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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钦定《四库全书》集部第五 《剩语》二卷 别集类第四 元 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这部集子见于《永乐大典》，有的题作《艾性夫剩语》，有的题作《艾性夫孤山晚稿》，但没有注明性夫是名还是字，也没有记载时代。考察《江西通志》，其中称抚州有“三艾”：叔可，字无可；宪可，字符德性，字天谓；二人都擅长作诗。性夫闭门教授，执经求学的人挤满门庭，著有《孤山诗集》，这与《永乐大典》所题《孤山晚稿》相合。吴澄《支言集》中有一篇高一夔妻艾氏墓志，称她是咸淳贡士性夫的女儿，熟悉他家儒学教化的成效，常常以此勉励丈夫等等，这又与《永乐大典》所题艾性夫相合。疑心《江西通志》写作“性夫字天谓”，是传刻时丢失了一个“夫”字。考察集中有谢枋得的一首挽诗，那么性夫在元初还活着。又据曹安《谰言长语》称，成化五年在元江署学时，那里一家收藏很多书，里面有一部诗集，是江浙道提举艾性夫所作，贯酸斋作序等等。宋代没有江浙道提举一职，大概性夫晚年已经出仕元朝了。性夫虽然也是讲学之家，但他的诗气韵清新挺拔，以妍丽高雅为宗旨，绝不像宋末那些有韵的语录。五言、七言古体诗，笔力纵横奔放，尤其擅长。曹安称他的七言律诗过于辛辣，五言、七言绝句和歌行多关涉世道人教，并特别称赞他的《铜雀砚扑满吟》《临邛道士招魂歌》三首，所论颇为切实。谨慎地搜集编次，厘定为二卷，用来保存其大概。至于原书本来分集编排，卷目已经看不到了；而《永乐大典》中题作“剩语”的较多，所以现在就用它作书名，不再另行分析。乾隆四十六年九月恭敬校订进呈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剩语》卷上 宋代艾性撰写 古体诗 感物 园中种下优良的橘树，插上荆棘作为篱笆。橘树根部向阳却还没有萌发，荆棘枝条已经扶疏茂盛。它终年长得又高又密，气势强盛，凌压橘树。难道只是因为雨露偏爱它吗？实在是由于两者习性不同。异类不能相互依托，橘树还是应当从最初就防备荆棘。老牧人挥鞭驱赶一群公羊，长声鸣叫着走过荒园。凶猛的老虎目光炯炯，愤怒地连续扑捉四五只羊。弱肉强食，这件事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天地果真喜爱生灵，就应该生羊而不要生虎。溪边老翁采集好草药，每天都担心自己的鱼会挨饿。霜降草枯，野水水落，獱和獭搜寻得一点不剩。老翁回来把草捆好，有人把它放在溪边角落，责怪它以此警醒漫漫长夜。老翁的打算多么愚蠢啊。有山不要栽桃树，有地应该种竹子。这竹子难道不好吗？清凉的树阴遮蔽茅屋。早晨有孤凤飞翔，傍晚有白鹤栖宿。桃花在春风中艳丽，蜂蝶追逐它，显出粗俗。花谢之后不再回来，彼此取悦也只能满足一时。古意六首 折下柳枝系住离别的船，船一开行，柳条便显得短了。幸好枝头还有花，随你漂泊到远方。采莲不要采花，采花会损伤空房。留下莲房结成青色莲子，种下它，明年便有香气。匆匆忙忙的采桑女子，花雨打湿了衣袖。春风，十二弦生。世未触手。浣洗起来虽然轻便，洗过的布，布丝不如丝线坚韧，仍然容易穿破；布质柔弱，由此就可以知道。美人买来明镜，心意看得比千金还重，用两条罗带系好，想照见远游丈夫的心。远游之人渺无踪影，迟迟不归；镜中的身影也沉入深深的春云。我这个卑微的妾像燕子，口衔泥土，在您的厅堂筑巢。远游的人怀有黄鹄般的志向，离家后仍向南飞翔。采花是为了谁来装扮？佩兰又是为了谁来散香？怎么才能得到一阵轻风，把一对明珠耳珰寄给您。杂言 苍梧山中尧舜的弓剑已经封闭不见，阿阁里也没有祥瑞的禽鸟。鲁国老叟孔子已经长长叹息，何况还敢有所求吗？如今区区莲勺之地的人，霸气正逐渐浸淫扩张。夸耀吉祥的纪年，制造祥瑞究竟是什么心意？事物的隐显大概只是偶然，难道一定要听到《韶》乐才算祥瑞吗？黄河千丈浑浊，岁月也已经深长。抬头远望却不可等待，只能到商山四皓隐居的芝山北面去寻求。勋华与尧舜不同时代并存，揖让禅逊也没有留下多少传说。遥想巢父、许由，难道他们喜爱兵器吗？初下霜时征兆多么微小，坤地结冰却何等坚硬？谁说世上有能预知几微的人，还要等待到伊川先生出现才知道。斧钺衮服之类的礼制竟然毫无公正，闰月混杂在纪年中，哪里比得上王仲淹，又怎能不惭愧于鲁仲连。燕赵多有美人，在天街上炫耀珠玉华饰。郑鲁之地有游女，折下杨枝，玩弄青梅。她们借春风追逐姿态娇媚，以和谐笑语争相徘徊。幽深闺中的贫丑女子，修身洁行却不能自荐。缝布做成裙子，折断荆条做成簪子。■〈角奢〉沙之事机杼，蓬乱的头发沾满烟尘。谁能以爱好美德的心，为你在渐台停留？把枯桐削成山石的形状，用冰蚕丝系上琴弦；随意按指弹出孤单的曲调，悠然造就稀有的意境。扬声弹奏用来寄托我的欢喜，按低琴声用来抒写我的悲哀。悲欢都生于我的内心，不必让别人知道。我若有黄金，也不会铸造钟子期；寄语伯牙老人，断弦的做法实在可笑。牧童 梳理头发，吹着松树下的阴凉，坦露肚腹斜视岩石。细雨中整理短蓑衣，斜阳下按弄长笛。采来的花插在两边发髻，夹着的青草使双腋温暖。慢慢骑牛回去，苍山在暮烟中呈现碧色。题写东坡的《蔗滓窠石》石头空洞得像虚空，拳曲臃肿得像奇异的瘿瘤；老树枝杈纵横，树身彼此相依为命。聪明的人能够使用它，弯曲的石榴皮胜过毛颖。先生倒过来啃食剩余之物，这正是进入佳境。怜悯盆中的松树 万物生在天地之间，无论细小还是高大，各有容身之处。伟岸的凌霄汉之姿，却困厄在这盆盎之中。唉！你的身躯局促如槖驼，我的苍龙也弯曲了；回头看着我，真令人怜悯，难道只有松树如此吗？叹猫狗 给猫吃饭奉上鱼肉，怜爱它，和它同处一室；喂狗却只给混杂糠屑的食物，还呵斥它，把它赶出庭院。狗走路总是低头循行，猫坐下却常常像簸箕一样张腿踞坐。爱与憎毕竟不同，拘束和放纵本来各有其处。空堂夜里被翻找搅动，忽然有人报告狗捉到了老鼠。问猫：‘你到哪里去了？’原来它翻倒瓮坛，偷吃腌肉和干脯。狗虽然越过了本分，终究还是爱主人；猫呀，你白吃饭，养你又有什么用？答释子关于诗法的询问 你家有子弟，兰诗体能够入选。后来贾岛一类人往往用律诗改变选体；律诗本来没有什么可选择的，但用语和意味忌讳庸俗浅薄，宏大的声音崇尚和平，最深的滋味贵在悠远。归去吧，至于作诗这件事，这些话中有千万种变化的精妙道理。欧阳修称许的九位僧人，如今已经见不到了；韩愈还曾拟作《过红楼院》。诸位先生作诗赋咏东园兄的铜雀砚，极力夸赞它，唯独我不这样认为。然而苏轼的诗和梅尧臣的长篇铭文，都说世人争相称道邺瓦坚硬，一枚也不肯换取百金；却不及鸳鸯飞来，竟有蝌蚪文之情趣。把这些用于砚，固然是高明的议论，古来很难有与之相提并论的，正是如此。我冒昧把它们合在一起，反作一篇《反骚》。

译临洮的健儿穿着贴身铠甲，曹家养大的孩子乘着祸乱的机会。一个匹夫妄想九锡之梦，鬼蜮之徒竟敢学神龙飞升。背着鼎赶路却不赶快死去，筑起高台还想储备歌舞。只知道在铜雀台遥望西陵，却没觉察妖狐已经在荒坟中哀叫。分香、卖履，唉，实在可怜；他的志向终究只在儿女面前。竟使山阳公侍奉幼子曹奂，出尔反尔，难道上天没有知觉吗？陈留王作为宾客归向司马氏，包藏羞耻，反而被安排在山阳公之下。国家灭亡、台阁废弃，是上天厌弃他们；为什么人们还要捡拾残瓦？自古观察事物应当观察人，虞舜的琴、周王的鼎，才是举世无双的珍宝。区区陶甓不过是汉朝逆贼之物，何况能让它同斯文相亲近？歙溪龙尾砚夸说子石，端州鸲眼砚才是真正的苍璧。喜爱奇物便不惜买到千金，首恶之物岂能容它玷污一寸墨？书生落笔能驱使风雷，本应学习《鲁史》诛锄奸邪。请你把它吐弃，不要再使用；铜雀台还在，我应当把它摧毁。天下第二钟，歌钟在弋阳真如寺破旧廊屋下面。钟上的铭文记载为天圣二年。刘石题写匾额说：‘天下第二钟。’旁边又写着‘江南徐铉书’，笔力都遒劲可爱。不知道第一钟究竟在什么地方，而这口钟又濒临埋没，实在令人感慨。于是作歌赠给寺僧，让他们修屋遮护它。临江的破寺中，有一口如胶舟般的大镛，露天竖立，寒风飕飕。金绳铁纽已经断裂，像断了的绳索；土花苔藓碧绿，长在鸾头上。我来抚摸它，考察年代，屈指一算，零落地已经过了三百年。想当年铸造经营时，要鼓风烧火，野鬼夜哭，山精发愁。用绍威六州的铁铸成，用景升千斤之牛祭祀，用长河万斛之舰运载，用齐云百尺之楼储藏。风高时撞击一下，便震撼天地。世事经历了几番变迁，应该追随蠡眼中的惊见，如今已经没有第二口了。天下人才称它为第二。古老的‘庚庚’匾额，磨刻在青色美玉上；徐郎的奇妙墨迹，仿佛吹散黑云。声音和光彩都已经沉暗，全被埋没。天地颠倒，正纷纷扰扰。昭陵的石马已经化为泥土，只有上蒲牢幸存。古山僧人建屋稳当地把它收藏起来，等待将来岐阳寻求石鼓。题写危见心所收藏的陈常庵《水月障》，以及《松》《鹤》《芦》《雁》各一首。陈郎的笔势如并州剪刀，十幅生绢上铺展着秋日的青绿远景。老蟾想要骑鲸游走，推落玉盘，在水底旋转。谪仙人濡湿衣袍，窥望采石；东坡醉中作客，高歌赤壁。两位老人都已经逝去，谁还爱它们？我想驾一叶扁舟，按弄长笛。墨池中幻化出盘曲的虬龙，徂徕山头烟雨凄寒。胎禽独自站立，披着洁白羽衣，骨骼在西风中显得清瘦。拾取瑶草，灵根已经有三千年，像琥珀一样。紫皇下诏赐给青城仙人，乘轩享受俸禄，实在令人厌恶。哪里如归来隐居在一丘一壑之中。风吹黄沙，石滩上寒霜凛冽，芦苇无声地摇弄着寒冷的影子。兵尘隔断衡阳，云溪的藤蔓卷送来潇湘景色。芦花如老雪，菰米在秋日里，芙蓉花上露珠降落，天空悠悠。呼唤阿奴起来，字迹不断写出万斛江南愁情。赠给福希范游历 伽梨一点点破旧，长萝的绿瓣散发香气。试问黄梅是否成熟？拄着笻杖，戴着云笠雪色，霜气寒冷。从法宇归来，诗意满怀。春风破晓而来，敲门便要出行。庐山与天竺，天空高远、云彩遥远，兴致还没有尽；却又要登上天台，尽情远眺。我听说天台石桥滑得像竹子，千僧万僧都害怕迈足涉过。请师父了结这一件大事，洗净世间凡人的眼睛。肉身浮杯试验完毕，海风高吹。归来就着梅花建造吟诗的小屋。赠后山僧谦自牧游历 做了僧人却不游历，就像酒瓮、鸡、游水之物不登名山；乌龟见了山却没有诗，僧人也便俗了；诗不高古，也就等于没有诗。我的谦师年轻，却有钟老的气概，头发刚刚剪断，便拨开云雾远行；回来时斗笠积雪，两肩寒冷。已经觉得囊中装有佳句，一根瘦杖却怀着万里心，策杖还想穷尽幽深之处。湖光山色，上下竺谷的花与溪边的月，东西林的景色。我也爱山行，只是不能带酒高歌，为你的壮行增色。请替我告诉春风中的九里松：题诗的野客如今已经白头。叹鞋歌 鞋底穿破了，连叹息都没有地方落脚；东郭先生的桃椎尚且还缺一双居士鞋。是谁把秋芒编成鞋，远胜过编棕，方便行脚？花泥融融，草露滴在山石的齿状表面，苔烟使江南林壑一片碧色。天下奇物之中，谁认识春申君的珠履宾客？临邛道士招魂歌 锦袜踏尘，脱下红玉般的鞋；琼蟾在夜里抱着金娥哭泣。芙蓉上的露水使花朵消瘦，寒花点缀着花钿，鳷鹊楼空荡荡地冷落。银烛照着轻舞的鸾鸟，小凤横吹紫箫。彩云密密流荡，像青霞织成的薄绡。桂心的香气沁入锁子骨，蕊宫贝阙遥在天都。玉床上的梦断了，心将死去；独自抱着秋被，哽咽着吸入香气。方瞳白羽，青简上的书，驾月乘风渡过瑶水。琼楼碧户，翠雾生香；紫兰结成佩饰，红薇装入香囊。云车上的仙子无法辨认，芳卿托我致意，这实在荒唐。蔗浆也不饮，只在寒冷中啼哭流泪，却没有醒悟齐人少翁的诡诈。怎能让天上的蓬莱宫殿，反而安置人间马嵬的鬼魂？别离词 郎君从江上买来远行的船，我面对江边枫树生出晚来的愁情。雁影与云彩连绵不断，楚地天空一片碧色；望着郎君，却害怕登上江边高楼。渡江吧，桃叶郎；不要唱《巴西竹枝》，那样只会增添更多愁苦。黄尘高达百丈，水花漆黑；举酒劝郎君，不要渡过这条河。丫头岩的诗刻在墙壁之间，数十首乃至上百首也不止。描写它的诗大概已经写尽了，于是我又寄托兴致作诗，等待采诗者选择。容色盛时，人自然怜爱；容色衰败，人便会被抛弃。人心不可依靠，女色又哪里值得凭恃？未到笄年便化作石头，不愿跟随丈夫。厌弃华丽而喜爱朴质，如梁鸿穿布衣、舂米那样，便应当相从。你难道没看见，汉家天子刘文叔，郭后容色衰退也遭到驱逐？还不如在山头化为石头，不嫁人，老去也自足。女子的容貌无论丑美，一进宫都要遭人嫉妒。蛾眉之美等同于刍草蚕蛹，嬉笑之中暗藏刀锯。未到笄年便化为石头，不愿被送往长门宫。只等《国风》直率地歌唱，像《螽斯》那样委身侍奉君主，我也不推辞。你难道没看见，赵王如意今日死去，明日美人也会被投入厕所？还不如在山头化为石头，千年老去而没有子嗣。题曾逵臣的《草虫》蝘蜓爬走，昂起头的螳螂发怒，张开双臂追赶，想要捕捉它。活画出螳螂的怒气，也想控制笔锋。若能把两虫的情态融会在画中，便没有人给你饭吃。金砂一样鲜红，糜烂肌肤、粉碎血肉；牢牢守在宫草之间，竟敢这样夸耀豪雄。捕蝉幸好逃脱黄雀的舌头，轻率争斗，早知腰腿会折断。力量微弱，谨慎些，不要去抵挡车轮。题写马使君所收藏的《草虫》晋陵的《草虫》天下无双，一幅价值千金，也还不算过价。是谁把这幅画送给使君？只画了几只蜂蝶和一根蔬菜。这蔬菜雅淡，没有颜色香气。可叹你们这些蜂蝶，白白地疏狂。人间有千万株桃李树，你们长着翅膀，为什么不飞走？黄庭坚题跋《杨妃齿痛图》，说杨贵妃多吃侧生，因而使左边牙车动摇，这恐怕不对。因此我翻转《天宝遗事》的说法，说：‘当时罗公远进献药物，明皇亲自调和服用，杨妃因此也一并服用了。’

译蜀帝化作子规，啼血思念归家；玉环患了轻微的疾病，寄托给你，呼喊牙痛。牙齿与事物类别不同，却有时能相托来悲鸣。一夜之间梨花落尽，三郎的玉匣已经化作尘土。半匕金罂中的药由谁调和？紫驼峰、翠釜之中，不再生出兵乱。与涪南新出的侧生有什么关系？人间极度的宠爱都是祸患的征兆，不要把妖魂幻化成飞鸟。平生错误地结识安禄山，到了马嵬将死之时，先因恐惧而齿寒。雁塔 你难道没见，春初有淮白鱼，秋深有黄雀儿？它们潜藏在江河、停泊在山林，谁能知道？身遭灾祸却不幸长得甘美肥嫩。贪食的官吏不肯放过它们，最终一网打尽，连头颅也不剩。成百上千地奉上苞苴，猩红的是熊掌，雪白的是熊肉。风这样吹落下来，我这一生还有什么可喜爱？独自坐着品尝，滋味颇为浓厚。紧急公文如流星烈火，催促虞人。鸟巢倾覆，空空荡荡，同类一个也没有留下。宁可遇到江南射猎生灵的人，也不要遇见雁门贪馋的太守。荷叶 爱莲的人都爱莲花，只有我独爱荷叶。水中仙子剪成圆圆的碧色，万柄荷叶彼此倚靠、层层叠叠。风掀动翠色的釜，举起露珠，像鲛人之珠般明亮。不必满川都是红花，香气自然会熏染四方。龟鱼在凉影下乘荫，鹭鸥在别业旁休息。它洁净得可以包龙城贾客的饭食，清雅得可以制成三闾大夫的衣服。它大得可以承载太乙真人安卧，高得可以遮蔽桐江神女归来。醉仙把它卷成碧玉酒盏，歌女携它作为绿云扇。有时隔窗听雨，看荷叶承接雨声；湖声传到十里之外，正是钱塘的傍晚。题叶氏分绿亭 山亭中种花，厌恶脂粉气，只种了三百株芭蕉。一片蓬勃生机，伸展也没有尽头；四面盘曲的根，培植得十分稳固。随风日卷舒，闪动着流翠，浩荡清凉的树阴浸润窗户。烦劳你把湘竹床擦拭干净，让我横卧其上听秋雨。棠渡初雪 雪风吹来，寒冰冻结，人也仿佛衰老了。梅花明亮地开放，矮篱边黄芦萧萧。白雁落在野树上，青猿声声啼叫。旗亭虽有酒，滋味却苦于短暂。地炉里柴薪潮湿，烟气粗重而暖意微薄。五陵游荡的贵客不肯下楼，围着红金火阁，使用玻璃酒碗。古镜词 人的两只眼睛，明亮得像岩下闪电，看尽天下人，却看不见自己的脸。古时候，容成侯制作了‘我眼外眼’；我年老了得到你的照见，你年老了还给我以所见。苔花绕着镜背，字痕青绿，仿佛阳冰的八分篆书。神光一点也没有埋没，这件奇物千年来不知流转了多少地方。你难道没见，扬子江水清澈如白绢，年年被铸入凝阴殿？后来鲜血染得江水浑浊，直到今天端午人们还要闭门。依照旷翁《四时村居乐》的韵作诗 天气欲晴欲雨，天空朦胧。林木池塘清淡开阔，春风摇曳。游丝和落絮争相飞舞，野花芳草争艳斗青。南园北园，桑树柘树一片青绿；村前村后，布谷鸟啼叫。养蚕妇女捧着桑叶，祈祝蚕丝丰多；田间老翁拜祭土地神，祈求年成丰熟。藕花分出莲房，菱角露出尖角；瓜果累累，藤蔓爬满篱落。稻田水多，老翁不必忧愁。白天抱着竹筐晒山药，清溪中洗去暑气，穿着粗布衣裳。把石薷煮透，山泉也带着香气。涯南的老屋很适合度过夏日。窗边瓦枕上，松风带来清凉。雁阵和云彩漠漠，梧桐在秋风中摇动，露水飒飒，田野由此生凉。芭蕉叶黄，夜气潮湿；老墙曲折，蜗牛爬到林外。炊烟暗淡，青树伸到墙头；凉月之下，忽然听见捣衣声。柴门外犬吠，人声纷杂。收割成熟庄稼归来时，碧天已经暮色降临。黄鸡懒懒啼叫，霜月低垂；青鸟乱啄，梅花飘落。黑色耕牛害怕寒冷，不肯出圈；白狗耐得住冻，时常穿过篱笆。老松落下枝条，拿来烧旺炉火；枯蒲编成席子，遮住破窗。一间小屋仅能容膝，暖和了便满足。不问酒瓮之外，天地究竟有多大。木棉布歌 吴地女子织出绫上的双凤花，越地女子织制五色云霞般的绮罗。犀角香、麝香熏染，脂粉气飘荡，却到不了山人的家。蜀山的木棉树老了，白鹤衔来种子；我在南园趁春雨播种，浅金花细小，矮黄葵结出肥大的绿玉花苞，压着青李吐出秋蚕茧似的果实，不用缫丝。回头看春日的帘箔，真是徒劳。乌镠笴光滑，脱去茸毛的核竹弓弦绷紧；弹动云涛，揉弄玉筷，光彩胜过白雪；纺络冰丝，细得像头发。贫寒女子津津有味地得到野蚕，寒机轧轧，在霜月下织布。织成的布，奴婢也会把白■〈迭毛〉毡看作价重之物，吐弃青铜钱。哪里还需要把我送到炉火上，便觉得披着它如同面对春风。衣服不论美丑，暖和便一样。木棉衣可以抵挡天孙织成的锦衣；酒在金山饮尽，吹奏玉箫，风流也没有逊于扬州客。题云锦刘从甫的水竹云山亭 玻璃般清冷的水色浸润清湘美玉，白衣带来的暖意护住秋日的绿色屏风。淮南公子有高雅情趣，把四种美景收拾归入我的亭中。问你亭中还有什么？善解人意的家人频频送来酒。客人来了，醉意中欣赏美景而不能归去，拍着栏杆朗声吟诵亭中诗。解说棋局 两位雄者相持，机锋尚未发动；一着失误便先输，智谋相互倾轧，退守也都忧惧。虎穴中道路空自相通，和棋又不肯；鸿沟一划，危险的棋盘已经归属一方，像坠入破甑；巧妙的形势争相观望，强弩已经到了末势，疲惫的心思默默不语，鬼神在幽暗中运转，茫茫天地如此宽阔。凶悍的鸡追逐争斗，无暇顾及嘴喙；骏马争相奔驰，各自忘了吃草。系箭的鸟斜眼窥视，想要高飞；网中的兔子迷乱，想着远远逃脱。死中求生，如背水列阵；灰烬已冷又重新燃烧，残烛将尽仍有余光。白登山忽然传来消息，沛公逃走；阏与很快传来消息，赵军得以复活。旁观者惊骇佩服，计算进入妙境，对局中的虚骄之气才被夺去。人生胜负，哪里能够预料？活着的陈寿也难以欺骗，死去的诸葛亮仍能取胜。推开棋盘一笑，拍着栏杆，满袖都是松风泼泼的清凉。题陈抟题壁图 高大的松树梢梢直上，古老烟雾缭绕；瀑布飞落，如千丈白练。树精摇手，也不敢呵斥。这里正是仙人熟睡之处，睡蛇尚未死去，忽然惊醒。风吹野外衣冠，高高低低；两鬏发出窸窣声，摩擦着老瓦。墨汁淋漓翻过莓苔，一位老人抱着扫帚供人扫壁，另一位耸着肩膀观看落笔。想写还未写成，正抬头仰望。野外情趣含着秋意，正萧瑟。先生的壮志像神龙飞腾，想跨越八方、提挈天纲。走在市街上呼酒浇灌侠客，哪里肯老死在苍山旁？忽然骑驴听到鸣镝，中原王气开启皇极。心事寄托在西峰的一首诗中，真人自在陈桥驿。酬答春湖史履庸惠赠《四皓图》有客人，有客人！我的春湖踏着霜来，敲门呼唤老夫，略问寒暖，便没有空闲坐下。两手捧着我的《商山图》，画中四皓白头长眉，头发黑如漆。千古高人是谁画出来的？疏朗的大字，各自题写诗篇，很像涪翁晚年的笔法。绮里季、夏黄公，在春风中漂浮，饮下两杯酒；仰天只觉宇宙狭窄，挥动麈尾一扫，尘俗便空无一物。东园、角里更加萧散，石鼎茶瓢，任风吹日落。琵琶不弹儿女悲声，横琴静静送走远飞的鸿雁。周朝遗民正为躲避秦乱，留侯眼光高远，识得天人。四皓翩翩稍稍出面，安定危亡的社稷；又落落高举，直上青云。感谢你拿来相赠，慰藉我枯槁的身心；玉雪般光辉闪耀，仿佛见到诸位老人。何时才能乘鹤参与你们翱翔，在清凉风露中咽食瑶草？浣纱曲

译浣洗的纱布就像我的心，明净得照彻冰雪；秋声传入络纬，明亮地织出霜月。裁衣嫁给梁鸿做妻，白头相看，穿的就是这样的布。不学西施自矜妩媚，梳妆完毕想求君王顾盼。忘了土城山下的道路，贪恋住在铜龙溪边。明天吴国骑兵凶猛如虎，把我献入娃宫，成为俘虏。含羞穿着短衣，楚楚动人，却忍不住学着翩翩鹤翎起舞。【土城山是西施浣纱的地方。】田家词 大儿子扛着锄头去疏理麻地，小儿子提着筐来采茶。老翁亲自放水灌溉秧苗，今年接续粮食供给已经无法指望。只因一夜老风摇落了麦花。昭君出塞图 在长门宫写尽泥金帖子，春风暗暗使如花的面靥衰老，手臂上的纱衣还遮护着红色守宫砂。我的命运和君王的恩宠都已穷尽，如同叶子一样一朝被收拾，嫁到荒远边地。一匹马在前面引路，五匹马随后，年老的奚人并辔而行，彼此笑语。双袖自抱琵琶哭泣，边地的风吹碎心绪，心如梦一般；漫长的云天中，只有孤雁相送。早知毡帐只是羊车，却拿黄金去换一座青冢。往日玉锁摇动铜环，近在咫尺却不能窥见天子容颜。如今只坠落在万里之外，阳光哪里照得到祁连山？女子自恃美色，反而误了自己；画师欺骗君王，君王不要发怒。甘愿向匈奴作妇人之父，这位老翁的头颅却成为千古羞耻。致装裱轴子的郑老 你没看见，虞世南是人间行走的秘书，学问撑满胸腹，搜罗知识不会枯竭；眼空千古，不把万物放在眼中；还要用芸香驱除蠹鱼。你又没看见，王家楼中藏有五百车书，锦匣玉轴，红签牙签交错。夜里生出光芒，怪异地照射东壁，使神鬼惊愕叹息。无形的书已经不能再见，有形的书如今也很少。吴地人鞭马奔驰在京城尘土中，哪里曾把这些放在眼里？鸡林人弓刀随身，带着封侯的气象，黄金也换不来青藜杖。请老先生稍等三十年，恐怕还会有米芾的书画船。过去有一方歙砚，很适合研墨；有人在砚阴刻下低贱的名号以混淆视听，后来失踪十多年。忽然在乡村学堂中见到它，斜眼看去，有人满脸怒色地拿着它转身就走，好像害怕被我取走。因此作这首诗，把它留给这方砚。冰蚕吐丝，寒玉苍老。像龙磨角，玄云生香。我半生靠你供给，填饱饥肠。正为你忧闷，像伤弓之鸟一样逃亡。一日之间映入眼中，惊得我像余皇那样震动。想呼喊却看不见你，谁的胡须这样长？庸碌的奴仆自己惭愧，取走了不好的东西。满脸怒色地拿着它，跑去收藏。唉！得失哪里能够长久？我不善于保管，给它留下祸殃。假如有人能把它藏好，祸殃也许会变成祥瑞。只跟随牛尾，失去了应有的位置。枯竹尚且能制作成神龙飞腾般的器物。哪里能得到石精，使它变化飞落到桑君身旁？塞翁失马，心中反而清凉。仿效禁体诗吟咏雪，并删去一切熟事典故 群仙把明亮的银河水剪碎，顷刻之间便改变了人间世界。浓重阴云茫茫，不分天际；万里苍茫，更看不见大地。雪花回旋飞舞，忽慢忽急；清幽山谷、污浊沟渠，都平等承受。虚幻的光芒旋转眩目，混淆昼夜；整天纵横飞扬，隔绝了一切声息。雪埋得深，矮屋中的火也无济于事；雪卷入空檐，风势又助长它。没有相同的东西，哪里得到相似的羽毛？只见怪异景象，惊得群犬一起吠叫。小孩调和蜂蜜，切开蜜脾；山翁脚步涩缩，木屐齿声鸣响。秃头苍鹰捕雀，两眼像花；嬉戏的客人捏雪狮，十指染红。只管在腊月前三日醉中欣赏，纷纷扬扬的雪都是明年的粮米。题《陈所翁为叶半隐作全龙邀同赋》鸱夷饮尽江水，正当拂晓汲水；麈尾拂过屏风，翻动墨汁。密云昏暗，从天边托举而来；黑风幽冥，把海水吹得竖立。波涛奔涌，浪花惊骇，任凭神怪惊起。苍龙蛰伏于九重深渊，胡须张开，像霜戟怒插；寒冷鳞甲的光芒摇动着湿润的春雨。身躯盘曲延伸，想要使万里沧溟干渴，回来一口吸尽。张僧繇背上出汗，叶公拔腿逃跑。只应让庸奴负责供给；所翁如湖海中的陈元龙，陪同皇华使者在原野沼泽间，酒醉后作画，不过是额外小事。大手笔能够旋转，倚靠擎天之笔，只怕通神的风雨来势猛烈，冲破天门，连夜飞入。第二天山翁倚着屏风哭泣。题赵大年奉议小景 江边古树，一片叶子也没有，枝干如老龙的爪角，枯槁嶙峋。风里含着下雪的意味，天将要黑了。冻僵的鸟栖息不动，鸲鹆却满处翩翩飞翔。四只鸟为何来得这样迟？它们斜眼窥视，想找地方停泊，却没有一根空枝。写生贵在鲜活，意趣独到，直到明天仍然如此。听任它们嘈杂地鸣叫吧。煎后山峰上人的新茶 拣出的茶芽丰盛，像鹰爪般嫩黄；旺火汩汩，煮出鱼眼般的汤沸。扫去落花席地而坐，白日安静；茶香穿帘透户，随着春风飘来。唤醒松根下口渴沉睡的人，五更的清梦任它短暂；清凉的茶水灌顶，仿佛就要通达仙境。恭敬拜谢法云寺的甘露碗。蒲席歌 你没看见‘象牙床、金线织物，黄龙须席，翠色帷帐、茸毛毯，红色氍毹，凝香的燕寝，环绕着美玉般的姝女’吗？美好的物品转眼就会变坏，常常只在片刻之间，能使王孙公子哭在路旁。富贵不会来到山中的清瘦之人身边，霜空中雁落，寒气侵肤。西溪女郎织春蒲做席，席眼处处含着清润丰腴。剃发僧人的方丈中横铺着它，苍烟翠雾难以描摹。抚摸它温暖厚实，便如鹤身般高卧，鼾声沉沉，忘了早晚。远梦飒飒，仿佛生在江湖。纸被、竹榻和蒲席相伴，观赏美物已然不足，哪里还会有多余？愿你更生九节之寿，我这老人愿同你百年舒卷。清风中傲然超出几案和蘧蒢。严氏古琴 苍梧山中尧舜的弓剑都已化为尘土，只有一片枯桐还传留着古意。有弦时弹入碧空，寒光中的凤凰应声而来，百兽也随之起舞。器物是真是赝，不必再议论。幸而留名，其中还有古人的意味；南风不再吹，百姓正怨愤。我想抱着它招来帝尧的魂灵。在积烟山龙潭祈雨而得到应验 神灵凿、鬼神削，深不见底，谁敢燃烧犀角照看？秋水中的百姓盼望甘霖，龙却不起来；蜡丸封成的祈祷文使龙耳喧响。龙须张开，尾巴颤动，龙珠从腹中脱出；它仰天吐气，阳侯也哭泣。铜瓶偷取潭水，还没装满屋子那么多，黑云便崩压山岭，大雨像竹帘一样落下。射虎行，赠张生 深山村落的夕阳下，寒鸦啼叫。这里有十几只黄斑虎，吃饱了猛犬，还没有醉意，就失去行旅之人，惊叫着互相呼应。一个苍须老翁，有百夫之勇，张开强弩；金仆姑箭暗藏机括，半夜发射，乘虎不备，射中黄须白额的虎，杀了它的头领。剥虎皮、吃虎肉，争相赏赐，觉得痛快；又进入虎穴取出幼虎，不留一点余患。唉！山中的猛虎如今已经没有了。偶尔出现的苛暴之虎由谁驱除？老翁背着弩，先已退避。此虎咆哮起来，仿佛长角生翼。题《明皇醉归图》金饰的车子沉重得像山，牛也难以拉动。五花马嘶鸣着走出长春苑，太官供给宴饮。骊山三郎沉醉到很晚才回来，酩酊大醉，马上扶着他的是谁？是眉清目秀、光彩照人的两位国姨。她们带着红香扶住他的手臂，手也已发软。三匹马彼此倚靠，不敢奔驰。黄门拥护着道路，仪容都很端美。锦衣绣帽，春风吹起。只怕醒酒还需要余下的酒，又捧来玉杯，走走停停。最后一匹马上，是寿王妃；鸾扇夹侍着两位美丽姬妾。醉醺醺地默默不语，心意却已经飘远。只恨没有让渔阳儿来斟酒；若把《无逸图》陈列出来，如今哪里还会有这种事？却只成为醉徒，供画家描绘。昭陵经历百战得来的大好山河，凉州不知有多少坛葡萄酒。

译孩子饿了，责怪丈夫；妻子冷了，埋怨夫君。这是唐代眉山诗的诗意，我姑且为它作笺注。父亲如天，不可以嗔怪；丈夫是夫君，也不应当怨恨。要知道古代圣贤，贵在甘守贫贱。父亲常常煮字，却煮不成饭；丈夫常常织文，却织不成绢。穿粗布衣，吃藜苋之类的粗食；到原野上去耕田，到田间小路旁去种桑。秋天收获的谷穗沉甸甸，春天缫出的蚕丝像雪一样洁白而绵长。使你温暖，使你吃饱，官府的征收正忙。老翁出门校书，为你偿付这些费用。为壬一侄孙作《破砚赋》山翁手里拿着青石，猜想它是元宾墓中埋藏的东西；说它可以支床、捣练，应该不是这样。中间裂开了，怎么会半存半亡？冰池既然决口，便再也无法筑堤；镜面已经破裂，哪里还能成为圆规？通达之人不必顾惜，打翻的甑就算了；好事往往会遇上碑石轰然崩毁。寒蝉饱饮着清晨的露滴，山中的病苦也就全都耗尽。磨墨太和，像被劈裂了三千年；人世间哪里还有完整的璧玉？赠给图书工罗翁 木天荒凉，寒风苦雨，黑夜中空无一人。检验东壁的天球，发现大玉上生满土花。虞歌鲁颂，谁还能镌刻？罗翁拿着铁笔，却无处施用。姑且试刻印材，呈蒸栗般的颜色。我如今已经白头，正好逃避名声。命运和黄杨一样都遭受厄运，藏起锋芒，稍稍等待时机或许会到来。精湛的技艺终究会为人珍爱，本来不必把名字附在党锢碑上，也不必把姓氏寄刻在麻姑石上。江湖上的诗板等待罗翁到来，把它传给鸡林的读书人。《剰语》卷上 钦定《四库全书》《剰语》卷下 （宋）艾性撰 今体诗 杉树牌晚憩 疲倦的童子呼唤他也不答应，久客坐在那里长久叹息。野外景色被归烟笼罩而昏暗，秋声随着雨意透来寒冷。看尽人事，江边树木已经老去；经历火灾，道路旁的牌子也残破了。靠近城郭的地方有鱼羹和饭食，招呼我作为晚餐。客归 像僧人一样行脚，疲倦归来，心中忙着筹算。秋意已老，蝉声短促；江面空旷，雁影悠长。天地没有结束的一天，霜露使我感慨身在异乡。遥想梅花还没有回到家中，想来一定带着雪的香气。经过石泉寺 藓苔布满的墙壁显得奇怪，画着《石泉操》；古琴声传来。藤蔓很多，山中树木已老；僧人清瘦，道心深厚。白鹄跟随人来吃饭，青猿抱着佛像吟啸。经过这里，遗憾不能多来几次；带着雨意越过遥远的山岭。雪尽 雪已融尽，孤峰显得清瘦；家境贫寒，衰老的梦也带着寒意。春日挥鞭，双重身影移动；岁节到了，五更将尽。努力吃好三餐，滋养身体如服九转丹。时局危急，即使跟随道义而遭丧失，也不敢丢弃儒冠。吴种柳枉自教诲，立即再次奉答 天地困穷，东野在江湖上困顿；子长遇人常常翻白眼，向世俗炫耀小红衣裳。旧句传来，带着枫叶的冷意；新诗吟咏，带着柳树的香气。还能彼此照应，也足以慰藉凄凉。平塘陶使君挽歌 当今的平塘老人，前身是靖节翁。死后知道随万物化去，贫穷与不做官相同。为国任职留下的棠树荫还在，休亭中的蕙草帷帐却已空空。容人之地正骑着竹马，楚地挽歌已经随着西风传来。招待客人吃饭 菜蔬剪取自尧时的遗风，韭菜羹比晋代还令人惭愧；莼菜之家多受寒冷，饮食清淡的客人却喜欢，不嫌贫穷。一夜小窗听雨，面对的是百年华发之人。明早不必急着离去，老年人的离别最令人伤神。感谢吕云叔馈赠墨 苍黑如玉的墨锭，年年送到山翁这里。你的眼睛何曾变白？我的脸色自觉还红润。一生磨墨不死，万事写下来都成了空。回头看柯山的道路，凄凉之中再也不能向东去了。丁亥年冬天，大雪下了十几场。邓清旷寄来《苦寒吟》。已经下了十场雪，雪势还没有停止；整个冬天天空都积着阴云。背风处积雪留得更久，到了夜里落雪尤其深。庄稼连着冰柱，天花仿佛幻化成玉树。遥遥怜惜五峰老人，还寄来《苦寒吟》。病中即事 支撑身体的只有头脑还健全，遇到事情总与心愿相违。病久了把药当饭吃，寒气深重时把火当衣穿。靠着矮窗看太阳移动，遥远的梦依着云飞去。自己瘦得可以比作梅花，呼唤童子试着折一枝回来。正觉僧榻 赞公分给我半张床榻，让我睡在西楼近竹处。四壁寒蛩鸣叫，一夜都是山中黄叶的秋意。梦随着三更鼓声转动，月亮还留在半扇窗上。芭蕉影子零乱，僧衣破烂得无法收拾。哭悼林止庵 止庵如同诸位老友的行列，如今已成为九原之人；头颅曾用来谈经。白家因为喜爱待客，贫困得想为贞曜墓作铭；我来哭悼广成。俯仰之间，只有南湖月色仍在；瑶琴已经锁在碧尘之中。白昼漫长 白昼漫长，驹马难以越过庭院；空中的雀鸟也没有花可啄，便早早招引蜜蜂飞出。野草妨碍蚂蚁曲折前行，芭蕉叶上有露珠；台阶掌心般的水面映着天光。帘子垂下，便觉得烟篆静静升起，茶炉也安静了。癸巳年冬至 舌头还在，贫穷又有什么妨害？脾气清淡、身体瘦弱也不妨碍。半夜正是天心，子时阳气的脉络只增长一分。阳气使山色呈现春秋之意，老梅花在天地间散发香气。半炉火煨着芋头，其中意味颇为悠长。整日 整日坐在山谷口，看云气从岭头升起。蝉声偏偏占据傍晚，菊花的颜色仿佛专属于秋天。江水碧绿，水心清淡；红叶映着溪边树木，也带着愁意。天地经历万万古，万物流转，不过像一叶空舟。次韵《秋心》短发已经全白，寒花到了今年秋天仍然金黄。清峻的山显露骨骼，年老的树还保留着心性。孤鹤带着《离骚》般的哀怨，空泉发出《大雅》般的声音。高飞的鸿雁不知飞向何处，我引颈远望，只有暮云深沉。秋阴 老蝉吟叫渐渐慵懒，愁苦的蚯蚓思绪无穷。几点菊花落在雨中，一条溪流旁茅屋受着风。苔藓像衣服一样使秋井呈绿，枫叶织成的红色晨染着山色。赶紧寻找鹑鸟皮衣来缝补，寒意先侵袭老人。番城晚眺 独自眺望，秋天显得更加遥远；孤城的日色渐渐昏暗。地面平旷，楚泽仿佛浮在其上；天空辽阔，可以看见吴地的云。风静了，渔歌汇合；波浪摇动，雁影分散。山陵不应已经变迁，却无法询问番君。途中 和僧人分吃晚餐，呼喊渡船，站在桥的东边。雁背上的西风紧急，渔梁映着落日一片红。云气增添了疏树的影子，树叶仿佛补在破败的船篷上。往日渡口亭中的酒，如今已在黄土和蔓草之间。寻找住宿的村庄，溪流遥远，遇到的人面目陌生；习俗迁移，许多人佩带小牛，气势愤怒，争相呼唤猎鹰。天空辽阔而秋阴深重，风高之夜更鼓惊人。天将明时，怀念昨夜住宿处的饱饭；双腿战栗，脚踏着春日的薄冰。有感 江汉沦亡，舟楫断绝，山林中的人也困苦；蒺藜刺着头颅，春雪沉重，心绪如低垂的晚云。树上挂着蛇蜕，越过墙垣可见老虎的蹄印。遥遥怜惜伯劳和燕子，各自避地，分散在东西两方。感谢吴子与惠赠诗作 分别之后，在西风吹拂的野菊黄时节再次相遇。离别以来悠悠经历了三年霜；没有偿还的诗债像山一样沉重。曾经结下交友之盟，梦中引见长老。疾病终年伴着药袋，何时才能清谈并倒出书囊？听说你读完诗后很是快乐，萱草正值深春，棣棠花也芬芳。冬夜抄诗作 一年的笔债到头来未能偿还，老发如僧；砚台寒冷，夜里还要敲冰取水。西堂梦醒后没有谢灵运，夔府归来却有杜少陵。诸位老人的文章经历了多少变化，千年风雅仍欠一次中兴。矮窗下烛光昏暗，令人惆怅；忽然看见梅花和月亮的一线清光。送客到灵谷 仙林的道路狭窄，穿出山腰；灵谷的山峰高耸，直入紫霄。竖立的石头借来作为题字的墙，倒下的松树因而成为渡溪的桥。雨花打湿大地，人们傍晚归去；烟草迷蒙着河川，马匹已经走远。记得玄都观种桃的地方，黯然分袂，彼此都魂销神伤。再次赠给星翁陈跛子 拄着拐杖蹒跚而行，鬓发如雪明亮。昔日小范也曾分给我羹汤，十年不见，疑心你已经先死；一旦相逢，却像死而复生。即使战乱纷乱也收拾诗卷，长久贫穷仍然带着命书出行。试问是什么妖星照临，竟使处处青山横陈白骨。

译旧居毁于战乱，已经十年了。我年老后寄居他处，常常不能重新修葺。戊子年冬天，良异聚集文人们的资财，亲自建造小堂，因此作诗勉励他。旧日的宅址相传，五代都昌盛；荒芜得令人不忍，十年间颓败，而我也衰老了。眼看家园落空，幸而你辛勤劳作，肯继承祖业。袖中不要忘记，墙头仍有不必忧虑的遗训；孔明种桑的地上，灵气还在。往日钟聚的文气，且要扶持，使这条文脉长久延续。桂花 秋树婆娑，风露清凉。老蟾仿佛落下桂子，种在空堂。天地中央浑然孕育，色彩泄露出神仙上界的香气。贫困中忽然惊喜粮食增多，年老后也不再为买花而疯狂。带着忧愁不要登上黄楼，归隐淮山的兴味更加悠长。酬答邻僧惠赠古杭芦管兔毫笔 黄芦制成的笔管，像泽中剪来的秋雨；褐色兔毫，仿佛山中的兔子饱经霜露。千里之外也能随云中僧衣来到这里，几位朋友肯顾念我这荒凉草庐吗？无情的书信传来，正高悬在阁上；尘埃之中哪里还有可供题画的墙？留下它给素翁修订《菊谱》，让寒花吹入墨云，散发香气。义马冢 诉说冤屈之后，仲意才得到安息。用破旧的帷幕埋葬马骨，已经历经了多少秋天。野兽般的心也还能够舍死，为主人报仇；它宁愿忍受生存，也要制造仇怨。为它作传，本应比作班固记载豫让；论功又哪里只是达到留侯的程度？世间没有人懂得“义”字，便把它写在荒丘马冢的墓头。题艾溪。艾溪直对严州学宫前。我最初的祖先是溪边人。靖康年间为躲避战乱迁到抚溪末端，成为艾原。方干曾是原中的客人，题诗的就是这里。睦城向西而下，柳色阴阴。以“艾”命名溪流，从古至今。鼻祖张弓射箭的故地，是子孙乔木相承的旧家。心中应当没有别的姓氏来争占土墩居住，曾有高人面对客人吟诗。想要到原头拜谒宗族老人，西风落日下，暮云深沉。我与雪舟杨子圆十五年没有音讯往来，一天承蒙他酬和拙句，又改号皓隐，于是再次寄诗奉答。羞于穿着长衣去奔走趋奉，已经把身世混同于樵夫渔父。危险的道路近在咫尺却像相隔千里，老朋友多年未收到我的一封信。最喜欢山人为我题作“皓隐”，不要让帝王的画图传到幽居。想寻找载雪舟边的道路，前来替盘翁吟咏《遂初赋》。寄给清旷邓隐夫 去年在菊花里承蒙你经过，秋思萧萧，今年又到了长满草的坡地。东南的兵火关乎气数，湖海中的交游被风波阻隔。为避战乱而写的书信一年比一年少，想到忧时伤世的诗却近来更多。倘若有鳞鸿传书，幸好寄来；青灯之下，哪里消解得了对你的思念？次韵大五侄询问迁家【天觉】将老之时迁居到偏僻山坞，满林秋露洗净黄尘。饭食才靠种麦，必须足以充饥；衣服还要培育桑树，暂时不能裁制。万古天地如同旅舍，一生风雪令人叹息江梅。彼此相看，幸好有青田鹤相伴；愿意和我每日通过诗筒往来吗？迁家寄给诸位长者 十弓大的荒园，百弓大的山地；捆草编茅，盖成两间屋子。鸡住在瓮中，便不知道天地广大；鹤筑了巢，已经觉得土地宽闲。胜负之心扰扰不安，如同争在两只蜗牛角上；畏惧的道路险峻，如同九重虎关。退后一步行走，差不多就是好办法；野云深处便是商颜山。再次酬答诸位长者唱和的两首诗 神龟替我作占卜，天山适合共同居住；清泉白石之间，岁月如短梭飞逝，人很容易老去。诗书高阁，是读书人清闲之处；秋鸿和社燕，随着炎凉而改变去留；沧海桑田的变化，只有在梦醒时才觉察。屋旁有三百尺高的虬松，时时相对，彼此都已苍老。怎肯替刘安作小山之赋？什么时候鸡犬才能越过云间？命运困穷，三千字也没有用；马蹄跛蹶，难以供给十二闲。薄酒从路途尽头送来，却还隔着几个县；故人的踪迹有一半在阳关之外。什么时候才能共同咀嚼西岩的雪，嗅取梅花，使面容重新展开笑颜？游览古汴赵氏溪园 不建楼台去做显赫的官，只有小园曲折环绕，抱着溪水一湾。露水厚重，花朵的脸颊被春红润湿；烟霭护着松树的胡须，晚翠带着寒意。已经在掌中转动整个宇宙，胸中正需要安放云山。还能再次为百姓出仕吗？鹤在怨，猿在啼，搅乱了深夜。次韵吴寿翁溪园诗，寄题此园 忙忙碌碌的人谁肯卧居沧洲？幸喜有高人在此枕流而居。得到最多水的地方，才知道地势优胜；种下无数花木，是想挽留春天。图画传来，像笠泽三分景色；梦魂绕着黄淤十里秋色。料想江枫吟咏还没有结束，载着诗篇回来，应当使谪仙李白的牛都流汗。拜祭五世祖妣之墓 敬奉祖先血脉，人人仿佛饮泉一样欢悦；扫除松下墓地，列队行礼，争先颂扬祖德。声名终究不会朽灭，福庆还会流传。石仲相对着，不必计较年数；沧海桑田，谁能料到会如此？秋风中的墓树幸好仍然存在。不要说五陵和骊山脚下，我在一缕烟中为求访求羊二隐而愁绝。避乱时遇到故人 战乱中相逢，各自都忙碌。暂且依傍松影，说说凄凉。古来尚且有种桃花的地方，如今应当传授辟谷的方术。马蹄踏起黄尘，遮住日光而昏暗；鬼火吹动青色磷光，隔着树林闪耀。海田变迁未必不是天命，徒然面对西风，老泪纵横。题友人归隐图 买山之后常说：“想找个地方栖身，图画已经画成，隐居才算真实。半枕空堂，草木生入梦中；一溪流水，住着种桃的人。只知道樵夫应当辞别汉朝，不要对渔郎说起避秦。早晚我将来与你一起玩赏明月，细听风吹苍筠，发出铁器般的声响。” 随意行走 随意行走，走到野人家。门前带着清溪，石径斜斜。落日和轻烟，山色如画。短篱颓堑，菊花却能盛开。回来晚了耽误客人，频频敲打竹门；坐久了劳累客人，又煮了一次茶。哪里能得到宽闲、没有一点事情的日子？每天搔着短发，询问桑麻农事。庚寅年二月初一，积雪初晴，我经过和山，看见雪深堂的瑞香盛开；返回经过烟雨村，庭中的花开得更早，也还没有凋谢。于是得到几句诗，仿佛是为两种花的主人而作。烟雨庭前，锦伞般的花冠张开。花朵同样浓艳繁茂，雪深堂也是如此。偶尔扶着晴日，独自拄杖出门；连续迎受春风，两座屋子都飘着香气。供佛时少烧一些苍柏籽，熏书也不借助绿色芸囊。冰霜虽已尽数困厄，芳心仍然存在；它和梅花，自是雁行相伴。废贡院改作米仓，经过时正遇到盘厫 挑夫勇猛得像参加科举时忙着踏槐，守卫的士卒比夹棘的防守还严密。千古文章如今成了画饼，万人聚集的科场忽然变成敖仓。名籍还在，或许还使人想到授予班爵；礼制已经废弃，哪里容得下同时撤去羊礼？站到斜阳西下仍独自发笑，功名自古不过是黄粱一梦。示意子良异 霜雪覆盖林梢之后，树木又变得浓绿。天地间的生机，什么时候才会停止？人情如葵扇，随着炎凉改变形态；世路如瞿塘峡，舟船上下艰难。跛脚的鳖还没有输给百足的蚿；茅草封地也敌不过结满果实的橘树。仔细看，这不像是我们儒者的事业；只有一片书田，或许还有秋收。赠给精通数术的姜兄 从前只顾涂抹，趁着春色妍丽；年老后迟滞困顿，叹息白发满头。你说以加倍法推算，三生缘分早已注定。我随顺天命，正应在花外牵着奔马远行；不要到桥南去听杜鹃。听说侯爵封赏容易求得，紫色茸靴和裤子，配着锦绣鞍鞯。赠给谈论数术的陈改之 老来投居江南，在黄叶村中；菊花时节，秋雨昏昏。矮窗下独自入梦，正斜倚着枕头；忽然听见拄杖声，是谁在敲门？三个字的头衔，是康节的数术；一部《心易》，传自华山孙氏。我年岁渐渐像璜溪老人，仍把灵光许给自己独自保存。感谢惠赠楮纸被

译它比布被厚实，拥着它清静如公孙；又像荷衣伴随屈原。卷起它送来，春云的香气进入梦中；剪裁成秋水，淡雅得不留痕迹。五更时芦管吹气，温暖寒谷；一张床榻靠近梅花和雪村。只把它当作黄色紬绢和纹锦来看，日高仍睡得安稳，不打开门。观潮 按着节拍，潮神逆着水势而来；鱼龙翻腾起舞，争相高耸。浪头高过山峰，像青天落雪；风助长江声势，白昼如雷。潮势将要上涨时，仿佛掀起海水直立；愤怒无处宣泄，撞到山上又回旋。世间亡国之事不知有多少，谁像伍子胥一样，仇恨至今未灭？悼亡 秋风瑟瑟凄凉，琴弦忽然断了。我亲自磨治山石，为你题记新坟。稍稍清闲便生病，身体没有福分，最终病死，无法医治。命运自有天数，哪里忍心看着你焚香烧烛时流泪？留下簪子，姑且抵作买花的钱。最惭愧的是误判刘蕡的策论，使你相伴我四十年而受苦。生死之间，最怕坠入危机。乱世中保全自身，本来就很少。满地兵戈，局势尤其不安定。入棺埋葬在丘陇，也未必不是好事。鹿门山不能和庞公一同隐居，凤褐衣又有谁替杜老缝制？梧桐楸树笼罩在烟雨中的地方令人愁绝，夫妻百年之后原想同归一处。人名诗，戏仿王半山【这种体式权德舆已经有过，例如“半纪信不留齿发，良自愧之”之类，都是勉强凑合，并不浑成。只有半山诗“莫嫌柳浑青，终恨李太白”两句，远远超过权德舆。但“青”字也是外来的，似乎还不够纯美】重耳的身影盈盈，岸边柳色已黄；九龄的身影渐渐远去，涧边松树苍翠。梅花开放，小白花添上新雪；乌鸦引着童乌，在夕阳中嬉戏。樵夫的歌声转低，春谷显得悠长；雁声不断，暮云绵延。奔流的泉水全都发出山涛般的声响，飞溅入悬岩，散发百药的香气。偶然来到安石坐过的林塘，因此得以栖息在竹林，承受晚来的凉意。归鸟冲入烟霭，正陆续飞回；寒花经历雨水，仍然黄艳芬芳。云像仙客一样踪迹无定，风像山中宾客，言语自然绵长。学习古人却没有成就著述，只是徒然读着白居易，深深结意于退居的房舍。湖阴故人家 水痕退尽，露出晴朗的沙地；我走入湖阴处士的家。梅花只有一两朵，春意还很浅；雁字只有三五行，太阳刚刚西斜。百年的老友多半思念洛阳，五更时分精魂半在梦中华年。珍重这张瑶琴，不要轻易拂拭；西风吹过江上，芦笳声沸腾。捻胡须 细细捻着寒冷的胡须，一缕一缕如霜，不必惆怅，不必怜惜流逝的光阴。近山归来的鹭鸟，分明是一片白；雨后斜阳，颜色浅淡而黄。春意进入桑榆晚景，花影显得清瘦；门前没有车马，草木的根须却绵长。晚年手持一卷《参同契》，寻得安神不老的方术。赋诗咏太和寺同根而开的红白梅花 白梅如萧萧雪影，映带着晚霞；红梅似灼灼胭脂，依傍着铅华。仿佛孤山梅花与夜合花连枝同木；又像一树梅花在春分时节开出两种颜色。牛继马之后，世代几番换骨；仙鹤乘鸾飞去，忽然便与仙家相通。往日林逋老人题诗的地方，曾有红裙女子拂过碧色纱窗。滕王阁 树木已老，江面空阔，雁阵排成秋意。倚遍栏杆，愁思悠悠。舞衫歌扇，都落入春日的旧梦；山雨浦云，牵引着傍晚的哀愁。半壁夕阳，千古依然；几朝王气，一时便休。献陵没有树木，只有寒雀来供养。确实是劳碌一生，徒然白了头。赠给表演绳技的人 绝技当场施展，万众倾目观看：两根朽索横架半空，反手提着两个女子，擦肩而过；仰身射落孤鸿，信步而行。胆量如赵子龙般充足，身形像飞燕般轻捷；在掌中轻巧地玩弄，已经感叹吴地儿郎的险技，更有人从死亡之处获得生路。日食 是谁撤去了天门，又把虎豹关住，使群妖吞食高空中的太阳？一弯眉月还赶不上黄昏之月，万双眼睛惊讶地看着白昼出现星星。绝无声息，无人敲击破败的鼓；光明被洗去，又在哪里激荡沧溟？仰天凝神注视，等待阳光重新恢复寂静；经历西风，老泪零落。穆陵大礼图 百丈长的丹青画卷，用鹅溪绢装裱，配以缥色轴头；《南郊大礼图》中官吏的仪仗威严，依然还是汉代的山河，风景却已经不是吴地旧貌。秋阴笼罩汾水，年年有雁飞过；月黑之时连昌一带，夜夜有狐出没。车驾经过的道路不要惊动，荒草深处暗藏着鱼膏灯，灯灭之后，金凫也从中显现。史氏的铁笛 蕲川的老竹并不算奇异，横截下来，恰似凉州的黑玉枝。阳燧没有烟，仿佛山鬼铸成的蓬壶；乘着月色泛舟，一声仙人吹奏，声响震裂千重山崖的岩石。九曲亭上题有二位老人的诗，世俗之耳从前却听不懂。墙壁上布满蜘蛛网，原来已经有很久了。（武夷铁笛亭，胡致堂、朱晦庵都曾作诗。） 苦雨之后喜见天晴，早起散步 山房寂静冷落，久已关闭门户；清晨走出门来，踏碎碧苔上的纹理。池塘经过一夜的雨水，水面涨高三尺；花朵畏惧春寒，瘦减了一分。满地清凉的月色翻动着竹叶上的露珠；隔着溪流，细风吹过松树间的云气。近来生活只随遇而安便已满足，半亩荒田亲手耕种。归还大五侄天觉的砚台（天觉在火灰土中找到他父亲遗留下的砚台，完好如初，作诗记载喜悦，又请我为它作铭。铭文已经写成，便用他的诗韵写诗归还给他。） 砚中温润的水脉仍含着老苔的斑痕，砚眼昏花，依旧带着悲伤的泪痕。遭遇劫火却原本没有损伤，寄意于斯文之道，难道会只是侥幸完整吗？一片墨光留下了手泽，满家人脸上的黄色喜色都映上眉间。只要滴入半滴冰蟾水，便能涨起满村的烟雨。（寒坡翁《澄泥砚诗》说：“经过火烧仍含有温暖的泉脉。”《砚谱》说：砚眼昏暗的称为“泪”。侄子居住的地方名为烟雨村，他曾为此作记。） 留城 半夜，辽东归来的白鹤站在从前的旧巢处，久久不动。夕阳落下，城门关闭，千家寂静；秋风中旗帜飘动，万匹战马嘶鸣。文堰石台如今空有谶语；画堂翠幕，也再没有诗篇。悠悠往事，都已化作尘土；只有寒冷的流水，还是古老的溪流。题写洪崖仙坛 树精不死，横卧在松树关隘，守护着仙翁旧日的禁坛。天空辽阔，难以寻找骑鹤而去的仙人；井水清香，令人疑心其中有炼成的丹药。山势仿佛辟谷之人，秋来更加清瘦；屋宇仍然凌空高悬，夏天也同样寒冷。走遍苍翠山崖也找不到石髓，只能徒然和着清凉月色倚靠栏杆。寒食之后 寒食所用的油已烧干，炉火已经换新；流觞曲水的水暖了，酒意刚刚微醺。蔷薇半树花朵稀疏，像孤零零地注着；杜鹃一声啼叫，春天已经过去一半。傍晚前草叶的心先被露水沾湿；久晴之后山中似乎就要生出云来。年老了还耗费闲散的精力，亲自在窗前种下辟蠹的芸草。写信向敬轩、何行叟求取墨 战乱的尘烟茫茫，使偏僻山中也陷入困窘，零落散失，难以寻到落水丸。听说陈玄老居士，独自守住何逊旧日的诗坛。若有快刀，肯替我截取乌龙角；即使是破砚，也还保存着紫马肝。笑着磨墨，怎么磨也磨不完；清晨对着窗户搔首，感到雪霜般的寒意。老竹 颜色苍黄，枝干瘦硬，挺立在颓败的墙垣旁；仿佛就是栽种时最初的那一根。早年孤单时只有两个儿子，晚年千亩竹林全成了众多孙枝。雨水如鞭，使老竹迸裂出苍龙般的骨节；霜寒封住竹节，留下古老的苔痕。它经得起培植滋养，被尊称为尊者；我把这首诗题在“野人轩”中。题写自己的丑貌 骨多肉少，愿同梅花一起衰老。面对江南风雪，万事都羞于自称。司马相如倒还算幸运，一生没有送给韩愈那样的穷困。偶然贪恋识字，头发却先白了；稍稍想把文章写好，脸立刻就红了。告诉画家不要替我过分润饰，这高高的肩山，只适合交给何充去画。除夕感兴

译黔乌与缟兔相斗，时光如飞梭穿过春树，流年中还记得踏歌。扫除白发，却没有烧炼丹药的办法；想守玄修道，也赶不上从事农耕。人在清淡处交往，情谊反而经得住考验；梅花到了枯槁时，生机反而更多。风帘寂寞地卷起，山雪中醉卧，不去过问今夜究竟如何。枕上 在画兰花时重新补好纸床，屏风支着，石枕横放，躺在那里感到道气清静。杜鹃不啼，春天已经过半；落花如梦中的细雨。三更时老去的心暗暗寻找余年中的健康；万般感慨偏偏在静夜里生出。最怀念宝莲山下的月色，照着人扶醉而行，听人吹笙。题写古洪周君的会梅阁（他在洪地得到梅花之境，因此舍弃故乡，在这里安家。） 这种花不是俗人所能理解的，为了你迁居于此，也实在奇特。在极其冷淡之中参悟古意，在极其高明之处看见南枝。栋梁与帘幕彼此相望，滕王阁的风月又增添了一重。水部郎何逊的诗梦进入梨云之中，香气不断；有人携着笛子，倚着栏杆吹奏。老梅 零落在荒村野水之滨，外貌枯槁而精神润泽，枝干骨骼嶙峋。一生不知经历过多少场雪，最美好时只需开出两三朵花。万木尊它为诸位老者之首，孤独的根株淡泊得像道人之家。我儿时就见到你，如今自己已经白头，正打算与你相对，共度岁月年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哭悼菊存、蕙山二位兄长 黄台瓜蔓已经凄凉，五只雁各自飘零，不能成行。一脉亲人仅剩三位老人，半年之内又哭悼两位兄长去世。菊园中秋霜已熟，秋香寂寞；蕙帐中寒云笼罩，春梦漫长。愁苦到了极点，吟诗的魂魄也招不回来；西楼风雨中，追忆我们同床而眠的往日。哭悼环州先生 闲置着秋洲野外的钓鱼石矶，谁知远行竟成为危机？一篙撑在赣水上，空船急速前行；千里之外，诗人的魂魄在半夜归来。上个月我来信时，您还说自己身体康健；一生的志向总与命运相违。亲属家中已经老迈，孩子才刚幼小，这最使先生泪水沾满衣襟。曾经随计吏登上青霄，折翅归来，困守于一瓢之中。漂泊湖海十年，只见乌鸦绕树；功名二字，不过是鹿睡在蕉叶上。山水图在生前没能买到，诗板姑且留下，等死后雕刻。地下修文的生活应当还不坏；寒蟋蟀在空馆中伴着萧萧雨声。查看历书时即兴写作 自古以来都欠缺一条能够系住太阳的长绳，节令万物相催，年老时自然惊惶。岁历之中把春天安排在花朵早开之前；蛰虫出土之前的雷声，是大雪将至的先声。燕子已经商量好迁家之事，蜂王建立国家时来去都很轻易。最怀念长安三月的景象，不知还有谁重新赋写《丽人行》。七夕对着秋雨 门前没有车辙，青草反而格外青；屋舍带着秋山的意味，越发清幽。雨声敲打梦境，容易惊醒，棋子般的冰雹声响起；载着愁绪的酒船轻轻漂荡，却无法把愁带走。幸好没有帘幕遮挡云影，只是还少了芭蕉赠送的雨声。想送织女星驾过桥而去，深夜里银河仍未分明。再次住宿芳草渡 曾经躺在江楼听雨声，萧瑟疏落，仿佛又在送人踏上归程。正如老马疲倦于行路，忽然听到鹁鸪在晚晴时啼叫。屋旁遍种花木，春色灿烂；隔窗没有树木遮挡，月色分外明亮。老仆不管我是否熟睡，接连报告严城正在敲打五更。住宿洪岩寺（寺院十分贫困破败，但僧人勤谨，特别值得交谈。） 形容枯槁，面色冷淡，住山的人仿佛钱塘老惠勤寺中的僧人。贫困得难以自给，只有黄粟饭；佛像也冷清，碧苔纹理不断增添。秋声随着三间茅屋外的雨声传来，野外景色中松岩间有几树云。咀嚼着野菜，焚烧香火，清谈许久；一盏灯明灭不定，夜将过半。照镜子 自己抚摸寒冷的镜子，看见头颅上短发萧萧，连梳理也不肯服帖。天地间的风霜，使我们这些人老于江湖烟雨之中，故交也渐渐疏远。道途困窘，只能分受命运，真像纸一样薄。世道纷乱，功名之事不必再写入书中。纵然有黄金，也难以铸成错刀；只有一部残缺的《易经》，陪伴我扶犁锄田。中间的牙齿忽然折断 年老丑陋，形貌改变，转眼又有什么值得叹息？凋零已经深入仅余的骨头，似乎因为漱石而磨成了磷；幸免于投梭之祸，折断的根基却仍然稀疏，牙齿还像孩童换牙时那样短。医师想要补实火田、填虚损；幸好没有干肉之类的劳累，我决定含嚼食物，仍然能够品味古书。除日立春（晚山危谦夫前来拜访） 年岁如旧，政务文书正堆满案头。春天和故人一同惠然来到，最忧愁的是新历又换，白发又添。姑且畅谈博议，笑容自然展开。喝屠苏卯酒，脸上泛起红晕；吃细切菜蔬做的辛盘，翠色堆积在盘中。只愿年年各自强健，不妨日日稍作徘徊。竹杖 一根九节竹杖，长短合身，扶着衰老的人，便使气力增强。色彩斑点如湘妃竹上的红泪雨；竹骨凝结如王屋山的紫藤霜。交情最深的伙伴，是那双芒鞋；密密寄来的友人礼物，应当含有荜拨香。唯独探梅的时节令人苦恼，它一路伴我走过江路，满眼都是茫茫白雪。咏叹眠窝 一张独床，一扇孤门，两张木几；小小的窝居也足以容身。北风下降，霜染的枫叶寒冷；随着月色供火，梅梢瘦削地伸入窗中。梦睡熟了不知道时间，棉被冷得像铁；睡醒之后又何必烦恼，酒缸里自有满酒。靠近山林最好的地方，是松涛声悦耳；躺着便能听见空阔的潮声涌上浙江。哭悼北谷罗先生 先生去世了，世道也衰败了；我怎忍弹下两行眼泪，观看铭刻墓碑。行动总是随天而去，内心没有愧疚；把做官看得很轻，遇事却敢于担当。他日史书一定会称廉太守，四方百姓都会哭悼这位老宗师。不知先生的精魂归向何处，必定在梅花无人描画、无人吟咏而自在开放的时候。（先生曾说：“无人描画，无人咏叹，才是梅花自在的时候。”这是借梅花自况，所以诗中提到。） 凉棚 几根柱子孤零零地立着，不能架设椽木；密密铺着松针，厚得像毡子。想要挡住风，却难以寻到蓬莱仙岛那样幽深的地方；姑且遮住太阳，勉强造成一个低矮的木屋。肥大的葫芦牵引藤蔓，高高地承接露水；闲花借着阴凉，省去了浇灌泉水的劳作。天气热时搭起你，天气凉时便拆掉你，并不是疏忽恩情，而是形势使然。重阳日登郡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彩虹的影子刚刚消失，雨势也收住了。凭高远望，姑且排遣满腹愁闷；烟霭横在三市，房屋密集如蜂房；尘土掩住重门，燕子楼也显得冷落。黄菊自与陶令相应，随着重阳时节开放；白云哪里会理会汉代的秋天？雁群飞向无尽的远方，天地如此广大，怎样才能与你一同漫游？文节谢公挽歌 不肯摇尾乞求他人怜悯，面对死亡也视若归家，气概浩然。千古以来的六经仿佛都被扫到地上，唯独谢公像擎天的一根柱子。天地间历经万劫，英雄都已消尽；谢公的文采与节操双双高悬，如日月般光明。可惜我这老身徒然满含眼泪，再也没有道路到玉亭去祭荐寒泉。感谢屏山、吴显父赠送歙砚 苍玉般的砚石寒光闪烁，篆烟呈紫色；层层包裹，送到了梅花旁。得到您赠我的一片歙溪石，就如同得到了终身可耕的绵上田。年轻时通达显贵，必定要穿破鞋子；维翰的铁砚都已磨尽，穷困中还要共同守着扬雄的《太玄》。不要让老坡在穷居之后再受困窘，使他远远超过茶坑的凤咮砚。立春日下雪 清晨炉中的香料已经烧残，随意卷起棕帘，倚着药栏。鞭打土牛之后，土地正开始转暖；石边的盐虎却忽然凝结出寒意。有人剪彩装饰，饮羊羔酒取乐；只有我煎茶，接着吃菜盘。砚池结冰，呵气也还没有融化；东风终究还是进入了笔端。雪消 红日运行在天空，像熨平了红色的绸绢。一番阳气增长，阴寒便消退。青山又显露出本来的面貌；瘦竹才伸直久已弯折的腰。干涸的池沼暗中通着泉水，晴日檐下忽然细细听到雨声。萧萧雨点独自怜惜地落入吟诗老人的鬓发；耗尽东风，也不肯消融。粮价上涨时感兴 靠笔耕为生却长期挨饿，这种拙劣的生活有什么用，难道能靠腹中装下五车书吗？很想用文字来疗饥，却可怜文字不能充饥，反而白白耗费了煮沙般的功夫。年老了还惭愧地乞求米粮，修写书札；贫困得想要戒食，却只能种枣栽瓜。梦中还不知道时代已经更换，买珠的人仍自说着京城的繁华。落梅

译翠鸟喧叫着把梦中的人唤醒，我在罗浮峰下稍稍徘徊。昨夜霜风卷走了晴空下的雪，今早山路上已经没有碧绿的苔藓。尚有清瘦的梅香供玉笛吹奏，不把残余的花瓣点缀妆台。过些时候，梅子结成果实，便会使人眼前一亮；还将带着江南的烟雨而来。岁菊（除夕正值花开，所以这样命名） 不必登高，年老的孟嘉与我一同守岁；阿戎家中，能把秋圃经受风霜的骨力，直接列作寒梅一类的花。花香可与屠苏酒中浮动的腊蚁相比，花色侵入幡胜，仿佛插到了云中乌鸦之间。老夫细细摘取金黄色的菊花，独自打算明早拿来供茶。江上 江上春意丰盛，衰草长到林梢，温暖的烟霭中乳鸠鸣叫。青山向我呈现一副清雅面容，白鸟使人的双眼顿时明亮。云层洁净时，有时看见它像在哭泣般落雨；水面平静，却无处寻觅溪流的声响。折花弄翠，尽是闲散无聊之事；有时与樵夫、渔人错杂同行。偶然写成 仿佛是一条盘曲老朽的蛀鱼，还承受得住兰花上的露水进入铜蟾。诗歌灭亡，正担心鲁国连史书都没有；士人卑贱，难道秦国就可以没有书吗？世间滋味何时才会重新像橄榄那样回甘？秋山随处都能安置一间茅屋。有情的樵夫若能前来相问，请不要有余暇为我写《子虚赋》。即景写事 一只轻鸿飞过小山坡，半池浅碧色的水浸着丛生的莎草。乌云低垂到地面，雨声急促；黄叶铺满树林，秋意浓重。短发还未到冬天便先像落雪一样白，懒散的心如古井，不生一丝波澜。孤独的砧声已经报知寒冷将至，却还缺少询问眠鸥、寻找菱荷的兴致。经过长林，题写罗文恭公碑阴（水心先生所作） 人家零落，坠入荒丘；碑石带着苍苔，独自留存。博陆侯般的脊梁高浮于日月之间，中郎将蔡邕的铭文笔法足以并论春秋。谁在坟前覆下一抔土，寻找坟墓的马匹？一片碑石如今只能供牛磨擦牛角。只有斜阳闲闲照看着它，哪里肯同乌鸦的影子一起映上螭首？失题 格磔的鸟声高响，午睡的梦将醒未醒。唱完《扊扅歌》，酒杯也空了。杨花漫天飞去，纷乱无边；燕子带着雨飞回来，也感到寒冷。世间滋味淡得像调和的蜡；咀嚼春山，幸好还可以带着云气观看。近来习惯完全变得懒散，抄完陶渊明的诗，独自倚着栏杆。深冬 寒气冻透了松树旁的屋子，两间孤床中盘腿而坐，已经到了几更将尽的时候。无情的风雪偏偏欺凌老人，经历战乱，衣裘也不能御寒。只有炉中一堆红色木柴带来春意，故人两人相对坐在绿色蒲团上。敲碎冰块，自己换上瓷瓶中的水；浸泡梅花，仔细观赏。安南进贡大象 披着锦制鞍褥、佩着宝饰缰勒，穿越南方云气而来；所到之处，人群聚观，驿路尘土暗淡。人们高兴这一生第一次见到大象，我却忧虑当今时代没有麒麟出现。半年间奔走传舍，劳累了供给接待；朝廷中显贵士绅也因它而流露得意之色。用这种东西粉饰太平有什么用，只需黄牛一犁，便能耕出春天。赠给广信医博士陈云泉 听说云泉深而又深，想来你的居处一定藏在海棠林中。您的医术还能够满足贫困时的愿望，我的道义却完全辜负了壮年时的初心。药笼中有医方，可以使白发变黑；但我没有福分服食黄金。近来寻得安身立命的方法，正是诸位老先生所传的夜气箴言。在郡中遇到桐庐方冰鉴相士 在七里滩头曾经与您相识，在五峰城中又遇见了您。人世不过如白驹过隙的一瞬，世事几番变幻，恰似苍狗般的浮云。奇异的骨相，谁能成为封侯万里的贵人？一个普通人，又怎能统率三军？姑且凭冰鉴从头询问，细雨青灯下，不知不觉已过夜半。观看放鸬鹚捕鱼 黑色的鸬鹚全身湿漉漉的，听从人的指挥呼唤；江鱼整天被它们替人驱赶。扼住鱼喉，却比不上会说话的鸭子呱呱叫；肉食几乎都靠反哺所得。鸬鹚暂时把鱼塞满了空空的喉囊，到了最后却没有半条鱼能填饱肚子。它们瘦弱，颈项稍稍舒展；编组正谋求饱食时，水冷沙寒，太阳已经西斜。临汝书院落成，诸公作诗依韵和作 鱼跃鸢飞，令人欣喜书院落成；鹅湖、鹿洞两大书院，一同峥嵘。世上若没有孔子、孟子，天地间的学术就会熄灭；学习周敦颐、二程，便如日月般明亮。空谈高远玄虚，终究会损害正道；圣贤讲求平实，并不争逐虚名。光风霁月本来无迹可寻；把一切交付给庭前的草木，让它们自然生长。追和晦庵先生《十梅韵》贞洁的姿态怀抱冰雪，灿灿然生长在楚江之滨。映照水面，呈现清淡的寒影；寄托给人间遥远的春天。（江梅） 低声吟咏水部郎的诗，想要续写广平的赋；必须是铁石心肠的人，才能认识梅花的妙处。（赋梅） 一阳之气尚未吐息，枯霜中的树木沉醉如梦；梦中照眼之间，忽然横出一枝梅花，使我高兴得几乎折断木屐。（早梅） 深冬阴气凝结成冰，山谷寒霜与月光明亮；夜将尽时，罗浮仙人般的梅花出现，风骨洒脱而寒意凛然。（寒梅） 苍凉地隐遁在荒野中，与桃李交往断绝。远方来聘也不肯前来，只为你三次屈身行礼。（野梅） 苍老的根部被古苔封住，空空的腹中吞食冻雪；老去的意态暗中生出香气。千万叮咛，不要轻易折取。（枯梅） 天风吹开瘴气烟雾，梅树独自挺立在山椒。雪中的神女，与藐姑射山的仙人相对，形成两种绝妙景象。（岭梅） 好花不一定要大，枝骨瘦削，花自然细小；一点春意仍有余韵，万古以来的香气都不会完尽。（小梅） 萧萧然，三五朵花的影子落在浅浅的寒溪中。美好之处不在花多，而在诗兴如孤山般遥远。（疏梅） 东风卷起晴日的残雪，山意显得十分空寂。扫拾落花回来做饭，预先准备好调和鼎食的梅实。（落梅） 清雅的情趣 乌鸦聚集处桑椹紫了，蝴蝶藏身处菜花黄了。水鸭依着石头睡觉，竹鸡啼叫着飞过墙头。雨停了，流水湍急；风定了，落花迟缓。一位老人来到溪边垂钓，两个孩子在地上画棋盘下棋。晚晴 天空中的彩虹消失了，风影也停定，水面没有一丝波纹。半边树上挂着残余的夕阳，千座山岩吞没了湿润的云气。题写四止庵（并序） 陶渊明诗说：“坐，就停在高树浓荫下；行，就停在柴门之内；喜爱美味，就以园中蔬菜为止；最大的欢乐，就止于幼小的孩子。”这四件事恰好与我相同，因此把我的草庐命名为“四止”，并为它作诗吟咏。团团的青枫树荫，宽绰得仿佛有万间屋宇。树荫下有一位避开尘俗的老人，扫净石头，盘腿而坐。松关幽深，道路更加迂回；其中有一条平安好走的路，我任凭它通到马前，人们却笑我不出门户。我本来就没有享用肉食的命相，每顿饭吃藜羹也觉得甘美。侯鲭那样的美味难道不好吗？只是怯怯地疑心会因此招来战乱。红楼中演奏艳歌，舞乐到了极盛反而生出哀情。斜靠着枕头看孩子嬉戏，美好的心情整天都舒展开来。听雁 枯树颜色惨淡，秋日的影子带着湿意，云气凛冽，暮色阴沉。江天之间传来一声雁鸣，牵动我百年人生的心事。题写在素庵墙壁上的六首诗 两把椅子横卧在秋竹旁，一帘卷起霜染的藤蔓。山风吹了一整夜，寒意逼人，我独自默默地挑亮青灯。风势猛烈，有时把茅草卷走；雨水充足，颇能催生草木。老砚台的砚池水深而清澈，照见我的头发已经花白。闲花颜色淡雅，心中的事情不肯像春风那样妩媚。野竹只有三五枝，引来清凉的风，陪我白日睡眠。松影映乱了书页，屋檐鸟声隔着山间房屋传来。有客人抱琴而来，为我弹奏《芝田曲》。霜冻山崖上的白色石髓，火鼎中的黄金嫩芽；生性疏懒，不曾进入梦中，吃饱饭后煎一壶江茶。红尘如野马般奔逐，急于催老人的心，使人饥困；蚕懒借取《黄庭经》，时时随意拿来遮住眼睛。世人说梅花被《离骚》排斥在外，海棠也不为子美所取；一直没有人为此作解释和辩护，于是我写了两首绝句。它不接受春风带来的一点尘埃，花骨清寒，花朵冷艳，以白雪为伴。桂椒也不敢攀比；同样被传颂，正是因为屈原这位诗人独独敬重你。姿态浓艳，意趣深远，肌骨匀称。睡醒后精神焕发；即使是太真，也不必再另行明白地题写品评，诗翁早已把它的神韵传达出来了。月岩 不让天上的妖蟆吞食它，却允许山中的狡兔在旁安眠。两天之间看见这座岩石，便写成两首绝句：“丫头不会衰老，月亮长久圆满。” 大佛头【《古杭志》说：这是秦王系缆时刻成的石刻。】

译锦帆翠楫映照着吴地江川，系船的缆石至今还在，石头巍然耸立。所刻的佛像并不灵验，山鬼从旁经过；西风吹动了鲍鱼船。《陶渊明采菊图》采食菊花的人已经离去一千年了，只留下它陪先生泛酒之船。当年陶渊明是为了躲避谗言，如今则是为了躲避尘世。黄花独自识得两位老人的贤德。不是因为争不到斗米的俸禄而挂冠离朝，而是自知时势，勇于赋诗归隐。不要把秋菊随便看待，它正如商山的芝草、首阳山的薇菜一样。元旦 不管头发蓬乱、白雪似的白发满头，我年年靠着笔床茶灶度日。穷困愁苦反而换来了长久的清健，常常折取梅花供奉苍天。春溪二首 懒溪在晴日下显得安闲，麦田随斜风起伏，桥影倾斜，水底可以看见沙。十里荒芜的水塘全都染上春色，一双鸂■〈氵鵣〉鸟啄食着杨花。雨气芬芳，云色柔嫩，朝阳的光辉散开。细草刚刚长肥，绿色铺满溪边；无数落花被黄莺背着躲避人，带入柳荫中啼鸣。钓台 他没有随龙一同离去，只留在钓鱼的小洲旁。我极为欣喜先生不受世俗牵累。可是他竟让客星侵犯帝座，难道是忘却了尘世，却没有忘掉名声吗？自有诸位公卿做皇帝的老师，故人们彼此相交，究竟还有什么可推辞的呢？或许他们能够秘密地同床交谈，却比不上《周南》中的第一首诗。落第口号 万里长风吹来，逆风飞行的鹢鸟也被吹得后退；我自行舀涧水浇在身上，溅湿了出征的衣服。满身只有梅花的影子，却不带西湖的柳色回来。轻柔的杨柳挟带着春日的妍丽，孤直的梅花结成冰雪的因缘。这正是天地间重大的消息，相逢时千万不要谈论流年。这是我三十年前赠给先见赵太史的两首绝句之一，我自己也已经不记得了。三十五年后，太史到山中拜访我，遗憾诗没有保存下来，只为我背诵了这一首；他也忘了另一首，竟完全想不起那是什么话。既然征求我补作，且告诉我五星将要聚会，于是我作两首诗来奉承取笑。识字的农夫头插白簪，种桃已经很久，深入山中。所谓五星便是丛奎星宿，可不要让它升不到天上，而只留在种菊老圃的心中。太史谈论观天的方术，转动灵验的天象彼此相看，眼睛仍然清亮。若按步数占验，登上清台而去，就不要说江湖间还有一颗客星。留城寄给旷翁【旷翁当时寄居洪州】我已经七十岁了，还进城来；府君比我更老，我仍然要出山。当年早早相约要做深居的隐士，到如今头发都白了，却还不能闲居。六年没有见到云巢老人，本来打算这次来消解相思之渴。心花凋落，鸟声啼鸣，春日的事情无边无际，却不知道该在何处倚着栏杆吟诗。东溪水涨了，许多船驶向南浦，草长得很深，人还没有回来。昨天到你家询问消息，信刚寄回去，才来索取避暑的衣服。灌园 土地干渴，成群的蔬菜不肯返青。辘轳转了百转，才汲取到深处的清水。山翁直到老年，谋生的本领仍然笨拙；艰难地抱着水瓮灌溉，只求换得一碗羹。二十四日夜里梦见了什么植物？大多是瑞香。醒来后写下这首诗。春风吹着我游仙般的梦境，梦见自己来到庐山顶上。不记得花多还是花少，只恍惚如同踏着紫云回来。秋风 千山万谷中回荡着像空钟般的吼声，病弱的树叶被风吹黄，树木也显得空疏。我对上天说：“不要再多事了，杜陵的茅屋害怕秋风。” 题写龟峰僧阁 芦苇和竹丛高高耸立，遮蔽着石栏；菩提花的香气从林梢远远传来。雁声忽然断绝，梧桐又落着雨；草阁深秋，倚栏面对暮色，寒意袭人。宣和御笔二扇面 纨扇轻盈，如宝月般的圆轮；莺鸟和春花点染着玉园的春色。凭谁来替它遮挡？西风一起，万里黄尘终究会污损人间。黄芦白雁，栖息在小小的汀洲。奎星文藻芬芳，织在罗帕上，成为一片秋色。胜过纥干山下的麻雀，冻得飞不动，令人发愁。武阳渡 空蒙的水气打湿了溪烟，沙滩上的星光闪烁，照着客船。一阵西风吹来，把酒意吹醒；秋天的容色，大多在雁阵般的云边。题四皓对弈、瀹茶图各一首绝句 交叠着双足，支着下巴，落子缓慢；松风徐徐吹来，撩动着胡须和眉毛。斩蛇、失鹿，不过都是闲事；还不如在云根石上下一半盘棋。石乳般的茶汤，云朵般的肥厚，怎么拨也拨不开；春风吹来，碧色瓷杯中的水波荡漾。应该不会有俗客来烦扰敲门，只怕东宫的聘使要来了。山中屋宇 一方湘竹席横卧在春日的阴影中，几卷唐诗使老迈的心重新清醒。俗客不来，山中屋宇寂静；新莺啼声传入深处的杏花丛。春晚 花间的春风把残余的红色花朵吹落，谷雨时节即将迎来初生的嫩绿。我像文园令司马相如那样患病，清晨在窗边和着露水咀嚼青梅以解渴。观棋 抢先走在岔路上，不容许有半点差错；形体已经定下，心里却忙乱，寂静之中没有喧哗。仙客不要嫌春日白昼太短，东风已经吹落了海棠花。和靖祠和旧宅都没有梅花 能够见到梅花，就如同见到了林逋。我来了一整天，寻找梅花却一无所获；然而正是在无梅之处，分明看见孤山月光满地、湖水满盈。有自号莘野、钓滨的人，分别求诗，便各作一首绝句给他们。每天采摘青菜充饥，疲惫的牛也会认字，耕田的人已经白了头；束帛始终没有送来，山鬼在一旁发笑，却有人骑在马上寻求封侯。心意在秋江垂钓，并不是为了捕鱼；即使是《六韬》，也还打算装上征战的车。如今东南一带腥血正涂满大地，还要人间有这样的书做什么？郡中玄都观追和刘禹锡诗【二首】因为喜爱听琴，我也来到这里游览。香气弥漫的庭院值得徘徊，羽衣仙人羞于种桃花让人观赏。只种一种湘兰，环绕屋子栽满。龟头石突兀耸立，还没有长出青苔；读完新刻的碑文，衰老的眼睛也为之舒展。前一回来的刘郎吟咏还没有完，溪边老翁便作为他的后身而来。安守本分 穿墙打洞而突然暴富，最终还是饿死；靠赌博投机求得官位，最终全族被诛。不因宠辱而惊动，只有粗劣的老瓦砚，陪我度过暑寒；身上穿着粗布短襦。九日登抱螺峰呈给同游者 不要放纵自己像龙山旧日那样酣醉豪饮，西风吹来，御路已经被蓬蒿遮暗。极目远望千里本应惆怅，幸亏抱螺峰并不太高。补写杜诗中承转之语赠给老妇 在寒冷中，谁还会来解下绨袍相赠？衣服千疮百孔，又重重缝补，感叹你劳苦不堪。不要让海图归于短褐；我这一身正困在风涛之中。石溪的两株梅花十分美好，玩赏后想留到晚上才回去 山脚低矮，太阳落下，寒冷的影子渐长。溪上的乱风吹来，吹得衣服紧贴身体。我怜惜自己野性未改而年老，仍然偏爱遇见梅花，一见便不肯回去。写在《琵琶行》后 儿女之间的情感容易令人怜惜，悲伤的容貌，有时泪流不止。只是奇怪那位被贬谪的迁客正处于沦落之中，却仍穿着朝服，夜里登上船来。莲花市 春风吹拂十里，正是莲花市；红烛燃到三更，传来《桃叶歌》。寄居候馆的羁旅之人睡不安稳，梧桐窗下雨声格外繁多。躲避梦境 困于暑热，依然不能安睡，梦也不得闲而起。我蒙上絮帽，等待更深夜阑。矮梅窗下清冷如水，淡淡的月光笼罩着霜色，雁影显得寒冷。写在无闷寮 硎谷的冬瓜幸好还没有长成，尚且能够在松树下抱着遗留下来的经书。经书中的《春秋》已经残缺破烂，无人阅读；只有一点寒灯照着我衰老而清醒的眼睛。风雪萧萧，席子只好拿来做门帘。星急把柳车焚烧，脐中红炷两三日。坞中有黄金十万斤。百鬼喧闹着窥伺高门显贵之家，寂静冷落的朱门外已经长满野草。山中斗大的一间茅屋倒很好，白日漫长，斜靠着枕头听松涛声。面对客人清谈，谈论精妙入神；舌头干了时，便拿先春茶来供饮。东州的米价、北门的雁事，一句话也不必拿来扰乱人心。与林止庵、叶半隐分作郡中古迹诗，分别得到鲁公祠和右军墨池。

译遗留下来的画像仍然能够使懦夫立起，足知他的生气可以震慑盗贼。三郎所珍爱的“阿堵”又有什么用？他只认得营州的阿荦奴。昏暗的水气吐出黑云。自然是先生的笔法有神，却没有洗去一向的柔媚姿态。可怜那位向他请教书法的卫夫人。孺子亭 残草和寒烟笼罩着荒凉的旧宅。高尚的风范流传千古，映照着湖光。只是可怜汉帝征召贤士的车驾太过隆重，还不如陈蕃那张八尺长榻。木芙蓉 露水寒冷，红润的花朵不带忧愁。湘兰和楚菊共同保持清洁自守。灵均死去以后，再也没有人过问；沧江空自寂寞，只剩一片秋色。即兴 破旧零乱的矮屋遮护着松树的阴影，片刻清闲实在价值万金。蟋蟀鸣叫，使回归的秋梦变得浅薄；一片清凉的月光，映照着道人的心境。荒芜的菜畦整整齐齐，又有些斜斜曲曲；不种春风中供儿女赏玩的花。反倒笑那飞过墙头的蝴蝶纷乱，懒得跟着野老询问桑麻之事。寒风吹得耳朵萧萧作响，天空仿佛要降霜。冬日已深，门巷显得苍凉。我只为梅花拄着一根竹杖走出门去，独立在斜阳中，身影正好拉得很长。从富阳出陆地 露水沾湿芳草，草色绿茸茸的；淡淡的雾气和轻烟，宛如古画之中。走完三十里葡萄岭，海山一片青翠之处，太阳刚刚染红天边。挽留客人 棕榈叶破碎，风声索索；枇杷果已经成熟，烟雾昏暗。黄莺再三催请，我仍然没有出门；斟一樽白酒，请你稍作停留。《剩语》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