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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剑花室诗集》《大陆诗草》魏序 《大陆诗草》自序 《大陆诗草》题诗 《宁南诗草》胡序 《宁南诗草》自序 《剑花室诗集》之一 《剑花室诗集》之二 《剑花室外集》之一（自乙未至辛亥） 《剑花室外集》之二（自癸酉至乙亥） 词（附录） 连震东谨慎地记述。《大陆诗草》魏序 甲寅年冬天，连子从北京归来，夜里来拜访我，拿出他所作的《大陆诗草》，请我作序；不久他离开，又写信来再次托付此事。我不擅长诗歌，哪里敢作序呢？只是想到我们的先民从中华大陆来到这片土地，渡过重洋，冒着艰难危险，披荆斩棘，开辟田地住宅，壮大家族。当时哪里有闲暇从事文字呢？后来诗人文士接连兴起，大多寄托着沧海洲岛间的逸兴，描写鲲海的风光，取材并不丰富；要想求得像连子这样走过数万里路、极其畅达地抒写诗辞的人，哪里能够多见？连子渡江、过黄河，进入燕都，出长城，登上阴山；推想他的志向，难道只是想凭诗歌扬名吗？他将满腹牢骚，以及眼睛所看到的、双脚所踏过的、人力和舟车所能到达的地方，怀古伤时，慨然写成吟咏；山川的美好，不可不珍惜，历史的兴亡、国家民族的盛衰荣辱，不可不引以为鉴。因此，他前后写了一百几十首诗，主旨在于激扬奋发，不嫌夸张；感情迫切而发出呼号，不以激烈为病。他放达奔腾之处，都是苦心孤诣，力求去除陈腐套语；辞采虽然纵横驰骋，主旨实际上有所归依。这可以说是左太冲、阮嗣宗咏史咏怀诗的继承者。连子的为人就像他的诗。五年前，他与我结成文字交。还没有游历大陆时，他的文章多于诗；游历之后，诗和文都更加变化。连子是南方人，名横，字雅堂，号武公。乙卯年春天，润庵魏清德在《台日报》社作序。《大陆诗草》自序 连横长期居住在东海，郁郁不乐，既病重又感到生命危险，想着要远游大陆，以舒展胸中郁塞愤懑的气息。正当这时，中华民国刚刚建立，悲歌慷慨的志士如云雾般纷纷兴起，我也来到沪渎，与当世的豪杰、名士、美人相互交往，拍掌谈论天下大事，纵笔写文章，讥评当时的得失，意气昂扬，不再有衰弱困顿的样子。后来我溯江而上，渡过黄河，进入燕都，出大境门到达阴山山麓；乘船南下，又向东渡过黄海，经过辽沈，观看觉罗氏的故墟，并凭吊日俄战争的遗迹，仿佛对东亚兴亡的局势有所感触。在鸡林独居，在塞上徘徊，从夏天直到冬天，又回到京城。正打算在东观读书，把它作为成就名山事业的计划，可是老母在堂，少妇在家，写信催促我回去，我只好放弃计划返回。到家以后，朋友们来问候，总是索要诗稿观看。我打开箱子查看，统计得到一百二十六首，都是旅途和客舍中所作，言辞不受拘束。于是编排次序，命名为《大陆诗草》，用来记载这次游历的经历。唉！我本来就不能作诗，也不愿意用诗把自己束缚起来。只是想到这次出行走遍数万里路，历时将近三年，所听到和看到的，有些是替别人验证其真伪、提出疑问，有些是别人不能说而我说了、别人不敢说而我也说了。我独自怀抱清芬，独自睡醒吟唱，也不过是借此抒写自己的志向罢了！诗稿定稿完成后，叙述它的大概，准备留待后来的瞽史采择。乙卯年仲春，台南雅堂连横在剑花室作序。《大陆诗草》题诗 题《大陆诗草》，台中林资修（幼春） 万里归来的连剑花，北风吹得头发蓬乱飞散。久已悬想着佳作传世，像仓米一样珍贵；满纸写下的新诗，仿佛要收入墙壁的纱笼。到处都有名士游钓留下的踪迹，半夜里在饮酒人家中歌唱哭泣。我出门也正要向西而笑，看你已经驾着建德车先行。前题，台北李书（逸涛） 带着书策到中原来尝试壮游，世俗的儒生狂笑，迂腐的儒生忧愁。著书直括三千年的历史，挥洒笔墨横贯十二州。天地间的大文章归于史笔，小屋里的风雨却使诗人囚徒般烦恼。无端又唱起“江东去”，铜琶弹奏的绝响还没有停止。前题，台南赵钟麒（云石） 天地间本来就不多产生才士，七鲲竟有连武公这样的人。读书万卷，行路万里，运笔如剑，气势如虹。宋人的艳丽、班固的芳香，都汇聚于他的才力之中；黄河、黄土高原和边塞紫气，全都吞纳在胸中。一篇《大陆新吟草》，把人间雕琢绣饰成虎龙。送剑花归台南，武进吴坚（痌鸳） 京城污浊的尘土中，只剩下墨迹的秀美；怀抱共同的古心，与乱云一同入眠。卢前王后彼此相伴，像卢照邻、王勃一样相互为侣；孤岛虽瘦，郊野虽寒，处境越穷困志节越坚定。陈梦在鸡林的诗作自有价值，新声在鸿馆中挥笔如椽。关山很能承受嫦娥般的寒冷，侍立在红闺旁，贴近玉肩。剑花归来，再次主持《南报》，作此诗赠他，台南黄欣（茂笙） 一代人的才华确实绰绰有余，梁园却没有地方让司马相如借宿。关河处处都难以作客，风雨中的深夜姑且著书。太史自称只是奔走如牛马的人，那个人仿佛就在白鹭鸥鸟栖居之处。我也是江湖上的一叶扁舟之侣，打算买下青山，和你一起结庐而居。《宁南诗草》胡序 宁南是台湾最重要的地区。三百年间，诗文多得充塞篇帙，有其名声却没有诗作，有其诗作却最终很少有人能继承，难道是因为玄海竟成了鸿沟吗？近代杰出的人物如连子，在诗坛上旗鼓相当，著作尤其丰富，他也可以说是三百年文献中的杰出人物吧！然而世事变迁、身世浮沉，使他受时代所屈、受地域所屈、受名利所屈，于是他的人品、文品、诗品也因此发生了变化。有心于文献的人，没有不替连子惋惜，也替宁南人惋惜的。我与连子是文字之交，又是同乡，因此对他的期望非常深厚。连子能够仅凭文章便成为豪杰，而且不只是凭文章成为豪杰。夕阳下的神州，他仗剑壮游；他这个人奇特，他的气概奇特，因此他的诗也没有一处不奇特。他实在不可以宁南第二人自居！连子年轻时主持报纸政论，评论大事将近二十年，始终独自耿介，不让功名富贵动摇自己的内心；虽然屡经各种艰难考验，也没有动摇自己的操守。唉，真是贤者啊！自中国革命以来，世局纷乱，陷于昏暗困顿；他竭尽全力，同五千年的史学抗衡，以其沉厚旷达、苍莽广大之气，为文献占有完整的一席。他的成就岂是平凡人所能相比！唉！台湾处在怎样的时代、怎样的地方、怎样的名声之中？《宁南诗草》传不传，哪里还需要序文来决定？哪里要等到有人作序才开始显著？一片心志本来就足以流传千古，凭此为《宁南诗草》作序，那么宁南的诗究竟会是怎样的诗，也就可知了！丁卯年孟春，台南胡殿鹏作序。《宁南诗草》自序

译甲寅年冬天，我从北京归来，仍然住在宁南。宁南，是郑氏东都的一角。自从我的始祖选择在这里定居，到我已经是第七代了。乙未以后，我家被毁，我也漂泊四方，不再有故乡垂钓游赏的乐趣。如今又远隔重洋，隐居在明圣之间，山色湖光徘徊于几席之间；可是夕阳、荒涛时时萦绕梦中，登高向南眺望，不知眼泪从何处流下！客居无事，于是取出箱中的诗稿编排起来，起于甲寅年冬天，止于丙寅年夏天，共有二百几十首，命名为《宁南诗草》，用来寄托对故土的怀念。唉！宁南虽然小，毕竟是我延平郡王缔造的地区。王气已经消沉，英风却没有泯灭；在鲲身、鹿耳之间，难道有谁会长叹狂歌，和我相互唱和应答吗？这样，我的诗就可以兴起了！丙寅年仲秋，台南连横在西湖玛瑙山庄作序。《剑花室诗集》之一 《大陆诗草》（自壬子至甲寅） 到达南京的第二天，登上雨花台，凭吊太平天王，作诗助兴 在莫愁湖凭吊粤军战死者的坟墓 拜谒明孝陵 秦淮 在秋风亭凭吊镜湖女侠 苏小小墓 孤山 游览西湖结束后，写信告诉少云，并附诗一首 在沪上遇见陈楚楠 凭吊陈瘦云，并寄给南社诸位朋友 给曼君看 在沪上遇见香禅女士 幼安、香禅邀我在杏花楼饮酒，并约曼君一同前往 旅居苏州时 听闻张振武案件 壬子年十月十日 经过新亭 清晨渡过扬子江 南海 在煤山凭吊明怀宗 在万牲园凭吊彭烈士 在东长安街凭吊三位烈士 出居庸关 张家口 住在张家口，出大境门，到达阴山山麓，惆怅地返回 芦沟桥 在石家庄凭吊吴大将军禄贞 渡过黄河 经过邯郸 广武山 虞祠 在京汉铁路途中，展开阅读《史记》，杂乱地得到一些诗句 登上大别山，拜谒禹王宫；这里是辛亥年激战之处，弹痕仍然存在 汉皋遇到雪 寄诗给沪上的香禅 登上黄鹤楼 寻访琵琶亭旧址 小姑山 祭奠黄花 刺虎行 出关时与曼君告别 在辽东路上寄诗给少云 《红柳词》游览清代故宫 小河沿 长春 在前往长春的路上寄给友人 在大风雨中渡过饮马河 在吉林再次见到香禅 出关 在江楼夜饮，赠给贾晴雯 吉林巴尔虎门外是熊烈士成基流血的地方；癸丑年七月连横到此，作诗凭吊他 秋日渡江游览吉林公园，归途中集录定庵诗句，作诗八首 读报二首 癸丑年十月十日 寄给曼君 傍晚眺望松花江 与香禅夜间交谈 秋日的愁心 天上 北风 长久居住在吉林，产生了回家的志向；香禅作诗挽留，我依次用她的韵脚作诗回答 秋雪 与幼安、香禅告别 夜间进入山海关 感慨身世，给陈召棠看 在颐和园观赏牡丹 在万牲园观赏牡丹 柳 在法源寺观赏丁香 游览南苑 在宴席上 狂歌，给陈彦侯、陈召棠看 题恭邸长公主纨扇独立图 杞人送来一幅海棠红小影，请我题诗 赠给江海萍 锦秋墩 在柴市拜谒文信国公祠 寄给少云 重阳日写给李耐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寄给林南强 甲寅年十月十日 秋日游陶然亭，惆怅之中有所感触 燕京杂诗 忧郁 离开京城，告别耐侬 祭扫庄啸谷墓 回家后写给少云 到达南京的第二天，登上雨花台，凭吊太平天王，作诗助兴 这里是龙虎相持之地，也处在风云变幻之中。江山归还了旧日的主人，冠帽与宝剑会聚了群雄。民族精神仍在，兴王的事业却已成空。如今我在荒台上勒马，前来拜谒大王的遗风。汉高祖本来英武，项王难道就是懦弱不仁吗？只是上天当时正要把天下授予楚国，大义尚未允许诛灭秦朝。王气在朱鸟方位上骄盛，阴冷的风吹来，白磷惨然闪烁。石城脚下风声萧萧，又看见崭新的国旗。如果早采用东平王的策略，最终就能成就北伐的功勋。划定黄河为界而军队不再前进，放弃浙江，接连听到失败的消息。同室之内兵戈相争，中原失去了成群的剑士。他年修撰国史时，遗恨就在湘军！玉垒山的云也难以遮蔽，金陵的王气还没有消散。江声在北固山喧响，山影如图画般映着南朝。凭吊古迹，只见沙中沉埋着战戟；夜里纵情高歌，按箫相和。神灵终究不会闭藏不显，终于化作来往的潮水。在莫愁湖凭吊粤军战死者墓 英雄的碧血与女儿的芳香，各自统领、独擅湖山胜境。春水碧绿，为新刻的墓碑增添色彩；落花鲜红，像染上了旧日的征衣。站在中原频频回首，清晨梦中听见黄莺啼叫，总令人肝肠寸断。一角胜棋楼还在，我挥鞭重新登上郁金堂。拜谒明孝陵 汉高祖、唐太宗都不是寻常人物，皇觉寺的和尚也不是凡人。天下英雄争相割据，中原百姓痛苦地沉沦。灭秦的一剑召来风云际会，击破胡虏之后，千秋日月焕然一新。郁郁葱葱的钟山王气已经消尽，国家权力如今已经属于人民。秦淮 画舫中的笙歌一梦般消歇，秦淮的春水依然风流。晚风中，桃叶迎着船只渡来；落日下，杨花扑向酒搂。千古美人徒然留下遗恨，六朝天子总是无忧无愁。琼林和璧月如今在哪里？都比不上青溪上控驭紫骝马的情景。在秋风亭凭吊镜湖女侠 安庆战役中，秋瑾被杀，她的朋友吴芝瑛把她安葬在西湖。光复之后，吴芝瑛又募集款项修整墓地，修筑秋风亭遮护墓冢，大概是采用了女侠就义时说的话。我到西湖时，曾拜谒她的墓，悲怆地加以凭吊。镜湖女侠是女子中的豪杰，凛然的侠骨凌驾于秋风之上。她一人提剑渡过东海，发誓振兴女权，从闺阁之中奋起。归来时意气如长虹般吐露，磨刀霍霍，誓要歼灭胡戎。长淮之水流得血红，奔腾一直到浙江以东。花容月貌惨遭摧残，奇异的芳香和珍宝仍在蒸腾。杜鹃啼、猿猴叫总有停止的时候，秋风亭中的遗恨却无穷无尽！苏小墓 桃花已经落成满地白雪，我来得太迟；独自把船系在垂杨下吟诗。想来是在酒尽人散之后，西泠桥畔的月亮弯得像眉毛。孤山 孤山一角的春色如海，放鹤归来时太阳还没有西斜。名士和美人分别领有这里的风光；梅花开过之后，又轮到桃花开放（冯小青也葬在这里）。游完西湖后，写信报告少云，并附诗一首 一春的旧梦散得如烟，三月的桃花扑向酒船。将来有一天我搬到湖上居住，青山与青史都将各自流传千年。在上海遇见陈楚楠 十年来我做着逃亡之客，万里之外你成了受党锢之祸的人。我自己像骑鲸一样返回故国，如今你策马奔驰，踏遍香尘。楼台历历在目，天空如画；歌舞纷纷而起，大地正是春天。姑且到花间拼着一醉，东南海上的月色又焕然一新。凭吊陈瘦云，并寄给南社诸位朋友 落花声中细雨如丝，一次分别竟真成了梦醒之时。他日经过宁南门下，愿在青灯下重新题写《菜畦诗》（瘦云擅长作诗，别号菜畦）。写给曼君 奇异的才华未必会遭上天嫉妒，从今以后艳福只管慢慢享受。千古美人原本不会衰老，一时的名士全都低头。凭借风风雨雨的情意，尽情领受莺莺燕燕的愁情。今夜剑影与箫声相伴，遥远的银河也让牵牛星含笑。在上海遇见香禅女士 沦落在江南仍然有诗，东风吹来，红豆果实累累。还会在春申浦上再次相见，只是令人肠断天涯的杜牧之啊。

译幼安、香禅邀请我到杏花楼饮酒，并约曼君一同前往 两行彩烛照亮华美的楼阁，酒杯和诗卷都充满风流意味。芍药已经开放，春色正浓；姑且采摘芙蓉，使两朵艳花并头。太史般的文章只能奔走效劳，美人的心事如燕莺一样含愁。他年我们各自都有游湖山的约定，尽情领受风云，享有自由。苏州旅途中 狂放时击剑，饥饿时吹箫，沦落江南，恍如一场遥远的梦。西子的神采忽聚忽散，夫差的霸气还没有完全消歇。花飞落在香径上，连黄莺也会嫉妒；柳枝折向苏台，连马也显得骄傲。独自倚着吴地的船篷听秋雨，万千种哀乐都留待明天。听说张振武案件 张振武是武昌起义的参与者，黎元洪嫉恨他，派他参加军事会议，同时密电袁总统请求诛杀他，于是他与方维戳一同在市中被杀。国人都为他们感到冤屈。可悲啊，三字狱案，志士不应受此侮辱。堂堂七尺男儿，生死之间没有片刻犹豫。你难道没看见阳夏风云际会、龙虎相争之时，一位当时的健者张振武吗？他在马上发出低沉的呼喊，发动战事；在军帐前慷慨激昂，作歌起舞。副总统说：‘唉！既不能爱惜他，又无法忍受他，杀掉他是应该的。’大总统说：‘可以！你有罪，依法应当诛杀。’城门校尉押着他快步前去。长安城半夜天空模糊，双枪子弹打穿胸膛，尸体被弃置在路旁。你难道没看见彭越被剁成肉酱、韩信被置于砧板？自古以来，冤狱何时有过断绝！壬子年十月十日 三月初三，春日修禊；五月初五，祭祀湘水之神屈原；九月初九，称作重阳。哪里比得上十月初十，国民高呼万岁！高呼万岁，甘愿奔驰效力；武昌一战诛灭东胡，共和国就从这里开始。唉，共和国就从这里开始，千万不要因内讧、外侮而沦为他人的奴隶！经过新亭 六朝的青山如古梦般横卧眼前，含情脉脉的春水环绕着石城。面对如此江山，姑且歌舞一番；收起往日的眼泪，经过新亭。清晨渡过扬子江 一弯残月照着楼台，风平潮静，两只船桨开始划动。桃叶、桃根如今在哪里？渡过长江，却没有见到美人前来。南海（其中有瀛台，是清德宗被幽禁的地方） 圣人生于南海，上书请求变法，却成为你的臣下。寡人居于南海，捧着衣带诏书，却成了臣下的罪人。南海之水，悠悠不尽；君与臣之间，遗恨永无休止！唉！圣人不死，大盗就不会停止；寡人有母亲，却不能奉上甘美的食物。在煤山凭吊明怀宗 做人不幸做了天子，面对四海，寡人该如何自处？社稷存亡，我甘愿以死相殉；江山破碎，惨淡得仿佛没有春天。鼎湖的龙已经飞去，只留下弓剑；荒废的园苑中杜鹃啼叫，鬼火纷乱。我想推开天门大声呼喊，中原却已经看见崭新的国旗。在万牲园凭吊彭烈士 烈士名家珍，字席儒，是四川金堂人。辛亥革命时，他狙击良弼，自己也中弹身亡，距离共和大业告成仅十二天罢了。后来追赠为义烈大将军。民国元年秋八月丁丑日，改葬于万牲园，并将张、黄、杨三位烈士附葬于此。所谓三烈士，就是在东长安街炸袁世凯未中而牺牲的人。大风从南方吹来，卷起北方的乌云。燕京街市上十丈高的尘土，化作碧红的血花。彭夫子威武雄健，天下无敌的大勇之士。谈笑之间呼唤雷霆，万人都为之退避。一枚炸弹炸死良弼，清廷因而魂魄震夺。巍峨的北京城中，争相树起赤色的汉旗。我来凭吊英灵，义烈之气仍然震撼显赫。这里盛产侠义之士，直到死时仍身披战甲。国家的魂魄还没有死去，筑路的声响传遍街巷。赶车进入园门，痛快地连饮三大杯酒。在东长安街凭吊三位烈士 乌云压城，天色阴沉不开；我驱车来到长安市上。荆轲的歌声、渐离击筑的声音，使我听来心胆俱裂。停车在路旁出来相见，痛快地呼唤美酒，倾饮千杯。活着的是奸雄，死后却成了盗跖；窃钩的小贼、窃国的大盗纷纷出现。一击没有成功，头颅便碎裂，血花狼藉地洒在黄金台上。唉！燕太子丹也是奇异的志士，直到今天易水之上仍然风声悲哀！走出居庸关 万山向东延伸，护卫着居庸关；一把宝剑横在关口，道路便无法通行。大漠上盘旋着雕鹰，秋气阴沉；长城边战马饮水，夕阳映得一片鲜红。弃繻从军的人慷慨而有谋略，投笔从戎的人功名传遍西域。如今匈奴还没有消灭，妖异的气氛直逼雄伟的边塞（当时库伦独立，正传闻牧马的军队南下）。张家口 到了这里，真可以完成一次壮游；春风吹拂，关口遍是杨柳。谁知道塞外这片玄冰覆盖的地方，也有笙歌从彩楼中响起。夜宿张家口，走出大境门，到达阴山山麓，惆怅地返回 大漠升起寒云，连着天空，一片秋色昏暗。蜿蜒万里的长城，到这里形势突然收紧。群山环抱东南，大河横贯北方。这座雄关多么壮伟，想攻下它并不容易。为什么景泰帝如此孱弱，一战竟然遭到惨败？巍峨的齐化门，也遭到胡骑逼迫。天子幸而得以生还，也先已经无人能敌。追念文皇帝的谋略，威势震动遥远的疆域。屏障和藩篱坚固如金城汤池，燕云之地仰赖羽翼保护。子孙们在深宫中宴饮，国家却顷刻之间沦亡。由此固然知道山河险要，但守护它还在人力。有清朝从沈阳兴起，蒙古人供其驱使。左边控制科尔沁，右边擒服厄鲁特。凯旋后到热河巡幸，宫中的花枝侵入御席。以鹿酒宴请结盟的王公，以雀翎环饰贝勒。每百里设置一个土堠，每十里设一处驿站。这样的雄关多么壮伟，往来从未停息。往日这里区分华夏与夷狄，如今却成为贸易通道。弯弯曲曲的骆驼队伍，驼铃声从早到晚相接。沿河有十万屯户，也可以种植黍稷。其次还养马、牛、羊，放牧以资繁殖。西北边防极为重要，各族胡人都被驯服而受约束。由此固然知道山河险要，但守护它尤其在于德政。中叶以后只图偷安，朝廷政务更加废弛。阳夏会合风云，汉旗辉煌而鲜红。五族共为一家，库伦却忽然反叛。旷野上竖起旌旗，排开云气，陈列刀剑戈戟。活佛本来庸愚，俄国人却如鬼魅般奸诈。他们像老虎一样日夜窥伺，狡猾的谋略肆意蚕食。保卫大定的藩属封地，只需一击便可犁平敌庭。当权者却终于加以包容，安抚抚循哪里会是办法！这座雄关多么壮伟，不要把它看成一团泥就能堵塞。我有志请求从军，慷慨地投身战争。提剑走出国门，驱车越过沙砾。居庸关的险要尽收眼底，浩然正气足以吞灭戎狄。因而想起古代豪杰，把功勋铭刻下来，光耀玄幂。班超也不过是读书人，却亲手平定了三十六国。到了今天志气还没有衰退，应当有人继起，追随前人的足迹。挥戈斩断瀚海上的云，月色清冷，沙河边传来笛声。抬头遥望阴山，不禁惘然长叹！芦沟桥 我曾穿着染成曲尘黄色的襕衫，如今挥手告别东华门，往事实在令人悲伤。思乡的梦渐渐增多，春日的梦却渐渐减少；芦沟桥畔的月亮冷白如霜。在石家庄凭吊吴大将军禄贞 在山冈前勒马，叱咤风云；一人之力便能指挥十万大军。三晋的山河本来险要，两湖的兵甲自然纷乱。还没有饮下扫荡敌庭、屠龙灭虏的酒，已经突然传来破壁而出的刺杀猛虎之文。高耸的墓碑刚刚刻上文字，且等着看光复之后追述他的奇功。渡过黄河 自南方来，处处引发感慨，不要徒然对着停云抒发浩歌。只怕浑浊的河水玷污我的双脚，便让汽车载着梦想渡过黄河。经过邯郸 在丛台置酒时，英雄的遗风已经止息；赵地女子在夜月将尽时弹奏筝曲。向北眺望关山，向南眺望归雁，竟然没有一场梦落到邯郸。

译广武山（《史记》记载：楚、汉都在广武驻军对峙；就是这个地方） 落日下大旗低垂，战马飞驰；蔓草覆盖平沙，那里曾经是战场。上天以黄河划分南北，我来到广武凭吊兴亡。八千子弟兵葬身沙场，仿佛化作沙虫哭泣；一代君臣像狂犬般奔逃。最终只能告诉美人，你的恩情也无法庇护我；楚歌楚舞终究都归于凄凉。虞祠（在广武山麓，是乡人祭祀楚虞妃的地方） 我登上广武山感慨长叹，不凭吊英雄，反而凭吊美人。百战得来的江山，最终没有留下尺寸土地；千秋之后，美人的容貌仍有余春。她的魂魄来到黑塞，乌鸦也能起舞；面对黄河吟诗哽咽，战马也不驯服。楚宫风雨之夜最为凄绝，萧萧衰柳至今还含着愁眉。在京汉铁路途中，展开阅读《史记》，杂乱地得到几首诗 中原之上环顾四望，再没有其他人物；乱世中的功名，就看你们这些人了。走遍九千里黄河，我来到广武只是纵情狂歌。相国昨天还牵着黄狗，天帝今天已经杀死黑龙。几个人出门向西北大笑，称霸天下的才干和辅佐帝王的人才也不过化作沙虫。迂腐的儒生几乎败坏了您的事业，年轻人也可以成为帝王的老师。听说白登山的包围还没有解除，陈平的六条计策其实并不奇特。在马上纵横驰骋而取得天下，在厕所中蹲坐傲视公卿。叔孙通议定礼制多有牵强之处，真要笑死鲁国那两个迂腐的儒生。登上大别山，拜谒禹王宫；这里是辛亥革命激战的地方，弹痕至今还在 惨淡的龙蛇之战使鲜血染红大地，红色的血流最终护卫了禹王宫。荆襄作为镇守之地，人才已经凋零；吴楚争夺天下，霸业已经成空。登临大别山，感受万里风云；百年日月流逝，送走了一代代英雄。怜惜我们这一党人苦心经营的事业，一样在艰难中走到了始终。汉皋遇雪 汉水盈盈，碧波上漂着木筏；酒意化作愁绪，诗梦滞留在天涯。为何在春风中解下佩玉，却没有看见桃花，只看见雪花？寄给在上海的香禅 春堤上的杨柳碧绿而柔长，二月里出征所穿的衣服洗过后还带着蓝色。辜负了沙棠舟上的船桨，只有酒杯和诗卷伴着江南之梦。登黄鹤楼 关山风雪阻断归途，匣中的青萍剑夜夜鸣响。群龙在大陆上血战，喧声震天；一只凤凰在沧海上狂歌而起。几代文人议论成败，天下英雄有一半已经死去或身处生死之间。滚滚长江流向天边，天色将晚；愤怒的波涛杂乱地拍打着武昌城。访寻琵琶亭旧址 隔着江水，诗人的魂魄无法招来；姑且在浔阳江畔停下船桨。苍白的芦苇和断行的雁群都没有消息，幸好还有琵琶声慰藉寂寥。小姑山 春草春波构成一幅画图，风吹鬓发、雾笼鬓发的身影朦胧。昨夜梦见自己来到彭郎浦，醒来后便驾船去看小姑山。黄花祭 西风一夜吹过黄花，黄花落地，令人发出叹息。发誓要把烈士的鲜血，铸造成新的中华。中华兴盛，烈士逝去；中华衰亡，烈士接续奋斗。年年三月二十九日举行黄花祭。《刺虎行》（扬州镇守使徐宝山被刺杀；宝山的绰号是老虎） 你难道没看见冯妇搏虎时老虎背靠险处，卞庄刺虎时老虎愤怒咆哮？哪里料到剑匣底下飞出一声霹雳般的枪响，凶猛的老虎就此被消灭。那是什么人啊，又聪明又勇敢；像虎狼一样的秦国也不值得惧怕。唉！凶狠的秦国也不值得惧怕，那么老熊挡在道路上又能怎么样？出关告别曼君 孔雀向南飞，马头向东；虬髯客般的侠士挥动马拂，和我同样感慨。云雨飘零之后内心悲伤，鱼龙曼衍之中双眼疲倦。上帝昏昧，苍天也沉醉；群雌喧嚣，而女子反倒显出雄姿。我要渡过江去采摘芳香的花草赠给你 十丈高的芙蓉花在傍晚落下红色花瓣。在辽东路上寄给少云 关门前的杨柳在马头映出红色，万里之外托塞鸿寄去音书。不要在闺房中因清晨的梦被惊醒而忧虑，征人今天就要渡过辽东。《红柳词》关外有一种红柳，传说叫作柽。柔软的枝条有万缕之多，仿佛在哭泣、在诉说。树尚且如此，人又怎么承受得了呢？胭脂般的塞上夕阳浓烈，马后的桃花让人不忍攀折。把征人的离别愁恨全都系在柳枝上，一时间红色的泪水洒满关山。游览清朝故宫 松杏山前有百战建立的功勋，曼殊宫阙耸立在浓云之中。任凭竿头的积雪随意落尽，把这些景象留给诗人去凭吊塞外的寒风（宫庭南面有一根长竿，听说是祭神用的）。小河沿 在旗亭驻马，尽情挑选歌手；歌声摇动着满眼的柳条。不要嫌塞外没有春色，一队身着红妆的女子压过紫色的骆驼。长春 宽城马上有筝有琵琶，一路平野上尽是落花。回头望向长春宫外，金色的骆驼和朱鸟如今都已经无家可归。在长春途中寄给友人 少年时怀有棘矢桑弧的志向，如今在珠盘玉敦的时代已经疲倦。惘然走出关塞，究竟成就了什么？一半是为了凭吊古迹，一半是为了寻觅诗意。在大风雨中渡过饮马河 穿着短衣、佩着长剑，遥遥走出关塞；万里远征的人唱起了《渡辽》歌。苍茫的山河在秋风中瑟瑟作响，凄冷的风雨里战马萧萧。歌声伴着刚劲的敕勒笳声翻飞，杯中斟着葡萄酒，酒力正盛。今夜在松花江畔的道路上，有人携手相伴，排遣我的无聊。在吉林再次与香禅相逢 万里投身荒远之地，凭一柄剑也自觉雄健；一出门便真觉得意气如龙。山河两地都留下了诗卷，千秋风雨都交付给酒筒。边塞的草还未结霜，仍迟迟保持着迎客的青色；园中的花已半衰，却依旧对人呈红。不要嫌弃身世如浮萍断梗，姑且向鸡林留下鸿爪般的印记。出关（四首） 我这个沦落江南的客人，面对的是凄凉的塞北之风。剑在秋气中磨砺得更加锋健，诗篇带着夏日般的雄声。山海关山河千年长存，云烟一览都显得空茫。抛弃儒生的柔弱来酬答壮志，今日终于有了终童那样的功业。黄河仿佛从天上遥遥流来，我跃马上路，走出关塞。辽渖一带的王气已经消散，只能凭吊扶余的霸才。荒废的城池迷失在落日中，驿路上奔走着轻雷般的车马。古老而寂寞的鸡塞，使人伤心地追问劫后的灰烬。东海扬起尘土的时代，我来此观兵，驻马停蹄。江水漫入岸边，水面显得更加开阔；山势环抱城池，城池显得低伏。楛矢曾经作为贡物，铜标的旧迹如今已难以辨认。在杨柳树下挥鞭而过，只怕听见暮鸦哀啼。登上长白山头远望，松花江水静得不起波澜。如今在黄龙府痛饮，朱鸟的命运又将如何！对着明月怀想往事，迎着长风放声高歌。老朋友重新握手相逢，姑且一醉，尽情起舞。江楼夜饮赠贾晴雯 在旗亭饮酒斗酒，争相吟成工巧的诗句；不要辜负花枝映照着红润面庞的美景。一曲《黄河》仿佛从天上遥远传来，玉门关的杨柳也有春风吹拂。湘地的烟雨等待着湘灵，弹完云和琴后侧耳倾听。我独自在江南眺望江北，远山像眉间黛色，映入帘中一片青翠。玉钩亭角的月色溶溶，我珍重地在酒席前与您含笑相逢。不要怨秋风容易使花木凋落，让我们携手渡江采摘芙蓉。精巧的宝髻上坠着青色螺髻，憔悴的春山般眉眼紧蹙着翠色蛾眉。还记得西湖千顷碧水，曾经凭栏唱过《采菱歌》。吉林巴尔虎门外是熊烈士成基流血的地方。癸丑七月，连横来到这里，写诗凭吊他。耗费千金也只是徒然学习屠龙的本领，两臂空自拉弯了射虎的弓。天生的奇才连上天也嫉妒，他死后还能杀贼，鬼魂依然雄壮。血痕狼藉地染在碧色土花上，泪雨迷蒙中塞草也仿佛变红。九世之仇如今已经报了，九泉之下含笑，也使沙虫显得卑陋。秋日渡江游吉林公园，归途中集录定庵诗句，作诗八首 天地东南长久以来寂寥无声，秋日的心情像海一样，又像潮水一样起伏。如今在漫长劫难重新开始之后，江上的诗人亡魂也可以招来。小路上群芳仿佛一辆辆草稿车般纷杂，又来到萧瑟的寺院询问年华。把梅花的魂、菊花的影反复品评，却不去看人间顷刻即凋的花。

译天风中鸾鸟和仙鹤怨恨三生，终贾的年华令人意气不平。今日面对窗户的一面镜子，六朝古代女子的黛眉横卧在梦中。秋光妩媚客人，仿佛春光一样；绝色的秋花各自令人断肠。三生的幽隐心愿能否得到偿还？愿来世化身为水仙王。我侧身处在天地之间，蹉跎度日；年年把红豆抛入流逝的水波。又被北山的猿鹤嘲笑，满襟都是清冷的泪水，渡过黄河。谈论出处进退，竟谈到红裙女子；选择美色、空谈佛理的习气仍然存在。我要支撑住东南的金粉气象，这座山默默无言地看着中原。在红色宫阶前稍作停立，与鸳鸾般的人物相连；心意精微，处在幽深美好的情境中。把同心结牢牢系住，坚定地等待你；两个人的红泪沾湿了青山。在木犀花香之外等待秋潮，剑的气概和箫的情怀一同消散。姑且买下青山，姑且鼾声大睡；清酒和读曲之乐，留到明天。读报二首 奇男子 奇男子何海鸣，勇猛如虎，迅疾如鹰。单身突入石头城，手持欃枪，呼声如雷霆；独立而立，士气因此振作；奋力作战，宁死不屈，死了也如同活着。紫金山、雨花台，北军渡过长江，如潮水涌来；旌旗失去光彩，万马悲鸣。万马悲鸣，却仍然倔强奋起；何海鸣，你真是奇男子！张蛮子 城头的乌鸦啼叫着，饿得几乎要死；成群飞向城角啄食蝼蚁。红色的是血，白色的是骨髓，散乱的头骨惨不忍睹！杀人的人是谁？张蛮子！癸丑十月十日 南风终究不能取胜，北斗星吐放出光芒。白玉埋没在庭室之中，黄金买通了议郎。功名成了竖子的东西，冠帽和宝剑聚集在中央。他日若修撰民国史，渐台的往事将变得渺茫。寄给曼君 痛饮黄龙府的日子还不可预期，投身荒远之地，仍然怀念李师师。杏花春雨中的江南梦，衰柳寒笳中的塞北诗。今日让飞鸿传递书信，他日骑马寄去胭脂。幸好镜中还有一位如玉的人，最适合安置在芦帘纸阁之中。松花江晚眺 沿着江堤走了十里，柳丝条条垂下；羌笛吹到残声，太阳已经移动。回头望西泠三月的道路，落花如雪，我伫立了很久。与香禅夜间交谈 东南战事频繁，旌旗战鼓不断；玉门关的杨柳拂过征人的尘土。谁知道在风雪笼罩的毡帐之夜，竟然还有敲诗斗茶的人。秋心 在锦屏红烛之间谈论秋日的心情，十天来诗人的魂魄感慨得难以自禁。山下的蘼芜香气满手，江岸的兰草芷草使泪水沾湿衣襟。天风中的楼阁仿佛可以往来，蓬莱仙境在弱水之外自有深浅。将来修撰青史，也要修成福慧；翻检书籍、观看宝剑，幸有知音。天上 天上的秋天将要过去，人间的遗恨已经平息。抛弃柔弱，唱起《出塞》歌；系好马缰，拜见倾城美人。岸边柳树新生的树荫延伸到远方，池中荷花褪去脂粉，显得轻盈。来时还呼喊着“咄咄”，往事却要问一声“卿卿”。回忆从前游历蓬莱仙岛，在太清仙境相逢。高楼中居住着弄玉，阆苑中降临了飞琼。鼓瑟奏湘妃之曲，琴弦弹赵女之筝。水波翻动，裙带随之摇曳；微风吹来，佩环叮咚作响。凭镜栏观看文凤，卷帘钩唤来锦鹦。秦地的云都含有情意，楚地的雨更饱含深情。蝴蝶在醒来前的梦中，鸳鸯诉说着今生。已经怜惜那憔悴的身影，却无奈还要听恼人的声音。钗子折断了双鬟上的发股，一局棋已经下残。匆匆听到离别的话，渺渺然写下远行的长篇。我自己消解离愁，而你当真辜负了盛名。在申江重新握手相逢，子夜继续诗歌之盟。细细卷起珍珠帘，还依靠着翡翠屏风。有时一同吟咏燕子，无处不听见黄莺。歇浦春潮涨满，袁台夜月明亮。蘼芜的香气到了傍晚渐渐消散，芍药的姿态轻盈。离别的泪水像鲛人之泪长久湿润，闲愁随着大雁计算归程。相思托锦字传递，惆怅地倚着稀疏的窗棂。五里之内花朵如雾，三春柳絮化作浮萍。一叶帆船驶向辽海，一柄宝剑走向蓟门。鸡塞上空云停留在夜色中，龙潭的雨刚刚放晴。错过的约期使思念渐渐积聚，含笑重新相迎。喂饱马匹于芝田馆，让凤凰栖息在竹坞亭。投壶时遇见仙女，捣药时看见云英。画中的芙蓉染得鲜艳，吟成的诗句带着豆蔻的芳香。金炉香气袅袅，银烛夜里荧荧发亮。玩射覆游戏猜红豆，玩藏钩游戏赌绿橙。傍晚天凉，妆容将要卸去；卯时饮酒，酒醉刚刚醒来。用松花江水洗涤锦缎，在芳草洲汀上煎煮裙裳。梅花的魂魄争相显得冷峭清瘦，桂花的月魄可与美人相比。公子怀念兰芷，佳人寄托杜蘅。我们同在天涯作客，感叹这两种难得的情怀同时相聚。朔风 朔风从天边吹起，寒气逼近深秋。看菊花仍然泪水很多，采兰花也带着忧愁。孤灯下做着儿女般的梦，边塞楼上只有一柄剑。不要成为远征人的怨者，双鲤传书终会到十洲。久居吉林，产生了回家的念头；香禅作诗挽留，于是依照他的韵脚作诗回答 愿在青山中筑庐隐居，共同生活；秋风黄叶之夜摊开书卷。天涯漂泊尚未老去，闲情却已减少，姑且在松花江边吃鳜鱼。附香禅原诗说：几株松树竹子环绕着精舍，绝色的天花陪伴我读书。这种滋味近年来已经习惯享受，秋风究竟为何还要想起鲈鱼？秋雪 龙碛的秋风紧急，鸡林飘落瑞雪。关山虽然寂寞，楼阁忽然如白玉琼瑶。顷刻之间百花一齐开放，纷纷扬扬的雪花却不会消融。愿胡尘一扫而空，使牧草连根苗都无处生长。积雪层层埋没青冢，清冷的光辉直透碧霄。桂树在寒意中映着银河如镜，杨柳在玉门关的箫声中呜咽。雪色艳丽压过阏氏的容貌，霜雪沾湿狄女的发髻。清晨河冰上立马，夜里云层压低，雕鹰盘旋。千座营帐卷起牙旗，三边的羽骑遥遥奔驰。枕着武器思念壮士，夜深看剑而起。猎火中弓弦惊起猛虎，严霜里以酒换取貂裘。鸿雁飞过，宾客的身影显得冷清；鹅群乱叫，战声显得骄厉。暂且在东部边陲停驾，频频仰看北斗的斗柄。早开的梅花传来香讯，丛生的菊花含着无聊的泪。作赋使人想起梁苑，寻诗使人忆及灞桥。天地仍然混乱未定，投笔从戎却惭愧自己比不上班超。留别幼安、香禅 平生从不写离愁之语，今日分别却也惘然。客舍中的相互扶持如同骨肉亲人，人世间的聚散总是由于因缘。塞上的云朦朦胧胧，迟迟不肯带来春色；海上的月清丽皎洁，使我想起去年。归雁尚未回来，征马仍然强健；且吹一管箫、佩一柄剑，暂且流连。夜里进入山海关 一座关塞矗立在山海之间，护卫着万里风云。城上胡笳声急促，天边雁影昏暗。回头望北斗星，挥手指向中原。不要再做佩刀环的归梦，明天就要进入国门。感怀，写给陈召棠 苍苍莽莽的是中原气象，漠漠凄凄的是塞上秋风。龙劫之前的前身还只是少女，像狗屠一样的人经历几代才懂得什么是英雄。酒席边的丝竹声，留待他年感慨；剑外的关山，一眼望去只剩空茫。姑且不要高歌摇橹离去，江东今日还有阿蒙。颐和园看牡丹 这样的江山仿佛被精工刻画，又用金粉描绘在春风中。楼台的影子掠过千重紫色，歌舞的香气留下了一点红。宰相一定会称赞花朵的柔美，君王长久喜爱月色的玲珑。可惜一场钧天广乐的美梦之后，沉醉其中的《霓裳曲》还没有奏完。万牲园看牡丹 长安三月，春色如海；为了看花，骑马赶来。万种繁华都夸赞牡丹的国色，一时灿烂盛放，仿佛耗尽了上天的才华。蜜蜂狂飞、蝴蝶喧闹，纷纷沉醉；花朵沾着露水、笼着烟雾，一朵朵开放。原来是紫皇贪恋富贵，于是让桃李花成为抬轿的差役。柳 黎副总统进入京城，秘密居住在南海；有感于此而作。武昌城角的柳树低垂，掌管着东风中的八九分春色。自从移植到汉宫以来，从前的风流如今还在吗？虽然可以免去离别之愁，但攀折它却掌握在人手中。带着雨、和着烟，青色一片又一片；不要任意让飞花飘出禁城。法源寺看丁香

译此寺是唐代悯忠寺的旧址，唐太宗曾把征讨辽国的战士埋葬在这里。宋朝灭亡后，谢迭山进入燕地，被幽禁在此处，最终绝食而死。春天丁香盛开时，我多次到这里游览。浩荡的红尘逼近禁城，我独自携着诗卷叩响禅寺的门。悯忠寺埋葬着征辽战士，饿死的文人为谢迭山哭泣。故国已经荒芜，难以化作仙鹤；夕阳之下又到哪里去寻飞鹇？我在墙头丁香树旁徘徊，姑且替春风展露一次笑颜。游南苑 大红门外芳草茂盛，成千上万的骑兵传呼着观看围猎。他日射猎的声响环绕着御驾，如今羽箭上的血已经沾到弓衣。废弃的苑囿中黄莺啼鸣，春天没有主人；马匹驰过平坦的荒草地，积雪正厚。不要说太平时代忘了讲习武事，五陵的祥瑞之气仍然在尘土中飞扬。当筵 黑龙向北迁徙，天也能够将它诛杀；白马从西边而来，气势却并不雄强。红拂有奇异的情怀，红线有侠义的风采；在筵席上，我愿意拜倒于美人的风姿。狂歌写给陈彦侯、陈召棠 我这一生结交了许多奇士，在长安又得到你们两位陈先生。大陈热血喷薄直冲九天，小陈落魄地在燕市高歌。长安三月桃花盛开，美人一笑，倾倒的美酒便送到面前。那时我狂欢忽然大醉，抬脚把黄金台踢倒。大陈听说后赶来访我，说我放荡不羁却不是凡庸之材；小陈见了拍手大笑，说我腕下能够驱使风雷。那时我不知道三皇、五帝在我眼中如同小孩，不知道孔丘、盗跖都如尘埃，不知道老彭长生不死也如同胚胎，不知道陶朱的万金也如土块；我只是狂呼：“痛快啊！”驾着玉龙，配着文騋；渡过弱水，游览蓬莱。金银宫阙排云而起，仙女们姿态柔美，久久徘徊；她们并肩低语，长相依偎，这正是快乐的仙乡，让人不想回来。大陈、小陈连声呼喊“停止，停止”，自古以来不要为了多情而送死。唉！自古以来不要为了多情而送死；这话使我听了心中欢喜，使我见到这种情形便瞪大眼睛直看。题恭邸长公主纨扇独立图 九天上的文凤忧愁得不敢在禁宫起舞，蜀地的魂魄还未能解脱鸳鸯的苦楚。女萝山鬼若是为了爱情，兰花红、芷草绿，春天便没有主人。问她年纪，十五岁，还是十六岁？早早便手持纨扇，惊觉秋雨将至。九疑山的帝子不可攀援，日暮时独自站立在潇湘水边。画下春山一角的青色，写成清宫女子十种眉式的图谱。杞人持赠《海棠红小影》，请我题诗 春日阴云缓缓移动，春云带着寒意；海棠花直压到红色栏杆。发钗横斜、鬓发零乱，刚刚睡醒；镶花钿的丝巾一角微微含着叹息。把麝香捣成尘末也是多事，惊鸿般艳丽的身影无端映入眼帘。把她藏在金屋中，以酒使她沉醉，长久躺在屏风旁一遍遍观看。赠江海萍 柳花往日究竟有什么冤孽，竟在东风中狼藉地化作浮萍？镜中的身影描画春色，仿佛带着怨恨；月下箫声呜咽，像是为了什么深情。江山寂寞，只有三秋的燕子；歌舞纷繁，满院都是黄莺。即使把柔情乡里埋葬了侠客的骨骸，风流之名仍然属于女荆轲。锦秋墩 城南景色憔悴，白日昏暗；踏青时又登上锦秋墩。三年之后，碧色已经化作苌弘之血；一夜之间，红色的啼声仿佛化作杜宇的魂。自古文人多有狡狯之处，如今士女却悲恸而温厚。蘼芜想要采来，又有谁可以赠送？我亲手摘取寒香，擦拭泪痕。在柴市拜谒文信国公祠 一代豪杰风华已逝，千秋流传的是正气之歌。艰难之中扶持社稷，国破山河令人悲痛。世道混乱时人人思望治理，时运乖违使将帅不能和协。秋风吹过柴市，我下马时眼泪滂沱。宏范甘愿使宋朝灭亡，思翁却不肯奉胡人为帝。忠臣和奸臣在一瞬间争夺是非，忠义节操应当属于我们这些人。在岭南带领残余士卒，在崖门为年幼的孤主哭泣。西台晒发的遗民，也共同怀抱这颗朱红的忠心。忠孝与天地相参，文章自古流传至今。紫云仍留着故日的砚台，夜雨寄托着孤独的琴声。景炎年间的中兴已经断绝，临安的半壁江山也沉没了。高高仰望祠庙的容貌，只见松柏郁郁葱葱。我也遭逢阳九之厄，孤苦伶仃地处在海滨。中原虽然已经收复，故国却仍在沉沦。自古以来谁能不死？只是哪里知道命运偏偏不逢其时。凄凉的《衣带诏》遗语，使人取义而成仁。寄给少云 三年来思乡的梦落在关河之间，大地上的风云一次次经过。诗写得越发雄奇，身体也越发强健；这次出行足以让妻子多多欣慰。柴米油盐的琐碎，是家常生活；以文会友、饮酒纵谈，是少年时的风流。我没有封侯，你也还未老；青山招我归隐，却阻隔了归期。男子铸造历史，女子绣作诗篇；武公的儿子竟然这样奇异。幸亏你既替儿子做母亲，又替女儿做父亲，白天教导儿子，夜晚教导女儿。藏书已经达到九千卷，谈论历史旁通廿五朝。从此专心寻求绝学，任凭名山风雨，也不能使它动摇。重九日写给李耐侬 三年来我们共同作离乡之客，登上万里之外的吊古台，满怀愁绪。风雨逼近，寒秋容易衰老；江山安然无恙，菊花才刚刚开放。艰难岁月里徒然洒下忧时之泪，潦倒之中仍自负为不世之才。今日和你一定要痛饮，明日面对明镜，鬓发便会凋残。寄给林南强 在大墩分别后很久没有写诗，塞北与江南都只在一场梦中。我爱张良，如同爱美人；人们却说鲁肃是狂妄小儿。湖山经历劫难，莺花已经衰老；秋高风雨中，大雁的书信迟迟未到。便想向东海寻春而去，倚着栏杆重新续写《牡丹词》。甲寅十月十日 在天安门上检阅军队归来，万马无声，紫禁城门户洞开。九派江河的龙蛇将要出陆，一时之间鹰犬也登上高台。秋风吹过故国，惊见自己白发增多；落日下在昆池谈论劫后的灰烬。不要说当涂之人能够取代汉室，本初虽强健，也不过是粗疏无能之才。回头看金陵，一场战事已经平定；孙、黄的功过任人讥评。国家魂魄飘荡，苍天也难以追问；民众的元气遭到摧残，世人莫能争辩。不知多少英雄失去势力，竟使竖子最终成名。西林也有遥望南洲的心愿，独自在蛮荒之地老泪纵横。乱世之中人才本来最难得，沐猴终究让楚人戴上冠帽。三章约法反而换成了新样式，九品官员的威仪又恢复旧制。白马从西边而来，山势已经被挖成壕堑；黑龙向北迁徙，大海掀起波澜。试看周公、召公共和的历史，只怕鸱鸮会毁坏房屋，令人叹息。九州有传家之统，继承夏、商；不要空谈逊位可以接续虞、唐。祭天已经确定新的仪注，划地却徒然移动旧日疆土。三海之上风云变幻，天帝震怒；五湖烟雨之中，酒徒狂放。东华门夹道多是杨柳，应当有词臣为此吟赋未央。秋日游陶然亭，惆怅而有所感

译清晨忽然不快乐，披散头发走向荒郊。鸱鸮在树上鸣叫，发出磔磔的喧嚣声。前村炊烟已断，瘦狗肆意咆哮。走了二三里路，又登上城南的山坳。天地已经一片惨淡，悲凉的风从白茅间吹起。鬼气森然逼人，磷火彼此交战般闪烁。当年埋葬花朵的坟冢，桃李纷纷飘摇。美人已经化为厉鬼，碧色的鲜血还未消尽。茫茫大劫令人忧愁，短歌也感到无聊。怎么能够洒酒祭奠，痛饮一场直到明朝？大盗窃取国家权柄，小盗扰乱朝廷和市场。群盗争相杀人，磨刀声逼近深夜。京师是首恶聚集之地，车马仪仗盛满官僚。早晨登上新华门，晚上进入胡同窑。行人争相避让道路，马蹄声清脆而骄横。欢乐再也不能重来，悲苦接连不断。怎么能够洒酒祭奠，痛饮一场直到明朝？赵地燕地多有奇士，夜里悲歌相邀。美人容色艳丽，怀抱瑟琴弹奏《六么》。弹一曲使君忧愁，再弹一曲使君长叹；三弹时泪如绳索，满座都悲惨而不再欢快。荆轲如今已经不在，易水之风仍然萧萧。酒徒也已零落，击筑之声长久寂寥。勇猛的武士之道啊，再次把国家魂魄招回。怎么能够洒酒祭奠，痛饮一场直到明朝？我这一生多遭丧乱，意志高抗直凌云霄。提剑来到大陆，以流血换取自由。文章遭到鬼神攻击，百般怪异之物纷纷喧叫。困窘之时任意登高远眺，抚今追古，放声吟唱古歌。芦花惨白如雪，白日沉没，光明尽失。怎么能够洒酒祭奠，痛饮一场直到明朝？燕京杂诗 宝马香车整日游赏，看花又登上畅观楼。绿杨红杏之间春色无数，一局湖山仿佛显现出十洲。（畅观楼在万牲园内，是前清两宫游宴的地方。） 十里芦苇池塘碧绿，水气沾湿衣裳；从陶然亭旁醉醺醺归来。明天还要安排看山的计划，骑在驴背上，带着诗瓢登临翠微。（翠微山是京西名胜。） 樱桃斜附近月亮如钩，十丈高楼里传出歌声。掌管东风吹拂的百里春色，一时之间花国都来拜见红侯。（樱桃斜在八大胡同附近，是京城中妓院聚集的地方。） 金鳌、玉蝀高倚中天，太液池边奏起管弦。半夜里軨车空自碾过月光，红墙一角隐现在秋烟之中。（北海就是太液池，自从开放禁苑以后，已不再是旧日幽静深密的样子。） 锦衣华美灿烂，马蹄显得骄纵；甘陵的两部势力一旦消散。官柳尚未变黄，人已经离去；夕阳映照着象坊桥，显得无可奈何。（经过象坊桥，参众两院都在这里；自从解散以后，忽然变得寂寞了。） 西风猛烈，雨点打在漫天尘沙中；整日摊开书卷，拥被而眠。幸好有知心人来安慰，瓶中花、茶碗相伴，自然闲适。（京城中风一起，尘土满天飞扬，烦人得特别厉害。） 四周山色仿佛蘸着天空流动，隔着水面传来清歌和划船的棹歌。我也偷得闲暇来试饮茶，衰败的荷花和残柳禁不住深秋。（游览十刹海。） 凭吊古迹、感伤时局，暂且都不要谈；在屠门前一醉，又是几个黄昏。荆轲已经死去，渐离也已废弃，再没有歌声唤起国家的魂魄。（题写在市楼墙壁上。） 终军、贾谊的华年已经非同寻常，世俗儒生即使讥笑，又能说些什么？他日把文章刻在寒陵之上，那时才相信人间确实有大文章。（有感于时事。） 海上云、瀛洲月，都只在梦中虚幻；远方寄来的双鲤书信，安慰了独居的我。昨夜子规啼叫还未停，今早又收到妻子的书信。（收到家书。） 郁郁 郁郁不得志地久居此处，我已经老了；忙忙碌碌不停奔走，我又是为了什么？圣人不能死，世间便空谈仁义；上帝没有灵验，反而放纵魑魅魍魉。风雨笼罩一天，秋景寂寞；家乡相隔万里，梦境迷离。长安城中冠盖人物多是豪贵，我惭愧自己像梁鸿一样吟咏《五噫》。出都时告别耐侬 我依据《春秋》记述乱世来修史，你论《风雅》而说诗歌无邪。三年来我们在中原共同按剑，廿年来又在绝岛共同观棋。屠龙之术和浮萍般的才华竟如此，歌凤的楚狂只能感叹而止。此去五湖烟水辽阔，应当依着南斗寄托相思。展拜庄啸谷墓 啸谷是思明人，壮年时远走南洋，投身革命，担任泗水《汉文报》的经理。光复之际，被推举为华侨代表。后来因为泗水的案件，长期居住北京；而国事纷乱，他郁郁不乐，终于病死在沪上。我在吉林听到讣告，悲痛不已。甲寅十月，我回到沪上途中，邀请友人谢碧田、白苹洲前去祭扫他的墓。想到我的故友，黯然泪下。零乱的春愁荡漾在夕阳余晖中，我停舟在歇浦为他招魂。长期经历艰难的龙蛇之争，只空自听见鸟鹊喧叫。革命已经成功，即使身死也无妨；有才华却尚未施展，热血仍然温热。江山到处都因衰败而令人悲伤，我亲手采摘寒花，洒酒祭奠墓门。回家给少云看 三年漂泊游历究竟得到什么？只有百篇诗稿压在归来的船上。抬头看太华山，连山都低头含笑；在沧海中洗脚，竟使水流倒转。上天把奇异的才华赐给我，也把忧患一并赐给我；我听闻这些华美的言辞，便消散了离别的愁绪。今夜在酒色灯光交相辉映之处，我们共同倚着栏杆仰看斗牛星宿。《剑花室诗集》第二卷 台南连横雅堂撰 《宁南诗草》（自甲寅至丙寅，自丁卯至癸酉） 宁南春日远望 五更 年来 春日之人 春日拜谒延平郡王祠 延平王祠古梅歌 寄诗给天津的王香禅女士 答复李如月女士赠诗 以“柳絮”为韵限，与南社诸位诗友同作 题《南社嬉春图》城南杂诗 城东杂诗 蓬莱曲 春树曲 收到香禅来信后作诗寄回 再次寄给香禅 中秋 哭悼林痴仙 经过故居有感 半月楼 西风 哭悼赖悔之 法华寺旁有一座闲散石虎的墓，我认为它是明代遗民；墓将遭到毁坏挖掘，于是便把它迁葬到梦蝶园中。写文章祭奠它，又附作一首诗。海滨夜宿 寒鸦叹 丁巳元旦 向北眺望 和少云一起观看永乐班女伶 杂诗寄给林南强 端午凭吊屈平 寄诗给在北京的李耐侬夫妇 八卦山行 在台中感怀旧事 秋日和少云一起游海会寺 一封电报 宝玉曲 春愁 以“春燕”为韵限，与瀛社诸位诗友同作 寄怀胡南溟 著书 居家 在陋园即兴作诗，赠给主人颜云年 圆山杂诗 剑潭 圆山贝冢 淡水水源地是“世界第三泉”，作诗记述此事 观音山 夜宿凌云寺 早晨起身 碧潭 题写在江山楼墙壁上 选择住宅 夜游剑潭 八月二十七日观看台北祭祀孔子的仪式，有感而作 感慨时事 《台湾通史》刊印完成，自题于书卷末尾 寄给南社诸位诗友 游灵泉寺 栎社大会，给同社诸位诗友看 在栎社席间怀念林痴仙、赖悔之两位兄长 哭悼陈沧玉 题蔡愧怙先生遗墨 题《美国南北战争史》题《印度佛教史》东游杂诗 寄宿白云寺，给同游的李石鲸看 落花 依林文访原韵唱和冬日感事 依文访原韵唱和，并给同社诗友看 依志圆法师原韵唱和 送志圆法师回南海，即用前诗原韵 赠歌女云霞 题牡丹画扇 葵花 啼鴃 杜鹃 题陆丹林《红树室图》《台湾诗荟》发行，作诗给诗坛诸位君子看 赠施干 依南强狱中所作《落花》原韵唱和 寄给魏润庵 五月十三日夜独自游剑潭 栎社同人把银瓶赠给社长傅鹤亭，各人又分别附诗相赠 依原韵送林少眉到鹭门 寄宿栖云岩 吴立轩先生挽诗 秋日寄诗给在北京的李耐侬

译依林菽庄先生《九日登太仓山》原韵唱和 新店是台北的胜地，突然遭遇洪水，房屋全被淹没；看到这片凄凉景象，悲痛地作诗凭吊 在市旁作一首诗寄给在摄津的少眉 大观阁晓望 依香禅寄来的诗原韵作答 甲子除夕 《吾生》一首，依文访原韵 蔷薇谣 稻江冶春词 听说南强、铁生、芳园出狱，立即写信询问他们 陈芳园来访，拿出狱中所作的几首诗给我看，便即兴作诗相赠 蔡铁生出狱，把《蛰龙吟》寄给我看，我立即写诗答复他 寄给在西湖的蔡北仑 我从前 送蔡铁生到榕垣 端阳已经过去，庭院里的菊花还在开放；傍晚天气凉爽，面对这些菊花，便作诗赞美它们 依苏菱槎寄来的诗原韵酬答 六月十五日夜宿凌云寺，给庄瘿民看 酷暑 久雨 春夜 大屯山积雪 从春天到夏天，久雨连绵不止；我蛰居在小屋中，心情极其抑郁 依庄怡华《残春旅感》原韵唱和 欣喜苏菱槎再次来到台北，依瘿民原韵作诗 送菱槎回故乡，即用前诗原韵 夏柳四首（与庄瘿民、林绛秋同作） 北郭园雅集，作诗给郑幼香看 告别台北。台南。安平。登上赤嵌城。题赠郑香圃所画的兰花。题赠洪铁涛的《深山读书图》。在台南再次会见王亚南先生，随即作诗赠别。寄诗给台北的叶友石先生。立春日到郊外游行。在迎春门远眺（台南府城已经毁坏，只有迎春门、宁南门还保存着）。哭悼蒋渭水。杨笑侬屡次寄来新诗，又惠赠上好的铁观音茶，作此诗表示感谢。蝴蝶兰。相思树。国姓鱼。木叶蝶。依韵酬和黄茂笙病中的作品。震东从西安寄来汉代骠骑将军霍去病坟前石马的照片，石马脚下踏着匈奴人；为此题写长诗，以追念武功。回乡养病，匆匆已经两年，又要前往金陵，作诗留别台南诸位朋友。席间。这次行程。夜间在船中远望。宁南春日远望。宁南的春色在梦中横亘，劫难之后登临此地，心气仍未平复。青草白沙环绕乌鬼渡，绿树如天、红花如雨映衬着赤嵌城。身上的豹纹暂时隐藏，又何曾改变；龙的性情难以驯服，或许还会一鸣惊人。最令人凄绝的是当年垂钓游赏的旧地，夕阳徒然照着马兵营（马兵营是郑氏驻兵之处，在宁南门内，水清木明；从我的始祖在此择居起，到我已经传了七代。乙未之后，全庄被迁走，我家也遭到毁坏。这种遗恨绵延不绝，什么时候才能终止！）。五更。五更时推枕而起，听到悲哀的号角声，把浩浩荡荡的诗兴搅动起来。百世的功名只剩下残断的书简，一生的忧患何况又造就了奇才。莺啼燕语全都令人无奈，月落星稀时我再三回首。十亩园中的花一齐怒放，漫天春色都是我亲手栽培的。近年来。近年来心事渐渐平和而奇崛，此时最使人荡气回肠。眼前已经没有其他人物，幸好镜中还有知心的美人。小山丛桂足以招来隐士，远道的芙蓉寄托着我的思念。删尽三百首风花之作，鬓发如丝、禅床独坐，正相宜。春日之人。柳眉含愁、百花灿烂，全都是天然的工巧；含情脉脉的春日之人映入眼中。楼台间吐息般的雾气喧腾在晓日中，城郭在东风里荡漾得令人销魂。中年面对美酒，心先已经醉了；劫难之后题写的诗句，气势仍然雄健。只怕称雄的才华终将零落殆尽，千般万般的哀乐都寄托在远去的鸿雁身上。春日拜谒延平郡王祠。天地间留下奇异的正气，风云护卫着彩绘的屋椽。梅花正当春日盛放，榕树的叶影大多浑圆。下马瞻仰高大的祠宇，想象骑鲸远去，不禁惆怅于逝去的时光。英雄偏偏生不逢时，忠孝之事也未能两全。沐浴着海上升起的太阳，乘云而行时正值少年。承受皇恩被赐国姓，力量虽小却想挽回天下。燕蓟一带胡尘昏暗，闽瓯之地战火燃烧。在艰危中辞别紫禁宫门，面对青毡痛哭。父亲的命令虽然应当报答，君王的仇恨怎能舍弃。挥动兵戈，感情激烈；焚烧丧服，眼泪潺潺。开始经营两座海岛，三军先后集结。旌旗使粤岭含愁，斧钺直下漳州、泉州。幕府中人才众多，王封赐予重大权力。楼船多达十万，铁骑突然冲出三千。龙骧之军雄强镇守，虎卫的弓弦声萧萧。登坛宣告共同的敌忾之情，哭祭宗庙、扫除腥膻。北伐时徒然驱使箭矢，南归时有时只能叩击船舷。像陶侃运砖一样辛劳，怀着愤恨追随祖逖的鞭影。姑且养精蓄锐，像豹一样隐藏，等待秋天化为鹯鸟。中原叹息于动荡，在遥远海上奋然高飞。月落在鲲身一带，潮水高涨于鹿耳门前。红夷争相拜伏，乌鬼欢舞回旋。故土重新归入疆域，新开垦的土地建立市廛。修明文教，整顿学校；停止武事，鼓励屯田。橘树篱笆迎来朝阳，槟榔树隐在暮烟中。口琴和螺号声清脆，蜑家儿童腰鼓舞姿娇美。开始创建承天府，欣喜地颁行永历钱。各部落都来通商贸易，百姓乐于安定便利。不要空说金瓯有所残缺，终究会等到玉玺归还。滇池的龙已经离去，员峤的鸟还在填海。正朔仍存在于荒远的属国，衣冠仍守护着汉家的礼宴。田横尚且能得到宾客拥戴，徐福哪里真是为了求仙。秋天封闭鹿场举行狩猎，听到鸡鸣仍在夜里不眠。哪里知道风折断了树，终于导致太阳沉入深渊。巴蜀人为诸葛亮悲痛，扶余国失去了高句丽王仲坚。国家根基刚刚开始建立，国运反而陷入艰难。有儿子能够继承武略，却生下了不像贤人的孙子。权臣参与帷幄谋划，叛将挥舞锋利的兵器。大厦将要倾倒，有谁来支撑；危巢中的鸟实在可怜。狂风焚烧澎湖岛的战舰，雷霆追逐吼门的船只。南国江山已经改变，东都的日月仍高悬。如今只尊崇节义，也还足以振起愚弱之人。故老谈说遗事，宗臣进献祭祀的俎豆。表彰忠贞原本有观，坠泪之处已经没有墓道。每每觉得沧海桑田不断变换，只是惊叹岁时推移。我的王真是巍然卓立，我这个卑贱之人虔诚致敬。还没有写成中兴颂，先编修本纪篇。蜉蝣般短暂的俗论被驱除，鸾凤仰望着高明的诠释。巨阙剑直摩霄汉，神威震动海疆。大星依旧光辉赫赫，长久照射赤嵌城的山巅。延平王祠古梅歌。

译我听说诸葛庙前的古柏，枝干像铜一样，坚贞不拔，仿佛能够挽回天意；又听说岳王坟上的古桧高耸摩天，万千枝条向南，表明臣子的忠心。我说古树本来无知，怎么会得到人们推崇？千百年来看见它的人，仍然会追思诸葛亮、岳飞的精忠。诸葛亮维护汉室，岳飞驱逐胡虏，继承他们武略的，只有我延平王才是真英雄。延平王祠高凌苍穹，其中古梅繁花盛开，花朵重重；粗大的树干盘曲交错，叶子苍翠繁茂，暗香随春风飘动。我说古梅本来无知，怎么会通达人的精神？竟使游览者、观赏者、凭吊者、吟咏者都追思延平王的胸襟。延平王的义愤使他这个孤儿般的少年奋起，登天也想跨上飞熊。手提长剑倚靠崆峒山，不能像鲁阳公挥戈使太阳倒退三舍，也应当立马天山，早早挂起弓箭。为什么北征南渡，功业却屡屡受挫；开辟土地、创立天地，竟是在东海以东。神鲸一去，水天茫茫；毗舍国的山河被妖异的烽火笼罩，桑田沧海几度变迁，踪迹几乎无从寻找。只见古梅年年开花，花朵屡屡繁盛，盘根错节而生气充沛。下面经受冰雪严寒，上面被云层封蔽；千秋万劫都有神灵护佑，直使夭桃俗李不敢争奇斗艳。红墙一角映着玲珑月色，半夜寒意袭人，剑光冲天。我来到这里歌啸，兴味无穷；放眼九州岛，心中忧思重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看不见高冈上威严的凤凰在梧桐中鸣叫，看不见青天中一只仙鹤栖息在高大的松树上，只看见梅花如海，春意融融。我想召来广平，让和靖命笔，使他们替我描绘梅花的容貌。两人再拜，推辞说技艺不够；我这粗疏的才能，恐怕反而会被梅花嘲弄。铜瓶纸帐，是小家清贫的风致；名士美人也都朦胧欲醒。我当时痛饮千钟酒，胸中气息郁结，口中吐出长虹。手执大笔，在地上、天上挥写万丛梅花；花朵大如斗，枝干如龙，古朴的香气和色泽与凡花不同。扔下笔大笑，双眼朦胧；醉卧梅下，魂魄不知去了哪里，梦见延平王向我拍手，惊喜地相逢。寄给天津的王香禅女士。当年穿短衣跃马出关时，归来一笑，鬓发还没有斑白。曾经遍览南北两边的山河，任凭百年日月奔驰。读书人本来应当具备屠龙的本领，烈士徒然吟咏老骥伏枥的诗篇。原打算闭门寻求寂静，禅心和幽玄的意味，远远地与你相期。答复李如月女士赠诗。玉珰封缄的书信孕育着来春的气息，字字都真挚而温馨。远道来问梅花是否有消息，闲庭吟咏柳絮，雪中没有尘埃。神仙历尽劫难成为名士，天帝为什么竟然也是美人？多谢藐姑射仙子的时女之意，仍把尧舜之道融入陶冶之中。以“柳絮”为限韵，和南社诸位同人作诗。在送春的歌声中唱着吴地歌曲，万点柳絮纷纷扑向画楼。三月的烟花随着远去的马匹消散，一堤晴日下的白絮追逐着浮鸥。玉钩帘外的人如梦，红板桥头的流水也含愁。不要怨东风吹得太零乱，来生能够化作绿萍吗？题《南社嬉春图》。大道自有端绪，真人能够得到其中的诀窍。凿破混沌之心，各自施展平生的奇妙本领。南社的诸位才子美丽多姿，纵情嬉游春日，姿态奇异缥缈。变化仿佛有神助，一一都极其相似。而我独自喜爱奇特，化作一位美人，真是奇妙。六幅罗裙裁制而成，手拈花枝，斜眼含笑。凭借这不坏之身，幻化成天花环绕。唉，造物者的心思，众生也不过微小轻贱。虫子的腿、老鼠的肝，随着形体被召唤到各自的位置。截断仙鹤的腿去接续野鸭的腿，名义上叫作诡异的吊诡。唉，南社诸君，游戏之中也显得矫健奇崛。在纷纷扰扰的浊世中，谁能睁眼看清？盗跖和孔丘，衣冠都只是虚假的外表；奴仆和侯王，贵贱本来是同一种调子。何况正逢春光和煦，万物各自焕发光彩。画下这幅春日人物图，收作春天的诗料。我也是图中的人物，于是题图发出大笑。城南杂诗。三年没有走上城南的道路，新柳新蒲覆盖着道路的阴影。于是约上诗人一起寻诗，踏着春日的声息登临此地。抛开尘世喧嚣，拾得一份清闲；整个春天没有一天不看山。什么时候才能触发我对兴亡的感慨？忍住眼泪，在新亭暂且展颜一笑。才子生不逢时，令人因鹦鹉而悲伤；楚地客子高歌，哭悼凤凰。今天经过宁南门下，在陈菜畦故宅招魂痛哭，直到菜畦荒狂。十道丰碑高大如赑屃，楼船横渡大海，建立了奇功。如今只僵卧在荒烟之中，破碎的江山连鬼魂也显不出雄姿（经过福大将军生祠的旧址）。魁斗山头白日西斜，漂零的龙种无家可归，令人悲痛。春风不懂得冬青树的遗恨，碧血仍然开出帝王子孙的花（从宁南门到五妃墓道）。环佩的声音消失了，翠鸟羽毛般的身影也渐渐微弱；安葬王妃的宫室萧索，落花纷飞。只怕山鬼遇到人还会讥笑，便亲手采摘蘼芜草献给五妃（凭吊五妃墓）。进入尘世，才知道色相终归空无；天花没有影子，我也没有踪迹。敲完一局棋，棋盘冷落；前来聆听溪边万壑松的声音（在竹溪寺小憩，听壁间所说的“万壑松”）。乘木筏到哪里去寻找桃源？寻访古迹，来到梦蝶园。春梦已经醒来，胡蝶也已化去；先生归去了，佛默然无言（访梦蝶园旧址）。相信周朝遗民已经没有多少遗存，凄凉的人世处在海的尽头。幸好死后有一抔土安葬身体，只有“闲散”这个头衔留在石虎碑上（凭吊闲散石虎之墓）。死里逃生归来，再次欣喜地以酒祭奠延平王，一树梅花还没有凋零。多少沧海桑田的遗恨扰乱我的心，便放声狂歌，飞入小南城（拜谒延平郡王祠）。云石山人是我的老师，怜惜人才，想要建一座诗庵。搜集文献是我们这些人的责任，玉敦珠盘般的典礼，只让小孩子去观看（赵云石社长提议将梦蝶园改建为南社诗庵）。一丘一壑足以让我隐居，哪一条水、哪一座山都任我垂钓游赏。闲来同孩子们谈论掌故，我胸中自有一部鲁国《春秋》（震儿随行）。城东杂诗。从沧海归来，天色已经夕阳西下；梦中五岳的景象仍然依稀。读书人不曾承担国家兴亡的责任，除了看山之外，做什么都不对。迎春门外野草如烟，累得诗人向杜鹃鸟叩拜。故国已经荒芜，王气已经消尽；民间口碑还在传说永和年间的旧事。大冈山连接着小冈山，山影在夕阳之间低回。它屹立在城东三十里，我曾经从绝高的山峰俯瞰尘世（小时候曾陪侍先父登山两次）。野水山花环绕墓门，身穿绿衣的读书孙儿还在眼前。古代生儿有孙征虏这样的名将，我手牵着震儿，愿他将来平定江东的一部分（震儿随我拜谒先人墓地）。十亩闲适的土地很适合种桑，无论南边北边都不必多想。将来若有衣被天下苍生的志向，就交给天孙织成七襄之锦（城角有模范桑园）。道路两旁香尘飞扬，丝竹管弦聚集；锦衣宝马簇拥着神仙般的人物。东门的杨柳渐渐都凋尽了，二十年来再没有看见鞭春的习俗。这几天诗人的魂魄还无法追寻，风光缓缓流逝，思绪纷纷。刺桐花落，城角已近黄昏；还记得归途中系马春骢，听人吟咏诗篇（归途中拜访陈芳园）。蓬莱曲。

译蓬莱被三千里水路隔开，金银宫阙排云而起。群仙欢乐，不知忧愁；万树桃花映着水面一片鲜红。桃花年年自开自落，不管人间已经沧海变桑田。采药时幸好遇到刘晨、阮肇那样的同伴，逃避秦乱却乘船进入武陵。西风一夜吹到蒿里，席间有东方朔饥饿得快要死去。我的前身是岁星之神臣朔，在诸天之间浮沉游戏。天魔跋扈，天女忧愁；祸水横流，遍满十洲。云雨交会时惊动楚王的梦，凤凰飞走后秦楼空寂。又听说牛郎织女相对哭泣，急忙征求十万聘钱。南方的箕星不能扬起东西，北方的斗星不能舀取水。南斗星生出棱角，北斗星红光满天，此时王母正在春宫设宴。台阶下隐约听到臣朔奏报，他翩然骑鹤来到虚空。佩环声隐隐，天风从天上吹下；集灵台上停着乘云的车驾。美丽的侍女个个倾城，穿着轻薄的五铢衣，熏染着兰麝香气。神光聚散，忽阴忽阳；星辰闪烁，长夜还未结束。从此青楼可以玩赏明月，不必再让银河阻隔红墙。奏起一曲霓裳，舞动羽衣；不断演奏报春之曲，催促击鼓催花。三千名贵公子的珠履多得如云，十万盏银灯落下如雨。微波渺渺，暗中传递言辞；香梦朦胧，蝴蝶也痴迷。甄妃荐枕的情景仍然惝恍，秦女吹箫更使人相思。此时遍遍向群仙斟酒，交梨、火枣劳烦纤纤玉手。汉皋游女、洛川仙姬，十二位金钗美人一齐低头。炼制仙方已经求得息肌丸，捣药炼成不死丹。谁知天魔又震怒，从银色大海掀起波澜。楼台间鱼龙百戏铺陈开来，蛀虫把神仙文字全都吃尽。淮南王的鸡犬也猖狂起来，狐女狐姬更加妖媚。王母听说后起身叹息，猛烈的罡风吹落了自由开放的花。金铃不要系在柔弱的花枝上，红粉徒然描画着倾斜的花影。花影花枝一片狼藉，蓬山隔断了春天的消息。蜀地杜鹃如今还在泣血，楚国的魂魄什么时候才能化成碧玉？三教的朱英都用心修炼，大罗天上本来足以没有忧愁。不要因为被贬谪而离开人间，笑倒仙人太乙的舟船。春树曲（有序）。春树是淡北人，十四岁，明眸皓齿，娇小玲珑。雾峰的一位公子见到她后喜欢上她，把她纳入内室。公子宠爱的姬妾很多，像如夫人这样的就有六人，不到几个月，对她的宠爱便减退了。春树于是离开，再次进入乐籍，艳名更加显著。当时我客居大墩，曾在公子家见过她。到如今已经十年了，春宵买酒取乐，忽然又遇见她，如惊鸿一瞥；在香艳之乡埋藏愁绪，尤其怜惜那离去的燕子。她脸上的妆痕还未洗净，眉黛仍然浓重；重提往事，另有一番绮丽情怀。既然听到小小的歌声，便为她谱写圆圆的曲子；既然不能无情，姑且借此记下感触。玉楼夜冷，燃起红烛；酒喝得兴浓耳热，琵琶声更加急促。四根弦忽然寂寞无声，请听我唱一曲《春树曲》。淡江有个女子，美艳如花，十四岁，玲珑可爱，尚未破瓜。正值碧玉般美丽的年华，娇羞等待婚配；又像绿珠一样，声名和身价无可挑剔。歌楼日暮，教习歌舞；翠袖红牙的歌伎不知有多少。帐中杨风唱着《采春》，帘前梨花映月，珠树般的歌舞翻动。树下黄莺声音婉转，她回眸一笑，仿佛有无限情意。朱唇含着雨意，半遮在纨扇后；乌黑鬓发堆叠如云，斜倚着画屏。雾峰公子是豪华富贵的客人，在承明门下自以为拥有通侯的名籍。击碎珊瑚，呵斥愚蠢的奴仆；倾尽珠玉，只为求得佳人。北里相逢，询问宿世姻缘，又拿出千金购买花费。早早把娇鸟带进笼中居住，只愿做鸳鸯，不羡慕神仙。春意慵懒，睡醒后微微含笑，打开妆奁，亲自照着菱花镜。大姨风姿好，小姨娇美，哪里比得上新人年纪更轻。新人既宜欢笑又宜含颦，深密的心意、浓厚的情感集中在她一人身上。最好像芙蓉并蒂开放，风流艳色独占大墩的春天。侍奉承欢才三个月，掩袖低头徘徊，恩爱便断绝了。东西两边的沟水自然分流，早晚的巫山云雨仍然出没。登车时婉转流泪，空自流下；一斛珠子连着万斛愁绪。教曲的伎师还怜惜她，旧日姐妹也回忆起同游的时光。春江夜月下笙歌繁多，酒将尽时还不忍独守空衾而睡。真成了薄情人，怨恨阿郎；谁来怜惜姬姜竟然如此憔悴。绣阁中的花年年开放，落花无主，情意缠绵。蜂儿忧愁、蝶儿怨恨，又能向谁诉说？柳絮纷乱、丝丝繁多，也同样可怜。我从前曾游大墩山麓，卷起帘子偶然看见她长长的蛾眉。十年后从青楼梦中醒来，又听到山下的《蘼芜曲》。蘼芜生长，牵动相思；哪里有春风能够好好保护它？旧日伴侣大多感叹命薄，美人尚未出嫁，却可惜芳华正盛。昨夜梦在东西小路上断绝，有一种春天的声音却忘不了。絮果兰因终究是空，妖冶的枝叶偏偏彼此相识。同样都是人间坠入粪土的花，芳心脉脉，不由得发出叹息。斑骓本想系住王孙，让他留下；杨柳依依，却又到了水边。收到香禅的书信后寄诗答复。银河遥远，隔着红墙；星光明亮，长夜尚未结束。远道而来的书信幸好投入青玉案，几重楼阁上又飘来郁金堂的香气。九歌中的公子思念南国，美人含笑却在北方。不要怨秋荷渐渐零乱，亲近那片红花，保护其中的鸳鸯。再次寄给香禅。名山上的卓绝事业足以流传千年，人世间却仍有未了的缘分。听水，听风，又听月；论诗，论画，再论禅。家居鹿耳、鲲身旁边，春天就在寒梅和弱柳之间。这样的绮丽情怀无法消除，姑且以一管箫、一柄剑流连其间。中秋。八年没有看台南的月亮，独自登上高楼放声高歌。月亮的盈亏匆匆在愁绪中度过，一轮明月依旧照着旧日山河。塞北江南的月亮都有情，听着歌、带着酒在月光中行走。在天津桥上仍然相互思念，静静面对姮娥坐到天明。木犀花开放，香气直透重霄；隔院的笙歌还没有止息。更喜爱帘外团圆的月亮，举清酒、说清谈，度过清静的长夜。人到中年，丝竹歌舞百无一宜；何况逢此佳节，苦于没有诗可作。独自倚着纸屏，感到秋光清冷；看小孩子们纷纷争抢月饼。哭悼林痴仙。来日将有大难，你竟然已经死去；此时痛哭，我是多么痴傻！江山憔悴，秋天仿佛提前衰老；风雨中飘零，连梦也令人怀疑。胸中有千秋事业，只有纵情饮酒；相交已经十年，更何况还谈论诗歌。汴溪流水发出呜咽声，日后我要招魂，来拜祭子规。经过故居有感。海上如燕云般的战乱使人涕泪纵横，劫灰零乱，令人怎能不感慨！马兵营外柳树萧萧，梦中细雨和斜阳笼罩此地，使人不忍经过。半月楼。乘着秋风秋雨，城南一片昏暗；重新举行祓禊之事，酒正喝得酣畅。半月楼空了，歌舞停歇；衰败的芦苇间乱蛙聒噪，布满寒冷的水潭。西风。南面临近百粤，北面居于居庸，两地山河都在眼中。谁知我闭门贪恋寂静，打在窗上的却又是飘落的叶子和西风。哭悼赖悔之。酒徒如今寥落，这究竟是什么时代？词客飘零，也足以令人悲哀。搔首向天发问，终于独自沉醉；狂歌着以刀斫地，辜负了奇异的才华。生死只在一瞬，乾坤也显得狭小；风雅流传千秋，道义却已经衰败。月黑枫青，再也难以相见；你是否能够化作仙鹤，从梦中飞来？法华寺旁有一座闲散石虎之墓，我认为他是明代遗民；墓将要遭到毁坏、挖掘，于是把他迁葬到梦蝶园中。写文章祭奠他，又附带作诗一首。

译草木生长，杜鹃啼叫，往事已经渺茫；残山剩水，更令人悲伤。姓名没有收入遗民传，碑碣徒然留在古寺旁。梦蝶园中客人归去，园月清冷；骑鲸的人已经离去，海波荒凉。南无树下、优昙花旁，寸土仍能散发奇异的香气（园中有十多株南无树，又有优钵昙花，所以葬在这里）。夜宿海滨。连年漂泊，从来没有停息；何况正值萧条的海上秋天。弯曲的水湾中断芦依傍浅水，故园丛菊使我想起孤舟。屋檐前月亮升起，神虫鸣叫（神虫就是守宫，入夜能够鸣叫，声音像麻雀，被称为知更；但台南以外并不是这样，也许是地气造成的吧）；沙滩边潮水退平，鬼蟹出来游动（鬼蟹大的直径有一尺，形状像傀儡，产于台湾）。幸好有村中老人通晓世事，剪亮灯芯闲谈，漫漫度过长夜。寒鸦叹。冻云压着城池，城仿佛将要沉没；悲风猎猎，摧折空旷的树林。林中的乌鸦忽然惊起，飞到屋角彼此追寻。屋里有人正在夜读，摊开书还未入睡，起身低声沉吟。你们啁啾咿哑究竟为了什么？开门一看，天空阴森森的。北斗没有光芒，寒月坠落；半夜寒气逼人，侵入衣襟。你的巢已经覆没，你的身体又瘦弱；羽毛还没有长满，天空又阴沉下来。赶紧取桑根修补巢穴，计划并不算晚；可是你忙于取材，嘴也已经嘶哑。我生来就多忧患，劳苦筋骨，苦苦磨炼心志。每每想到古人的训诫，便自我鞭策；土地肥沃的百姓若安逸，便容易放纵。天天卖文章换取一斗酒，回来后妻子儿女相劝斟酒。醉后歌声如金石般响亮，俯视尘世，觉得古今都微不足道。侏儒饱死，臣朔却饥饿，为什么偏偏悲悯地哀怜弱小的鸟？乌鸦啊乌鸦，你不要哭；终会见到朝阳，威凤前来寻求美好的鸣声。丁巳年元旦。浩瀚星球又旋转了一周，人世间哪里能得到最先到来的春天？新蒲细柳都在争相生长，轻佻的燕子和痴情的黄莺也令人怜惜。三海屠龙造成浩劫，中原只能等待明年跃马而起。饮椒酒醉后婆娑起舞，痛快地诵读《螣蛇烈士篇》。北望（袁世凯僭越称帝时所作）。向北望去，风云昏暗；从东方来，草木却呈现新意。中原仍在战斗，故国将要沉沦。难道这是唐尧虞舜那样的禅让吗？偏偏生出了王莽、董卓一样的臣子。若能向黄花询问，愁苦至极，泪水已经沾湿衣巾。并不是不珍惜民权，而是只知道尊崇帝制。可怜华盛顿，竟然变成了拿波仑。国会遭到摧折，国家根基又覆败翻覆。共和才五年，兴亡废立又能同谁谈论？新室临朝发布诏书，齐台上写着劝进的笺表。文人甘愿充当叛贼，武士又争夺权力。豺狼虎豹横卧道路，大鹏却无法飞过大海。半夜忧愁不能入睡，抬头遥望南方天空。玉弩在滇池之外，金戈直抵越海边疆。唐衢真正痛哭，蔡泽愿意奔走效力。捷报传遍千里，声势遍及九州。勇武的义士们，讨伐叛贼不要迟疑。等到白马盟誓之日，便是痛饮黄龙府之时。登坛一齐歃血，攻破敌营等待焚烧战旗。楚水连接天际，秦地云气深入大地而奇异。又听说巴蜀地势险要，成败关系到安危。追逐天下如逐鹿，悲悼项羽；投龟问卜，哭悼楚灵王。项羽终究不过乌江，汉水之恨难以平息。希望将来梦见黄屋车，故乡却只迎来丹旗送葬。洹上土地凄凉，枯骨在坟中轻飘。日月低垂在燕地树梢，云霞环绕汉家宫阙。西山正有人射虎，南海又有人屠龙。中流击楫洒泪，挥动兵戈建立再造国家的功业。如果不诛杀那些群凶，终究恐怕会化作妖异的长虹。国事虽然没有定局，人们的谋划却自可珍重。同袍争相表达敌忾之情，大厦便可免于沦亡。水面平息，鱼龙安静；风势和缓，燕雀飞翔。春江无限美好，洗脚于沧浪之水，放声歌咏。偕同少云观看永乐班女伶。放眼望去，春光忽然增多；成群的莺燕全都婆娑起舞。香车在夜里碾过城西的月色，一半为了看花，一半为了听歌。银灯错落，照着盛妆的女子；梳着云鬟的宝髻分列两行。哪里比得上女儿们善于变化，转眼间施上粉墨，便成了侯王。也有一位佳人，字莫愁，当筵亲自弹奏钿箜篌。繁茂的红豆都是多情的种子，移到东风中便更加自由。玉楼春帐，可怜的长夜；剑影箫声聊以慰藉寂寥。一种倾城倾国的遗恨，在桃花扇下谈论南朝往事。作杂诗寄给林南强。群鸟啁啾，喧闹如雷；想来高冈上的凤凰正在悲鸣。左边倚着桂旗，右边撑着蕙盖，年年在清浅的水边眺望蓬莱。在诗坛上张开旗鼓，布置一支军队；既狂放，既侠义，又温文尔雅。诗人家另有维摩诘那样的壁垒，等待以五言诗这座长城建立功勋。天地间的奇文不敢私藏，其中有几人剽窃，又有几人知道？上帝昏昧无言的时代，任凭小孩子跳跃放纵、胡作非为。仙才已经死去，鬼才也已夭亡，只剩下悲歌哭悼楚狂。走遍黄河九千里，在沧浪水中洗涤冠缨或双足。端午凭吊屈平。秦人放声大笑，楚人悲哭；怀王进入关中，至今还没有回来。楚人大笑，秦人号哭；咸阳被一把火焚毁，哪里能够逃脱？天下纷纷谈论秦楚，强者如狼，弱者如鼠。那位向天发问、叩击墙壁的人是谁？亡国之仇不能与之共处。年年五月江水寒冷，招魂的旗帜欲下，云气缓缓舒展。楚国即使只剩三户人家，也足以灭亡秦国；郢都之中姑且记住南公的话。寄给北京的李耐侬夫妇。我依傍秋水思念君子，每当面对春云便忆念美人。自从在京城分别以后，隔着江面，连双鱼传书的消息也断绝了。在旅舍梳头时遇到张妹，在厅堂前割肉时见到李郎。单骑如龙，向东海而去；从此虬髯客隐藏了自己的行迹。十年间看惯了鱼龙百戏，万里之外徒然思念猿鹤般的朋友。痛饮狂歌仍然像从前一样，什么时候才能再次举杯谈论文章？司马相如的情书含蓄而深情，公羊学的大义仍未衰落。研治经书、研治历史是家常之事，只愿孩子们能够识得一个“丁”字。八卦山行 天狼星白昼明亮，天狗星凶恶，黑旗失去光彩，日光也显得暗淡。万雷轰鸣澎湃，震撼着孤城；八卦山顶云气茫茫。忽然一骑冲出包围，左冲右突，挥刀厮杀。骑士鼻头喷火，耳边生风；五百名健儿一齐踊跃奋战。这是什么样的气概，何等伟岸雄壮，正如延陵季子般神采磅礴！读书人至死也要守在疆场，志士即使身处沟壑也不会忘记志向。城池存在便与它共存，城池灭亡便与它同亡；万民空巷，忍声痛哭。即使裹尸马革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如今弩眼牛皮的情势已非昔日。提刀大笑，向着苍天而行；半夜里几次看见旄头星坠落。我来到山上凭吊英灵，独自汲取寒泉，奉上秋菊。国家的魂魄飘荡，国家的殇痛令人悲哀；可悲啊，如今人的气节已经如此萧索！台中感旧 酒友林无闷已经见不到了，词客赖悔之也难以寻觅。我经过东墩，频频洒泪；在斜阳的影子里站了很久。秋日偕少云游海会寺 扶余这个海上国家的霸业已经空无所有，禅林空旷，又吹起秋风。经历万千劫难之后仍留下真实的佛理，二十年来也终于印证了大雄宝殿中的佛法。池水泛起波纹，分映出如剑般的碧绿；天花飘落无影，却仿佛把衣服染成红色。杜鹃的魂魄、蝴蝶的梦境都是寻常之事，且等着看银瓶般的江水冲出毒龙。北城外荒凉之地，吊古寻幽而来；为了搜寻诗碑，剔去碑上的青苔。草鸡已经失去了英雄气概，云狗也难以消磨那放逸不羁的才华。佛说有缘便能成就世界，我听说弹指之间便能显现楼台。满腔心事最终归于平淡，不再向空王诉说劫后的灰烬。

译愿来生修得福德与智慧，此生所悟的法界圆融究竟如何？只愿慈悲的云彩长久庇护，每逢吉日便邀约同游。国中的公子是怀无忌，湖上的佳人名叫莫愁。愿与红粉佳人、青山相伴隐居，趁着此身尚在，早早定下千秋之约。击剑吹箫，心情畅快；暂且抛开尘世之事，学着逃禅。林中花朵淡淡开放，经历秋天反而更显妩媚；水边竹声萧萧，在日光中映得更加秀丽。渐渐省悟究竟是空还是色，自然之境仿佛帝王，又仿佛苍天。归途的车子徒然赶着稀疏的晚钟声，远远指着几点寒鸦和烟霭。一电 一份宣扬复辟的文告传来，路旁的人争相议论莽撞的张勋。难道真的是到丹穴去寻求明主？还是也想仿效朱虚侯夺取北军？祸水弥漫，流通到皖水；妖异的云气惨淡，遮蔽了燕地的天空。共和两次遭到摧折，国家的根本摇摇欲坠，实在不忍再谈。长白山顶的水倒流，冥冥中的王气已经完全收尽。虞宾幸而没有遭遇衔璧投降之辱，周主还听说拥有着冕旒。昆明池边的落日早已化为灰烬，故国在秋风中唯有头发长留。东华门外的垂杨已经衰老，忽然又看见龙旗高悬在上。马厂仓促起兵，举行誓师；一封封紧急军书纷纷向北飞驰。可知道玉弩已经惊动天日，正是金瓯完整的国家坠入地上的时候。十路新军一齐同仇敌忾，两朝危局有赖他们扶持。段公慷慨而且忠勇有余，驱遣貔貅般的军队去驱逐魍魉妖魅。纵横捭阖地议论异同，哪里忍心看一个国家实际上有三位公侯。十年间豹变潜藏在妖雾之中，万里鹏鸟振翅只等待好风。谁是首功，谁是罪魁，如今已经确定；圣人与大盗本来就有相通之处。白鱼、朱鸟之类的荒唐祥瑞，不要再吹来劫火般的红光。宝玉曲 燕国人把珷玞当作美玉，郑国人把鼠璞称作宝玉。可怜席上的珍宝，被抛弃而与流俗之物混在一起。只有楚国的卞和，能够辨认荆山的玉石。他再三叩拜，把玉献到王庭，却没有遇到知音，甘愿被砍去双脚。一天，它发出奇异的光芒，万人都侧目而视。价值极高，可以抵得上连城；赵国和秦国都争夺它。直到今天已经过了二千年，它仍长久藏在商人的匣中。众多女子嫉妒美人的蛾眉，群雌只是一味喧嚷。哪里比得上让和氏璧完整归来，抱着它向荆山哭泣？我从前游览玉峰，万花散发出奇异的芳香；又曾梦游玉京，仙女们大多姿态美好。清越的天风发出声响，车驾来到淡江曲处。高楼夹在道路两旁，丝竹之声从云中急促传来。桃李花沐浴着春光，香车飞驰，车轮装饰华美。我翩然看见一位美人，她自称名叫宝玉。宝玉年纪多大？二十岁还不到。她妆容艳丽，红粉娇媚；衣服灿烂，像云锦一样。她说话纤细柔媚，腰肢袅袅而柔弱。彼此一见便相思，相思之后更互相调笑。她让我饮琥珀杯中的酒，使我醉于美酒；给我戴上玳瑁簪，送我珊瑚手镯。早晨起来看她梳头，水晶帘中映着秋菊般的身影。共同梦见春风，夜里谈话直到烧尽银烛。我名叫青萍，你的心意可曾怜爱结绿？像这样纯洁真诚的人，哪里忍心让她寄身草木之间？我想派蹇修作媒，把她藏在黄金屋中。用翡翠屏风围住她，垂下珍珠帘幕；给她穿上雪白的罗衣，再披上冰一样洁白的绡縠。我既然写下《闲情赋》，你也修习清净的福业。只是恐怕玉镜台不能归属于太真；否则就聘娶云英，让她用玉杵捣制灵药。玉璧相合总会有时，珍珠相联却还没有那么快。与我同时代还有怡红，便为此谱写一曲《潇湘曲》。春愁 浩荡的春愁从往昔不断袭来，在枕边帘畔徒然费尽猜疑。星辰闪烁，仿佛仍是昨夜；云雨荒唐，误把旧台认作今日。天上有蟾蜍能够捣药，人间却没有鸩鸟可以充当媒人。对于蛾眉女子受到的谣言诽谤，何必怨恨？只恐怕陈思王也只是才华浅陋之人。春燕限韵，同瀛社诸子 东风轻轻吹拂，微波荡漾；江南旧日的遗恨多得令人肠断。青草长满红桥，仿佛在寻找旧日营垒；花瓣飞落香径，燕子一定正在筑造新巢。六朝才子曾在乌衣巷出入，一代佳人唱着《白纻歌》。真羡慕卢家拥有如此艳丽的福分，玳瑁梁上成双栖宿，身影婆娑。寄怀胡南溟 词人们争相说胡南溟是“胡天地”（南溟作诗，无论题目大小，往往都有“天地”二字，我们这一群人称他为“胡天地”）；他痛饮狂歌，世人却不了解。岁月匆匆流逝，已经老大；文章才华卓异，却辜负了雄奇的抱负。西风把愁绪吹进黄河曲，南吼之声沉入《赤嵌诗》（南溟写有《黄河》《长江》两首长曲，每首将近三千字，又有一首《南吼行》，极为佳妙）。记住我们曾在澄台一同观海，什么时候才能栽桑，以慰藉胸中的愿望？著书 尘世之外的细微事物自有另一番天地，著书立说却遗憾年华太少。人间的蝴蝶梦，谁能说清长短？世上的蜗角争斗，变化剧烈。秦朝坑杀儒士的劫灰早已冷却，汉代迎宾的腊酒却仍在延续。将来若有人祭祀我，我哪里敢当？在穷困居所筑起蚁垤般的小屋，也就是神仙境界。家居 人生的悲哀和欢乐都是寻常之事，无奈光阴一天天过去。忙碌之中著书，姑且学习清静；有时面对美酒，也放声狂歌。庭院花朵灿烂，秋日景色美好；山影低回，处处富有画意。便和妻子一起烹茶，起身观看新月在帘边波光中荡漾。陋园即事，赠主人颜云年 天地就是我的草庐，风云就是门窗；日月就是庭院，山川就在左右。我生在浩大元气之中，居住在这里哪里有什么简陋？早晨读一卷书，晚上饮一杯酒。把世事看作龙蛇变化，把功名看作刍狗。去留本来没有常态，忧乐都由上天承受。我听说颜回这样的圣人，住在简陋小巷也能不朽。颜回在农山谈论志向时，曾想长久使天下太平。孔子说：你有那么多财物，我难道要做你的管家吗？怎样才能使自身获利？王氏老叟一笑置之。开凿混沌般的大地以取得金矿，役使五丁神力奔走。把这些大地所藏的财富拿来厚待百姓。经世济民的事业发为文章，能遇到这样的时机实在不是偶然。用十笏之地筑起诗坛，旗鼓相当，彼此前后相继。佳节聚会贤良朋友，在重阳饮黄花酒。左手拍着洪奎的肩膀，右手挽着浮邱的衣袖。燃烛计时，痛快地传递诗笺，从此分出胜负。胜者夺取锦标，负者饮下大杯。何况还有美人来到，蛾眉环拥着如蚕蛾触角般的额头。不惜醉倒在红裙之间，暂时贬谪到风流人物聚集的地方。放声高歌吟咏《沧浪》，飘然走出尘世污垢。我当时问主人：这座园子哪里简陋？主人拜谢辞让说：祖先的德业不敢辜负。过着箪食瓢饮的家风，子孙应当恭敬守护。我听了主人的话，又为主人祝寿。愿你保有千金般珍贵的身躯，长久与泉石相伴而无灾祸。圆山杂诗 撰写史书、评论诗歌，暂且得到闲暇；春光催促我登上圆山。有几个人真正领会游山的意味，能看到其中精微幽深之处？这里的山水十分险峻奇特，老石深林，位置安排得恰到好处。太古巢已经空了，人也离去；可惜迂谷不懂得诗（太古巢在今天的明治桥下，是陈迂谷孝廉所建，如今已经废弃）。在海上视察军队，久留之事已经刻下铭文；一柄宝剑从东方而来，气势已经纵横。什么时候能化龙飞向天外？直到今天人们还争相谈说郑延平（老人们相传，剑潭是郑延平投剑的地方，实际上郑延平没有到过台北）。荒废的殿宇冷落不堪，浸没在绿色苔藓中；忽然听说弹指之间便能显现楼台。由此可知佛力广大弥漫如天，也要等到黄金铺满大地才行（剑潭寺荒废已久，近来由辜氏独力修建）。王谢两家争夺东山土墩，事情也很奇异；百年之后，还有谁知道这些名字？眼前正是沧桑巨变的感受，劫难之后重新回来，剩下的只有诗。隔着寺院传来一声钟响，钟声惊醒了剑潭中的蛟龙。将来它化作雨、化作云离去时，便把浓密的甘霖洒遍整个诸天法界。

译淡江水刚刚上涨，夜里停下船桨；两岸垂杨遮蔽着如画的桥。满地的笙歌嫌它太俗，不如在这里独自吹箫。北投也是清静闲适的地方，妖艳女子轻狂地来回踱步。我替山中神灵深深惋惜：山里的泉水竟然不能保持清澈。你能读画，我能唱歌；绝代佳人偏爱薜荔和女萝。拿你同孤山的梅妻鹤子相比，人间的清闲福分还是你们更多。这里的福地也像嫏嬛仙境，能够住在这里而没有忧愁，便是神仙。将来棠云再添一座楼阁，在圆山山上做一场与我共同圆满的梦（内人打算在这里修建一座别墅棠云阁，作为我和内人共同居住的房屋）。真正的隐士何妨身处城市，小小的山也足以兴起风云。记得从五岳归来以后，我独爱故乡的猿猴和仙鹤群。半日清幽游览，半日吟赋诗篇；回到家时正好赶上点灯。从今以后又要坠入尘世，且把雄心壮志收拾起来，交付给酒杯。剑潭 群龙血战，喧声如雷雨；十丈高的龙腾挪翻飞，旗鼓纷纷。中间有一条龙坠入潭中，化作长剑仍然起舞。潭水历经千年，血腥气还未消散；潭边花朵寂寞地开放，以报答山中神灵。红毛人的营垒已毁，被寒潮不断侵蚀；赤嵌城高高耸立，落日横照其上。唯有诗人喜爱这里的清幽绝俗，苦苦吟诗，独自面对空潭明月。芦苇萧萧，一秋又一秋；朦胧的星斗时隐时现。回头忽然看见朝墩一片红，远山如万朵青色芙蓉。暂且提起长剑，倚天长啸；将来要到大海东边斩杀蛟龙。圆山贝冢 巍峨的台北城，万千屋瓦像鱼鳞一样覆盖着。海市蜃楼般的气息幻化出楼台，龙宫般的光彩照耀着珠玉。我来到淡江岸边，独爱圆山山麓。贝冢至今还可以寻找，千年之后从幽谷中显露出来。土色隐约呈现斑斓纹理，波纹断断续续。听说那是原住民居住的地方，他们穴居在那里，世代相传。虽然结绳记事已经遥远，石锄却仍然可以挖掘。可惜没有龟甲文字，无法把所得馈赠给今天的人阅读。今天的人自称文明，却仍然可以看见粗野的习俗。仓颉创制奇异文字，从此天也发愁，鬼在夜里哭泣。忧患由此而来，贫富每天争逐不休。富人吃腻了膏粱，穷人甘愿吃藜藿。劳逸极不均等，生活常常窘迫。由此才知道人世之间，所争的不过是饮食。哪里如同无怀氏的百姓，吃饱之后只管拍着肚子。遥想太古以前，我独自倚在潭边竹下。淡水水源地是世界第三泉，诗以纪之 我从前游览金山，曾经汲取中泠泉水；向北登山采撷翠微，也曾饮过玉泉的甘美。近来来到南方荒远之地，沿海土地多有污浊。夜雨飘入帘中，新泉环绕着台阶流淌。驱车尽情登临，凭吊红毛人的营垒。万木遮蔽着鸣蝉，苔花浮映着玉色花蕊。泉水清美绝尘，空明的水光浸润着寒冷的涟漪。倚杖听着瓢中水声，清泠泠的声音使万般忧虑都停止。何况正值炎热时节，泉水润泽洗涤诗肠，令人欢喜。大地孕育名泉，这里就是天下第三泉。临近水流居住的几万户人家，清洁的水井给他们带来福祉。余下的泉水灌溉良田，春云般的水气滋润着农具和田地。山中的泉水清澈，逝去的时光正如流水。我心中所向是沧浪，愿洗濯冠缨，歌唱孺子之歌。观音山 早晨诵读《楞严经》，晚上持诵《般若咒》。穿着蜡屐登上名山，天风吹动短袖。古木浓郁，苍翠覆盖山崖；新泉穿过石缝流淌。巍峨的梵王宫坐落在僻静之地，没有尘垢。再登上一层山峰，游心超越整个宇宙。向东看群山平展，向西临望沧海，尘世显得狭小。芥子中可以显现须弥山，胸中可以容纳八九个天下。弹指之间便能看尽大千世界，天人与人同享一寿命。拿这些道理询问观音，观音应当点头。我听说诸佛的力量，观世音真是伟大啊！她化身三十二种形象，长久坐在落伽山林中。诸天散下花雨，大地铺满黄金。佛力既然如此广大，佛法为何还会消沉？向西方寻求净土，却有风火纷乱地侵袭；向东方寻求乐国，又有鬼气逼人，阴森可怕。我自身将要到哪里去？不如深入山中。山中有什么？有修长的竹子，发出清越的琴声。山中住在哪里？白云覆盖着岩石的阴面。山中吃什么？用长柄锄挖取药参。山中喝什么？把清泉当作酒来斟饮。只可惜人间世界如苦海，到处有许多呻吟。我想拯救他们，即使龙象也会驯服而沉默。愿进入三摩地，以此发起菩提心。天风为什么如此遥远？白云为什么如此渺茫？听闻之声为什么如此悠长？追逐名声的心为什么如此纷扰？我来到这座山中，俯视人间，觉得它十分渺小。人间忧患很多，山中世俗尘埃很少。我独自静坐，淡然忘却归期；一声清脆的磬响，便使一切归于终结。暮色进入深林，飞鸟穿过虚空。耳根既然已经圆通，万般缘法都变得缥缈。恭敬叩拜，看见如来；拈花示意，证得微妙的会心一笑。我家在城北，观音山每天正对着门。我来到这座山中，观音寂静无言。色相虽可以参悟，妙法却无法听闻。譬如捧起水中的月影，水流走后月影便不留痕迹；又如触到花的香气，花谢之后香气还剩下什么？我的身体并不属于我自己，万物同出一源；万物也不属于我自己，天地各自有其根源；天地也不属于我自己，大造化阐明它的本原；大造化也不属于我自己，佛法仍在转动它的法轮。上至穷尽亿万劫，下至延续亿万代，只有佛心无所畏惧，只有佛道独尊。清澄寂然的观自在菩萨，以此洗净众生的喧扰。夜宿凌云寺 万籁沉入人海般的寂静，天花飘落也无人知晓。夜宿的云朵远远归入山谷，新月迟迟才从山间升起。曾在祇树园听闻佛法，今在禅房暂且赋诗。佛灯依旧照亮长夜，尘世的梦还要飘向哪里？晓起 尘世的梦骤然醒来，众多香气都无从听闻。诸天仍然寂静，下界已经纷纷扰扰。石头年老，常常含着雨水；竹林茂密，仿佛要拂到云彩。山中没有世俗污垢，花木也散发着清幽芬芳。碧潭 昨夜清幽的梦坠落到城南，一缕诗魂萦绕在碧潭。最好是在夕阳西斜、风息不动的时候，半江波光仿佛浸染了春日衣衫。番风才吹过楝花开放的时节，两岸垂杨全都披上绵絮。刻意想挽留春天却留不住，落花飞到了饮酒人的船上。将来要记住濯缨沧浪的旧事，相约泛舟饮酒，兴致会更加浓厚。春水刚刚上涨三四尺，登上盘中已经献上了■〈鱼桀〉鱼的鲜香。■〈木将〉声中灯影在江流里纷乱，入夜后画楼里响起笙歌。等到四更天人声寂静，一叶船载着明月停在淡江江头。江山楼题壁 这样的江山也足以雄壮，眼前鲲鹿拥据南北东西。百年的王者气运已经消磨殆尽，一代人才徒然困顿失意。醉中把酒杯举起，观看浩劫；独自携带诗卷，面对秋风。登楼自然有无穷感慨，尽在万木萧萧、夕阳斜照之中。卜宅 在江岸选择住宅，已经两次更换年岁；侧身处于天地之间，仿佛一株浮萍。几代屠狗之辈，谁能知道朱亥？鸿门馆中无人，反而嘲笑我这个白丁。落日时放船，载着秋酒；西风吹来，闭门在夜里讲论经书。生活还算令人欣慰，因为稻米和粱食足够；何必辛劳地走过野外亭台。夜游剑潭 奇异的愁绪郁积勃发，无法言说；我走向空旷的潭边，戏弄明月。姮娥顾影自怜，喜爱自己的清美姿态；玉楼遥远，银河也渐渐隐没。归来闭门读《离骚》，芬芳而悱恻的情思悠悠生发。背对灯光寻找梦境，梦见湘水女神严厉地呼喊。八月二十七日观台北祀孔，有感 百仞高的宫墙遗迹已经沉没，猫头鹰纷纷聚集在泮池的树林。堂前礼乐令人悲伤，已经崩坏；劫难之后，诗书还要共同寻访。大道宏大，却只能发出凤鸟不至的叹息；时局艰难，难以排遣获麟之感。以《春秋》记载乱世，如今究竟是什么时代？我想借此浇灌釜鬵，使它重新生火。感事

译天上的威弧暂且不要张开，四面八方的国家争相汇集到太平洋。也许可以用玉帛修好盟约，自行避免兵戈开启战场。兄弟邻国亲如鲁、卫，疆域辽远的地方却失去了江、黄。乱世之中依靠《春秋》而称霸，还是要看秦穆公、齐桓公那样的人来匡正天下。拒绝楚国而使秦国成为宾客的计谋早已形成，竞相传说韩、魏已经结成同盟。已经听说古佛在天竺出生，又看见蚩尤出现在汉城。南极的一颗星朝向北斗，东风万里连接着西方大海。我像烂柯山上的旁观者，懒得插手；胜负纷纷，都在这张棋盘上判定。横跨大海的楼船壮大了伏波将军的声势，姑且骑上天马渡过天河。有人主张停战，却让人怀疑他暗中披挂铠甲；耀武扬威之时，又有谁肯停止干戈？侵略的雄心排斥彼得，和平的遗训则应当遵守门罗。鱼龙寂寞，江湖冷落；愁苦地听着阴山传来的《敕勒歌》。雄关高耸，气势如同二百险关；越地江水与燕地云气，使人疲倦得睁不开眼。同室之人举戈相争，各自割据；我登台倚剑，姑且来回徘徊。可怜苦雨凄风的长夜，谁才是能够经天纬地的人才？苍茫的中原秋天将尽，令人伤心，怎忍面对菊花酒杯！《台湾通史》刊成，自题卷末 靠替人抄书忙碌度日，损耗了奇异的才华；绝代的词章才华，只能徒然自我哀叹。三百年来没有这样的著作，拼尽心血把它献给三台。一杯酒姑且欢喜地洒祭郑延平，东海的风云气势依旧纵横。还记得宁南侯门下的月色，梅花红光映照着读书灯。自司马迁以后，史学失去了传统；游侠之事写成一卷书。落拓不羁的先民来到梦中，即使九原可作，他们的鬼魂仍然雄壮。韩愈如潮，苏轼如海，浩大得前所未有；多谢深闺中的国士怜惜我。从今以后不再挥写闲散的翰墨，青山与青史都还属于青年。名山传世的伟业幸而已经完成，搜罗文献的责任并不轻。如今拥有万卷藏书之富，也不让元侯拥有百座城池。一生的头衔只题作逸民，千秋事业却没有沉沦。山川仍足以供我吟咏，真正的隐士何妨居住在海滨。诗书遭受的小劫之火仍然通红，九边谈论军事，气概仍然雄壮。徒然说健儿身手高强，却不能射虎，只能雕琢虫篆。一片苍茫元气连接混沌幽冥，眼前鲲鹿拥挤在重重海域。渡江之后，名士如果有人问起，这里就是人间的野史亭。寄南社诸子（是日会于黄氏固园） 我依傍北斗，却思念南斗；常常觉得春天的声息夹杂着夏日的声息。天上的楼台原来只是梦，人间的草木难道没有感情？中年以后心境空旷，悲欢更多；故交渐少，感叹生死。幸而今夜固园月色美好，酒筹与诗笔相互纵横。游灵泉寺 莲社的风流韵事已经很久没有听闻，穿着芒鞋踏破岭头云雾。曾约定日后一起看山，如今因病饮酒，姑且断绝荤食。尘世如海，琴与酒都因寂寞而令人伤感；禅房花木散发着清芬。我来到这里另有谈论空理的地方，想借泉水的灵性洗去世俗气息。栎社大会，示同社诸子 我们这些人虽然寥落，却还没有什么奇异成就；只是独自怀抱着一编诗稿。二十年的旧泪，为锄除蕙草般的贤才而悲伤；继承千古高尚风操，像采薇的伯夷叔齐。看到乡国日渐兴盛，渐渐感到欣慰；文章足以在劫后尘世中重新振作衰败的文化。不要说栎社终究没有用，且等着看它高大盘曲的树木拔地而起。栎社席上有怀林痴仙、赖悔之二兄 劫火之中图书一同沉没，清秋风雨又苦苦侵袭。周、秦以后再没有奇伟气象，山水之间却还有正直的声音。举杯时也许有人怜惜春酒淡薄，敲诗时常常觉得夜钟深沉。近年来事事都令人感伤悲乐，又向莱园惆怅吟咏（莱园是社友聚集之处，如今也在这里聚会）。哭陈沧玉 赖悔之已经去世，林痴仙也已离世，寥落的诗坛又失去了您。二十年的知交情谊仍在，一朝归于大化，生死从此分开。夜雨中莱园的酒暂时停杯（在莱园聚会时，每年都相见），秋风中栎社的文章也停笔（今年秋天栎社题名碑建成，您因病没有参加）。将来经过枕山山下，只能对着落花衰草、斜阳暮色哭泣。题蔡愧怙先生遗墨 三箭指天，人的心中仍有遗恨；一戈想要使太阳回转，我又能做什么！午夜风雨、鸡鸣之后，只能面对这斑斑血泪写成的辞章。题美国南北战史 七年血战，足以垂名青史；万岁欢呼，黑奴终于获得解放。我敬爱慈悲而又信守义侠之道的林肯，以一瓣心香祭献这位绣批荼般的英雄。题印度佛教史 法界圆融，色界本空；诸天向西，流水向东。佛陀离去之后，祇园归于寂静，只看见芙蓉花遍地红艳。东游杂诗 从五岳归来已经七个秋天，又携着仙眷登上蓬洲。这次出行是因为喜爱樱花美好，整理诗篇来记载这次美妙的游览（壬戌三月偕内人东游）。垂杨袅袅，拂过水边；一叶小舟划破江面，月亮像弯眉。明早把缆绳系在春申浦，再听吴地女子歌唱《柳枝》（船停泊在吴淞）。樱花还没有看尽，又去看桃花；两岸垂杨拂过装饰华美的车子。记得从前曾经载酒而来，龙华处处都是十分春色（在龙华观赏桃花）。这里是东瀛第一处美景，为了求书，曾经有遣唐船停泊。只是如今故国风云动荡，文物凋零，实在有愧于后来的贤人（再次来到长崎）。樱花如雪，月色如潮；这样的夜晚，春光实在难以排遣。你的心意和我的情感都依依不舍，禅心与诗味同样超然高远（游览正觉山，时值夏历三月望日夜晚）。挥手告别东宁，事情令人悲哀；骑鲸而去的人已经离开，风雷也被闭锁。遥遥从平户岛船头眺望，什么时候才能再次诞生郑延平这样的旷世奇才（经过平户岛凭吊郑延平）。两座山突兀耸立，拥护着险峻关隘；海上国家固若金汤，哪里是平常之地？落日照着荒凉的海涛，望向天边；最不忍回首的，便是台湾（经过马关）。新潮渐渐上涨，旧潮已经退低；一抹扶桑的夕阳已经西沉。半夜在舵楼上频频抬头远望，星星点点的渔火在视野中迷离（濑户内海）。重新寻找旧日遗迹布引泉，游踪又乘船停泊摄津。淡云微雨笼罩山阳道路，检点身上的行衣，已经过去十年（停泊神户，游览诹访山）。东西两方的潮水在这里汇归虚空，津关吏卒恶声吠叫，禁止携带书籍。笑着询问秦朝旧日的童子：祖龙的政策如今又怎么样了（横滨关吏搜查书籍非常严格，对西方来客尤其严格）！参鸾暂且停下脚步，身在蓬山，不知是第几重。三月风光令人陶醉，尚且留下两分浓浓春色（夜里进入东京）。九十日的春光确实令人喜爱，缤纷的花雨沾湿了轻尘。我来时正赶上百花齐放，万树花色烘托出上野的春天（在上野观赏樱花）。全世界争相吹起停止战争的风潮，其实都在“和平”二字之中。应当省悟《春秋》所记没有正义的战争，巍峨的和平塔足以铭刻这份功绩（和平塔）。英雄事业足以决定千秋，一柄剑中的恩仇至死仍未结束。眼前那些庸奴根本不值得计数，铸造金属为像，又有谁能比得上南洲（西乡南洲铜像）？怎忍把诗魂埋葬在这里，故乡也有美好的湖山。二十年的旧泪，三年的离别；丝竹声凄凉，仿佛在哭祭谢安（在护国寺瞻看谢籁轩墓，籁轩是台南人）。江户花开时万事一新，香车宝马争相出游赏春。谁知道十丈京城尘土之中，竟然还有人摊开书本、闭门读书（在爱住町拜访馆森袖海。袖海是冈鹿门的弟子，擅长汉文，通晓经术，过去游历台湾，曾与作者订立文字交情）。满天细雨使落花红得酣畅，习习东风吹动柳外的马匹。竹席芦帘之间，春天将要离去；一时之间，梦魂萦绕着墨堤以南（寄居楼中静坐）。

译昨夜曾经写下观花词，今日的春光已在水边。收拾诗囊，追寻春天而去；不要让红花雨为美好的时光而哀怨（在蓬川观赏樱花三首）。在蓬川堤岸系住轻舟，万树樱花映照着流动的水面。只为博得狂士开口一笑，明早还要扶着醉意再次来游。樱花像云，像雪，又像霞；看遍了山边，也看遍了水边。二十四番花信风由谁掌管？这一趟总算没有辜负樱花。古柏森森，斜斜地夹在道路两旁；到了山王台边，暂且停车。美人的脂粉和英雄的鲜血，拼成了东瀛第一花。（在上野再次看樱花，已经渐渐凋谢了。） 这就是东瀛第一花，春风灿烂，开遍天涯。昨夜还怒放，今朝便凋谢；我独自站在高峰上看落霞。（在飞鸟山看落樱。） 春日的阴云淡淡，寒意蒙蒙；花事十分之中已有九分残败。黄泥细雨中的深川道路上，为了牡丹，轻薄的皮衣都被淋透了。（在锦丝窟看牡丹。） 想到故乡山河破碎，实在令人悲哀；万树流下的红色，仿佛都是血染成的。昨夜杜鹃鸟哀啼未尽，今朝又传来杜鹃花开放的消息。（在日比谷看杜鹃花三首。） 澧水的白芷、沅水的兰花也含有愁意，楚国的魂魄自古以来都在江边哭泣。红色的心不忍看花开花落，想采撷芳香，却不能自由如愿。云霞般的花朵一簇簇开满园中；浅红的可爱，深红的也可爱。将来我定当斟一杯酒来祭奠你，登楼歌舞，面对东风。骑着青骢马，到了哪里便在哪里流连；箫史和弄玉夫妻本来就是仙人。只愿月亮圆满、花儿不谢，让我们在人间多住五千年。（游鹤见花月园。） 牡丹开过之后杜鹃又开，我天天寻找春天，去了又来。姑且收摄尘俗之心参悟佛法，拈花含笑登上紫云台。（游曹洞宗大本山，紫云台是方丈的名字。） 镰仓山势郁郁苍苍、险峻高耸，想来当年这里的霸业一定很多。一曲琵琶之后，残月坠落；英雄又能把美人怎样呢？（游镰仓。） 源平两家的事业最终都成了空，剩下的只有白色和红色的荷花。在鹤冈山头放鹤，频频惆怅远望；江山无言，处在夕阳之中。（登鹤冈。） 恒河世界之大，须弥山反而显得很小；佛说不是此身，才是广大之身。如此塑成的佛像，实在突兀高大；即使要用沙土搏捏，我也能把它做成人形。（长谷寺大佛高三丈三尺有三寸。） 万点银灯照着红霞，楼阁高低错落，影子仿佛要倾斜。不忍池边的月色多么可爱，有几个人能一同欣赏自由花呢？（夜游不忍池。） 浩荡的春愁只能借酒浇除，凄凉之处，哪里传来隔江的箫声？昏黄一片，蘼芜笼罩在雨中；我拖着手杖，悠闲地走过浅草桥。（浅草公园。） 漂泊的踪迹和柳絮般的身影实在迷离；在旅途中相逢，只看见彼此鬓边的白发。珍重春风和煦荡漾的情意，饮这一杯酒，不要辜负赏花的好时光。（在东京遇到李耐侬。） 采药求仙的事情全都是虚妄，劫灰之后，哪里还能找到秦朝遗民的踪迹？等我从东海归来的那一天，暂且买下一座青山，读我自己的书。（五月十五日离开东京。） 赏花本来是悠闲散淡的事情，听曲却常有安逸欢娱的时刻。左边照看妻子，右边照看幼子，游踪所到之处只是题写诗句。（山阳道上。） 登上直插云天的千仞芙蓉山，且不要说它是东瀛第一峰。我已经踏遍神州三万里，巍峨的五岳都郁积在胸中。（在车中眺望富士山。） 半壁江山失去了扶持，孤独的愤懑使南朝的处境格外可悲。我经过摄津，频频洒泪；夜里挑灯来读凑川碑。（夜游凑川神社。） 新柳青青，却无法攀折；小船荡漾在水天之间。二十年来，第三次经过春帆之下，独自无言地面对马关。（泊于马关。） 难道我真是入海去寻求诗意？贝阙龙宫一望之下，景色奇异。大鹏背负青天，乘风飞行三万里；南溟处处都是天池。（归舟。） ○夜宿白云寺，写给同游的李石鲸 天上的白云无法捉住，坠落人间便熏染了五浊。它轻盈地重新登上白云之路，白云无心地停留在空谷。谷中有人正在放声大笑：白云啊白云，你为何来得这样快？早晨从山麓飞起，傍晚在山头住宿。左手驾着青鸾，右手招来黄鹤。清风泠然，万籁俱寂，我便击奏云璈，唱上一曲。娟娟的凉月照着前院，一树棠梨任花自开自落。回头忽然看见佛灯红亮，薄薄的寒意侵入帘幕。鬓发渐白，靠着禅榻谈论春风；夜深了，躺下倾听瓶子发出的声响。烟霞中的旧日伙伴喜欢一同出游，胸中高峻不平，盘结着丘壑。潇洒地抱着白云入睡，世间万事都不如春日睡足。李先生，李先生，不要拘束；人生无论到哪里，都应当及时行乐。将来驾云再次归来时，只怕看不见人民，只看得见城郭。○落花 昨夜东风狂烈，庭院里的花落得像雨一样。即使拼死也要抱住残花，不要让它化作尘土。○依林文访原韵唱和冬日感事 夜里闷闷不乐，额头碰到屏风；谈论诗歌也可以排解穷困的愁苦。琴和书自有中年的快乐，风月却难以消除百年的忧患。桑田沧海渐渐昏暗，鬼市喧闹；蓬莱山风浪险恶，阻挡了仙人的船。夔和蚿同病相怜；在酒樽前破涕为笑，以一笑相酬。○依文访原韵唱和，并给同社诸友 四周冷落，只有我的志向还在；彷徨地看着众人迷失。直率的言论惊动市虎，彻夜不眠，听着清晨的鸡鸣。树木被风折断，风敲打门户；寒气侵入，雨水漫满小路。寻找春天，耽误了旧日的约定；让我们共同带着诗卷前行。○依志圆法师原韵 什么时候才能挽着手臂一同进入山林？大千世界正沉沉地陷入黑暗。愿具备降伏魔障的神通力量，救苦时首先存有菩萨的慈悲心。故国凄凉，听见鹤鸣；秋江寂寞，响起龙吟。我也把梅花视为知己，高山流水总有懂得欣赏的知音。○送志圆法师归南海，仍用前韵 佛法如春雨，长久滋润紫竹林；谈禅不知不觉间，夜钟已经沉沉响起。一叶帆在明月下催促归意，写下一百首咏梅诗来抒发清白的心志。（法师临别时留下画梅百咏。）尘世劫难尚未消除，只有佛法可以依凭；海天无边，姑且独自吟咏。将来我划船经过滃洲，我们共同倚在潮头听梵音。（我有到普陀参拜的约定。） ○赠给歌者云霞 在酒席边亲昵地叫你唱更娇媚的歌，面对破碎的河山又能怎么办？弹完四弦，春天显得寂寞；海红帘外，落花纷纷。○题牡丹画扇 有酒就只浇在苏小小的坟上，有丝线就只绣卓文君。有娀氏的美女再也见不到了，我想磨刀割下紫云。○葵花 春梦迷离，春日的事情都成了空；昨夜春风吹过小楼。娇艳的桃花、浓丽的李花全都失去颜色，只有葵花得意地红着。○啼鴃 白芷碧绿、兰花鲜红，也同样令人悲伤；一声啼鴃，哀怨芳春。江边寂寞，春日的香气已经消歇；我独自走向空山，诵读楚辞。○杜鹃 想到故乡山河破碎，实在令人怜悯；我夜夜伤心，哭对杜鹃。多少渡江而来的名士，却在春风中于落花前歌舞。○题陆丹林《红树室图》冷落的江山还留有诗篇，凄冷而艳丽的秋光使人悲伤。谁知道在斗室中悠闲吟诗的日子，正是群龙血战的时刻。○台湾诗荟发行，作赋给诗坛诸君子

译如今《大雅》虽然沉寂，斯文却还没有衰颓。凄凉之中怀念故国，冷落之中感慨奇才。诗坛树起旗鼓，汐社开始创作诗歌。伤心于麟的遭遇，流下宣圣的眼泪；感叹凤鸟不至，怀抱楚狂的悲哀。这里原本荒草丛生，先民开辟了草莱。牛皮城高耸突兀，鹿耳门的水曲折回旋。鲸鱼踏浪，像箭一般疾驰；乌鹊冲云，追逐着桅杆。中原的王气已经尽了，海上的霸业图谋却重新宏大。唐朝的正朔仍然保存，汉人的衣冠仍守护着礼制根本。上天使荒远之地得到开发，人们把典章制度带到这里。（旧史称郑氏时期，中原士大夫奉冠裳渡过鹿耳门的，大约有七百多人。）郑复甫仍有经纶之才，沈斯庵却悲痛哭泣。卢、徐二人擅长著述制作（卢尚书若腾、徐中丞孚远都有著作），孙、范二人也兼通博学（孙司马元衡著有《赤嵌集》，范侍御咸著有《婆娑洋集》）。渔歌在崖边喧响（朱广文仕玠著有《瀛崖渔唱》），木筏之声在水湾旁传来（姚观察莹著有《东槎纪略》）。快意地观看《东海集》（光绪年间，安溪林鹤年寓居台湾时著有《东海集》），又倾尽斐亭的酒杯（唐中丞景崧的《斐亭诗钟》流传于艺苑）。前代老人多有词藻，江山足供剪裁入诗。黑洋的波涛浩浩荡荡，白岳的积雪洁白耀眼。虎井的烟霭刚刚聚拢（虎井沉烟是澎湖八景之一），龙潭的月色相伴（龙潭就是鲫潭，鲫潭霁月是台郡八景之一）。竹林的风消解暑湿，兰花般的雨洗落清尘（竹风、兰雨是台北名胜）。绿色浸染南湖的柳树（南湖在台南，就是半月池），红色浮在北郭园的梅花上（北郭园在新竹，由郑祉亭仪部建造）。箫声沉入四野，剑影照耀三台。凭吊古迹只是徒然悲伤，豪放吟咏也真是壮烈。曲水流觞相逢，手执笔墨剔除残苔。吟诵郢都的辞赋，抒发孤独的愤懑；夹杂齐国的言辞，带着笑谑诙谐。能有几个人追随李白、杜甫？也有客人学习邹阳、枚乘。纵情奔放，仿佛伸手抚摸朝阳；气势奔腾，像怒雷骤起。屠狗之徒仍然激昂高歌，蝶梦姑且徘徊不去。慷慨之中保存我的志向，扶持大业还要依靠众人的才干。秋蝉姑且独自苦鸣，野鹤徒然互相猜疑。盛大的事情将在瀛洲山岭流传，新编诗集接续《福台新咏》（《福台新咏》是沈斯庵、季蓉洲等唱和的诗篇，又名《东吟诗》）。诸位如果能够济世，就不要追问劫难后的灰烬。○赠施干（有序言） 施干是台北人，二十七岁，从工业学校毕业。他用自己的心力在艋舺建造了爱爱寮，邀请城中的乞丐住在那里；使他们安身，教他们技艺，并供给疾病医药的费用，把无用之人转变成有用之人。在一室之内，他和他们一同起居，即使染上疮毒，也不以为苦。这是天下罕见的卓越行为！我看到了这件事，因此写下这首诗，来告诉世上的士人君子。我听说伍大夫曾吹箫到吴市乞讨，又听说韩王孙曾投竿在淮水垂钓；英雄没有遇到时机，困厄常常如此。一旦遇到风云际会，便会使天下士人震惊倾倒。我的佛更加慈悲，在四姓人家中乞食，以布施来种福田，六度从这里开始。人和天本来同源，对众生一视同仁；法界圆融具足，超越轮回和生死。为什么贪婪愚痴的人，只错误地执着于我和你？强者弱肉强食，贫者富者互相诋毁。大道一天比一天沉沦，世道混乱一天比一天衰败。我想往东方去，东方却遭受震灾毁坏；我想往西方去，西方却筑起了战争壁垒；我想往南方去，南方没有兰芷；我想往北方去，北方却有许多豺狼犀牛。我想登上九天，天堂却无法接近；我想下到九地，地狱又惨不忍睹。我彷徨再彷徨，才遇见施干先生。他邀请我到爱爱寮去，告诉我经营它的用意。那些无所依靠的人，正是社会所不齿的人；他们究竟是怎样造成这种业缘，辗转到无穷无尽的深处？有的因为失去聪明才智，有的因为遭逢困厄；有的由于放荡而来，有的由于懒惰而起。他们一身受到饥寒逼迫，黯淡地倚在街头；颠沛流离，受尽泥涂之辱，无家可归。我哀怜这些无所依靠的人，他们也是我的同胞啊！一个人没有得到生存，圣人都认为是可耻的。王道本来就没有私心，仁爱恩德甚至施及犬豕。为什么贪婪愚痴的人，却只知道谋利于自己？你看那些豪贵人家的门第，游玩宴饮，任意奢侈；花千金买笑，夜深时拥抱歌妓。再看那些迷信的人，设坛祈求福祉；百万钱财化作灰尘，鬼神未必会高兴。哪里比得上种福田，把布施施及乡里？有了这样的和乐仁厚之心，一定会得到上天的眷顾。我虽然力量很微薄，我的愿望却始终不会停止。让他们住在茅屋里，给他们吃糠秕；用礼义教导他们，传授他们工艺技能。勉励他们生出乐于生活的心，激发他们自强的道理；引导他们养成勤俭的风气，告诫他们不要以肉食为贵。希望这些无所依靠的人，或许能够止步于一件善行。我听了施干的话，热泪像水一样落下。人生处在大宇宙中，性命由上天托付；贫穷总会有时，富贵并不值得依赖。不要说善事可以不做，不要说恶事可以松懈；地狱与天堂，出入之间不过相距咫尺。愿意弘扬慈悲之心，大大彰明我佛的旨意。在苦海中渡过众多迷惘的人，使佛法之轮在平坦大道上转动。没有我，也没有他人，正道同走一条路。写诗给施干看，这个志愿也许可以努力实现。○依南强原韵唱和狱中落花 九十天的美好春光像一场梦，飘零之中仍然留恋春日的阳光。沉沉风雨狂暴地相互嫉妒，寂静的江山中花落了又飞。今日我甘愿以赤胆忠心经历劫难，将来红粉佳人仍会扬起芳菲。天涯之间姑且说没有芳草，故国的杜鹃啼叫，使人不忍归去。○寄给魏润庵 春天一来便想去看花，忽然想起城西的魏润庵。举世之人纷纷争夺剩余的利益，而你有时还能娓娓谈论清雅之事。拥书万卷，我自然可以算富有；饮酒三升，你难道算贪多吗？珍惜春光，不要让它白白流逝；满堤飞雨中，花朵正红得浓艳。○五月十三夜独游剑潭 绣旗和大鼓使城边沸腾，白昼里成百上千装扮成鬼卒的人狰狞奔走。（稻江每年在这一天迎接城隍，装扮成鬼卒的有千余人，形状极其诡怪，家家空巷出门观看。）只是遗憾炎热的威势难以躲避，稍稍欣慰的是夜间的空气足以带来清凉的娱乐。娟娟凉月侵入衣袖，渺渺微波映入画图。我独自倚着桥栏眺望天边，空山之中是否仍有蕙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栎社同人用银瓶赠给傅鹤亭社长，各自附诗 珠盘玉敦已经很久没有声音，釜和瓦器却纷纷一同鸣响。二十年来以文章歌颂凤德，千秋的道义缔结了鸥鸟般的盟约。谈论心志时常常想到维罍之耻，避世又怎能甘心抱瓮灌园？将来登堂来为您祝寿，在瓶花的影子里祝愿长生。○依原韵送林少眉前往鹭门 夔和蚿的身世本来就相互怜惜，何况我们又有同一脉的斯文相连。经历劫难而未焚毁的修史之笔，早已埋名积蓄买书的钱。南浦的绿波中，骊歌渐渐远去；东瀛的碧月下，蝴蝶之梦牵动心绪。珍重地乘一叶帆船驶向闽海，钟声灯影之中，又要到哪一年才能相见？○夜宿栖云岩

译昨天从云中来，今天又向云中去。来去本来都无心，白云如今在哪里？夜里住在山上的寺院，傍晚到山下汲取泉水。红尘飞不到这里，一觉醒来，身心也自由潇洒。万木间寒蝉低鸣，残花旁一只鸟啼叫。天地自然的声音自行鸣响，使我的诗魂也悄然安静。寂静之中贪恋枯坐，在幽玄的境界里悟到色空。没有人相，也没有我相，万劫都在一尘之中。○挽吴立轩先生 如今儒术已经凋敝，文章之事属于老成之士。一生怀抱复古的志向，千百年后仍将以著书之名流传。（先生著有《戴案纪略》《施案纪略》《让台记》以及《瑞桃轩诗文集》。）《薤露歌》为何唱得这样急促？槐树下的梦容易惊醒。听到讣告的那一天，潇洒的身影已经远去；心中的凄怆，又怎能说尽？回忆从前编修台湾史乘时，我们曾相互往来，考订史文。（过去撰写《台湾通史》时，我曾向先生考证异同，从中获益很多。）郢人的书信用来求正错杂之处，燕人的说法只记录传闻。我们共同砍削南山竹简，不要忘记故乡的枌树。假如孔子能够再作《春秋》，大义仍然不会纷乱。世道混乱，感叹又能来得及什么？时局危急，但正道并不孤单。以明白的诗篇留下闺门教诲，读《易经》树立为人师表的典范。（先生曾编纂《彰化节孝传略》，并担任台中师范学校讲席，培养了许多人。）古月之下，人都已经远去；秋风吹来，眼泪也已经流尽。将来我挂剑前来凭吊，遥望卦山，只见荒草无边。○秋日寄李耐侬于北京 秋意虽然冷落，诗兴却仍然旺盛。江山随着月亮亏缺，草木追逐秋风狂舞。暂且靠替人抄书来谋生，难道能忘记按剑的悲愤？老朋友如今还健在，不要辜负少年的时光。○依林菽庄先生原韵唱和九日登太仓山 鲁阳公的戈已经无力挽回衰落的太阳，我这粒米般的人物飘零在广阔天地间。故国凄凉，丛菊含泪；空山幽深，紫兰飘香。上天昏昏沉沉，仿佛仍在醉梦之中；我们这些人孤高冷落，自古以来就是狂者。请告诉麻姑不要惆怅，蓬莱的海水变浅之后，还会看见种桑树。○新店是台北的胜地，突然遭到洪水，房屋全被淹没；看到这番凄凉景象，悲痛地作诗凭吊 万道洪流卷地而来，一时之间的巨大灾祸，令人惊讶得仿佛天都塌了。既然已经注定要在同归于尽的日子沉沦，重建就必须依靠世所罕有的人才。精卫苦心衔来含恨的石头，昆明池的浩劫只认得残存的灰烬。茫茫东海的波涛难以倒流，眼泪滴落桑田，疲倦的双眼几乎无法睁开。○傍市一首寄给在摄津的少眉 靠近市集的衡门整日关闭，小庭院雨后长满斑驳的苔痕。山在大遯，适合招来隐士；人到了中年，渐渐喜爱清闲。放眼看风云都奔入剑下，胸中盘结的海岳都落在酒杯之间。诗写成后远寄给沧洲的朋友，留待将来亲自删改。○大观阁晓望（楼阁在大遯山上，是李金灿的别墅） 凌空的云气蜿蜒奔走，久久站立，看山头悬着初升的太阳。万水争相奔流，最终汇入大海；一座山峰突兀而出，仿佛要摩擦青天。胸中丘壑长久盘结郁积，眼底的沧海也剧烈变迁。这样的风光实在很不错，不容许我高卧不出而辜负当代贤者。○依韵答复香禅寄来的诗 寥落的中天传来一声雁鸣，十年前的往事记得清清楚楚。杏花盛开的江南，是梦中的春景；衰败的柳树和寒意，生出塞北的情怀。黄绢上的诗词由女子流传，穿白衣的人谈笑之间傲视公卿。人世间到处都有埋藏愁苦的地方，我独自抱守孤芳，隐居在大瀛洲。○甲子除夕 炎热的边远地区冬天没有雪，向阳的山坡一年又开花。流逝的年华催促短暂的日光，清泪随着悲凉的胡笳落下。世间的事情使上天也沉醉其中，我这一生的智慧却无边无际。姑且著《太玄》来自我安慰，门外谢绝轩车贵客。澄清天下的志向没有实现，只能徒然叹息自己纵逸奔放的才华。楚国囚徒只能以歌代哭，齐国赘婿含着悲哀发笑。因寒冷而憔悴，伤感于寒菊；漂泊零落，面对凋谢的梅花。以诗祭奠自己，反而被贾岛讥笑；我怎忍心为酒樽打开呢？大隐士居住在城市之中，新结交的朋友遍布乡里。有几个人真正看重肝胆相照？我料想自己的鬓发已经稀疏。孤独的愤懑使我偏爱读史，穷困的忧愁使我喜欢著书。中原的战争还没有停止，姑且吃淡江的鱼。十年来身体大多康健，千秋事业可以期待。我要攀取云彩，思念远方的道路；等待乘风破浪，直达天池。举世之中虽然没有同道者，幸好斯文还在这里。春秋大义如今还没有泯灭，珍重地写下这一篇诗。○《吾生》一首，依文访原韵 我这一生坠入尘世，匆匆走过四十年。在衣食困顿中艰难度日，幸而在文坛上还站得住脚。难道不是不能冲破罗网，而是甘愿收起羽翼吗？遥想我的桑梓故乡，井水清洁，仍然可以汲取。大道的意义在昏暗中渐渐觉醒，奇特的言论排斥陋习。麟凤般的德性并未衰减，马牛般的风气却彼此传染。只恨贪图私利的人，在同室之中拿起刀兵。愿意弘扬悲悯和智慧之心，即使鬼神也会感动哭泣。前途虽然遥远，回头看着自己的身影，仍要穷尽力气追赶。正值春天扇动和暖的阳气，唉，我哪里敢停息？○蔷薇歌谣 明艳的蔷薇花，生长在蓬蒿丛中。柔弱无力，只能横卧在晚春的枝头；含着笑意，面对春水。娇小可爱，不懂得忧愁；带着酒晕，早晨懒洋洋地起身。初升的太阳照着红妆，艳丽的颜色惊动了西施。明艳的蔷薇花，移根栽在金屋之中。豆蔻的香气正浓，荼蘼花的梦还没有成熟。慈云忽然向西归去，夜里风雨凶恶。斑斑泪痕湿透罗衣，佳人喜爱幽静独处。明艳的蔷薇花，正值春天时又在哪里呢？芳心难以自持，怎忍因容颜美丽而误了自己。愿意成为出水的莲花，不要成为沾泥的柳絮。回头顾影，独自徘徊；紫皇却不肯停留。○稻江春日游赏词 九十天的美好春光确实令人怜爱，稻江的风月更加美丽。吹奏春天的声音中，春意究竟有多少？牵起春愁，又是一年。牡丹吟社聚集了群英，漫漫长夜里钟声接续斐亭。冷落的诗人大多已经老去，蘼芜碧绿，遍布抚台庭院。划着桨刚从艋舺归来，龙山寺外碧桃盛开。近年来苦于被东风烦恼，不要辜负花枝映照酒杯。千尺长桥横卧江流之上，画舫笙歌停在古渡头。隔岸的素馨花洁白如雪，香风吹上水边楼阁。二重埔连接着三重埔，万顷花田仿佛有万斛珍珠。谷雨和清明都已经过去了，采花哪里比得上采茶呢？游春时争相谈论板桥园，歌舞台空空荡荡，门扉静静掩闭。一树寒梅还含着雪意，我这个白头客居之人凭吊西村。十幅锦帆驶向江边，江草江花一直连接到戍楼。霸者的气势已经消散，而春天还在；怒涛依旧翻腾，仿佛海门的秋潮。楝花绵延十里，连接城南；重新修整禊事，登上碧潭。一叶船从大溪口归来，楼头正看见初三的新月。在旗亭赌酒，在画壁上题诗，那个时代的名士全都风流潇洒。如今把马系在垂杨树下，却再也看不见春风得意楼。火树银灯装点着热闹的上元节，稻新街上管弦之声喧闹。多情的只有春夜的月亮，仍然娟娟地照着北门。羯鼓催促百花开放，春夜漫长；羽衣的旧曲中舞起《霓裳》。可怜红豆相思至死，零落在天边，只留下桂花的香气。怡和巷口夕阳西斜，长乐街头有人呼唤卖花。十二重珠帘一齐卷起，玉楼中的美人家已经沉醉。剑潭的春水碧绿，照映着修长的眉毛；自喜新妆正合时宜。参拜观音之后仍默默无言，在慈云座下求取签诗。春风拂面，酒意浓烈；草山山下青草茸茸。赶车经过永福桃林，折下桃花送给你。春水刚刚涨满新店溪，溪水停蓄，像绿色的玻璃。钓上的香鱼刚有三寸长，带着两颗柑橘和一斗酒去听黄鹂。细雨过后新泥簇拥着蝴蝶般的裙裾，高底皮鞋在苔藓上留下纹路。相伴着到圆山去斗草，姐妹般的花朵盛开，天还没有昏暗。

译大屯山的影子依稀可见，落日帘前海燕飞翔。指点着芝兰新渡口，一叶蓬船载着花在烟雨中归来。彩绘楼台荡去游子的愁绪，酒旗一面面挂在林边的楸树上。温泉水滑而腻，山花美丽；相约到北投去洗裙。谷雨初晴，抹丽花格外繁盛；门前一齐唱起采茶歌。十五岁的少女盈盈可爱，夸耀着容色，又把春衣换上碧色罗衣试穿。在相思树下寄托相思，整日精心梳妆，与人比画眉。采兰花赠芍药，请君不要笑我；女郎大半都懂得《郑风》的诗意。北里曾经传诵过《宝玉篇》，失去的欢情又在绮丽筵席前重新检视。酒徒已经散尽，美人也已经老去；一说到看花，便不免惆怅。在香国品评春色，以春日游赏为乐；这里二分明月的景色胜过姑苏。江山楼上群花盛放，还记得传胪时唱过碧珠。箫鼓声停了，酒意还没有消散；桃花和燕子谈论着南朝。令人赏心的另有春灯谜语，踏着月色走到江滨旧板桥。旧日游踪像梦，又像烟；何况正逢飞花落絮的时节。整日的闲愁无从排遣，只能倚着栏杆自己写下春日游赏的篇章。○听说南强、铁生、芳园出狱，急忙写诗问候他们 我困居斗室，沉溺于高卧，关心着被囚禁的人。忽然听说你们回到故里，已经恢复了自由之身。前夜风雨沉沉，今天江山又认出了旧日的春天。如果有新诗值得玩味，请检点整理后寄来一封书信。○陈芳园来访，拿出狱中的诸诗，随即作诗赠给他 你有陈元龙那样的湖海豪气，身处小小的牢墙之中，志向反而更加高远。读书自负能够成就千秋事业，因结党获罪的人们称你为一代豪杰。韩愈写《说秦》寄托孤愤，左徒屈原怀念郢都，寄托在《离骚》中。眼前有许多卓然出众的佳士，看你意气飞扬，亲近那汹涌的怒涛。蔡铁生出狱，作《蛰龙吟》寄给我看，我即兴写诗答复他。满天风雨中传来蛰龙的吟啸，如此美好的河山却令人痛惜陆沉。天下的兴亡本来人人有责，大丈夫对个人得失原本无心。读《九歌》中的兰芷篇章多有愁思，一诵《榛苓》便以此报答知音。我也听到鸡鸣便想到天将破晓，半夜起舞，泪水沾湿衣襟。寄给蔡北仑，题为《西湖》。三潭映着明月，六桥正值春色；我在遥远的海边长久思念蔡北仑。南渡以来的江山只剩下满怀涕泪，归向西方时又被风尘困顿。即使隐姓埋名，心中仍抱有匡救时局的谋略；避居异地，难道甘愿终身隐遁吗？将来中原重新相逢握手时，卧龙、跃马又会是些什么人物呢？我从前。我从前辞别南方，宁愿成为有智慧的人向北游历。虽然处境困顿不顺，志向却自得舒展。大道因千秋而厚重，文章向四海寻求知音。一编《诗荟》还在，独自登楼任凭风雨。送蔡铁生前往榕垣。《蛰龙吟》吟罢，惊动了风雨；海水翻腾，群龙飞舞，龙战十分惨烈。你又乘一叶扁舟访问钓龙台，而今江山寂寞，已经没有主人。钓龙的人已经离去，钓龙台也空了；扶桑升起太阳，海波一片鲜红。海中有龙能够作怪，骜兽长鸣、蛟龙长啸，都凭借着天风。七鲲山色郁郁葱葱，骑鲸的丈人真是英雄。鞭打虎豹，驱逐罢熊，威势长久显耀在东海之东。怒涛突然涌起，大地的维系仿佛折断；婆娑洋变成了修罗宫。修罗竟敢同帝释天交战，败落的鳞甲残片布满苍穹。山魈水魅任意吞噬，弱肉强食使我心中悲痛。如今群龙倡议，却没有首领，玄黄之血洒遍天下。卦象为元亨，征兆为吉祥，众多学子都向往大同。唉，大丈夫活着不能乘龙便罢了，即使倾家荡产，也要学习屠龙的本领。送你上路，吟诵你的诗篇；将来登上龙门，看鱼儿烧尾化龙。端午已经过去，庭院中的菊花还在开放；傍晚天气凉爽，对着它写诗来宠爱它。紫色的菖蒲、红色的石榴映照着醉人的酒杯，庭前的菊花还在散发芬芳。东篱得到秋气，秋意先已到来；南国采食花英，夏天自然悠长。真正隐居的人身在市井也能闲度日月，高洁的人超然世外，忘却炎热与寒凉。我想渡过江去采寒花相赠，却只见箫鼓纷纷，人们正忙着竞渡。依苏菱槎寄来的诗韵作诗答谢。鹭江与鲲海之间难道不是一水相通、往来不绝吗？极目远望，只见齐州海上的楼台。故国传来杜宇啼声，使人悲伤；荒园中梦见蝴蝶，又感念庄周。谈论诗歌，秦汉的声调还保存着夏代的古音；结交江湖豪杰，意气如秋气般高爽。记住在淡水滨边一同听曲吧，买上价值十千的钱酒，遣散这奇异的愁绪。六月十五夜宿凌云寺，写诗给庄瘿民看。买山隐居的愿望还未能实现，暂且借僧房躲避尘俗的忙乱。花木稀疏，浮现出图画般的意趣；石上清泉甘洌，洗涤了作诗的心肠。皓月正当头，圆了又缺（这夜发生了月食）；清风吹入座间，暑气也变得凉爽。到了这里，已经没有尘世的念头；白云深处就是我的故乡。酷暑。酷暑熏蒸，热度达到百度以上，人间哪里可以躲避骄阳？饮冰也不能消除追逐时势的热情，拥抱明月才知道出世的清凉。辛苦耕作夏日田畦，内心自有快乐；庄严的净土愿望也能够实现。北窗下睡醒，群声都已平息，尽情领略池中莲花淡淡的香气。久雨。春天到来十天里有九天下雨，满地泥泞淤积，无法出门。病鸟无声，巢已经破了；寒花正想吐蕊，雪却先把它掀打下来。最令人怜惜的是我们这些人心中火热，却颇为奇怪老天爷耳聋眼瞎。只能困顿地蜷居室内，姑且忍受寒冷；什么时候才能纵马驰骋，试试马蹄留下的痕迹呢？春宵。春夜没有办法抵挡奇寒，何况灯火昏暗，连梦也残缺不全。勉强翻读古书，探寻深奥义理；自己斟饮老酒，拾回往日的欢乐。百年岁月在忙碌中匆匆过去，半壁江山要在劫难之后再看。我想吹竽学习邹衍，令阳气回到黍谷，并不是难事。大屯山积雪。清晨起床打开门，望见青翠的山色；大屯山上雪花纷纷。谁知道南方炎热荒远之地，也有东风吹来、寒气凝结的时候。万树顷刻间像开满了花，满天飞絮依稀可辨。老鹤忍受严寒，在云中鸣叫；这正是冰霜砥砺操守。从春天到夏天，久雨连绵不止，蛰居在小屋中，抑郁得厉害。长久住在埋怨之地，真像身处有缺陷的天地。一整个春天都苦于阴雨，到了四月还要穿棉衣。世道如此混乱，我的身体寄托在哪里？道路越是困穷，志向反而越加坚定。寒冷屋檐下听到哭泣声，实在不忍抱着书入睡。依庄怡华《残春旅感》的韵唱和。春风吹动禅榻旁的青丝，三十岁的功名辜负了往日的期望。女娲炼石还没有补完苍天的缺口，栽种桑树应当等到大海枯竭之时。文章卓然出众，没有第二个人；成败纷纷，不过被小孩子般的人物所评判。收拾起雄心，消尽满腔遗恨，暂且在一丘一壑之间吟诗。欣喜苏菱槎再次来到台北，用庄瘿民的诗韵作诗。又乘客船来到瀛洲山海之间，在楼上买酒痛饮，笑谈自己头发花白。短短四年分别竟成了一场春梦，两地相思只能面对傍晚的烟霭。季子穿着貂裘游历还未厌倦，中郎寄雁传书的遗恨仍在牵挂。将来痛快地读《沧浪记》，对风月江山便不计较钱财。送菱槎归乡，就用前诗的韵。在江边挥手送归船，腊月将尽，春风还没有放纵地吹来。客居的梦在鲲海明月下重新圆满，乡愁又缠绕着鲤城的烟霭。文章的得失尽收眼底，时局的安危牵系于一发之间。料想你会在雪堂中高歌长啸、放浪自得，早已积攒下买山的钱，也备好了卖诗所得的钱。夏柳四首（与庄瘿民、林绛秋同作）。灞桥飞絮为春天饯行，望尽平野，只见一抹烟色。长长的柳条拂地，足以系住马匹；密密的柳叶迎风作响，正好藏着蝉。随手一提，十里柳花便如白雪；汉苑柳树三眠，漫长的白昼仿佛一年。准备划船到吴地下游去，渡江时荷叶已经长得密密匝匝。在馆娃宫里纳凉的时候，绿色压着栏杆，青碧的柳色拂过台阶。楼头吹笛的人已经疲倦，树下投竿垂钓的客人却来得很迟。柔软的腰肢曾经随着东风起舞，面对炎热的阳光，羞于窥望大道。吹完南风仍难以解除烦闷，火云映红天空，卖冰的旗子迎风招展。

译六朝的花事盛衰已经堂堂过去，红板桥头柳树排列成两行。柳汁染得葛衣青色荡漾，柳影摇动着纨扇，绿色仿佛无所归依。奇峰残缺之处，树阴足以补足；细浪翻涌之时，正午也觉得清凉。听说热河宫中的芳草已经长高，姑且用眉黛同它比试浓艳。江城五月，梅花凋落令人愁，万片绿色争相映衬着如画的楼台。田间《金缕曲》的歌声已经唱完，远在天涯，望断了木兰舟。黄莺燕子眷恋春天，怀想着旧日的梦；为了避暑游览湖山，记下这次俊美的游历。生长在水乡，早已习惯享受这种生活，不甘心憔悴地进入新秋。北郭园雅集，作诗给郑幼香看。诗歌界还足以张开一军，北园的花木更加清雅芬芳。山河经历劫难，酒杯仍然存在；风雨之中联句吟诗，砚台还没有被焚毁。家世以训诂经书传承于不同世代，交游往来设置驿站般接纳众多人物。今夕在竹城举杯吟咏，草堂中满是翰墨的熏染。离别台北。我居住在台北十二年，年华虽然老去，气概仍然豪迈。屠龙的本领白白辜负了千金之资，跃马驰骋仍想着五更辛劳。暗中在风雨里修养学业，寻求绝世的事业；看后辈们挽回倾覆的乾坤。赤嵌的潮水频繁往来，零落的人才还没有被淘尽。台南。文物荟萃的台南是我的故乡，来到这里，何必再问我行止出处。奇异的愁绪缠绵，萦绕着江边的柳树；古老的眼泪滂沱，哭泣沧海桑田的变迁。三十年来兄弟还住在不同的房屋里（我家旧居在马兵营，已经历经七代，自从被毁以后，兄弟和各位侄子便分居各处），一家人的儿女也各在他方（儿子刚去南京，长女久住上海，小女还在淡水求学）。深夜里和妻子细细交谈，青史与青山仍然没有忘记。安平。赫赫的天威在这里震响，当年凭借霸业开辟了台湾。黑洋巨大的水面驱驰着风雨，赤嵌孤城拥抱着海山。曾听说破敌时有龙硕出战，暗中出师却不见虎旗归来。天下多难，我将要前往何处？独自面对宁南，暗暗流下眼泪。登上赤嵌城。七鲲山色苍郁青翠，我倚剑前来寻找旧日战场。地势像剪开牛皮一样形成绝险，潮水回旋，鹿耳门阻隔着重重海洋。张坚尚且怀有中原的志向，王粲难道没有伤感故国的情怀！落日映照荒凉的波涛，远望天涯；骑鲸的仙人在哪里，凭吊兴亡呢？题写郑香圃所画的兰花。隔着江水，屈原的遗魂仍然可以招来；秋日的心绪茫茫无际，仿佛秋潮。江边自有芳香存在，即使披散头发隐居空山，也不会寂寥。题写洪铁涛《深山读书图》。驱遣风云的气概还没有平息，暂且携带长剑呵斥蛟龙耕作。胸中自有《阴符经》般的谋略，不与时俗争逐微小的名声。在台南再次会见王亚南先生，便以此诗赠别。兰亭的禊帖、辋川的诗篇，如今只剩下零落的人间画师。故国二十年来长期战乱，漂泊海外三次，暂且栖身停留。胸中丘壑盘桓已久，腕底风云变化奇崛。等到万树梅花盛开的日子，我将乘一叶扁舟来访太湖之滨（明年春天将前往金陵，准备顺道拜访）。寄给在台北的叶友石先生。回到故乡匆匆已经三个月，向北遥望，长久怀念叶水心。月落遯山，仍然痛饮；潮水回到淡浦，助我放声高吟。胸中包罗丘壑，医术又能使人隐居；一生经历风霜，疾病却不能侵扰。若能借给我肘后的良方，希望分给我半撮，用来使聋者听见、哑者发声。立春日到郊外行走。春阳刚刚启动，柳条已经青了，野田田埂上还有寒花盛开（台南气候温和，这时菊花仍然盛开）。带着酒徒然寻找黄蘖寺（寺在镇北门外，花木幽深，如今已经废弃），搜寻诗意重新登上绿榕亭（亭在鸿趾园，又名四合亭）。百年的日月催人衰老，半壁江山经历劫难而染满血腥。好在独居没有世俗杂事，归来仍然诵读《法华经》。在迎春门远眺（台南府城已经毁坏，只有迎春、宁南两座城门还保存着）。在迎春楼上面对春风，北边的卫山、南边的屏山尽收眼底。拂过水面的两行垂柳一片碧绿，映红天空的万朵刺桐鲜红如火。弥陀寺古老，归来的只有辽东的仙鹤；罗汉门高耸，隔断了塞外飞鸿。应当明白兴亡只是弹指间的事，遗民还在谈说草鸡的雄威。哭悼蒋渭水。渭水是宜兰人，在台北行医。他平素信奉中山主义，与各位同志组织文化协会和民众党，宣传改革，主张民权。他曾数次入狱，始终坚毅不屈。去世时年四十二岁。我在台南，突然听到噩耗，悲痛地作诗凭吊。沉迷于人海之中的世人如同被百鬼嗔怒，秋风在稻江岸边凄厉至极。十年牢狱，他甘愿亲身承受；即使一死，改革的志向仍未伸展。想到党锢之祸中的艰危，便追思范滂；宾客筵席寥落，又感慨陈遵。中山主义由谁来继承？向北遥望神州，精神一阵悲怆！杨笑侬屡次寄来新诗，又惠赠铁观音佳茗，作此诗表示感谢。九州铸成的错误有谁知道？像我这样的人仍然是自在之身（“观自在”就是“观世音”）。细细品读佳诗，消解胸中的郁结；又蒙赐赠奇异的茶茗，慰藉清贫。白莲池畔的风采还很鲜嫩，紫竹岩前的露叶清新。在维摩诘的方丈室中早已习惯享受清净，也仿佛天女频频散花。太阳升高了，睡足后常常晚起；炉火与瓶花摆放得很相宜。洗涤茶叶直到玉壶中的春水将晚，煮茶时铜钵里的水泛起涟漪。一盏茶使梦醒，进入圆通境界；半偈深入，正当体悟般若之时。只要慈云长久庇护，铮铮傲骨便只沉醉于诗歌。蝴蝶兰。几日来屈原般的诗魂在水边荡漾，春园一梦使人领悟《南华经》。根无处可托，只能依附枯木；羽化的生命寄居空山，孕育出素雅的花朵。玉佩般的花朵娟秀，像清冷的秋月；粉色的痕迹栩栩如生，仿佛斜吹的晓风。滕王的画本明明还在，活泼的色彩和浓郁的香气更值得夸赞。相思树。文凤祥鸾不肯栖息，王孙一去，芳草便茂盛起来。春日的心意婉转，寻求连理；旧日的怨恨缠绵，催生出嫩芽。南国种来的红豆鲜艳，东风吹来，绿荫齐整。可怜紫玉化烟之后，二月的飞花铺满长堤。国姓鱼（番名麻萨末，相传郑成功进入台湾后才有这种鱼，因此取名国姓鱼）。海国春回，鹿耳门以东一片春意；渔人争相谈说大王的威风。鲸鱼进入梦中，潮水开始上涨；龙的后裔一同而来，道路已经贯通。上天赐给朱家恩泽，浩荡无边；名声传遍台峤，水气空蒙。尺长的鱼鳞不要怨恨南海狭小，纵横飞扬，仍然足以称雄。木叶蝶（产于台湾埔里社，形状像树叶，栖宿在树中，很难辨别）。深山寂静，野花飘香；一场春梦奇异而幻化。翅膀停宿，懒于飞翔，迷失在夕阳中；抱住枯枝，忍受秋霜。寄托自身，却无法凭肉眼判定雌雄；阅尽世事，难道能没有冷热之心？草草度过一生早已习惯，任凭四周风雨如何狂暴。依黄茂笙病中所作的诗韵唱和。海上的寒威逼迫而来，天下的战争气氛正浓。来信得知你患病的消息，诗写得好，足以抵得上清谈。世事谁能使它消长变化？一生经历尽了苦与甘。故园的梅花开放了吗？正在酝酿着含苞的一枝。何必挂念生死，轮回的道理我已经真正领悟。升天能够证得佛果，入地便仍然转生为人。兜率天的罡风纷乱，恒河沙数般的劫火频频燃起。如今只居住在畏垒，与你谈心，仍不免感到酸辛。站在高台上放眼远望，风云之中谁掌握权力？奇异的愁绪盘绕如古剑，清泪坠落如春日飞絮。成丛的桂树能够招引隐士，幽兰即使被弃置也任其自生。蓬莱并不是乐土，又何必前去求仙？

译自从我回到乡里，便关起门来避开世俗。鱼儿潜藏在青藻末端，凤凰老在碧梧枝头。同样患病，情意因此更加深厚；谈论交游之道，不要走向歧途。滔滔江水向东流去，坐等种桑的时节到来。震东从西安寄来汉骠骑将军霍去病坟前的石马照片，石马脚下踏着的是匈奴，因而题写长诗，以追念武功（壬申九月十八日）。万里长城多么高峻，北方的胡虏倚仗天险而骄横。秦始皇、汉高祖都不能使他们臣服，他们时常驱赶牧马南下，鸣响铙钹。天生汉武帝承接先王遗业，出兵任命将领征讨招摇。大将军卫青一向忠勇，威武的骠骑将军霍去病尤其雄健骁勇。精锐军队转战，越过大漠；单于败逃，名王被斩。登临狼居胥山封禅，又在姑衍山祭祀，使大汉的天威震慑夷狄。论功第一，封赏食邑万户；在祁连山赐给他坟墓，高耸入云霄。道路旁的石马气势飒爽，两只马蹄踏在匈奴腰上。不同年代的功勋仍然显赫震撼，石马昂首长啸，风声萧萧。夕阳下大旗低垂，听见刁斗声；空旷的秋色中，关中遥远。回乡养病，匆匆过了两年，又要前往金陵，留下诗作告别台南诸友。在故乡山中养病，又是一年更新；我乘一叶扁舟，再次成为远游之人。梦魂长久萦绕东宁的明月，诗境还要去探访北固山的春色。长期郁郁居处，心中实在难以忍受；虽然将要衰老，志向仍求伸展。此去海邦正有许多事情，不要让书信和音讯断绝。席间。刻烛计时，传杯饮酒，尽情度过今夜；天一亮，准备观看海门的潮水。春风中梅花柳色眼前秀美，故国的云山遥远地进入梦中。苏武身居胡地仍然手持使节，伍员为了复兴楚国暂且吹箫。人生聚散何必挂怀，回头望见故乡的榆树，感到一片寂寥。此次行程。此行要像饮马长城那样建功，但男儿终究不是为了功名。十年埋藏的志愿要实现并不容易，九世积累的深仇岂能轻易报偿。向北遥望旌旗，讨伐肃慎；向南归来，设俎豆祭祀延平王。中原仍有风云气象，一登舵楼，只见大海横陈。舟中夜望。三十年来蹉跎岁月，历尽艰险；今天乘着一叶帆船离开台湾。春潮浩荡，南海辽阔；夜色苍茫，北斗星显得寒冷。志士不忘身死沟壑，男儿何必留恋故乡山河。将来击楫归来之后，要在七岛之间痛饮高歌。《剑花室外集》之一（自乙未至辛亥）。台南连横，字雅堂撰。《桃花扇》题词。六月十六日，和沈少鹤、余君屏、陈瘦云、李兆阳、郭寿青一起在安平渡口泛舟，直到黎明才归来。《春江花月词》。经过榕坛旧址。在五妃庙题写墙壁。题写《桃花源图》。在闽中怀古。夜晚在马江泛舟。在闽中怀古。旅居三山时寄给妻子。寄给妻子。带着家眷渡过厦门海峡，船停泊在淡水；和妻子儿女一起整天进入台北城，归舟时记下此事。旅居鹭门的兴感。在厦门感受秋意。在汕头感怀。夜泊洪山桥。酬答瘦云，并与南社诸位诗友唱和。游览鼓浪屿。中秋夜登鼓浪山。鹿泉。万石岩。再次经过怡园，会见林景商。在鹭江感受秋意。在厦门写信给乡里的各位朋友。丙午除夕抒写感怀。客居鹭江，依庄仲渔旅居时题壁诗的韵作诗。留诗告别林景商。带着家眷回乡，留诗告别厦门诸位朋友。登澄台观海。斐亭。将要离别。秋日感怀。三月三节〔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春日游海会寺 曾鹤生来访，忽然风雨骤然而至，随口赋诗 寄给林痴仙，并问候台中的各位朋友 送林景商回鹭门 莱园夜宴 题写吕厚庵的遗诗 题写洪逸雅所画的兰花帖 栋花 宁南门下有五妃墓道，碑上刻着范九池侍御的诗，读来凄凉哀惋 哭悼曾鹤生 哭悼沈少鹤 九月九日 在醉仙楼席上赋诗，展示给痴仙、献堂 偶然触发兴致 梨花 寄给林景商 题扇 小西门外靠近海边，很有水乡村落的风光，闲行走到这里，随口赋诗一首 登澄台眺望秋景 春日眺望宁南门 南社小型聚会 送谢籁轩向东游历 五月五日 凭吊义士林昆冈 题写《荷人约降郑师图》开山宫 海燕 鹦鹉 自题小像 渔父 题写扇中虬髯公的画像 吟咏海会寺的牡丹 桂子山 半月楼 题写《莫愁湖图》题写《杏林春燕》画扇 题扇 听到歌声 雨后初晴 早晨起床 春日郊外散步 读卢梭的《民约论》消夏杂咏 安平 绮丽的情怀 无题 水仙词 庚子年秋夜到城西拜访李莲卿，赋此诗 题写《春日南社小集图》拂晓出发 就眼前事赋诗 感慨时事 新年期间多次拜访云石先生都没有遇到，便以诗代替书信 种花 题写阿梅的肖像，为无闷而作 把桃花、菊花两种花插在瓶中 桃花 酬答南强 凭吊李鸿章 东风 听歌 四春园雅集 有所赠 咏怀 哭悼李少青 《壮悔堂诗》登上岩 在火山观看火穴喷发 今夜 淡北诸位先生邀请饮酒，即席赋诗呈给他们 送吴季籛的遗骨回粤东 登澄台有感 正月十六日拜谒延平王祠，随即作成 冬夜读史有感 退隐 招揽侠士 猛烈的雷声 骤然降下的暴雨 题画 银河 同五溪兄饯别，送他回北方 台南竹枝词 送林拱辰前往鹿港赴任 五溪社兄为令尊翁七十寿辰祝寿 王郎 读西方历史有感 悼念校书李莲卿 咏史 春日寄诗给吾庐小集 题写陈瞻含饴弄孙图 春日游台中公园 瑞轩夜宴，即席呈给在座诸位 妻子生病 赠给爱卿，依次用蕉绿轩主的韵 次用陈菊谱题写《周金凤传》后的诗韵 排遣情怀 哭悼曾九皋 凭吊曾九皋 题写谢颂臣先生科山生圹 读史偶然作诗 埔里社 住宿在内国姓庄 《桃花扇》题词（浪吟诗社课题） 来到这里，衣冠人物也令人怜惜；金陵的王气已经湮没在荒烟之中。吴宫的花草、隋宫的月色，都同样化作春灯下的燕子笺。白门的秋柳间有几只寒鸦，御道荒芜，到处都是落花。可悲的是王孙归期未得，只能思念故乡山河，在天涯奔走。宫中宦官选取美色过于匆忙，凤凰漂泊、鸾鸟飘零，遍布教坊。半夜月已西斜，歌舞寂静；春日早晨，流不尽的怨恨涌入宫墙。半壁江山据守着石头城，谈论军事却登不上阅江楼。君王只爱风流韵事，湖水流传千秋，仍然只是莫愁。滚滚的涛声中铁锁被冲开，红梅岭旁筑起了高台。烟花三月走在扬州路上，谁还到平山堂谈论劫后的灰烬？文酒风流，顾盼之间气概雄健；复社选拔人才，几乎使终童也受到重用。渡江而来的名士多得像鲫鱼，其中一半得到佳人的赏识。穿着青衫、佩着短剑前去从军，未出嫁的阿香格外有情。她画下桃花留在这把扇子上，天涯何处可以把它赠给侯生？铁板铜琶的声调令人不忍听，大江向东流去，青色的浪涛翻涌。凄凉地痛说宁南的往事，泪水洒在西风中的柳敬亭身上！天地茫茫，究竟有几个真正的男子汉？那些亲近女色的宾客和歌妓竟大为奇特。真使身着衣冠的文武之辈羞惭，登场的全是假男子。无端谈论南朝的风月旧事，故国沉沦的遗恨仍未消除。只剩下才子凭三寸之笔，把遗闻旧事谱写出来，交给渔夫樵夫传述。六月十六日，与沈少鹤、余君屏、陈瘦云、李兆阳、郭寿青一同乘船游览安平渡口，直到黎明才回来 赤壁的壮游已经成为千古往事，大江东去，频频以酒浇洒胸中。今夜划船经过安平渡，天边呈现出郑成功潮的雄伟景观。半船是明月，半船是蓬窗上的烟霭；面对美酒高声歌唱，歌声夹杂着管弦之音。半夜江鱼受惊跃出水面，啪的一声落在灯前。鲲身的渔火隔着江面明亮，鹿耳的新潮拍打岸边发出声响。归来时酒意正浓，天将破晓，只隐约看见一盏灯和赤嵌城。

译什么人曾在临江的夜晚洒酒，也曾在江心击楫而过？这样的壮志使我想要奋起，哪里忍心在安乐中听渔歌！《春江花月词》春江的风景最为清丽，春草如烟，在碧色的纱幕般的水面上荡漾。绝妙的是月明之夜，春色如海；到洋场十里去赏花。沪城东北一带月色如银，千万朵仙花尚未看得真切。谁是嫣红，谁是姹紫？这里掌管着十分浓郁的春色。十里楼台映照在碧绿的水波中，画帘后传出的箫声歌声仿佛隔着银河。不知哪家的春色最好，只听见花丛深处远远传来《子夜歌》。一队队盛装的女子在郊路上游玩，乘着香车宝马悠悠而去。归来正好看见袁台上的月亮，它只照耀欢乐，不照见忧愁。淡淡的香脂气息传到翠钿之间，酒意酣畅、歌声沸腾，撕裂诗笺尽情吟咏。电灯长久照耀着琼台上的宴席，花国真成了不夜的天空。锦帐和香灯映衬着润泽的霞光，绣裙如飞蝶，发髻盘得像乌鸦。桃根、桃叶环绕着我们欢笑，远胜过秦淮的姊妹花。像如皋射雉那样的少年有多少，扬州骑鹤的梦想又仿佛仙境。在春申浦上争逐风月，赢得群花笑着拍手称赞。一朵仙云映入眼中，光彩熠熠；两行红粉争相吐露芳香。明早带着酒到张园去，痛饮狂歌，等到月出才回来。杨柳掩映的楼台隐没在暮烟中，相思之时，哪里才能见到长圆的月亮？花开花落，春色还剩多少？笑着询问楞严经中所说的十种仙人。三千珠履早已化为尘土，三月桃花照耀着水边。相约到黄浦去踏青，女子们仍然向春申君行礼。经过榕坛旧址 又到了西风吹落树叶的时节，衣冠文物全都化作云烟。老榕树萧瑟，讲经坛寂静；劫火焚烧之后，已经过去十二年。徐公已经去世，唐公也已离去；古树婆娑，仿佛将要化作蛟龙。细读残存的碑文，追思往事；隔着讲坛，仍能辨认出斐亭的钟声。题写在五妃庙墙壁上 娥江含恨，为沈贞女哀悼；湘水多情，为帝妃哭泣。哪里比得上斗山青冢长在，年年春草碧绿，环绕成围。想象着她昔日佩翠羽、戴明珰的容颜，玉鱼金碗却埋在空山之中。贞烈的魂魄认得城南的道路，佩环声在寒冷的月夜归来。春风吹过竹沪，草木萋萋；落日照着桐城，杜鹃声声啼叫。同样为家国之难殉身，贞节与忠诚千古属于这对夫妻。田横岛上有奇异的人物，孤独愤懑的延平郡王壮志未酬。即使是女子也懂得亡国之恨，英雄儿女各自流芳千秋。题桃花源图 大国在劫火余烬中一片凄凉，想到家国山河破碎，遗恨又能怎样！普通人也有兴亡的责任，难道忍心贪爱桃花而独自隐居吗？桑树、麻田、鸡鸣、犬吠，自然形成邻里；流水和桃花，另有一番春色。假如刘邦、项羽都逃避尘世隐居，那么后世凭什么报复强大的秦国？闽中怀古 无诸如今在哪里？还可以看见钓龙台。荒废的井水越发碧冷，险峻的城墙苍青，仿佛将要裂开。得志时应当思考将略，拨乱之际却辜负了奇才。万古浮云飘逝，三山迎来落日。马江夜泛 暮色迷蒙，笼罩着天边；清朗的天空中响起划船人的歌声。山随着帆影转动，月亮追逐着浪花浮荡。横槊而立，面对苍凉的夜色；在艰危时刻击楫，正值秋天。马江的水呜咽流淌，什么时候才能挽回向东奔流的江水？闽中怀古 我这个万里秋风中的旅客，来到这里凭吊古迹。天空高远，旗影摇动；日暮时分，号角声悲哀。沧海沉没了王者之气，江山等待着称霸天下的人才。茫茫之中感慨无限，独自登上钓龙台。无诸如今在哪里？还可以看见古代蛮地的风貌。南越被孤云阻隔，西澎却由一水相通。潮声猛烈地冲击堤岸，山势雄伟地环抱城池。倚遍栏杆远望，只见落日烧红了长空。秦汉旧地已无余存，横贯长天的剑气直冲云霄。中原正展开逐鹿之争，大海边姑且也要屠龙。羽檄飞驰，传遍三服；雄关重重，锁住一方。如今只想施展武力，却不知妖异的烽火已经升起了多少次。三山旅次寄内 赤嵌城停泊处，傍晚潮水上涨；乌石山上，童山落木凋零。同样的秋风吹遍大地，英雄儿女的客中魂魄都为之消散。寄给内人 南江的水连接着北江的潮，却无奈重重海域相隔，路途遥远。你在吴地的尽头，我在楚地的末端；即使在其中划桨相向，也会因思念而魂消。每每劳烦你写信劝我加餐，一枕清凉，连梦也安稳。老母亲和婴儿都平安吗？朔风吹来，客衣也觉得寒冷。携带家眷渡过厦门，船停泊在淡水；与妻子儿女进入台北城游玩一整天，记下归舟上的所见 淡江潮水退去，正好停船；趁早与家人同行，乘坐火车。暂且洗去旅途尘土，兴致勃勃地游览，一时看遍稻城的花。北部女子的美丽早已闻名，扇影摇曳、衣香浮动，行走在郊路上。走过观音山下的道路，采茶队伍中涌起阵阵歌声。艋津的夜月惯于引发相思，南菜园花开，正等待着赋诗。六年来名山间的风雨令人感慨，匆匆而来，难以慰藉故人的期望。萧萧作响的官柳拂过长堤，我在马上带着醉意题诗。姑且到黄公垆下休息，回来时竟忘了太阳已经西沉。剑潭每夜都跃起龙光，参天古木在四面投下浓荫。可惜我不能在潭边眺望，便停下马鞭，暂且探访这水云之乡。青翠的田野有十顷水田，野草山花也十分可爱。听说芝林钟聚着秀美的风光，其中有多少美人明习诗歌、熟练礼仪呢？年近岁末还作客滞留在天涯，幸而妻子儿女也一同相伴。携手同游，又携手同返；归来的船正好在掌灯时分。鹭门旅途中的兴致 海上有谁来吟咏芳草的芬芳？天涯游子暗自伤感。虎溪的夜月、凤山的秋雨中，我亲手写好家书寄给妻子。客囊仍像往年一样贫乏，在尘世风波中，琴酒更增添了内心的悲怆。新写成三五首诗，回去时正好装在行囊中赠给同道友人。厦门秋日感怀 虎头、鹿耳如屏障般拱卫着这里，天然险要形成了海门的界限。地近南洋，商船往来相通；秋高气爽，北斗仿佛停驻在文人轩窗上。半空中鸿雁急促鸣叫，大陆上龙蛇交战的气氛昏暗。谁说这弹丸之地难以用武？当年孤岛也曾抵抗中原。汕上感怀 不去东洋平定蜃楼般的祸乱，却来到南海泛弄渔舟。文章虽能驱逐鳄鱼，丹心却郁结难舒；宝剑尚未屠龙，碧血已经浮现。自己把昆仑山当作肝胆，岂肯替蒙古人献出头颅？印波覆辙令人悲痛，黄种人还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获得自由？韩潮苏海般的气势飞腾盘旋，想把文坛变成战场。能否倚马立刻写成檄文？却无力像射雕手那样以笔锋贯穿霜天。天地生我，甘愿受磨难；世界上又有谁来筹划天下太平？破碎的山河轻率地打一战便丧失，如今这盘残棋又输得所剩无几。洪山桥夜泊 小船在悠长的水面上荡漾，双桨趁着晚潮，在轻风中前行。洪山桥畔的月色极好，照着人的清梦，构成可怜可爱的夜晚。酬答瘦云，并和南社诸位友人 远方的神山遥不可及，蓬莱的海水有深有浅。烟花萦绕着离别的梦，诗文维系着彼此的心。沦落在江南的游子，在渚北凄凉地吟唱。你可知道羁旅之人的心情？我长久眺望着故乡的园林。游鼓浪屿 倚着宝剑前来寻找小洞天，延平郡王的旧迹已经湮没在荒烟中。一块拳头般的顽石从空中坠落，五色的蛮族旗帜隔着大海高悬。带水一带还保存着唐代的版籍，伏波将军的汉代楼船却已经不见。日光岩旁钟声急促，时常有鲸鱼踏着巨浪游来。中秋夜登鼓浪山 抛开湖山美景，只听一笛吹出秋意；南楼上正照着二分明月。人世间没有可以埋藏愁绪的地方，我独自登上高峰，观看斗牛星宿。鹿泉（在鼓浪屿怡园内，相传为延平郡王所凿，园主人林景商刻铭记载此事，我也作有诗）

译在鹿泉边痛饮狂歌，试问中原何处还容我争先？暂且挥戈驻足于乌衣国，倚剑重新开辟赤嵌的天地。旧日营垒和阵图笼罩在迷蒙云气中，荒台上的碑碣旁水波涟涟。明天登上鼓浪山头远望，放眼鲲溟，只见几点烟云。万石岩（内有读书台，是延平郡王读书的地方） 江城落日时分，鼓声悲哀；东海骑鲸而去的人一去不回。后来兴起的儒生中有几位豪杰？如今只能吟诗，徒然登上读书台。再次经过怡园，与林景商相见 一叶帆船又向鹭门驶来，千里风云郁结，始终不能舒展。落叶打在头上，我们一同看剑；面对花朵洒泪，怎忍心举杯。客居扶余仍保留着豪气，在江南感伤时局，写下大悲之赋。我与林逋早有旧约，振兴亚洲的局面还要依靠众多人才。湖山之间仅十笏之地，开辟成园林；如今又见到谢安那样的风度胸怀。鹿耳礁留下湿润的云气，龙头渡传来浪声汹涌。每每忧虑有人割裂土地、分割图籍，又有谁能懂得治理天下、安定国家？一同登上日光岩远望，海天茫茫，哪里去追问世事的升沉？拔剑狂歌，试饮鹿泉（鹿泉在怡园内，相传是郑延平亲手开凿，林景商在旁边刻石作铭）；延平的霸业已经湮没在荒烟中。挥动兵戈，再次开拓田横岛；击楫前行，一同追赶祖逖的船。眼看群雄正在扩张国力，心中期望我们这一党振兴民众的权利。西乡的月光照耀如昔，天下兴亡由我们承担责任。鹭江秋日感怀 西风吹落树木，鹭门迎来秋天；漂泊的人就像没有系泊的小船。家国之事如此多艰，哪里能安稳躺卧？英雄气概壮盛，难道会长久忧愁？有霸才却无明主，令人替王粲悲伤；奇异的辅佐之才，只有像马周那样的人才能被识得。潦倒之时姑且痛饮村店的酒，不知故园的菊花开了没有？登楼遥望海门以东，万条江河的商船声使失群的鸿雁声都听不见。漂泊在风尘中，看着宝剑渐渐老去；身世沉浮，却笑自己以诗自雄。连天的雨脚翻起白色波涛，极远的水边云根映出红日。最令人悲伤的是在秋天作客，感伤今日、凭吊古人，遗恨无穷。延平的霸业早已消亡，两座岛屿之间难以凭一苇渡航。西北的妖氛传来檄文，东南的大局失去了文治谋略。满城风雨中流下思乡的眼泪，遍地干戈中凭吊国家的死难者。入夜后胡笳声吹到枕边，梦魂无所安定，只能吟赋思归故乡。银河万里，水势横斜；泛海而行，难以漂浮博望侯乘坐的木筏。边塞征夫弹着剑铗，隔江的商妇弹奏琵琶。借琴酒寄托兴致，消解豪气；松菊惊逢秋色，感叹年华流逝。口中连声叹息，徒然在空中书写雁字；倚着栏杆，随手数着归巢的乌鸦。在厦门寄信给乡中诸友 陈瘦云 诗界推许你为健将，我也想在文坛建立奇功。中原逐鹿最终归谁掌握？忙坏了胡儿，让他来分鼎足吧（戏谑调侃胡南溟）。赵云石 能写诗又何妨做个闲人？微微醉酒时尤其显露真性情。渐渐体会到这里正是内心快乐的地方，风流与道学恰好相邻（你家在清水寺旁边，邻近一边是东洋歌馆，另一边是西国教堂；你亲自在门上题写：“道学风流，我在其中”）。谢石秋 东山歌舞正值年华美盛，醉中赏月、评论花朵，结下美好的姻缘。惆怅银河相隔千里，愿化作青鸟系住书信传递（南妓月春曾有嫁给你的打算，过去还托我作媒；而我现在在厦门，这段良缘尚未缔结）。陈鞠谱 一进门便笑得忘了宾主之分，满座高谈阔论，常常哄堂大笑。还有没有当年陈元龙那样的豪气？放声狂歌，痛饮美酒，长夜才刚刚开始（我在乡里时，夜里常到你那里交谈，朋友们坐满一堂，直到深夜才散。哄堂，是你读书的地方）。丙午除夕书写感怀 六年来在混沌的世局中掌握笔杆，又在鹭岛建立文坛。漫谈天演论所说的成败，人生到底是苦还是乐？君子如果顺应时势，能够像豹一样改变；英雄走到末路，也只能暂且像龙一样潜伏。年华如水流逝，内心却像火一样炽烈；弹指之间，景物依旧，年关已经到了。客居鹭江，依次和庄仲渔旅途中题写在墙上的诗 尘世处处没有公理，民族为了生存而日益竞争。文明的孕育本来就需要善于战斗，摆脱奴隶地位就要消灭软弱的情感。西欧的血雨布满长天，东亚的思想潮流遍地涌起。同样是漂泊海角的客人，让我们听着报晓鸡声，快马加鞭地争先前进。留别林景商 举杯看剑，畅快地谈论文章；旗鼓相当，共同谋求功勋。面对这样的江山、这样的遗恨，实在不忍回首，只见北方遥远的云影。沧海横着波涛，蜃楼般的幻象不断变幻；天风无力，不能送归舟远行。留下这一幅英雄的眼泪，把它洒向元黄大地的四百州。环球各地一片惨淡，腥风骤起；滚滚热血洒满大地，一片通红。到了如今，天地间已没有一块清净土；姑且提起长剑，倚立在崆峒山。团结众人，振作气势，挽回天地大局；保全种族，振兴王业，从劫难尘埃中奋起。我们这些人的头颅本来就不吝惜，共同磨炼热情和力量，致力于革新事业。携带家眷回乡，留别厦门诸位友人 苏轼之海、韩愈之潮般的文章汇成壮观景象，三年间报界掀起波澜。文章足以惊动世人，内心本来就豪壮；力量足以扭转乾坤，事情又有什么困难！地上云气深重，龙蛇交战，鲜血横流；空中风势强劲，猛鹫也伤了翅膀。他日卷土重来之时，要在鼓浪山痛饮高歌。澄台观海 深秋独自登上澄台眺望，眼前波涛汹涌奔腾。帆影横斜，经过青草渡；渔灯在白沙墩上明灭。万重山岭向北环绕瀛洲之岛，一道江水向东流来，分隔海门。叹息唐衢如今已经不在，还有谁能头戴冠帽、佩剑，向天门痛哭进谏？斐亭 万道潮流的涛声在四壁间喧响，满庭春雨冲淡了诗人的心魂。我来到这里却见不到蓬莱来的客人，花落鸟啼，太阳又将西沉。将要分别 想要分别，却不忍真的分别；凄凉之中暗暗弹泪。香气在钗上的燕形饰物旁消散，花容憔悴，镜中的鸾影也瘦了。归乡的梦嫌夜晚太短，正值春天，却害怕清晨的寒意。把相思裁成一封尺素，寄给有情人阅读。秋日感怀 为昔日的田横岛伤心，登上赤嵌楼凭吊古迹。万道涛声喧响在落日中，四周老树经历秋色而显得凄惨。陈元龙湖海般的豪气仍在，庾信流落江关，又添暮年愁绪。功业尚未完成，人却已经戴冠成年；倚着栏杆，无聊地面对吴钩。三日节 衣香扇影交织在林投树间的小路上，细雨轻风笼罩着楝树花开的时节。最是城南三日节，人们一同到斗山前踏青（漳州人把三月初三日定为三日节）。春日游海会寺 草鸡啼声停歇，霸业图谋已成空；一场劫难的风云，包容在万象之中。梵殿被浓重春雨笼罩，新柳碧绿；禅房春意已老，落花一片鲜红。佛法高远超绝，却无人能领会其中真相；浩荡的诗心面对大雄宝殿发问。独自站在山门前感叹兴亡盛衰，骑鲸而去的人如今又在哪里？江水正向东流。曾鹤生来访，忽然骤降风雨，随口作诗 满庭生机使青苔不断蔓延，桃树李树正对着门扉开放。旧日的雨忽然连着新雨来到，东风偏偏又夹带着朔风吹来。半生热血只剩下诗稿，一席清谈面对着酒杯。想来上天也能体会人的心意，所以不让落日送客归去。寄给林痴仙，并请转示台中诸位友人 诗界当初高唱革新，文坛鏖战超过二十天。周、秦以来，竟没有剩下多少人物；在欧美之间，又能见到几位真正的人才！二十世纪的风潮翻动大地轴心，千秋事业任凭天下人民担当。劫难之后谋求保存国粹，正如孔子作《春秋》而痛惜捕获麒麟。送林景商回鹭门 水上楼台映着绿酒红灯，琵琶声中充满一片秋意。怎忍心听桓伊吹奏折柳曲的笛声？暂且划船迎接陶渊明那样的高士之舟。南国美人妆饰华美，西风中的词客满怀茝兰般的忧愁。哪里忍受得了夜月明如镜，照彻古渡头上离人的衣襟。莱园夜宴

译群龙在小小天地中浴血奋战，尘垢和糟糠哪里值得一提。四海兄弟难以长久聚会，千秋不变的道义却永远存在。放纵不羁，却不忍把悲痛当作歌来唱；穷困潦倒，又何妨痛饮烈酒。独自登上高楼眺望天边，雾中的山峰与月亮正值黄昏。题写吕厚庵遗诗 人世与天上从此分手之后，含泪读你的遗诗。落月之下怀念你的容貌，秋风中感到离别惨淡。文章写得好却遭鬼神嫉妒，道义高尚，足以做我的老师。东塾之下寂寞冷落，只能采菊枝来招魂。题写洪逸雅画兰帖 美人迟暮，怀念远在天边的故人；骚客边走边吟，呼喊着又能怎么办。一卷所画的兰花憔悴不堪，面对旧日山河，怎能不伤心。潇湘九畹的兰根在凋零摇落，如今只能在笔下为它招魂。我的情怀确实美好，又有谁能够理解？只好独自迎着秋风凭吊屈原。栋花 嫣红轻声唱着《桃花曲》，飞白闲适地吟咏《柳絮词》。不要让番风吹过二十四番花信风，寻找芳香正是晚春时节。宁南门下有五妃墓道，碑上刻着范九池侍御的诗，读来凄凉哀惋 千秋忠义节烈留在桂山祠，凭吊古迹，范九池也感到苍凉。每次经过城南都频频洒泪，在斜阳影里阅读残碑。哭曾鹤生 昨夜文坛巨星坠落在海东，焚上一瓣香又能在哪里为你祝祷南丰？我端着一杯酒向城头痛哭，凄凉至极，正值青山笼罩在夕阳之中。浪社成立时，我们欢快地唱和酬答；那些风度翩翩的名士，自然潇洒风流。无缘无故忽然被多情所累，一场劫难过后，十洲的烟花都冷落了。我举手招魂，望着白色招魂旗；荒原上的夜月下，野草迷蒙。西风中捧起一掬词人的眼泪，怎忍听秋坟里鬼魂吟唱诗篇。哭沈少鹤 匆匆一别便音容渺茫，人世间到哪里去找巫阳招魂？我独自到城南招魂痛哭，秋风中凄凉至极，眼泪不知流了多少行（你葬在城南）。四年来风雨同床相伴，谈心论道；如今人世与幽冥一别，遗恨绵长。今夜我举杯还想看剑，点起灯来却再也看不见你那清瘦的身影（我寄居在你家，至今四年了）。多少次我们携手进入醉乡，在饮酒赋诗、歌唱欢聚的少年场中纵情。花开花落，春天难以停留；面对酒楼，在凄冷的夕阳中更添愁绪（去年我曾和你在春日酒肆痛饮，题在墙上的诗还在，可你却看不见了）。《红楼梦》写尽一场荒唐梦，憨玉和痴颦实在令人悲伤。你独独甘愿向枕霞下拜，拈花参禅、证得果位，从情爱场中超脱而出（你读《红楼梦》，独爱湘云，自称“枕霞侍者”）。你曾在章台骑马，柳丝绵长；正值惨绿的青春年华，竟在风月场中独领风骚。听说你已经去了天上的秦宫，一时间，花下的红妆女子无不落泪（青楼女子听说你去世，没有不痛惜的）。父母年老，已经够令人悲伤；荆树花残，更令人肝肠寸断。半亩池塘里秋水寒冷，哪里承受得住像失去配偶的鸳鸯那样的悲痛（嫂夫人还年轻，两个孩子大的四岁，小的才两个月）。谈论交情，彼此肝胆相照，凛然如秋霜；何况我们之间还有深厚的渭阳亲情。我有一句话告诉你，明亮如白日：侍奉父母、教养孩子的责任，由我来承担（我的祭文中有“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等话）。早晚我都将整理衣襟，登上你的灵堂；每想起一次，便感动悲伤一次。年年都打算到你的坟头哭祭，带着絮酒亲自浇在白杨树下凭吊你。九日 天地间充满萧瑟的秋气，江山交付给我们这些人。活到百年仍像漂泊的旅客，九月九日独自登高。丛菊使孤舟上的人含泪，崇高的兰花伴着玉佩般的歌声。人生感慨于奔走行役，哪怕一醉，又岂会推辞劳苦。醉仙楼席上赋诗示痴仙、献堂 十年来流连欢场，顾盼之间自觉气概雄健；哀婉的丝乐和豪壮的竹乐，都引起共同的感慨。每次歌唱乐府，忧愁却难以减少；想写倾城之曲，终究还没有写好。尘世如海，迷蒙无际，春草碧绿；秋江憔悴，落花鲜红。虬髯客心中尚有中原之梦，暂且骑着如龙的骏马，不要向东去！遣兴 美人嫁给粗鄙的丈夫，令人为她美好的容貌日渐消瘦而发愁；健壮的士卒跟随羸弱的将领，难得振作起战斗的气势。我为美人的遭遇遗憾，也为健卒的埋没悲伤。美人若这样老死，哪里比得上成为邯郸名倡；健卒若徒然埋没，哪里比得上做绿林中的霸王！人生贵在称心适意，出仕或退隐并没有固定的常规。该及时行动时却不行动，死后只会留下茫然。梨花 东风像醉了一般，我害怕推门；芳草茂盛，绿色铺满园子。歌舞楼台上春意还没有衰老，秋千院落中月光也没有留下痕迹。玉钩婉转，仿佛传达着诗意；金缕歌声依稀进入梦魂。独自倚着栏杆看那美丽的身影，嫣红姹紫的花色总是难以评说。是谁把瑶池仙种从瀛洲移来，使淡淡的春情为你停留？一树如白玉般的云朵侵入镜槛，满庭如玉屑的花雨扑向帘钩。杨枝还未出嫁，已使司勋消瘦；桃叶迟迟归来，令子敬徒然忧愁。惆怅地想起前溪的旧词旧曲，怎忍让它寂寞地落下重楼。在江边饮下一杯新酿的酒而醉倒，日日看花，对花的情意更加亲近。亭角的晓风中寻找旧梦，楼头的夜雨里记起前因。霓裳舞倦了，怜惜那位妃子；轻施香粉，与美人争艳。请告诉东皇务必勤加爱护，不要让残春从花叶底下悄然流逝。致林景商 从浪屿回来已经半年，在思明洲畔，往事如烟般入梦。故园的松菊荒芜了三条小径，归来时箱中的琴书装满了一船。以粗茶淡饭侍奉母亲，庆幸母亲健康；在灯下陪妻子读书，却惭愧于妻子的贤惠。短暂居住在故乡山中，心情仍和从前一样；每听到春风，便恨不得猛抽马鞭赶路。回首往日，事情已经全非；听歌带酒，仍每每依依不舍。千里樱花如雪，令人伤感于分别；三年萍水相逢，又感念你曾以脱衣相赠。自笑只看见斑纹便知道豹子将要变化，难道会因为暂时受挫就认为大鹏不能高飞？我乘诗船曾停泊在田横岛（你前年到台湾，曾招待我三天），又以香火和诗歌的缘分凭吊五妃（你近来寄来凭吊五妃庙的诗，其中有“以香火结缘”的句子）。听说你要到南方天地展开壮游，在海上钓取六鳌，挥舞吴钩。七星洋辽阔，正好筹划藩服之事；三宝船高大，足以压倒海岛首领。应当掌握霸权，伸展国家力量，不必空谈天演而看轻人的谋略。即使是普通人，也都有兴亡的责任，难道肯让青山伴着自己老去、白了头吗？大江向东奔流，浪花淘尽尘沙；唱罢铙歌，太阳还没有西斜。我茫茫的胸怀思念旧日伙伴，盈盈一水却阻隔在天涯。我们虽为异姓，却情同兄弟；发誓同心协力报效国家。寄语林逋，请你多多珍重：怡园如今已经梅花开放（梅花开了，春风到了，豪杰应当乘时而起，努力自爱）。题扇 谈论剑术、品评花卉，都远远超出群伦；柔情与侠气交织纷呈。漂泊天涯，有谁是知己？最先钟情于你的，便是彼澐。小西门外临近海边，颇有水村风景；闲行到这里，随口作诗 通往重重城郭的道路遥远却可以到达，小西门外自有水乡村落的风情。清晨云中含着雨意，珊瑚般的绿意一片（“绿珊瑚”是树名，枝干交错，种来作为篱笆，张鹭洲诗中所说的“家家篱落绿珊瑚”指的就是它）；夕阳回照，硓■〈石古〉映成红色（硓■〈石古〉产在海滨，用来砌墙，能够经受风雨）。结网的渔人谈论熟悉的海事，迎着花香的乡老祝愿年成丰收。归来后在榕树荫下稍作休息，只见大道宫灯火辉煌（良皇宫在小西门内，供奉吴真人，俗称大道宫）。澄台秋望 我挥戈指向返日，壮志仍未摧折；深秋独自登台，苦恨不已。天下多难，群雄如龙蛇争斗；十年埋没声名，虎豹般的强敌又来。乌鬼渡口荒凉，寒月清冷；赤嵌城遥远，晚潮声声哀切。南海本来就是兴王之地，等着有霸才的人驾车执辔来澄清天下。宁南门春眺

译春风和荡，酒意刚醒；我走出郊野去寻花问柳。半壁江山只剩涕泪，百年身世令人感叹漂泊。名王离去之后，城池仍留着赤色；妃子埋葬之时，坟墓如今还长着青草。极目远望，却看不见骑鲸而去的人；愤怒的波涛仍足以席卷南海。南社小集 斐亭钟声停息之后，正是南社复兴之时。洗杯共同鏖战饮酒，传递诗笺畅快论诗。春花侵入曲折的栏杆，新月浸在平静的池水中。独自倚在飞来峰下，无缘无故兴起黍离之感（这一天在吴园飞来峰下聚会）。送谢籁轩东游 东山的丝竹声拓展胸襟、陶冶情怀，带着笔游历蓬莱瀛洲般的地方，眼界奇异。寻访徐福墓这样的古迹，追怀战事遗踪和凑川碑。清晨的樱花和阳光增添旅途的风采，春风中的柳絮牵系着远方的思念。不要说衣袖里的沧海太小，还是来读一读你的纪游诗吧。五月五日 这是千古令人伤心的日子，是三闾大夫屈原绝命的时候。投江之事尚且可以凭吊，国破之后还留下无尽悲哀。怀念郢都，也思念山鬼；秦朝灭亡，还要等待侠士挺身而出。《九歌》初读完，风雨中降下了灵旗。凭吊林义士昆冈 义士字碧玉，是嘉义的诸生，居住在沤洪庄。铁线桥战役中，他率领乡里的数百名子弟，手持绵牌和短刀苦战两天两夜，最终阵亡。过了几天，乡人替他收殓，尸体仍强硬得像活着一样，听到这件事的人无不感动流泪！痛哭国土沦亡的灾祸，同胞们仗义奋争。手执武器共同敌忾，报国者中也有读书人。一死又何必吝惜，三年过去鲜血仍然殷红。在沙场上呼喊，仿佛还要将他唤起；剑声铿然，催人奋发。题《荷人约降郑师图》殖民者侵占土地，天天耀武扬威；夹板船的威势震撼四海。不要说东方缺少男子汉，看赤嵌城下，荷兰人也曾向延平王叩拜。开山宫 它在台南城内，背靠山、面向海，是郑氏所建，用来祭祀隋朝虎贲中郎将陈棱；但《府志》却认为供奉的是吴真人，如今又误称为开仙。既然知道这些说法错误，就不得不加以辨正。这是犵鸟蛮花的土地，这是腥风瘴雨的天空。大禹绘制的地域图，谁来探寻险远之地？秦朝使客远行，是去求仙。海面上婆娑水波荡漾，山间浮起毗舍烟霭。樵夫的歌声喧响在遥远的水边，帆影落在眼前的江面。古老的殿宇直凌云汉，险峻的城池控制着斗宿运行的天区。老榕树根盘踞如虎，苦栋树叶间藏着蝉。想到昭代的文物制度，威势震慑遥远边疆。登高远望沧海，却看不见虎贲将军的船。海燕 落花飞絮最令人销魂，海燕归来时天色又已昏暗。王导、谢安宅前的厅堂如今已经改换，衔泥的燕子到哪里去辨认旧日巢痕？鹦鹉 笼中的鹦鹉实在天真憨拙，红豆吃尽，舌根轻快。它不诵《心经》修习福德智慧，却只听见帘子底下传来骂人的声音。自题小照 我有杜牧那种清狂不羁的气质，至今仍未驯服；这些年来带着琴剑困顿于风尘之中。想让自己的姓名流传千秋之后，宁可不做英雄，也要做美人。渔父 海门风起，涌动起鲸鱼般的巨浪；船夫在遥远的水面上击楫高歌。想把蓑衣拿到残阳下晾晒，却把钓竿挥成鲁阳公挥日的战戈。题扇中画虬髯公之图 单骑如龙向海东而去，中原已经没有英雄容身之地。先机已被打破，原本僵死的棋局也已改变；这一切都在于得到红颜知己的赏识。咏海会寺牡丹 霸者的气焰消沉了，冷落的夕阳照着大地；美人歌舞，红妆含泪。如今山寺寂静空旷，只留下花中之王牡丹陪伴佛门之王。桂子山 一弯新月淡淡地挂在黄昏天际，环佩声消失在清冷的墓门前。走过桂子山下的道路，只见无数落花，仿佛都是美人的魂魄。半月楼 山色苍茫，翠绿的晚霞被截断；一池秋水中落满荷花。那位风流太守如今在哪里？半月楼空空荡荡，只有暮鸦聒噪。题莫愁湖图 石头城畔经历了多少次东风，堤岸柳条萧萧，红花又一次凋落。十里湖山由谁来主持掌管？一半归于儿女情怀，一半归于英雄事业。题《杏林春燕》画扇 艳阳天气里试穿新衣，站在帘前，白日渐渐变长。燕子不归来，花朵也不凋落；春风长久地从扇子上吹来。题扇 笙歌刚刚停歇，酒杯中还盛满酒；秋江边的杜牧之显得憔悴。醉后倚着花丛观看明月，有人拿着扇子请我题诗。闻歌 满腔热血已经消磨了一半，但壮志仍在，夜里枕着武器而眠。面对这样的江心和这样的月色，倚楼无聊，只能独自听歌。初晴 赏花的时节已经过了清明，我刚在庭前站了一会儿，雨便又放晴了。明媚春色如今已经过去一半，走到浓浓绿荫深处去听黄莺。晓起 秋水微微荡漾着碧绿的池面，柳树旁正是五更时分的残月。昨夜梦中走进芙蓉花开的道路，清晨起身再去看花，还觉得迟了一步。春郊散策 东风吹拂十里，青草像毡毯一样铺展；乘着兴致在水边竹旁游览。马上的诗兴和村店的酒意相伴，买春赏春，毫不吝惜手杖头上的钱。读《鲁索民约论》我平生最爱卢梭，民约思想如潮水般涌遍大地。革命既已成功，专制便走向灭亡；文人的笔战胜了王侯。消夏杂咏 碧绿荷管中暗香浮动，隔夜的酒刚醒，撩拨着困倦的双眼。花香熏人，便知白日温暖；在枇杷树和帘子旁看女子梳头。十里荷花出水，鲜艳动人；池塘经过雨水洗涤，正试涌出新泉。侍女煮取簪头般精巧的茶，一盏琼浆般的茶水浸在碧绿涟漪之中。八面亭的窗户面面敞开，芭蕉摇曳的绿色映上梳妆台。深夜雨停后微微生出湿润之气，知道有兰花香气飘进座中。贪恋凉意，喜爱观看砑光的罗纱；风吹过回廊，仿佛涌起碧绿的波浪。沐浴兰汤之后回到午梦中，隔着墙随意唱起采莲歌。安平 赤嵌城外柳条青翠，我想趁清晨赶路，停泊一叶扁舟。你知道吗，今夜春潮就要到来；船夫斜坐着谈论延平王。绮怀 或许十五岁便嫁给王昌，愿求春日的阴凉，写在绿纸奏章上。一捧流离失所者对香草的眼泪，这一回清幽的梦落到了潇湘。团圆的秋月照着窗户南面，发髻散乱、金钗横斜，睡意还未尽。书生侥幸被称为享艳福的人，半夜以品茶斗胜来助兴清谈。东西两边的沟水分流而去，不懂得欢乐，也不懂得忧愁。一转秋波便含有无限思意，撩动人的春睡，眼眸还在迎接。题完蛮笺，墨色均匀如浪；娇声婉转，歌唇轻启。怀中还剩一管生花妙笔，也拿它作为缠头赠给美人。无题 无端花事衰败得太快，应该制作金铃好好保护。我想替它求得解脱，可怜只剩下的花蕊又怪风吹落。烟月漂泊零落，遗憾也很多；没有办法买来春光，又能把春天怎样？新愁旧恨全都难以诉说，眼泪洒在风中，唱起子夜歌。琵琶弹奏一曲，感叹新秋到来；不写相思，满篇都写忧愁。江州哪里还有白司马？想到你，令人伤心地暗自低头。像浮萍漂水般偶然相逢，又像露水般短暂的缘分；彼此依依顾影，都令人怜惜。十丈爱河难以飞渡，只恨不能同生在这离恨天。我也漂泊天涯，壮志未能舒展；相逢之后，何必还要感叹情意真挚。押衙有长剑和昆仑般的胆气，发誓要挟带双龙，保护美人。水仙词 湘江与洛浦并不遥远，幸有名花慰藉寂寥。我也如陈思王一般时时增添枕上相思，感念甄氏之情，在哪里不能使人魂魄消散！有绝代的风神和绝世的姿态，可惜实在端庄中带着娇憨。沅兰澧芷足以与她相配，正好交给灵均谱写楚辞。高高的发髻盘成乌鸦形，卸下艳丽的妆容；像受惊的鸿雁般娇美的姿态，几度翱翔。最令人亲昵的，正是湘裙之下；穿着罗袜凌波而行，步步也带着香气。鸳鸯侍立宫阙，自然分明；蝴蝶飞过墙头，暗中传递迎送之意。白衣飘逸，仿佛那个人仍在；一帘花影，却难以描画成形。含情脉脉的绮怀感动湘灵，清越的瑟声凄清，只能含泪倾听。每到酒尽歌歇之后，便隔江远远数着那几座青山。

译十二金钗不过是幻化的情缘，香草般的多愁属于美人。姹紫嫣红都已看尽，只剩下淡淡江春和二分明月。庚子年秋夕到城西拜访李莲卿，作此诗 一半有侠义豪气，一半有柔情；腰间唯一的剑跃跃作响。燕市已没有屠狗的豪士，酒席间渐渐要寻找女中荆卿。果然为了取悦自己所爱的人，愿意精心修饰容貌；一见面便倾尽肝胆，以一笑相逢。同是漂泊天涯、沦落异乡的人，青衫与黄袖之间情意深浓。滚滚神州涌起火焰般的莲花，请借助女娲来修补情感的苍天。不要在悲秋中诉说无穷感慨，北里美人，快快扬鞭前行。过江的名士实在太无聊，水意云情隔着眼界遥遥相望。王者之气已经消沉，金粉繁华却还在；哪里忍心再谈南朝的风月。题《春日南社小集图》兰亭的盛会已经过去千古，辋水和香山的雅集也已渺远。如今仍有风流雅兴属于我们这一辈，让我们吟诗，一同进入画中的天地。在万花丛中开辟诗坛，一幅山林图景涌现出宏大的景观。极好的春风长久吹入席间，风度翩翩的士人姑且在此徘徊流连。一同来到冰壶般清澈的地方洗笔，东风吹来，桃李满园盛开。枋桥今日留下诗歌踪迹，好让文章继承福台的传统。婆娑洋中碧浪翻涌，斐亭的钟声已经中断十年。三杰七贤足以接踵前贤，文星旁边又看见老人星（图中有十一人，只有苏园年过六十）。东山丝竹最擅长表现风流（籁轩）；湖海元龙登上百尺高楼（瘦云）。各自把遥远的情怀寄托在笔墨纸绢之间，京兆画眉的人更显温柔（张秋浓及联辉）。唐代杨炯擅长文章（云程、痴玉），晋代胡威也有古代狂士的气概（南溟）。另有梁园的词客在此，二十年来作赋，已如老邹阳（小奇）。春日阳光下的烟景最为繁华，莺燕飞舞，楼台之间太阳还没有西斜。我爱师雄拥有清雅的福分（云石），即使天气寒冷、月色清冷，梦中仍是梅花。瀛南的山水本来就高峻奇特，春日里树林中的花开满枝头。画中的意趣和诗中的情致无限美好，展开画卷，我也仿佛显现出自己的须眉形貌。清晨出发。清晨寒风凛冽，酒旗随风飘动；堤岸的柳树笼罩在烟霭中，四周一片青绿。真羡慕吴地人享有如此艳福，撑一篙秋水，载着花儿归来。即景抒怀。隔着墙悠闲地唱着《莫愁歌》，遥遥梦见春堤，想着玉珂声。百尺长的情丝被风吹也不断，好风到处撩惹，因而落花更多。感慨时事。天演之理凭什么分定胜败？今日的国魂又请谁来招回？欧洲的风和亚洲的雨相互磨荡，热血流成了革命的潮流。新年里屡次拜访云石先生没有遇到，写诗代替书信。人人都争说一年之中新春最好，我穿着蜡屐来寻找处士的家。不料主人偏偏出门了，东风辜负了满庭春花。种花。一年没有别的事，只管栽花；万紫千红，自然足以夸耀。整天倚着栏杆看也看不厌，春风长久停留在美人家中。题写阿梅的写真像，为无闷而作。她有冰一样的心、铁一样的骨，洁白如玉而没有瑕疵；放鹤归来时，月亮还没有西斜。真羡慕你像孤山的林处士，整个春天无事可做，只陪伴梅花。用瓶子插桃花和菊花两种花。一帘新雨荡漾着茶烟，半榻琴声仿佛落入山涧的泉水。最喜爱美人陪伴高士，桃花斜对着菊花开放。桃花。武陵的流水上漂着仙人的木筏，另有天台山洞口的彩霞。一样都是能招引客人的桃花，我这一生只爱美人之家。酬答南强。黄金到哪里去筑起高台？燕昭王已死，郭隗也老了。射虎屠龙本来容易，开天辟地却要有奇才。一生的肝胆用来报答巾帼，千古文章终归付与劫灰。“三十功名尘与土”，姑且端着酒杯面对寒梅。凭吊李鸿章。人才像齐国的俾斯麦、德国的格里士（德国相俾士麦、意大利相格里士与李鸿章同时），崛起于世；一生的功勋事业，最终还要让给大隈重信、伊藤博文（日本维新中的杰出人物）。可惜中原有这么多健儿，为什么连孺子也能成为王师？二十世纪的文明开启了亚洲，功名仅仅可以和左宗棠、彭玉麟等人相比。请问您平生最称心快意的第一件事是什么？竟把同一种族相互残杀也当作谋略。（李鸿章出使欧洲时，到了德国见到俾斯麦，俾斯麦问他平素的功业，李鸿章历数平定太平军、平定捻军的事情，脸上露出得意之色。俾斯麦说：“您的功业确实巍巍可观；然而我们欧洲人把能够抵抗异族看作功劳，同族相互残杀，欧洲人是不取的。”李鸿章面有惭愧之色。） 联俄主义也算良策，但像迎盗入门一样打开重重门户，已经输掉了一半。我想用别的东西为您殉葬，却没有别物，只有袖中这一幅满洲地图。（联俄主义，是李鸿章一生的宠幸正在这里，破坏也正在这里。） 讨论议和还是议战，两方面都含糊不决；也因此博得了维新爱国的名声。请问北洋储备的将领中，有几个人是从门生中建立战功的？听到歌声。绿酒红灯的夜晚，听到歌声，不禁呼唤“怎么办”。在筵席上寻求玉杵般的佳人，旧日的梦却隔着银河。柳条柔弱，愁绪难以系住；花儿凋残，遗憾更多。能不能托双鲤传书，把深情寄托在细微的水波中？四春园雅集。太原公子披着裘衣而来，鲲岛、龙门两扇大门都为之敞开。落叶打在头上，大家一同观看宝剑；面对鲜花握手相逢，暂且举杯饮酒。歌场上遇到旧友，豪气仍在；诗坛上兴起新风，拓展了称霸的才气。今日在枋桥留下盛会，墨色的云彩般的文思飞洒，落满庭院青苔。有所赠答。郑家的诗婢和党家的姻缘，使我相思，令我神魂颠倒。她梳着乌鸦般的宝髻，一同等待月亮；绣裙像飞蝶，我记得曾同她游仙。果真能够把小玉藏在金屋中，我愿把明珠作为聘礼。请问散花的妙天女，春风曾几度吹入情爱的禅境？咏怀。酒意正浓时拔剑起舞，长声啸叫，天空渐渐昏暗。平生的志愿尚未实现，离别的忧愁却在海东。波涛每天汹涌澎湃，一条江水贯通神州。我要驾着大鹏的翅膀，飞越万里，凌驾于长风之上。哭悼李少青。鲲岛诗坛是谁最先开创的？放声吟咏的盛会聚集了众多贤士。南丰曾经去世，东坡也已经亡故，如今又在秋风中哭悼谪仙。（丁酉年春天，我和李君以及曾鹤笙、苏捷稊等人创办浪吟诗社，盛极一时。不久曾、苏二君相继去世，如今李君又去世，实在令人痛心！） 曾到参军府中，仰慕西平王；书架纵横，藏书多得如拥有百座城池。身为戎马中的书生，空怀远大志向；记载功业，却没有福分等到来生。（李君二十岁左右便有大志，进入万镇军幕府中替人抄写文书，终日碌碌，已有投笔从戎的念头。） 难道真正命薄的就是文人？失去配偶，离开爱妾，独自悲伤。如今情爱的根苗应当全部斩断，拈花微笑，领悟前世的因缘。（李君年轻时丧偶，后来一名妾也离他而去，鳏居了好几年，而今终于结束了。） 一代知交苏玉局，如同屏山高高耸立，正对着眉山。他年若化作仙鹤归来之后，西风落叶之中，已经失去了旧日的关隘。（李君流落屏东多年，阿猴的苏玉局先生特别赏识他，任命他为记室。） 《壮悔堂诗》。举杯拔剑，起身徘徊；南方天空传来的钲鼓声，只令人感到悲哀。明月自然照临曹女庙，秋风多半吹拂越王台。卢循的楼船战舰聚集着千面帆，姑蔑的关山河道上万马奔来。今日军书传遍海内，国家安危之际，谁是出类拔萃的人才？登上岩山。火山奇异绝妙，天下罕有；独立在峰顶，眼界十分开阔。万顷平原茫茫如海，一轮清晨的太阳大得像盘子。树林深处泉水清冽，春花艳丽；古寺被云雾封锁，佛前灯火显得寒冷。到了这里诗情无限美好，便把游记题写下来，刻在美玉般的石上。在火山观看火穴喷火。

译我乡的山水奇异，火山推为第一。火从水中生出，水又从火里流出。水火本来性质不同，怎么会彼此偶合？想来太古时代，造化曾施展奇妙诡谲的法术。它把玄武的妃子戏弄一番，又嫁给祝融的宫室；二者共同渡过而彼此调和，万年不相分离。我过去只听人说起，今天到这里才真正看见。巨石立在山头，水火聚集在穴口。那火焰熊熊燃烧，炎热的威势凌驾于朝阳之上；火焰高达十丈，到了夜里尤其明亮灿烂。它仿佛让掌管昏暗的神停驻，使离明之光显现，又像青藜分出太乙的神光。那水夹着火流动，滚滚而下，无法饮吸。闻起来味道酸咸，其中含有硫磺成分。水火本是天然形成，大气每天都在呼吸收缩。有时气体沸腾，地球突然震动。人类生存在其间，也真是危险万分。我听说斐洲有妖人，沐浴火焰而容颜更加芳美；又听说至诚之人进入水中，衣服也不会湿。水火顺应自然，浩然之气足以贯通一体。为什么乡里的愚民，却胡乱说是神在主宰？一到这山头，便手持香火，战战兢兢地作揖。我看见也称奇不已，啧啧赞叹着站在山头。今夜。柳花飘尽，桃花凋落，同样都是人间命薄的花。我爱那痴情地歌唱《暮雨》的人，你留下秀美的姿色与朝霞争艳。狂欢时脱落衣物，坐在筵席之间；说笑时还要提防，拿扇子遮掩。今夜月亮明亮，却见不到那个人，凤儿家的消息沉沉不来。淡北诸位先生邀饮，即席作诗呈上。官道旁的柳丝缠绕着矮墙，酒旗亭中相约，酒已斟满酒樽。剑潭的王气还留在山色之间，淡社的诗声振奋着国魂。千古以来只留下文字的珍贵，我一生自信布衣也尊贵。醉中欣喜得到裙钗人物的爱慕，豪气如云，压住北门。送吴季籛的遗骨归葬粤东。台澎千里之地遭受浩劫，灾难已经到了极点；你横槊赋诗，投身军旅。七星旗卷起，秋云一片昏黑；八卦山周围，战火一片通红。鲜血洒在荒草间，你却永垂不朽；胸中怀有经世济民之才，即使化为鬼魂也仍然雄健。嵌城在苦雨凄风之中，我遥望大海以东的灵旗。荒山上的草草埋葬经历了几个春秋，今天终于归乡，归于首丘。专程背负遗骨，辛苦了陈孺子；抚养孤儿，深深寄望于许文休。（台南的许蕴白刺史任职粤地时，曾抚恤他的遗孤。）羊城落日下，我为英魂悲伤；鲲岛的惊涛震动着旧日的忧愁。幕府中的青衫还留着泪和血，难道会因为挂剑的遗恨而依恋刘氏吗？登澄台有感。独自登上高台，黯然销魂；万条江河汇入苍茫大海，气势仿佛要吞没一切。鹿耳门的潮水连接着青草渡，鲲身的风卷起白沙墩。抬头看牛郎、织女在天河回转，放眼望去，波涛震撼着海门。每次登临长啸，总要持剑起舞；自古以来的兴亡，不必再去议论。正月十六日拜谒延平王祠，率意作成。英雄自然有扭转乾坤的力量，忠孝本来由血性铸成。感慨我在悬弧之日来到这里，在梅花香中拜谒延平王。冬夜读史有感。满人盘踞夏土已经二百六十年了，国政纷乱，民愤浩大，内乱和外患接连交集。革命的铙声已经在湘、赣喧响，事物发展到了极点就会反转，天道哪有什么常规？纵观时事，追念往昔，心中血液奔涌，几乎要抑制不住地喷发出来。于是写下二十首诗，请读者指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廿章〕 十丈高的寒涛拍打着岸边，朔风吹雪，天涯一片寒冷。海中的故郡沉没着苍色的巨鼋，云里的灵旗遥望着白色彩虹。孤独的愤懑，韩非本来就嫉恨世道；治理安定，贾谊独自忧虑时局。为二百年来的事情伤心到极点，如此江山，怎么忍心再作诗！半夜呼天唤醒沉睡的雄狮，烛龙尚未醒来，瘦蛟已经在哀啼。红羊之劫匆匆过去，苍狗般的浮云茫茫使人迷惘。大士有心超脱苦海，众生又有什么罪过，竟坠入泥犁地狱？如今正处在渡过大海的风潮急迫之时，兴复汉族、灭亡胡族只是一个问题。山海雄关像迎盗一样被打开，惊闻胡人的骑兵进入京城。单于代替汉人成为天子，回纥侵入唐朝，登上露台。朱鸟以谈笑视为开国祥瑞，青色骆驼却惨然见到劫后灰烬。新亭中泪水洒湿征衣，江左还有谁来抒写这巨大的悲哀？风雨凄凉中哭悼孝陵，钟山哪里还有人种植冬青？画江失守，军心溃散；遍地都是陈尸，战血腥臭。三月的烟花再也无法驾鹤而去，十年的露草都化成了流萤。史可法为大义赴死，阎应元也壮烈牺牲，他们崇高的节烈足以继承典范。闽南突兀耸起延平王，报效国家而忘却家庭，倾尽一腔热血。凭借地势的雄才在鹭岛争雄，开天辟地的伟力开拓鲲溟。赐姓后的三十年，心中仍存汉室；第二世降为藩王，更为明朝覆亡而痛绝。两次北征，功业半途受挫，谁能从沧海中寻到神鲸？昆仑山的山势延伸贯穿中华，禹域土地肥沃广大，足以让百姓安居。每每遗憾平原上驯养着虎豹，何时大陆才能兴起龙蛇？天地之间令人痛心地折断了擎天柱，海上徒然悬着贯月的木筏。故国沉沦，感慨无限；秋日堤岸的衰柳尽被寒鸦占据。为什么丑恶的胡虏肆意逞强，穷兵黩武，文网严酷，祸水绵延？三代以来的主权长久显赫，二百年来的民气却全被摧残耗尽。杜鹃啼血，哀鸣于前蜀；盗跖的狗狂吠着尧帝。粉饰太平，不过是苟且偷安；内乱外患已经纷纷喧嚣。安乐中的君臣沉沉熟睡，深夜忽然被自由的钟声惊醒。三军慷慨激昂，要吞灭朝中的羯胡；六国合纵连横，终于杀死秦始皇。传布檄文，粤西迅速传来捷报；湖北揭竿而起，响应者如云。请让我率领十万把新磨的宝剑，发誓收复中原，光耀汉室宗族。金陵的形势也像岐山、丰邑那样重要，明朝的社稷刚刚倾覆，后来又有洪承畴等事。半壁江山群雄争逐，八旗子弟却化作沙虫。可惜铸成的错误最终成了铁证，未能实现铭功的愿望，反而折断了铜柱。长叹上天要亡人，并非战斗的罪过；项王虽然失败，终究还是英雄。以解释经义、手执武器的曾国藩、胡林翼等人出身，功劳本是向上天邀取，却又自相残杀。像徒手打虎一样的暴徒猖狂，替他们助恶的还有鬼；庸碌之辈凭资格充任官员，士人却甘心做奴隶。侍奉秦国难道能像王猛那样成功？灭亡楚国的，竟然是伍子胥。试问罗山诸位讲学者，春秋大义果真明白吗？内乱虽然平定，外来侵略却接踵而来；禁烟的奏疏来自林则徐。虎门水涨，通向洋人的道路紧迫；鸡屿云雾封锁，陪伴陆沉。有客人〔原文疑缺字〕关心伸张国力，几次割地反而增长了敌人的野心。西方那个美人从东方来求婚，我想借此把水灌入鼎镬。瓜分的惨祸使波兰痛苦，犹太人和非洲人也同样遭遇。黄种人的崛起强盛，确实有可借鉴之处；黑奴受到压制，罗网却难以放宽。议和求戎使铸约耗尽金钱，灭国的新潮带来铁血般的寒意。眼看列强心怀逐逐相逼之意，同胞无处申诉，全都成了南冠囚徒。滚滚的妖异气氛充满街巷，九重宫门忽然下达攘除夷人的诏书。义和团自以为有法术能够驱鬼，刚毅哪里知道竟拥立储君。八国的旌旗张开鹫鸟般的战旗，六宫妃嫔乘鸾舆逃走。圆明园的大火余灰还热，又一次烽烟逼近帝王居所。多少次搔首遥望燕云，国事纷乱，哪里忍心谈论？变法果真能像赵武灵王那样成功，维新也不过是假借周文王之名。独夫的性命被囚禁在南海，六位志士的人头使北门哭泣。不信圣人如今还没有死，竟还要到丹穴去苦苦寻求君主。极东方的杀气在夜里传来烽火，中立也难以保全鸭绿江。龙虎般的宏图争相订立秘密盟约，风云中的悲剧唱起了新的腔调。无缘无故置身局外，却使完整的疆土残缺；筵席之前，难道会有谁撞倒玉斗？民权丧失到了极点，招来国家耻辱，谁说多灾多难就足以使国家兴盛？乘着虬龙，披散头发，叩击天门，想让巫阳来凭吊国魂。时势尚未造就华盛顿，英雄又有几人能见到拿破仑？朝纲颠倒，君王沉醉；百姓生计贫困，士女喧闹。立宪究竟是真是假？愚昧的民众载歌载舞，只会称说皇恩。

译东邻日本已经拥有一个安全的国家，北望俄罗，动乱也已经发生。二十世纪难道还应当是专制的天下？五大洲将要进入大同的时代。学堂培养出无政府主义者，报界公开倡导自主权。吴樾、邹容都是人中豪杰，先驱后继，奋力扬鞭前进。大声呼喊革命，首先在湖南人中兴起；又看见江西的义军奋起伸张。黄帝若有灵，人民就不会灭亡；神州一旦收复，国家便焕然一新。群龙显现首领，飞向东方土地；万马齐声喧腾，拱卫北极星。自古南公曾经说过，楚国即使只剩三户，也足以灭亡秦国。深夜激愤地观看吴钩，多少男儿至死也不肯停息。向东遥望崖山的文信国，向南征伐泸水的武乡侯。匈奴没有消灭，卫青的头发就会冲冠；侠士即使活着，又岂肯轻易断头？龙虎风云欣逢际会，鸣铙击鼓渡过辽州。飞龙般的旗帜矫健盘旋，汉旗呈金黄色；十万雄师光耀四方。卷土重来，可以报仇；相信移山，也有非凡力量。共和主义施行于民众，培植民德；崇尚武力的精神，慰藉为国捐躯者。旭日升到中天，光辉照耀大地；高声歌唱，冠剑振动，惊动轩皇。拒绝隐居。天下即使兴亡，平民也人人有责任。墨子奔走各处，灶突不黑；孔子四处奔波，连席子也坐不暖。人生处在社会之中，应当为国家效力，怎么能放弃义务，只顾一己安逸？我听说古代圣贤，都把自己担当为世人的榜样。伊尹曾在有莘耕作，后来辅佐商汤，建立光明的政治；诸葛武侯隐居南阳，辅佐汉室讨伐国贼。对上能够匡正君心，对下能够施布百姓恩泽。如今为什么作为国民，却沉沦在泉石之间？不闻不问世道治乱，也不懂政教；同胞正在哀号，自己却袖手旁观，任由他们沉溺。旁观实在可耻，败坏群体，丧失公共道德。国家所重在于人民，没有人民哪里会有国家？种族灭亡，惨遭奴役，哪里还有可以逃避的地方！过去有首阳山可以隐居，今天却没有陶潜的居所。种柳树、学采薇，也会受到强者斥责。您居住在中原，燎原的大火正熊熊燃烧；外来势力每天扩张，覆亡只在顷刻之间。危急的燕巢难以安置，沸腾锅中的鱼必然被煮熟。内部还有客帝盘踞，祖宗正遭受沉重打击。君主的仇恨尚未报，怎么可以偷安于朝夕？您不是女子，为什么要甘愿像巾帼那样退缩？我向您进一言，希望您的志向能够名留竹帛。您看看班定远，投笔离去，奔赴沙漠边地；再看看陶士行，在官署中练习搬运砖块。人生处世，不过像白驹飞快掠过缝隙；何况如今正值烈火般的时代，万物竞逐，参与天择。赶快抛弃简陋的柴门，出来建立功绩。不要做巢父、许由，应当做大禹、后稷。施行仁义来通达大道，这才是伟大的刚柔相济。招引侠士。我一生喜爱大侠，慷慨地报答国家的仇恨。国仇如今尚未报，男儿至死也不能停止。荆轲带着匕首，独自投入虎狼之地；张良潜伏在博浪沙，发誓刺杀祖龙的头颅。曹沫、聂政这一类人，巨大的勇气也足以相匹敌。只要片言相合，便愿意以肝胆相报。侠义之风日益传播，义气遍及九州。到了东西汉，士人的气节仍然刚健强劲。朱云请求赐剑，季布愤怒地横握长矛；诛杀奸臣，断绝君王的罪恶；出兵边疆，征伐敌虏。黄金有什么值得贵重，谈笑之间便轻视王侯。那时国家也强盛，纲纪还整饬严明。为什么千年之后，侠义之风却渺远悠长？君主的威势越专制，民权就越驯服柔弱；国权越削弱，志士就越难寻求。朝廷不知道国事细微，衣冠之士坐着沐猴而冠。国民不知道羞耻，隐没沉沦，亲近沙鸥。为黄帝的后代痛哭，满地都是嗷嗷哀号的楚囚。侠义之风如今还没有泯灭，请您睁眼看一看。您看看东海之上，尊王攘夷的思想遍布道路；烈烈的武士道，把樱花铸成吴钩。再看看鄂罗士，虚无党难以收服；他们饮刀自杀，杀死民贼，以流血寻求自由。您居住在中华国，难道没有大侠出游？黄河每天向东流下，烽烟已经逼近斗牛星宿。为什么不抛弃忧虑，跟随我登上酒楼？四面环顾，风云紧急；天地苍茫，已是深秋。不要说江山美好，却没有人替国家谋划。我赠给您一把神剑，为您唱一曲狂歌。希望您学习大侠，慷慨报答国家的仇恨。激雷。黑云激怒了雷公，雷公奔向深山，劈裂老榕树。如果真有想要扰乱天下的意图，不如惊醒南阳的卧龙。骤雨。乌云如泼墨般奔涌，环绕山腰；忽然化作飞雨，追赶着归来的樵夫。词人也有穷途困苦，新涨的水盈满池沼，淹没了小桥。题画。风驰电掣，气势格外雄健；古老的墙壁近在咫尺之间，云气从中生出。千古以来的丹青都显出灵动活泼，真可称为神妙的笔法夺取了天工。（题画龙。） 深山中虎啸，竹林里生起风来；炯炯的双眼照亮画幅。只是听不见它咆哮的声音，所以即使运用逸笔，也难以补足天工。（题画虎。） 鱼在水中张口吐纳，本来就是将要化龙的身躯；眼睛像明珠，鳞片以黄金般的色泽闪耀。一夜长风吹起巨浪，鲤鱼跃过禹门，飞升而去，不会迷失渡口。（题画鲤。） 老树干直凌云霄，翠绿的树冠浓密；风霜也不能损伤这一株松树。浓郁的清荫中栖息着两只仙鹤，时时发出龙吟般的声音，傲然面对小路东边。（题画松。） 银河。画楼里人声寂静，已是四更天；朦胧的银河淡得像烟。含笑问牛郎：你是否有离别的怨恨？一年之中，能有几次在鹊桥上相会成仙？同众人饯别五溪兄，送他归北。八年来遥远的离别愁绪浓重，春风中终于在酒席边含笑相逢。您像潮水一样来了又去（八年前，您留别诗中有“我如潮水去还来”一句），面对天涯芳草，只能怨恨惆怅。淡江的春水碧绿而充盈，此去之后，相思要隔着几重路。今天为您送行，一同饯别；什么时候才能再听到斐亭的钟声？台南竹枝词。歌咏台南竹枝词的人已经很多了，然而他们写的都是几十、几百年前的事情，与今天的风俗情致相差很远。雨窗之下无事可做，面对景物闲吟几首。其中一半夹杂方言，我虽然略知一二，但疏漏也很多；其中的情景，尤其想请熟悉当地情况的人来指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歌舞楼台挤在狭窄斜曲的道路旁，鞭梢和帽影争相显示豪华。明天太阳明亮时，我们携手同行，好到城西去看花。西门外的南势、南河等街道，一半是青楼所在的地方；每逢星期日，游人像织布一样密集，争相寻欢买春。星期日就是西洋所说的礼拜日。散步时悠闲地吟唱《万叶歌》，衣裙和鞋履轻盈地任意摇曳。美人在楼旁推窗观看，拍着手呼唤，称赞美少年艳丽多姿。《万叶集》是古代和歌的名称。台语把美少年叫作“缘投”，也写作“黄脰”；黄脰是一种鸟，性情善斗。“艳多”与“缘投”读音相近。横匾和明灯装饰着贷座敷，月亮初升时，众人围坐在屏风前。桐家、柳屋都已经看遍，另有一家高砂大女闾。贷座敷就是青楼；桐家、柳屋也是青楼的名称。高砂亭是贷座敷组合的代表。手执拐杖，神气十足地饱览美色；为了买春相互追逐，谈笑喧哗。今夜毫不吝惜拿出缠头锦作赏钱，因为昨天刚刚升任判任官。判任官是文官，共分十等。也有江东一带意气豪迈的人，没钱却有游兴，来过两三次。偶然在街头痛饮而醉，竟打鸭惊鸳，解下佩刀。“无钱游兴”是法律中的用语，新闻报道中也常常使用。手抱三弦琴登上绮楼，低声细语地道谢，接受缠头赏钱。一时间姐妹们都微微含笑，击鼓传花，轮流唱歌酬答。以歌舞为业的女子叫作艺妓，接受钱财时便小声说“多谢”。三弦是一种乐器，用牙板拨奏；有时击鼓，发出洪亮如金石的声音。

译花席层层铺叠，席面宽敞舒适；长久跪坐，伸展腰身，收拢翠色裙裾。亲自料理酩酒和御茶，并询问：“贵君觉得快乐吗？” 众人都席地而坐，用脚承托臀部后方，这是一种礼节。酒叫“酩酒”，“酩”是名称；茶叫“御茶”，是敬称。酒楼叫作“料理店”，“贵下”就是“贵君”的意思。击掌传呼，一声接一声地催促；鱼肉和鸡肉端到面前。拿出军中御用的葡萄酒，亲自斟上一盏，说：“请看这杯酒。” 召唤人时用手而不用嘴，被召唤的人就会前来。葡萄酒中有军中御用的品种，是上等酒。柳木火镰和荷叶形烟袋胜过小壶，座中亲自端来淡巴菰。一根刻有三寸花纹的铜管，吸入烟雾，沉醉在浓郁的滋味中。把烟称作“淡巴菰”，芝峰一类人说它出自日本人之语，但西洋语言也这样称呼，怀疑是小吕宋的语言。客人到来时，拿出小筐，把火炉放在里面，并供应菰烟。柳燧是自来火的别名。〔原文“■〈衤相〉”疑为缺损字〕裙子六尺，颜色石榴红；纤细柔袅的腰肢，面对面跳舞也很娴熟。偶然觉得中单的花样露了出来，稍稍张开一些吧，卿可不要责骂春风。女子不穿裤子，围着红裙，深深藏住而不露出，这就是礼制所说的中单。按《说文》，裤是遮蔽小腿的衣物，实际上就是今天的裤子。《古今注》说：裤大概就是古代的裳，周武王用布制作，叫作褶；敬王用有彩绘的材料制作，叫作裤，都不缝合裤口；缝合裤口的裤子，始于汉代。钟声敲到十二下，锁闭云房；子夜的清歌引来凤凰。最是信州的荞麦好，情郎的容貌正好相称。古曲中有“信州好荞麦、情郎好颜色、不食麦狄可、迟郎愁故我”这样的句子，大概是男女互相赠答的歌词。信州出产面粉，颜色洁白。日语把面称作“荞麦”。凡是贷座敷到了夜里钟鸣十二下，就关门休息。偷偷抱着琵琶来到巫阳，十五岁便羞于做夜度娘。白帽警察无端前来盘问，惊起了那一对鸳鸯。日本法律规定：女子未满十八岁者可以做艺妓，不得卖淫；如果男女相互爱慕、亲近，被警察察觉，就要处以罚款。所谓白帽，就是警察所戴的帽子。浴池五尺见方，雾气浓重而朦胧；正是解开罗衫的好时候。满池春水盈盈也遮挡不住，春寒中露出背面，洗浴着凝脂般的肌肤。男女在同一个池中洗浴，相隔只有咫尺，却因习俗成风，完全没有羞惭之色；不过举止端庄而不轻薄，还保留着古代的风气。轻轻梳拢珍贵的发髻，重重盘成云状；一尺五寸的腰围上织着锦纹。亲手携着蝙蝠伞，在艳阳天气里正好出门游春。妇女的鬓发分成两翼，像乌鸦的翅膀；发髻有的像蜂腰，有的盘成蛇形。未到笄年的人，头发梳成两条垂下的丫髻，尤其惹人喜爱。她们不戴耳环，手上不戴镯子，发髻不插花，脚上也不穿弓鞋，姿态美妙而自然。腰带宽达一尺，围腰缠两三匝，向下翻卷后直直垂下。衣袖约一尺长，衣襟宽大，微微露出胸襟。出门时便携着蝙蝠伞，举止没有羞涩之态。木屐在彩绘的长廊中丁丁当当地响，穿着凌波罗袜，走动间仿佛步步生香。翩翩行走都有惊鸿般的姿态，裙底还藏着一对比翼鸳鸯。妇女都穿木屐，形状像屋梁，做成人字形，用布、绢或蒲草系在头部，夹住两根脚趾来行走，所以也分成两叉。《虚阁杂俎》记载，杨太真曾制作鸳鸯并头莲纹的锦袜；又考察古乐府有黄桑柘屐蒲子履，中央有丝两头系的句子，可见中国古代的制度也是这样。所谓凌波罗袜，比缠足穿金莲鞋强多了。美人亭亭玉立，镜中的身影留下艳丽的痕迹；究竟为什么桃花含笑却不说话？不要奇怪离别之人无法相见，即使面对画像，也同样令人销魂。所谓写真，就是照相。这种方法始于西方人：用热兰炯熏烤玻璃面，再用硫磺水涂染，面对人来照相，使人的影像透入镜中；然后用硝酸银纸承接影像，让日光从缝隙中照入，痕迹便以淡墨留下，神态如同活着。凡是男女彼此爱慕的，便各自把照片赠答给对方，表示永不忘记。灯光照耀之下，鼓声因催促而急切；亲自拿着翎箭，拉控绣弓。向左右射去都能命中靶心，欢呼着笑拍子南的肩膀。靶场把彩画成天鹅的形状，年轻女子环绕侍立；射中时便击鼓报信，彼此拍肩庆贺取乐。这个场所叫扬弓店，也叫射的场。铁板声敲得渐渐停歇，锦幕拉开；一时间歌舞登上春台。偶然洒落痴情的眼泪，只因观看芝居而不忍离去。芝居就是戏剧；因为过去在兴福寺的生芝地演出，所以得名。每演完一幕，便张开帷幕遮护，杂乱地敲打木板，撤下帷幕后再出来演出。它也演古代的事情，惟妙惟肖，观看的人有时会因此流泪。投票的消息喧闹传开，住处和姓名也被公布；另翻新花样，编出《花选》一类的书。袖中藏着一本《花千种》，细细品评李姓的艳丽和张姓的娇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喜欢猎奇的人向报纸投票，品评妓女，以得票多者为佳。又有人刊印《花千种》，书中详细记载台南妓女的姓名和住处。送林拱辰前往鹿港 鹿港旧日的梦境已经半是遥远，堤岸上的柳树青青，聊以安慰寂寥。约你在春江花月之夜，到玉楼共同度过这可怜而美好的夜晚。五溪社兄为令尊翁七十寿辰祝寿 蓬莱自古就是神仙聚集之地，琼岛仿佛飞来，在这里结下美好的缘分。今天举杯祝寿，泛舟东海；为老人添筹记寿，年年如此。有酒多得如淮水，姑且学做神仙；只要身处山水之间，便能心情愉快。人世间本来就有长生的方法，任凭造化自在逍遥，不去计算年岁。七十岁的高寿世间少有，东来的紫气因此依依不散。儿孙设宴、奉承欢心的日子里，还要向萱堂上的老人献舞彩衣。长期亲近陪伴着浓山晴雪，春日樱花映照着酒杯。仙境般的瀛州一同奏乐，白川在这时前来祝寿。您的父亲精神矍铄，竟与常人不同；胸襟潇洒，独自超脱尘俗。有儿子能写诗又崇尚侠义，拥有万卷藏书，也不能说是贫穷。在遥远的南天焚香祝寿，清晨的阳光凝聚光辉，照在画阁前。等到杖朝之年亲自来祝寿时，蟠桃再次成熟，供奉在华美的宴席上。王郎 十五岁的王郎正以少年才貌著称，舞衫歌扇中留有往日的缘分。谁知流落到江南以后，只剩芳草萋萋、日暮天低的凄凉景象。读西史有感 历山的事业光耀千秋，该撒的威势遍及五洲。如今有几个人能够继承他们的功业？雄健的风气吹过海东尽头。释迦牟尼入灭，耶稣死亡；犹太人沉沦，印度也衰亡。不要以为伟人不能拯救国家，宗教的风气反而传播到了两片大洋。已经经受三次烈火焚烧的玉石，难以磨灭；不屈服，才配称为百炼钢。在生死关头没有恐惧，茫茫的剑影就是天堂。哥伦布乘一叶扁舟开辟天地，励节夫信口谈论、开拓航路。同样都是天下艰难之事，完成它的必然力量就在我们这些人身上。共和已经建立了新的罗马，专制者争相诛讨小祖龙。南美各国纷纷独立，深夜里又有谁来续响自由之钟？天堂并不遥远，尽管登临探索；魔界听到风声，已经退避三舍。试看摩西亲自冒险，眼前的乐土就是迦南。杨朱、墨翟自古以来就是不同的学派，又听说洛党、蜀党分裂成敌。为了争夺宗教而造成奇祸，直到一生终了仍然兴起十字军。像侏儒一样只求饱食而死，实在可悲；却徒然按照门第权势来评数人才。奢华难道就是豪门子弟的本色？上天偏偏帮助那些靠自己努力的人。

译茫茫大地还嫌太小，却频繁地以一勺水、一丸泥般的地方相互占领。另有凌云的奇妙方法，想把星界开辟来安置百姓。西方阻挡，东方侵入，开拓称霸的才略由此展开；惊闻北方大陆风雷奔走。汽车直下鲜卑人的地域，号称百二的雄关一旦被打开。漫天风雪阻隔山河，百万雄师全都拖着兵器前进。从此鄂罗没有强敌，有谁能骑马直抵莫斯科？叱咤群雄，掌握盟主之位；东西方相互争战，孕育了文明。不要说一次失败便终身不能恢复，海岛上的谈兵之气依然强盛。会稽终于报了勾吴的怨仇，曹沫也能使鲁国收回失地。一战使法国人胆破心惊，千秋之后又出现了老维廉。一队又一队长途远征，试验着马蹄；昆仑山的形势横亘在天的西边。前有狼，后有虎，猖狂到了极点；只需当头一棒，喝醒沉睡的狮子。麦西的古迹供人探讨，挨及的文风却久已听闻不到。塔影横在天空，江水碧绿；夕阳长久地凭吊帝王的坟墓。波兰遭受瓜分的惨祸令人痛心，一场劫难使国家破碎残败。弱肉强食固然应当由强者吞食，却有人向北遥望，流泪哀悼故国。全世界竞相高举停止战争的风气，万国都以玉帛往来、衣冠相同。在会盟的坛场上打开门户，执掌盟主之权；沉沉的黑幕中却出现了有人和熊。勇武的将士充当国家的屏障，愤怒地对抗法国这匹恶狼；捧读战书，意气飞扬。举杯互相祝愿从军的快乐，让我们建立功名，为国家增添光彩。联合俄国、击破法国，谋划出奇；鲁国的水边，君臣盛极一时。铁血飞腾而国际公法黯淡，强权世界正需要英勇的男儿。上相掌握威权，执掌太阿之剑；在内谋求吞并，在外却宣称和平。齐桓公、晋文公的功业不过寻常事，神圣同盟的动力十分强大。一卷蓝皮书记载着女皇，东西南北各国都高举国旗。英伦三岛不过弹丸之地，濒临大海的各国都称赞撒逊人的强盛。薰草与莸草自古就难以同器，冰与炭如今也被放在同一杯中。不要说一个国家有两个政府，奥匈从此必然分离。诚恳而有力地维护门罗训令，猛烈地争相宣扬帝国的光辉。二十世纪的风潮喧闹于大地，正好乘势飞跃太平洋。英国、齐国、德国、晋国争夺雌雄，另有俄国、秦国善于作战进攻。多少个中山、宋、鲁、卫，可怜谁才是古代的周室东方？茫茫西海波涛如巨鲸翻腾，灭国的新潮过去以来屡屡发生。祸水早已在巴尔干滋生，谁知竟泛滥流入支那。林则徐禁烟的一篇奏疏震动天下，战争的祸端首先在粤海以东开启。灼热的罂粟花燃起毒焰，神州大地涌起火莲般的红色。景尊已经死去，微妙的教言也断绝了；信教的人谁来争取自主权？我敬爱马丁这位真正的健者，他以雄辩痛斥并剥下教皇的冠冕。诗歌之学有谁能够达到上乘？鄂谟和朴伯各自展现才华。不要说西海的文学潮流不同，那里也有像杜少陵一样的诗人。革命了一次又一次，倾覆了一回又一回；多少人以头颅发誓，决不再生为奴。百里巴黎虽是花花世界，也全靠流血才造就文明。高峻的鹫首面向西东，独立于高峰之上，顾盼之间气势雄伟。彼得留下的谋略至今仍在，俄国沙皇仍鼓吹大王的威风。左手提着长剑，右手举着神旗；起身追赶英国军队，帮助法国军队。侠女的遗风使众人一同下拜，舍身救国，反使男儿感到惭愧。驱除异族的是葛苏士，拯救同胞的是马志尼。国家还年轻，而我已经老去；英勇的风范长久传播在海岸之上。赵盾杀死国君，原本是为了爱国；诸葛武侯讨伐逆贼，是为了安定百姓。画工若为我画像，应当画出真正的我；千秋功罪，就交给史官评定。金钱和势力肆意如狼吞噬，商战场上有一支强劲的军队。把陶朱公视为奴仆，把阿斯特看作婢女；天下有谁的豪富能与摩根相等？炽烈的丹心要消灭亡国之仇，娇美的容貌中却横露怒目。若能以一身为你殉难，我知道也没有遗憾；不要相信别人假借的自由。天地无情，任凭战祸发生；人民有什么罪，却陷入创伤苦难？这才是真正的淑女、真正的慈母，万国共同升起十字旗。早就相信登天并非难事，如今缩地也有了方法。自从杀死青蛙而产生电力以后，上天下地都任凭翱翔。悼念李莲卿校书 李莲卿是北里中的佼佼者。她姿态丰美曼妙，外表秀丽，内心聪慧；我一见到她，就为她的遭遇感到悲伤。去年秋天，我开列赤城花榜，选她为女妓中的第一名，她顿时名声轰动一时。人们替她感到幸运，她自己却更加悲伤，因为狂妄轻薄之徒也由此开始肆意侮辱她。我到这时才替她感到痛恨。今年七月初一，她因病去世，年仅十六岁；人们为她哀悼，我却替她庆幸。唉！上天为什么这样昏醉，我见了她尚且怜惜。她歌唱的双唇含着雨意，珍爱的手下仍留着馨香；我捧起清波之水，仿佛一轮落入怀中的明月。酒樽前的红泪已经半干，江上的青衫却还没有洗净。即使我已经忏悔，斩断情魔，又怎么能不再为她说话呢！一朵莲花坠入劫难尘世，红楼中显露出半个女儿身。昨夜秋风吹动裙带，正好前往西天，证明往昔的因缘。花榜开列时，费尽心力品评；剑花虽有热血，也同样含着柔情。为花请命，怜惜花朵瘦弱；无奈花神呼唤，她却再也不能回应。宝盖和银幡正好加以护持，一泓春水涨入瑶池。采莲队里的歌声本来十分优美，却翻作了东山薤露的挽歌。十笏宽的爱河阻隔着昆仑，灯火燃尽、香烟消散，我拭去痴情的眼泪。等到你荷花生日之后，沉沉风雨中，魂魄悲惨地离去。藕已断了，丝还相连，遗恨没有消除；莫愁湖畔的月色也无聊寂寞。满天金粉飞作蝴蝶，我寻找你的芳魂，剪纸招魂。涉过江水，荷叶铺满水面；后悔当初在莲台上做一个散仙。为你的痴情忏悔，我心中始终有这一片情意；来世不要再坠入有情的天界。活着时已经漂泊零落，死后又迟迟不能安葬；早春花事将临，蝴蝶最先知道。明明是一个如玉的女子，却憔悴地埋在花香之中，暗暗垂泪。冷雨敲打窗户，实在不忍听闻；茫茫的罪孽苦海中，一场梦难以醒来。从今以后，净土里埋葬着春日的遗骨，万树梅花陪葬着小青。钱塘的柳色依依，却显得黯淡；晓月之下，乌鸦藏在树叶底下栖息。想问五陵那些往日的少年，如今孤坟有谁替她筑成鸳鸯墓？薜荔攀上红墙，正值月亮升起；落花满地，梦境迷离。芙蓉镜中那个人如今在哪里？天外与尘世之间，两边都无法知晓。咏史 一篇《民约论》，使革命涌遍全球；专制残余的威势已经死亡，西欧为之流淌热血（鲁索）。自由如今不会死亡，只是假借名义也能成就声名。在十尺高的断头台上，凄凄风雨声不断传来（马利侬）。国家破灭、君主死亡的日子里，有一个纤弱的女子。她挥动旗帜呼喊健勇的士卒，威势震慑英国军队（若安）。全球都归于节制，战争孕育文明。在海岛幽禁的日子里，谈论军事的气概依然强盛（拿波仑）。战败，君主被囚为俘虏；被迫订立盟约，国家破败残缺。一场新的演说正在进行，流着泪追忆师丹（爹亚）。英雄大多好色，富贵不过如泥沙。旅馆中倾心交谈的日子，迷离如百合花（麦马韩）。世界上没有公理，只知道铁血和强权。这个人真是诡谲，真是厉害啊，佛狼王（俾士麦）。少年时代的意大利，结社来运转新机；重建新的罗马，孤军与四面敌人作战（玛志尼）。弑杀国君而冒天下之大不韪，怀抱孤独的忠诚。画我就要画真正的我，图像画出来后反而嘲笑画工（克林威尔）。我一生不知道畏惧，雷雨怎么能使我迷失？什么才算奇伟的男子？威名传遍海西（纳尔逊）。万国尊奉国际公法，著名学者阐发人的本性。谁知如今的世界，国家交往却建立在强权之上（虎奇）。芸芸众生都处在发展演变之中，天演之理日日展开。优劣并没有固定分别，人活一世，贵在自我奋发图强（赫胥黎）。

译竞争遵循进化规律，人力治理与自然运行相抗争。近世强大民族的基础，就由这种理论加以阐发（达尔文）。不过是一个贫穷小民，却能信口开河。凿通三洲之间的航路，船帆日夜往来（励节夫）。国家权力如今跌落，人民力量却想挽回天命。读史使人悲伤埃及，文明最终化作荒野上的烟尘（亚剌飞）。威武不能使他屈服，雄辩足以挫败法皇。欧洲扫除云雾，基督教的太阳正当高照（马丁路德）。骑马立在天山之上，军威震动亚洲。黄种人必须崇尚武力，以极大的勇气使全球臣服（成吉思汗）。铁骑驰骋欧洲大陆，暗中呼喊，使白种人震惊。直到今天人们还谈论黄祸，西海各国仍慑于他的威势（拔都）。表面上遵守门罗训令，暗中却宣扬帝国的光辉。趁着这个新世纪，飞跃太平洋（麦荆来）。三位圣人结成同盟，霸权却由我独自掌握。自由之神多么壮烈，宏大的声音震破人的肝胆（梅特■〈揑，氵代扌〉）。黑奴悲惨地遭受鞭打，女子因此发出慈悲之心。文字终于取得功效之日，平等权利的福泽延续至今（五月花）。七岁如花的女孩，组织起独立军。她提着篮子慰问士兵，使大将为她的话深受感动（雅丽）。一个步履迟缓的柔弱女子，胆量却大于斗。她从袖中发出爆弹，亲手杀死专制的猛虎（苏菲亚）。梅村有一位女子，为爱国而牺牲。她愿意保护法国军队而死，也不愿跟随普鲁士将领求生（梅村女子）。天地为什么如此不仁，把人类当作草芥？淑女发出慈悲之心，舍身拯救战争中的苦难者（格卢麦丁）。唉，史官为她立碑，百代之后仍能听到她的精神而奋起。英勇的大和魂，奋不顾身，为国家而死（楠正成）。出身奴仆的人也能取得将相之位，经过百战使群雄臣服。两次发动征讨朝鲜的战争，军威震动海东（丰臣秀吉）。上天不要让勾践空自受辱，时势也并非没有范蠡。樱花在春日灿烂盛放，他倚剑读着题词（儿岛高德）。元朝军队遮蔽海面而来，全国都惊恐不安。他撕碎国书，又斩杀使者，抵御外侮，安定扶桑（北条时宗）。功劳和罪过由后人评说，而臣子的内心充满爱国之情。秋风中的鹿儿岛战役结束后，铜像独自高耸（西乡隆盛）。秦王为躲避胡人祸患，修筑万里长城。胡人的祸患其实从宫中产生，灭亡秦朝的灾祸早已形成（秦王政）。东海之上观赏朝日，向西方边疆开拓遥远的天地。年老之后雄才大略耗尽，只能在宫中遥望神仙（汉武帝）。过去曾斩杀上官婉儿的头，如今却思念杨玉环的面容。前后都是自己的心腹，刚与柔自有深浅不同（唐玄宗）。君主和父亲行事残忍，失去了辨别忠奸的准则。请求议和，甘愿侍奉胡虏，污秽的德行辱没了中兴事业（宋高宗）。汉高祖原本就是个无赖，唐太宗出身庶民。凤阳的天子地位尊贵，提剑扫除胡人的尘埃（明太祖）。从改穿胡服开始变法，崇尚武力以强兵。如今中原已经病弱，希望振作起大王的风气（赵武灵王）。管仲是天下的才俊，称霸齐国对他来说还只是小事。尊奉周王、抵御夷狄，这是建立功业、使国家获利的关键（管仲）。嬴秦毒害百姓，上蔡之罪是其中的魁首。做相国时迎合君王的恶行，遭受刑罚后才知道悲哀（李斯）。盗取兵符，终于成功救援赵国；女子也善于报答恩情。公子为没有计策而忧愁，侯生以一句话成就大事（如姬）。齐姜醉酒后遣送晋公子，贪图安逸实际上败坏了他的名声。封侯的丈夫身份尊贵，送别时难道会没有感情吗（齐姜）？沛公轻视儿女之情，父子之间尚且没有感情；吕雉忘却夫妻情分，铲除刘氏也不过像舀取一勺羹汤（吕后）。修撰史书，流传千古；威仪风范，教化汉代宫廷。如今兴办女子教育，不要有愧于班大家的风范（曹大家）。女子修养才德，更应当具有雄健的气概。试看汉宫旧事，班婕妤勇敢地挡住了熊。铜雀台罗列着歌舞伎，曹操贪婪地想要尽情享用。女儿家只愿嫁给好丈夫，威武地镇守江南；说的就是二乔。剑影横映在绡帐上，灯光遮掩着彩画楼。吴宫深得像海一样，孙夫人夜夜梦见荆州。青冢尚且留存，遗恨融入了琵琶声。徒然面对胡地的月亮，却难以忘怀汉宫苑中的花；说的是王昭君。黄天荡遥远无边，四面八方的鼓声震天。妇人身在军中，军队的气势也因此振奋；说的是梁夫人。秦地尚武的风气至今没有消失，女子也能随军出征。她在长城洞窟饮马，征战的战袍被鲜血染红；说的是花木兰。侯门深得像海，只有卓越的眼光才能识别英雄。在旅店畅谈的那一天，虬髯客也拜倒在她的风采之下；说的是红拂。谢道韫吟咏飞絮，才华飘逸；善于清谈，长于化解困局。王郎究竟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地方，使她成为妃匹却只能怨居空闺。汉高祖骑马上取得天下，以三章约法，显得仁厚。可是他后来怎样成就帝业，竟专制地继承了嬴秦的制度。上天要亡楚，并不是作战的罪过；到了末路，英雄也陷于困境。气数耗尽，虞姬便与他同死；司晨的鸡声仿佛在嘲笑沛公。田横有五百人跟随他殉死，急忙砍下自己的头颅送入汉廷。被封王又有什么可贵，反而以向韩信、彭越等人北面称臣为耻。汉朝的威势宣扬到域外，博望侯张骞乘着木筏般的使船，打通了西域。开拓进取足以作为典范，谁来继承他凿空西域的事业。班超起初替人抄书，徒然忙碌；后来投笔从戎，寻求建立封侯的功业。他斩断了匈奴的一只手臂，却凄凉地老死在绝塞的秋天。七雄争战的时代，游说之士各自奔走于东西诸国。只有孟轲推行仁义，阐发民权和天下大同的思想。荀卿这类小儒谈论天下，实际上助长了专制君主的威势。试看嬴秦的暴政，焚书正是这场祸乱的根源。商鞅把自身献给了所制定的法律，法律越严厉，自身反而越轻贱。只要国法长存之日，我即使身死也等于获得永生。韩愈排斥佛教，却未必真正懂得佛教；尊崇儒学，却反而置儒学于门外。他的文章自可流传千古，至于《原道》一文却可以删去。龙门出的大手笔。○著史的见识能够穷究事物的通达与困厄。司马迁眼中没有其他人值得一提，众多人物都只能像桧树下的风一样显得微不足道。老子是汉、晋共同尊奉的先哲，但各自所处时代的兴亡道路不同。《道德经》五千言，真正用于实践，就在我们这些人的运用。孙子精通兵法，曾在吴宫训练美人。十三篇兵书至今还在，其中包含智、勇、信、廉、仁。孟子和荀子都谈论人的本性，但对善恶的看法各自有所宗奉。告子把人性比作流水，持守中正之道在于把握适中。屈原是被放逐的孤臣，以香草美人寄托感情。楚王死了最终仍未醒悟，他沉入汨罗江的怨恨也没有被理解。聂政以平民之身负有勇气，以义侠之心替人报仇。他提剑冲上台阶，呼喊着砍下了仇相的头颅。伍员帮助吴国兴起，却又亲眼看着楚国灭亡；他的功劳和罪过哪里能够相抵。他既使自己的宗国国运缩短，又使敌国更加猖狂。申包胥在秦庭哭了七天，和楚国将士同袍同心。他出兵援楚，实现了恢复楚国的旧志，表现了孤臣的爱国忠诚。大义重于生命，还有什么值得吝惜；他呼天仰剑而死。樊于期的头颅进入幽谷，仍怒目注视着秦王。志士看重肝胆相交，在夷门话别的时候，侯嬴已抱定决心。死后魂魄也要随公子而去，用一把剑报答知己。朱亥虽以屠狗为业，却是奇异的壮士；他击鼓挥刀走出魏城，用铁椎夺取晋鄙的军权，以生命报答侯嬴。孟尝君以爱好宾客著称，连鸡鸣狗盗之徒也被视为奇才。只有冯谖看似笨拙，却焚烧债券，以此为田文买来仁义之名。魏无忌身处污浊时代，却仍有贤公子的名声流传。他窃取兵符救了赵国，后来伴着醇酒度过残生。鲁仲连甘愿蹈海而死，平生不愿向秦国称帝。昏暗混乱的战国时代，扶持正义还要依靠这样的人。易水之上风声萧瑟，荆轲轻生赴险，前往刺杀虎狼般的秦王。谁说他的剑术不精，他的气势已经震慑了秦王。

译燕赵之地多有奇士，悲壮的歌声从市井中响起。声声都是游侠的眼泪，高渐离击筑，仿佛夹带着秋风。墨翟以兼爱之说影响天下，根本主张在于停止战争。他率领门徒奔赴宋国解难，开创了游侠救难的先声。杨朱并非连一根毫毛也不肯拔，而是认为自己的权利必须由自己持守。他痛惜衰亡之世，正是因为人们遗失了权利、丧失了利益。贾谊年少时便胸怀奇气，在皇帝面前论述治理安定天下的策略。他被贬为长沙王太傅，不禁长声叹息，又借凭吊屈原寄托离忧。张良用千金寻求勇士，在博浪沙用铁椎袭击秦王。可惜没有击中，但那种侠义之气凌驾于秋霜之上。马援说，男子汉应当在死时用马革裹尸。如今南方的铜柱折断了，谁来彰显汉家的威势。王导在新亭洒下一捧眼泪，举目所见山河已经不同。如今应当担当匡扶王室的责任，江左也有像管仲那样的人。五胡扰乱天下，壮士以困守家中为耻。他日若能取得显贵的簪缨，今日也姑且割断衣襟，表示绝交出仕。中原至今没有收复，祖逖在江流中央击楫叹息。他慷慨激昂，誓要吞灭胡羯，谁能像豫州刺史祖逖那样奋发。魏晋时期昏乱困顿，刘伶逃避名声，沉醉于酒乡。竹林中有许多放逸之士，只有这个人独自放纵而狂。陶潜以诗酒明见心性，悠然远离世俗尘垢。他不屑于折腰侍奉权贵，以向改朝换代的君臣称臣为耻。王通讲学，尊奉孔子；西游时谋划天下太平。隋朝将亡、唐朝将兴之际，他的门下聚集了众多英才。天下大局如同棋局，棋盘上一着失误便会输掉全局。中原自有天子，张仲坚的雄才大略正扶助着余下的局势。石敬瑭最不知羞耻，向契丹称臣，摆出奴颜。燕云十六州何时才能收回，义士想到这里便怒发冲冠。乱世中谁取得功业谁就可以成为帝王，未必有固定的天子。试着抚摸王彦章铁枪留下的伤痕，哪里知道他竟会被当作贼而死。宋朝的臣子张宏范亲手灭掉自己的宗族，在石碑上刻写功勋。向外族献媚而屠杀同族，豺狼也不愿与这种人为伍。祢衡击鼓痛骂曹操，声声都像落入人的肝胆。座上宾客一半惊惧逃走，只有布衣之士才真是勇敢。石勒听人讲史评论成败，一生最佩服汉高祖。大丈夫应当光明磊落，曹操、司马懿之流却只是窃取他人豪杰之名。王猛一面摸虱子一面谈论时局，雄才大略世上少有匹敌。侍奉前秦时谁能得到他的辅佐，讨伐东晋时他没有遗漏任何谋略。郭子仪单骑会见回纥，军中将士全都惊骇失色。令公真是健壮勇毅的人，奋力作战又收复了唐朝京城。骆宾王撰文讨伐武曌，以文章发扬大义。裴行俭丞相称赞他是识才之士，却没有看清祢衡才华的长短得失。文天祥在崖山为宋朝国运悲痛，在燕市为朝廷的腥秽叹息。自古以来谁能没有一死，只有丹心照耀史册。故国流离之日，黄宗羲渡海到扶桑寻求援师。满腔都是痛恨民贼的情感，于是执笔著述《明夷待访录》。禹域遍布胡人的尘烟，朱之瑜乘一叶扁舟向东海漂去。亡国的泪水滔滔不绝，仿佛化作了海潮中的红色。洪秀全、杨秀清末世之时，举国上下尽是无能之辈。难得有忠王李秀成这样忠贞的人，百战功名照耀青史。翼王石达开也是人中豪杰，孤军跋涉进入四川。虎争龙斗的局势惨烈，他最终凄凉地面对北风哭泣。李鸿章认为以款待日本、讲和并非拙策，联合俄国的策略也不迂腐；却酿成了东亚的灾祸，造成了满洲这幅局面。西施帮助越国称霸，功劳中也带有罪过；使吴国灭亡的策略尤其奇特。若要重铸黄金像，我愿意铸造蛾眉美人的形象。犵鸟飞翔、蛮花盛开的地方，风光明净、天空晴朗。我登高远望沧海，却看不见陈棱率领的虎贲船。管宁像潜藏的蛟龙，世人看不见他；他的美德却教化了辽东。乱世之中他终身隐居，清白的操守反而使他位列公卿。南渡后的君臣沉醉不醒，江山只剩半壁而孤立。朝廷如今已经缩小到这种地步，哪里还有适合骑驴游赏的地方呢？宋朝的奸臣贾似道逃命窜到彰州。郑虎臣痛快地拔出宝剑，飞身斩下这个奸臣的头颅。禹域满是胡人的尘烟，哪座山才是谢枋得归隐守节的首阳山。故人不要来问我，我以侍奉胡虏为耻，因此宁愿如此行藏。凶恶的胡虏也知道天骄的威名，郑和乘坐星使之船远行万里。西南各岛国的使者都戴冠佩剑，向中朝朝拜。清兵已经渡过长江，福王由榔帐下却还在歌舞。湖水本来没有忧愁，只有美人自古以来总令人感叹。听说扬州已经失守，南都的半壁江山也残破了。梅花台下的道路上，史可法的衣冠又将葬在何处。左光斗上疏请求迁移皇宫，臣子的心中秉持着至诚至忠。奸宦如鬼蜮一般，构陷忠臣，最终使他遭遇凶险。杨继盛自负正气，上疏抗争，弹劾奸徒。天子难道不明不圣吗，臣子的罪难道真该诛杀吗？在文酒风流的聚会中，许多儒臣都含恨而终。黄道周怀抱忠孝之心，以敏锐的眼光看中了顾横波。郑成功抗拒清朝，保存汉族，开辟土地并驱逐荷兰人。凭吊古迹时徒然生出遗恨，在东宁只见落日寒冷。朱术桂历尽艰辛逃到海外，留发以表示不忘明朝。千古以来谁能与他的刚烈争胜，真令人叹息这位北地王。魁斗山旁的道路上，茂盛的青草也散发着香气。王孙们一去不返，环佩的声影只在斜阳中冷落。陈永华手持杖策谈论时局，军门对他的礼数很宽厚。他以兵农制度辅助文教，遗留下的恩爱仍在台湾。郑克■〈臧上土下〉任监国多年，巨大的祸乱却从宫墙内部兴起。丈夫死了，妻子也跟着殉死；君主亡了，明朝也随之灭亡。沈光文乘一叶扁舟前往东海，为台湾开启了文献教化。诗礼传播到荒远之地，番民和黎民都到杏坛前拜师。梅花的香气像白雪一样，正是蝴蝶入梦的酣睡时刻。凭吊古迹、寻找遗址，高尚的风操仍在海边。明朝灭亡三十年后，海外仍有朱一贵这样的田单。他夜里喂鸭时起兵，使汉族官府的威仪重新恢复。七星旗已经全变成黑色，八卦旗上的火焰仍然鲜红。吴彭年以一死报答君国，气势浩荡，像挂剑自尽的壮烈遗风。唐景崧在市中呼喊着袒臂起事，勉强建立了自主的局面。十天后遗民离去，当年请求出兵抗敌也终究白费。谭嗣同甘愿为变法而死，高声呼唤复兴国家。提刀面对苍天大笑，肝胆之气足以比拟两座昆仑山。另有版本作：“以救世为志，编写《仁学》，捐躯以唤醒国魂。” 三湘上空阴云密布，突然有龙头般的形势耸立而出。一旦血战发生，长江的水也仿佛会停止流动。史坚如年仅十七岁，冒险发射榴弹。他的气概震动了青年界，大家相互呼喊着诛杀汉奸。国家的权力不能自由，人生便不如死亡。他以一死报答同胞，反衬出苟且偷生的众生实在可耻。邹容年少而胆气极大，编写了《革命军》。神州必须收复，他以大义谋划并号召同道。一枚炸弹虽然微小，却足以使五大臣胆寒。你们这些愚蠢的小朝廷，难道还敢说自己勇敢吗？学界的风潮十分急迫，森川的水自顾流淌。陈天华劝人不要渡过迷乱的波涛，并用一棒猛然使人回头。○春日寄诗给吾庐小集。十位诗坛同人共同在诗歌事业上建立功勋，谁能执掌诗坛盟主，冠绝三军？满天花雨都成为吟诗的材料，半榻上的茶烟环绕着枕席的纹理。清幽的小集引来佩剑之士，交友淡泊全在诗文之间。敲击残旧铜钵，声声都雄壮有力；又频频向江东遥忆暮云。五溪山人约好前来却未能成行，所以诗中提及此事。○题写陈瞻《含饴弄孙图》。

译老树茂盛苍翠，树上新生的枝条更加秀美。天然就是一幅好画，采入老翁家中。台阶下种着宁馨之花，不要说我已经老了。将来享受以菽水奉养双亲的欢乐，儿孙的和颜悦色便是甘美的供养。请问老翁住在哪里，正处在箕山和颍水之间。以诗酒自得风流，像东坡老居士一样。含着饴糖逗弄幼孙，只要有这样佳美的孙子，便如同有个肖似自己的儿子。您没看见吗，寒冬时松柏独自最后凋零；老树干长成蛟龙，直凌绛色云霄。○春日游览台中公园。凭吊古迹，寻觅诗意，登上大墩；芙蓉花朵朵簇拥在朝阳之下。烟霞花色环绕着将军像，战鼓声沉入战士的英魂。广大春城中莺燕喧闹，茂盛的尘世人海聚集着琴与酒。我来到这里另有一番兴亡之感，独自面对山河，倚靠在北门。○瑞轩夜宴，即席呈给座上诸位。在瑞轩住了三个夜晚，尽情吟诗鏖战；这样高雅的聚会何时还能再见？座中都是像陈登那样意气豪壮的人，若人人都能梦蝶，又何必说什么酒杯之辞。陈槐亭从鹿港来相会，报界记者庄云送行时也前来交往。当席以《桃叶》歌劝酒，倚着栏杆听人歌唱《柳枝》。如此风流连上天也会羡慕，大墩山的月亮因此迟迟不落。○妻子患病。她病恹恹地瘦了几分，半卧在榻上，懒倦地起居。柳叶般的眉痕在忧愁消退后仍留痕迹，桃花般的脸色刚刚因发热而显现。香奁宝匣中缠绕着成茧的丝线，玉杵捣着元霜般的药物，仿佛在捣蟾蜍。她一向惯于承受秋雨般的茂陵之病，如今竟病成了女性的司马相如。头发散乱、鬓发蓬松，她面对着寒灯；胆气微弱，常常防备梦中惊醒。请替我问候那些如名花般的姐妹；君臣般的良药，还请你亲自为我煎煮。她惯于依偎在爱郎怀中撒娇，默默祈祷慈云大士保佑。午后的汗已经退了，身体却还发热；奉倩为她分凉解热，总是痴情不改。○赠给爱卿，依照蕉绿轩主人的原韵作诗。十年来在歌场上顾盼生姿、气概雄健，狂放的书生理应拜倒在美人的风采之下。虽然没有履行三年后相会的约定，最终两人还是心意相通。凭文字结成的新交在金粉之地，旧日姓名仍记在绮罗佳人的行列中。看花的我也是个伤心人，想弥补情天的缺憾，夺回造化的巧工。当场歌舞，管弦声清越；这样的福分和慧性不知修了几生。半榻灯光下钗影纷乱，一鞭催动春色，曲尘般的轻烟飞扬。迷蒙的杨柳掩藏着苏小小，统领芙蓉般美色的可比作曼卿。红袖与青衫都流下知己之泪，天涯沦落的两颗心彼此倾诉。为什么在红花稀少、绿叶昏暗的时候，卷起帘子默默无语，客人迟迟不来？怜惜如花美眷的美丽，也顾念似水流波般的目光，反而显得我痴情。闲暇时教侍女抄写乐府诗，早知自己好色，就该诵读《诗经·国风》。难道还没有真正销魂吗？那缥缈的巫山云雨究竟化去了多少疑情。我像千里追风、依附骏马的苍蝇，借人声势，并没有挥鞭驾驭金缕马车的本领。寻春的杜牧迟到了三个月，像司马相如在茂陵病中还要为长门宫卖赋。儿女情长，花朵仿佛也能解语；英雄气短，却仍有宝剑腾飞。尤其怜惜罗隐惯于评论春色，从此声名和身价便增加十倍。○依照陈菊谱题写《周金凤传》后的原韵作诗。英雄儿女满怀愁情，钗影迷离，剑气带着秋意。人人都说她出身寒微、只能穿翠袖，谁知道义侠之士竟出自青楼。身在欢场作客，怜惜她乌黑的发髻；在香艳之国封侯，笑那虎头般的权势。胸怀湖海之志的元龙心未老，愿为她用红粉洗去娇羞。像浮萍断梗般的遭逢也许有前世因缘，看花时无可奈何，却知道这份感情真实。文章使穷困才子含泪，金粉世界使多愁美人叹息。假使能像白居易那样一同渡江，又何至于全家都做巫臣。只恨女娲补天的石头尚未补好，不怨时运蹉跎，只怨世道不仁。○排遣情怀。做儒者务求全面，读书在于探求其中的道理。静静坐在一间斗室之中，天下大事都近在咫尺。纵览五大洲，上下贯通二十四史。国政纷乱如丝，哲学也并非只有一条道路。立宪和专制，有时彼此冲突；乐观处世与悲悯世情，也同样互相非难。甲说这一方不对，乙说那一方才是正确。我想提纲挈领，就必须先把事情的细节研究完。只知古代而昧于今日，顽固得像林中的兕牛；尊崇今日而鄙薄古代，又愚蠢得像辽东的猪。有人说古代有唐尧、虞舜，有人说今天有欧美。唐尧、虞舜的典籍仍然存在，国粹永远不会灭亡；欧美的思想很新，民权也日益兴起。世界走向大同，进化沿着自身轨道前进；像太阳升到中天，像泉水流淌不止。各种流派本来同出一源，道理要靠人来推动。譬如使用兵法，既要知彼，也要知己；又如演奏音乐，宫、商、角、徵等声调必须兼用。最高境界如同太羹，不加调味；次一等是领会其中的旨趣；再其次只是食用其中残余；最次等则只是舔食残渣。造化生育人类，本来应当博爱而无亲疏。人的头颅圆、脚趾方，耳目各有听视的功能。为什么有的人贤能，有的人又鄙陋呢？贫富如果不均，贵贱终究也难以相比。说是同样出于父母的仁爱，厚薄却相差万里；也许是土地有肥沃和贫瘠之别，否则就是种子本身良莠不同。为什么虞舜有德，他的弟弟却叫有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千里〕 又如汉惠帝仁慈，他的母亲却是吕雉。我心中颇为疑惑，天演实在奇异诡谲。高远幽冥的上天在上，人类却像木偶一样被操纵。我想打破它的牢笼，自己挥鞭抽打束缚我的鞭子。我生在东海之东，风云激荡地处于二十世纪。我年纪还不到三十岁，前途广大得难以估量。希望达到羲皇时代的至治，教化足以和孔子、李耳相比；礼乐继承周公姬旦，文章比肩汉代太史。既登上故人的殿堂，又进入今人的营垒。文明有两大潮流，亚洲和欧洲本来同饮一水。希腊兴起科学，印度佛教风行；耶稣教兴起，一声呼喊便有百人应和。教徒热爱天国，救世不分远近。到了今天的英伦，宪政尤其文明卓越；德国、法国也富强，俄国人民却没有民权。革命形势沸腾，贵族再也不能倚仗。可悲的古老支那，汉族竟沦为奴婢。政治和教化长期纷乱，变法也已经久被耽搁。西方势力一天天向东方渗透，仿佛一支箭招来万箭齐集。以和戎耗尽金钱，以割地占据关市。故国实在令人悲伤，同胞也实在可耻。人生不是鸟兽，怎么能聊且如此、苟且偷生？在万物竞逐的烈火中，天择最终能保存多少。可见《易》所说的穷通变化，《尚书》所说的上天顾念。合群的力量就强大，崇尚武力才能增长技艺。横向观察整个地球，我梦见伟大的人物。左边向马志尼作揖，右边携着葛苏士。华盛顿、亚历山大高坐在一张几案旁，气势巍峨；岳飞怒发冲冠，郑成功愤怒地拍着大腿。发誓收复四百州，把混浊的世界扫除得像糠秕。愿万国登上太平之台，上天降下福祉。谈笑之间仰望北斗，等待黄河澄清也不是不可能。赋诗询问灵魂，放言自己是上天纵放的英才。○哭悼曾九皋。苍天断绝了人的种族，灭亡接连不断，乱得像麻。山中岚气、瘴气和大风一齐兴起，百千万劫的灾数多如恒河沙。死亡接踵而来，已经听不到哭声；我却为你这个孤苦无依的人悲哀哭泣。母亲年老，孩子年幼，处境艰苦而孤单，进退两难，实在陷入困境。呜呼！苍天断绝了人的种族，灭亡接连不断，乱得像麻；上天竟把凶祸降临到你的家中。二十四年宛如一场噩梦，为你写诔文，应该诵读《南华经》。○凭吊曾九皋。哭悼你时披散头发，眼泪滂沱；我知道你已在山中，正同女萝交谈。一次小小的灾劫便使你随瘴疠消亡，老成之人也不明白为何夭亡者如此之多。活着劳苦，未必比死后安宁；年老的母亲怎么办，年幼的孩子又怎么办！几代故人都已化为坟头青草，踏青时不要再走过北邙山。○题写谢颂臣先生在科山预建的坟墓。宇宙处于战争之中，空山上的草木却自行迎来春天。海边没有一方净土，地下却有奇伟之人。死后靠近要离的坟墓，活着做苍葛的百姓。在千载之上放开胸怀，独自哭泣着询问麒麟。

译在鼎窝山上眺望，祥瑞之气郁郁苍苍。古树直抵摩崖，奇花环绕山涧，散发清香。铜碑上的鸟篆铭文鲜明，石柱上如龙的光彩焕发。下马徘徊之处，吟诗赞叹夕阳。旗帜战鼓就在眼前竖起，检阅军队正当将台。挥动兵戈，难以挽回西落的太阳；传递令箭，早已惊动如雷。披着马革的遗愿违背了最初的志向，牛皮制成的战鼓终将付之一炬。将要一起携带一斗酒来，醉中高喊，仿佛墓门也会为之开启。生与死本来没有定数，彭祖长寿和殇子夭折也同样看待。埋头于诗的世界颇好，放眼酒的场合十分宽阔。想起招隐士所歌的丛桂，也遗留下芬芳的汀洲兰草。忽然听到山鬼长啸，邯郸的春梦便破灭了。茫茫尘世之内，沧海桑田只在一刹那间。先生真是旷达，这个地方足以使人徘徊自得。依傍祖墓，全然尽到孝道；和妻子相伴，发誓永不另有所爱。年年松柏长青，落叶铺满山岩角落。忆起从前登高的日子，秋风描绘出一幅画图。放声吟咏，佳士聚集；沉醉之后，由美人搀扶。长寿之地长出了青草，情爱之天种下了白榆。如今只留下翰墨，题咏遍满东都。以趋附时俗为耻，甘愿追求可以传世的文章。胸中自有山林丘壑，眼底却把风云变化看得很小。日月忽然流逝，功名又有什么值得议论的？东山的桃李已经开放，丝竹之声仍然纷纷不断。清晨的太阳从东海升起，万朵芙蓉红艳如火。招魂呼唤屈子，以活人的祭礼祭奠陶公。像游仙般任意游历，又有侠士般的气概；即使鬼也雄健奇伟。百年之后谁能不死？谈笑之间，已经把沙虫般的凡俗生命看得卑陋。○偶然读史有感而作 汉高祖、唐太宗都是不拘小节的人，陈涉、张坚也足以称豪杰。若只以成败评论人物，实在令人心中不忍；纷纷的国史，多得像牛毛一样。迂腐的儒生几乎败坏了国家大事，那个年轻人却居然成为帝王的老师。同样都是灭掉秦朝、使六国灭亡，留侯在恢复韩国方面又有什么作为呢！○埔里社 万山之中景象凄凉绝望，曲折迂回，只有一条水路相通。山崖险峻，难以勒马；秋天将尽，听不到鸿雁声。鼓角声惊动险要的防地，面对风云，看着开凿道路直通高空。抬头望向天外，四周的猎火一片通红。孤城大不过斗那么大，驻防军队十分辛苦。互市使来降的俘虏得到安置，和戎使战争的气氛平息。溪水声对着月亮长吼，山势一半侵入云中。旅居的情怀难以排遣，夜里听见悲凉的胡笳声。听说开山使曾经带兵经过这里。平时想着征战讨伐，凭吊古迹，面对山河。驿路上清晨传来巡夜敲梆声，军门中夜里枕着兵器。那些有苗之民最终都会归服，山岩之间将遍地耕种庄稼。新修关隘的道路上风声萧萧，零零落落只有几户人家。靠着石头用茅草搭屋，门前竹影映在沙地上。夸耀从草丛中割下敌人的首级，把脸刺青，比作簪花。今夜关山明月下，醉中婆娑起舞，身影倾斜。○住宿内国姓庄（这里是刘武平屯田的地方，所刻石碑仍在） 为了探险寻奇，专程前行；秋风中骑一匹马来到大埔城（大埔城就是埔里社）。书生带着书策前来谈论历史，将军曾在这里挥戈屯兵。星斗布满天空，漂浮在夜间寒气中；河山自古以来终究属于延平。蛟龙关的锁钥何时才能去掉（“蛟龙关锁去之玄”是刘武平碑中的话），只怕听见荒村的鸡鸣声传到五更。《剑花室外集》第二集（自癸酉至乙亥） 台南连横雅堂撰写 茶 关中纪游诗 ○茶（二十二首） 山水之间可以显现人的性灵，我平生的爱好就是《茶经》。众人之中如今陆羽在哪里？请挽臂同来，辨别渭水和泾水一样的茶品优劣。用若深小盏和孟臣壶，再有哥盘仔细铺陈。费些工夫来煮茶，一杯的风味胜过醍醐。纸窗竹屋里一尘不染，亲自汲取清泉倒入供春壶。难得有心地纯洁的人相对交谈，傍晚时分，妻子儿女也一同品茶。阳羡的名陶随意寻求，大彬之后又有几个人能收藏到？潘家另有制作陶器的手艺，□□□□□□□。四家的名器世人都共同称道，另外还有署名发僧的奇特茶壶。君德、逸公又哪里值得一一列举，古朴的香气和色泽独自飞扬。新茶颜色淡，旧茶颜色浓；绿茶味道清爽，红茶味道浓郁。哪里比得上武夷的奇种茶好，春茶秋茶一同品饮慢亭峰的茶。武夷有许多奇种茶，其中慢亭峰尤其出众。煎煮时，必须把春、秋两季的茶合在一起冲泡，色泽和味道才均匀。安溪争相称说铁观音，带露的叶子疑似传自紫竹林。这一种清幽芬芳令人忘怀，参禅也仿佛共同证得木犀的心性。北台的佳茶要数乌龙，花香氤氲，茉莉气息浓郁。饭后一杯足以解渴，若论风味则在浓淡之间恰到好处。松风发出飒飒声，瓦铛也鸣响起来；火候还要看蟹眼般的气泡生成。仔细搜集相思木烧成炭，泥炉和竹扇带来双重清幽。故乡的花木簇拥着宁南，祖先留下的恩泽广大，两口井水都甘甜。劫难之后重新寻找游赏垂钓的地方，只剩下古月映在寒潭之中。冈山寺外有两眼奇泉，我曾侍奉先父在这里礼拜大悲菩萨。清晨起来煮茶亲自供养，慈悲的云气和甘露至今仍在垂降。瑞轩的风景最为清雅秀美，新泉汩汩涌出水花。竹制食器、芦帘和诗意都绵延不尽，客人来了，更要一起品尝奇茶。□□□□□□□，只有高士叶水心。挑选到奇茶便频频来找我，清谈之间不知不觉夜钟已经沉沉响起。我居住在台北十二年，和叶友石先生交情最深。先生精通医术，能作诗，能写字，能饮酒，又嗜好茶。每当得到奇异的好茶，他总来我这里煎煮品尝，靠榻清谈，直到深夜才离去。初秋曾到淡江边，万片绿色之中传来一声蝉鸣。邀来诗人洪逸雅，两人相对举着旗枪，品试山泉。淡水水道的发源地，距离城市数里，树木苍翠茂密，水从石缝中流出，因为水质极佳，被称为世界第三名泉。□□初秋，曾和洪逸雅在这里煮茶。回头望着津门，在月明之夜静坐；清谈难以排遣对美人的情怀。一壶秋圃茶如今还在，世事如桑田沧海般浮沉，年岁已经更替了几度。羊膏和美酒使脸色醉红，京城的贵人车马显示出豪迈意气。南柳巷口春意寂寂，我独自煮茶诵读《离骚》。醉乡深远朦胧，梦乡幽静；大种茶粗犷豪放，小种茶柔和。花雨落下，半帘春色将尽，一盏茶确实足以荡涤奇异的愁绪。要消除暑热，怎能洗涤燥热的心肠？当时的人争相作饮冰的狂客。亲自用新泉和旺火煎茶，一碗下肚，全身竟然清凉。坡仙的风格本来就清奇，在试院煎茶时还亲自作诗。不必让五千卷文字撑满肚子，一盏茶常常能喝到太阳升高之时。东坡《试院煎茶诗》说：不必让五千卷文字撑满肚子，只愿一盏茶常常能喝到睡足后太阳已经升高的时候。炉中香篆、瓶中花卉，使小阁显得幽静；客人来了，细细地一起品试钗头茶。卢仝那种世俗之物哪里懂得其中滋味？所谓七碗茶，和给口渴的牛喝水有什么不同？尘世纷扰□□□□，浊乱的世道怎能分辨醉与醒？我和三侬一同□□，把酒星摘下，换成茶星。清初汪三侬的自序中有“我欲上奏天帝廷，摘去酒星换茶星”的话，我也有这样的志向。○关中纪游诗 汉、唐的旧迹已经没有城墙，虎视龙兴之间经历了多少战争。试登上钟楼向南北眺望，秦山、渭水拥护着西京。今天的长安城建于明代，只有唐城的九分之一；钟楼位于城的中央，形势雄伟。丰、镐二京的遗迹还可以寻访，灵台、灵沼已经消失沉没。周家的制度和制作如今仍像从前，我想向西归去，报告这个好消息。丰、镐二京的遗址仍然存在。周文王、周武王、周成王、周康王的陵墓，历代都加以修理，如今仍然完好，我曾前往拜谒。

译蓬莱宫阙只剩水天一片空茫，想采药也难以求得长生不死之方。盖世的英雄终究徒然如此，我在骊山一角凭吊，面对斜阳。凭吊骊山秦始皇陵 驱车到城外寻访阿房宫，歌舞宫殿的遗迹已经渺无人烟。六国自行灭亡，秦也随之覆灭；楚人放的一把火实在太过猖狂。茂陵只剩一座土丘，形势高低不平；废弃的园苑荒凉，草木也不逢春。俯视功臣陪葬的墓地，野花前来祭荐李夫人。茂陵在兴平县，右边是李夫人的坟墓，左边则是卫青、霍光、霍去病、公孙宏的墓。汉朝的武功冠绝东西，大家挽起衣袖争相谈论卫青、霍去病的功劳。如今匈奴仍未消灭，棱角分明的石马仿佛要迎风嘶鸣。霍去病墓前还有许多石刻，其中有一匹石马脚踏匈奴，尤其是巨大的制品。高资的大侠已经付与秋云，华美的府第园林荡漾在夕阳余晖中。谁能像多病时的司马长卿那样，在春风中对着卓文君映照鬓发的身影呢？汉代茂陵曾迁来一万户百姓，高资和大侠错落居住在其中。如今却只剩一片荒原，连水木都没有。人事的变化，难道还不够急剧吗！高清坵诗说：司马相如居住在茂陵，白石和青苔显得冷清；弹琴时看着文君，春风吹动她鬓边的身影。建章宫、长乐宫周围草色苍苍，古树昏暗，乌鸦在夕阳中聒噪。这里还保存着天禄阁，只是汉家的文物已经显得凄凉。天禄阁在未央宫后面，如今成为刘中垒祠；它的左右就是建章宫和长乐宫。终军、贾谊的才华出自汉代朝廷，中垒校尉刘向学问渊博，善于谈论经学。儒学宗师们争相称说江都相董仲舒，门额上还写着“下马陵”。访董仲舒墓。墓在长安孔庙南面，近来由西京筹备会重修门额，大字书写“汉下马陵”四字，是张溥泉先生的手笔。放眼四周，面对大海，战争的气势催人奋进；一时之间，鹰犬般的人物全都登上舞台。书生只能作《凌云赋》，还不如到南山射虎来得实际。置身天地之间，偏偏有几个命运多舛的奇才，又到昆明寻找劫后的灰烬。汉代的月色、秦地的云气随梦而去，山河的景色融入诗中而来。访寻昆明池的旧址。战斗结束归来，鲜血还未干；东西驰骋，追逐群雄。昭陵六骏如今已经失去两匹，只有一方石刻还铭记着讨伐的功劳。昭陵六骏分别叫特勒骠、青骓、白蹄乌、什伐赤、飒露紫、拳毛■〈马瓜〉，是唐代石刻中的瑰宝。十年前，某军阀盗卖给外国人，陕西人士听说后，在途中将其截回，但已经失去其中两匹。现在四块石刻在西京图书馆。塔的影子横在空中，夕阳将尽；钟声遥遥传来，越过林木山峦。城南道路铺着轻沙，长着细草；在古寺停下车来观看牡丹。慈恩寺在曲江附近，是玄奘法师翻译经书的地方。寺内有一座塔，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雁塔。院中的牡丹正在开放。苑中的柳树、宫中的花草渐渐荒芜，美人的脂粉似乎还留着香气。多年失意落拓，使尘土沾污衣襟；如今来试一试华清的第一温泉。华清温泉如今有八处汤池，其中贵妃池尤其优胜，水色清澄而没有臭味。美人终究不能改变江山，倾国倾城又岂是寻常之事。太液池的芙蓉、未央宫的柳树，如今只留下诗句在人间。太液池已经淤塞，未央宫的旧址还保存着。美人已经化为黄土，遥远得无法看见，千古以来多情的人都应该为此哭泣一场。雷雨中的空山气象幽深迷蒙，歌声浩荡，感动了神灵。家园沦亡、国家破碎都发生在战乱之中，憔悴的诗人是杜少陵。少陵访寻杜子美的故宅，如今称为塔院。樊川的风景像江南，细柳新荷映着碧蓝的水。能够占据名山的一席之地，千秋香火都用来供奉诗盦。杜工部祠堂原在故宅，明代迁建到牛头寺旁。如今由张溥泉、居觉生等人重建，可以俯视樊川；水木清丽，风景格外优美。韦曲、杜曲在城南，离天子居处不过尺五；暂且把游马系在酒家门前。花一百钱买来村酿喝醉，听说李谪仙曾在这里题诗。韦曲的村酿味道甘中带酸，是长安的名酒；听说李太白喜爱这种酒，正是所谓饮一斗酒能作百篇诗。曲江的春水已经很久不再流动，锦缆和华美的桅樯到哪里去寻找？宫殿已经荒芜，花木也全都凋残，行人还在曲江边谈说往事。曲江是唐代的名胜，如今已经淤塞荒废；读杜甫《哀江头》一诗，令人感到凄怆。白马驮着经书从万里之外归来，慈恩寺的功德自古少有。塔铃在寂静的禅林中自鸣，法相宗的宗风已经衰微。在兴教寺拜谒玄奘法师塔。灞桥的柳色荡动诗人的魂魄，惆怅之中踏上征途，天色将晚。闲倚车窗望向天边，只见栖息的乌鸦、流动的水和野外的人家。灞桥是长安出入的通衢大道，柳色依然如旧。苍劲的古柏森然排列，夹着泮池；棠梨花落尽，正是白日渐长的时候。先生饭后没有别的事情，独自到碑林阅读古碑。碑林在长安孔庙后面，里面收藏着许多汉、唐、宋、明的碑碣。又有唐咸通年间刻成的石刻十三经，尤其是稀世瑰宝。宰相的军威震动朔方，天子的兵戈远远指向新疆。潼关大道两旁柳树低垂，遗留下的恩德仍被称为召伯棠。左文襄平定新疆时，从潼关到迪化修筑大道，在道路两旁栽种了数万株柳树。民国以来几乎被砍伐殆尽。如今潼关路上还留有一些，人们称为左柳。将军树已经长久飘零，革命公园只剩下一座亭子。铁马金戈到哪里去了？只看见麦苗油油，满目青翠。革命公园占地数百亩，只修筑了一座亭子；麦子长得油绿茂盛，另有一番风景。黄土肥沃，是最上等的田地；芙蓉花开放，遍满秦川。荒废的田畦、破旧的房屋无人经过，军令森严，连懒捐也要征收。陕西中部的军阀强迫百姓种植鸦片，每亩征税十金；不种的人也要缴纳懒捐十金，每年收入三千万圆，作为养兵和肥私的计策。百姓怎么能不贫穷而死呢！整夜点着篝灯听秦腔，慷慨悲歌，豪气丝毫未减。若驷驖、小戎这样的战马还能再现，关中便会重新兴起盛大的华夏声威。在易俗社听秦腔。秦中自古就是帝王之州，穿裘骑马、轻车肥马，尽情游赏。劫难之后山河多已破碎，五陵的祥瑞之气已经不再留存。词（附录） 《如此江山》《念奴娇》（天津留别香禅） 《水龙吟》《念奴娇》（个人） ○《如此江山》（将要离开吉林，杨怡山嘱托我题写写真册子，依此调作词以记离别） 远望青山一线，怜惜它的憔悴；伤春作诗，又能写向何处？离愁充满天空，借海水浇灌愁怀，多少英雄儿女都在其中。年华正是这样美好，便把沧桑尽数收入画图。蝴蝶的梦、杜鹃的魂，今后相逢时不要说凄凉的话。感谢你如此激昂慷慨，只凭一管箫、一柄剑，自由自在地来去。策马驰骋的风流，屠龙般的身手，不要怨恨身在天涯、年华已晚。请暂且停下远行的马，为你高歌，为你起舞；只问将来鬓发如今日一样吗？○《念奴娇》（天津留别香禅）

译武公就要归去了，正值满天风雪，筝和琵琶的声音响起。年老的我关山归梦遥远，一天之内梦也能飞越千里。孤馆中吹箫，长空下看剑，这种心意又有谁知晓？青衫被泪水沾湿，幽深的愁恨倾泻如水。无奈烈士蹉跎、美人迟暮，分别之情实在难以割舍。几度相逢都无法抛下，更有青山和青史相伴。听雨时怀念故人，拈花以印证佛理，暂且不要为憔悴伤感；江南春暖时，乘一叶扁舟同去拜访西子（香禅曾约我同游西湖）。○《水龙吟》（菽庄建成以后，有人来征求题咏，依元人张野夫《湖山胜概亭》的韵作此词） 一杭从海外归来，鲛人的清泪化作千顷珍珠。哪里忍心回首，往日垂钓游赏的地方，以及板桥的美好景色。幸而有这里，蛤田可以耕种，燕楼可以并立。姑且把惊魂收拾起来，佯作狂态舒声长啸，面对一口如镜的海水。闲暇时自己开辟三条小径，且高歌秋风中的莼菜舟。南方的天空容易使人沉醉，愁绪生满席间，不知谁才清醒。画烛成行，酒船行驶万里，主人在远方遥遥引领。再回头看帘外故乡的清凉月色，照出纤细的身影。○《念奴娇》（个人） 缥缈的蓬山上，有谁长久住在那五彩祥云笼罩的楼阁中？听说美人的容色美好，只可惜天气寒冷，衣服单薄。她仿佛是明月前身，又像梅花的淡淡影子，愁绪却无处安放。画屏绣户之中，卷起帘子，眼前自然显得萧索。遥遥忆念青鸟送来书信，海棠映着月色开放，不要辜负黄昏时的约会。真是令人销魂，难以解脱；请以此安慰我的相思和寂寞。花旁并肩而立，镜中相互窥看容颜，两人的情意托付给微微荡漾的目光。爱情的天空永不衰老，年年春风都如同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