿吗?它一定会流传了。”然而履道学习古人的道,却只想凭借诗歌获得名声,难道他的志向狭小吗?这也足以看出时世的衰败了。还应想到,履道虽然在世事上不幸,没有得到施展的机会,但读他诗歌的人,看见他身处穷谷却没有怨恨的言辞,处在乱世却有坚贞自励的志向,那么就可以连同他蕴藏的道德学问一起得到,不只是诗歌而已。履道在地下,真正可以没有遗憾了吧?这部文集的开头,履道、元素与【原本缺】我的责任于是才对公说:“礼义,是百姓的轨道,也是国家的屏障。百姓不知道礼,就没有办法纠正自己的过错;不知道义,就不能为君上而死。然而礼义的教化,出自学校。如今学校废弛,百姓难道不会不知道教化吗?公治理这片土地,却使用没有受过教化的百姓,遇到紧急情况,谁同您守卫这里呢?”公十分赞同。先生于是修缮书斋和祭祀之庐,整修讲习的屋舍,和诸生在其中上下往来,勤勉不懈,每天用圣贤的言论来刻画砥砺他们。不久,众人都懂得乡里的正道,没有谁再自暴自弃。前来求学的人和诵读歌咏的声音充满廊庑之间。公在处理政务的空隙,也常常跟随先生来听讲。先生为他讲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兴衰治乱的端由,以及政事的是非、百姓的利益和疾苦。公常常高兴地听着。去年冬天,公调任镇守中吴,先生正好任期届满来告辞。公于是邀请先生一同向东去。暨阳的士大夫长期受到先生的教导,想到他离去却没有什么可以记述,于是派人来请求文章。我认为学校的废弛已经很久了,难道只是风俗难以教化吗?是官吏缺少学问、教师又不善于教导的缘故。在太平时期,人们相互沿袭,把学校当作文饰,没有人能够真正用心。等到战乱屡次兴起,老成的学生和博学的儒者逃藏在草莽之间,抱着经书却不能讲授,先王的教化几乎熄灭了。偶尔有人想振兴它,大家就环视而笑,认为那人迂腐,说:“百姓将要死了,哪里有空闲做这种事呢?”当时人们都认为这话很对。如今暨阳屡遭兵灾,城邑荒芜,百姓饥饿困顿,倒卧不起,似乎确实不可能再推进学校教育了。然而先生一倡导,学校就在呻吟之余兴起,弦歌诵读出现在痛苦之中,揖让礼仪施行在争斗之际,却没有什么困难。由此可知,人没有不可教化的时机,天理和人伦保存在人心之中,也从未有一天泯灭。我认为先生善于教化的事迹值得记载,也足以解除当时人的疑惑,于是不推辞而为之作序。

野潜稿序余客江上,得晋陵徐君友焉。尝出其诗曰《野潜稿》者,属余序之。余以君诗之工,览者宜自得之,不待余赘也。若其名稿之意,则请推言焉。夫鱼潜于渊,兽潜扵薮,常也。士而潜于野,岂常也哉?盖潜非君子之所欲也,不得已焉尔。当时泰,则行其道以膏泽扵人民,端冕委佩,立于朝庙之上,光宠烜赫,为众之所具仰,而潜云乎哉?时否,故全其道以自乐,耦耒耜之夫,谢干旄之使,匿耀伏迹于畎亩之间,唯恐世之知己也,而显云乎哉?故君子之潜于野者,时也非常也。且雷鸣于夏,收于冬,亦时也。方隂气凝冱,百蛰未啓,而雷发焉,则妖矣。天地闭塞,纲纪沦斁,而士出焉,则谓之何哉?传曰:“君子在野”,书曰:“野无遗贤”,是时不同,而君子之有潜显也。然时可潜矣,而欲求乎显,则将枉道以徇物;时可显矣,而欲事夫潜,则将洁身而乱伦。故君子不必于潜,亦不必于显,惟其时而已尔。凡知潜显之时者,可以语夫道,不然难乎其免矣。当张氏擅命东南,士之抠裳而趋,濯冠而见者,相属也。君独屏居田间,不应其辟,可谓知潜之时矣。及张氏既败,向之冒进者诛夷窜斥,颠踣道路,君乃偃然于庐,不失其旧,兹非贤欤?然今乱极将治,君懐负所学,可终潜于野哉?闻君素善《易》,于随时潜显之义,必自有以审之矣。

赠胡生序延陵胡氏,自文恭公为宋嘉祐名臣,其后子孙登进士第,致两制方伯者以十数,故世为大族。文恭之十世孙元威,尝领乡荐,为校官。若承防、济南张公、祭酒隆安鲁公,皆以伟器许之。未得试其材,遭时孔艰,家防于兵,转徙旅食于湖海者十有余年。去年冬,余客吴淞之浒,君适避地于此,遂相与定交,并识其子景彦。余时违羣逺寓,荒江岑寂之濵,得君父子,甚慰。时往造其室,见其环堵萧然,而父子讲易终日,超然自得,无戚穷慕逹之意,余深贤之。夫世之故家旧族,为子若孙者,平居率负以自髙及罹变故,困踣戎马之间,不能自厉,卒隳志易业,以辱其先者多矣。若君父子,岂不可嘉也哉?今年三月,景彦将客邑人蒋氏家,来乞言为别。余谓景彦年壮而学富,志强而行恭,况熟闻父师之训,固无往而不可,尚何待于余言哉?然吾闻出之大者,望必深;望之深者,责必重。景彦能不以出之大者自喜,而独以责之重者自惧,则其进如川之方至,吾未能量其所止也。文恭之泽未絶,中衰而复昌者,安知非景彦乎?

送徐先生归严陵序严陵徐先生大年尝被召至京师,与修元史,书成上进。诏择纂修之士官之,先生以老乞还,甚力。防春官议修五礼,为一代之典,乃复奏留之。未防,其书又成。先生固申前请,大臣知其志,不欲强烦以事,乃命有司具礼传送以归其乡。都之大夫士相与祖饯,幕府门外。有言者曰:「先生之学宜备顾问,先生之文宜掌纶綍,先生之经术操履宜在成均为学者师,今皆不可得。顾令以布衣老扵家归,虽先生之志然,岂不为司人物之柄者惜哉?」余进而解之曰:「皇上始践大寳,首下诏徴贤,又责郡国以嵗计贡士,欲与共图治平,甚盛举也。故待贾山泽者羣然造庭,如水赴海,而隐者之庐殆空矣。朝廷待以庶秩,犹梓人用材,钜细毕取,岂独扵先生有遗哉?盖先王之为政,莫先扵顺人情,亦莫先扵厚民俗。力有所不任者,不廹之使,必为义有所可许者,必与之使有遂,所以人之出处皆得而亷耻之风作矣。今先生以齿髪非壮,厌载驰之劳,恋考槃之乐,抗辞引挹,上之人不违其请者,盖将纵之山林,使其鸟飞鱼泳扵至化之中,以眀吾天子之仁,又将以风厉海内,使皆崇退让而息躁竞也。顺人情而厚民俗,实在于是。故寜失一士之用,而不惜以其所得者大也。不然,先生岂茍去之徒,而大臣岂弃材之士哉?况先生之归也,必能著书立言以淑诸人,咏歌赋诗以扬圣泽,则又非洁身独往而无所补者也。尚何疑哉?吾又闻汉祖中兴,严光不屈,后世莫不髙之。今先生之乡,即光之乡也。尝防其耕钓之防,山髙水长,想瞻遗风,必有邈契乎千载之上者矣。今之归,其无负于夙昔之志哉?若余遭逢眀时,不能禆益万一,懐恩茍禄而不去扵先生,盖有愧焉矣。」于是言者是之,请书贻先生以识别。

译《野潜稿》序 我客居江边,结识了晋陵的徐君,成为朋友。他曾拿出自己的诗集,名为《野潜稿》,请我作序。我认为徐君诗歌写得好,读者自然应当能够从中得到体会,不需要我多说。至于“野潜”这个书名的含义,请允许我推究说明。鱼潜藏在深渊,野兽潜藏在草泽,这是常理。士人却潜藏在乡野,难道是常态吗?潜藏并不是君子所希望的,只是不得已罢了。时代太平,便应当推行自己的道,使恩泽施及百姓;端正衣冠、垂下佩玉,站立在朝廷宗庙之上,荣耀显赫,受到众人的共同仰望,哪里还会潜藏呢?时代艰难,所以守全自己的道以自得其乐,同农夫一起耕作,谢绝手持旌旄的使者,在田野之间隐藏光芒、藏匿踪迹,唯恐世人知道自己,哪里还会显露呢?所以君子潜藏于乡野,是因为时势如此,并不是常态。况且雷在夏天鸣响、冬天收敛,也是合乎时令的。正当阴气凝结严寒、各种蛰虫尚未苏醒时,雷却发出声响,那就是妖异。天地闭塞、纲纪沦丧,而士人却出仕,这又应当称作什么呢?《左传》说:“君子在野。”《尚书》说:“野无遗贤。”这是时势不同,而君子也就有潜藏或显达。可是时机可以潜藏时,却想求得显达,就将会违背道义以迎合外物;时机可以显达时,却想要潜藏,就将会以洁身自好为名而扰乱人伦。所以君子不必一定潜藏,也不必一定显达,只看时势是否合宜罢了。凡是懂得潜藏和显达时机的人,才可以同他谈论道;否则就难以避免过错。当张氏在东南擅自发号施令时,士人提起衣裳争相奔走,洗净帽子前去求见,接连不断。唯独徐君屏居田间,不接受他的征召,可以说是懂得潜藏的时机了。等到张氏败亡,先前那些冒进求仕的人有的被杀,有的被流放斥退,跌倒在道路上,徐君却安然躺卧在自己的屋中,始终没有改变旧日的操守,这难道不是贤者吗?然而如今乱世已经到了极点,将要走向治理,徐君怀抱自己所学,难道可以永远潜藏于乡野吗?听说徐君一向精通《易》,对于随着时势而潜藏或显达的道理,一定自有审慎判断。《赠胡生序》延陵胡氏,自文恭公成为宋代嘉祐年间的名臣以来,后代子孙考中进士、做到两制和方伯的有十多人,所以世代都是大族。文恭公的第十代孙元威,曾经领乡荐,担任校官。像承防、济南张公、祭酒隆安鲁公,都以伟大的器量赞许他。还没有来得及考验他的才能,就遇到时局极其艰难,家族在兵乱中离散,他辗转迁徙,漂泊在湖海之间谋食,长达十多年。去年冬天,我客居吴淞岸边,胡君恰好到此避难,于是我们结交为友,也认识了他的儿子景彦。当时我远离群体、寄居在荒江寂静的水边,得到胡君父子,感到非常欣慰。我时常到他们屋里拜访,看见四壁空空,而父子二人整天讲习《易》,超然自得,没有因为贫困而忧戚、因为显达而羡慕的意思,我深深认为他们贤能。世上的故家旧族,做子孙的平日往往凭借门第自负而自高,等遭逢变故、困顿跌倒在战乱之中,不能自我砥砺,最终毁弃志向、改换事业来辱没祖先的,多得很。像胡君父子这样,难道不值得嘉奖吗?今年三月,景彦将到同邑人蒋氏家中客居,来请求临别赠言。我对景彦说,他年纪正壮而学问丰富,志向坚强而行为谦恭,何况熟悉听闻父亲和老师的教训,本来无论到哪里都不会有不可为之事,还需要等待我的话吗?然而我听说,出身显达的人,别人对他的期望一定深;别人期望深的人,对他的要求一定重。景彦如果能够不因出身显达而自我喜悦,却只因所负责任重大而自我警惕,那么他的进步就会像河水正从远方涌来一样,我不能估量他最终会达到什么地步。文恭公留下的恩泽还没有断绝,中途衰落而再次昌盛的人,怎么知道不会是景彦呢?《送徐先生归严陵序》严陵徐先生大年曾奉召到京师,参与编修《元史》,书成后呈上。皇帝下诏选择参与编纂修撰的人授予官职,先生以年老为由请求还乡,态度非常坚决。适逢春官商议修订五礼,作为一代的典章,于是又上奏挽留他。不久,这部书又编成了。先生坚决重申先前的请求,大臣知道他的志向,不愿强行烦劳他办理事务,于是命有关官署准备礼仪和车马,护送他回到故乡。京城中的士大夫一同在幕府门外为他设宴饯行。有人说:“先生的学问应当充任顾问,先生的文章应当掌管诏令文书,先生的经术和操行应当在成均担任天下学子的老师,如今这些都不能实现。只让先生以布衣身份在家中老去、归乡,虽然符合先生自己的志愿,难道不令掌握任用人才权柄的人感到惋惜吗?”我上前为此解释说:“皇上刚刚登上帝位,首先下诏征召贤才,又要求各郡国每年推举贡士,希望同他们共同谋划天下太平,这是非常盛大的举措。因此,像贾山那样隐居山泽的人群集来到朝廷,如同水流奔向大海,隐士的居所几乎空了。朝廷授予他们各种官职,就像木匠使用木材,粗大的细小的都一并取用,难道唯独对先生有所遗漏吗?大概先王治理政事,没有什么比顺应人情更优先,也没有什么比敦厚民俗更优先。力量有所不能承担的人,不强迫他去做;义理上有可以认可的事情,一定成全他使其实现,所以人们无论出仕还是退处都能保持廉耻之心,廉耻的风气也就兴起了。” 如今先生因为年齿发鬓尚不算壮盛,厌倦了奔波劳苦,眷恋着隐居的快乐,于是抗辞推让,向上位者引退求免;上位者不违背他的请求,大概是要放他归于山林,使他像鸟飞鱼游一样处在至善教化之中,以彰明我天子的仁德,又将借此激励天下,使人人崇尚退让而止息浮躁争竞。顺应人情、敦厚民俗,确实就在这里。因此,宁可失去使用一位士人的机会,也不吝惜用所得到的更大收获来成全他。否则,先生难道只是苟且离去的人吗,大臣难道会舍弃有才能的士人吗?何况先生归去以后,必定能够著书立说来教化众人,吟咏作诗来宣扬圣上的恩泽,那么又不是洁身独往而毫无补益的人了。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我又听说汉祖中兴之时,严光不肯屈服,后世没有不推重他的。如今先生的故乡,正是严光的故乡。我曾访问过他耕作、垂钓的地方【原文“尝防其耕钓之防”有疑】,山高水长,想来瞻仰遗风,先生一定有与千载以前的严光遥相契合之处。如今归去,难道不会辜负从前的志愿吗?如果我生逢明时,却不能有万分之一的补益,怀着恩德贪恋俸禄而不如先生离去,那就实在惭愧了。于是说话的人认为这些话是对的,请我写下来送给先生,以作分别的记述。

送樊参议赴江西参政序洪武三年四月,制以大都督府参议琅琊樊公为江西行省参知政事。佥都督事濮阳吴公遣其掾来致言曰:「国家始定江右,置大都督府,以总军政。樊公时以材选,首署府僚,自照磨厯都事、经厯以至今軄,处幕府者盖十五年矣。上意屡欲大用,以方有事征讨,而公嫺于戎务,借其赞佐之力,故迟之以俟成功。盖公扵廷臣之中,职甚剧,任甚乆,而受知亦甚深也。尝王师拓中原,下南服,平幽朔,取闗陇,戎车四驾之秋,凡边书之所奏论,庙谟之所指授,与兵资战具之供储,尺籍计簿之钩校,期防严廹而案牍繁滋,公度缓急之宜,审利害之势,参画处裁,无缪愆违滞之▯,使戎臣藩将去阙门数千里之外,而徴书不稽,奏请无壅,以得遂其攻取之计者,盖扵公颇有頼焉。今年上以武功告成,羽檄既简,乃始辍宥密之居,付屏翰之寄,盖将息其勚劳,优以崇显,恩至渥也。吾尝贰掌枢筦,实与公共事,每念其勤而徳其助,扵其别也,固不能无情焉。子其为文以泄吾私啓作,而叹曰:「唐虞官人以三考为黜陟,汉之用士以久任而责其成,茍有治绩,则降诏以褒之,増秩以劝之,不轻改授也,故人得尽力扵其职,练识情伪,众既信附,而吏亦不敢欺焉。若甫拜而遽迁,朝此而夕彼,虽有过人之才,坐席犹不暇暖,况能摅其蕴乎?今樊公四迁其官,更十五年不出宥府,其能自効卓卓如此者,诚由圣天子知人善任之所致也,何其盛哉!」唘叨掌国史名臣之行事,职得采辑而纪録之扵兹文也,固不敢辞。然又闻豫章之区,襟带江湖,今之大藩也,皇上方将载韬干戈,与斯民休息扵无穷,公能靖抚一方,使耄安稚嬉,以复覩熙洽之治,他日雝雝来朝,宠赉有加,鸿声伟绩,足以焜耀不朽者唘,尚当执笔而嗣书焉。

独庵集序诗之要,三曰格,曰意,曰趣而已。格以辨其体,意以达其情,趣以臻其妙也。体不辨,则入扵邪陋,而师古之义乖;情不达,则堕扵浮虚,而感人之实浅;妙不臻,则流于凡近,而超俗之风微。三者既得,而后典雅、冲淡、豪俊、秾缛、幽婉、竒险之辞,变化不一,随所宜而赋焉。如万物之生,洪纎各具乎天;四序之行,荣惨各适其职。又能声不违节,言必止义,如是而诗之道备矣。夫自汉、魏、晋、唐而降,杜甫氏之外,诸作者各以所长名家,而不能相兼也。学者誉此诋彼,各师所嗜,譬犹行者埋轮一乡,而欲观九州之大,必无至矣。盖尝论之:渊眀之善旷,而不可以颂朝廷之光;长吉之工竒,而不足以咏丘园之致,皆未得为全也。故必兼师众长,随事摹拟,待其时至,心融浑然自成,始可以名大方,而免夫偏执之▯矣。余少喜攻诗,患扵多门,莫知所入,久而窃有见于是焉。将力学以求至,然犹未敢自信其说之不缪也。欲求徴扵识者,而未暇焉。同里衍斯道上人,别累年矣。一日自钱塘至京师,访余钟山之寓舎,出其诗所谓《独庵集》者示余,其词或闳放驰骋以发其才,或优柔曲折以泄其志,险易并陈,浓淡迭显,盖能兼采众家,不事拘狭。观其意,亦将期扵自成而为一大方者也。间与之论说,各相晤赏,余为之拭目加异。夫上人之所造如是,其尝冥契黙防而自得乎?抑参逰四方,有得扵识者之所讲乎?何其说之与余同也!吾今可以少恃而自信矣。因甚爱其诗,每退直还舎,輙卧读之不厌。未几,上人告旋,乞为序其帙首,辞而不获,乃识以区区之说而反之。然昔人有以禅喻诗,其要又在于悟,圆转透彻,不渉有无,言说所不能宣,意匠所不可搆。上人学佛者也,必有以知此矣。毋遄其归,尚留与共讲焉。

译《送樊参议赴江西参政序》洪武三年四月,朝廷任命大都督府参议、琅琊人樊公为江西行省参知政事。佥都督事、濮阳人吴公派他的属官来传话说:“国家刚刚平定江右,设置大都督府,用来总领军政。樊公当时因才能被选拔,首先署理府中事务,从照磨历任都事、经历,直到现在的职务,在幕府中已经十五年了。皇上多次想要重用他,只是因为当时正有征讨之事,而樊公熟悉军务,需要借重他的辅佐之力,所以暂且留用他,等待功业完成。樊公在朝廷群臣中,职务最为繁重,任职最为长久,也最深受知遇。他曾经随王师开拓中原,攻下南方,平定幽朔,取得关陇;在四次出动战车的时期,凡是边地文书所奏报论述的事项、朝廷谋议所指示授予的方略,以及军需物资、作战器具的供应储备、兵籍账簿的核查校勘,限期紧迫而公文繁多,樊公能够衡量缓急是否适宜,审察利害的形势,参与谋划并裁决处理,没有错误、失误和拖延之弊,使军中大臣、藩镇将领远在距宫门数千里之外,征召文书也不被耽搁,奏请没有阻塞,从而得以完成攻取的谋划,这实在很依赖樊公。今年皇上宣布武功告成,羽檄已经减少,于是才让他离开机密重地的职位,交付镇守藩屏的重任,大概是要让他休息慰劳,以尊荣显达优待他,恩典实在十分厚重。” 我曾经参与掌管枢密事务,确实和樊公共事过,每当想到他的勤劳,感念他的帮助,临别之时,本来就不能没有感情。您还是写一篇文章,替我抒发这番私情吧。于是我叹息说:“唐虞时代考察官员,以三次考核作为升降标准;汉代任用士人,凭长期任职来要求他们取得成效。如果确有政绩,就下诏褒奖,增加俸禄来劝勉,而不轻易改任,因此官员能够竭尽力量履行职务,熟悉并识别事情的真伪,百姓既然信任归附,属吏也不敢欺骗他们。若是刚刚授官便仓促迁调,今天在这里,明天又到那里,即使有超过常人的才能,座席还没有坐暖,何况能够施展自己的蕴藏吗?如今樊公四次升迁官职,历经十五年而没有离开机密府署,他能够取得这样卓著的成效,实在是圣明天子知人善任所导致的,真是盛大啊!”我忝掌国史,名臣的事迹正是我的职分所应采集记录的,所以写在这篇文章中,本来不敢推辞。然而又听说豫章一带,襟带江湖,是如今的大藩镇。皇上正要收藏干戈,使百姓永远休养生息,樊公如果能够安抚一方,使老人安宁、幼儿嬉戏,使人们重新看到熙和融洽的治理,日后和乐地来朝,所受宠赐更加优厚,伟大的声名和功绩足以光耀而不朽,那么我还应当执笔继续为他书写。” 《独庵集序》诗的要点有三项:格调、意旨、情趣而已。格调用来辨别体制,意旨用来表达感情,情趣用来达到精妙。体制不能辨别,就会陷入邪僻鄙陋,违背师法古人的意义;感情不能表达,就会堕入浮泛空虚,感动人的真实力量浅薄;精妙不能达到,就会流于平凡浅近,超脱世俗的风致微弱。三者具备以后,典雅、冲淡、豪俊、浓丽、幽婉、奇险等辞调,变化不一,随着适宜的情形来安排。就像万物生长,洪大纤细各自具备天然本性;四季运行,繁荣凋残各自适合自己的职分。又能使声音不违背节拍,言辞一定止于义理,这样诗道才算完备。自汉、魏、晋、唐以来,除了杜甫之外,各位作者都凭自己的长处成名立家,却不能兼收众长。学习的人赞美这个而诋毁那个,各自以自己所爱好的人为老师,就像行路的人把车轮埋在一个地方,却想观察九州的广大,必定不能到达。大概我曾经这样评论过:陶渊明的长处在于旷达,却不能用来歌颂朝廷的光明;李长吉精于奇诡,却不足以吟咏丘园隐逸的情致;他们都还不能算全面。因此一定要兼学众家之长,随着事情加以摹拟,等到时机成熟,心神融会而浑然自成,才可以称为通达全面的大家,免除偏执的弊病。” 我年轻时喜欢研习诗歌,却苦于门径太多,不知道从哪里进入,久而久之,私下对这些道理有了一些认识。将要努力学习以求达到极致,但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见解没有错误。想向有见识的人求证,却一直没有空暇。同乡衍斯道上人,和我分别已经多年。有一天他从钱塘来到京师,访问我在钟山的寓所,拿出他所作的诗,就是所谓《独庵集》,给我看。他的辞句有时宏阔放达、纵情驰骋,以发挥才气;有时舒缓曲折,以抒泄志意;险峻平易并列,浓重清淡交替显现,大概能够兼收众家,不拘泥于狭窄的门径。看他的意趣,也将以自成一家、成为通达全面的诗人为目标。间或和他谈论诗道,彼此都相互欣赏,我因此对他刮目相看,更加惊异。上人的造诣达到这样的程度,难道是曾经冥冥中契合、默默体会而自得的吗?还是游历四方,从有见识的人所讲授的道理中有所获得呢?为什么他的见解竟和我相同!我现在可以稍微有所凭恃,相信自己的见解了。因此十分喜爱他的诗,每次退值回到住所,总要躺着读它,毫不厌倦。不久,上人告诉我要回去,请我为诗集写序,我推辞却没有成功,于是只写下这番浅陋的见解交还给他。然而古人曾用禅来比喻诗,关键也在于悟:圆融流转而通透彻底,不落入有无两边,是言语不能宣说、构思也无法营造的境界。” 上人是学习佛法的人,一定知道其中的道理。不要急着回去,姑且留下来和我共同讲论吧。

送丁至恭河南省亲序去年秋,余解官归江上,故旧凋散,朋徒殆空,唯同里丁俨至恭日抱琴与余逰。余爱其清雅和易,且能相慰于寂寞之濵,故数与燕咏啸歌,甚相乐也。今年春,一日至恭过余,言曰:“家君主河南之永宁簿,年老逺仕,俨侍左右,顾母在,又不可离,輙嵗一往觐。去嵗既往,今兹将复行,先生能无一言之赠乎?”余观吾乡之人,俗不好逰,多安扵田里,视去家数舎则有难色。今吴距洛防三千里,必渉江遡淮入颍逾汴而后至,况兵革之余,灌莽萧条,狐兎之迹交扵途,行者非有名役,必以利驱,不尔不往也。今至恭治装裹粮,不惮逺迈,非有二者之徇也,特以定省乆缺,欲一候望顔色,以释思慕之懐,可谓知所重轻矣。余岂得以失相从之私,而有所介然哉?然独有所感焉。夫殊乡逺别,忽父子相见,上堂起居之余,举觞奉懽,此人子之深愿,而天下之至乐也。然其得与不得,则有幸不幸焉。盖自海内分崩,所在梗阻,子之思其亲而不得见,陟岵而歌,望云而叹者,有不可胜数。今皇上削平四方,车书既同,虽遐邦异壤,往来若东西州然,故至恭之思其亲,欲见即往,无有闗阂者,实遭逢升平之时也。然则人子之深愿,而天下之至乐者,在当时人有所不能得,而至恭今得之,岂非由上徳恵之所及哉?幸达斯时,而防上徳恵之及,则为臣子者,可不思所勉乎?扵其行,遂论次为序,既赠至恭,且为永宁君夀云。

洪武四年二月日序

鳬藻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鳬藻集巻三眀 髙唘 撰

序

师子林十二咏序师子林,吴城东兰若也。其规制特小,而号为幽胜。清池流其前,崇丘峙其后。恠石▯崒而罗立,美竹隂森而交翳。闲轩浄室,可息可防。至者皆栖迟忘归,如在巗谷,不知去尘境之密迩也。好事者取其胜槩十二,赋诗咏之。名人韵士,属有继作。住山因公裒而为巻,冠以睢阳朱泽民旧所绘图,而请余序焉。夫吴之佛庐最盛,丛林招提,据城郭之要坊,占山水之灵壤者,数十百区。灵台杰阁,甍栋相摩,而钟梵之音相闻也。其宏壮严丽,岂师子林可儗哉?然兵燹之余,皆萎废扵榛芜,扃闭于风雨。过者为之踌躇而凄怆。而师子林泉益清,竹益茂,屋宇益完,人之来逰而纪咏者益众。夫岂偶然哉?盖创以天如则公,愿力之深;继以卓峰立公,承守之谨。迨今因公以髙昌宦族,弃膏粱而就空寂,又能保持而修举之,故经变而不坠也。由是观之,则凡天下之事,虽废兴有时,亦岂不系扵人哉?余久为世驱,身心攫攘,莫知所以自释。闲访因公于林下,周览丘麓,复以十二咏者讽之,觉脱然有得,如病暍人入清凉之境,顿失所苦。乃知清泉白石,悉解谈禅;细语粗言,皆堪入悟。因公所以葺理之勤,而集録之备者,盖为是也。不然,则饰耳目之观赏,词华之美,皆虚幻事,岂学道者所取哉?是则来防而有得者,固不得不咏;困公亦不得不编;既编,则余又不得而不序也。

赠钱文则序韩文公诗有曰:「我生之初,月宿南斗。」苏文忠公谓公身坐磨蝎宫也。而已命亦居是宫,故平生毁誉颇相似焉。夫磨蝎即星纪之次,而斗宿所躔也。星家者说,身命舎是者多以文显。以二公观之,其信然乎?余后生晚学,景仰二公扵数百载之上,盖无能为役。而命亦舎磨蝎,又与文忠皆生丙子,是幸而偶与之同也。二公之名虽重当世,而遭逢排摈,谤毁防不自容。仕虽尝显于朝,而贬阳山,谪潮州,窜逐扵罗浮、儋耳之间,逾岭渡海,冒氛雾而伍蛮蜑,其穷亦甚矣。顾余庸庸,虽不能致盛誉,亦不为诽谤者所及,况遭逢圣眀,忝职禁署,蒙恩赐还,无投荒之忧,是幸而不与之同也。然二公之文章徳业,赫然照映千古,而余早罹艰虞,中事奔走,学不加修,文无可采,将泯焉为众人之归,是不幸而不能与之同也。噫!命之所舎既同,则宜无不同,而何相去若是之▯哉?盖穷达得防由乎命,智愚贤否存乎人。存乎人者可为,由乎命者不可必。世之人常以不可必者责扵命,而不以可为者责诸已,所以多自恕而幸得也。若二公者,其道同,其文学同,故毁誉穷达有不必其同而自同。则余之不能与之同者,盖有在也,而岂命之罪哉?山阳钱文则,能推星以言人之祸福,无不竒中,士大夫多称道之。将逰湖海,徴余言为赠,因书所以自警者贻之,且使遇夫自恕而幸得者告焉。文则读书好修,善鼓琴,斯术其余事云。

译《送丁至恭河南省亲序》去年秋天,我解除官职回到江边,故旧凋零离散,朋友门徒几乎空了,只有同乡丁俨、字至恭,每天抱琴来和我游赏。我喜爱他清雅平和、容易相处,而且能在寂寞之际给我安慰,所以多次和他宴饮、吟咏、长啸、歌唱,彼此十分快乐。今年春天,一日至恭来访我,说:“家父任河南永宁主簿,年老而远仕,我侍奉在他身边;只是母亲还在,又不能离开,所以每年总要去拜见一次。去年已经去过了,今年又将出发,先生难道不能送我一句话吗?”我看我们乡里的人,习俗不喜欢远游,大多安居田里,若离家几舍之外便面有难色。如今吴地距离洛阳将近三千里,必须渡江、逆淮水而上,进入颍水,越过汴水以后才能到达,何况经历兵乱之后,灌木荒草萧条,狐兔的踪迹交错于道路;行路的人若不是奉有名分明确的差役,必定是被利益驱使,否则便不会前往。如今至恭整治行装、准备粮食,不怕长途跋涉,并不是为了这两种原因,只是因为侍奉父母、早晚问安已经很久缺少,想去一次,看看父亲的面容,以排解思念爱慕之情,可以说知道什么重要、什么次要了。我难道能因为不能和他同行的私情,而对此耿耿于怀吗?然而我独有一番感触:身处异乡、远别之后,忽然父子相见,在堂上问候起居之后,举杯奉酒欢聚,这是为人子女的深切愿望,也是天下最快乐的事情。” 然而能不能得到这种机会,却有幸运和不幸运的区别。自从天下分崩离析,各处道路阻塞,子女思念父母却不能相见,登上岵山吟歌、望着云彩叹息的人,多得数不清。如今皇上平定四方,车轨文字已经统一,即使是遥远的邦国、不同的地域,往来也像东西两州之间一样,所以至恭思念父亲,想见便可以前往,没有任何阻碍,实在是生逢太平时代。那么,为人子女的深切愿望、天下最快乐的事情,在当时有人不能得到,而至恭如今能够得到,难道不是由于皇上的德惠所及吗?有幸遇到这样的时代,又看见上德恩惠的普及,作为臣子,难道可以不想一想应当怎样勉励自己吗?至恭出行之际,我于是把这些话编次成序,既送给至恭,也为永宁君祝寿。” 洪武四年二月日序 《凫藻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凫藻集》卷三 明 高启 撰 序 《师子林十二咏序》师子林,是吴城东面的一座佛寺。它的规模格局特别小,却以幽静优美著称。清澈的池水流经前面,高大的丘陵耸立在后面。奇怪的石头高耸突兀,罗列而立;秀美的竹子浓密幽深,交错成荫。幽静的轩堂、洁净的房室,可以休息,也可以观览。来到这里的人都留连忘返,仿佛身在岩谷之中,不知道距离尘世其实很近。好事者取其中的胜景十二处,作诗歌咏。名人韵士接连有继作。住持山中的因公将这些诗汇编成卷,卷首冠以睢阳朱泽民旧日所绘的图画,并请我写序。吴地的佛寺最为兴盛,占据城郭要地、山水灵秀之地的丛林招提,有数十乃至上百处。高台杰阁,屋脊栋梁彼此相接,钟声梵音互相听闻。它们的宏伟壮丽,哪里是师子林可以相比的呢?然而经历兵火之后,都衰败在荒草丛莽中,门窗紧闭于风雨之下。经过的人为此徘徊而悲伤。唯独师子林的泉水更加清澈,竹子更加茂盛,屋宇更加完整,前来游览并题咏的人更加多。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大概是天如则公创建时愿力深厚,后来又由卓峰立公继承,守护得谨慎;到了今天,因公凭高昌贵族的出身,抛弃膏粱生活而归于空寂,又能够保持并修整它,所以历经变故而没有坠落。” 由此看来,天下一切事情虽然兴废各有时机,难道不也取决于人的作为吗?我长久被世事驱使,身心纷扰奔竞,不知道怎样才能自我解脱。闲暇时到林下访问因公,遍览丘陵山麓,又吟诵这十二首咏诗,顿觉心神脱然,似乎有所领悟,就像患热病的人进入清凉境界,顿时失去了原来的痛苦。于是知道,清泉白石全都可以帮助人谈论禅理;细微的话语、粗浅的言辞,也都可以使人进入觉悟。因公勤于修葺整理,以及完备地收集编录这些诗,大概正是为了这个缘故。否则,只是装饰耳目、供人欣赏辞藻华美,那些都是虚幻的事情,哪里是学道的人所应取法的呢?既然如此,前来游览而有所收获的人,本来就不能不吟咏;因公也不能不编纂;既然编纂了,我又不能不为之作序。《赠钱文则序》韩文公的诗有一句说:“我出生的时候,月亮运行在南斗宿。”苏文忠公说韩公本人坐落在磨蝎宫中,而我的命宫也在这个宫位,所以一生所受的毁誉很相似。磨蝎就是星纪所在的分野,也是斗宿运行经过的地方。星相家说,命宫在这里的人,大多凭文章显名。以两位公来看,难道确实如此吗?我是后辈晚学,仰慕两位公于数百年以前,本来没有资格和他们相比。而我的命宫也在磨蝎,又和文忠公同为丙子年出生,这是幸运,偶然和他们相同。两位公的名声虽然在当时很显赫,却遭到排斥摈弃,诽谤毁谤几乎无处容身。他们虽然曾经在朝廷显达,后来却被贬到阳山,谪居潮州,又流窜在罗浮、儋耳之间,翻越山岭、渡过海洋,冒着瘴气雾霭和蛮夷相处,他们的困窘也太厉害了。至于我庸庸碌碌,虽然不能获得盛大的声誉,也没有受到诽谤者的侵害,何况生逢圣明时代,忝居禁署,蒙受恩典得以返回,没有被流放荒远之地的忧患,这是幸运,不曾和他们相同。然而两位公的文章和德业,光明显赫,照耀千古;我早年遭遇艰难忧患,中年又四处奔走,学问没有更加修养,文章也没有可采之处,将要默默无闻地成为众人中的一员,这是不幸,不能和他们相同。唉!” 命宫所在既然相同,就应当没有什么不同,可为什么相差竟然这样远呢?大概困穷或显达、得到机会或失去机会,取决于命运;聪明或愚笨、贤能或无能,则在于人的自身。属于人的事情可以努力做到,取决于命运的事情却不能强求。世上的人常常把不能强求的事情归咎于命运,却不把可以做到的事情责备自己,所以常常宽恕自己,以侥幸求得满足。像两位公这样,他们的道术相同,文学相同,所以毁誉、穷达虽然未必相同,却自然相同。那么我不能和他们相同,原因就在自身,难道能怪罪命运吗?山阳钱文则能够推演星象来谈论人的祸福,没有不奇异地应验,士大夫大多称道他。他将要游历湖海,征求我的话作为赠言,于是写下用来警戒自己的道理送给他,也让他遇到那些宽恕自己、以侥幸自得的人时,把这些话告诉他们。文则读书而喜好修养自己,善于弹琴,这种星相之术只是他的余事罢了。

送示上人序报恩教寺在吴之北郭,距吾舎为近,其中有修竹古桧,广堂邃阁,可以览观眺望,却烦嚣而挹虚爽。其主席若无言宣白云聚,又皆贤而与余善,故与诸文友杨孟载、张来仪、王止仲、徐幼文辈数往逰焉。每登西麓,聚落叶借坐,探韵赋诗,抵日入鸟归乃去。寺僧好事者,亦往往挈茗抱琴来从之。有示上人者,居众中,年虽少而警慧好学,余固期其为良缁流也。后余徙家扵郊,及从仕南京,不复至者数年。既归,今年春始一过焉,而无言、白云皆已化去,旧僧多散亡,竹树舎宇颇芜废弗理。计当时同防者惟止仲在郡,余或出或处,亦各之四方,俯仰踌躇,为之防然以悲。而示上人闻余来,迎劳甚驩,语昔防之乐意,若愿复从余周旋者。叩其学,则已能究宗要,且攻为诗章,方为今住山,因公所知,延为寺之第一座。余知其果可为良缁流也,则复为之逌然以喜焉。未几,上人往住吴江之寳觉寺,士大夫多赋诗送之。其徒与余善者宗源为来,请序其首,因书畴昔之事,与知上人之素者贻焉。夫上人往矣,然吾闻寳觉在吴淞笠泽之间,江云湖波,沙禽浦树,朝夕变化之状不可摹绘,固东南之胜区,所谓可以览观而眺望者,又当逺过报恩,则余不可以不逰也。欲逰,安得复与向之诸文友者同哉?

赠医师何子才序余尝与修《元史》,考其故实,见士之行义扵乡,能济人之急者,皆具録焉。或谓死防疾病之相救助,固乡党朋友之事,非甚难能者,夫何足书?余则以为自世教衰,人于父子昆弟之恩犹或薄焉,其视他人之危能援手投足以拯之者,扵世果多得乎?不多,则君子宜与之,不可使遂泯也。乃采其尤卓卓者为着扵篇,自退伏乡里,闻有斯人之风者,犹复为兴慕焉。一日,赵子贞氏谒余城南,言曰:“近仆自淮南擕累而东归也,奔走水陆之艰,触冐霜露之惨,既抵家而俱病焉。盖老稚数口无免者,呻吟吚嘤,僵卧满室,汤粥之奉不时,恤问之友不至,相视盻然为沟壑矣。医师何子才日来视之,疗治周勤,药裹成绩。仆有惭心,而子才无倦色。既弥月而皆起焉。今以衰暮之年与老妇幼孙复得相依以保其生者,皆子才之赐也。顾无以报,愿恵一言,识区区之感焉。”余以子贞家素贫,固非常有徳扵子才,而子才亦非有冀扵子贞者,乃活其阖门扵濒死,岂非以济人之急为心而世所不多得者乎?若是,固不可使无闻也。然余文思荒落,不能张子才之贤,姑序以复扵子贞氏。子才能存此心而不息,义声积着,则固有当代之执笔者书矣。

娄江吟稿序天下无事时,士有豪迈竒崛之才,而无所用,往往放于山林草泽之间,与田夫野老沉酣歌呼以自快其意,莫有闻扵世也。逮天下有事,则相与奋臂而起,勇者骋其力,智者効其谋,辨者行其说,莫不有以济事业而成功名,盖非向之田夫野老所能羁留而狎玩者,亦各因其时焉尔。今天下崩离,征伐四出,可谓有事之时也。其决筞扵帷幄之中,扬武扵军旅之间,奉命扵疆埸之外者,皆上之所需,而有待乎智勇能辨之士也。使山林草泽或有其人,孰不愿出扵其间,以应上之所需,而用已之所能?有肯槁项老死于布褐藜藿者哉?余生是时,实无其才,虽欲自奋,譬如人无坚车良马,而欲适千里之涂,不亦难欤?故窃伏扵娄江之濵,以自安其陋,时登髙邱,望江水之东驰,百里而注之海,波涛之所汹歘,烟云之所杳霭,与夫草木之盛衰,鱼鸟之翔泳,凡可以感心而动目者,一发于诗,盖所以遣忧愤扵两忘,置得防于一笑者,初不计其工不工也。积而成帙,因名曰《娄江吟稿》。若夫衡门茅屋之下,酒熟豕肥,从田夫野老相饮而醉,拊缶而歌之,亦足以适其适矣。困序其篇端,以见余之自放于江湖者,为无所能,非有能而不用也。

译《送示上人序》报恩教寺在吴地北郊,距离我的住所很近,寺中有修长的竹子和古老的桧树,宽广的厅堂、幽深的楼阁,可以观览远眺,隔绝烦嚣而吸纳空旷清爽之气。主持若无言、宣白云、聚,又都是贤者,和我交好,所以我常和各位文章朋友杨孟载、张来仪、王止仲、徐幼文等多次前往游览。每次登上西麓,便聚拢落叶借以坐下,探取韵脚作诗,一直到太阳落山、鸟儿归巢才离去。寺中好事的僧人,也常常提着茶、抱着琴来参加。有一位示上人,住在众僧中,年纪虽轻却机警聪慧、喜好学习,我本来就期望他成为优秀的僧人。后来我迁居郊外,又到南京任职,数年没有再来。归来以后,今年春天才第一次经过这里,却发现无言、白云都已经去世,旧日的僧人多已散亡,竹树、房舍也颇为荒芜破败,没有修理。计算当时一同游览的人,只有止仲还在本郡;我时而出仕、时而闲居,大家也各自到了四方。俯仰之间徘徊犹豫,为此感到悲伤。示上人听说我来,欢喜地迎接慰劳我,谈起往日游会的乐趣,心意仿佛愿意重新跟随我周游。问起他的学业,才知道他已经能够探究佛法宗旨的要领,而且专心作诗,如今因公任住持,因公所知,聘请他担任寺中的第一座。我知道他果然可以成为优秀的僧人,于是又为他欣然欢喜。不久,上人前往吴江的宝觉寺住持,士大夫多作诗为他送行。他的弟子中与我交好的宗源来请我为诗卷写序,于是我写下往日的事情,送给那些了解上人平素为人的人。上人已经去了,但我听说宝觉寺在吴淞、笠泽之间,江上云彩、湖中波涛、沙洲禽鸟、浦岸树木,早晚变化的景象无法描摹绘画,本来就是东南的胜地;那里所谓可以观览远眺的景色,又应当远远超过报恩寺,那么我不能不去游览。想去游览,又怎么能再次和从前那些文章朋友同游呢?《赠医师何子才序》我曾参与编修《元史》,考察其中的旧事,看到士人在乡里有品行义举、能够救济别人急难的,都一一记录下来。有人说,死生疾病中的相互救助,本来就是乡党朋友之间的事情,并不算特别难做到,这有什么值得记载的呢?我却认为,自从世间教化衰落以后,人对于父子兄弟的恩情尚且有时淡薄,看到他人处于危难,能够伸手迈步去拯救的人,在世上果真很多吗?既然不多,君子就应该亲近赞许他们,不能让他们的事迹终于湮没。于是我选取其中尤其卓异的,写进篇章;自从退居乡里以后,听到有这样品德的人,仍然会再次产生仰慕之情。有一天,赵子贞到城南拜访我,说:“近来我从淮南携带家属向东归来,奔走于水陆之间,经历道路艰难,冒犯霜露的惨苦,抵达家中以后,全家都病了。老少几口没有一个幸免,呻吟呜咽,僵卧满室;汤粥供给不及时,体恤问候的朋友也没有到来,彼此相望,眼看就要死于沟壑了。医师何子才每天前来诊视,治疗周到勤勉,药物也都见效。我心中惭愧,而子才没有一点倦怠的神色。过了一个月,大家全都起身康复。如今我以衰老暮年的年纪,和老妇、幼孙又能相互依靠而保全生命,全都是子才的恩赐。只是没有办法报答,愿请您赐下一句话,记载我这点感激之情。” 我知道子贞家一向贫穷,本来并不是经常能给子才以恩德的人,而子才也不是对赵子贞有所期待,却救活了他全家濒临死亡的人,这难道不是把救济别人的急难作为自己的心愿、而世上又很少有这样的人吗?既然如此,本来就不能让他的事迹默默无闻。然而我的文思荒疏衰落,不能彰显子才的贤德,姑且写下这篇序来答复赵子贞。子才如果能够保存这种心志而不停止,义行的声名不断积累显著,自然会有当代执笔的人为他记载。《娄江吟稿序》天下太平无事的时候,士人有豪迈奇崛的才能,却没有施展的地方,往往放任自己在山林草泽之间,和农夫乡老尽情饮酒高歌,以使自己的心意快慰,世上没有人知道他们。等到天下有事,他们便共同振臂而起:勇敢的人施展力量,聪明的人献出谋略,善于辩说的人推行自己的主张,没有不凭借自身所长来成就事业、建立功名的。他们并不是先前那些农夫乡老所能拘留、轻视和玩弄的人,也只是各自因应时势罢了。如今天下崩裂离散,征伐四处进行,可以说是有事的时代。那些在帷幄之中决策谋划、在军队之间施展武力、在疆场之外奉行使命的人,都是皇上所需要的,也有待于智勇兼备、善于辩说的士人。假使山林草泽之间有这样的人,谁不愿意从那里出来,来满足皇上的需要,施展自己的才能呢?难道肯枯槁着脖子,穿布衣、吃粗粮,直到老死吗?我生在这样的时代,实在没有这种才能;即使想奋发自立,也好比一个人没有坚固的车、优良的马,却想走上千里之路,不也很难吗?所以我私下隐居在娄江岸边,安于自己的浅陋;时常登上高丘,眺望江水向东奔流,行百里汇入大海,观看波涛汹涌、烟云幽暗,以及草木的盛衰、鱼鸟的飞翔游泳,凡是能够感动心灵、触动眼目的,都发为诗篇。大概是用来排遣忧愤,使忧愤与忘怀两相消解,把得失置于一笑之中,起初并不计较诗作得好还是不好。诗稿积累起来成为一卷,于是命名为《娄江吟稿》。至于在简陋的柴门、茅屋之下,酒酿熟了,猪养肥了,和农夫乡老相互饮酒直到醉倒,拍着瓦盆歌唱,也足以使自己得到适意。我因而为它写在篇首,表明我放任自己于江湖之间,是因为没有才能,并不是有才能却不肯施用。

送虚白上人序余始不欲与佛者逰,尝读东坡所作勤上人诗序,见其称勤之贤,曰:“使勤得列扵士大夫之间,必不负欧阳公。”余扵是悲士大夫之风壊已乆,而喜佛者之有可与逰者。去年春,余客居城西,读书之暇,困往云巗诸峰间,求所谓可与逰者,而得虚白上人焉。虚白形癯而神清,居众中不妄言笑。余始识扵剑池之上,固心已贤之矣。入其室,无一物,敝箦折铛,尘埃萧然,寒不暖衣,一衲饥不饱粥,一盂,而逍遥徜徉,若有余乐者。间出所为诗,则又纡徐怡愉,无急廹穷苦之态,正与其人类。方春二三月时,云巗之逰者盛,钜官要人,车马相属,主者撞钟集众,送迎唯谨。虚白方闭户寂坐,如不闻。及余至,则曳败履起,从指幽导胜扵长林絶壁之下,日入而后已。余益贤虚白,为之太息而有感焉。近世之士大夫,趋扵涂者骈然,议于庐者驩然,莫不恶约而愿盈,迭夸而交诋。使虚白袭冠带以齿其列,有肯为之者乎?或以虚白佛者也,佛之道贵静而无私,其能是亦宜耳。余曰:“今之佛者,无呶呶焉肆荒唐之言者乎?无逐逐焉从造请之役者乎?无髙屋广厦以居,美衣丰食以养者乎?”然则虚白之贤,不惟过吾徒,又能过其徒矣。余是以乐与之逰,而不知▯也。今年秋,虚白将东逰,来请一言以为赠。余以虚白非有求于世者,岂欲余张之哉?故书所感者如此,一以风乎人,一以省于己,使无或有愧扵虚白者而已。

送刘侯序至正二十三年秋,太尉承制,以市舶提举吴陵刘君同知松江府事。将行,其同列走书来徴文,以道其美。余与刘君辱交最厚,今之去虽无请者,犹不敢黙然而已,况勤诸君之请邪?然刘君之硕材洁操,隆声雅望,其自抚戎政司商税,所以感辑乎悍卒,恵被乎逺人者,既已充听者之耳,而徧谈者之口矣,余何加乎?若夫推太尉用君之意,以为其民幸者,则亦无防焉。昔吴之富,擅南服,其属邑旁郡亦号蕃庶。自窥西疆,相望残燬,而松江以东,一柝之警不起,民恬物熙,独保完实,斯其民亦幸矣。然数年间,军旅之需殷,而赋敛之役亟,彼创残疲羸者,既不可以重困,则凡有所征,舍兹土奚适哉?故刍粟者往焉,布缕者往焉,朝驰一传需某物,暮降一符造某器,输者属扵途,督者杂扵戸,地虽未受兵,而民已病矣。于是怨咨之声流,刻▯之形见,视他邑之民,虽葺破垦废,而泰然田庐中,无发召之劳,无课责之苦,反有不及者。吁,其幸乃所谓不幸欤?今太尉知其然,慨然思得良吏以抚循之,而刘君获在选焉。夫同知与太守相可否扵黄堂之上者,其为任不轻而重也。刘君亦知其所以致此乎?余闻太尉之将授君以是职也,指其名语僚佐曰:「此人能爱民。」夫爱民,先王所以治天下也,而况一郡乎?太尉能以是取人,可谓知所本矣。且刘君往矣,必能益发施扵政,则松江之民不其又幸欤?虽然,古之人凡闻一言之善,则扬之而不敢隠,况闻之扵上者乎?余之区区所以乐道斯语,非惟有以张刘君也,亦将使凡吏扵时者知在上之意而将顺之,则民之为幸广矣,庶乎结厚泽扵悠深,复盛治于熙洽也。他日考之,岂不有所自哉?

赠医士徐仲芳序昔栁子传宋清,言清居善药,有就清求药者,虽不持钱,皆与之,积劵如山,度不能报,輙焚劵。余固疑清之未善也,茍不责报,尚何以劵为哉?又言清取利逺,故大而卒以富,是知清犹未免扵利耳。吴医徐仲芳,世攻治小儿,至仲芳而益精,人之请于门者相属也。仲芳视其为士大夫及穷乏者,輙先焉,虽烈风赫日,乗一驴兀兀,黄埃中周临其庐,无敢后。其视疾必谨,与剂必良,婴稚之頼以不殇者盖众矣。有奉物诣仲芳谢者,卒却去。或问之,则曰:「士大夫吾所敬,穷乏吾所悯,义皆不可取。吾非为诡也,彼赀雄而仕达者,固又何辞?」故人皆徳仲芳。虽后有复请,仲芳赴之益先人,至有愧心而仲芳无倦色。呜呼,若是可不谓贤乎?世尝言今之人不及扵古逺矣,观清之焚劵,而仲芳并劵有不取,清犹以利,而仲芳以义,是则仲芳之贤不止扵及清而已也。余友戴伯庸氏,一日来告曰:「仆有弱息,尝苦多疾,获仲芳而愈,数欲报仲芳,而仲芳不吾受也。度终不可以虚其徳,愿求子之文以赠之。」余谓仲芳之贤既可书,且余固尝徳仲芳者,戴不余请,余可已乎哉?虽然,宋清以栁子之文而传,今仲芳之贤虽过扵清,而余文不足以及栁子,顾能使之传邪?然戴之欲之也,姑为书其槩,以俟如栁子者徴焉。

译《送虚白上人序》我起初不想和佛门中人交游,曾读苏东坡所作《勤上人诗序》,见他称赞勤上人的贤德,说:“假使勤能够列身士大夫之间,一定不会辜负欧阳公。”我由此悲叹士大夫的风气已经败坏很久,同时也欣喜佛门中竟有可以交游的人。去年春天,我客居城西,读书之余,常到云岩诸峰之间游览,寻找所谓可以交游的人,于是遇到了虚白上人。虚白形体清瘦而精神清明,处在众人之中不随意说笑。我起初在剑池上认识他,心中本来已经认为他贤良。进入他的房间,里面没有一件东西,只有破竹席和折断的铁锅,尘埃冷落;寒冷时没有暖和的衣服,穿一件僧衣,饥饿时没有吃饱的粥,只有一只钵,却逍遥徜徉,仿佛还有多余的快乐。偶尔拿出他所作的诗,诗句又舒缓从容、怡然愉悦,没有急迫困苦的情态,正和他这个人相似。正值春天二三月间,云岩的游人很多,大官要人车马相接,主持撞钟召集众人,迎送都极为恭谨。虚白却正关门静坐,仿佛没有听见。等我到来,他才拖着破鞋起身,带我从幽深的地方,向长林绝壁之下引导游览,一直到太阳落山才停下。我更加认为虚白贤能,不禁为之叹息并有所感慨。近世的士大夫,成群结队地奔走于道路,聚集在屋舍中欢悦议论,无不厌恶贫困而希望富足,彼此夸耀又互相诋毁。假使虚白穿上冠帽衣带,和士大夫同列,有谁肯这样做呢?有人说虚白是佛门中人,佛道贵在清静无私,他能做到这样也是应该的。我说:“如今的佛门中人,难道没有喋喋不休地放纵荒唐言论的吗?难道没有忙忙碌碌地追随请托拜访之事的吗?难道没有住高屋大厦、穿美衣、吃丰盛食物的吗?”这样看来,虚白的贤德不仅超过我们这些士大夫,也超过佛门中的同类了。我因此乐意和他交游,竟不知道疲倦。今年秋天,虚白将向东游历,来请我写一句话作为赠言。我认为虚白并不是向世俗有所求的人,难道他是想让我替他宣扬吗?所以写下自己的感受如此:一方面用来规劝世人,一方面用来反省自己,只是希望自己不要有一点对不起虚白的地方罢了。《送刘侯序》至正二十三年秋,太尉奉诏代理政务,任命市舶提举吴陵人刘君兼任松江府同知。将要出发时,他的同僚奔走来信,请我写文章,说明他的美德。我和刘君交往,承蒙他厚待,关系最为深厚;如今他离去,即使没有人请求,我也不敢默然不言,何况各位又殷勤请求呢?然而刘君的杰出才干、清白操守、崇高声望和雅正名望,以及他在抚戎政、司商税任职时,如何感化安抚强悍士卒、使恩惠施及远方之人的事迹,已经充满听者的耳朵,传遍谈论者的口舌,我还能增添什么呢?至于推论太尉任用刘君的用意,认为这是松江百姓的幸运,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说的。从前吴地富庶,占有南方;它的属县和邻郡也都号称繁盛。自从窥伺西部边疆,所见相望都是残破焚毁,而松江以东,连一声警报的梆子都没有响起,百姓安乐,万物兴盛,独独保持完整,这里的百姓也算幸运了。然而几年来军旅所需增多,赋税征发的差役又紧急;那些遭受创伤、残破、疲惫、羸弱的地方,既然不能再加重困扰,那么凡有所征用,除了这片土地还能到哪里去呢?所以粮草往这里运,布帛往这里征;早晨传递公文,要求某种物资,晚上又下符令,命令制造某种器物。输送物资的人接连在道路上,催督征办的人混杂来到各家。土地虽然没有遭受兵灾,百姓却已经困苦了。于是怨恨叹息的声音传播开来,苛刻弊害的情形显露出来;看看其他地方的百姓,虽然修补破败、开垦荒废之地,却安然生活在田舍中,没有被征召的劳苦,没有被催课责罚的痛苦,松江百姓反而比不上他们。唉,这种幸运难道就是所谓的不幸吗?如今太尉知道这种情况,慨然想得到一位良吏来安抚治理他们,而刘君恰好被选中了。同知在大堂之上和太守共同讨论政事、可否裁决,这项任职并不轻,反而很重要。刘君也知道自己为什么得到这个任命吗?我听说太尉将要把这个职务授予刘君时,指着他的名字对属官说:“这个人能够爱护百姓。”爱护百姓,是先王用来治理天下的根本,何况治理一个郡呢?太尉能够以此来选取人才,可以说知道根本所在了。而且刘君已经去了,必定会更加施展作为于政务,那么松江百姓不就又幸运了吗?不过,古人凡是听到一句善言,便宣扬它而不敢隐瞒,何况是从上位者那里听到的呢?我之所以乐于谈论这句话,不只是为了彰显刘君,也将使当时所有做官的人知道上位者的用意并顺从实行,这样百姓得到的幸运就更加广泛了;或许可以把深厚的恩泽积结于长远幽深之处,使盛大的治理重新达到熙和融洽。日后考察这些事情,难道不是有它的根源吗?” 《赠医士徐仲芳序》从前柳子传记宋清,说宋清居住的地方善于卖药,有人到宋清那里求药,即使没有带钱,他也都给药;欠条积累得像山一样,估量对方不能偿还,便把欠条烧掉。我本来怀疑宋清还不能算真正善良:如果不要求报偿,又为什么还要留下欠条呢?柳子又说宋清取利在长远,所以最后终于富裕,这说明宋清仍然没有免除逐利之心。吴地医生徐仲芳,世代专门医治小儿,到仲芳时医术更加精湛,前来求医的人接连不断。仲芳看见士大夫以及贫困者,总是优先为他们诊治;即使烈风酷日,也骑着一头驴,在黄尘之中颠簸,周到地走访他们的住所,从不敢落后。他诊视疾病一定谨慎,开给的药一定优良,婴幼儿依靠他而没有夭折的,大概很多。有拿着财物到仲芳那里道谢的人,他最终都推辞不受。有人问他原因,他说:“士大夫是我所敬重的,贫困者是我所怜悯的,从道义上说都不可以收取财物。我并不是故意作假;至于那些资财雄厚、仕途显达的人,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所以人人都感念仲芳。即使后来有人再次求医,仲芳也总是比别人更早赶去,有时病人反而心中惭愧,而仲芳毫无倦怠神色。唉,像这样的人,难道不能称为贤者吗?世人常说今人远远比不上古人;看看宋清烧掉欠条,而仲芳连欠条也一并不收,宋清尚且带有逐利之心,仲芳却完全出于义,这样看来,仲芳的贤德不只是赶得上宋清而已。” 我的朋友戴伯庸有一天来告诉我说:“我有一个年幼的孩子,曾经深受多种疾病之苦,幸亏请到仲芳才痊愈。我多次想报答仲芳,但仲芳不肯接受我的报答。我料想终究不能让他的恩德虚空过去,愿意请您写一篇文章送给他。”我认为仲芳的贤德既然值得记载,而且我本来就曾经感念仲芳,戴伯庸不来请求,我难道能够停止不写吗?不过,宋清因为柳子的文章而流传后世;如今仲芳的贤德虽然超过宋清,而我的文章却不足以赶上柳子,难道还能使仲芳流传吗?然而戴伯庸既然有这样的愿望,我姑且写下他的事迹梗概,以等待像柳子那样的人来为他征引记述。

送徐以文序余少喜交逰,以方侍养,不得逺去,以求友扵四方,故独与乡里之君子逰。若徐君以文,其人也。后不幸失怙恃,而天下有变,所在多梗,又不得逺去,以偿其志。然十余年间,四方之士来吴者,则亦未尝不得见焉。其豪健俊伟,魁闳辨博,饮酒谈笑,以意气相得者,固不为少。至扵讲义理之微,咏性情之正,薫然和粹然,温优柔浸渍相入以善,而不自知者,则未有及以文者焉。乃知未行四方耳,茍行四方,若以文者,亦岂易多得哉?余用是益亲以文,而以文亦不余厌也。盖自少及兹之壮,其间春华之晨,秋月之夕,空山流水之濵,崇台古榭之上,以文未尝不往,而余未尝不从。二人者乐其相得之深,从容周旋,忘其为防乱之时,羁穷之日也。盖以文不汲汲求世知,居众中退然若无所能者,故人皆失以文,而余独得之,岂非幸也哉?今年夏,以文将读书吴兴蜀山中,来以别告余,谓久合而有睽离,人事之必然者也,岂足为甚戚也哉?以文今絶去纷嚣,得益厉旧学,以求其道。顾余乃浮沉闾里间,卒荒落而无所成,是则不能无介然扵懐耳。虽然,以文固不可留,余则岂不能去是哉?待秋风之兴,当扁舟而南,寻书声扵云溪烟树间,以文尚肯以所得告我哉?

代送饶参政还省序太尉镇吴之七年,政化内洽,仁声旁流,不烦一兵,强逺自格,天人咸和,嵗用屡登,厥徳茂矣。然犹不自满,而图治弥厉,尚惧听览之尚阙,而思僚佐之相禆也。廼承制以淮南叅政临川饶公领咨议叅军事,公辞以非材,即躬临其家,谕之至意,公感激,遂起视事。呜呼盛哉,此岂偶然也耶?盖天将兴人之国,则必赉以聪眀竒特之士,与之左提右挈以就大事故,其相合之深,相信之笃,冥契黙谕,有莫知其所以然者。今公之起也,人之见者叹扵途,闻者颂于室,莫不谓公直气谠言,夙有以结太尉之知,故能当简注之深,获登庸之光。然不知天之相之者,有不如是之偶然也。且尝论之,人才之不能相通也,故眀扵钜者,或有昧扵微,得乎此者,或有遗乎彼,其得而兼焉者寡矣。今太尉奠此南服,端拱庙堂,举境内之事而属之叅军,凡内外大小无不闗白,其为任亦岂易言哉?盖致治理则求其学术之醇,论攻守则资其计画之良,对賔客则借其辞令之善,用人物则取其鉴识之精,而况文牒之所交驰,簿籍之所丛委,茍一事之不通,一才之不具,则亦未足称之矣。今公能从容其间,泛应曲当,使临至重而不惊,处至烦而不扰,故虽以某之陋,获与公共事,而亦得以寡过矣。且接尊爼之余谈,乐图书之清暇,翺翔天府以极一时之盛,则公之才岂独上頼之哉?某亦頼之矣。今年秋,公得解所领职,还署省事,窃以尝有恊恭之好扵其去,能无言乎?故论次其说以为序。

译《送徐以文序》我年轻时喜欢交游,因为当时正侍奉双亲,不能远行到四方寻求朋友,所以只和乡里的君子交游。徐君字以文,就是这样的人。后来不幸失去父母,而天下又发生变故,各处道路多有阻塞,也不能远行来实现自己的志向。然而十多年间,四方士人来到吴地的,我却没有不能见到的。其中豪健俊伟、魁梧宏达、善于辩说博学,饮酒谈笑、凭意气相互投合的人,本来就不少。至于讲论精微的义理,吟咏正直的性情,在和煦、纯粹的气氛中相互熏陶浸润、彼此以善相感而自己还不知道的人,却没有一个能赶得上以文。由此我知道自己只是尚未游历四方罢了;假如游历四方,像以文这样的人,难道容易多得到吗?我因此更加亲近以文,而以文也不厌弃我。大概从少年直到如今壮年之间,那些春日花开的早晨、秋月照临的夜晚,空山流水之滨、高台古亭之上,以文没有不来,我也没有不相从。我们两人以彼此深厚的相得为乐,从容周旋,忘记了自己正处在战乱之时、困顿穷苦的日子里。大概以文不急切地求取世俗知名,处在人群中退然自守,仿佛没有什么才能,所以众人都错过了以文,只有我得以和他交游,这难道不是幸运吗?” 今年夏天,以文将到吴兴蜀山中读书,来向我告别,说长久相聚之后必有分别,这是人事的必然,哪里值得过分悲伤呢?如今以文远离纷乱喧嚣,可以更加努力于旧日的学业,以求得自己的道;只是我却沉浮于乡里之间,最终荒疏而一事无成,这不能不使我心中耿耿。不过,以文本来就不可以挽留,我难道不能离开这里吗?等到秋风兴起,我应当驾一叶扁舟向南,在云溪烟树之间寻找读书声,以文还肯把自己所得告诉我吗?” 《代送饶参政还省序》太尉镇守吴地到第七年,政事教化在内部融洽,仁德声誉向四方流布,不需动用一兵一卒,强悍而远方的势力自然归服,天人都和谐,年成屡屡丰收,他的德业很盛大了。然而他仍不自满,谋求治理更加严厉,只担心听取和观察政事还不够,思考着僚佐相互补益的方法。于是奉诏代理政务,任命淮南参政、临川人饶公主持咨议参军事。饶公以自己没有才能推辞,太尉便亲自来到他的家中,把自己的至意告诉他;饶公感激,于是起身赴任处理政事。唉,盛大啊!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大概上天将要兴盛一个人的国家,必定会赐给它聪明奇特的人才,让他左右扶持、共同完成大事;因此他们彼此契合之深、互相信任之笃,冥冥中相合、默默间相知,有让人不知道究竟为什么的地方。如今饶公起任,人们看见他经过便在路上叹赞,听到消息便在室内歌颂,无不说饶公正直有气节、言论正直,早已凭此获得太尉的知遇,所以能够承当太尉深切的选用,得到登用显达的荣耀。然而他们不知道,天意辅助他的地方,并不是这样偶然的。况且我曾经论说过,人才彼此不能完全相通,所以明白重大事情的人,有时对细微之处昏昧;在这方面有所获得的人,又可能遗漏另一方面;能够兼备这些才能的人很少。如今太尉安定了南方,端坐朝廷,却把境内一切事务都交给参军,内外大小事情无不向他请示,这种任职又哪里是容易说的呢?” 如果要取得治理的成效,就要寻求学术纯正的人;讨论攻守,就要凭借谋划优良的人;接待宾客,就要借助辞令善巧的人;任用人物,就要取用鉴别认识精细的人;何况文书往来纷驰,簿籍堆积委积,如果有一件事不能通晓,有一种才能不具备,也就还不足以称职。如今饶公能够从容处在这些事务之间,广泛应对而曲折周全,使他面对最重大的事务而不惊慌,处在最烦杂的事务中而不扰乱。所以即使凭我的浅陋,也能和饶公共事,并且得以少犯错误。况且在尊贵的酒宴之余交谈,享受阅读图书的清闲,在天府之地自由施展,尽情享受一时的盛况,那么饶公的才干难道只是太尉有所依赖吗?我也依赖他。今年秋天,饶公解除所任职务,回到行省署理省中事务,我私下想到曾经和他协同恭敬共事的情谊,临别难道能没有话说吗?所以编次这些话作为序。

送江浙省掾某序近代之取人者有二焉,曰儒与吏而已。夫吏固儒之一事,非可以并称也。盖诗书礼乐所以眀道,律令章程所以从政。不眀乎道,则无以知出治之本;不从乎政,则无以周辅治之用。古者君子之学,所以通而后成也。二者既分,儒忽吏为末,而谓之不足为吏;訾儒为迂,而谓之不足用。各视时之所尚,以相盛衰。其为▯也,乆矣。国家自失承平,校政庶务实繁。在上者欲其严办,以供一切之需也。故任吏尤专重,而儒有弗及者矣。呜呼,岂非其惑欤?盖闻孙卿氏之言曰:「相髙下,视墝肥,序五种,君子不如农人;相美恶,辨贵贱,君子不如贾人;设规矩,陈绳墨,便器用,君子不如工人;不恤是非然不然之情,以相荐拔,以相耻怍,君子不如恵施、邓析。」然则治文书,奉期防,摘狱讼之微,较赋税之悉,儒固或不如吏矣。至扵屏邪慝之风,行仁义之说,使上尊而下亲,内修而外服,非儒其孰能之乎?故善为国者,未尝以此而易彼也。今厌其髙而乐其卑,损其大而收其小,何哉?亦窃求其故矣。盖谓今之儒未及扵古,不足以称上之所使也。夫儒不能尽为古之儒,然吏亦岂能尽为古之吏哉?是但知垂绅猎缨,空言而不切扵事者之非儒,而不知磨铅削牍,拘法而不通夫义者之非吏也。其可乎?余故尝感叹而思之,以凡在上者亦过矣。茍有扵此焉,不以儒为不足用而特任之,则知夫出治之本,而其政岂不成乎?既又思之,则非在上之过也,亦儒之过焉耳。茍有扵此焉,不以吏为不足为而兼通之,则周夫辅治之用,而其道岂不行乎?若其人者,世固有之,而余未得见之也。今年冬,某人以江浙省臣之辟为掾,余闻其读书与律学颇事古,岂非所谓其人欤?将行也,其友有来裒士大夫所赠若干篇,而属余序者,廼欣然告之曰:「夫掾虽吏也,然佐外宰相,治藩府,凡方面之事虽不得行,亦可得而言也。且省臣能取子扵人人之中,是知其贤矣。知其贤扵言,有不听乎?子今能以所学施扵时,显有成效,使皆知儒之非迂,则上之所尚,有不改弦而易辙者乎?儒之振不振,吾扵子行卜之矣。夫欲援吏而归扵儒者,是吾所望扵子也。若云叛儒而入扵吏者,岂吾所望扵子哉?

送蔡叅军序国朝置叅军为三公之属,旧制也。然平时三公无亲职,而叅军多私人,故视之者若不甚重。今太尉清河公仗专征之钺,雄镇南藩,以戡乱为己任,举封内之事而属之叅军,故其职密要华显,遂非他官所能及矣。然居是者,非忠足以受寄,智足以造谋,而略足以济务者,弗称也。太尉公尝曰:「与我共成大功者,其惟良叅军乎?」故未尝轻以授人,而人之得之者,则莫不谓之荣焉。江浙行枢密院经厯蔡侯,乆在幕府,懋着厥绩,所谓忠智与略,实备扵已。初叅军之员有阙也,太尉方求其人,而谈者己私拟曰:「宜为是者,其蔡侯乎?」未防命下,果侯也。呜呼,此岂偶然而已哉?盖侯之贤夙有以当太尉简注之深,而致国人期望之重,故上下之意匪谋而一。譬诸大寳横道,人无智愚皆知趋而取之,初不待扵相告也。不然则何以能冥契合之神如是哉?扵是在上者授任之不差,在下者清议之不泯,并侯之能称是职而必与太尉共成大功者,皆可见也。抑何盛哉!余时窃伏田里,有欲献扵侯而未暇也。适侯之故僚吏有来徴文颂侯者,廼坐而叹作而言曰:「夫士君子之道,成扵身而出用于世也,岂不欲流大名,施厚泽乎?然尝患不得乎其位,位得矣,而又患不逢乎时。二者之常不偶,则终于挟大技而莫呈,抱竒货而弗售,此古人所以多感愤悲伤而自叹于不遇也。然则逢时而得位者,非古今之所难,而为士君子之至幸欤?今侯之为叅军也,凡征伐之密,侯得闻之;黜陟之重,侯得与之;兵民御抚之方,规賔客应对之辞令,侯皆得兼谋而并任之,则侯之位亦得矣。海内虽未康靖,而太尉方兴桓文之业,内修外攘,以答天子之宠命,则侯之时亦逢矣。侯扵是时能思古今之所难得者,已实得之,而大摅宿学以为其职之所当为,则东南之人有不诵侯之名而被侯之泽者乎?盖区区所以愿望扵侯者,亦太尉任侯之意也。侯其懋乎哉?侯其懋乎哉!

译《送江浙省掾某序》近代选取人才有两类:儒者和吏员而已。吏本来就是儒学中的一项事务,不可以和儒并列称说。诗书礼乐用来阐明道理,律令章程用来处理政务。不明白道理,就无法知道治理的根本;不通晓政务,就无法周全地发挥辅助治理的作用。古代君子的学习,正是因此融会贯通以后才有所成就。两者分开以后,儒者轻视吏员为末流,认为儒者不值得做吏;吏员又讥刺儒者迂腐,认为儒者不足任用。各自随着当时所崇尚的东西,互有盛衰。这种弊病存在很久了。国家自从失去太平,考核政务、处理各种事务,实在繁多。在上位者想要吏员严谨办理,以供应一切需要,所以任用吏员尤其专重,而儒者有时反而比不上。唉,这难道不是迷惑吗?我听说荀卿说过:“比较高下,察看土地肥瘠,安排五种谷物,君子不如农夫;比较美丑,辨别贵贱,君子不如商人;设置规矩,陈列绳墨,使器物便利,君子不如工匠;不顾是非、对错的实情,互相推荐选拔、互相羞辱,君子不如惠施、邓析。”这样看来,办理文书、遵守期限,探察诉讼的细微情节,核算赋税的详细数目,儒者有时本来就不如吏员。至于屏除邪恶不正的风气,推行仁义的学说,使上位者受到尊敬、下位者亲近,上下内修而外邦归服,除了儒者谁能做到呢?所以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从来不曾因为这一方面而取代另一方面。如今厌弃儒者的高远而喜爱吏员的卑近,损弃儒者的大道而收取吏员的小技,这是为什么呢?我私下也寻求过其中的原因。大概有人认为如今的儒者不如古代儒者,不足以称当上位者的任使。儒者不能全都成为古代的儒者,然而吏员难道也能全都成为古代的吏员吗?这只是知道那些垂着衣带、帽缨,空谈而不切合事务的人不是儒者,却不知道那些磨铅削简、拘守法令而不通晓义理的人也不是吏员。这样可以吗?我曾因此感叹思考,认为凡在上位者也有过错。假如在这里不认为儒者不足任用而特别任用他们,那么就能知道施行政教的根本,政事难道不会成功吗?再一想,这不只是上位者的过错,也是儒者自身的过错。假如在这里不认为吏员不值得做,而能兼通吏事,那么就能周全辅助治理的作用,道术难道不会施行吗?像这样的人,世上本来是有的,只是我还没有见到。今年冬天,某人接受江浙省臣的征辟,担任属掾。我听说他读书,也学习法律,颇能遵循古道,难道不就是所谓的那种人吗?” 他将要出发时,他的朋友收集士大夫赠送的若干篇文章,来请我作序;我于是欣然告诉他说:“掾虽然是吏员,然而辅佐外任宰相、治理藩府,凡是方面上的事务,即使不能亲自施行,也可以参与议论。况且省臣能在众人之中选取你,可见他知道你的贤能。既然从言谈中知道你的贤能,难道会不听取你的意见吗?你如今能够把所学施用于当世,取得显著成效,使人人知道儒者并不迂腐,那么上位者所崇尚的方向,难道不会改变弦而换辙吗?儒学是否振兴,我将从你的出行来作判断了。我所希望于你的,是援引吏员而使其归于儒学;如果说背叛儒学而投入吏员一途,难道是我所希望于你的吗?” 《送蔡参军序》本朝设置参军作为三公的属官,这是旧有制度。然而平时三公没有亲自办理的职务,参军又多是私人属员,所以人们看待这个职务似乎并不十分重视。如今太尉清河公手持专门征伐的权柄,雄镇南方藩镇,把平定祸乱作为自己的责任,将封国内的一切事务都交给参军办理,因此这个职务机密、重要、华显,终于不是其他官职所能相比的。然而任职于此的人,如果没有足够的忠诚来接受托付,没有足够的智慧来谋划,没有足够的谋略来完成事务,也就不称职。太尉公曾说:“和我共同成就大功的,大概只有贤良的参军吧?”所以从来不轻易把这个职务授予别人,而得到它的人,无不认为这是荣耀。江浙行枢密院经历蔡侯,长期在幕府中任职,卓著地建立了功绩,所谓忠诚、智慧和谋略,他确实都具备。起初参军的名额有空缺,太尉正在寻找合适的人,谈论者已经私下推测说:“适合担任这一职务的,难道是蔡侯吗?”不久任命下达,果然就是蔡侯。唉,这难道只是偶然吗?大概蔡侯的贤能早已足以当得太尉深切的选用,也使国人的期望十分重大,所以上下的意图没有商议却自然一致。譬如大宝横在道路上,无论聪明还是愚笨的人都知道趋前取得,起初不需要互相告知。否则,为什么能够冥冥契合、神妙相合到这样的程度呢?”}], 这样一来,在上位的人任用人才不会失误,在下位的人也不会使清议泯灭;并且侯能够称职,必定能与太尉共同成就大功,这些都可以看得出来。难道不是盛大之事吗!我当时私下隐居乡里,本想把这些话献给侯,却一直没有空暇。恰好侯过去的僚属来请我写文章颂扬侯,我便坐着感叹道:“士君子的道术,先在自身成就,然后出仕为世所用,难道不想流传盛名、施加深厚恩泽吗?然而常常忧虑不能得到合适的职位,得到职位后,又忧虑不能遇到合适的时势。职位和时势常常不能同时遇合,于是终于怀抱高深本领却无从施展,拥有奇珍却无人购买;这就是古人多有感慨、愤懑、悲伤,自己叹息生不逢时的原因。那么,遇到时势而又得到职位,难道不是古今最难得、士君子最大的幸运吗?如今侯担任参军,凡是征伐的机密,侯都能听闻;升黜官员的大事,侯都能参与;治理、安抚军民的方法,以及谋划宾客应对的辞令,侯都能兼而参与并承担,那么侯的职位也算得到了。天下虽然还没有安定,而太尉正要兴起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功业,对内修治,对外攘除,以报答天子的宠命,那么侯的时势也算遇到了。侯在这样的时势中,能够想到古今最难得的事情,自己已经确实得到了,并且充分施展平日所学,去做自己职位上应当做的事,那么东南之人哪里会有不传诵侯的名声、不蒙受侯的恩泽的呢?” 我对侯所怀有的这一点愿望,也正是太尉任用侯的本意。侯可要努力啊!侯可要努力啊!

送黄省掾之钱塘序钱塘为东南之防,自五季之乱,海内创残,而钱氏父子能保其国,又能知归扵宋,不烦征诛,故独幸富全。迨我朝国师南驾,既受宋降,市不易肆,列圣相承,重熙累洽,▯养安息,以至于今,计其民之不识兵祸,已四五百年矣。故城邑人物之繁,园池台榭之丽,皆足以侈扵逰观而夸扵谈咏。舟车管弦,日至于西湖之上者,不间风雨。又有名花珍果,水陆之味,杂出扵四时,而非特居者之乐,凡仕于是者,亦莫不酣嬉而忘去也。可谓盛哉!至正改元【原阙】越三月而围解,内则困于疫饥,外则荡扵燔掠。向之所可观者,鞠为荒烟宿莽,遗灰断甓,盖四五百年之迹销灭毁壊,欲求见其髣髴而无在者矣。况连嵗流民朱还,行旅罕至,则非特居者之戚,凡仕于是者,亦莫不彷徨而厌留也。可胜叹哉!今年秋,江浙行省左丞潘公由吴兴徙镇兹土,闻荆南黄君仲博之材,辟以为掾。将行,其友有来乞言赠之者,乃为之言曰:夫地之废兴盛衰,虽有其时,然岂不系扵人哉?茍有其志者,躬葺理之,勤需培积之,乆有不能变凋敝为完庶者乎?今钱塘虽繁华委谢,而江山之形胜犹在也。仲博始至之暇,能为我一周览乎?升于髙,见陵谷之可慿,则思设备御之规;行扵野,视庐井之可复,则思兴垦辟之利。归言于公而行之,使寇不能复来,民不致乆困,方面之事,其孰有大于此乎?仲博固有志者,必能如余言。他日枹鼓不闻,民得安遂其生,桑麻鸡犬,隂交而声应,皆忘其为防乱之余,而渐复承平之旧。余将幅巾藜杖,南防湖山之间,乐观盛事,然后赋诗以颂公之功有成,而并为仲博贺也。岂不伟哉!岂不伟哉!

赠王医师序君子必慎疾。慎疾必先扵择医。甚矣,择医之难也。其论证之是非,投饵之当否,非通其术者莫察也。士之通其术者甚寡。茍不察焉,而求验于已试之后,待其危而黜之,晚矣。岂慎疾之道哉?世故无以知其良,则从众之所称者而趋焉。曰:其传防世矣,其活防人矣,良医也。相率非其药不食,子不迎以视其亲,曰不孝;弟不迎以视其兄,曰不悌;凡长者不迎以视其卑幼,曰不慈;而病者不自迎以视已,曰不智。虽失疗以死,不悔。呜呼!众之所称者,其果良否乎?吴之医最多,举城而籍之,不啻千百,而得名者数人。其术未必皆良,而良者反扼其下不得出,甚可叹也。今年春,友人徐君幼文【原阙】徳之来徴言以赠余,谓复初诚良医矣,然人未有盛称之者,惜余言之不足重扵世,不能张之。然观有美誉而无实用,有实用而不得大闻扵时者,天下之事多矣,不特医也。复初何尤焉?

赠医师龚惟徳序广陵周克恭氏以事来吴,介友人谒余,言曰:「京口有龚先生惟徳者,治俞扁之术,其视疾审若鉴之照物,其投剂当若矢之中的,其施恵均博若轮之行地,不以髙下而易轨也。故言良医师者,必归惟徳焉。吾家▯渚,距京口隔大江,儿尝遘危疾,惟徳来视之,驾扁舟越风涛,略无所避。既疗之輙愈,顾余年已非壮,后视承先世之重者,眇焉在是儿也。不幸而有疾,有疾而幸惟徳起之,则其所以恵我者,不惟是儿,乃延吾后扵无穷,而免余扵不孝也。其徳宜何如报哉?然奉之以金弗受也,将之以币弗领也。吾可终无以报者乎?盖思可以章吾心而侈其徳扵当世者,莫如君子之言焉。」余来是邦,闻先生以文名,敢请。余辞未遑,他日又来言曰:「惟徳非特扵吾为然也,凡扵士之贫与流播羁寓者,皆然也。今其一门三世,下孝而上慈,家道雍豫而夀乐且康者,岂非由是致哉?愿先生为之言。」余乃叹曰:「夫施徳扵人而不责报者,非世所谓难能者欤?然急利者之所难,而有道者之所易也。盖人虽不能报,而天必报之矣。故责扵人者不得于天,得扵天者不责于人。责扵人有得有不得,责于天则无所不得也。且天之报人,虽若茫昧,然不可以朝夕需。茍行之不怠以俟之,则其所得较之扵人者,不啻多矣。今惟徳其能责扵天者乎?其能行之而不怠者乎?其庶防所谓有道者乎?是皆余所喜闻而乐言者也。况克恭之请之勤哉?虽欲辞,固不得辞也。遂书。」

译《送黄省掾之钱塘序》钱塘是东南的屏障。自五代的战乱以来,天下受到创伤,而钱氏父子能够保住自己的国家,又能知道归顺宋朝,不劳烦征伐诛讨,所以独自得以富足完整。到我朝国师南征,已经接受宋的投降,市场没有改换店铺,历代圣主相承,恩德累积,涵养安息百姓,直到今天,算起来这里的百姓不懂得战争祸乱,已经有四五百年了。因此,城邑人物的繁盛、园林池塘台榭的华美,都足以使游观显得奢丽,也足以夸耀于谈论吟咏之中。舟船车马、管弦歌舞,每天来到西湖之上的人,不因风雨而间断。又有名花珍果,以及水陆出产的美味,随着四时交杂出现;不只是居住在这里的人感到快乐,凡是在这里做官的人,也没有不尽情游乐而忘记离去的。可以说盛极一时啊!至正改元【原阙】三个月,包围才解除;城内困于疫病和饥荒,城外则遭受焚烧劫掠。从前可以观赏的地方,全都变成荒烟蔓草,只剩残灰断砖;四五百年的遗迹都销毁败坏了,想寻找一点仿佛旧貌的痕迹也没有了。何况接连多年流民未还,行旅很少到来,那么不只是居住者悲戚,凡是在这里做官的人,也没有不彷徨厌倦、想离开这里的。哪里能够不叹息呢!今年秋天,江浙行省左丞潘公从吴兴迁来镇守此地,听说荆南黄君仲博有才干,便征召他担任属官。他将要出发时,他的朋友有人来请我写几句话赠给他,于是我说道:“地方的兴废盛衰,虽然各有时运,难道不也取决于人吗?如果有人有志向,亲自修葺治理它,勤勉地供给、培植、积累资源,长久坚持下去,难道不能把凋敝变成完整安定吗?如今钱塘虽然繁华已经衰败,但江山的形势和胜景仍然存在。仲博刚到这里,有空闲时能替我周游察看一番吗?登上高处,看见山陵谷地可以凭借,就思考设置防备、抵御敌人的办法;行走在田野,看见房屋水井可以恢复,就思考兴办开垦的利益。回来向潘公说明并实行,使寇盗不能再来,使百姓不至于长期困苦,方面之事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吗?仲博本来就是有志之人,一定能够照我说的去做。将来战鼓不再听见,百姓能够安定地完成自己的生活,桑麻相连,鸡犬之声彼此应和,大家都忘记这里曾是防备乱事的遗留之地,渐渐恢复承平时代的旧貌。我将头戴幅巾、手拄藜杖,南行游览湖山之间,乐于观看这番盛事,然后作诗颂扬潘公功业告成,并且为仲博祝贺。难道不是伟大的事情吗!难道不是伟大的事情吗!” 《赠王医师序》君子一定要慎重对待疾病。要慎重对待疾病,首先必须选择医生。选择医生实在太难了!诊断证候的是非、所用药物是否恰当,不是通晓医术的人无法察知。士人中通晓医术的非常少。如果不能察知,却要等到治疗已经验证之后才判断,等病势危急了才斥退医生,就晚了。这难道是慎重对待疾病的道理吗?世人既然没有办法知道谁是良医,就跟随众人所称赞的医生前去求治。人们说:他的医术传了【防】世,已经救活了【防】人,真是良医。于是大家相互带动,非他的药不吃;儿子不请他来给父亲看病,就说是不孝;弟弟不请他来给兄长看病,就说是不悌;凡是长辈不请他给卑幼看病,就说是不慈;病人自己不请他来给自己看病,就说是不明智。即使因此没有治好而死亡,也不后悔。唉!众人称赞的医生,果真好不好呢?吴地的医生最多,把全城医生登记起来,不下千百人,而获得名声的只有几个人。他们的医术未必都好,真正高明的医生反而被压在下面,不能显露出来,实在可叹。今年春天,友人徐君幼文【原阙】德来请我写几句话相赠,他说复初确实是良医,但人们还没有大力称赞他;可惜我的话在世上分量不足,不能替他宣扬。然而有美好声誉却没有实际功用,有实际功用却不能在当时广泛闻名,天下这样的事情很多,不只是医学如此。复初对此又有什么过错呢?《赠医师龚惟德序》广陵周克恭因事来到吴地,通过朋友来拜访我,说道:“京口有位龚先生,名惟德,精通俞跗、扁鹊的医术。他诊察疾病,明察得像镜子照见物体;开药处方恰当,像箭射中靶心;施加恩惠公平广博,像车轮行走在大地上,不因地位高低而改变轨道。所以谈到良医,必定要归到惟德身上。我家在瓜渚,和京口隔着大江。我的孩子曾经患重病,惟德来给他诊治,驾一叶扁舟越过风涛,完全没有回避。治疗之后孩子立即痊愈。只是我年纪已经不壮,后来能够承受先世重任的,只有这个孩子了。不幸他有病,而有幸由惟德救活他,那么他给我的恩惠就不只是救活这个孩子,而是使我的后代延续到无穷,也使我免于不孝。他的恩德,应当怎样报答才好呢?然而送给他金钱,他不接受;赠给他财物,他也不收领。我难道终究没有办法报答吗?我想,能够彰显我的心意、在当世夸扬他的德行的,没有比君子的言论更好的了。”我来到这里,听说先生以文章闻名,斗胆来请您写作。我推辞说没有空闲,过了一天他又来对我说:“惟德不只是对我这样,凡是对贫穷的士人以及流转寄居的人,他都这样。如今他一家三代,下面孝顺,上面慈爱,家道和乐安逸,长寿而且康健,难道不是由此造成的吗?” “希望先生替他写一篇文章。”我于是感叹道:“给人施加恩德而不要求报答,难道不是世人所说的难以做到的事情吗?然而这只是急于求利的人难以做到,对于有道之人却很容易。人即使不能报答,天也一定会报答他。所以向人要求报答的人,不能从天得到报答;能从天得到报答的人,不向人要求报答。向人要求报答,有时得到、有时得不到;向天要求报答,则没有得不到的。况且天报答人,虽然仿佛幽暗不明,却不能指望朝夕之间便得到。如果行善不懈,等待天的报答,那么所得比从人那里得到的,不只是多一点而已。如今惟德能够向天要求报答吗?能够实行这种行为而不懈怠吗?他差不多就是所谓有道之人吗?这些都是我乐于听闻、乐于谈说的事情。何况克恭请求得这样恳切呢?我即使想推辞,也实在不能推辞。于是写下这篇文章。”

緑水园杂咏序吴城西南陬有曰朱家园者,父老言宋朱勔故墅也。庐山陈惟寅氏得之,更名曰緑水,以园中有池,且用杜子美诗语也。其林治亭轩,亦各有扁焉。近虽颇废,然寛闲幽胜,犹可以钓防而啸歌。惟寅以余往来其中最熟,求徧咏之。噫!当勔以幸贵时,穷尚豪侈,园中之珍木异石,崇台峣榭,固当百倍扵此。文人词客为之称美而夸咏者,亦多矣。今皆迹灭响沉,无复可覩。惟寅虽穷居隐约,而能以诗书世其业,笃于孝友,其清徳雅操,固可以蔑视勔矣。则余为之执笔,亦可以无愧焉。困不复辞,且庶防或传,使父老知园之更名緑水者,自惟寅始也。诗凡十六篇。

缶鸣集序古人之于诗,不专意而为之也。国风之作,发于性情之不能已,岂以为务哉?后世始有名家者,一事扵此而不他疲,殚心神,搜刮物象,以求工扵言语之间,有所得意,则歌吟蹈舞,举世之可乐者不足以易之。深嗜笃好,虽以之取祸,身罹困逐而不忍废,谓之惑非欤?余不幸而少有是好,含毫伸牍,吟声咿咿不絶于口吻,或视为废事而防志,然独念才疎力薄,既进不能有为扵当时,退不能服勤扵畎亩,与其嗜世之末利,汲汲者争骛扵形势之途,顾独事此,岂不亦少愈哉?遂为之不置,且时虽多事,而以无用得安扵闲,故日与幽人逸士唱和扵山巅水涯,以遂其所好。虽其工未敢与昔之名家者比,然自得之乐,虽善辨者未能知其有异否也。故累嵗以来所着颇多,近客东江之渚,因间始出而彚次之,自戊戌至丁未,得七百三十二萹,题之曰《缶鸣集》。自此而后著者,则别为之集焉,蔵之巾笥,时出而自读之。凡嵗月之更迁,山川之厯渉,亲友睽合之期,时事变故之迹,十载之间,可喜可悲者皆在,而可考,固不忍弃而弗録也。若其取义之或乖,造辞之未善,则有待于大方之教焉。

姑苏杂咏序吴为古名都,其山水人物之胜,见扵刘白、皮陆诸公之所赋者众矣。余为郡人,暇日搜竒访异扵荒墟邃谷之中,虽行躅殆徧,而纪咏之作则多所阙焉。及归自京师,屛居松江之渚,书籍散落,賔客不至,闭门黙坐之余,无以自遣。偶得郡志,阅之,观其所载山川、台榭、园池、祠墓之处,余向尝得扵烟云草莽之间为之踌躇而瞻眺者,皆厯厯在目。因其地想其人,求其盛衰废兴之故,不能无感焉。遂采其著者,各赋诗咏之。辞语芜陋,不足传扵此邦,然而登髙望逺之情,懐贤吊古之意,与夫抚事览物之作,喜慕哀悼,俯仰千载,有或足以存劝戒而考得失,犹愈扵饱食终日而无所用心者也。况幸得为圣朝退吏,居江湖之上,时取一篇与渔父鼓枻长歌以乐,上赐之深,岂不快哉?因不忍弃去,萃次成帙,名《姑苏杂咏》,合古今诸体,凡一百二十三篇云。洪武四年十二月日前,史官髙啓序。

鳬藻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鳬藻集巻四眀 髙唘 撰

传

译《绿水园杂咏序》吴城西南角有一处叫朱家园的地方,父老说是宋代朱勔的旧宅。庐山陈惟寅得到它后,改名为绿水,因为园中有池,也采用了杜子美诗中的语意。园中的林木、亭台轩室,也各自有匾额。近来虽然颇为荒废,但宽阔闲静、幽深优美,仍然可以垂钓、长啸、歌唱。惟寅知道我来往于园中最熟悉,便请求我把它各处都作诗咏写。唉!当朱勔凭借宠幸而显贵时,穷极奢侈,园中的珍木奇石、高台危榭,本来应当比这里多百倍。文人词客为它称美夸赞、吟咏歌颂的,也很多。如今全都遗迹消灭、声名沉寂,再也无法看见了。惟寅虽然穷居隐约,却能以诗书继承家业,笃厚地奉行孝友之道;他的清白德行和高雅操守,本来就足以蔑视朱勔了。那么我替他执笔,也可以无愧。困顿之中不能再推辞,并且或许还能流传,使父老知道把园子改名为绿水,是从惟寅开始的。诗共十六篇。《缶鸣集序》古人作诗,并不是专门把心意放在作诗这件事上。《国风》的作品,是性情不能自已而发出来的,难道是把作诗当作专门的事业吗?后世才有成为名家的人,专心从事这一道而不顾其他,耗尽心神,搜求万物形象,以求在言语之间达到工巧;一旦心有所悟,便歌唱吟咏、手舞足蹈,世上一切可以使人快乐的事都不足以替代它。如此深切嗜好,即使因此招来祸患,身体遭受困厄驱逐,也不忍心废弃它,说这是迷惑,难道不对吗?我不幸年少时也稍有这种爱好,含笔伸纸,吟咏之声咿咿不绝于口;有人把这看作荒废事务、妨害志业。然而我只是想到自己才能疏浅、力量微薄,进身不能在当时有所作为,退居又不能勤劳于田亩,与其贪恋世俗的末流利益,急急忙忙地争相奔赴权势地位的道路,反而独自从事这件事,难道不也稍好一些吗?于是便一直作下去。况且当时虽然事务很多,却因为无用而得以安闲,所以每天和幽人逸士在山巅水涯唱和,以完成自己的爱好。虽然我的诗艺不敢同从前的名家相比,但自己得到的快乐,即使善于辨别的人,也未必能知道它和名家所得有什么不同。因此多年以来所写的颇多,近来客居东江水边,趁空开始拿出来汇集编次,从戊戌到丁未,共得七百三十二篇,题名为《缶鸣集》。从这以后所写的作品,就另编为一集,收藏在巾箱中,时常取出来自己诵读。凡是岁月更替、山川游历、亲友离合的时日,以及时事变故的痕迹,十年之间可喜可悲的事情都在其中,而且可以考察,我实在不忍心抛弃而不记录。至于其中取义有时不合适、遣词造句不够完善,就等待博雅之士的教正。《姑苏杂咏序》吴地是古代著名的都城,它山水人物的优胜,刘禹锡、白居易、皮日休、陆龟蒙诸位先生所作的赋中已有很多记载。我是郡中人,闲暇时在荒墟深谷之间搜寻奇异景物,虽然足迹几乎遍及各处,但记载吟咏的作品却多有缺漏。等到我从京师归来,退居松江水边,书籍散失,宾客不来,闭门默坐之余,没有什么可以排遣自己。偶然得到郡志,打开阅读,看见其中所记载的山川、台榭、园池、祠墓等地方,都是我从前曾在烟云草莽之间看见、因而徘徊瞻望过的,全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于是由这些地方想到那里的人,探求它们盛衰兴废的原因,不能不有所感慨。便选取其中著名的地方,各自作诗歌咏。辞语粗疏浅陋,不足以在此邦流传;然而登高望远的情怀、怀念贤人凭吊古迹的心意,以及触景感事、观览万物所作的诗篇,喜悦、仰慕、悲哀、悼念,俯仰之间感慨千载,其中或许有足以保存劝善惩恶、考察得失的意义,仍然胜过整天吃饱却无所用心。何况我有幸成为圣朝的退职官吏,居住在江湖之上,时常取出一篇诗来,和渔父击桨长歌,以此为乐;皇上的恩赐如此深厚,难道不快意吗?因此不忍抛弃,汇集编次成卷,命名为《姑苏杂咏》,合计古今各种体裁,共一百二十三篇。洪武四年十二月日前,史官高启作序。《凫藻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凫藻集》卷四 明·高启撰 传

南宫生传南宫生,吴人,伟躯干,博渉书传,少任侠,喜击剑走马,尤善弹指,飞鸟下之。家素厚蔵,生用周养賔客,及与少年饮博遨戏,尽防其赀。逮壮,见天下乱,思自树功业,乃谢酒徒去,学兵,得风后握竒陈法,将北走中原,从豪杰计事。防道梗,周流无所合,遂泝大江逰金陵,入金华、防稽诸山,搜览瓌恠,渡浙江,泛具区而归。家居以气节闻,衣冠慕之,争往迎候,门止车日数十两。生亦善交,无贵贱,皆倾身与相接。有二军将,恃武横甚,数殴辱士类,号虎冠。其一尝召生饮,或曰:“彼酗不可近也。”生笑曰:“使酒人,恶能勇?吾将柔之矣。”即命驾徃,坐上座,为语古贤将事,其人竦听,居樽下拜起为夀。至罢防,无失仪。其一尝遇生客次,顾生不下,已目慴生而起。他日见生独骑出,从健儿带刀筞马,踵生后若将肆暴者,生故缓辔,当中道进,不少避,知生非懦儒,遂引去,不敢突冒诃避。眀旦介客诣生谢,请结驩。生能以气服人,类如此。性抗直多辩,好箴切友过,有忤已则面数之,无留怨。与人论议,蕲必胜,然援事析理,众终莫能折。时藩府数用师生私防其隽蹶多,中有言生扵府欲致生幕下,不能得,将中生法,生以智免。家虽贫,然喜事故人,或馈酒肉,立召客与饮啗相乐。四方逰士至吴者,生察其贤,必与周旋欵曲,延誉上下所知。有防疾不能▯疗者,以告生,輙令削牍疏所乏,为请诸公间营具之,终饮其徳,不言。故人皆多生,谓似楼君卿、原巨先而贤过之。久之稍厌事,阖门寡将迎,辟一室庋厯代法书、周彛、汉砚、唐雷氏琴,日逰其间以自娱。素工草▯,逼钟王,患求者众,遂自閟,希复执笔。歆慕静退,时赋诗见志,怡然防约,若将终身。生姓宋,名克,家南宫里,故自号云。赞曰:生之行凡三变,每变而益善。尚侠末矣,欲奋于兵,固壮,然非士所先。晚廼刮磨豪习,隐然自将履蔵器之节。非有徳能之乎?与夫不自知返,违逺道徳者异矣。

杏林叟传杏林叟姓董,匿其名,隐居暨阳山中,不知其所自出。或云吴神医奉之后也。尝遇异人,授鍼术砭刺按摩,挛舒郁通。求疗者皆舁至,徒返,欲以赀报,輙谢曰:“吾衣食幸自给,无庸是也。”苐令人植杏一树舎旁,曰:“吾聊继吾祖志耳。”久而成林,乡人不知其名,因以杏林叟号焉。尝曵杖林下,逍遥而歌曰:“杏之华,其下我家;杏之实,其美我食。吾寜舎是兮,而从人于役。”或闻之曰:“隠者也。”前揖而问曰:“今天下病矣,子犹事医邪?盍以大鍼起大疾乎?”叟哑然曰:“我野人也,恶知天下之事哉?”试以医言之:“夫人之玩毒而忘戒,嗜甘而憎苦,众口是惑,而忽医之言者,在法皆不疗。若医昧其难,冒受厚直,溃溃汨汨,日视其殆,而不知止者,则又病者之罪人也。吾诚愧焉,子何欲以是凂我哉?”遂隠终其身。赞曰:“雉不隠其文,故丽扵罗;豹不蔵其斑,故陷于穽。古之君子,遭时否塞,欲求免乎世者,往往变匿其名,以自杂于贱技之间。若陈留老父、汉隂丈人之流,姓名且不得而知,身可得致邪?所谓身名俱隐者,上也;身隐而名著者,下矣。杏林叟识能察时,艺能济物,寜没其名以全道,谓之上隐,非邪?

译《南宫生传》南宫生是吴地人,身材魁伟,广泛涉猎经书传记;年轻时任侠好义,喜欢击剑骑马,尤其善于弹指,飞鸟也会被他弹落。他家一向富有,南宫生用家财周济、供养宾客,又同少年们饮酒赌博、游荡嬉戏,把资财全都耗尽。到了壮年,他看见天下动乱,想要自己建立功业,于是辞别酒徒,离去学习兵法,得到风后《握奇阵法》,准备向北奔赴中原,跟随豪杰谋划事业。途中道路阻塞,四处周游而没有遇到合适的机会,于是溯长江游历金陵,进入金华、会稽诸山,搜寻观览奇异怪物,渡过浙江,泛舟太湖而归。他居家时以气节闻名,士大夫仰慕他,争相前来迎接拜候,每天停在门前的车就有几十辆。南宫生也善于交际,无论贵贱,都屈身同他们相接。有两个军官,依仗武力十分横暴,多次殴打侮辱士人,被称为“虎冠”。其中一人曾召南宫生饮酒,有人说:“那人酗酒,不可接近。”南宫生笑道:“借酒使性的人,哪里能算勇敢?我将使他柔顺下来。”立即命人驾车前往,坐在上座,向他讲述古代贤将的事迹。那人肃然倾听,坐在酒樽下拜谢,起身敬酒。直到酒宴结束,也没有失去礼仪。另一个人曾在宾客中遇见南宫生,回头看见他没有下拜,已经被南宫生的目光吓住,便起身离去。另一天,他看见南宫生独自骑马出行,便跟随几个带刀的健儿,带着马鞭跟在南宫生后面,像是准备施暴。南宫生故意放慢缰绳,走在道路中央,一点也不躲避;那人知道南宫生不是懦弱的书生,于是带人离开,不敢冲撞呵斥、强行逼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两〕 第二天早晨,那人托宾客到南宫生处道歉,请求结交和好。南宫生能够用气势使人折服,大多如此。他性情刚强正直,喜欢切实规劝朋友的过错;有人触犯自己,就当面数说,从不留下怨恨。同别人辩论,一定希望获胜;但他援引事实、分析道理,众人最终没有谁能够驳倒他。当时藩府多次用兵,南宫生私下担心自己的才华会因此受挫;其中有人在藩府中说南宫生的坏话,想把他招入幕下而没有成功,便准备依法陷害他,南宫生凭借智慧免于祸患。他家虽然贫穷,却喜欢招待旧友;有人送来酒肉,他立即召集宾客共同饮食欢乐。四方游士来到吴地,南宫生察觉他们贤能,必定同他们周旋交谈,为他们在上下之间传播声誉。有患病而无力安葬医治的人把情况告诉南宫生,他就让人写信列出所缺之物,替他们到诸公之间筹办,最终让他们感激他的恩德,却从不张扬。因此朋友们都称赞南宫生,说他像楼君卿、原巨先,而且贤能超过他们。过了很久,他渐渐厌倦世事,关门少有迎送,开辟一室,收藏历代法书、周代彝器、汉代砚台、唐代雷氏琴,每天在其中游赏来自我娱乐。他一向擅长草书、隶书,几乎逼近钟繇、王羲之;因求字的人太多,便自行秘藏,很少再拿笔。他羡慕安静退隐的生活,时常作诗表明心志,怡然自得、简朴自守,仿佛准备终身如此。南宫生姓宋,名克,家住南宫里,所以自号南宫生。赞曰:南宫生的行迹总共发生三次变化,每一次变化都更加完善。早年崇尚任侠,后来想在军旅中奋发,这固然壮烈,却不是士人首先应当做的事。晚年才磨去豪侠习气,暗中自持,开始履行藏器待时的节操。这难道不是有德有才的人吗?他同那些不知回头、违背并远离道德的人,实在不同。《杏林叟传》杏林叟姓董,隐藏了自己的名字,隐居在暨阳山中,不知他出身何处。有人说他是吴地神医奉某人的后代。他曾遇到异人,传授给他针术、砭刺、按摩、舒展拘挛、疏通郁滞等医术。求医的人都把病人抬来,最终徒然返回;有人想用钱财报答他,他总是推辞说:“我的衣食幸好能够自行供给,用不着这些。”只是让人到屋舍旁种一棵杏树,说:“我姑且继承我祖先的志愿罢了。”久而久之杏树成林,乡里人不知道他的名字,便用“杏林叟”称呼他。他曾拄杖在林下,逍遥地唱道:“杏花开放,树下就是我的家;杏子成熟,它的美味就是我的食物。我难道会舍弃这里,去跟随别人服役吗?”有人听见后说:“这是隐士。”便上前作揖问道:“如今天下病了,您还只从事医疗吗?何不施用大针,治好天下的大病呢?”老翁哑然失笑,说:“我是个乡野之人,哪里知道天下的事情呢?”那人试着从医术方面谈道:“人们玩弄毒物而忘记戒备,喜爱甘甜而厌恶苦味,受到众口迷惑,忽略医生的话,按照医术的法则都不能救治。如果医生不明白其中的艰难,冒险收取丰厚诊金,糊里糊涂地每天看着病势危险,却不知道停止,那么他又是病人的罪人。我实在对此惭愧,您为什么要拿这种事来玷污我呢?” 于是杏林叟隐居终身。赞曰:“野鸡不隐藏自己的文采,所以被罗网捕获;豹子不隐藏自己的斑纹,所以陷入陷阱。古代君子遭逢时运闭塞,想求得免于世俗的人,往往改换、隐藏自己的姓名,把自己混杂在卑贱的技艺之中。像陈留老父、汉阴丈人这一类人,连姓名都无法知晓,哪里还能招致他们出仕呢?所谓身体和名声都隐藏起来,是最高的境界;身体隐藏而名声显著,就次一等。杏林叟能够认识并察觉时势,凭借技艺救济万物,宁愿埋没自己的名声来保全道义,说他是最高的隐士,不对吗?”

胡应炎传胡应炎,字焕卿,常之晋陵人,宋枢密副使宿八世孙也。父聪,淮南节度计议官。咸淳中,应炎登进士第,授溧水尉,未赴。元丞相伯顔南伐,师次常境,知府王洙遁。朝廷以姚訔知府事,复命将军王安节都统、刘师勇将兵杂守之。訔等至,常见应炎,喜曰:“君,吾剧孟也!得君,敌不足破矣。”署节度判官。应炎归告聪及兄应发、弟应登曰:“吾家世受国恩,今戎马在郊,王室将危,是吾立功之秋也。父老兄弟当奉以出避,吾身许国,不得复徇家矣。”聪、应发并曰:“吾与汝虽父子兄弟,然于国则皆臣也,图报之义,彼此同之,岂可临难而独免乎?”乃命应登侍母及防妻子出城,嘱曰:“善避以存吾宗,不幸城亡,吾必死之,今与汝诀矣。”既应訔命,即选民之壮勇者三千人,自将乗城,为訔画曰:“吾州京师北门,不可失守。然城庳堑狭,兵皆市人,非素所抚循者,而北兵锐且众,乗胜逺来,其锋不可当,恐未易与战也。宜树木栅傅城,益调粟缮械,为守计。”訔然之。初,洙遁时,其客王虎臣盗郡印,自称知府,诣伯顔军门献之。伯顔不知其诈,命还守常,而遣兵与俱。及城訔等已先至,不得入,反以民叛告。伯顔怒,命元帅唆都率歩骑二十余万围之。应炎与安节、师勇分门出战,各累大防,杀其将校甚众。功上,进直袐阁。围且久,元兵多伤毙。唆都请益师,伯顔遂以西域诸部兵来防,攻围益急,饷援俱絶。唆都以栅坚不可防,剽近野得妇人,刳乳煎膏,沃其上,发火矢射之,火炽栅焚,又运机石击楼堞尽毁。食尽,唆都侦知之,遣使呼应炎,语谕使出降。应炎骂之,且截纸缕置盂中,若汤饼状者,以筯引示之曰:“吾食甚足,若欲得城,需金山长也。”“金山长”盖谚语,谓无其期。唆都闻之曰:“能破城者,金山长老也。世呼寺主僧为长老,故云。”即趣召金山僧至军,问以攻城之筞。僧不知,为计周行视城曰:是城▯形也,东南其首,西北其尾,攻尾则首愈缩,其法当攻首,从之城遂陷。师勇遁,訔安节死之。应炎率民兵巷战,至孔子庙前,众溃,犹手刃数人,力屈遂就擒。唆都让之曰:「若即尝多杀吾将校者邪?」应炎曰:「吾欲杀汝,何将校也?恨力不及耳。」唆都怒,腰斩之。时年二十七。兵入屠城,聪应发皆被杀,民匿沟中,免者数人。余为儿童时常闻父老言元兵取常时事,甚悉。及壮观史,多所未载,岂搜采有失而致然欤?抑著作者有所讳避而弗録欤?或其事多缪悠,初皆无有,特好事者为之说欤?是皆不可知也,每窃恨焉。近遇胡黼江上,间为余言其祖应炎死节始末,与余昔所闻无异,斯固足徴矣。夫以虎臣之奸,唆都之惨,与僧者妄言而幸中其事,虽微犹不可使泯,况应炎之忠烈,毅然如是邪?因掇其语,作《胡应炎传》以补史氏之阙云。

墨翁传墨翁者,吴槐市里中人也。尝防荆楚间,遇人授古造墨法,因曰:“吾鬻此足以资读书,奚汲汲四方乎?”乃归,署门曰“造古法墨”,躬操杵臼,虽▯手黧面,而形貎竒古,服危冠大襦,人望见咸异之。时磨墨沈数斗,醉为人作径尺字,殊伟。所制墨有定直,酬弗当輙弗予,故他肆之屦恒满,而其门落然。客有诮之曰:“子之墨虽工,如弗售,何?”翁曰:“嘻!吾之墨聚材孔良,用力甚勤,以其成之难,故不欲售之易也。今之逐利者,茍作以▯俗,卑贾以饵众,视之虽如▯圭,试之则若土炭,吾窃耻焉。使吾欲售而效彼之为,则是以古墨号于外,而以今墨售扵内,所谓衒璞而市鼠腊,其可乎?吾既不能为此,则无恠其即彼之多也。且吾墨虽不售,然视箧中则黝然者固在,何遽戚戚为?”乃谢客,闭户而歌曰:“守吾▯以终年,视彼沽者泚然。”客闻之曰:“隐者也!吾侪诵圣人之言,以学古为则,不能以实徳弸其中,徒饰外以从俗徼誉者,岂不愧是翁哉?”叹息而去。齐人髙唘闻其言,以足自警也,遂书以为传。翁姓沈,名继孙,然世罕知之,唯呼墨翁云。

译《胡应炎传》胡应炎,字焕卿,是常州晋陵人,宋代枢密副使胡宿的八世孙。父亲胡聪,任淮南节度计议官。咸淳年间,胡应炎考中进士,授任溧水尉,却没有赴任。元朝丞相伯颜南征,军队驻扎在常州境内,知府王洙逃走。朝廷任命姚訔主持知府事务,又命将军王安节任都统、刘师勇率兵共同守城。姚訔等人到达后,在常州见到胡应炎,高兴地说:“您就是我的剧孟!得到您,敌人就不值得担忧了。”于是署任他为节度判官。胡应炎回家告诉父亲胡聪以及兄长应发、弟弟应登说:“我们家世代承受国家恩德,如今兵马已经逼近郊外,王室将要危急,这正是我建立功业的时候。父亲和兄长弟弟应当奉送母亲出城避难,我这一身已经许给国家,不能再顾全家庭了。”胡聪、应发一同说:“我们虽然是父子兄弟,但对于国家来说都是臣子;谋求报国的道义,彼此相同,怎么能在危难来临时独自逃免呢?”于是命应登侍奉母亲,带着妻子儿女出城,并嘱咐说:“好好躲避,以保存我家的宗族;如果城池失守,我一定为国而死,现在就同你诀别了。”应炎接受姚訔的命令后,便选取百姓中三千名强壮勇敢的人,亲自率领登城,对姚訔谋划说:“我们州是京师的北门,不能失守。但是城墙低矮、壕沟狭窄,士兵都是市井百姓,并非平日所抚恤训练的人;北方军队又锐利而且人数众多,乘胜远道而来,锋芒不可抵挡,恐怕不容易同他们交战。应当砍伐树木设置栅栏,依附城墙修筑;增加调运粮食,修缮兵器,作为守城的计策。”姚訔认为他说得对。当初王洙逃走时,他的门客王虎臣盗取郡府印信,自称知府,到伯颜军门献上印信。伯颜不知道其中有诈,命他回去守常州,又派兵与他一同前往。等到城中姚訔等人已经先到,王虎臣不能入城,反而把此事报告为百姓叛乱。伯颜大怒,命元帅唆都率领二十多万步骑兵包围常州。胡应炎与王安节、刘师勇分守各门出战,多次取得大胜,杀死了许多元军将校。战功上报后,晋升为直秘阁。包围持续很久,元兵死伤很多。唆都请求增加援军,伯颜于是调来西域各部的军队,攻城包围更加急迫,粮饷和援军都断绝了。唆都认为栅栏坚固,无法攻破,便在附近野外抢来妇人,剖取乳房煎成油膏,浇在栅栏上,发射火箭,火势烧毁了栅栏;又运来抛石机,击毁了城楼和女墙。粮食吃尽后,唆都侦察得知此事,派使者呼喊胡应炎,告诉并劝说他出城投降。胡应炎骂他,并截取纸条放在碗中,做成汤饼的样子,用筷子挑起来给使者看,说:“我吃的东西非常充足;如果想得到这座城,须等到金山长。” “金山长”大概是俗语,意思是没有期限。唆都听后说:“能够攻破城池的,是金山长老啊。”世人把寺院主持的僧人称作长老,所以这样说。于是立即催促召来金山寺的僧人到军中,询问他攻城的策略。僧人不懂军事,却提出计策,绕城察看后说:“这座城像乌龟的形状,东南是头,西北是尾;攻打尾部,头部就会更加收缩,按照方法应当攻打头部。”唆都听从了他,城池于是陷落。刘师勇逃走,姚訔、王安节为国而死。胡应炎率领民兵在巷中作战,到孔子庙前,众人溃散;他仍然亲手杀死几个人,力气用尽,于是被擒。唆都责问他说:“你就是先前杀死我许多将校的那个人吗?”胡应炎说:“我想杀的是你,哪里只是将校?只恨我的力气不够罢了。”唆都大怒,把他腰斩。当时他二十七岁。元兵入城后屠杀全城,胡聪、应发都被杀死,百姓藏在沟中,逃生的只有几个人。我小时候常听父老谈起元兵攻取常州时的事情,讲得很详细。长大后阅读史书,发现很多事情没有记载,难道是搜集采录有所遗漏而导致的吗?还是著史的人有所忌讳而没有记录呢?或者这些事情大多荒诞不实,当初根本没有发生,只是好事者编造出来的吗?这些都无法知道,我每每私下引以为恨。近来在江上遇到胡黼,他偶然对我讲述了他的祖先胡应炎死于节义的始末,与我过去听说的没有不同,这确实足以作为证明。像王虎臣的奸诈、唆都的残酷,以及那个僧人胡乱说话却侥幸猜中事情,虽然是细小之事,也不应让它们湮没,何况胡应炎的忠贞刚烈竟然如此呢?因此我摘取这些话,作《胡应炎传》,用来补充史官的缺漏。《墨翁传》墨翁是吴地槐市里的人。他曾经游历荆楚之间,遇到有人传授古法制墨的技艺,便说:“我卖这种墨,足以供给读书所需,何必急急忙忙奔走四方呢?”于是回家,在门上题写“古法造墨”,亲自操作杵臼。即使手上长满老茧、面色黧黑,但形貌奇特古朴,穿着高冠大襦,人们远远看见都觉得奇异。他有时研磨墨汁数斗,醉后替人写一尺见方的大字,气势非常雄伟。他所制的墨有固定价格,给的酬价不相当,就不肯卖,所以别的店铺门前鞋子常常挤满,而他家门前冷落寂静。客人讥笑他说:“您的墨虽然精美,如果卖不出去,又有什么用呢?”墨翁说:“唉!我的墨选用的材料非常优良,制作时用力很勤,因为制成它很困难,所以不愿意轻易卖掉。如今追逐利益的人,如果只是随便制作来欺骗世俗,用低价诱惑众人,看起来虽像黑色玉圭,使用起来却像泥土木炭,我私下以为可耻。假如我想卖墨而仿效他们的做法,那就是对外号称古墨,对内却拿今墨出售,所谓炫示璞玉却售卖鼠肉,这可以吗?我既然不能这样做,那么他们的墨比我的多,也就没有什么可怪的。况且我的墨虽然卖不出去,但看看箱子,其中黑黝黝的墨仍然在,何必急切忧愁呢?”于是辞谢客人,关门唱道:“守住我的黑色本真直到终年,看那些卖假货的人,脸上羞惭发红。” 客人听了说:“这是隐士啊!我们这些人诵读圣人的言论,把学习古人作为准则,却不能让真实的德行充实内心,只是装饰外表来顺从世俗、求取声誉,难道不应该对这位老翁感到惭愧吗?”说完叹息着离去。齐人高启听到他的话,便以此来警戒自己,于是写下这篇传。老翁姓沈,名继孙,但世人很少知道,只称呼他为墨翁。

梅节妇传节妇姓梅氏,平江人,适广平路总管致仕浦侯子。至正十六年春,淮兵南下,守臣弗夙戒,城遂没。妇夫惧其齿之壮足以集祸也,廼擕妇匿旁小民家。民逆知其有所挟,心利之,隂出召外兵。兵入,夫逸去,妇为兵所得。兵见其色,将汚之,妇曰:“若欲者货耳,我悉以与若。若其舎我,不然,我有死耳,终不能为失身人也。”困探懐出其金,兵持妇少懈,遂乗间脱赴渠水中。水浅不得死,兵遂至水次,以刃拟妇曰:“亟出,否则死是水矣。”妇不为动,兵遂舎去。后至者见妇面水上,知其生,复欲钩出之,妇力挽不肯升。兵怒,以戈撠其腋,死焉。三日,夫得其尸,殡扵舎后废圃中。盖余与浦邻也。呜呼!妇之死节,犹臣子之死忠孝分也,曷足异哉?然君子闻一事则亟书而累称之,若不得已焉者,岂非以教化不兴,风俗既壊,人知而死者少,而不死者多欤?今作《梅节妇传》,亦余之不得已也。悲夫。

赞

爱敬堂图赞尔容愉愉,尔仪肃肃,以事以承,弗离弗渎。相彼室堂,在是绘图。尔有亲养,繄我独无。

东坡小像赞或置诸銮坡、玉堂,或放之朱厓、黄冈。众皆谓先生之憾,余则谓先生之常。先生盖进不淫,退不伤,凌厉万古,麾斥八荒,而大肆其文章者也。

丹厓小像赞诵其文,伟然;其夫睹其貎,▯焉乎?儒迹晦,名彰;身癯,道腴。不翕翕以合,不汲汲而趋。知之者固以为介,不知者则以为迂。吁!义鹳赞【并序】吴报恩寺浮屠之颠,有鹳二巢焉。以防以宿,出返必俱。一日,其雄罣胫轮索中,奋翼自掷,空悬弗脱。雌下首大鸣,若吁扵人。众怜之,莫能升,遂宛转而絶。雌依其傍,弗去。羣乌欲磔之,輙引喙怒逐,不使近。逮毛骨尽化,廼已。余居直寺东,尝见其彷徨飞旋,形貎惨悴。风雨之夕,哀唳噭噭,若号慕然。余念夫世固有伉俪相恱者矣,一旦失所,天哀未改,而已他适,涂膏自媒,唯恐非艾,晨咷夕噱,曽无含忸。世尝以禽喻恶人,宁不辱是鹳哉?廼赞曰:嗟尔鹳乎!维鸟之特猗!雄死自守,御乌之贼猗!独栖扵标,夜失其匹猗!哀嘶返顾,不啄而食猗!厥质始化,岂贞之魄猗!匪鲁黄鹄,孰配尔徳猗!树屋佣赞【并序】东都之末,士大夫以危言激昻,同志嫉恶,攻之不胜,卒搆朋党之祸。然相率蹈死而不悔,有不得入者,则耻焉。当是时,申屠子龙灭迹芒砀之间,因树为屋,自同佣人,岂故与众异趣哉?诚以大木将颠,非一绳可维,故独保其身,不欲与俱靡尔。可不谓眀哲之士哉?余尝慕其人而不得见焉。吴有隐君子,字仲权者,自言子龙后也。元季之乱,不肯仕,入林屋山,以树屋佣自号。余得与之防焉。夫慕其人而不得见,虽见其乡之草木,犹将爱之,而况其子孙乎?况其徳之肖者乎?乃为树屋佣賛曰:「我思汉士,曰维申屠,遭世横溃,道从而汚,众履虎尾,身国同危,捧土塞河,区区可悲。瞻彼陵阿,防息有树,匪厌华榱,弗若此固。羣雉在罗,一鸿独飞,遐踪千龄,蹑焉者希。有士乐潜,厥徳惟似,曷克似之?繄若孙子。」

译《梅节妇传》节妇姓梅,是平江人,嫁给广平路总管致仕浦侯的儿子。至正十六年春天,淮地军队南下,守臣没有及早戒备,城池于是陷落。节妇的丈夫害怕妻子年纪正当壮年,足以招来祸患,于是带着她藏到附近百姓家中。百姓事先知道他们有所携带,心里贪图财物,暗中出去召来外面的士兵。士兵进来后,丈夫逃走,节妇被士兵抓住。士兵见她容貌美丽,想要玷污她;节妇说:“你们想要的不过是财物,我全都给你们。如果你们放过我,那就最好;不然,我只有死路一条,终究不能成为失去贞节的人。”她勉强从怀中取出金钱,士兵拿到钱后稍稍松懈,她便趁机逃出,投入渠水中。水很浅,不能淹死;士兵于是来到水边,用刀指着她说:“赶快出来,否则就死在这水里。”节妇不为所动,士兵便离开了。后来来的士兵看见她的脸浮在水面上,知道她还活着,又想用钩子把她拖出来;节妇用力拉住,不肯上来。士兵大怒,用戈刺入她的腋下,她便死了。三天后,丈夫找到她的尸体,把她安葬在房舍后面的荒废园圃中。我家和浦家是邻居。唉!节妇为守节而死,就像臣子为忠、子女为孝而死一样,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然而君子听到一件这样的事,就赶快记录下来并反复称扬,好像不得不这样做,难道不是因为教化没有兴盛、风俗已经败坏,知晓节义而愿意赴死的人少,而不死的人多吗?” 如今作《梅节妇传》,也是我不得已而为之。可悲啊。赞 《爱敬堂图赞》你的容貌和悦,你的仪态庄重;侍奉父母、承受家事,从不懈怠,也不轻慢。看那座居室厅堂,这些都绘在图中。你有父母可以奉养,只有我没有。《东坡小像赞》有时把他安置在銮坡、玉堂,有时又把他放逐到朱厓、黄冈。众人都说这是先生的遗憾,我却说这是先生的常态。先生大概就是得意时不放纵,失意时不伤感;气势凌厉可以超越万古,挥斥胸襟可以涵盖八荒,并且尽情发挥文章才华的人。《丹崖小像赞》诵读他的文章,气势伟然;他的妻子看见他的容貌,难道不会感到惊异吗?儒者的踪迹虽然隐晦,名声却显著;身体清瘦,道德学问却丰厚。不迎合众人结党,不急切奔走求进。了解他的人本来认为他耿介,不了解他的人就认为他迂腐。唉!《义鹳赞》【并序】吴地报恩寺佛塔的顶端,有两只鹳筑了巢。它们一起防守,一起住宿,出去和回来一定都在一起。一天,雄鹳的胫部被绳索缠住,它奋力扇翅跳掷,却悬在空中不能脱身。雌鹳低下头大声鸣叫,像是在向人求助。众人怜悯它,却没有办法上去救援,雄鹳于是辗转死去。雌鹳依傍在它身边,不肯离开。群乌想要把它撕裂,它总是伸喙愤怒驱赶,不让乌鸦靠近。直到雄鹳的毛和骨头全都化尽,它才离去。我住在寺东,曾看见它彷徨飞旋,形貌悲惨憔悴。风雨之夜,哀鸣声声,像是在号哭追念。想到世上本来有夫妻彼此相爱的人,一旦失去配偶,天性中的哀痛尚未改变,便已经另嫁他人;涂脂抹粉,自我媒饰,只怕找不到合意的人,早晨哭叫,晚上欢笑,丝毫没有羞惭。世人曾经用禽鸟来比喻恶人,难道不使这些鹳感到羞辱吗?于是赞道:唉,你这鹳啊!真是鸟中的奇特者啊!雄鹳死后独自守节,还抵御乌鸦的侵害啊!独自栖息在高处,夜里失去配偶啊!悲哀鸣叫,回头顾念,不啄食其他东西啊!身体已经逐渐腐化,难道不是贞节的魂魄吗?不是鲁国的黄鹄,谁能配得上你的德行啊!” 《树屋佣赞》【并序】东汉末年,士大夫以激昂的危言相互激励,同道之人憎恶奸邪,攻击他们却不能取胜,最终酿成党锢之祸。然而他们相继赴死而不后悔,有不能参与其中的人,反以为耻。在那个时候,申屠蟠灭迹于芒砀山之间,依树筑屋,把自己同佣工一样看待,难道是故意同众人趣向不同吗?实在是因为大树将要倾倒,不是一根绳子能够维系,所以独自保全自身,不愿同众人一起覆灭罢了。这难道不能说是明智通达的人吗?我曾经仰慕他,却不能见到本人。吴地有位隐士,字仲权,自称是申屠蟠的后代。元朝末年天下动乱,他不肯出仕,进入林屋山,以“树屋佣”自号。我得以同他交游。仰慕其人却不能见到本人,即使看见他故乡的草木,也尚且会爱惜,何况他的子孙呢?何况德行像他的人呢?于是作《树屋佣赞》说:“我思念汉代士人,说的就是申屠蟠;遭逢世道横遭溃乱,道路也随之污浊;众人都踩在虎尾上,自身和国家一同危急;捧土去堵塞黄河,力量微小而可悲。看那高陵山坡,山中有树可以安息;并不是厌弃华美屋梁,只是没有什么比这样更加坚固。群鸡都在罗网中,只有一只鸿雁独自飞翔;高远的踪迹经历千年,能够追随它的人很少。有一位士人乐于潜隐,他的德行正与此相似;什么人能够像他?就是您的孙子啊。”

陈仲昭小像赞清眸秀▯,夷襟雅致。早从挟筞之逰,晚佐鸣琴之治。虽居簿书两考之縻,每爱泉石一丘之閟。此固非漂瀬之逸人,乃睢寜之隐吏也。妫蜼子赞【并序】稽岳王君,常宗刚,正好古学,尝被召修元史,书成,欲官之,君辞归养亲,闭门著书,以妫蜼子自号。好事者尝绘其像,渤海髙啓为作赞曰:「古服古貎,古学古辞,际时复古,其道可施。暂起从徴,亟归就养,进退从容,髙风孰尚!」乌目山樵赞【缪贞字仲素】虞仲之邦,言防之里,山长水深,生此徳士。其外虽臞,中含道腴,诵诗读书,终焉在娱。箴寅斋箴【为礼部崔尚书作】六马既奔,朽索是縻。人心之危,曰惟过之。其危伊何?难存易失。操之在寅,罔敢怠逸。先哲有言:「斯礼之舆,坦坦圣途,由焉而趋。」立朝处室,只慎勿替。如见大賔,如对上帝。凡百君子,学用是成。矧尔秩宗,交扵神眀,俨乎若思,惕然若疚。惟公履之,永以无咎。铭瞻松亭铭范文正公书院有公手植二松在焉。十世孙孟奎作亭其旁,名曰「瞻松」,以识追慕之意。徴唘为之铭曰:「欝彼二松,魏公所植。阅嵗之多,于堂之侧。维昔魏公,天寔挺生,好是正直,为邦之桢。其节桓桓,如松斯固。防夫诋攻,不改其度。出入勤劳,既▯乃功。本钜支防,庇于无穷。凡知慕公,百世之士,躬承其遗。矧尔孙子,霜凄露濡,油然其思。孰谓公逺?式瞻在兹。尔瞻伊何?朝夕左右,视公之荣,知徳之厚。匪徒瞻之,维以象之。从公之休,庶防永而。」静学斋铭体具动静,实惟二仪。夫静真一,又动之基。交轨荡摩,风鼓雷应。万生芸芸,而此自定。凡人之心,本寂而虚,纷纭攫攘,为欲所驱,载驰载奔。蚩蚩者子,内防外劳,莫知所止。君子山立其闲,其安不诱于听,不▯于观,如鉴漠然,有来必酢。岂彼幻徒,冥黙无作?木静则夀,水静则清。所以为学,匪静曷成?子居是名,矢则先正。我维铭之,请直以敬。端石双砚铭灵渊閟寳,世莫窥。二美孰得,天所贻?铿鸣金声,缜玉姿。同徳齐光,敢雄雌?嵗月研磨,不磷缁。神物贵合,当勿离。进斋铭【并序】国子助教髙君仲辉之先君子尝以进名其斋,闻人硕士为言其义悉矣。仲辉间复请余铭,余以宗人之义不敢辞。为之铭曰:务前其途,车必覆;嗜升诸公,身乃辱。惟徳之跻,是则淑。诗书糇粮,礼为毂。圣域髙逺,匪可蹴。由卑自迩,蹈古躅。跬歩不已,至荒服。如木在山,泉出谷。勿画以退,茍自足。先君之志,子尚朂。我为铭诗,敢告渎。碧泉铭【并序】湘多名山,岳麓其最胜者,灵岩仙洞,往往有甘泉出焉,色多绀緑。邑人陈君,少入山为黄冠氏,尝从其师▯静真人逰泉上,因叩以道防。真人曰:“我恶知道哉,汝其问诸泉焉。”君因留泉旁不去,乆之,若有所契,乃以碧泉自号,识所得也。青丘子闻而异之,曰:“夫道无不在也,草木瓦砾皆有道,而况泉乎?真人亦善教哉!顾陈君之所得,世未或知也。尝试臆其防,为之铭,以寄君,使刻诸泉上,告求道者之校焉。”然余非知道者,并谂扵泉为何如?铭曰:泉之渟渊渊,维道之原;泉之流弥弥,维道之施。我防咏兮泉侧,我之乐兮与泉昼夜而不息。存心斋铭【并序】金陵汪氏有蔵修之室曰《存心》。介余友马君来徴铭,余嘉其得为学之要,为之铭曰:「身一室,意四维。与物逰,罔有时。如惊狙,孰可糜?防厥宰,吁其危。慎乃操,勿妄思。天君寜,恒在兹。」静得斋铭【并序】娄东沈仲益氏以静得名其蔵修之室,取程夫子诗语也。渤海髙唘为作铭曰:「虚哉灵府,其体夲静。外触未形,山止水定。诱物而动,炽情乃生。喜怒爱恶,与哀惧并。纷纭攫攘,厥宰斯防。如惊驷奔,孰制其放?维彼君子,能操使存。养其真,静为动之根。周流泛观,忘已与物。万生芸芸,莫不自得。咏归扵雩,嗟逝在川。去圣虽逺,微言尚传。」沈君斋居从事扵此,愿言谁师?子程伯子。笔铭用欲圆,体欲劲,书而执之在心正。赋鹤瓢赋寜真馆李髙士遇青城黄老师,遗一瓢,其形肖鹤,刳为饮器,名曰《鹤瓢》。尝出以饮,唘因为之赋。

译《陈仲昭小像赞》眼睛清澈,容貌秀美;胸襟平和,情趣高雅。早年跟随贤者游学,晚年辅佐地方治理。虽然被文书事务和两次考核所束缚,却常常喜爱一丘泉石的幽静。这本来不是漂泊放浪的逸人,而是睢宁的隐逸之吏。《妫蜼子赞》【并序】稽岳王君,名宗刚,正好古学,曾被征召参与修撰《元史》。书成后,朝廷想授给他官职,王君辞官归家奉养父母,闭门著书,以“妫蜼子”自号。好事者曾经画他的肖像,渤海高启为他作赞说:“穿古代的服饰,有古人的容貌;学习古人的学问,使用古雅的辞语;处在复兴古道的时代,他的道理可以施行。暂时起身接受征召,很快归家奉养父母;进退从容自在,高尚的风操还有谁能超过!” 《乌目山樵赞》【缪贞,字仲素】虞仲的国土,言偃的乡里;山高水深,孕育出这位有德之士。他外表虽清瘦,内心却含有道德学问;诵诗读书,终身以此为乐。箴 《寅斋箴》【为礼部崔尚书作】六匹马已经奔跑,朽烂的绳索还系着车;人的心念处境危险,过错正是危险的根源。它危险在哪里?难以保持,容易失去。操持它在于敬慎,不敢懈怠放逸。先哲有话说:“这就是礼的车,平坦的是圣人的道路,沿着它前行。”立于朝廷、处在居室,都只应谨慎,不可废弃。要像看见贵宾一样,要像面对上帝一样。凡是君子,凭借这种学习而成就自己。何况你主管宗伯之职,同神明交往,更应庄严恭敬,仿佛有所思虑,警惕得像身有过失。愿您实践这些道理,永远没有过错。铭 《瞻松亭铭》范文正公书院中有范公亲手栽植的两棵松树。范公的十世孙孟奎在树旁建亭,命名为“瞻松”,用来记载追怀仰慕之意。孟奎请高启作铭,铭曰:“那两棵松树多么茂盛,是魏公亲手栽植。经历了许多年,仍在厅堂旁边。从前的魏公,实是上天挺拔生出的人才;喜爱正直,做国家的栋梁。他的节操刚强坚贞,像松树一样坚固;即使遭到诋毁攻击,也不改变自己的操守。出仕退处都勤劳不懈,已经建立了功业。根本粗大,枝干繁茂,荫庇后世无穷。凡是知道仰慕魏公的人,都是百代之后的士人,亲自承受他的遗泽。何况是您的子孙,面对凄清霜气、濡湿露水,更会油然而生思念。谁说魏公已经远去?在这里就可以仰瞻。您仰瞻什么?朝夕就在亭旁,看见公的荣光,知道他的德行深厚。不只是仰瞻他,更要以他为榜样。跟随魏公的美德,希望能够长久延续。” 《静学斋铭》形体兼具动与静,实在就是天地两仪。静是真正的专一,也是运动的根基。二者交错运行、相互激荡,风吹而雷响应。万物纷纷生长,而静使它们各自安定。人的心本来寂静而空明,却被纷乱争夺扰动,被欲望驱使,一会儿奔驰,一会儿奔跑。愚昧的人内外交相劳苦,不知道在哪里停止。君子像山一样立于其中,他的安定不被听觉诱惑,不被视觉迷乱,像镜子一样寂然,有所来便有所应。难道这只是那些虚幻之徒,闭塞沉默、什么也不做吗?树木安静就能长寿,水安静就能清澈。用来求学,如果不静,怎么能成就呢?您以“静学”命名书斋,应当以先正为准则。我为您写下这篇铭,请直接以敬慎为本。《端石双砚铭》灵秀深渊中隐藏着珍宝,世人无法窥见。两种美好谁能得到?是上天所赐。声音铿锵如金,姿态细密如玉。同样的德行共同发光,岂敢分什么雄雌?岁月研磨它们,却不能使它们受损变黑。神奇的宝物贵在相合,应当永远不要分离。《进斋铭》【并序】国子助教高君仲辉的先君曾经以“进”命名他的书斋,闻名的博学之士已经阐明其中含义。仲辉间或又请我作铭,我因为同宗之人的情谊,不敢推辞。于是作铭说:“只想着超越前面,车子必定翻覆;热衷于升入公卿之列,自身反而遭受羞辱。只有登上德行,才是善道。把《诗》《书》作为粮食,礼作为车轴。圣人的境界高远,不是可以跳跃到达的。由卑近逐步前进,踏着古人的足迹。一步一步不停,最终到达荒远之地。像树木生长在山中,像泉水流出山谷。不要因为疲倦而退缩,只要自己知足。先君的志向,希望您努力继承。我作这首铭诗,冒昧地敬告于您。” 《碧泉铭》【并序】湘地有很多名山,岳麓山是其中最优美的;灵岩仙洞之中,常常有甘泉流出,泉水颜色多呈深青绿色。当地人陈君,年轻时入山做道士,曾跟随他的老师玄静真人游览泉边,于是叩问道术的要旨。真人说:“我哪里懂得道呢?你还是向泉水询问吧。”陈君因此留在泉旁不离开,时间久了,仿佛有所领悟,于是以“碧泉”自号,记下自己的所得。青丘子听说后感到奇异,说:“道无处不在,草木瓦砾都有道,何况泉水呢?真人也很善于教导啊!只是陈君所得的道理,世人还没有人知道。我姑且试着推测其中的宗旨,为他作铭,寄给陈君,让他刻在泉边,告诉那些求道者作为借鉴。”然而我并不是懂道的人,又向泉水询问这道理究竟怎样。铭曰:“泉水深深地停蓄,是道的本源;泉水绵绵地流淌,是道的施行。我在泉边徘徊吟咏,我的快乐和泉水一样,昼夜不停。” 《存心斋铭》【并序】金陵汪氏有一间藏书修学的屋子,名为“存心”。马君作为我的朋友,来请我作铭。我赞赏他把握了求学的要领,于是作铭说:“身体如一间屋子,心意通达四方。与外物交游,没有片刻停止。像受惊的猕猴一样,谁能任其放纵?心神的主宰一旦纷乱,真是危险啊。谨慎地操持本心,不要胡乱思虑。让天君安宁,永远存在于这里。” 《静得斋铭》【并序】娄东沈仲益以“静得”命名他的藏书修学之室,取用程夫子诗中的话。渤海高启为他作铭说:“心灵之府多么空明,它的本体本来是寂静的。外物尚未触动,心就像山停止、水安定。受到外物诱惑而动,强烈的情感便产生。喜怒爱恶,同悲哀恐惧一起出现。纷乱争夺,心的主宰便被扰乱。像受惊的四马奔驰,谁能控制它的放纵?只有那君子,能够操持本心使它保存。涵养本真,静是动的根基。周游流转、广泛观察,忘记自我,也忘记外物。万物纷纷生长,没有不各自得到其所的。咏歌归来于雩台,感叹流水一去不返。距离圣人虽然遥远,精微的言论仍然流传。”沈君居斋从事于此,愿意以谁为老师呢?程伯子。铭 笔锋要圆,笔身要劲健;写字、执笔,关键在于心地端正。赋 《鹤瓢赋》宁真馆的李高士遇到青城黄老师,黄老师赠给他一个瓢,形状像鹤,剖开制成饮水器具,命名为“鹤瓢”。高启曾经拿它出来饮酒,便为它作了这篇赋。

月华子夜宿▯馆,梦逰太微,见一古士,其状寔希,长颈密齿,不臞而肥,苦叶被体,服非羽衣,翩然来前,自称庖氏,少生魏园,长入吴市,慕髙躅扵烟霞,离旧根扵泥滓,云翼未成,海路空指,不食穷年,濩落而已,握手终欢,愿托扵子,觉而占之,既喜且惊,当得异物,莫测其名,匪胎以化,乃实而成,不解飞鶱,厯厯善鸣,未足御仙客之举,但可挹圣人之清者欤?案未敛筞,戸响剥啄,起逢老翁,曵杖矍铄,逺有携而见遗,乃质刳而形鹤,月华子掀▯而笑曰:「尔青田之族,赤壁之侣,竟混草木而零落耶?畴昔之夜,吾与尔有约矣!」扵是埽苔轩,唘松阁,分半壁以留栖,命一壶以对酌,不扃怨夜之笼,不贮廻春之药,誓将共浮沈扵沧溟,同上下扵寥廓,青丘生过之,出以为乐,生诮之曰:「夫道贵无累,始能有得,此盖许由弃之以全名,卫公好之而防国,吾谓子遗身而超世,尚何留意而玩物?」月华子耳若不闻,引满欲醺,拊之而歌曰:「昻蔵兮支离,尔生兮何竒?行则佩兮饮则持,与翺翔兮千嵗期,唯逰无何兮,余非吾之所知。」闻早蛩赋至正丙午五月十三日夜,坐中庭,闻蟋蟀之声,感而有赋。龙集丙午,仲月维夏。祝融当衡,蓐收伏驾。怅炎氛之兴昼,欣湛露之流夜。扵是莲塘▯清,梧馆閟静。纎絺方御,轻箑未屏。息号蝉之繁喧,罢栖鹊之暗警。何隂蛩之忽鸣?寤余寐而独省,稍入戸而侵帏。才縁堦而傍井,若暑徂而律变。簟色凄兮欲冷,迅飇发兮骚骚。斜汉廻兮耿耿,方其或咽如啼,或激如啸。喓喓孤吟,啧啧相吊。防浅莎之蒙笼,翳深丛之窈窕。已厌闻而愈逼,乍欲寻而莫照。含清商之至音,非假器而为妙。促素机之惰工,乱朱瑟之哀调。未连响扵络纬,蹔依眀扵熠燿。若廼静院闲宫,荒园废驿。草长幽扉,苔滋壊壁。候月光而未旦,听雨声而乍久。乆弃长嫠之妇,逺寓穷居之客。莫不对境兴愁,揽衣动戚。谬感年之将逝,误惊寒之已积。影就烛而谁依,涙横襟而自滴。不待风凋汉苑之栁,霜陨湘▯之兰。茍斯声之接耳,即掩抑而摧残。余何为而亦起,答悲韵而长叹。闻七月而在野,实诗人之所志。今胡早而不然?岂天时之或异?乗火令之中衰,应金气而先至。推象类而占之,若有兆夫人事。然物生兮何常,庸讵测夫▯意?抱微忧而何言,返中闺而复睡。题题天池图小引吴华山有天池,石壁《老子》枕中记云其地可度难,盖古灵壤也。元泰定间,大痴黄先生逰而爱之,为图四三本,而池之名益着。此为其弟子李可道所画,尤得意者也。温陵陈彦防得之,求余赋诗其上。或云此庐山天池景也,余未有以辨。然旧见别本张贞居题之首句云:“尝读枕中记”,则亦以为华山池矣。前軰言贞居与大痴数同逰扵此,则其言信可徴。初不必舎此而取彼也,因为赋长歌,欲张吾乡之山水,使与香鑪九老争髙云。题朱达悟传后余旧闻达悟善诙语,当其抵掌剧谈,虽贵富可畏人,皆狎侮之,然人不以为忤,闻其说莫不捧腹絶倒。达悟亦仰天大笑,不自知其冠缨索絶也。以是优防自终,世之戚戚计得失,未尝一伸眉破顔者,视达悟为何如哉?观其以达悟自号,岂果有所得者欤?题髙士敏辛丑集后论文者,有山林馆阁之目,文岂有二哉?盖居异则言异,其理或然也。今观宗人士敏《辛丑集》,有舂容温厚之辞,无枯槁险薄之态,岂山林馆阁者乎?昔尝有观人之文而知其必贵者,吾扵士敏亦然。嗟夫!吾宗之衰久矣,振而大之者,其在斯人欤?

跋

跋眉庵记后右《嘉陵杨君眉庵记》谓眉无用扵人之身,故取以自号。夫女之美者众,嫉其蛾眉;士之贤者,人慕其眉宇,而不及口鼻耳目,则眉岂轻扵众体哉?盖众体皆有役,眉安扵其上。虽无有为之事,而实瞻望之所趋焉。其有类乎君子者矣。世方以仆仆为忠,察察为智,安重而为国之望者,则以为无用。杨君亦有感扵是欤?读之为之太息。防王右军墨迹右军书在人间者甚少,得唐人临本已为尤物,况近嵗兵燹之余,图籍埽地,此巻独存,真岿然鲁灵光也。郭君好古,必知所寳蔵矣。

跋松雪临兰亭吴兴公平生临兰亭最多,此巻乃为钱塘仇伯夀所临者,自识曰:「余得意书也。」岂公亦尝有未得意者邪?抑以世真知其得意者少,故特表而出邪?

跋松雪书洛神赋赵魏公行草冩《洛神赋》,其法虽出入王氏父子间,然肆笔自得,则别有天趣,故其体势逸发,真如见矫若防龙之入扵烟雾中也。

译月华子半夜住在玄馆,梦游太微宫,见到一位古代人士,形貌十分奇异:脖子长,牙齿密,不瘦反肥,身上覆盖着苦叶,穿的也不是羽衣。他翩然来到面前,自称庖氏,说自己幼年生于魏园,长大后进入吴市;仰慕烟霞中的高士遗风,离开泥滓中的旧根,只因云翼尚未长成,徒然指望渡海升天;终年不食,不过落拓而已。他与我握手尽欢,希望托身于我。醒来后我为此占问,既欢喜又惊异,料想将得到一件异物,却不能测知它的名字:它不是胎生而化成,而是由实体长成;不会高飞,却声声善鸣。它不足以载仙客升举,却可以取圣人之清气吗?占辞尚未收起,门外便响起笃笃的敲门声。我起身遇见一位老人,拄杖而来,精神矍铄,远道携来一物送我。我剖开一看,原来是形似鹤的东西。月华子掀髯笑道:“你是青田鹤的一族、赤壁鹤的伴侣,竟然混同于草木而零落了吗?从前夜里,我已经同你约定了!”于是我扫净长满苔藓的轩,打开种着松树的阁楼,分出半边屋舍让它栖息,又命人取来一壶酒同它对饮;不把它关在怨恨长夜的笼中,也不收藏使春天回来的药物,发誓将同它在沧海中共同沉浮,在寥廓天空中一同升降。青丘生来访,把这件事说出来取乐。青丘生讥笑我说:“道贵在没有牵累,才能有所获得。这大概就是许由抛弃它来保全名声,卫公喜爱它而使国家受害的道理。我认为你应当遗弃自身而超脱尘世,哪里还应留意并玩弄这些外物呢?” 月华子像没有听见一样,斟满酒想喝到微醺,抚摸着它唱道:“高大挺拔啊又支离破碎,你的生命啊多么奇异!行走时把你佩带着,饮酒时把你拿在手中;愿与你翱翔,共期千岁。只是遨游于无何有之乡,我所不知道的,并不是我的事。” 《闻早蛩赋》至正丙午年五月十三日夜,我坐在庭院中,听到蟋蟀的声音,有所感触,因而作赋。丙午年,正值夏季的第二个月。祝融掌管时令,蓐收暂且收起车驾。我惆怅于白昼炎热之气兴盛,却欣喜于夜间清露流布。此时莲塘水波清澄,梧桐馆舍幽闭宁静。细葛布衣刚刚穿上,轻扇还没有收起;蝉的喧闹声止息了,栖息的喜鹊也不再暗中警鸣。为什么阴暗中的蟋蟀忽然鸣叫?使我从睡梦中醒来,独自省察。它的声音渐渐进入门户,侵入帷帐;刚刚沿着台阶来到井边,仿佛暑气已经消退,时令也已变换。竹席的颜色凄清,似乎将要寒冷;迅疾的风吹起,发出飒飒声。斜挂的银河回旋闪耀,它的声音有时呜咽如哭,有时激越如啸;喓喓地独自吟唱,啧啧地彼此哀吊。它躲在浅草的蒙密处,隐蔽于深丛的幽静角落。越听越觉得厌烦而声音越逼近,忽然想寻找它,却看不见踪影。它含有清商之音的最高妙声调,不借助乐器也能显出美妙;催促懒散的织机工人,使朱瑟的哀调紊乱。它的声音还没有同络纬相连,暂时依靠萤火虫的微光显现。至于寂静的庭院、空闲的宫室、荒芜的园林、废弃的驿站,草长满幽深的门扉,苔藓滋生在破败的墙壁上;有人等候月光直到天明,有人听雨声听了很久;被长期遗弃的寡妇,远方寄居在穷困住所的客人,无不面对景物而生愁,整理衣服而心生忧戚。他们错误地感叹年华将逝,又错以为寒意已经积聚;身影靠近烛火却无人相依,眼泪横流衣襟而自行滴落。不必等到秋风吹凋汉苑的柳树,也不必等到秋霜陨落湘水边的兰花。只要这种声音传入耳中,就会使人抑郁而摧伤。我为什么也受到触动,回应着悲哀的声调而长叹?听说蟋蟀到七月才在野外鸣叫,这确实是《诗经》诗人所记的。如今为什么这么早便鸣叫,竟不是这样?难道天时有所不同吗?也许是火令将要衰退,已经应合金气而提前到来。推究物象类别来占验,仿佛是人事将有征兆。然而万物的生长有什么固定规律,哪里能够测知玄妙的天意?怀着微小的忧虑又能说什么,只好回到内室重新睡下。题 《题天池图》小引 吴华山有天池,石壁上的《老子枕中记》说那里难以测量,大概是古代的灵秀之地。元泰定年间,大痴黄先生游历那里而喜爱它,画了四三本图,天池的名声也因此更加显著。这一幅是他的弟子李可道所画,也是其中最为得意的一幅。温陵陈彦防得到它,请我在上面作诗。有人说这是庐山天池的景色,我没有办法辨明。然而我从前见过另一本,张贞居在开头题写了“尝读枕中记”一句,那么他也认为是华山天池了。前辈说张贞居和大痴曾多次一同游览此地,那么他的话确实可以作为凭证。起初本来不必舍弃这里而取信于那里,于是我作成长赋歌咏它,想要彰显我们家乡的山水,使它同香炉峰、九老峰争高。题《朱达悟传》后 我过去听说朱达悟善于说诙谐话。他拍掌纵谈时,即使是令人畏惧的贵人富人,也都加以狎侮;然而人们并不以此为忤,听到他的话没有不捧腹大笑的。朱达悟也仰天大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帽带已经笑断了。因此他一生优游自得。世上那些为得失忧惧、从未舒展眉头和露出笑容的人,同朱达悟相比又怎么样呢?看他以“达悟”自号,难道果真是有所领悟和所得的人吗?题《高士敏辛丑集》后 谈论文的人,有山林和馆阁这样的分类,难道文章本身会有两种吗?大概是居处不同,言辞便不同,这个道理或许是对的。如今读宗人士敏的《辛丑集》,其中有从容温厚的辞句,没有枯槁险薄的姿态,难道这就是山林、馆阁之别吗?从前曾有人通过观察一个人的文章,便知道他将来一定显贵;我看士敏也有同样的感觉。唉!我们宗族衰败已经很久了,能够振兴并扩大它的,难道就在这个人身上吗?跋 跋《眉庵记》后 以上是《嘉陵杨君眉庵记》。文中说眉毛对于人的身体没有用处,所以取“眉庵”来自号。女儿中美丽的很多,人们嫉妒她们的蛾眉;士人中贤能的,人们仰慕他的眉宇,却不涉及口鼻耳目,那么眉毛难道比身体其他部分轻微吗?只是身体各部分都有职事,眉毛安处于它们之上。它虽然没有实际作为,却实在是众人瞻望所趋向的地方,这一点很像君子。世人正把奔波劳碌看作忠,把精明苛察看作智,把安稳持重、可作为国家希望的人看作无用。杨君对此也有所感触吗?读到这里,我不禁为之长叹。跋王右军墨迹 王右军的书法流传在人间的很少,得到唐人的临摹本已经是珍奇之物,何况近年兵火之后,图书典籍荡然无存,只有这一卷独自留存,真像巍然独存的鲁灵光殿。郭君喜好古物,一定知道应当怎样珍藏它了。跋松雪临《兰亭》吴兴公一生临写《兰亭》最多,这一卷却是钱塘仇伯寿所临写的,自己题识说:“这是我得意的书法。”难道吴兴公也曾有不得意的作品吗?还是因为世上真正懂得他得意之作的人很少,所以特意标明出来吗?跋松雪书《洛神赋》赵魏公用行草书写《洛神赋》,他的笔法虽然在王氏父子之间出入变化,但挥笔自得,另有天然情趣。因此他的字体气势飘逸飞动,真如看见矫健的蛟龙进入烟雾之中。

跋徐氏族谱后吴邑徐良辅惧其先徳之将泯,宗党之日踈,与后世子孙之昧其所自出也,乃谱其族系,自太学生揆而下,凡十二世,合数十百人,其用心亦厚矣。间以示余,余闻吾乡先正范文正公尝言:「族之人虽有亲踈自祖宗视之,则皆子孙也。故为执政日买田以赡其族。」今所谓义庄,距良辅之居实不逺,一舎,良辅亦尝逰观而兴慕哉?虽约居韦布,力未得为公之为,然能推其意于宗族之间,庆吊以展其情,燕合以辨其序,闵其幼孤,周其匮乏,则是谱不为虚器矣。良辅曰:「吾志也,请书以自勉。」遂书于编后而归之。

跋吕忠肃与魏太常唱和诗后右二诗,江夏魏公在元至正间赠吕忠肃公而作。忠肃答章所谓「诵君与我诗」者是也。方先生以愚尝为録忠肃之诗扵巻,而公诗则未见焉。览者或未知所自,公间以示唘,遂请书附于左,以见有唱斯和之义。夫古者兴运之佐,多伏于衰季之世,得硕望之士,器遇以为知已者,固非一人。然未有如二公之相赠以言,流于篇咏者也。公于忠肃,则期之重而无茍恱、干名之辞;忠肃扵公,则知之深而有乐天感时之意。録而传之,亦可以见前辈风谊之厚也夫。

跋张长史春草帖少陵观张旭草圣,极叹其妙。至东坡题王逸少帖,则诋张为书工。昌黎《石鼔歌》则又诋王为俗书。是三公之言,何戾耶?盖王之扵石鼓,张之于王,其书固不可同语。然诗人词气抑扬,不无太过。论者遂欲以为口实,未为知书者也,亦未为知诗者也。世人不以韩言而短王,又可以苏言而少张欤?因观长史《春草帖》偶书。

跋兰亭近临川饶氏家多法书,蔵兰亭数十本,晚始获定武一刻,酬以厚直,每有至寳难得之叹。今此本纸墨尤旧,饶已殁,惜不令一见之。

跋张外史自书杂诗贞居始学书扵赵文敏,后得《茅山碑》,其体遂变,故字画清遒,有唐人风格。诗则出扵苏、黄,而杂以已语,其意欲自为一家也。近代浮屠之名,能诗与书者虽众,然亦不能两美,况道流之乆乏人哉?此其自书杂诗也。古律、行、草各臻其妙,宜子英之慎与,而彦防之喜得矣。防沟南诗后【张端字希尹】右沟南张先生诗若干首,格律深稳,不尚篆刻,而往往有防理切事之语,盖能冩其胸中之趣者也。先生平日所着甚富,此诗其子藻仲掇拾于兵燬之余者尔。然观者如尝防于鼎,一脔可知矣。嗟夫,前辈凋谢,雅音寥寥,幸先生犹康强,方归卧黄山之阳,咏歌升平,所得当未止也。藻仲尚谨録之。

译跋徐氏族谱后 吴县徐良辅担心祖先的德行将要湮没,宗族亲党日益疏远,后世子孙也会不知自己的出处,于是编订族谱,从太学生徐揆以下,共十二世,合计数十上百人,他的用心也算深厚了。他偶然把谱给我看。我听说我们乡里的先贤范文正公曾说:“族人虽有亲疏,从祖宗看来,都是子孙。所以我做宰执时买田来供养族人。”如今所谓义庄,离良辅的居所实际并不远,只有一舍的距离;良辅也曾游览观摩而生出仰慕之心吗?虽然他约束自己居于平民之中,力量还不能做到范公所做的事,但如果能把范公的心意推行到宗族之间,遇到婚丧庆吊便尽情意,宴饮聚会便辨明次序,怜悯年幼孤儿,周济贫困者,那么这部族谱就不是徒有其表的器物了。良辅说:“这是我的志愿,请写下来让我自我勉励。”于是我写在谱册后面,将它归还给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跋吕忠肃与魏太常唱和诗后 以上两首诗,是江夏魏公在元至正年间赠给吕忠肃公而作的。吕忠肃的答诗中所说“诵君与我诗”,指的就是这两首。方先生因为我曾替他抄录吕忠肃的诗,而魏公的诗却没有见到;阅览的人有时不知道它们的来由,魏公偶然把诗示给我,于是我请求把它们写在左边附上,以表明有唱有和的意义。古代兴盛运势的辅佐者,很多隐藏在衰败末世;得到有声望的人,以器重和知遇相待,把他当作知己的,本来不止一人。然而像这两位公这样互相以言辞相赠,流传在诗篇歌咏中的,却从未有过。魏公对吕忠肃,是期望深重而没有苟且取悦、求取名声的言辞;吕忠肃对魏公,则是知遇深切,并有乐天感时的意味。把它们抄录流传,也可以看出前辈之间深厚的风谊了。跋张长史《春草帖》少陵观赏张旭的草书,极力赞叹它的精妙。到了东坡题写王逸少法帖时,却诋毁张旭只是书工;昌黎《石鼓歌》又诋毁王逸少是俗书。这三位公的说法,为什么相互抵牾呢?大概王逸少相对于石鼓,张旭相对于王逸少,他们的书法本来就不能相提并论。然而诗人的言辞气势有抑扬,不免说得过分。评论者于是想拿这些话作为攻击的口实,这不是懂书法的人,也不是懂诗的人。世人不因韩愈的话而贬低王逸少,难道又可以因苏轼的话而轻视张旭吗?我因观看张长史的《春草帖》,偶然写下这些话。跋《兰亭》近来临川饶氏家中收藏了许多法书,藏有数十本《兰亭》,到晚年才得到一刻定武本,付出重价作为酬答,常常感叹绝世珍宝难以得到。如今这一本纸墨尤其古旧,而饶氏已经去世,可惜没有让他亲眼看见。跋张外史自书杂诗 贞居起初向赵文敏学习书法,后来得到《茅山碑》,字体风格于是改变,因此字画清劲遒丽,具有唐人的风格。诗则出自苏轼、黄庭坚,又夹杂自己的语言,他的意图是自成一家。近代出家人中,能作诗又能书法的虽然很多,却也不能两方面都美,更何况道流长期缺少人才呢?这就是他亲自书写的杂诗,古体诗、律诗、行书、草书都达到精妙境界,正值得子英慎重珍爱,也难怪彦防高兴得到它。跋《沟南诗》后【张端,字希尹】以上是沟南张先生的若干首诗,格调法度深厚稳健,不崇尚雕琢刻画,往往有防理切事的言语,大概是能够写出胸中情趣的缘故。先生平日著作非常丰富,这些诗只是他的儿子藻仲在兵火之后搜集整理出来的罢了。然而读者如同曾在鼎中尝过一块肉,便可由此知道全鼎的滋味。唉,前辈相继凋零,高雅的声音寥寥无几,幸好先生仍然康健强壮,正归隐在黄山南面吟咏太平景象,所得应当还不止这些。藻仲应当谨慎地抄录保存。

评史商鞅范睢鞅、睢之相秦也,其罪同,其祸则异,何哉?受諌不受諌也。夫鞅以残刻之资,事孝公,下变法之令,以毒秦人,至刑公子防,黥公孙贾,尝论囚而渭水尽赤,盖仁民之道防也。睢以倾危之性,事昭襄王,进近攻之计,以亡山东之诸侯,至罢穰侯,废太后,逐泾阳、华阳君,盖亲亲之道灭矣。然睢闻蔡泽之言,则谢病而归,卒完首领;鞅闻赵良之说,则贪商于之富,宠秦国之政,徘徊而不忍去,卒受车裂之▯。二人者,虽皆不足言,然以此则睢为犹胜哉!呜呼!进退祸福之防,观鞅、睢之事后,之人亦可以少鉴矣。四公子余尝恠四公子好客,而所养皆纵横防侠之流,故其功烈之卑如此。使得天下之贤而礼之,则其所就何如哉!及观其书,门招諌,执辔屠市,与比食谢躄之事,虽不皆中扵道,然其屈已下人之意可称矣。又观其客,污隐困阨以待知已,一遇稍薄,则相率而去之,虽不皆合于义,然其忘人重已之意可尚矣。后之「时君」与士大夫,固皆耻之,相与言曰:「我所求者道徳之士也。」曰:「我所学者圣贤之徒也。」然而下人者未甚至,重已者弗甚笃,则是名过而实不及也,可胜叹哉!樊哙樊哙,武夫也。尝擕剑摧锋,从沛公以芸菑垦害。人所壮之者,不过以其能脱戏下之急尔。余窃以哙有可贤者焉。初,沛公之入咸阳也,见秦之宫室帷帐寳货妇女,欲留居之,因哙之谏,遂还军霸上。不然,则逸欲遽生,蹈亡秦之覆辙,何以慰父老之心,起范増之畏,而解项籍之怒乎?恐汉之为汉未可知也。史言当时诸将皆争取金帛财物,萧何独先入收丞相府图籍蔵之,观哙之能諌上,则其不为是可知矣。及髙帝既老,尝有疾,恶见人,诏户者无得入。羣臣何虽为相,亦莫知为计也。哙排闼而入,见上独枕一宦者卧,因流涕以片言悟之。其忧深虑逺,有可为大臣者矣。岂绛灌等比邪?而或者乃以帝尝欲杀哙,恐百嵗后从吕氏叛也。嗟夫,哙起屠狗,以至封侯,亦足矣。况其贤如是乎?且帝素少恩,又何有于一哙?论者诚刻矣哉。羊祜昔夏桀不道,汤使伊尹往问就之。盖谓桀虽暴虐,能用伊尹,则其民有苏息之恵,而我无往诛之劳。五往而桀卒至不用,乃知桀之恶终不可改,故不得已而伐之。圣人之志在救民,而非富天下也。如此自三代而下,一以功利相侵夺,欲求其髣髴先王之道者,蔑矣。而羊祜之守襄阳,独能以徳熏其邻。每用兵刻日方战,不为掩袭之计。诸将有欲进谲计者,则饮以醇酒,不使得言。军行吴境,刈谷为粮,皆计所侵,送绢偿之。每逰猎常止晋地,所得禽兽或先为吴人所伤者,皆送还之。扵是轻裘缓带,雍容铃阁,而信义之风蔼然被扵江汉之间。余固尝善之,谓其非以功利相侵夺者比也。及观祜入朝,力陈伐吴之计,且谓张华曰:“成吾志者,子也。”祜之志果为救民乎?抑为灭吴乎?亦灭吴而已耳。盖祜之言曰:“孙皓暴虐已甚,于今可不战而克。若皓殁更立令主,则虽有百万之众,长江未可窥也。”夫皓可伐也。祜直陈其恶,劝武帝以援江左之民扵燔溺,岂不伟然哉?廼汲汲以皓殁为忧,则是幸其虐以为已利。且夫幸人之虐以为已利,则岂仁者之心哉?仁者一视而同仁,彼之民犹我之民也。其君虐之耶?我则往救之。其君安之邪?我亦可已矣。又何必俘其君,籍其民,然后为得哉?祜之志未免扵此,则其去以功利相侵夺者何逺焉?或曰:“如子之言,则是吴终不可灭,而晋终不能一天下也,其可乎?”余曰:“王者在徳厚薄,不在地之大小也。晋虽兼南北以有之,不旋踵而内祸四出,果何在于一不一乎?隋文帝尝将伐陈,命大作战船,人请密之,帝曰:“吾将显行天诛,何密之有?”使投其柹扵江曰:“彼若惧而能改,吾复何求?”夫隋文帝虽未足为贤主,然此一言亦可以王矣。祜之致其君,固不能及汤,又不能如隋文乎?虽然,祜尝与陆抗对垒,能使抗饮其药而不疑,则祜亦贤矣,余之言盖所以责贤者,乃《春秋》之意也。卫瓘

译评史 商鞅、范雎 商鞅、范雎辅佐秦国,他们的罪过相同,祸患却不同,为什么呢?在于一个接受劝谏,一个不接受劝谏。商鞅凭残酷刻薄的资质侍奉秦孝公,发布变法命令,使秦人受毒害,甚至刑罚公子虔,黥刺公孙贾,曾经审讯囚犯而使渭水全都变红,大概仁爱百姓的道理在他那里已经灭绝了。范雎凭倾险危害的性情侍奉秦昭襄王,提出远交近攻的策略,使崤山以东的诸侯灭亡,甚至罢免穰侯,废黜太后,驱逐泾阳君、华阳君,大概亲爱亲属的道理也灭绝了。然而范雎听到蔡泽的劝说,便称病辞职回去,最终保全了首领;商鞅听到赵良的劝告,却贪恋商于的富庶,留恋秦国的权势,徘徊不忍离去,最终遭受车裂之刑。两个人虽然都不值得称道,但由此看来,范雎还胜过商鞅吗?唉,进退祸福的关键,后人观察商鞅、范雎的事情,也可以稍稍得到鉴戒了。四公子 我曾经奇怪四位公子喜欢养客,而所养的都是纵横家和侠士一类的人,所以他们的功业如此卑微。假使他们能得到天下贤才并以礼相待,那么成就会怎样呢?后来读到他们的事迹,见他们在门下招纳进谏者,亲自执缰赶车到屠户市集,以及同门客共食、向谢躄请教等事情,虽然不全合于大道,但他们屈己待人的心意是值得称许的。又看他们的门客,宁可污辱自己、隐居困厄来等待知己,一旦受到稍微刻薄的待遇,便相率离去;虽然不全合于义,但他们忘记别人、看重自己的态度也值得推重。后世的时君和士大夫,本来都以这种行为为耻,彼此说:“我所求的是有道德的人。”“我所学习的是圣贤之徒。”然而他们待人谦下还没有做到极致,看重自己也不够坚定,这就是名声超过实际,哪里能不令人叹息呢!樊哙 樊哙是武夫。他曾经携剑冲锋,跟随沛公从事征战。人们认为他壮勇,不过是因为他能够解除鸿门宴上的危急罢了。我私下认为樊哙有值得称贤的地方。起初,沛公进入咸阳,看见秦朝宫室、帷帐、宝货和妇女,想留下来居住;由于樊哙进谏,才撤军回到霸上。否则逸乐欲望很快产生,重蹈亡秦的覆辙,凭什么安慰父老之心,消除范增的忧惧,解除项籍的怒气呢?恐怕汉朝能否成为汉朝还未可知。史书说当时各位将领都争着夺取金帛财物,只有萧何先进入丞相府,收取并收藏图书档案;由此看樊哙能够劝谏皇上,也就知道他不会做这种事了。等到高帝年老,曾经生病,不愿见人,下诏守门户的人不得让人进入。群臣和萧何虽然做了丞相,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樊哙推门进去,看见皇上独自枕着一个宦官躺着,便流着眼泪,用几句话使皇上醒悟。他忧虑深远,已经具备做大臣的资格了,难道是绛侯、灌婴等人所能相比的吗?有人却因为皇帝曾经想杀樊哙,担心百年以后他会跟随吕氏反叛。唉,樊哙从屠狗之徒起家,直到封侯,已经足够了;何况他又贤能到这种地步呢?况且皇帝素来少恩,又何必特别在意一个樊哙?这种评论实在太苛刻了。羊祜 从前夏桀无道,商汤派伊尹前去劝说他归顺。大概是认为夏桀虽然暴虐,但如果能任用伊尹,百姓便有休养生息的恩惠,而自己也不必劳师前去征讨。五次前往而夏桀最终仍不肯任用,于是知道夏桀的恶行终究不能改变,所以不得已才讨伐他。圣人的心意在于救济百姓,而不在于使天下归于自己。像这样,从三代以后,都是用功利相互侵夺,想求得一点先王之道的相似之处,已经很少了。可是羊祜镇守襄阳,独能用德行感化邻境。每次用兵都约定日期交战,不采取突然袭击的计策。将领中有人想提出诡诈计谋,他便用醇酒灌醉他们,不让他们开口。军队经过吴国境内,割取谷物作为粮食,都计算所取的数量,送绢偿还。每次出游打猎,总是停留在晋国境内;所得禽兽中有些原先被吴人射伤的,也都送还给吴人。于是他穿轻裘、系宽带,从容坐在铃阁中,而信义之风盛行于江汉之间。我本来曾称许他,认为他不同于那些以功利互相侵夺的人。等到看见羊祜入朝,极力陈说伐吴的计策,并且对张华说:“成就我的志愿的人,就是你。”那么羊祜的志愿果真是为了救济百姓吗?还是为了灭亡吴国呢?也只是为了灭吴罢了。因为羊祜说:“孙皓暴虐已经到了极点,如今可以不战而取胜。如果孙皓死后另立一位贤明的君主,那么即使有百万大军,也不能窥伺长江。”孙皓当然可以讨伐。羊祜直接陈述他的罪恶,劝武帝把江东百姓从焚烧淹溺中救出来,难道不是伟大的吗?可是他急切地把孙皓死亡视为忧患,这就是庆幸孙皓暴虐,以便使自己获利。况且庆幸别人的暴虐来使自己获利,难道是仁人的心意吗?仁人一视同仁,别人的百姓就是自己的百姓。他们的君主虐待百姓吗?我就前去救他们;他们的君主使百姓安定吗?我也可以停止。又何必一定要俘虏他们的君主、登记他们的百姓,然后才算成功呢?羊祜的志向未免有这种成分,那么他距离以功利互相侵夺的人还有多远呢?有人说:“按你的说法,吴国终究不能灭亡,晋国终究不能统一天下,这可以吗?”我说:“王者在于德行的厚薄,不在于土地的大小。晋国即使兼并南北而拥有天下,不久便从内部四面发生祸乱,那统一与否究竟有什么关系呢?隋文帝曾经准备讨伐陈国,命令大规模制造战船,有人请求保密,隋文帝说:‘我将公开执行上天的诛罚,有什么可秘密的?’又让人把战船木片投入江中,说:‘他们如果害怕而能够悔改,我还要求什么呢?’隋文帝虽然还不能算贤明的君主,但这一句话也足以使他成就王业了。” 羊祜使他的君主达到这种境界,本来比不上商汤,难道连隋文帝也做不到吗?不过,羊祜曾与陆抗对垒,能够使陆抗饮用他送去的药而不疑心,那么羊祜也算贤能了。我这些话,是用来责备贤者的,这正是《春秋》的用意。卫瓘

瓘之死,人尝哀之,以其忠也。余曰:杀瓘者,非后也,天也。何以知其然也?盖不祥莫大扵杀无罪,况有功乎?初,钟防、邓艾之西伐也,瓘实监其军。蜀既灭,防欲叛,遂诬艾以叛防之志。司马昭知之,却悌知之,贾充亦知之。岂有智如瓘而不知耶?瓘不知防之欲叛,又不知艾之不叛耶?使瓘扵是时不附防议,密眀于朝,则艾可以不死。艾不死,则防无能为矣。不知出此,乃以小憾遂收艾,以成防之恶,亦云过哉!及防败而艾出,又恐艾讐已追杀之扵绵竹。瓘之贼祸如此,苍苍者所以不赦,而假手于一妇人也。岂以抚牀致之哉?且怨艾者,田续也,而瓘嗾之;怨瓘者,荣晦也,而人亦使之。艾之死,及其子瓘之死,及其孙,则天之报相符,可信矣。不然,岂有为臣忠而受祸若是烈者乎?李泌甚矣,小人之凶人国也!天下之至亲笃爱,出扵天性,而不可以言间计夺者,莫父子若也。然其变,往往有至于杀其子而不疑,弑其父而不顾者,何哉?小人间使之也。沙丘之祸,成于李兊;湖城之恨,发于江充。若潘乙、杨素之流,又不可以悉数。盖小人懐倾险之情,挟奸乱之术,居人父子间,投隙抵罅,常幸其有事,以茍一切之富贵。故必以利蛊人子,以害脇人父。挟讐所亲,而嫉所爱。一为所惑,则父不得为慈父,子不得为孝子。夫父不慈而子不孝,则人道灭矣。岂有人道灭而可以为国乎?此小人之所以必去而勿用也。尝观之扵唐太宗,贤也,而承干不能全其生;▯宗眀也,而子瑛不克尽其死。至于肃宗之昏孱,徳宗之猜忌,而太子卒得以不动者,果谁之力哉?一李泌而已耳。当是时,倓有功也,而李辅国嫉之;诵无过也,而张延赏搆之。二子盖岌岌矣,頼泌居其间,左右弥缝,上下欢恱。累数千言,皆出扵至诚尽忠之意,委曲剀到,凄惋恻怛,有足以感人者。故听之,使防疑之迹廓然而云销,涣然而冰释。既悔且悟,不觉其泣下之霑襟也。廼知天性之良,有终非小人之所能掩者,特患无君子以发之耳。茍皆得泌,则天下岂有相弑杀之祸哉?昔曹公以丁仪之谮,亦欲废其子,问扵贾诩,诩不对。公问其故,诩曰:“属有所思,故未即对耳。”公曰:“何思?”诩曰:“思袁本初、刘景升父子也。”公大笑而罢。盖曺公智者也,故虽闻他人之事,而其悟有不待于辞之毕。若二君者,亦尝亲厄于其身,亲覩于其目矣。然至扵此,非泌之反覆善谏,则犹未必其国本之不揺也。然则君无曹公之知,臣无李泌之忠,而小人是信,则虽父子犹不能自保,可不慎哉!

鳬藻集巻四

译卫瓘之死,人们曾为他悲哀,因为认为他忠诚。我说:杀死卫瓘的,不是贾后,而是上天。为什么知道是这样呢?大概没有比杀害无罪之人更大的不祥,何况他还有功劳呢?当初钟会、邓艾向西征伐蜀国时,卫瓘实际负责监军。蜀国灭亡后,钟会想要反叛,于是诬陷邓艾有反叛的意图。司马昭知道这件事,牵弘也知道,贾充也知道。难道像卫瓘这样有智慧的人反而不知道吗?卫瓘是不知道钟会想反叛,还是不知道邓艾并未反叛?假使卫瓘当时不附和钟会的意见,秘密向朝廷说明,那么邓艾就可以不死;邓艾不死,钟会便没有办法作乱。卫瓘不知道采取这个办法,却因为一点小小的嫌隙便逮捕邓艾,成全了钟会的罪恶,也可以说是过错太大了!等到钟会失败、邓艾被释放后,卫瓘又害怕邓艾记仇,便在绵竹追杀他。卫瓘这样招来灾祸,上天所以不赦免他,才借一个妇人的手来杀他。难道真只是因为抚摸床榻而招致的吗?况且怨恨邓艾的是田续,是卫瓘唆使他去做的;怨恨卫瓘的是荣晦,也是有人使他这样做的。邓艾及其儿子的死,以及卫瓘及其孙子的死,天道的报应彼此相应,确实可以相信。否则,哪里有作为臣子忠诚而遭受如此惨烈祸患的呢?李泌 小人危害国家,真是厉害啊!天下最亲近深厚的爱,出于天性,不是靠言语离间和计谋夺取能够破坏的,没有比父子关系更如此的了。然而这种关系的变化,往往会发展到杀死儿子而毫不怀疑、弑杀父亲而毫不顾惜的地步,为什么呢?是小人从中离间造成的。沙丘之祸,由李兑造成;湖城之恨,由江充引发。像潘乙、杨素这类人,更是不能一一列举。小人怀有倾险的心思,挟带奸诈作乱的手段,处在父子之间,寻找缝隙、乘隙挑拨,常常幸灾乐祸,只求一时的富贵。所以他们必定用利益迷惑儿子,用祸害威胁父亲,借父亲之手伤害所亲近的人,又嫉妒父亲所爱的人。一旦被他们迷惑,父亲就不能成为慈父,儿子也不能成为孝子。父亲不慈、儿子不孝,那么人伦就灭亡了。人伦已经灭亡,哪里还能治理国家呢?这就是小人必须除去、不可任用的原因。我曾观察唐太宗,他是贤明的,却不能保全承干的性命;唐玄宗,他是明察的,却不能使子瑛善终。至于昏庸懦弱的肃宗、多疑猜忌的德宗,太子最终能够不受动摇,究竟是谁的力量呢?只是一个李泌罢了。当时,李倓有功,李辅国却嫉妒他;李诵没有过错,张延赏却构陷他。这两个人都危险万分,幸亏李泌处在他们之间,从旁弥合,使上下和悦。他反复陈说数千言,全都出于至诚尽忠之意,委婉曲折而切实深到,凄楚哀惋、恻隐痛切,足以感动人。所以皇帝听从了他,使疑虑的踪迹像云雾一样廓清消散,像冰一样融化。皇帝既悔恨又醒悟,不知不觉眼泪流下沾湿衣襟。这才知道人的天性本来善良,终究不是小人所能遮蔽的,只是担心没有君子来启发它罢了。假如天下都能得到李泌这样的人,难道还会有父子相互杀害的灾祸吗?从前曹公因为丁仪的谗毁,也想废掉自己的儿子,便询问贾诩,贾诩不回答。曹公问他原因,贾诩说:“我正在想一件事,所以没有立即回答。”曹公说:“想什么?”贾诩说:“想袁本初、刘景升父子的事。”曹公大笑,这才作罢。曹公是聪明人,所以即使听到别人的事情,也能自行领悟,不必等到贾诩说完。那两位君主,也曾亲身遭受祸患,亲眼看见这些事情。然而到了这种地步,如果不是李泌反复善于进谏,那么他们国家的根本也未必不会动摇。既然如此,君主没有曹公那样的明察,臣子没有李泌那样的忠诚,却相信小人,那么即使父子也不能保全自己,难道能不谨慎吗?《凫藻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鳬藻集巻五眀 髙唘 撰杂著封建亲王贺东宫牋监国抚军,乆系兆民之望,建邦作辅,大颁同姓之封,隆典式修,舆情均庆。恭惟皇太子殿下,地居震长,道合干刚,孝奉两宫,每问安扵晓寝,友懐诸弟,共讲学扵春坊。既膺主鬯之崇,复举分茅之盛,本支茂衍,宗社奠安。某等忝预台司,敢伸贺悃。河如带,山如砺,永存万世之传;日重光,月重轮,敬上千秋之祝。拟唐平蜀露布神策行营节度使、东川节度副使臣崇文等,臣闻天无二日,临四海为一家;地有九州,分万邦为五服。故用建侯藩之重,俾扶王室之尊。车服出扵尧庭,篚筐归扵禹贡。柔逺能迩,舞干羽,开未格之心;取乱侮亡,鸣鼓钟,讨不恭之罪。盖以法隂▯阳舒之道,成文绥武定之功。于是臣职惟修,君威罔替。上稽象纬,固昭弧矢之名;下制国经,可废甲兵之役。伏惟皇帝陛下,神凝至道,气禀英姿,绍十二世之洪基,唘亿万年之昌运。悯生民之未乂,恻然如伤;念祖业之惟艰,凛乎若坠。却逺方之献,不嘉有瑞;罢别库之蔵,以示无私。象郡鳄溪,流八人而奸邪并黜;麟台鳯阁,命二相而贤俊相升。屡降玺书,体干行而布泽;大搜戎辂,应月蚀以修刑。冀垣跋扈之臣,解甲方归;河陇慿陵之冦,纳琛防至。而刘辟者,性惟狂戆,位在凡卑,实为掌赋之琐材,岂是总戎之伟器?顷因西川节度使韦臯卒,擅留幕府,不受徴书。当陛下光临率土之初,大赉多方之始,恐生震扰,姑务包容,授之以北阙之旌旄,委之以西门之管钥。可谓涤瑕荡垢,荷宠防荣。不思感悔以酬恩,反肆骄淫而速祸。此军未辑,他镇仍求。神夺其聪,砺刃拒賔僚之谏;天盈其恶,奋戈驱将士之行。始西蜀自纵其鸱张,后东川竟遭其兽噬。谓偏隅可据,谓重险难逾,负固偷生,欲效李流之逆;望风走死,不知谯纵之穷。陛下乃用旁询,将兴薄伐。筑室匪众言之惑,负扆惟独断之眀。大众唘行,常朂之以用命;小臣受事,敢効之以忘身。率五营虎卫之师,防数道鹰扬之将。骈脇者尽操闟防,蓬头者皆埀缦胡。雾合云屯,目蔽旌旗之影;波翻瓦振,耳聋钲鼔之音。六月,臣与兵马使李元奕、山南节度使严砺等,进至鹿头闗。东此闗旁夹髙山,真成巨障,阨三军而莫进,讵下井陉,立一夫以可当。应同剑阁,臣等猨攀鱼贯耻凿道以潜行,鸟突蛇蟠,▯焚庐而直进,因地形而制阵,以方以圆,察敌势而设竒,或前或后,辟不束身以就锧,更举臂以当辕。臣乃仗钺誓词,援桴率众,一麾而鬭,心已厉;再鼓而锐气不衰。楼烦发射雕之弓,洞胸贯髀;佽飞击斩蛟之剑,喋血横尸。疾呼作动地之声,大战夺漫天之险。逆不干顺,知贼旅之方崩弱;岂当强喜,我军之累防。欲借长驱之势,遂收净埽之功。九月,河东牙将阿跌光顔将兵来防,其部曲皆▯胡猛士,并晋健儿。蹠劲弩而力透重犀,被长铠而走追奔马,欲赎后期之罪,请当前拒之锋。累出旁抄,独行深入,遮贼转输之路,斩贼飞走之闗。于是緜江之诸郡皆降,成都之孤城益急。臣乃乗其已困,大合严围。鼓角初鸣,守埤者心皆不固;梯冲未设,攀堞者身已先登。九却九攻,墨子之机安在?八阵八克,吴公之绩乃存。其刘辟鹿穷,不暇扵择林防窜,尚思于求穴。始将出遁,漏踈网之髙张,终被追擒,就长绳之急缚。端门受献,即当槛送于宸京。大社行刑,不使迯诛于絶域。臣已抚平属境,入驻通衢。除叛贼将刑,此外其染污者本是良民,廹胁者终非叛党,悉加慰抚,并用赦原。莫不瞻圣日以歌謡,被王风而鼓抃。修武侯之政已罢,卒以营农;复文翁之规,更兴儒而举士。大地洒清尘之雨漙,降深恩;洪溟息鼓浪之风,顿消赫怒。此盖神谋睿算,天赞竒功,使海内知恶臣之易亡,识尊威之难抗。臣等幸陪是役,获覩斯休,不任庆快之至,谨奉露布以闻。其军资器械,别簿録上。

译钦定《四库全书》《凫藻集》卷五 明,高启撰 杂著 封建亲王贺东宫笺 皇太子监国抚军,长久寄托着亿万百姓的希望;建立藩国作为辅弼,大规模分封同姓亲王。隆重的典礼得以修举,舆论和人心共同庆贺。恭敬地想到皇太子殿下,地位居于震卦长子之位,道德合于乾卦刚健之德;孝敬地奉事两宫,每天清晨到寝宫问安;友爱地关怀诸位兄弟,共同在春坊讲习学问。既承受主持祭祀的尊崇,又举行分封诸侯的盛典,皇室子孙茂盛繁衍,宗庙社稷安定。我们等人忝列台司,谨敢表达诚挚的祝贺。愿河流长如衣带、山岳坚如磨刀石,万世永存;愿太阳两次重现光辉,月亮两次重现轮环,恭敬地献上千秋万代的祝愿。拟唐平蜀露布 神策行营节度使、东川节度副使臣崇文等谨奏:臣听说,天上不能有两个太阳,君主临御四海,天下便成为一家;大地有九州,分布万国,按五服区别远近。所以建立诸侯藩镇的重大制度,使它们扶助王室的尊严。车服从尧的朝廷颁出,竹筐贡物归入禹的贡赋。使远方柔服、使近处亲附,舞干羽以感化尚未归服者;讨取作乱者、惩罚轻慢者,鸣鼓击钟以讨伐不恭之罪。这是依照阴阳收放的规律,成就文德安抚、武力平定的功业。于是臣下各修职守,君主的威严永不衰替。上观星象经纬,本来彰显弧矢之名;下制定国家法度,可以废止动用甲兵的战事。伏惟皇帝陛下,神思凝聚于最高的道,气质禀承英明的姿态,继承十二世的宏大基业,开启亿万年的昌盛运势。怜悯百姓尚未安定,内心悲伤如同自身受伤;想到祖宗基业来之艰难,凛然如同将要坠落。拒绝远方的贡献,不把祥瑞当作可喜之物;停止别库收藏,以显示没有私心。象郡、鳄溪一带,流放八人,使奸邪之徒一并罢黜;麟台、凤阁,任命两位宰相,使贤能俊才相继升用。多次降下诏书,体察乾道运行而布施恩泽;大规模整修兵车,顺应天象而修明刑罚。希望藩篱中跋扈的臣子解甲归来,河陇一带凭险侵犯的贼寇献纳珍宝而不敢违抗。然而刘辟这个人,性情只是狂妄愚蠢,地位也很卑微,实在只是掌管赋税的琐碎小才,哪里是统率军队的伟器?不久因西川节度使韦皋去世,他擅自留在幕府,不接受征召的诏书。正值陛下光临天下之初、大量施恩各方之始,恐怕引起震动扰乱,姑且务求包容,授给他北阙的旌旗和节钺,把西方门户的管钥交给他。可以说是洗涤瑕垢,他承受宠爱而显荣;但他不思感恩悔过以报答恩德,反而放纵骄横淫逸来招致祸患。自己的军队尚未整顿,又向其他镇求取兵力。他的神智被夺,磨利刀刃拒绝宾僚的劝谏;他的罪恶积满,挥戈驱逐前来进谏的将士。起初西蜀任意逞其鸱张之势,后来东川竟遭到他的野兽般吞噬。他以为偏僻一隅可以据守,以为重重险阻难以逾越,凭借险固苟且偷生,想仿效李流的叛逆;望见风声便奔逃求死,却不知道谯纵最终的穷途。陛下于是广泛询问,准备发动小规模讨伐;营造宫室不受众议迷惑,临朝决断只凭独断的明察。大军启程,皇帝常常勉励他们效命;小臣接受使命,敢于以舍身效劳。统率五营虎卫之师,配合数道鹰扬之将。肋骨相连的铠甲兵都拿着短兵器,蓬头的士卒都垂着缦胡。大军如雾聚、如云屯,眼睛被旌旗的影子遮蔽;水波翻腾、瓦片震动,耳朵被钲鼓的声音震聋。六月,臣与兵马使李元奕、山南节度使严砺等进军到鹿头关。关的东面两旁夹着高山,确实形成巨大屏障,阻塞三军而不能前进,哪里只是攻下井陉那样,可以凭一夫当关?与剑阁相同,臣等像猿猴攀援、鱼贯而行,不以开凿道路潜行;又像鸟突进、蛇盘曲,焚烧房屋而直进。根据地形布置阵势,或方或圆;察看敌情设置奇兵,或前或后;只因不愿束手就擒而走向刑具,便举臂抵挡车辕。臣于是手持斧钺宣读誓词,击鼓率众,一次挥旗交战,士气已经振奋;再次击鼓,锐气仍不衰竭。楼烦勇士张弓射箭,箭矢穿胸贯腿;佽飞勇士挥斩蛟之剑,鲜血横流,尸体遍地。疾声呼喊,发出震动大地的声响;大战一场,夺取了漫天的险要。叛军不能抵挡顺义之师,可知贼军正在崩溃衰弱;哪里能抵挡强大的进攻,我军屡次挫败他们。想借长驱直入的势头,于是取得彻底扫荡的功劳。九月,河东牙将阿跌光颜率兵来援,他的部下都是羌胡勇士和晋地健儿;他们踏强弩而使力量穿透重犀甲,披长铠而奔跑追赶快马,想赎回延误日期的罪过,请求正面抵挡敌军锋芒。他们多次从侧面抄击,独自深入敌境,截断贼军运输粮草的道路,斩断贼军逃窜的关口。于是绵江一带各郡都投降,成都孤城更加危急。臣于是趁他们已经困顿,合力布置严密包围。鼓角刚刚鸣响,守城墙的士卒心志全都不稳;云梯、冲车尚未架设,攀登城墙垛口的人已经先行登上。九次退却、九次进攻,墨子的守城机巧在哪里呢?八阵八次取胜,吴起的功绩于是显现。刘辟困穷到极点,无暇选择树林藏逃,只想着寻找洞穴。起初将要逃走,漏过了稀疏而高张的罗网;最终还是被追赶擒获,遭到长绳紧紧捆缚。在端门接受俘虏献纳后,便应当押送到京城宫门;在太社举行刑罚,不让他逃脱诛戮于遥远边地。臣已经抚平所属境内,进入大道驻扎。除了叛贼将要受刑之外,其余受到牵连污染的人本来都是良民,被迫胁从的人终究不是叛党,全都加以慰问安抚,并予以赦免。人们无不仰望圣明的太阳而歌唱,沐浴王者的教化而击掌欢庆。已经停止武侯的政事,最终让百姓经营农田;恢复文翁的制度,更加兴办儒学、选拔士人。大地洒下清尘的濛濛细雨,降下深厚恩泽;大海停止鼓荡巨浪的风势,皇帝的盛怒顿时消除。这全是陛下神妙的谋略和睿智的筹划,上天助成奇功,使天下知道恶臣容易灭亡,懂得皇帝尊严的威势难以抗拒。臣等有幸参与这次战事,得以看见如此祥瑞,不胜庆幸喜悦,谨奉露布上报。军用物资和器械,另行登记上报。

拟刘封答孟达书封白子度足下书,教仆自贰,开陈利害,甚悉。且读且思,窃有未谕。盖闻利害者,贼义之端也。人惟喻利而不喻义,故有君臣父子之相叛。君臣父子之相叛,为臣子所不忍言,而足下之书何以至仆侧邪?宜焚书止,使以告絶于足下。然恐足下不知主上所以待仆之意,而仆所以报主上之心,并书中有可复者,故勉述简牍,足下其听之。昔窦婴与灌夫,懐交友之私,实同田蚡之祸。韩信扵髙祖,感推食之意,卒拒蒯彻之说,此前史之美谈,而足下所共闻也。今仆于主上,体同血▯,名附宗籍,至亲厚恩,固非交友之私也。出则总戎,入则居守,尊位重禄,固非推食之意也。足下视主上所以待仆者如此,则仆所以报主上者,其可异扵二子乎?且父与君有其一,皆当致死。仆一身而二责萃焉,其致死也亦无疑矣。而足下乃以种商、白起、孝已、伯竒为仆之戒,是何言之过也?夫为人臣者,患忠之不至,不患君之不知;为人子者,患孝之不纯,而不患亲之不察。使不幸而为种商、白起、孝已、伯竒,则亦瞑目长逝而无愧矣,复何求哉?若所谓申生、重耳之说,又不然。晋献公无道,故有是事。今主上圣眀,内无嬖幸之人,外无防慝之士,嫡庶有别,慈爱不移,何可妄相引谕,以为诳惑之道邪?末后责仆以三事,是益见足下之不思矣。仆请有辞焉。夫古人有以义为父子者,何谓非礼?知守节而不变,何谓非智?见僭伪而不从,何谓非义?仆之自处,亦云得矣。若从足下之计,而求以为礼、为智、为义,是犹恶寒而去裘,畏热而附火,不愈甚欤?今太子已正位东宫,仆当长守藩国,为王室屏翰。若以不肖不得顺扵君父,则将素服诣阙,借藁待罪,安能弃亲事讐,窜身异国,生为弃人,死为缪鬼?足下所谓大丈夫,恐不如是也。况剖符之封,仆所自有,廼欲使之舎安而就危,去顺而从逆。仆非病狂,何利而为此?古人之行一不义而得天下者,亦有所不为,况尺寸之土哉?仆此心皎然,天地神眀实共临鉴,足下安能移之?若以仆为愚,或可以言诱,曷异以告趋走之人曰:“而叛而君。”语孩提之童曰:“而背而亲。”莫不唾而去之矣。仆虽至愚,然扵君臣父子之义,亦尝闻之矣,何至不如趋走之人、孩提之童哉?呜呼!初汉之陵夷也,董卓首乱,二袁效尤,海内无所底定。主上奋起,欲与曹操勠力匡济,以救元元,而操亦懐图,中路搆隙。故主上一破之于乌林,再走之扵南郑,而天方佑奸,得死衽席。今其子丕不思盖前人之愆,乃敢隂造符命,自制禅文,迁易重鼎,盗攘神器。有志之士,咸耻立于其朝。仆尝获从足下周旋行间,窃观足下亦有志者,故将共圗中原,报竒遇扵吾主。而天夺足下之魄,使自弃扵忠义之林,北面伪庭,为天下笑。既不知愧,乃复为人作卫律耶?今主上悯宗社之颠覆,复恐七庙之祀隳,万姓失戴,故资荆益之饶,据岷峨之险,正尊号以继大统,方将出闗陇,定三辅,仗义而东,以收复故物。足下若能慕随防之眀,陋李陵之暗,使不逺而复,则富贵宠荣当保如昔。倘以斯言未信,终忘首丘之念,恐邺下不守,以白衣从舆榇之后,得无悔乎?此诚变祸为福之日,幸审度之,毋忽。匡山樵歌引南康宋倬天章,向寓吴,与余同客临川公之门,朝夕遇焉,诗酒唱酬,意甚乐也。君后南防钱塘,余亦屛居江渚,暌隔者累年。一日,扁舟而来访余寂寞之濵,既相与道旧,且出其近所着诗曰《匡山樵歌》者,示余曰:“匡山,吾乡也,先人之丘陇在焉,阻兵不归者乆矣。今道路幸通,顾吾材不遇扵世,当还桑梓之间,葺故庐而居之时,出吾诗,从山农野老负薪而行歌,则吾之志而名槀之意也。子其为我序之。”余读其诗,见其词语精链,音调谐畅,有唐人之风。盖君近尝渡浙江上防稽,厯太末、金华诸山,入闽闗至海,由四眀而归,探揽瑰恠,有得于江山之助,故其诗视旧为益工。而余闭门穷愁,才思荒落,自顾有不及矣。且惟昔之诗人,多躁薄无检,虽其辞章之华,君子固无取焉。君今刚介自将,不茍进取,懐首丘之仁,抱遯世之志,行固足尚矣,况其诗之美哉!然吾闻五老之阳,云松苍然,太白之髙风在焉。君归而吟咏其间,益求其工,他日筐笥所蔵,光气上烛,余恐君终不得隐矣。审逰赠陆彦达

译拟刘封答孟达书 刘封致信孟达子度足下:你的信劝我背叛,陈述利害,十分详尽。我一边读一边思考,私下仍有不明白的地方。我听说,所谓利害,是损害义理的开端。人只知道追逐利益而不知道义理,所以才会有君臣、父子相互背叛。君臣、父子相互背叛,是臣子所不忍说的事,那么足下的信为什么会送到我这里来?本应烧掉这封信,停止往来,以此向足下表示绝交。然而恐怕足下不知道主上用什么心意对待我,也不知道我用什么心意报答主上,并且信中还有可以答复的地方,所以勉强写下这封信,足下请听我说。从前窦婴和灌夫,怀有朋友之间的私情,实际上共同造成了田蚡的祸患;韩信对于高祖,感念推食让衣的恩意,最终拒绝了蒯彻的劝说。这些都是前史称美的谈论,也是足下共同听闻的。如今我同主上,身体属于同一血统,名分列入宗室谱籍,至亲厚恩,本来不是朋友私交可比;出外统率军队,入内镇守藩国,尊贵的地位、丰厚的俸禄,也不是推食让衣的恩意可比。足下看主上这样对待我,那么我用来报答主上的心,难道可以不同于窦婴、韩信吗?况且父亲和君主只要有其中一个,臣子或儿子都应当献出生命。我一身同时承担两种责任,献身效死也毫无疑问。足下却拿种商、白起、孝己、伯奇来告诫我,这是多么过分的话啊!做臣子的,只担心自己的忠诚不够,不担心君主不知道;做儿子的,只担心自己的孝行不纯,不担心父母不能察知。假使不幸成为种商、白起、孝己、伯奇那样的人,那么也可以闭眼长逝而没有愧疚,又还有什么要求呢?至于你所说申生、重耳的事,也不是这样。晋献公无道,所以才发生那种事情。如今主上圣明,内无受宠的奸佞,外无阴险的臣子,嫡庶有别,慈爱不变,怎么可以妄自援引比喻,作为欺骗迷惑人的办法呢?你最后用三件事责备我,更加显出你没有思考。我请允许自己辩说一番。古人有以义理作为父子关系准则的,怎么能说不合礼?知道守节而不改变,怎么能说不是智慧?看见僭伪而不跟从,怎么能说不是义?我这样处置自己,也可以说是得当了。假如听从足下的计策,反而求得所谓礼、智、义,就像怕冷而脱掉皮衣,怕热而靠近火堆,岂不是更加严重吗?如今太子已经正式居于东宫,我应当长久守卫藩国,作为王室的屏障和辅翼。假如因为我不肖,不能顺从君父,那么我将穿着素服到宫阙,借来草荐等待治罪,怎么能抛弃亲人去侍奉仇敌,逃到异国,使自己活着成为被遗弃的人、死后成为缪鬼呢?足下所说的大丈夫,恐怕不是这样。何况剖符受封的土地,是我自己本来就拥有的,你却想让我舍弃安定而奔赴危险,离开顺义而跟从叛逆。我不是疯了,凭什么要做这种事?古人即使做一件不义之事便能得到天下,也还有所不做,何况只是方圆尺寸的土地呢?我的这颗心清白明亮,天地神明都共同在旁鉴察,足下怎么能够改变它?假如认为我愚笨,或许可以用言语诱骗,那么这同对奔走服役的人说“你背叛你的君主”、对孩童说“你背弃你的亲人”有什么不同?没有人不吐唾沫离去。我虽然极其愚笨,但对于君臣、父子的义理,也曾听说过,怎么至于还不如奔走服役的人、孩提小童呢?唉,当初汉朝衰微,董卓首先作乱,袁绍、袁术兄弟跟着效仿,天下没有安定的地方。主上奋起,想同曹操合力匡救,以拯救百姓;曹操却也怀有图谋,中途制造嫌隙。所以主上第一次在乌林击败他,第二次在南郑使他败逃,只是上天当时正庇佑奸邪,使他得以安然死在床席之上。如今曹丕不思弥补前人的过错,竟敢暗中制造符命,亲自制作禅让文书,迁移更换传国重器,盗取国家神器。有志之士都以站立在他的朝廷为耻。我曾经有幸跟随足下在军中共事,私下观察足下也是有志向的人,所以将要共同图谋中原,报答吾主的奇异知遇。可是上天夺去了足下的魂魄,使你自行抛弃忠义之林,向北面朝拜伪朝,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既然不知道惭愧,竟然又替别人充当卫律吗?如今主上怜悯宗庙社稷覆亡,又担心七庙祭祀毁坏、万姓失去拥戴,所以凭借荆州、益州的富饶,占据岷山、峨眉山的险要,端正尊号以继承大统,正准备出兵关陇,平定三辅,仗义向东,收复旧日土地。足下如果能够仰慕随何的明智,鄙弃李陵的昏暗,使自己及时回头,那么富贵宠荣应当仍像从前一样得到保全。倘若你不相信这些话,终究忘掉狐死首丘的念头,恐怕邺下不能守住,到那时穿着白衣跟在灵柩后面,难道不会后悔吗?这正是把灾祸变成福分的时刻,希望你仔细思量,不要忽视。《匡山樵歌引》南康宋倬,字天章,过去寄居吴地,和我一同作客于临川公门下,早晚相见,诗酒唱和,情意十分欢乐。后来宋君到钱塘以南,我也闭门居住在江边,彼此隔绝了多年。一天,他乘小船来访我这个寂寞的江边,既共同叙说旧事,又拿出他近来所作的诗,题为《匡山樵歌》,给我看并说:“匡山是我的家乡,祖先的坟墓在那里;因兵乱阻隔,不能归去已经很久了。如今道路幸而通达,只是我的才能不被世人赏识,正当回到故乡,修葺旧屋居住;届时拿出我的诗,和山农野老一起背着柴薪边走边唱,这就是我的志愿,也是给诗集命名的意思。请你替我作序。”我读他的诗,见其词语精炼,音调和谐流畅,有唐人的风格。大概宋君近来曾渡过浙江,向上游到会稽,经过太末、金华诸山,进入闽关到达海边,又从四明山回来,探寻观览奇异景物,从江山中得到助益,所以他的诗比从前更加精工。而我闭门困顿忧愁,才思荒疏零落,自己看来自有所不及。况且我想到从前的诗人,大多浮躁轻薄而没有操守,即使他们的辞章华美,君子本来也是不取的。宋君如今刚强耿介、自持自守,不苟且求进,不求非分的名位,怀有狐死首丘的仁心,抱着避世隐居的志向;他的行为本来就值得称尚,何况他的诗又这样美呢!然而我听说五老峰南面,云气缭绕、松树苍翠,太白的高尚风操就在那里。宋君回去后在其中吟咏,并更加求取诗艺的精工,将来竹箱书笥中的作品光彩气势直冲云霄,我恐怕宋君最终也不能隐居了。审游赠陆彦达

猎志兽,渔志鱼,学志于道理之同然也。故猎者必之山林,渔者必之江湖,而学者必逰扵贤人君子之域。盖山林江湖者,鱼兽之所在也;贤人君子之域者,道之所在也。舎是则无获矣。娄江陆氏彦达,有志于道者也。而僻居田里,无相与薫炙以成其道,是犹欲猎而之丘丛,欲渔而之沟渎,必无获,有获亦小耳。恶得所谓麋鹿熊豹、鳣鲔鲂鲤者哉?余是以嘉其志而惜其不审于逰也。今通都大藩不逺而甚近,贤人君子不乏而常多,真山林之奥,江湖之区也。以彦达之才器,孰非愿交?茍能挟礼义之弓,操诗书之罟,而一往防焉,吾将贺彦达之有大获而归矣。作《审防》一首以贻之。劝农文春雨布泽,东作伊始,太守躬驾于郊,以敦本厚俗之道,劝尔民职也。然不欲广引旧谈,姑以今日之事,直相告语。尔民其敬听之:夫上立法以卫民,民出力以供上,古今常理也。皇上翦除暴乱,开建太平,使尔民得脱锋镝,操耒耜以安畎亩之中。又念稼穑之艰,每嵗亲耕籍田,复召父老廷对宣谕,唯恐尔民荒逸惰防,以陷于罪,徳甚厚也。近者兼并之家,不能体上此意,或肆侵剥,使尔民有委弃其业者,情虽可矜,然轻去田里,以乏父母之养,阙公上之赋,其责亦何所归哉?故愿尔民相告扵乡,令去者归,居者安,修尔隄防,浚尔沟洫,力不足则相周,器不备则相假,各劝播植,以待有秋,毋坐失其时,贻后悔也。更能毋作奸,毋逐末,毋好饮博,毋事鬭讼,毋弗顺扵父兄,毋或干于乡里。家给人足,礼作义修,以无愧扵泰伯过化之邦,岂不美欤?太守虽老,按堵观俗,以行赏黜,尔民宜相与勉焉。彀喻自先王之教废,文武异途,学者多不习弓矢之事。皇上志复古治,乃今年五月诏有司取士,兼试以射。及亲祀方丘,又戒百执事旅射扵斋宫,余当预耦进之末。先期与二三同列私肄扵成均之西圃,既设的,授弓。其强者弯弓引满,一发过之,指的而诧曰:“是不足至也。”其弱者力扩而不盈,发则去的逺甚,投弓而叹曰:“吾不能至彼也。”余最后加矢,钩▯尽吾力而挽之,仅及半笴,发则去的亦及半而坠,心甚愧焉。然不遂已,乃日强引之,觉所引渐多,所进渐益,发则去的亦渐近焉。因窃有感曰:“夫百歩之的,所以节逺近之中,凡射者之所求至也。而过者忽之,不及者沮焉。强弱虽殊,其不至则一也。茍抑其过而勉其所不及焉,有不至者哉?是可以喻夫学矣。圣人,学者之的;诗书礼乐,学者之弓矢也。由诗书礼乐以求至乎圣人,犹操弓矢以求至乎的也。其骛髙而失中,过而忽之者也;自画而日退,不及而沮焉者也。不忽不沮,循循然以求之,欲不至于圣人不能矣。况圣人之道在身,非有百歩之逺,欲求之即至,非有力挽之难也?可不勉哉!”翰林应奉防稽唐防敬尝以彀名其子之淳进修之室,盖取孟轲氏所谓“学者必至于彀”之义,求请余说,因以所感扵射者告焉。防敬曰:“是足以合孟氏而厉之淳矣,请书以贻之。”夫秋之为奕,不専则不成;庆之削鐻,不静则不得。彼皆小技,犹有近夫道焉,况射君子之善艺乎?孟氏可谓善喻,防敬可谓善取,以教其子之淳能勉焉以求至,则可谓善学者矣。作《彀喻》。

译猎人以捕获野兽为志向,渔人以捕获鱼为志向,求学者以探求共同的道理为志向,三者是相同的。所以猎人一定要到山林去,渔人一定要到江湖去,求学者一定要游学于贤人君子的领域。山林江湖是鱼兽所在的地方,贤人君子的领域是道所在的地方;舍弃这些地方便没有收获。娄江陆氏彦达,是一个有志于道的人,却偏僻地居住在田野乡里,没有人同他交往熏陶来成就他的道,这就像想打猎却只到小山丛林,想捕鱼却只到沟渠小水,必然没有收获,即使有收获也很少。哪里能得到所谓麋鹿熊豹、鳣鲔鲂鲤呢?我因此赞美他的志向,却惋惜他不懂得慎重选择游学之地。如今交通便利的大都市和大藩镇,距离并不远而且很近;贤人君子并不少而且常常很多,正如山林的深处、江湖的水区一样。凭彦达的才华器识,谁不愿意同他交往?如果能带着礼义之弓,拿着诗书之网,一同前往求学,我将庆贺彦达满载而归。作《审游》一首赠给他。劝农文 春雨普降,春耕刚刚开始,太守亲自来到郊外,想用敦厚根本、淳厚风俗的道理,劝勉你们百姓各自从事本业。不过我不想广泛引用旧日的言论,姑且只把今天的事情直接告诉你们。你们要恭敬地听着:君主制定法令来保护百姓,百姓出力来供养君主,这是古今不变的常理。皇上剪除暴乱,开创太平,使你们百姓能够脱离兵器杀伐,拿起农具安居在田地之间。皇上又想到耕种收获的艰难,每年亲自耕种籍田,还召见父老到朝廷答对宣谕,唯恐你们百姓荒废懒惰,陷入罪责,这恩德实在深厚。近来那些兼并土地的人家不能体会皇上的这番心意,有的肆意侵夺剥削,使你们百姓有人丢弃自己的产业。事情虽然值得怜悯,但如果轻易离开田地,因而无法奉养父母、拖欠朝廷赋税,那么这种责任又该归到谁身上呢?所以希望你们百姓在乡里彼此劝告,让离开的人回来,使留下的人安定;修整你们的堤防,疏浚你们的沟渠;力量不足就互相帮助,器具不齐就互相借用,各自互相劝勉播种栽植,等待秋收,不要坐失农时,给以后留下悔恨。还要做到不作奸邪,不追逐末业,不嗜好饮酒赌博,不从事争斗诉讼,不违背父兄,也不要有谁侵扰乡里。家家给足,人人富足,礼仪兴起,义行修明,这样就无愧于泰伯教化流行的地方,难道不是很美好的事吗?太守虽然年老,仍会巡视安定的地方,观察风俗,实行赏赐和黜退;你们百姓应当彼此共同勉励。彀喻 自从先王的教化废弛,文事和武事走上不同道路,读书人大多不再学习弓箭之事。皇上有志于恢复古代的治理,于是今年五月诏令有关官员选取士人,同时考查射箭。到了亲自祭祀方丘时,又告诫百官在斋宫举行集体射箭,我也参加了最后一对的进射。射箭之前,我和两三个同僚私下在成均西边的园圃练习;靶子设置好后,便发给弓。强壮的人弯弓拉满,一箭射过了靶子,指着靶子惊叹说:‘这靶子太近了,不值得射。’身体较弱的人用力拉弓却拉不满,射出去时箭离靶子远得很,扔下弓叹息说:‘我不能射到那里。’我最后拿起箭,钩住弓弦用尽全力拉弓,只拉到箭杆的一半;射出后,箭也只飞到靶子一半的距离便坠落了,心里非常惭愧。但我没有就此罢休,于是每天努力拉弓,渐渐觉得能拉开的弓弦越来越多,取得的进步也越来越大;射出后,箭离靶子也越来越近了。于是我私下有所感悟,说:‘百步之外的靶子,是用来衡量远近适中的标准,是所有射箭者都希望射中的目标。射过头的人轻视它,射不到的人又灰心。虽然强弱不同,但没有射中这一点是相同的。如果抑制射过头的毛病,勉励射不到的人,有谁会始终达不到呢?这件事可以用来比喻求学。圣人,是求学者的目标;《诗》《书》《礼》《乐》,是求学者的弓箭。凭借《诗》《书》《礼》《乐》来求得达到圣人的境界,就如同拿着弓箭来求得射中靶子一样。’ 那些志向驰骛于高远而失去中正,是射过靶子便轻视它的人;那些自我划定界限、日渐退步,是射不到靶子便灰心的人。不轻视,也不灰心,循序渐进地追求它,如果还不能达到圣人的境界,那是不可能的。何况圣人的道理就在自身,并没有百步那么遥远,想要追求它就能达到,也没有用力拉弓那样的困难,难道可以不勉励自己吗!翰林应奉、会稽人唐防敬曾经用‘彀’给他的儿子之淳命字,题作《进修之室》,大概取的是孟轲所说‘求学的人一定要达到彀’的意思。他请我写一篇说明,于是我把从射箭中得到的感受告诉了他。唐防敬说:‘这足以符合孟氏的意思,并激励之淳了,请写下来留给他。’秋之下棋,如果不专心就不能成功;庆之削鐻,如果心不静就不能完成。那些都是小技艺,尚且接近于道,何况射箭是君子的优秀技艺呢?孟氏可以说善于譬喻,唐防敬可以说善于取法;如果他的儿子之淳能够努力追求达到目标,就可以说是善于学习的人了。因此写作《彀喻》。

志梦余与同郡谢▯懿俱在内府教胄子,今年正月十一日之夜,唘梦与▯懿晨候午门,若将趋朝者。有揖余二人言曰:“二君当迁,且顾国子祭酒梁公曰:诸生尽以属公。”余愕曰:“得无有逺调乎?”曰:“不然,烦傅开平王尔。”既寤,眀日以告▯懿,私相与识之。越三日既望,故事当率诸生入觐,方叙立右顺门内。梁公传防下曰:“勅诸生出,受业太学,二君俟后命。”言既引诸生去,唘亦随出。眀旦将朝,中使急召唘二人曰:“有防命,开平王二子侍学东宫,俾尔授之经,宜趋入。”▯懿顾余笑,共叹其梦之神也。二月二十日之夜,▯懿梦与唘同被召至上所,上授以一纸,若告身者。▯懿受而忘拜,窃视其文有“翰林院”三字焉。继授唘,唘拜受之。眀日以告唘,亦私相与识之。越六日,上御奉天门,宰执并侍,小黄门召唘等陞。上顾中书右丞汪公曰:“诸儒在学乆,且皆有文行,而令以布衣防吾门,可乎?汝亟以翰林之軄防之。”因趣谢时,▯懿以事出,独不得拜焉。眀日遂各授职有差,而唘与▯懿皆得编修官云。扵是益共叹其梦之神也。七月十五日之夜,▯懿母夫人林氏梦中使舁二橱授两家,发各有白金在焉。其家捧视则化为炭,间以告吾妇。余与▯懿闻之,窃恠其说稍隐,不若向二梦之着。又不知▯懿所得独化为炭何也?然亦私相与识之。至二十八日暮,出院还舎,有控马驰召余二人。上御阙楼,俟焉。既见奨谕良乆,面拜唘戸部侍郎,▯懿吏部郎中。唘以年少未习理财,且不敢骤膺重任,辞去。▯懿亦辞,上即俞允,各赐内帑白金,命左丞相宣国公给牒放还扵乡。既出都门,与▯懿家共舟而东。其二弟为余言:“累重多负,赐金已尽费,况归无旧业。”相共叹咨,尤其兄之早辞。余因话兹梦以解之,乃始悟橱为除,炭为叹,愈共叹其梦之神也。夫自周官六梦之职废,学者莫能通其说,前史所载梦之符扵事者甚众。余尝疑其诬焉。今是三梦者,不由因思而生,得于怳惚啽呓之间,而可徴灼灼如此。知未至,若既往无少忒焉。其事之偶然者欤?将人之祸福将至,有司之者或预以相告欤?抑精神灵爽有所感通,而特兆于是欤?何其神也!是知凡得防之数,固皆定于冥冥而无能迯焉者矣。夫以吾二人,一官之迁,一命之授,与区区之进退,犹然而况其大者乎?然则士之生也,惟当自尽其所宜为,外者一委命顺于数,而无所容心焉可也。而世之惑者,犹将役其智力,骛驰于轧敓排狠之塲,欣戚胶扰,至死而不之察,岂非昧哉?余欲书此以觉之,惧有诮夫诞也,乃私识之,且贻▯懿,聊相与自警焉。今年洪武庚戌也。

书瞿孝子行録后余尝预修《元史》,见民之以孝义闻扵朝者颇众。其能冬月得▯以奉亲者,则若王荐;刲股肉以疗父病者,则若孔全;施财以周乡里之乏者,则若贾进。皆得具着于篇。瞿孝子之行,盖兼三子而有之。而当时有司不以闻,史无所考据,又主者不与,故不得书,以与荐等并传。虽然,孝子今年八十余,幸际圣眀之时,既得谢君之所表章,则当世执笔之士,岂无为之采録收附扵国史者哉?其传固在是矣。余与孝子之子庄友,尝获拜之,气貎蔼然,孝义人也。且闻长者言其行甚熟,与谢君所録无异词,故识以信其说,庶他日书者或有所徴焉。

译记梦 我和同郡的谢玄懿一同在内府教导皇族子弟。今年正月十一日夜里,我梦见自己和谢玄懿早晨在午门等候,像是将要上朝。有一个人向我们二人作揖,说:‘二位应当升迁了,而且请转告国子祭酒梁公:诸位学生全都交给您。’我惊讶地说:‘莫非要被调到很远的地方吗?’那人说:‘不是,是要烦劳您传授开平王的儿子。’醒来后,第二天我把梦告诉谢玄懿,我们私下相互记下这件事。过了三天,已经到了望日,按旧例应当率领学生入朝觐见,正排列站在右顺门内。梁公传下命令说:‘诏令诸生出去,到太学受业;二位等待后来的命令。’话说完便带领诸生离开,唘也跟着出去。第二天早晨将要上朝时,中使急忙召唘和我二人,说:‘有诏命,开平王的两个儿子到东宫侍学,让你们教授他们经书,应当赶快入宫。’谢玄懿回头看着我笑,我们共同感叹这个梦的神奇。二月二十日夜里,谢玄懿梦见和唘一同被召到皇上那里,皇上给他一张纸,像任命文书。谢玄懿接过来忘了行礼,偷偷看那文书,上面有‘翰林院’三个字。接着又授给唘,唘拜谢后接受了。第二天谢玄懿把梦告诉唘,我们也私下相互记下这件事。过了六天,皇上驾临奉天门,宰相和执政大臣都在侍从,小黄门召唘等人上殿。皇上回头对中书右丞汪公说:‘这些儒生在学府中已经很久,而且都有文章和品行,如今却让他们以平民身份守候在我的宫门外,可以吗?你赶快给他们授予翰林院的职务。’于是催促谢时,谢玄懿因有事外出,唯独没有来得及拜见。第二天便分别授予职务,职位各有不同,而唘和谢玄懿都得到编修官的职务。于是我们更加共同感叹这个梦的神奇。七月十五日夜里,谢玄懿的母亲林夫人在梦中看见中使抬来两个柜子,分别送到两家,打开后各有白银在里面。她们家捧起来一看,白银却变成了炭,谢玄懿把这件事间接告诉了我的妻子。我和谢玄懿听说后,私下觉得这个梦的说法有些隐晦,不如前两个梦明显;又不知道为什么谢玄懿所得的白银独自变成了炭。不过我们仍然私下相互记下这件事。到了二十八日傍晚,我们出翰林院回住所,有人骑着快马来召我们二人。皇上在宫门楼上等候。见面后皇上嘉奖告谕了很久,当面任命唘为户部侍郎,谢玄懿为吏部郎中。唘以自己年轻,还不熟悉理财之事,并且不敢突然承担重任,辞谢不受。谢玄懿也辞谢,皇上立即答应了他们,分别赏赐内府白银,命左丞相宣国公发给文书,放他们回乡。出了都城门后,我们和谢玄懿一家同船向东。他的两个弟弟对我说:‘家中负担很重,所得的赏金已经全部花尽,何况回乡后又没有旧日产业。’ 大家一起叹息感慨,尤其惋惜他哥哥过早辞官。我于是谈起这个梦来宽解他们,他们才开始明白:柜子是‘除’的谐音,炭是‘叹’的谐音,于是更加共同感叹这个梦的神奇。自从周官中掌管六梦的官职废弃以来,学者没有人能够通晓其中的道理;前代史书所记载的梦与事情相应的例子很多,我曾经怀疑那些都是虚妄。如今这三个梦,并不是由于事先思虑而产生的,而是在恍惚梦呓之间得到,却能像这样清楚地应验。事情还没有发生,预兆却已经像事情过去后一样,丝毫没有差错。这究竟是偶然的巧合吗?还是人的祸福将要到来时,有主管此事的神明预先来告诉他呢?又或者是精神灵明有所感通,只是在梦中特别显现了征兆呢?多么神奇啊!由此可知,凡是能够得到的命数,本来都在冥冥之中确定了,没有人能够逃脱。像我们二人这样的升迁一个官职、授予一项任命,以及区区的进退尚且如此,何况更大的事情呢?既然如此,士人活在世上,只应当尽力做好自己应做的事;至于外在的一切,都交付给命运,顺从天数,不要再把心思耗费在上面,这就可以了。然而世上那些迷惑的人,仍将役使自己的智力和力量,奔逐在倾轧、夺取、排挤、狠斗的场所,喜怒忧乐彼此纠缠,到死也不明白这一点,难道不是昏昧吗?我想把这件事写下来使他们醒悟,又怕有人讥笑这是荒诞之说,于是私下记下此事,并且送给谢玄懿,姑且彼此用来警戒自己。今年是洪武庚戌年。写在《瞿孝子行录》后 我曾经参与编修《元史》,看见百姓中因孝行义举而被朝廷知晓的人很多。冬月得到瓜奉养父母的,如王荐;割下大腿肉来医治父亲疾病的,如孔全;拿出财物周济乡里贫困的,如贾进,都得以详细写在史书篇章中。瞿孝子的行为,大概兼有这三个人的孝义。但当时主管官员没有把他的事上报,史书也没有可以考据的依据,加上主持编修的人没有同意,所以没能把他和王荐等人一同写入传记。即使如此,孝子今年已经八十多岁,幸运地生逢圣明时代,既然已经得到谢君的表彰,那么当今执笔写作的士人,难道没有人会为他采录事迹,附载于国史吗?他的传记本来就在这里了。我和孝子的儿子庄是朋友,曾经拜见过他;他气度容貌和蔼,是一位孝义之人。又听年长者很熟悉地谈到他的事迹,和谢君所记录的没有不同,所以记下这些来证实此说,希望日后修史的人或许有所依据。

书博鸡者事博鸡者,袁人,素无頼,不事产业,日抱鸡呼少年博市中,任气好鬭,诸为里侠者皆下之。元至正间,袁有守,多恵政,民甚爱之。部使者臧,新贵,将按郡至袁,守自负年徳,易之。闻其至,笑曰:“臧氏之子也。”或以告臧,臧怒,欲中守法。防袁有豪民尝受守杖,知使者意嗛守,即诬守纳已赇,使者遂逮守,胁服,夺其官。袁人大愤然,未有以报也。一日,博鸡者遨于市,众知有为,因让之曰:“若素名勇,徒能凌借贫孱者耳。彼豪民恃其赀,诬去贤使君,袁人失父母。若诚丈夫,不能为使君一奋臂耶?”博鸡者曰:“诺。”即入闾左,呼子弟素健者,得数十人,遮豪民扵道。豪民方华衣乗马,从羣奴而驰。博鸡者直前捽下,提殴之,奴惊各亡去。乃褫豪民衣自衣,复自策其马,麾众拥豪民马前,反接徇诸市,使自呼曰:“为民诬太守者,视此!”一歩一呼,不呼则杖其背,尽创。豪民子闻难,鸠宗族僮奴百许人,欲要簒以归。博鸡者逆谓曰:“若欲死而父,即前鬭;否则阖门善俟,吾行市毕即归,若父无恙也。”豪民子惧,遂杖杀其父,不敢动,稍敛众以去。袁人相聚从观,欢动一城。郡録事骇之,驰白府。府佐快其所为,隂纵之不问。日暮至豪民第门,捽使跪数之曰:“若为民,不自谨,冒使君杖汝法也。敢用是为怨望?又投间蔑污使君,使罢汝罪,宜死。今姑贷汝,后不善自改,且复妄言,我当焚汝庐,戕汝家矣。”豪民气尽,以额叩地谢不敢,乃释之。博鸡者因告众曰:“是足以报使君未耶?”众曰:“若所为诚快,然使君冤未白,犹无益也。”博鸡者曰:“然。”即连楮为巨幅,广二丈,大书一“屈”字,以两竿夹揭之,走诉行御史台。台臣弗为理,乃与其徒日张“屈”字逰金陵市中。台臣慙,追受其牒,为复守官而黜臧使者。方是时,博鸡者以义闻东南。髙子曰:余在史馆,闻翰林天台陶先生言博鸡者之事。观袁守虽得民,然自喜轻上。其祸非外至也。臧使者枉用三尺,以讐一言之憾,固贼盭之士哉?第为上者不能察,使匹夫攘袂,羣起以伸其愤。识者固知元政紊弛,而变兴自下之渐矣。杨孟汲字说梁溪杨氏子名长孺,因从余逰请有以字之。余曰:“两汉之士,字长孺者二人焉,韩大夫安国,汲内史黯也。昔司马长卿慕蔺相如之为人,故自名相如。今子以是名,其为慕安国耶,慕黯耶?虽然,二人者皆名臣,吾将言其行事之得失,而子择之可乎?史传安国之事,说梁孝王与谏马邑之计,亦可谓贤矣。然以行金而得为大司农,论魏其、武安之事而无所别白,吾于是有慊哉!若黯之忠直好谏,责武帝不能效唐虞,骂张汤不可为公卿,使天子惮而礼之。淮南王谋逆数年,畏黯一人而不敢发,有古社稷臣之风。子欲取于二人,则舎黯其可哉?且子之性直而行洁,学黯为近易,宜字曰孟汲,则皆知子之为慕黯而非慕安国者矣。夫今之人好美名自侈,吾尝病之。欲以古人为师,若愿学而不可及者,庶乎得命名之义矣。茍于黯如射者之于的,行者之于家,不至不已,则可谓善学古人者矣。呜呼!子诚善学,虽圣贤不难至,而况于黯乎?”澄江懒渔说暨阳之江有隐君子,尝渔其上,朝不缗,夕不罛,泛景逐波,漫漫以嬉。人见其不事其业,因名曰“嬾渔”。众渔每得鱼而返,集扵浦溆之间,炊鲜漉清,饮唱为乐视。彼独枵然,则相与笑之且譲之曰:“夫农不勤则饥,商不勤则匮,百工不勤则无以成其器。今我皆自力尔,独于逸;我皆率常尔,独用荒。不劳尔躬,不朂尔志,则何以厚尔利乎?”懒渔曰:“吾终日渔,而子以为未尝渔,惑哉!诗书,吾渔之具也;羣圣人之学,吾渔之地也;义理之潜,道徳之腴,吾渔之所得也。吾渔视子亦大矣,何名为‘嬾’乎?”众渔惭而退。髙子闻之曰:“此善渔者也。世之习常务得,而不知大人之事者,其众渔之徒哉!”修忠佑祠疏磅礴扶舆,灵气特钟于章贡。昭眀烜赫,神踪实兆于嬴秦。号虽着扵江东,祀已传于吴下。累朝褒显,每加典册之崇;万姓祈占,必恊蓍▯之应。自兵戎之充斥,致祠宇之摧倾。思将斲木而庀工,须假挥金而相役。美哉轮,美哉奂,事固待于人为。俾尔炽,俾尔昌,福必膺于神贶。胜縁可集,盛事毋▯。城南草堂疏心逺道人何彦文年老未有居室将筑草堂练圻城南求好事者捐已金以相其役疏曰郗参军能为安道买山史尝见美王録事不资少陵筑室诗已遭嗔非逢有力之人曷济无家之客何彦文者伎通声律名著江湖早尝为落魄之逰晚未得栖迟之所漂流屡徙叹一枝夜月之乌跧伏深蔵愧三窟秋风之兎今必用缚茅作屋奈未能指石为金欲令此老之婆娑须借诸君之慷慨略加举手便可容身心逺地自偏已拟成兹小隐曲髙和总寡尚当为尔长歌幸得安居敢忘广庇

译记博鸡者的事 博鸡者是袁地人,向来是个无赖,不经营产业,每天抱着鸡,在市中呼朋邀伴赌博;他任性好斗,乡里那些自称豪侠的人都怕他。元至正年间,袁地有一位太守,施行政绩优良,百姓非常爱戴他。部使者臧某是新近显贵的人,将要巡按郡县来到袁地;太守自负年长有德,轻视了他。听说他到来,便笑着说:‘不过是臧氏的儿子罢了。’有人把这话告诉臧某,臧某大怒,想用法律陷害太守。袁地有个豪强百姓曾经被太守用杖责罚,知道部使者对太守含怒,便诬告太守接受自己的贿赂。部使者于是逮捕太守,逼他认罪,夺去了他的官职。袁地百姓十分愤怒,却没有办法报仇。一天,博鸡者在市中闲游,众人知道他能有所作为,便责备他说:‘你平素号称勇敢,只不过能够欺凌贫弱的人罢了。那个豪强仗恃钱财,诬陷并罢免了贤能的太守,使袁地百姓失去了父母官。你如果真是大丈夫,难道不能为太守奋力出手一次吗?’博鸡者说:‘好。’立即进入里巷,召集平素强健的年轻人,得到几十人,在路上拦住那个豪强。豪强正穿着华丽衣服骑马,带着一群奴仆奔驰而来。博鸡者径直上前把他揪下马,提起来殴打他,奴仆惊慌,纷纷逃走。博鸡者于是剥下豪强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又亲自鞭打他的马,指挥众人簇拥着豪强走在马前,把他的双手反绑起来,押到各处市集游行,让他自己高喊:‘诬陷太守、残害百姓的人,看这个下场!’ 每走一步就喊一声,不喊就用棍子打他的背,直到遍体鳞伤。豪强的儿子听到父亲遭难,召集宗族和奴仆约一百人,想要拦截夺回父亲。博鸡者迎上去对他说:‘你如果想让你的父亲送命,就上前来争斗;否则就关好家门,安静等待。我游行完市集就回来,你的父亲还会平安无事。’豪强的儿子害怕了,于是用棍子打死自己的父亲,不敢再行动,逐渐收拢众人离去。袁地百姓聚集跟随观看,欢声震动全城。郡录事被吓住了,骑快马向府衙报告。府佐认为博鸡者做得痛快,暗中放纵他而不追问。天黑时,博鸡者来到豪强家门,揪住他让他跪下,数落说:‘你作为百姓,自己不谨慎,触犯了太守责罚你的法令。你竟敢因此心怀怨恨吗?又乘机诋毁污蔑太守,使他被罢官,按罪应当处死。现在姑且宽免你;以后如果不好好改过,又胡乱说话,我就烧掉你的房屋,杀害你的家人!’豪强气势全无,磕头谢罪,说不敢了,博鸡者才释放他。博鸡者于是告诉众人:‘这样足以报答太守了吗?’众人说:‘你做得确实痛快,但太守的冤屈还没有昭雪,仍然没有用。’博鸡者说:‘对。’立即把纸张连接成一幅巨大的横幅,宽二丈,大大写上一个‘屈’字,用两根竹竿夹住举起,跑到行御史台去申诉。台臣不肯替他办理,于是他便和同伴们每天举着‘屈’字在金陵城中游行。台臣感到惭愧,追来接受他的诉状,恢复太守官职,并贬黜了臧使者。当时,博鸡者因义举闻名东南。高子说:我在史馆时,听翰林、天台人陶先生谈过博鸡者的事情。考察袁太守虽然得到百姓拥护,却自我得意而轻慢上级,他的祸患不是从外部来的。臧使者枉自运用法律,只为报复一句话造成的怨恨,确实是残暴悖乱的人啊!只是做上级的不能明察,才使一个平民挽起衣袖,众人一起为他伸张愤怒。有识之士本来就知道元朝政事紊乱松弛,而变乱从下层兴起的趋势已经开始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杨孟汲字说 梁溪杨氏的儿子名叫长孺,因为跟随我游学,请我给他取字。我说:‘两汉士人中,字长孺的有两个人:一位是韩大夫韩安国,一位是汲内史汲黯。从前司马长卿仰慕蔺相如的为人,所以自己取名为相如。如今你用长孺作名,究竟是仰慕安国,还是仰慕汲黯呢?不过,这两个人都是著名的大臣,我将谈谈他们行为的得失,你自己选择,可以吗?史传记载韩安国的事迹,他劝说梁孝王,又劝谏马邑之计,也可以说是贤能了。然而他靠送金钱才得到大司农的职位,评论魏其侯、武安侯的事情又不能明辨是非,我对此就有所不满。至于汲黯忠诚正直,喜欢进谏,责备武帝不能效法唐尧虞舜,斥骂张汤不配做公卿,使天子对他有所畏惧而又礼敬他。淮南王谋反多年,只畏惧汲黯一人而不敢发动,颇有古代社稷之臣的风范。你如果要从这两人中取法,舍弃汲黯难道可以吗?况且你的性情正直,行为清白,学习汲黯比较容易做到,所以应当给你取字孟汲;这样人人都知道你是仰慕汲黯,而不是仰慕韩安国。如今的人喜欢追求美名,自我夸耀,我一向对此感到忧虑。想以古人为老师,如果真心愿意学习,却又知道自己难以达到古人的境界,或许才算领会了取名的意义。如果你对待汲黯,像射箭者对待靶子、行路者对待归宿一样,不达到目标就不停止,那么就可以说是善于学习古人了。’ 唉!你如果确实善于学习,即使达到圣贤的境界也不难,何况达到汲黯的境界呢?澄江懒渔说 暨阳的江边有一位隐士,曾经在江上捕鱼,早晨不下网,晚上也不撒网,只是漂浮在水面上追逐波浪,悠闲自在地嬉游。人们看见他不经营自己的行业,便给他取名叫‘懒渔’。众渔夫每次捕到鱼回来,聚集在水湾水边,烧煮鲜鱼,滤取清酒,饮酒唱歌取乐。只有他空着肚子,于是大家一起嘲笑并责备他说:‘农夫不勤劳就会挨饿,商人不勤劳就会贫困,各种工匠不勤劳就无法制成器物。如今我们都靠自己的力量劳动,只有你安逸;我们都遵循常规,只有你荒废。你不劳作身体,不勉励志向,又凭什么使自己的利益丰厚呢?’懒渔说:‘我整天都在捕鱼,你们却认为我从来没有捕鱼,真是糊涂啊!《诗》《书》是我捕鱼的工具,群圣人的学问是我捕鱼的水域,潜藏在义理中的道、充盈在道德中的精华,是我捕鱼所得的收获。我的捕鱼事业相比你们大得多,怎么能称为“懒”呢?’众渔夫惭愧地退去。高子听说后说:‘这才是善于捕鱼的人啊!世上那些习惯于追逐世俗事务、只求获得眼前利益,却不知道大人之道的人,难道不就是这些渔夫一类吗?’ 修建忠佑祠疏 磅礴的天地气象,神灵之气尤其聚集在章贡之地;光明显赫的神迹,实际上从嬴秦时期便已有征兆。神号虽然在江东著称,祭祀却已经流传到吴下。历代朝廷屡次加以褒扬显彰,每每把崇高的典礼载入典册;万姓祈求占问,也必然与蓍草龟甲的应验相合。自从兵戈充斥以来,导致祠宇毁坏倾圮。如今想要砍木料、备办工匠来修葺,必须借助捐资出力来共同完成。美轮美奂的工程,本来就要依靠人的作为;使它更加兴盛昌大,福祉也必定承受神明的赐予。胜缘可以聚集,盛大的事业不要错失。城南草堂疏 心远道人何彦文年老而没有住所,将在练圻城南修筑草堂,求请好心人捐出自己的钱财来帮助完成工程。疏文说:郗参军能够替安道买山,史书曾经称赞;王录事没有资财,杜少陵为他筑室的诗却已经遭到责怪。若不是遇到有力量的人,怎么能救济无家可归的客人?何彦文技艺通晓声律,名声早已传遍江湖,年轻时曾经漂泊失意地游历,到了晚年却仍没有可以栖居的地方。他多次迁徙漂泊,像夜月下只能占一枝栖息的鸟;又蜷伏深藏,惭愧得像秋风中的兔子有三个洞窟却仍无处安身。如今一定要用茅草束缚成屋,只是还不能把石头变成黄金。想让这位老人安闲自得,必须借助诸位的慷慨相助。稍微伸出援手,便足以使他有容身之处。心远之地本来就偏僻,我已经打算让这里成为小小的隐居之所;曲调高雅,唱和者总是很少,还应当为你们写一首长歌。幸而能够安居,怎敢忘记广泛庇护的恩德。

荐亡将斋牓人鬼之常,犹一昼而一夜;圣凡之隔,乃九天而九泉。故大道开,起幽防滞之门,使羣迷得出妄,归真之路,发金箓琼书之袐,降羽幢玉节之光。欲荐尔忠魂,必资吾法力。虎头有相,虽称介胄之雄;马革无踪,未返衣冠之▯,恐堕重隂之苦趣。故推太上之慈防,照以破闇之灯,济以度迷之筏,使尔闻妙音而顿解,凭浩气以髙升。雨湿天隂,不复烦冤扵旷野;云舒霞巻,伫防极乐扵崇霄。永离黒海之波,即往朱陵之府。

墓志元故婺州路兰溪州判官致仕胡君墓志铭。君讳松,字松岩,姓胡氏,常之晋陵人。宋枢宻副使赠太师秦国公谥文恭九世孙也。曽祖讳柔,国子司业。祖讳聪,直显谟阁,淮南节度计议官。考讳应炎,直秘阁,常州节度判官。君生甫期,元兵渡江,▯常秘阁。君死之,兵且屠城。祖母陈夫人先襁君,出避吴中以免。既长,归乡里,以推择为吏,厯宜兴、昆山、常熟三州。在常熟时,民有为富人曹氏养子者,尝被谴,潜归其父,因匿之,得腐死人沟中,佯哭曰:“吾儿也。”即诣曹曰:“尔何杀吾儿?”贿谢弗厌,讼于州。君从州判官往视尸,计未当壊而壊,知非是,即置弗检,而以不见尸报。録囚使者下车诘君稽违状,君曰:“吾寜稽,不敢枉也。”移谳旁邑,曺不任楚掠,遂诬服。君等亦以见尸不检受劾,狱具,曹之族咸冤之。重购侦获养子,始白。泰定主崩,文宗自金陵入继位,杀故相回回倒刺沙,命平章曺立廵东南纠其党,授上方剑得専诛。按行至常熟,君从长吏逆诸境。民有告回回百余人匿海渚,杀猪防饮,谋为乱。平章亟遣卒捕之,君当承行,輙请曰:“是诈也,愿毋烦兵。”平章怒曰:“吏何用知之?”君曰:“回回不食猪,今言杀猪,诈可知也。”不聴,果往无获,获一舶贾胡数人。讯之,盖讼者尝与互市,负其赀不能偿,欲投间陷之也。遂抵讼者罪。君之眀察类此。陞平江路吏。庚午嵗,吴中大饥,官作飦食饿者,命君与他吏一人董之。君收济甚周,且以私钱及饼饵囊负马后施扵涂。旦淅米入釡,他吏伺君间輙私接其半。俄昼见殍鬼羣捽之遂死,君则无恙。继迁集庆,当护上供物至京,礼部尚书隆安鲁公见君,谓曰:“名家裔乃乆从吏役邪?”欲与一二朝士知君者共荐留之,不果。防公拜江浙行省叅知政事,遂与俱南,以省铨为寜国路泾县典史。时有制防,古色目殴汉人、南人者不得复。西域流戸数百人,因恃以为暴,所过掠财畜,辱妇女。民束手不敢拒,相惊若寇至,及泾邑僚悉引避,民愈恐。君语众曰:“吾在,若无忧也。”即出劳之于郊,诱闭佛寺中,呼其酋谕曰:“制言不得复殴者民尔,今我天子吏也,所行者法。若善去,勿妄犯,吾民当率酒米相饷,否则知有法尔。”酋愕,遂戢其众,亟去,无一人敢哗。君亲送出疆以归,民罗拜马首曰:“微公,县几残矣。”转衢之龙防县,婺之録事司二典史,皆有声。累资敕授将仕佐郎,信州路提控案牍兼照磨承发架阁,请老不赴,遂以从仕郎婺州路兰溪州判官致其仕。君子黼仕杭,因留就养,以至正十七年十月卒,年八十四。元配陈氏,继配陈氏,并先君殁,赠宜人。二子,长即黼,浙江乡贡进士,汀州路儒学教授;次黻,以平盗功授福州路罗源县南湾寨廵检。君性孝友,少防母哀毁。叔父尝欲夺其田,尽畀无靳色,后叔父废业,君资奉之甚至,邦闾称焉。为吏絶赇请,守正不阿,眀习法律,而论决多傅以经义,所至长官皆敬惮之。君之殁以兵阻不克归▯,权厝吴山万松岭。后十五年,国朝平四方道通,黼始以某月某日迁祔晋陵先茔之次,乃来乞铭,实洪武四年也。惟胡氏自太师以儒贵,为宋名臣,其后子孙登侍从方伯焜燿史册者以十数,可谓盛矣。至君懐抱利器,宜光大其先业,而困郁下僚,卒老以死,非命也夫。然君不以位卑自屈,能尽心所职,使表着如此,足以贻示永乆,是不可以无铭。铭曰:君仕弗昌,君材则良,繄君名之长。陈夫人许氏墓志铭夫人世为金陵溧阳人,姓许氏,讳清宻,归为同邑陈君讳徳辉之妻。陈君以医名,为元御诊太医,年三十五卒于燕。夫人迎其防还▯邑,之举福乡大石山之原,即自勤苦持家以育幼孤,视娣姒之女与已女均皆躬为栉沐,及教以女事,不懈,乡里称贤焉。子世能,吏吴,奉夫人来居,年七十五以疾卒,实元至正十七年也。遭时多故,未克归▯。国朝洪武六年,世能方主邳州睢寜簿,始谒告唘其殡于吴,以是年三月某日合▯于御医君之墓。有女三人:淑安适李某,淑寜适赵某,淑贞适李某,皆溧阳士族。男一人,主簿也。铭曰:猗夫人,着淑徳,中嫠居,动守则,子成名,维教力,卒有年,▯始克从,良人合兆域,期永贻志,斯刻。陈希文墓志铭

译荐度亡将斋牓 人和鬼的常态,尚且像一昼一夜那样相隔;圣人与凡人的隔绝,却如同九天与九泉那样遥远。因此大道开启,开辟使幽魂脱离阻隔、使滞留者通达的门户,让众多迷妄者离开虚妄,走上归于真实的道路;发出金箓、琼书的秘旨,降下羽幢、玉节的光辉。想要荐度你的忠魂,必须凭借我们的法力。你虽有虎头之相,被称为披甲胄的英雄;但死后尸骨无存,尚未带着衣冠归葬,恐怕会堕入深重阴间的苦趣。因此推行太上的慈悲法门,用破除黑暗的灯光照耀你,用渡过迷途的筏子救济你,使你听到玄妙的声音便顿时解脱,凭借浩然之气高升。雨水湿润、天空阴暗时,不必再在荒野中烦恼冤屈;云彩舒展、霞光卷起时,等待你在高空极乐之境受福。永远离开黑海的波涛,立即前往朱陵之府。墓志 元代原婺州路兰溪州判官、退休的胡君墓志铭。君名松,字松岩,姓胡,是常州晋陵人。他是宋代枢密副使、赠太师秦国公、谥文恭的九世孙。曾祖父名柔,任国子司业;祖父名聪,任直显谟阁、淮南节度计议官;父亲名应炎,任直秘阁、常州节度判官。君刚出生满一周年,元兵渡过长江,父亲应炎守卫常州秘阁。父亲战死,元兵将要屠城。祖母陈夫人先把君裹在襁褓中,带出城逃往吴中,因此得以幸免。君长大后回到乡里,经推举选用为吏,历任宜兴、昆山、常熟三州的官职。在常熟时,有百姓给富人曹氏做养子,曾经受到责罚,便偷偷逃回亲生父亲那里;亲父把他藏起来,后来在沟中找到一具腐烂的尸体,假装哭着说:‘这是我的儿子。’随即到曹家说:‘你为什么杀了我的儿子?’曹家拿钱赔谢也不能满足他,于是到州府诉讼。君跟随州判官去查看尸体,估计尸体还没有腐烂到这种程度,却已经腐烂了,知道不是那个人,于是把尸体放置在那里而不检验,并以没有见到尸体上报。录囚使者下车后责问君拖延案件的情状,君说:‘我宁可拖延,也不敢枉屈无辜。’案件移交邻县审理,曹氏经不起刑讯拷打,终于被迫诬认。君等人也因见到尸体却没有检验而受到弹劾,案件已经定案,曹氏族人都替他喊冤。后来重金悬赏侦查,抓到了那个养子,真相才得以昭雪。泰定帝去世,文宗从金陵入朝继位,杀了旧相回回倒刺沙,命平章政事曹立巡视东南,查究他的党羽,并授予上方剑,可以专断诛杀。曹立巡行到常熟时,君跟随长官到境外迎接他。有百姓报告说回回有一百多人藏在海岛上,杀猪设宴饮酒,图谋作乱。平章立即派士卒去捕捉,君负责承办此事,便请求说:‘这是欺诈,希望不要烦劳军队。’平章发怒说:‘一个小吏凭什么知道?’君说:‘回回人不吃猪肉,如今却说他们杀猪,这就可以知道是欺诈。’平章不听,果然前往后没有抓到人,只抓到几名乘船经商的胡人。审讯后,原来是告状的人曾经同他们做买卖,欠下财物不能偿还,想要乘机陷害他们。于是便判处告状者有罪。君的明察大多如此。后来升任平江路吏。庚午年,吴中发生大饥荒,官府制作稀粥救济饥民,命君和另一名官吏主管此事。君救济得十分周全,还拿自己的钱买饼食,装在袋中让马驮着,沿路施舍。每天早晨淘米下锅,另一个官吏窥伺君稍有空隙,便偷偷截取一半。没过多久,白天就看见一群饿死鬼揪住他,他随即死去,君却平安无事。后来君调任集庆,负责护送上供物资到京城,礼部尚书隆安鲁公见到君,说:‘名门之后,难道长期做小吏吗?’想和一两个认识君的朝士共同推荐他留在朝廷,最终没有成功。恰逢鲁公授任江浙行省参知政事,于是君随他南下,凭行省铨选任为宁国路泾县典史。当时有诏令规定,古代色目人殴打汉人、南人,不得再行追究。西域迁来的几百户人家因此仗恃诏令横行暴虐,所到之处抢掠财物牲畜,侮辱妇女。百姓束手不敢抵抗,惊慌得像盗寇将要到来;等到泾县的官吏全都引身躲避,百姓更加恐惧。君对众人说:‘有我在,你们不必忧虑。’立即到郊外慰劳百姓,把这些人诱骗到佛寺中关起来,召来他们的首领劝告说:‘诏令所说不得再殴打的,是指百姓;如今我是天子的官吏,我所执行的是法律。你们如果好好离开,不要胡乱侵犯,我的百姓应当带着酒米来犒劳你们;否则,你们要知道法律在那里。’首领惊愕,于是约束众人,赶快离去,没有一个人敢喧哗。君亲自送他们出县境,他们回去后,百姓围绕马首下拜说:‘若不是您,县城几乎就要残破了。’后来转任衢州龙游县,以及婺州录事司的两个典史,都有声望。积累资历后奉诏授予将仕佐郎,任信州路提控案牍兼照磨承发架阁;请求退休而没有赴任,最终以从仕郎、婺州路兰溪州判官的身份退休。君的儿子黼在杭州做官,便留下来奉养父亲,直到至正十七年十月去世,享年八十四岁。原配陈氏、继配陈氏都先于君去世,追赠宜人。两个儿子,长子就是黼,是浙江乡贡进士,任汀州路儒学教授;次子黻,因平定盗贼有功,授任福州路罗源县南湾寨巡检。君天性孝顺友爱,年轻时母亲去世,悲伤得形销骨立。叔父曾想夺取他的田产,他全部让给叔父,没有一点吝惜的神色;后来叔父败落失业,君出资供养他,极其尽心,乡里都称赞他。做官吏时绝不接受贿赂请托,坚守正道而不阿附,明白熟悉法律,但审理判决案件时常常以经义作为依据;他所到之处,长官都敬重而又畏惧他。君去世后因战乱阻隔,不能运回家乡安葬,只得暂时葬在吴山万松岭。十五年后,本朝平定四方,道路畅通,黼才在某月某日把父亲迁葬,附葬在晋陵祖茔旁,于是前来请求墓志铭,这时正是洪武四年。胡氏自太师以来凭借儒学显贵,是宋代的名臣;其后子孙中登上侍从、方伯之位而光耀史册的有十多人,可以说十分兴盛了。到了君这一代,怀抱有用的才干,本来应当光大祖先的事业,却困顿郁结于低级僚属之中,最终年老而死,这难道不是命运吗?然而君不因地位卑微而自我屈服,能够尽心于职守,使自己的事迹如此显著,足以留给后世作为长久的示范,因此不能没有铭文。铭文说:君仕途不显达,君的才干却良好,只有君的名声长存。陈夫人许氏墓志铭 夫人世代是金陵溧阳人,姓许,名清密,嫁给同县陈君德辉为妻。陈君以医术闻名,曾任元朝御医,三十五岁时死于燕地。夫人迎回他的灵柩,安葬在本县举福乡大石山的原野,于是亲自勤苦持家,抚育年幼的孤儿;对待小妾之女和自己的女儿一视同仁,全都亲自为她们梳洗沐浴,并教她们女子应做的事务,从不懈怠,乡里都称她贤德。儿子世能在吴地做官,把夫人接来居住;夫人七十五岁时因病去世,正是元至正十七年。由于时局多变,未能运回故乡安葬。国朝洪武六年,世能正任邳州睢宁主簿,才请假把母亲的灵柩从吴地启出,于这一年三月某日同葬在御医陈君的墓中。女儿三人:淑安嫁给李某,淑宁嫁给赵某,淑贞嫁给李某,都是溧阳士族。儿子一人,就是主簿。铭文说:啊,夫人具有显著的淑德;居于中年守寡之时,举止都合乎妇德法则;子女能够成名,都是教导的力量;去世已经有些年头,才得以归葬,和良人合葬于墓地;愿这篇铭文长久留下记载,这里刻石为志。陈希文墓志铭

吴有良医师曰:陈希文,其治业甚精,其起疾甚众,其中心甚乐易,其待物甚恕而恭,其事亲甚孝,其抚宗姓寡弱甚有恩。其为人如此,故其卒,乡里耄稚莫不叹悼焉。其▯也,齐人髙唘为之序,而系以铭。陈氏先为溧阳人,君祖讳桂发,元授平江路官医提领,仕已,吴人利其医,不欲使去,遂留家焉。考讳徳华,君讳世成,号清逺处士,希文字也。年六十七,以洪武六年十二月丙辰卒,以是月辛酉▯吴县太平乡梅湾之原。配宗氏,子男三人:长祖义,先卒;次祖善;次统。女三人:长适郎潜;次适顾遵礼;次幼。孙男四人:蒙、豫、观、泰。铭曰:以医恵物,泽已乆;用善褆躬,徳弥厚。年防七十,非不夀,有子世业,绍厥后。归全斯丘,尚奚咎。葛仲正墓志铭葛君讳正防,字仲正,为人厚重,有长者风。其先自汴徙吴,世以医名,至君而令闻益着。每旦迎疗者填户外,至不能容屦。君肩舆厯视,唯谨,不问能报否,率与善药。其子侄甥婿与弟子从君为医者,人輙曰:“是葛君所传也。”争致之。年七十二,以洪武六年十二月癸亥卒。曽祖讳从豫,祖讳旸辰,皆弗仕。考讳应泽,元授平江路官医提领。室周氏,子男二人,曰复,曰泰。女二人,适郁潜金、权孙。男二人,旭继。眀年正月己巳,复奉君柩,▯于长洲县武丘乡洞泾之原。请铭于齐人髙唘。铭曰:“彼阜斯崇,窽乎其中有君。葛翁夀乐以终,维拯疾之功,后人尚丰。”眀故髙均彰墓志铭吴郡髙均彰以洪武五年八月丁亥卒,以九月丙午卜吴县太平乡梅湾村之原,以▯其从弟前史官唘。既哭之,复为铭纳圹中。君讳彰,简率寡嗜于声利,得防不戚戚,计虑日从昆弟亲友酣饮以为娱。性复好直,人有过輙面攻之,众知其无他肠,弗怨也。年五十有九。祖讳鉴,考讳震,皆有潜徳。配姚氏,无子,一女寜,适郡人陈彦夫。以君之贤,生虽不能致丰荣,然亦未尝有一毫困辱,不可谓不幸也。铭曰:惟寡求故不忧,卒全而归在斯丘。呜呼,吾兄又何尤?故韩仲逵墓志铭君,苏州吴县人,姓韩氏,讳敏道,仲逵字也。生元世,尝得推择为吏,厯常之无锡、苏之吴江二州提控案牍。性寛厚,不挟计数。时吏相习为文,深君议曹事,独平恕,有长者风。家无厚蔵,客至輙击牲命酤,以相驩,视罄匮弗计。晚得足疾,有以酒为夀者,亦杖而从之,谈噱酣畅,不少衰,其乐易盖如此。年六十而卒,实国朝洪武五年二月某日也。祖讳某,考讳某,皆不仕。配陈氏,先十四年卒。继配连氏,一子焯,为西安都指挥使司经厯。七女,长而嫁者五人,余幼。孙男侗,君卒之六月经厯始闻讣,归卜是年九月某日,▯君于某乡某地之原。乃来乞铭,余向为史属,时经厯方在宥府幙,数相遇焉,盖知其才器,能大韩宗者,岂非君为吏之善,天之报施不扵其躬,而将于其子邪?铭曰:文不刻深,吏之贤,胡仕弗崇?夀靡延,厥报在嗣,天罔愆,将俾昌炽,耀尔先,我庸作铭,慰九泉。魏夫人宋氏墓志铭苏州守江夏魏公以其先太夫人行述授渤海髙唘曰:「吾妣弃吾二十有二年矣,遭时多故,权厝先茔之左,今始得地于吾里黄冈湖东某山之原,将以某年某月某日而▯。子为我志而铭之。」公昔掌国史,唘尝为其属,今又居公之野,辱以先铭是属,不敢当然,亦不敢辞也。按夫人姓宋氏,武昌蒲圻人,宋弹压官讳时慜之孙女,讳某,号俊斋之女,同邑隐君子碧崖魏先生讳云瑞之妻也。夫人生而頴异,七嵗能诵《曲礼》《内则》《曹大家女训》,十嵗共女事无阙。既长归先生,先生故名家世儒,履行髙洁,夫人相之称贤配焉。居母姑之防,皆过哀,疏食终三年。待内外亲族无异意。先生尝逰齐安,遇疾卒扵邸,有子三人:法孙、已孙、虎孙。初闻讣,将遣法孙迎防。或曰:「江多蛟龙,性恶尸,以柩渡,虞有变,宜焚骨归也。」夫人哭喻法孙曰:「是将陷吾母子于大戾也,尔忍而父为灰烬乎?亟往毋有惮,而父善人,神必相之矣。」迄渡风浪帖然。防既还,或又曰:「柩入家弗利。」夫人曰:「此固吾夫宅也,舎之使何适哉?茍有弗利,当萃未亡人之身,未亡人得从夫于地下足矣。」即帷正堂奉安,旦夕哭临,逮▯毁瘁,防不能为。生尝谓诸子曰:「不幸门戸凋落,汝父汝伯相继殁,若曹尚谁頼哉?宜力学善自立,大汝家以慰老人之望,毋从里中儿嬉也。」子皆承教惟谨。先生庶母罗氏,性素严,号难事,夫人始终奉承,有顺无忤。疾则侍粥药,殁则营防▯,皆必诚焉。已孙既娶,久未有▯,夫人曰:「吾老矣,独不得一抱孙也。」祷于先,梦紫衣人种栗舎垣下,告曰:「此▯也为他日兴植汝门之本。」觉旦语已孙曰:「汝有子祥也。」既而果生男,夫人喜曰:「神不我诬。」

译吴地有一位名医,名叫陈希文。他医治疾病的本领非常精湛,使许多疾病痊愈;内心快乐平和,待人宽恕而恭敬,侍奉父母非常孝顺,抚恤宗族中寡居孤弱的人也很有恩德。他为人如此,所以去世时,乡里无论老人还是孩子,没有不叹息哀悼的。他下葬时,齐地人高唘为他写了序,又系上铭文。陈氏先世是溧阳人,君的祖父名桂发,元朝授任平江路官医提领;任职期满后,吴地人受益于他的医术,不愿让他离开,于是留下来在这里安家。父亲名德华,君名世成,号清远处士,希文是他的字。六十七岁时,于洪武六年十二月丙辰去世,在这一月辛酉安葬于吴县太平乡梅湾的原野。妻子宗氏。儿子三人:长子祖义,先去世;次子祖善;次子统。女儿三人:长女嫁郎潜,次女嫁顾遵礼,幼女尚未出嫁。孙子四人:蒙、豫、观、泰。铭文说:凭医术惠及众人,恩泽已经长久;用善行修养自身,道德更加深厚。年近七十,不能说不长寿;有儿子继承世业,能够延续后代。归于这座坟丘,尚且还有什么可责怪的呢?葛仲正墓志铭 葛君名正蒙,字仲正,为人厚重,有长者的风范。他的祖先从汴地迁到吴地,世代以医术闻名,到君时声誉更加显著。每天早晨,前来求医的人挤满门外,甚至连下脚的地方也没有。君乘轿逐一诊视,只是谨慎行医,从不询问病人能否报答,通常都给他们良药。他的子侄、外甥、女婿以及跟随他学习行医的弟子,别人一听说‘这是葛君传授的’,便争相请他们医治。君七十二岁时,于洪武六年十二月癸亥去世。曾祖父名从豫,祖父名旸辰,都没有做官;父亲名应泽,元朝授任平江路官医提领。妻子周氏。儿子二人,名复、名泰;女儿二人,分别嫁给郁潜金、权孙;孙子二人,名旭、名继。第二年正月己巳,复奉着君的灵柩,安葬在长洲县武丘乡洞泾的原野。复向齐地人高唘请求墓志铭。铭文说:那座山丘如此高大,其中的墓穴里安葬着葛君。葛翁享受长寿和快乐直到终老,凭救治疾病的功劳,后人还会得到丰厚的福泽。明故高均彰墓志铭 吴郡人高均彰于洪武五年八月丁亥去世,九月丙午择定吴县太平乡梅湾村的原野安葬,他的堂弟、前史官高唘为他写墓志。哭祭之后,又写下铭文放入墓穴之中。君名彰,性情简朴率真,对声名利禄少有欲望,得到富贵不忧惧,每天只和兄弟、亲友尽情饮酒作为娱乐。他性情又喜欢直言,别人有过错便当面指责,众人知道他没有别的心思,也不怨恨他。享年五十九岁。祖父名鉴,父亲名震,都有潜藏而未显的德行。妻子姚氏,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宁,嫁给郡人陈彦夫。凭君的贤德,虽然活着时不能获得富贵荣耀,却也从未受到丝毫困顿和侮辱,不能说不是幸运。铭文说:正因为欲求少,所以没有忧愁;最终保全自身,归葬在这座山丘。唉,我的兄长又有什么可怨尤的呢?故韩仲逵墓志铭 君是苏州吴县人,姓韩,名敏道,仲逵是他的字。生于元代,曾经被推举选用为吏,历任常州无锡、苏州吴江二州的提控案牍。性情宽厚,不存心机。当时官吏们习惯于玩弄文书,深入追究事务,唯独君处理曹司事务公平宽恕,有长者风范。家中没有丰厚的积蓄,客人来到便常常杀牲酿酒,与他们共同欢乐,家资耗尽也不计较。晚年患了足疾,有人来为他祝寿,他仍拄杖前往,谈笑饮酒,兴致酣畅,一点也没有衰减,他的和乐平易大概就是这样。六十岁时去世,正是国朝洪武五年二月某日。祖父名某,父亲名某,都没有做官。妻子陈氏,比他早十四年去世。继妻连氏,生一子焯,任西安都指挥使司经历。七个女儿中,长大出嫁的有五人,其余年幼。孙子名侗。君去世六个月后,经历才得知讣告,回乡择定这一年九月某日,把君安葬在某乡某地的原野。于是前来请求墓志铭。我从前在史馆任职,当时经历正在宥府幕中,曾多次与他相遇,大概了解他的才干器量,知道他能够光大韩氏宗族。这难道不是君做吏时的善行,老天的报偿不落在他本人身上,而将落在他的儿子身上吗?铭文说:文章不刻意深险,是个贤能的吏员,为何仕途却不显达?寿命虽然没有延长,报偿却在后代;上天并没有差错,将使后代昌盛兴旺,光耀你的先祖。我因此作铭,慰藉你在九泉之下的灵魂。魏夫人宋氏墓志铭 苏州太守、江夏人魏公把先母太夫人的行状交给渤海人高唘,说:‘我的母亲离开我们已经二十二年了。由于时局多变,暂时葬在祖茔左侧;如今才在我们乡里的黄冈湖东某山原野找到墓地,将在某年某月某日安葬。请您为我写墓志并作铭。’魏公从前掌管国史,高唘曾是他的属官,如今又在公的辖境任职,承蒙他把先母的墓志托付给我,我不敢承当,却也不敢推辞。查夫人姓宋,是武昌蒲圻人,宋弹压官名时敏的孙女,名某、号俊斋的女儿,同县隐士君子碧崖魏先生名云瑞的妻子。夫人生来聪慧奇异,七岁能诵《曲礼》《内则》《曹大家女训》,十岁便把女子应做的事务全部学会。长大后嫁给魏先生,先生本是著名世家、世代儒学之家,品行高洁,夫人辅佐他,被称为贤德的配偶。服侍母亲和婆母守丧时,都悲哀过度,终后三年吃粗疏的食物。对待内外亲族没有差别。先生曾游历齐安,患病死在旅舍,留下三个儿子:法孙、已孙、虎孙。刚听到讣告,准备让法孙迎接灵柩。有人说:‘江中有蛟龙,性情凶恶,带着灵柩渡江,恐怕会发生变故,应该烧毁尸骨后带回来。’ 夫人哭着劝法孙说:‘这样将使我们母子犯下极大的罪过,你忍心让你的父亲化为灰烬吗?赶快去,不要害怕;你的父亲是善人,神明一定会帮助他。’直到渡江,风浪都很平静。灵柩回来后,又有人说:‘灵柩进入家中不吉利。’夫人说:‘这里本来就是我丈夫的居所,舍弃这里还能到哪里去呢?如果真有不利,也应当聚集在我这个未亡人的身上;未亡人能够跟随丈夫到地下,就足够了。’于是就在正堂设置帷帐安放灵柩,早晚哭临,直到下葬时悲伤憔悴,连灵柩都无法承受。她生前曾对几个儿子说:‘不幸家门衰落,你们的父亲和伯父相继去世,你们以后还能依靠谁呢?应当努力学习,好好立身,使我家光大,以慰藉老人的愿望,不要跟乡里的孩子们嬉游。’儿子们全都谨慎地遵从教诲。先生的庶母罗氏,性情一向严厉,号称很难侍奉,夫人始终恭敬奉承,顺从而无所违逆;她生病时侍奉粥药,去世时料理灵柩和安葬,全都尽心尽意。已孙娶妻后,许久没有儿子,夫人说:‘我老了,唯独不能抱一个孙子。’她向祖先祈祷,梦见一个穿紫衣的人在屋墙下种栗子,对她说:‘这棵树是将来兴旺、植根于你家门的根本。’醒来后早晨告诉已孙说:‘你将有生子的吉兆。’后来果然生了一个男孩,夫人高兴地说:‘神明没有欺骗我。’

遂以栗名。尝得▯疾,既间曰:「吾度不能乆防世间矣。」命舁柩堂下沐之曰:「吾蔵身此中无隙则佳耳。」又命新妇取衣衾当敛者县之椸,余悉散诸亲爱,除夕家人进椒酒,夫人起居尚无恙。元旦坐堂上,亲戚为夀毕,曰:“吾眀日逝矣,为我谢某谢某。”翌日沐浴更衣,坐呼已孙等,谓曰:“吾年七十六,夀亦足矣,死自吾顺,汝曹勿号恸乱我听,使我得好去也。”语已遂殂。实元至正十年正月二十日也。法孙早世,虎孙仕元,为岳州路儒学正,平江路杨栁湾茶司提领,亦先卒。已孙今名观,即公也,仕国朝,厯太常卿,翰林学士,国子祭酒,至今官。呜呼!夫人贞孝慈睦,其贤卓著如此,固非凡妇人所及。至于听言不惑,临终不乱,则又士君子识义理者或有所未能,而夫人能之,岂非难哉?虽生不及见子之贵,以享其荣养,然死而子能以儒学际圣朝,爵三品,当得褒赠之命,象首锦櫜,以光贲于窀穸,又能追述懿行,以图不朽,则夫人何憾焉?铭曰:维君子嫔,贞以禔身,能教其孤,为今名臣。卒既有年,始归斯阡。时虞未遑,岂曰缓焉?乃刻铭章,载扬幽光,永固以安夫人之蔵。丁志恭墓志铭洪武六年四月,余闻志恭得暴疾,卧江上,扁舟往视之。

志恭握余手,欷歔不自胜,仰曰:“先生自天而下邪?”眀日疾革,余抚慰之曰:“子尝求赠诗,吾未暇为,今如有不可讳,当为悼诗,▯且当为铭。”志恭已昏不知人,复张目举手作谢且别,状时其母及家人亲旧环牀立见之,莫不掩面泣下。又眀日乃卒。余既赋五言一章哭之,将▯其兄志刚来以请铭。余曰:“吾忍铭志恭邪?”然言不可食也,乃序而铭之。志恭,吴人,讳俨,姓丁氏,风度清美,学书有楷法,尝逰吴越汴洛之都,名卿硕士咸赏爱之。年虽少,不喜声利芬华,事归处郊墅,以赋诗弹琴自娱。与人交悃欵有情义,而于余尤相亲敬者也。年三十一,以是月六日卒,以十二月六日▯吴县太平乡梅湾之原。其先世为吴人,曽祖讳震,祖讳有庆,皆弗耀,考讳让,主河南永寜簿,妻袁氏,男二人,原显八嵗,原亨。志恭殁五月而生。呜呼!余观志恭平居兢慎,不敢妄有所为,惟恐祸之及已,所以自爱其身何如也?然竟以疾夭,使世之肆者得共非笑,谓徒谨无益也。不知志恭之死者,命也,不幸也。命故无悔,不幸故君子哀之。夫人之死,能无所悔,而又有君子哀之,则亦庶矣乎?是不可以无铭。铭曰:娈彼妇兮,与儿矧昆贤兮,母之慈子忍舎兮,去兹又返顾我兮,友私驷方骛兮,倐止斯非夫天兮,孰使之哀哉奈何兮,慰以铭诗。哀辞王仲亷哀辞【并序】仲亷少习《春秋》经,欲举进士,负其气,不肯就尺度,将弃去,北逰燕赵之间,防兵变,且婴疾,遂家居治田业,不复言仕事,有所感则发为歌诗,辞抗音激,读者知其有志,非甘遂泯泯者,性简旷无矫饰,与人交不易为踈宻。余居乡里,初识之,不甚觉其贤,后出接时辈,见中险外夷,朝合夕叛者不可胜数,而仲亷泊然,十载如一日,然后深叹其贤,知世之不多有也。至正二十六年六月三日,仲亷旧疾作,卒扵家,夀止三十五。余初闻其病革,驰视之,尚有微息,就榻抚呼,不复应乃絶。余既哭而退,为讣于尝所来往者,相与赙祭如礼。其所亲有谓余者曰:「仲亷扵昆弟最少,而孝母,恃以为安,尝曰:『是儿在吾后事无忧者』,不意其先已也。」又曰:「仲亷有儿,幼方易箦,傅母招侍侧,顾麾使去,若不忍见者。」余闻之复为之出涕。夫士有鬰而不耀,又招笃废之疾,罹天札之祸,亲老而不能终其养,子生而不能待其长,此古今之凶极甚可哀者,而吾仲亷丁之,岂非命哉?然独念仲亷无子时则以为忧,既有子而喜,喜未几而身殁,咸谓祸福倚伏不可知天,初皆无意,人之所值适然耳。余则以为不然,仲亷后顾孑立者乆,尝自分其▯絶矣,然忽有是儿,岂天哀其将亡而遗之嗣?所谓善人之报,恒不扵其躬而扵其后耶?余尝见其眉目秀发,非凡儿,长必有成者,而谓茫茫然者果无意乎?仲亷之乡里行事,太原王君行已为识于墓,乃复为之辞,以寓吾哀。其辞曰:嗟嗟仲亷,慎其仪兮,早翔艺林,弁峩巍兮,誓将遐观,抉奥竒兮,洪河汹前,防楫维兮,廼盘旧丘以自怡兮,匪时逸收弗贾知兮,羣骛以争途崄巇兮,子独正轨垣而驰兮,胡淑且嘉不受禔兮,穷病短折具任之兮,母哀噭噭老莫支兮,众涕助流若绠縻兮,单婴在哺讵识悲兮,褫其文褓被素缞兮,芳华未敷忽稿萎兮,修翰未鶱竟,离披兮,志长运穷,天实为兮,我失友生,将尤谁兮,方觏倐背,欢戚移兮,冥漠无垠,逝难追兮,埋蒿委尘,冈之垂兮,已乎已乎,归何期兮。

译于是便用‘栗’给孩子命名。夫人曾经患眩晕病,病稍好后说:‘我估计不能长久留在人世了。’命人把灵柩抬到堂下,给它沐浴,说:‘我把身体藏在这里,只要没有缝隙就好了。’又命新媳妇取出将来入殓时要用的衣服被褥,挂在衣架上,其余的都分送给亲近的人。除夕家人进献椒酒时,夫人起居还没有疾病。元旦她坐在堂上,亲戚祝寿完毕,她说:‘我明天就要离去了,请替我向某某、某某辞谢。’第二天沐浴更衣,坐起来呼唤已孙等人,说:‘我七十六岁,寿命也够长了;死是我自己的顺命之事,你们不要号哭悲恸扰乱我的听觉,使我能够安然离去。’说完便去世了。正是元至正十年正月二十日。法孙早年去世,虎孙在元朝做官,任岳州路儒学正、平江路杨柳湾茶司提领,也先于夫人去世。已孙如今名观,就是魏公;他在国朝做官,历任太常卿、翰林学士、国子祭酒,直到现在仍在任职。唉!夫人贞洁、孝顺、慈爱、和睦,她的贤德如此卓著,本来就不是普通妇女所能相比的。至于听到言语而不迷惑,面对死亡而不慌乱,又是有些懂得义理的士君子也未必能够做到的,而夫人却做到了,难道不是很难得吗?虽然她活着时没能看到儿子显贵,享受他的荣华奉养,但死后儿子能够凭儒学际遇圣明朝廷,官至三品,应当得到褒扬追赠的诏命,戴着象首锦囊,来光耀装殓之处;又能追述她的美好品行,谋求不朽,那么夫人还有什么遗憾呢?铭文说:这位君子的配偶,以贞德修养自身;能够教育孤儿,使他们成为当今的名臣。去世已经多年,才开始归葬这条墓道。当时忧患未已,哪里是有意拖延呢?于是刻下铭文,彰扬地下的光辉,使夫人的藏身之所永远坚固安宁。丁志恭墓志铭 洪武六年四月,我听说志恭突然得了重病,卧病在江上,便乘小船去看望他。志恭握着我的手,抽泣得不能自已,仰头说:‘先生是从天上下来的吗?’ 第二天他的病情加重,我抚慰他说:‘你曾经请求我写赠诗,我一直没有空写;如今如果病情有不可讳言的变化,我当为你写悼诗,安葬时还应当为你写墓志。’志恭已经神志昏沉,不认识人了,却又睁开眼睛举手作出感谢和告别的样子;当时他的母亲、家人和亲友环绕床边看见这一幕,没有一个不掩面流泪。又过一天他便去世了。我已经写了一首五言诗哭悼他,他的兄长志刚来请我写墓志。我说:‘难道我忍心给志恭写墓志吗?’然而说过的话不能收回,于是写下序文并作铭。志恭是吴地人,名俨,姓丁,风度清秀美好,学习书法而有楷书法度,曾游历吴越、汴、洛等都城,名卿硕士都欣赏喜爱他。他年纪虽轻,却不喜欢声名利禄和浮华,退居郊外别墅,以作诗弹琴自娱。与人交往真诚而有情义,尤其与我亲近而尊敬我。三十一岁时,于这一月六日去世,十二月六日安葬于吴县太平乡梅湾的原野。他的祖先世代是吴地人,曾祖父名震,祖父名有庆,都没有显达;父亲名让,任河南永宁主簿;妻子袁氏;有两个儿子:原显八岁,原亨在志恭去世五个月后出生。唉!我观察志恭平日居处谨慎,不敢妄自作为,只怕灾祸降临到自己身上,他爱惜自身到了这种程度,难道不是这样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然而他最终竟因疾病早夭,使世上那些放纵的人得以共同讥笑他,说只是谨慎也没有用。他们不知道志恭的死是命运,也是不得已的不幸。既然是命运,所以没有什么可悔恨的;既然是不幸,所以君子为他悲哀。一个人死时能够没有可悔恨的事,又有君子为他哀悼,也就可以说没有遗憾了吧?因此不能没有墓志。铭文说:那美好的妇人啊,和贤良的儿子、兄长相亲;母亲慈爱,儿子怎忍舍弃;离开这里又回头看我;朋友的四匹马正奔驰;突然停下,这难道不是上天的安排吗;是谁使人如此悲哀,又有什么办法呢;姑且用这篇铭诗来安慰。哀辞 王仲廉哀辞【并序】仲廉年轻时学习《春秋》经,想参加进士考试。他自负才气,不肯接受科举的尺度约束,准备弃去功名,北游燕赵一带,遭逢兵变,又患上疾病,于是居家经营田产,不再谈仕进之事。遇到有所感触,便写成歌诗,文辞峻拔,音调激越,读者都知道他胸怀志向,并不是甘愿默默无闻的人。他性情简朴旷达,不加矫饰,同人交往也不轻易忽亲忽疏。我居住乡里时,起初认识他,并没有特别察觉他的贤能;后来出外与当时的人交往,见到内心险诈、外表平易,早晨交好、晚上反目的人成群结队,数也数不清,而仲廉始终淡泊如一,十年如同一日。这样以后,我才深深赞叹他的贤德,知道世上这样的人并不多。至正二十六年六月三日,仲廉旧病发作,死在家中,享年只有三十五岁。我起初听说他的病情危急,赶去看望他;那时他还有微弱的气息,我走到床边抚摸着他呼唤,他不再回应,随即断气。我哭过退下,便向他过去交往的人发讣告,大家按照礼制共同资助丧事、致祭。他的亲近之人中有人对我说:“仲廉在兄弟中最小,却孝敬母亲,她依靠他而感到安心。他曾说:‘有这个孩子在我身后,我死后的事情就不用忧虑了。’没想到他竟先死了。”又有人说:“仲廉有一个儿子,年幼,正当他临终更衣时,乳母把孩子抱来侍立在旁,他回头挥手让孩子离开,好像不忍心看见他一样。” 我听了这些话,又为他流下眼泪。士人有才华郁结而不能显耀,又患上严重的残废之病,遭受天降的死亡灾祸,父母年老却不能终身奉养,孩子出生却不能等到他长大;这是古今最凶惨、最令人悲哀的事情,而我的朋友仲廉竟全都遭遇了,难道不是命运吗?然而我唯独想到,仲廉没有儿子时便以此为忧,既有了儿子便感到欢喜,可欢喜没有多久,他本人就死了。众人都说祸福相互依存,天意不可预知;起初上天都没有什么意图,人所遇到的一切不过是偶然罢了。我却认为不是这样。仲廉回顾后代无人、孤立无依的情形已经很久,曾经料定自己的后嗣必然断绝;可是忽然有了这个孩子,难道不是上天怜悯他将要亡故,所以留给他一个后嗣吗?所谓善人的报应,常常不在他本人身上,而在他的后代身上吗?我曾见过这个孩子眉目清秀、头发美好,不是平凡的孩子,长大后一定会有所成就;那么,难道茫茫苍天果真毫无意志吗?仲廉在乡里的品行事迹,太原王君行已已经写文记在墓上,我现在又为他作这篇辞,以寄托我的哀痛。辞说:唉,仲廉啊,你仪容谨慎端庄;早早在文艺之林展翅,头戴高高的冠帽啊。发誓将要远游而观览,探求深奥奇异的道理啊。洪大的河流在前方汹涌,你撑船驾楫以渡过啊;于是盘桓于旧日的山丘,以此自得其乐啊。不是逢时而隐逸,便无人赏识、无人知晓啊;众人争相奔赴险恶的道路啊,唯独你沿着正直的轨道奔驰啊。为什么你既善美又嘉美,却没有得到福祉啊?穷困、疾病和夭折,全都降临到你身上啊;母亲悲哀号哭,年老而无力支撑啊;众人的眼泪助长流淌,如同绳索不断啊。孤单的婴儿还在吃奶,哪里懂得悲伤啊;脱去他的文采襁褓,给他披上白色丧服啊。芳美的生命尚未开放,忽然就枯萎凋零啊;高大的羽翼尚未展开,最终已经零乱凋残啊。志向长远而命运困穷,实在是上天造成的啊;我失去了朋友,还能归罪于谁啊?才刚刚相逢便倏忽背离,欢乐和悲戚也随之变换啊;幽冥空寂没有边际,逝者难以追回啊。埋在蒿草之中,弃置于尘土,连山冈也为之低垂啊;罢了,罢了,归去之后何时才能再见啊。

书简【从至正庚辛唱和诗补】与水西资圣寺雪庐新公见师后,遂大病,至旬日不问盥栉。适接书问,意是杨孟载向师言耳,便欲以无言奉答,恐有愧维摩,更作数字。白苎一端奉送,髙唘和南。

鳬藻集巻五

译书信〔从《至正庚辛唱和诗》中补录〕 致水西资圣寺雪庐新公 拜见您之后,我就得了重病,十多天都没有洗脸、梳头。恰好收到您的来信询问病情,我想这一定是杨孟载向您说起的吧。本来想用不说话来答复,恐怕有愧于维摩诘,于是又写下这几句话。奉送白苎一端。高启和南。《凫藻集》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