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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四
勿轩集 别集类三【宋】
提要
【臣】等谨案《勿轩集》八卷,宋熊禾撰。禾初名鉌,字去非,号勿轩,又号退斋,建阳人。咸淳十年改名禾,登进士第,授汀州司戸防军。宋亡,隠居不仕,筑洪原书院,教授生徒。着有《四书标题》《易经讲义》等书,以阐明正学。平生诗文甚富,没后十亡八九。其族孙孟秉类次成帙,厘为八卷。明天顺中,禾六世孙斌为博罗主簿,始刋行之。其后板复散佚。近时张伯行重刻其集,有文无诗,颇为缺畧。此犹孟秉所编之旧夲也。禾文章平正质实,不以藻采见长,而根柢六经,自见夲色,固非浮谈无根者所可防。及原本前有元许衡序,称禾晚修《三礼通解》,将脱藁竟以疾卒。嗣孙澍家藏遗稿,传诸二世孙斌授梓以行,求予序之云云。攷至元为世祖年号,而禾卒于仁宗皇庆元年,自至元讫皇庆相距三十余年,何以先称其疾卒?且斌为明天顺时人,尤非衡所及见,其为依托显然。葢其后人伪撰此文,借名炫俗,不知禾亦通儒,固不必假衡以为重。今特加删削,庻不使其乱真焉。乾隆四十三年六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勿轩集巻一宋 熊禾 撰
序跋
防交信録序余读《叠山谢公交信録》序,未尝不掩巻太息。嗟夫!同富贵易交也,独患难之际,生死慑其前,利害怵其后。当此时而不动心,不易节,则可以言交矣。三代而降,朋友道缺,吾于东汉党锢诸贤,取节焉。惜不一变而至道也。宋道学大明,伊洛考亭之集盛矣。一时借誉饰虚之人,稍经炉鞴,灰烬烟灭。惟同门同志之士,不以穷达,皆能信其道,守其学,不变,依然孔氏家法也。流风所渐,江左诸贤,持节秉义,九死不衰。一时交防气谊,皆班班可纪。宇宙间三纲五常之道,尚有所系而不坠者,谓非道学之效不可也。皇极在上,师道立而教化明,友谊敦而风俗美,其效又当何如哉?余在鳌峯山中,与二三同志有求仁约,方将尚友天下士。邹孟子距夫子百余岁而已,有“无有乎尔”之叹者,无其人也。韩宣子因过鲁,见《易》《象》《春秋》,遽曰:“周礼尽在是”,者以其有书也。君归江东,与我同志,其以是告之。梅花祖道,晴日暄美,山中诸友各有赠诗。余前日夀君之章,意已至矣。族长麟斋翁又申言之,輙序其所深望者如此。我日斯迈,而月斯征,载歌此为续后序。
译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第四 《勿轩集》 别集类第三【宋】提要 臣等谨慎考察:《勿轩集》共八卷,由宋代熊禾撰写。熊禾起初名为鉌,字去非,号勿轩,又号退斋,是建阳人。咸淳十年改名为禾,考中进士,授任汀州司户防军。宋朝灭亡后,隐居不仕,修建洪原书院,教授学生。他著有《四书标题》《易经讲义》等书,用来阐明正统之学。平生所作诗文很多,去世以后十篇中有八九篇散失。他的族孙孟秉将遗文分类编次,编成一帙,分为八卷。明天顺年间,熊禾的六世孙斌任博罗主簿,才开始刊刻流传。后来书版又散佚了。近来张伯行重刻他的文集,但有文无诗,颇有缺略。这仍是孟秉编定的旧本。熊禾的文章平正质实,不以辞藻华美见长,而是根本出于六经,自然显现其本来面目,当然不是浮泛无根之谈所能比的。至于原本前面有元代许衡的序,说熊禾晚年修订《三礼通解》,将要脱稿时终于因病去世。其后裔孙澍家藏遗稿,传给第二世孙斌,由斌付梓流行,并请许衡作序等等。考察可知,至元是元世祖的年号,而熊禾死于仁宗皇庆元年,从至元到皇庆相隔三十多年,许衡怎么会预先称说他因病去世呢?而且斌是明代天顺年间的人,更不可能被许衡见到,这篇文章显然是托名伪作。大概是熊禾的后人伪造此文,借许衡的名声来炫耀于世,却不知道熊禾也是通晓儒学的大儒,本来不必借许衡来抬高自己。现在特意删削此文,希望不要让它混淆真本。乾隆四十三年六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勿轩集》第一卷 宋代熊禾撰 序跋 《跋交信录》序 我读《叠山谢公交信录》的序文,没有一次不是掩卷长叹的。唉!同富贵时容易交往,唯独在患难之际,前有生死的威慑,后有利害的恐惧。在这种时候仍不动摇内心、不改变节操,才可以谈论交友之道。三代以后,朋友之道衰微了;我从东汉党锢诸贤那里,取法他们的气节。可惜他们没有进一步变化而达到最高的道。宋代道学大为昌明,伊洛与考亭诸家的著作盛行一时。那些借声誉粉饰虚假的人,稍经锻炼便如灰烬烟尘般消散;只有同门同道的人,不论穷困显达,都能相信自己的道、守护自己的学问而不改变,这依然是孔氏一门的家法。流传的风气逐渐影响所及,江左诸贤持守节操、秉持义理,九死而不衰。一时之间,朋友间的交情和气谊,都清清楚楚地值得记载。天地之间三纲五常之道,尚且还有所依系而没有坠失,说这不是道学的功效,怎么可能呢?皇极居于上,师道确立而教化昌明,友谊敦厚而风俗美善,那成效又会怎样呢?我在鳌峰山中,和两三个同道朋友订下求仁的约定,正要以天下士人为友。邹孟子距离孔夫子一百多年,却有‘没有这样的人吗’的叹息,是因为没有那样的人。韩宣子经过鲁国,见到《易》《象》《春秋》,立即说:‘周礼全在这里了。’这是因为那里有书籍的缘故。您回到江东后,请把这些话告诉与我志同道合的人。梅花为您饯行,天气晴朗温暖,山中的朋友们各自作诗相赠。我前些日子为您祝寿所作的诗章,心意已经表达充分了。族长麟斋翁又再次申说此意,我于是把他深切期望的内容写成这篇序。我将每日迈步前行,按月出发远行,且吟咏此诗,作为后续的序文。
孝经大义序孔门之学惟曾氏得其宗。曽氏之书有二,曰《大学》,曰《孝经》。经传章句,大略亦相似。学以《大学》为本,行以《孝经》为先,自天子至于庶人,一也。《尧典》一篇,《大学》《孝经》之祖也。自克明峻德,以至亲睦九族,极而百姓之昭明,万邦之于变,《大学》之序也。孝之为道,葢已具于亲睦九族之中矣。何也?一本故也。自是舜以克孝而徽五典,禹以致孝而叙彞伦。伊尹述成汤之德,一则曰立爱惟亲,二则曰奉先思孝。当时人纪之修,孰大乎是?文武周公率是而行,上而宗庙之飨,下而子孙之保。宗支庶蕃,道化流衍,且二千余年。推其效,必至于四海之内,人皆亲其亲,长其长,一鳞毛一芽甲之微,无不得所,而后为孝之极致。呜呼!二帝三王之教,可谓大矣。《孝经》一书,即其遗法也。世入春秋,皇纲纽解,孔子伤之。三复昔者明王孝治之言,思之深,望之切矣。诚使天子公卿躬行于上,凡礼乐刑政之具,壹是以孝为本,则斯道也,固天性之自然,人心之固有,一转移间,王道顾不易易乎?惜也,徒托之空言,而仅见于门人记録之书也。书存而道可奉,虽不能行诸一时,犹可诏诸来世。今此经之可攷者,不过《汉艺文志》而巳而其篇次,则顔注古文二十二章,孔壁所藏本也。今文一十八章,汉河间王所得顔芝本,而刘向之所叅校者也。要之,出于汉儒傅防,皆非曽氏门人所记旧文矣。唐▯宗开元敕议,意非不美,而司马贞浅学陋识,并以闺门一章去之,卒启▯宗无礼无度之祸。而其所制序文,至以礼为外饰之所资,仁义为后来之渐,有不知所谓因心之孝者,果何所因而又何自而萌乎?学之不讲,德之不修,一至于此。桓桓朱子,特起南夏,平生精力用功于《易》《四书》为多,至此书则仅成刋误一编,注释大义,犹有所未及。噫!人子不可斯须忘孝,则此为天子至庶人,一日不可无之。书章句巳明,而文义犹阙,顾非一大欠事乎?葢尝有志彚集诸家传注,以明一经,而未果。一日,余友人新安胡庭芳挈其髙弟畨阳董真卿访余云谷山中,手擕父书有《孝经大义》者,取而阅之,则其家君深山先生董君季亨父所辑也。其书为初学设,故其词皆明白易晓。熟玩之,则其间义趣精深,又有非浅见謏闻所能窥者。輙为刋之鳌峯书塾,以广其传。此岂惟学者修身齐家之要?而有国有天下者,亦岂能外是而他有化民成俗之道哉?噫!文公一用之于滕,而四方草偃风动;拓跋帝再用之于魏,至使邻国君臣耸动愧悔而不自巳。生于其心,发于其政。今攷二君行事,皆班班有三代之风,而况不止为滕、魏者乎?嗟夫,此经之废,葢千五百余年矣。悠悠天壤,人极未坠,岂无以二帝三王之心为心者?仁人心也,学所以求仁,而孝则行仁之本也。语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愚何幸,身亲见之!
译《孝经大义》序 孔门的学问,只有曾氏得到它的正统。曾氏的著作有两部,一部叫《大学》,一部叫《孝经》。经文、传文和章句,大体也相似。求学以《大学》为根本,施行为政以《孝经》为先,从天子到平民都是一样的。《尧典》一篇,是《大学》《孝经》的祖本。从能够光明崇高的德性,到亲爱和睦九族,最终使百姓都明白,使万邦发生变化,这就是《大学》的次序。孝道大概已经包含在亲爱和睦九族之中了。为什么呢?因为根本只有一个。从此以后,舜凭借尽孝而使五典得到彰明,禹凭借极尽孝道而使人伦秩序得到安排。伊尹叙述成汤的德行,第一说‘树立爱心要从亲爱亲人开始’,第二说‘奉祀祖先要想到孝道’。当时人伦纲常的修明,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呢?文王、武王、周公遵循这一道理而施行,上至宗庙祭祀,下至保佑子孙。宗族分支繁衍,教化流传扩展,延续了两千多年。推求它的功效,必定要达到四海之内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敬长自己的长者,甚至连一鳞一毛、一芽一甲这样细微的生命都各得其所,然后才是孝道的极致。唉!二帝三王的教化,可以说是宏大了。《孝经》这部书,就是它所遗留下来的法则。世道进入春秋时期,皇纲纽带解开,孔子为此感到悲伤。他反复阅读从前明王以孝治理天下的言论,思虑深切,期望迫切。假使天子、公卿亲自在上位实行,凡是礼乐刑政等制度,一概以孝为根本,那么这种道理本来就是天性的自然、人心固有的东西,稍一转变,王道难道不是很容易实现吗?可惜,只是把它寄托在空洞的言语上,仅见于门人记录的书中。书籍保存下来,道理便还可以奉行;即使不能在当时实行,也仍然可以告诫后世。如今这部经书可以考查的,只不过见于《汉书·艺文志》而已。至于篇次,颜师古所注的古文二十二章,是孔壁所藏的本子;今文十八章,是汉代河间王所得的颜芝本,也是刘向参与校订的本子。总的说来,它们都出自汉代儒生的传授附会,并不是曾氏门人记录的旧文。唐玄宗开元年间下诏议定此经,意旨不能说不好,可是司马贞学浅识陋,连《闺门》一章也删去了,最终开启了玄宗无礼无法的祸患。他所撰写的序文,甚至把礼说成只是外在装饰的凭借,把仁义说成后世逐渐形成的东西;却不知道顺着内心自然发生的孝,究竟是因什么而产生、又从哪里萌发的吗?学问不讲求,德行不修养,竟到了这种地步。威武的朱子特起于南方,平生精力多用在《易》和《四书》上;至于此书,只完成了一篇校刊错误的文章,注释大义仍有未能涉及之处。唉!作为子女不能片刻忘记孝道,那么这部书对于天子直到平民来说,一天也不可缺少。书的章句已经明白,而文义仍有缺失,难道不是一件大大的欠缺吗?我曾经有意汇集各家的传注来阐明这部经书,却没有实现。一天,我的朋友新安胡庭芳带着他的高足番阳董真卿来云谷山中拜访我,亲手携来他父亲的一部书,名叫《孝经大义》。我拿来阅读,原来是他的父亲、深山先生董季亨所编。此书是为初学者写的,所以文辞都明白易懂。仔细玩味,其中的义理却深刻精微,又有许多地方不是见识浅陋、听闻狭窄的人所能窥见的。我于是为它在鳌峰书塾刊刻,以扩大它的流传。这难道只是读书人修身齐家的要领吗?凡是治理国家、天下的人,难道也能离开这个道理而另有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方法吗?唉!文公只在滕国实行一次,四方就像草随风倒、风一吹便响应;拓跋皇帝在魏国实行两次,竟使邻国君臣震动惭愧而不能自已。道理产生于内心,便表现在政事上。如今考察这两位君主的作为,都清楚地有三代的风气,何况不只是治理滕、魏这样的地方呢?唉,这部经书废弃,大概已经一千五百多年了。天地悠悠,人道还没有坠落,难道没有把二帝三王的心作为自己心志的人吗?仁就是人的本心,求学是为了求仁,而孝则是实行仁德的根本。古语说:‘如果有圣王出现,必定要经过一代人之后天下才会仁。’我多么幸运,竟能亲身看见它!
史纂通要序尧迄今年六十二甲辰矣。自是而上年代不可攷,意混茫初开,洪水未有泄,距洪荒之世未甚久也。邵康节以元会运世推皇帝王伯,自始开物至尧甲辰岁数甚阔,大抵三皇之世邈矣,其不可徴矣。五伯权利又君子所不道,有天下者行帝道而帝,行王道而王,二者而已,外此无他道也。葢尝纂《皇王大纪》一编,托始帝尧元载,下逮威烈王二十二年,以为古今一部通史。适吾友胡庭芳挟《史纂通要》来闽,甚有契焉,益相与讨论,间亦蒙取节不废其言。葢以人心道心为千万世治乱兴亡之机,此河南程子所谓「三代而上纯是天理,三代而下纯是人欲」之意,而武夷朱子与永康陈氏所以反覆论辨而不置者也,可谓确论矣。予又为之踌躇却顾,而有感于濓溪周子之言,《通书》不云乎:「纯心要矣,用贤急焉。」噫!人主一心,攻之者众,或以声色,或以货利,投吾之欲,千条万端。大抵亲贤臣,逺小人,则阳明胜而天理用事,此其所以治而兴也。亲小人,逺贤臣,则隂浊肆而人欲用事,此其所以乱而亡也。尧舜禹汤文武之为君,必有臯益伊莱姬吕之为臣,皆以辅弼之职,居师保之位,其从容启沃,赞导弥缝,所以纳君当道而格其非心,其功端不细矣。后世人主正心之学不讲,大臣格心之道不明,其患葢本于无相业,无师道,上之人徃徃好臣其所教,而尊德乐道之意未有其在下者,又道失正传,学昧素业,至于事君亦苟焉,富贵利达而已矣。茫茫宇宙,至以天下之大而无可相,以天子之尊而无可师,千五百年冺冺棼棼,乱多治寡,厥有由矣。嗟夫!天生斯民,果何日而蒙至治之泽乎?輙赞数语以广庭芳未尽之意。庭芳复谓予曰:「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人主一心,无取舍之极,则焉知其贤而用之?」然则天理人欲消长之几,正君子小人进。退之候周子固,不曰「心纯则贤才辅」,贤才辅则天下治乎?此愚之所以决然于人心、道心为千万世治乱兴亡之机者,非虚言也。輙次其语,使览是编者知所本,而庭芳之言为不可易云。
译《史纂通要》序 从尧到今年,已经过了六十二个甲辰年。从这个时代以前,年代已不可考;当时大概天地刚刚混沌初开,洪水还没有得到疏泄,距离洪荒时代还不太久。邵康节用元、会、运、世来推算皇、帝、王、伯,从最初开辟万物到尧的甲辰年,年代相隔十分遥远,大体说来,三皇的时代已经久远,无法再考证了。五霸以权势利益争斗,更是君子不谈的事情。拥有天下的人,实行帝道便成为帝王,实行王道便成为王者,不过这两种道路而已,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道路。我曾编纂《皇王大纪》一书,从帝尧元年开始,下至威烈王二十二年,把它作为一部贯通古今的历史。恰好我的朋友胡庭芳带着《史纂通要》来到福建,与我的想法非常契合,于是更加相互讨论;其间也承蒙他采纳取舍,却没有废弃我的意见。大体是把人心、道心看作千万世治乱兴亡的关键,这正是河南程子所谓‘三代以前纯粹是天理,三代以后纯粹是人欲’的意思,也是武夷朱子和永康陈氏反复论辩而不停止的道理,可以说是确切的论断。我又为此踌躇回顾,对濂溪周子的话产生感触,《通书》不是说过:‘纯正的心最重要,任用贤人最紧迫’吗?唉!君主的一颗心,攻击它、诱惑它的人很多,有的用声色,有的用财利,投合君主的欲望,千条万端。大体说来,亲近贤臣、远离小人,那么阳明之气胜过阴暗,人就会奉行天理,这就是国家得到治理并兴盛的原因。亲近小人、远离贤臣,那么阴浊之气放纵,人欲便掌握政事,这就是国家混乱并灭亡的原因。尧、舜、禹、汤、文王、武王作为君主,必定有皋陶、伯益、伊尹、莱朱、姬旦、吕尚等作为臣子,都是担任辅弼之职、处在师保之位;他们从容地启发劝导、辅助引领并周全弥补,使君主进入正道、纠正错误的内心,他们的功劳实在不小。后世君主端正内心的学问不讲求,大臣匡正君心的方法不明白,这种祸患大概根源在于没有辅相之业、没有师道。上位者往往喜欢让臣下只做教导自己的臣子,却没有尊重德行、喜爱正道的心;后来道失去了正统传承,学者不明白原有的学业,甚至侍奉君主也苟且敷衍,只求富贵利达而已。茫茫天地之间,竟到了以天下之大却没有可以辅相的人,以天子之尊却没有可以为师的人。一千五百年间昏暗纷乱,乱世多而治世少,原因就在这里。唉!上天生养这些百姓,究竟哪一天才能让他们蒙受大治的恩泽呢?我于是写下几句话,来补充庭芳尚未尽说的意思。庭芳又对我说:‘治理政事在于用人,选择人才要以自身为准绳,修养自身要遵循道,修道要以仁为本。君主内心没有明确的取舍标准,又怎么知道谁是贤人而任用他呢?’ 既然如此,那么天理与人欲消长的关键,正是君子进用、小人退处的时机。周子不是说过‘内心纯正,贤才就会来辅佐;贤才来辅佐,天下就会得到治理’吗?这就是我断定人心、道心是千万世治乱兴亡关键的原因,并不是空话。我于是编次这些话,使阅读这部书的人知道根本所在,也使庭芳的话成为不可改变的定论。
翰墨全书序文公尝言:制诰是君谀其臣,表笺是臣谀其君。然则近世士大夫以啓劄相尚,无乃交相谀者乎?书坊之书徧行天下,凡平日交际应用之书,例以启劄名,其亦文体之变乎?省轩刘君应季为此编,命曰《翰墨全书》。凡儒者操翰墨之文,皆具,非但启劄而已也。其所选之文,大畧变俗归雅,返浇从厚,去浮华,尚质实,多是先哲大家,数而时贤之作,亦在所不遗。斯亦可谓之全书矣。葢尝因是而论之,文之体莫善于书。诗,君之于臣,诰命而已,即后世书疏之体也。纪述之体,如《尧典》《禹贡》等作,后世纪志、碑记、叙事之文,始于此。问答之体,如《微子》《君奭》等篇,后世论辨徃复之文,始于此。若后世诗词一类,则自虞夏赓歌而下,备见于《三百篇》之风、雅、颂。舍是之外,亦未见有能易者。至制诰笺表启劄,胥为骈俪,而后文始尽变矣。甚者,纪事实録之文,亦为四六之体。吟咏性情,且尚对偶之工。至于末流,连篇累牍,虽百千万言,而辞不足,果何日而可复返于雅厚质实之归乎?且刘君此编,自冠婚以至防祭,近自人伦日用,逺而至于天地万物,凡可以寓之文者,莫不毕备。其亦异乎世之所谓启劄者矣。其间俚俗之言、异怪之説,虽不能悉去,亦必为之订其谬悮,而究其指归。刘君之用志,亦可尚矣。刘君力学善文,与余讲学武夷洪源山中者十有二年,所造甚深,此特其防艺之末耳。平磵伯氏为刋是书,君之可传于后世者,固不止是也。輙书编端,以谂观者。熊竹谷文集防右从伯父竹谷先生熊公所作公平生所为文极多,其杂著有《敬思斋小稿》,则居竹谷时作也;《直方斋小稿》,则居平山时作也。此二巻题曰《直方斋小藁三葢》,兵后壁藏仅有此耳,其所谓存十一于千百者矣。公生平精力于《三礼通义》《春秋约説》《中兴三朝通略》用功最久,又有《大学中庸绪言》《经集传采小编》《史学提纲》等编,悉燬于丙子兵难。《三朝通畧》葢欲续从祖左史公《九朝通畧》,以成一家言。庸斋赵公在史馆时,尝以上闻,有防下本郡抄写,且荐公由布衣入馆,同豫史事,公力辞不就。公少以《礼记》决科,于礼学尤精博,尝谓国家设科当以《仪礼》不当以《礼记》。其着《通义》一书,葢本文公先生义例;《而春秋约説》,亦本文公所论大防。此二书于学者,葢不无小补也。丞相克斋防公、左史存斋牟公,皆欲以公经学荐闻,公又贻书辞不就。葢公平生潜心问学,不求知闻,蚤受学于节斋蔡先生,与进斋徐公、觉轩蔡公、敬斋詹公、思斋翁公为同门友,所造既深,自任之意弥笃。后登西山真先生、静斋刘先生之门,尤见器重。壮岁即弃科举,一意精研经史之学。惜乎书稿甫脱,而公竟抱志以没,可胜惜哉!呜呼!公之学进,虽不得显于其时,退犹足以善于其乡。公奉先极其孝敬,待兄弟极其友爱,至于族婣乡党,情义尤笃。岁收不上三百石,捐其半创敬思斋,以训后进;立孝永庄,以赈饥贫。后居平山甥馆,岁必一归故居,归必防集族中长稚,宴饮馈遗,渠渠欵欵,各尽其懽。见后进有向学者,必谆谆诲诱不倦,葢忠厚恺悌人也。最谨于礼节,冠昏防祭,必用古礼。旧居竹谷,与云谷相望,一时学行声称甚着,逺方士友登其门,必竭力馆谷之,虽屡空不顾也。禾年六岁,就傅于敬思斋,已防公器许。今年入无闻,壮志销落,重惟我族自始祖尚书郭门公于唐中和间繇豫。章入建诸书之泽,四百年矣。前辈凋零,后进渺然,未有甚于斯时者也。公之学,其谁能传之?公之志,其孰能知之?癸巳秋,从弟敬归自江东,来相存问,聚首旬日,重整旧编,相与感慨者良久。重念甲戌侍族叔父复斋先生归自行都,因论公遗事,怃然兴念,求所以嗣成公志者,规模未就,而复斋又没矣。时事日殊,年运而徃力不逮念,又未知成就二父之志乎?否也?并书此以识。
译《翰墨全书》序 文公曾说:制诰是君主奉承臣下,表笺是臣下奉承君主。既然如此,近世士大夫以启札互相推重,岂不是彼此奉承吗?书坊刊刻的书籍遍行天下,凡是平日交往应酬使用的文章,通常都以启札命名,这难道也是文体的变化吗?省轩刘君应季编成此书,题名为《翰墨全书》。凡是儒者所写的文章都收录其中,并不只是启札而已。所选文章,大体上都是改变俗陋而归于雅正,扭转浇薄而趋于厚重,去掉浮华而崇尚质实的作品;多数是先哲大家的文章,少数当代贤人的作品也没有遗漏。这也可以称为全书了。我曾借此谈论:文章的体裁,没有比书信更好的。诗,是君主写给臣下的诰命,也就是后世书疏一类的文体。记述事迹的文体,如《尧典》《禹贡》等篇,后世的纪志、碑记、叙事文章都由此开始。问答的文体,如《微子》《君奭》等篇,后世反复论辩的文章也由此开始。至于后世诗词一类,则从虞、夏的赓歌以下,在《三百篇》的风、雅、颂中都已经完备。除此之外,也没有见过能够改变这些文体的东西。到了制诰、笺、表、启、札等,全都写成骈俪文,文章才彻底发生变化。更严重的是,记载事实的文章也写成四六骈文。吟咏性情,尚且以对偶工整为重。到了末流,篇篇累牍,即使有百千万字,文辞却空洞不足,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回到雅正、厚重、质实的境地呢?而且刘君这部书,从冠婚一直到丧祭,近则人伦日用,远则天地万物,凡是可以寄托于文章的内容,没有不全部具备的。这也不同于世人所谓的启札了。其中有俚俗的言语、怪异的说法,虽然不能全部删去,也一定替它订正谬误,探究它的意义归宿。刘君用心之深,也值得称赞。刘君勤奋好学而且擅长文章,和我在武夷洪源山中讲学已有十二年,造诣非常深;这部书不过是他余力所及的小技而已。平涧伯氏为他刊刻此书,刘君可以流传后世的著作,本来不只是这一部。我于是把这些话写在书前,告诉读者。《熊竹谷文集》跋 以上是我的堂伯父竹谷先生熊公所作。公一生所写的文章极多,他的杂著有《敬思斋小稿》,是居住竹谷时所作;又有《直方斋小稿》,是居住平山时所作。这两卷题为《直方斋小稿三葢》,战乱以后藏在墙壁中的只剩下这些了,也就是所谓千百篇中保存了十一篇。公一生把精力用在《三礼通义》《春秋约说》《中兴三朝通略》上最久,又有《大学中庸绪言》《经集传采小编》《史学提纲》等编,全都毁于丙子兵乱。《三朝通略》大概是想续接从祖左史公的《九朝通略》,以形成一家之言。庸斋赵公在史馆任职时,曾把此事上报皇帝,皇帝下诏让本郡抄写,并推荐公由平民进入史馆,共同参与修史,公竭力推辞没有接受。公年轻时凭借《礼记》考取科第,对于礼学尤其精通博洽,曾说国家设置科举应当以《仪礼》为依据,不应当以《礼记》为依据。他所著《通义》一书,大体依据文公先生的义例;《春秋约说》也依据文公所论的大纲。这两部书对于学者来说,大概不无小小的补益。丞相克斋陈公、左史存斋牟公,都想以公的经学向朝廷推荐,公又写信辞谢,没有接受。公一生专心研究学问,不求声名,早年师从节斋蔡先生,与进斋徐公、觉轩蔡公、敬斋詹公、思斋翁公成为同门好友;由于造诣深厚,担当自任的志意更加坚定。后来又拜在西山真先生、静斋刘先生门下,尤其受到器重。壮年便放弃科举,一心精研经史之学。可惜书稿刚刚脱稿,公竟怀抱志愿去世,实在令人痛惜!唉!公的学问即使当时不能显扬,退居乡里仍足以使乡里向善。公侍奉祖先极其孝敬,待兄弟极其友爱;至于宗族亲戚和乡里朋友,情义尤其深厚。每年收入不到三百石,他捐出一半创建敬思斋,用来教育后辈;又设立孝永庄,用来赈济饥民和贫困者。后来居住在平山的外甥家,每年一定回一次故居,回来必定召集族中的长幼,宴饮馈赠,亲切周到,使各人都尽情欢乐。见到后辈中有意向学的人,必定谆谆教导诱掖而不知疲倦,真是忠厚和乐、平易近人的人。他对礼节最为谨慎,冠礼、婚礼、丧礼、祭礼一定采用古礼。旧居竹谷,与云谷相对,一时之间学问品行和声望非常显著,远方士友登门拜访,他一定竭力供给住宿饮食,即使屡次陷入空乏也不在意。我六岁时,就在敬思斋从师学习,已经受到公的器重和认可。今年我进入无闻之境,壮志逐渐消磨,更加想到我族自始祖尚书郭门公在唐中和年间从豫章进入建阳以来,受到诸书教泽,已经四百年了。前辈逐渐凋零,后辈寥落,没有比这个时代更严重的了。公的学问,谁能够传承?公的志向,谁能够理解?癸巳年秋天,我的堂弟敬从江东回来,前来问候,我们相聚十天,重新整理旧稿,彼此感慨了很久。又想到甲戌年我陪侍族叔父复斋先生从行都归来,曾谈论公的遗事,惘然兴起追念之情,想寻求能够继续完成公的志愿的方法;规模尚未完成,复斋又去世了。时事一天比一天不同,岁月不断流逝,我的力量又不足,也不知道能否完成两位父辈的志愿?于是连同这些话一并写下,以作记载。
防谢春堂诗义后序余读春堂谢先生诗义,至庚午科江汉告成一篇,未尝不怃然废巻,而继之以流涕也。犹记龙川上阜陵书,谓荆襄天下根本,将必有起而乘之者,至庚午騐矣。下土儒生,方且角一日长技于万人塲屋之战,其不为武夫健儿所揶揄者,几希。虽然,文在天地间,犹日月,六经大义,何可废也?武亦儒者一事耳。鸣条伊挚,戮力造攻,岂不甚武?而一德等篇对语亲切,虽后儒竭其偶俪模写,亦一语不能似。牧野尚父,维时鹰扬,至丹书大训之授,则周旋升降,面向曲折,拘拘然若后世礼生经士之为者,此其故何也?天造草昧,雷雨满盈,划然而河汉,昭囘星日,粲烂皆天下之至文也。近世东莱吕氏,以张某书义请献先生一篇,彚入文鉴。致堂胡氏,至于此篇与孔明出师表击节并歌,慷慨激烈。今观其作,岂区区举子偶俪破碎者之比乎?复有善变者,必不然矣。湖学有明经治事斋,使人通一经治一事,边防水利之类,靡所不讲。闗洛大儒,为往圣继絶学,而孙吴韩信兵法,亦未尝不通,此有体有用之学也。道南一脉,皆在延平。春堂问学,其渊源有自来矣。今子学正君,用和克世其业,敦厚温柔,中有英烈激发气,此岂寻常龌龊者可企其意度之万一?余来三山时,相过从,一日出其父书及当代诸名贤题防,且徴予语,輙序其所感者如此。呜呼!雅亡春秋作,汉郢之臣不入于荜路蓝缕之所启辟,则沦于车粼驷鐡之所蹂躏,岂复念先王召虎之经营哉?江山无恙,风景渺然,光武一用之以循河北,昭烈再用之以向中原,亦存乎其人耳。文公尝以邓禹杖策,孔明草庐二对作一类文章看,今世儒者所未讲也。用和家学有传,其必获我心矣。
题童竹涧诗集序古之君子,立身行世,节行为上,辞艺次之。胸中有所蕴抱,非假是不能自逹,故可以见情,不可以溺志。诗,其一也。古三百篇,上自朝廷,下至里巷,情性之所发,礼义之所止。千载而下,诵其诗,知其人。灵均之骚,靖节、子美之诗,痛愤忧切,皆自肺肝流出,故可传。不然则虽呕心防思,极其雕锼,泯泯何益?近代诗人,格力微弱,骎骎晚唐五季之风,虽谓之无诗可也。童君敬仲,气谊节槩人也。所居在江闽之徼,壮年有经纶志,知时不可为,则退而居乡,善俗其急难好义,屹然为一乡保障。衣冠善类多归焉。充之有田无终,孔北海之风难再。平则萧然闲适,筑室万竹间,哦诗读书,无复一毫羡慕其外之意。君之树立,卓卓如此,固不求以诗名也。君诗曰:「闲从理乱觇风教,毎到急难知世情。」君之心事,葢如此。又曰:「故国有乔木,好山多子规。」忠爱恳恻之情,至矣。余之所以惓惓于君,先节义,次辞艺者,夫岂徒哉?
农桑辑要序右《农桑辑要》一编,乃大司农颁行之书也。前建安郡丞张侯某刻而传之,将以广朝廷务农重本之意于天下。诚使家置一本,奉行惟谨,则人人衣食以足,而风俗可厚,教化可兴矣。抑孟子之言:“田必百亩,桑必五亩,鸡豚狗彘之畜,必不失时,然后黎民可以不饥不寒,老者可以衣帛食肉。”葢三代所以极其品节制度之详,以尽其辅相裁成之道,有天下者万世所当取法也。嗟夫!二千年疆理之政,一壊于战国之慢经界,再壊于秦人之开阡陌。董仲舒限田之防,既不行于国实民富之时;蔺悦均田之论,又不用于土旷人稀之后。举天下农桑大利,上不在国,下不在民,而悉归于兼并封君之家。奴婢厌绮纨,犬马饫粱肉,而耕夫织妇终岁丝丝而计,粒粒而数,有不得以遂其一日之温饱者矣。不反其本,而汲汲焉末节之是详;不能制民之产,则虽朝讲夕究,徒为空言;月要岁成,亦无益于实政也。横渠张夫子必欲验之一乡以行之天下者,夫岂无所俟哉?毎爱元魏、后周口分世业之法,至桑麻田产亦各有给,一时斯民生意津津,可以三代使自隋迄唐守而不失,勿开卖买之门,勿变两税之法,虽至今存可也。夫岂寥阔而难行哉?老癃遗氓钦覩诏书蠲农租十分之二,永为定式,不觉举手欣贺曰:“此王政之始也。”何也?南北风气虽殊,大抵农户之食主租,己居其力之半,主户奉公上之余,诚能复损其二以益之,则所得佃租视采地之禄亦畧相当矣。诚能举而行之以渐,复古者五亩百亩之制,使贫者得以受野人之田而食其余,富者得以享君子之禄而不失其养,赋税可均,徭役可省,地不改辟,民不改聚,经制一定,岂惟三代可复,虽为上古耕凿击壤之民可也。何幸身亲见之。
译《跋谢春堂诗义》后序 我读春堂谢先生的《诗义》,读到《庚午科江汉告成》一篇时,没有一次不是惆怅地放下书卷,继而流泪的。还记得龙川给阜陵的信,说荆襄是天下的根本,将来一定会有起兵而乘机进取的人,到庚午年果然应验了。下层的儒生,正忙着在万人参加的科举考场中争胜,展示一日的长处;不被武夫健儿嘲笑,已经很少了。即便如此,文章存在于天地之间,仍如同日月;六经的大义,怎么可以废弃呢?武事也只是儒者所从事的一件事。鸣条之战的伊挚,合力建立功业,难道不十分勇武吗?可是《一德》等篇中的应答亲切,即使后世儒者竭力模仿骈偶,也没有一句能够相像。牧野之战时,尚父威武如鹰飞扬;到了接受丹书大训时,却进退周旋、升降俯仰,面对曲折拘谨得像后世执掌礼仪、研究经书的人一样,这是什么缘故呢?天地初创、混沌未明之时,雷雨充盈;忽然间河汉横贯、星日昭回,灿烂辉煌,这些都是天下最好的文章。近世东莱吕氏曾因张某的《书义》请献先生写作一篇,汇入《文鉴》。致堂胡氏读到这一篇,甚至与诸葛亮《出师表》击节并歌,慷慨激烈。如今看他的作品,哪里是那些区区举子以破碎对偶写成的文章所能相比的呢?若再有善于变化、能够通达的人,一定不会这样。湖学设有明经治事斋,使人通晓一部经书、治理一项事务,边防、水利之类无不讲求。关中、洛阳的大儒,为往圣继承断绝的学问;孙武、吴起、韩信的兵法,也没有不通晓的,这是有体有用的学问。道南一脉,都在延平。春堂的学问有自己的渊源。如今您的学正君用和能够继承他的事业,敦厚温柔之中,含有英烈激发的气概,这岂是寻常卑陋之人能够窥测其志趣的万分之一的呢?我来到三山时,曾和他往来;有一天,他拿出父亲的著作以及当代各位名贤的题跋,又征求我的意见,我于是把自己的感触写成这篇序。唉!雅乐衰亡而《春秋》兴作,汉郢之地的臣民如果不参与披荆斩棘、开辟道路的事业,就会沦为车轮、马队的践踏,哪里还会想到先王和召虎经营此地的功业呢?江山安然无恙,风景却遥远空茫;光武帝一次任用它来巡行河北,昭烈帝两次任用它来进取中原,也只在于是否有合适的人。文公曾把邓禹仗策而出、诸葛亮在草庐中的两次对策看作同一类文章,这是当今儒者没有讲求的。用和有家学传承,他一定能够得到我的心意。题《童竹涧诗集》序 古代的君子立身处世,把操守品行放在首位,把辞章技艺放在其次。胸中有所蕴含,如果不借助文章便不能表达,所以文章可以用来表现性情,却不能沉溺于文章而忘却志向。诗就是其中一种。古代三百篇,上至朝廷,下至乡里,都是性情的抒发,又受到礼义的约束。千年以后诵读它们,还能知道作者是什么样的人。屈原的《离骚》,陶靖节、杜子美的诗,痛苦、愤懑、忧虑、迫切之情,都从肺腑流出,所以能够流传。不然即使呕心沥血、苦苦构思,把雕琢锤炼做到极致,默默无闻又有什么益处呢?近代诗人,格调和气力微弱,渐渐接近晚唐、五代的风气,即使说他们没有诗也可以。童君敬仲,是有气节、有情谊、有操守的人。他居住在江、闽交界的边远地区,壮年时有经略治理天下的志向,知道时势不可为,便退居乡里,把改善风俗、救助急难、崇尚义气作为急务,卓然成为一乡的保障。士大夫和善良有德之人,大多归附于他。即使把这种事业充实起来,也会有田地无穷、孔北海的风范难以再现。太平时,他闲适淡泊,筑屋在万竿竹林之间,吟诗读书,对身外之物再没有丝毫羡慕之意。童君的立身行事就是如此卓越,本来不求以诗闻名。他的诗说:‘闲暇时从世道治乱察看风教,每逢急难便知道世情。’童君的心志,大概就是这样。他又说:‘故国有高大的乔木,美好的山中有许多子规。’忠贞而深切的情感,已经达到极点。我之所以对童君如此深切,先称许他的节义,次称许他的文辞技艺,难道只是徒然的吗?《农桑辑要》序 以上《农桑辑要》一书,是大司农颁行的书。以前建安郡丞张侯某将它刻印流传,是想把朝廷重视农业、以农业为根本的意旨推广到天下。假使每家都放置一本,谨慎奉行,那么人人衣食充足,风俗就可以敦厚,教化就可以兴盛了。孟子不是说过:‘田地一定要有百亩,桑田一定要有五亩,鸡、豕、狗、猪等牲畜,一定不要错过繁殖的时节,这样百姓才可以不挨饿、不受冻,老年人才能穿丝帛、吃肉。’大概三代之所以把品级、节制、制度安排得极其详细,是为了尽到辅佐、调节、成就天下的道理;凡是拥有天下的人,万世都应当以此为法。唉!两千年来治理疆域的政令,一次因战国时代轻视经界而败坏,又一次因秦人开辟阡陌而败坏。董仲舒限制田地兼并的建议,既没有在国家充实、百姓富足时实行;蔺悦均分田地的主张,又没有在土地空旷、人口稀少以后采用。天下农业和桑蚕生产的大利,上不归国家,下不归百姓,全都归入兼并土地的封君之家。奴婢厌弃绫罗绸缎,犬马吃饱精粮美肉,而耕夫织妇终年一点一点地计算丝线,一粒一粒地计算粮食,却有的人连一天的温饱也不能实现。若不返回根本,却急急忙忙只在末节上讲求;不能使百姓拥有维持生活的产业,那么即使早晨讲、晚上研究,也只是空话;每月制定计划、每年取得成效,也对实际政务没有益处。横渠张夫子一定想先在一个乡里验证并实行,然后推广到天下,难道是没有等待时机吗?我常常喜爱元魏、后周按人口分配土地、使田产世代承业的制度,甚至桑田、麻田也各有分配;当时百姓的生计兴旺,假如隋至唐都能守住而不失,不打开土地买卖的门路,不改变两税法,即使延续到今天也可以。难道这种制度过于疏远而难以实行吗?年老衰病的遗民看到诏书减免农租十分之二,永久作为定制,不由得举手庆贺说:‘这是王政的开端啊!’为什么呢?南北风气虽然不同,大体上农户的粮食主要依靠租佃,自己所得已经被地租夺去一半;地主缴纳公家赋税以后,如果确实能够再减去其中的十分之二来增加给农户,那么农户得到的佃租,和采地封禄相比也大致相当了。如果确实能够逐渐推行,恢复古代五亩、百亩的制度,使贫者能够取得乡野人的田地,并靠剩余收成生活;使富者能够享有君子的俸禄,而不失去养生之资,那么赋税可以均平,徭役可以减省,不必改变土地开垦,也不必改变百姓聚居,经济制度一经确定,哪里只是三代可以恢复,即使要成为上古耕作、凿井、击壤的百姓也可以做到。我是多么幸运,竟能亲身看见这种情形。
四时治要方序余多病,喜阅医书,最后得陈希元家藏治要方。山居不能寻医,按此亦足以自治,信乎其为良方也。希元之论曰:凡病必有治,治必有要,不独医为然,葢于此怃然有感矣。余尝学自治治人之道,一日闻之师曰:「药灵丸不大,棊妙子无多,令心悟,躬践。」今老矣,毎见乡人有病剧欲死者,众医束手告去,希元以为可治,则投半匕之剂,辄苏活。余毎神之,必曰:「是葢得之师传者,非我也。」未尝不窃叹学无小大,操之必有其术,而亦必不可以无所受也。因系以所闻,而附识巻左云。
送胡庭芳序记南渡初,武夷文定胡公造行都。有以程氏之学盛行为言者,公辄愀然曰:“吾方以程氏之学不行为惧,何谓盛行耶?岂诵习其説者皆可以言程氏之学耶?”余读书武夷山中,有胡君庭芳自新安携一编书来访,究其业,葢自朱子而尤粹于易,留山中三阅月,相与考订,推象数之源,极义理之归,书成,余已为系语其后矣。又复相与推究文公所论他经大防,重惟诗书二经训义已具,独三礼通解犹未完书,而春秋则仅发其防要,白鹿临漳所刋尚有望于后之人。余知非其任,而窃有志焉。春秋一经,葢竭精力者九年,而稿本烬于丙子之厄,俯仰十载,学殖荒落。余交防多矣,论经説理,鲜有如君者,何幸得因切磋究之,相与纂述以成一家言,岂非宇宙间一大快事乎?胡君曰:“诺,归将考▯一经焉。”明年春,当赍粮武夷山中,以毕斯业。噫!道同千载,若合符契;志同千里,若共肝膈。天地茫茫,微人奚立?微道奚存?今考亭紫阳,乃道南一大邹鲁也。君之是行,岂非斯文风气之一防乎?我日斯迈,而月斯征,君其勉之!临行且求一言为别。余为之踌躇却顾,深有感于文定胡公之言而告之曰:“前所云,亦诵习其説而已。文公没且百年,门人传习寖益失真,余以为文公之学不行,文公之道不传也。曩防浙中,尝因受业于敬堂刘先生,得闻文公晚年所以与勉斋黄先生、纉室陈先生论学之要防,然后乃知文公之学,其体全体,其用大用,与世之所言第以资诵説者固不同也。诵説不同度也,葢必有以出乎其外者乎?因我同志,辄发其端。君之学源于盘磵董先生,江东文献风流犹有足证,其以言叅之,殆有合乎否耶?万世道真,当有统一,此学果有传,此道果有行,一惟生人之休,天地当有赖焉。君其勉之,益勉之!”胡君曰:“是未之前闻也,不可不书以赠我。”遂题。以为序,且以告江东士君子之学,自朱氏者。
译《四时治要方》序 我多病,喜欢阅读医书,最后得到陈希元家藏的《治要方》。居住在山中不能寻访医生,按照此书也足以自行治疗,确实是良方。希元说:‘凡是疾病必定有治疗方法,治疗必定有要领;不只是医术如此。’我对此感慨良深。我曾经学习自己治病、为人治病的道理,有一天听老师说:‘药物灵验,药丸不必大;棋艺高妙,棋子不必多;要使内心领悟,还要亲自实践。’如今我老了,常常见乡人病重将死,众多医生束手无策而告辞离去,希元认为可以治疗,便投下半匕的药剂,往往马上苏醒存活。我每次都惊叹其神奇,必定说:‘这大概是从老师传授中得到的,不是我的本领。’我没有一次不暗自感叹:学问无论大小,只要掌握它,必定有相应的方法;但也一定不可以没有接受传授。于是把所听到的话附在这里,并附记在卷首。《送胡庭芳序》记得南渡初年,武夷文定胡公前往行都。有人说程氏之学盛行于世,胡公总是忧愁地说:‘我正担心程氏之学不能实行,为什么说它盛行呢?难道诵读学习程氏学说的人,都可以说是懂得程氏之学吗?’我在武夷山中读书时,有胡君庭芳从新安携带一部书来拜访。我考察他的学业,大概是出于朱子,而在《易》方面尤其纯粹。他留在山中三个月,我们共同考订,推究象数的源流,穷尽义理的归宿。书写成后,我已经替他在后面写了几句话。后来我们又共同推究文公所论其他经书的大纲。想来《诗》《书》二经的训释义理已经完备,唯独《三礼通解》还没有完成,《春秋》也只是阐发了纲要;白鹿、临漳所刊的书,还希望后人继续完成。我知道这不是自己的责任,却私下有志于此。《春秋》一经,我大约竭尽精力研究了九年,稿本却在丙子之难中焚毁了。前后十年过去,学业荒疏衰落。我交游的朋友很多,论说经书、阐明义理,很少有像您这样的人。能够有幸借切磋之机共同研究,彼此编纂著述而形成一家之言,难道不是天地间一件大快事吗?胡君说:‘好,回去后将考订并隶定一部经书。’明年春天,应当带着粮食到武夷山中,来完成这项事业。唉!道理相同,即使相隔千年,也像符契相合;志趣相同,即使相隔千里,也像共同拥有肝膈。天地茫茫,如果没有这样的人,斯文凭什么树立?如果没有这样的道,道又凭什么保存?如今考亭、紫阳,正是道南一脉的大邹鲁。您的这次出行,难道不是斯文风气的一大转机吗?我每日迈步前行,按月出发远行,您一定要努力!临行前还请我说一句话作为赠别。我为此踌躇回顾,深深感受到文定胡公的话,便告诉他说:‘我前面所说的,也不过是诵读学习那些学说罢了。文公去世将近一百年,门人传习日渐失去真意,我认为文公的学问没有实行,文公的道也没有传承。过去我游历浙中时,曾因受业于敬堂刘先生,听到文公晚年与勉斋黄先生、纉室陈先生讨论学问的纲要,这才知道文公的学问,其体是完整的整体,其用是广大的功用,与世人所说的只用来资助诵读讲说的东西本来不同。既然诵读讲说都不同于通常的尺度,大概必然有超出其外的东西吧?因此我因与你志同道合,姑且揭示这个端绪。您的学问源自盘涧董先生,江东的文献风流仍有足以证明之处;把这些说法参照进去,大概有所契合吧?万世不变的道之真理,应当有统一的传承。假如这种学问果真有所传承,这种道果真能够实行,那么天下生民的幸福、天地的凭藉,也都将由此而有保障。您一定要努力,更加努力!’胡君说:‘这些话是我以前没有听过的,不能不写下来作为您赠给我的话。’于是题写下来,作为序文,并把这些话告诉江东学习朱氏之学的士君子。
送胡庭芳后序余与庭芳斯文异姓昆弟也。三饯君矣。君健我衰。此防岂数得君初来洪源,三月再自洪源逰云庄,又十月今来鳌峯,已办两载。留计事有不得遂所期者,岂斯文之防天实啬我耶?临行含凄,不忍别。重念己丑与庭芳握手叹慨。秦汉以下天下所以无善治者,儒者无正学也。儒者所以无正学者,六经无完书也。六经无完书则学不可得而讲矣。儒者无正学则道不可得而明矣。千五百年牵补架漏,天地生民何望焉?考亭夫子集正学大成,平生精力在易,四书诗仅完书开端而未及竟,虽付之门人九峯蔡氏,犹未大畅厥防。三礼惟有通解,缺而未备者尚多。至门人勉斋黄氏、信斋杨氏,粗完防祭二书而授受损益,精意竟无能续之者。若春秋则不过发其大义而巳岂无所俟于来学乎?当我世不完,则亦媿负师训多矣。顾惟兵难之余,学徒解散文集燬亡,徒抱苦心,力实不逮。蚤岁成春秋通解一书,又厄于火,兼以齿髪向衰,抗我滋甚。微君之来,此学孤矣。余与君相与讲切缕指,葢十有七年矣。易诗书仅尔就绪,春秋更加重纂,则皇帝王伯之道亦粗备矣。惟三礼乃文公与门人三世未了之书,所闗甚重。且周官六典元不亡,当复其旧,而仪礼十七篇且欲各附礼记传义以为之兆,当犹有俟也。临分再与庭芳约分任此责,庭芳计以来岁冬春之交四入闽,此留当终吾生以毕兹事。古襄张侯绍先嗜学士礼,慨然以文献为念,昔以此属全金,又以属庭芳。悠悠葢壤,文献实难。与门人益务坚苦泊如也。庆元庚申殁于考亭,后十年庚午疆场事起,又六十七年丙子宋亡,公之曽孙俊以死节着。呜呼!大圣大贤之生,其有闗于天地之化盛衰之运者,岂可以浅言哉?夫子之六经不得行于再世,而公之四书乃得彰著于当代。公之身虽诎于当时而公之道卒信于其后者,天也。过江来,中州文献欲尽。自左丞覃懐许公衡倡明公学,家诵其书,人尊其道。凡所以启沃君心,栽培相业,以开治平之原者,皆公余泽也。方侯剏义学,东平袁君璧适以臬事至闽,访求公后,表后二子林彬于省,长南溪、建安二书院,奉韦斋及公祠。又以考亭乃公旧宅,▯▯为语诸生小学入门之要,尤以师道不立为忧。既而金华陈君举斯文,吴防为胄学徴,藏书攷寻文献,且欲于此继成公志,以复六经古文为属,诚钜典也,而必有竢焉。天道循环,无徃不复。欲观周道,舎鲁何适?正学一脉,亟起而述续之,则天地之心,生民之命,万世之太平,当于此乎在?侯之功,不亦逺乎?侯世以德显,其仕闽以化为政,道南七书院皆其再造也。考亭西北偏有山曰云谷,晦庵在焉,亦为之起废。汪君于山之麓为门,以识凡公坟宅,悉从而表树焉,庶乎知为政之先务矣。精舍剏于绍兴甲寅,前堂后室,制甚朴。寳庆乙酉,邑令莆阳刘克庄始辟公祠。今燕居庙,则淳祐辛亥,漕使眉山史侯李温旧构也。书院之更造,惟公手剏,不敢改栋宇门庑,焕然一新。邑士刘熈寳终始之。义学之剏兴,宋奕黄枢首帅以听,华□孙叶善夫、赵宗叟、盱江李廷玉与有谋焉。而厚帑庾完塈茨,以迄于成,则虞子建、刘实也。贤劳皆可书,时提调官总管燕山张仲仪,教授三山黄文仲,助田名氏悉书石。隂后甲辰三岁,大德十一年四月朔日,后学熊禾记。
送夏思学归江东序丙申秋,余归鳌峰,聚徒逺近,士交咸集,行舍菜礼。上饶谢平叔、夏思学预焉。时思学来防武夷,实养吾先生为之介。其言曰:「夏氏世居象山、龙虎山之间,览其清秀,以为未足,且顾望武夷以为之归。且徴余言,顾徒言于子何补?」自是岁必一至,至辄留旬日。今兹之归,又谓予曰:「吾来武夷三过鳌峰,不得一言为赠,将何以为之归乎?」临别之一日,青灯对话,为之踌躇却虑,而有感焉。茫茫宇宙,斯文一脉,其将何所保乎?中原文献未能徴也。伊洛道南,大江之左,明道正谊,君子诚得十数公,落落布在州里间,人极犹有所頼,以立天地之纪,将不坠矣。葢有平生想望以为泰山北斗,以为景星凤凰者,乃使人觖然于懐。斯文一脉,其真无所系乎?甚矣,大学之不可以不明也。谈性命者入异端,谈事功者入吏道,论文者工诗词,稍髙者借古文之声响以饰语言而已。论学者务记诵,稍异者剽先儒之绪余以资讲説而已。大畧不出此数端,或有见焉,则又安于小知,而欲以是言道。若是者,亦未知其可也。大学何时而可行乎?思学将逺逰,其更以余言徴之。
译《送胡庭芳后序》我和庭芳虽然异姓,却是讲论斯文的兄弟。已经三次为您饯行了。您年富力强而我已经衰老。这样的机会哪里能多次遇到您呢?您初次来到洪源,三月间第二次从洪源游历云庄,又过了十个月如今来到鳌峰,已经安排了两年的往来。只是停留、筹划的事情有不能实现原先期待的地方,难道是斯文的命运实在吝啬,不肯成全我们吗?临行时含着凄楚之情,不忍分别。又想到己丑年与庭芳握手叹息感慨。秦汉以后天下之所以没有善治,是因为儒者没有正学;儒者之所以没有正学,是因为六经没有完整的书;六经没有完整的书,学问就无法讲求;儒者没有正学,道就无法阐明。一千五百年来东拼西凑、修补架漏,天地和百姓还能有什么希望呢?考亭夫子集正学之大成,平生精力主要用在《易》上,《四书》《诗》只完成了书的开端而没有完成全篇;即使交给门人九峰蔡氏,仍然没有充分阐发其中的旨意。《三礼》只有《通解》,缺失而未完备的地方还很多。到门人勉斋黄氏、信斋杨氏时,才粗略完成《丧祭》二书;但传授之间的增损,精深的旨意终究没有人能够继续。至于《春秋》,也不过是阐发它的大义而已,难道不是有所期待于后来的学者吗?如果在我这一代还不能完成,也太有愧于老师的教诲了。只是兵乱以后,学徒解散,文集焚毁,我徒然怀抱苦心,力量实在不足。我早年完成了《春秋通解》一书,又遭火灾,兼之年齿和头发渐渐衰老,抵抗困难更加厉害。若没有您的到来,这门学问就要孤立了。我和您共同讲论、切磋、细细指点,大概已经十七年了。《易》《诗》《书》仅仅完成了大致头绪,《春秋》再加以重新编纂,那么皇、帝、王、伯之道也大致完备了。唯独《三礼》是文公与门人三代未完成的书,关系十分重大。而且《周官》六典本来没有亡失,应当恢复旧貌;《仪礼》十七篇还想分别附上《礼记》的传义,作为它的纲领,这也还要等待后人。临分别时,我再次与庭芳约定分担这项责任。庭芳计划在来年冬春之交第四次进入福建;这次留下来,要用尽我的一生完成此事。古襄张侯绍先喜好学习士礼,慨然以文献为念,从前把这件事托付给全金,又把它托付给庭芳。天地悠悠,保存文献实在困难。我们和门人更加努力坚苦,淡泊自守。庆元庚申年,文公在考亭去世;十年后的庚午年,疆场战事爆发;又过六十七年,到丙子年宋朝灭亡,公的曾孙俊以死守节而著名。唉!大圣大贤的诞生,关系到天地教化的盛衰和时运的变化,难道可以用浅近的话说明吗?孔夫子的六经没有在后世实行,而文公的《四书》却能够在当代显著流传。公本人虽然在当时不得志,但公的道最终在后世得到验证,这是天意。南渡以后,中原的文献将要灭尽;自左丞覃怀许公衡倡明文公之学,家家诵读他的书,人人尊崇他的道。凡是用来启发君心、培养辅相之业、开启太平根基的内容,都是公遗留下来的恩泽。正当侯君创办义学时,东平袁君璧恰好因任按察之事来到福建,访求文公后裔,把文公的后人二子林彬表荐到省中;又在南溪、建安创建两所书院,奉祀韦斋和文公。还因为考亭是公的旧宅,反复向诸生说明小学入门的要领,尤其担忧师道没有确立。后来金华陈君举倡明斯文,吴旂为胄学征召,收藏书籍、考查访求文献,并且想在这里继续完成文公的志愿,嘱托恢复六经古文,这确实是一件宏大的典制,但也一定有所等待。天道循环,凡是离去的没有不返回的。想要观察周道,除了鲁国还能到哪里去?正统学术的一脉,赶快兴起并加以述作续成,那么天地的心意、百姓的性命、万世的太平,难道不就在这里吗?侯君的功劳,不也影响深远吗?侯家世代以德行显达,他在福建任职时以教化施政,道南七所书院都是他重新创建的。考亭西北一带有座山叫云谷,晦庵居住在那里,他也为之振兴废弃的事业。汪君在山脚下修建门坊,用来标识公的坟墓和宅第,并且全都为之立表植树,希望人们知道施政的首要事务。精舍创建于绍兴甲寅年,前堂后室,形制十分朴素。宝庆乙酉年,莆阳邑令刘克庄开始开辟公祠。如今的燕居庙,是淳祐辛亥年漕使眉山史侯李温旧日建造的。书院重新修建时,只按照公亲手创设的规制,不敢改动栋宇、门庑,却使它焕然一新。邑人刘熙宝自始至终主持此事。义学的创建兴办,由宋奕、黄枢首先主持并听取意见,华□孙、叶善夫、赵宗叟、盱江李廷玉也参与谋划。至于充实府库、修缮屋宇,直到工程完成,则是虞子建、刘实的功劳。贤能辛劳之人的事迹都可以记载。当时的提调官、总管燕山张仲仪,教授三山黄文仲,以及捐助田地者的姓名,都刻在石碑上。阴历后甲辰三年,大德十一年四月初一日,后学熊禾记。《送夏思学归江东序》丙申年秋天,我回到鳌峰,远近的学生聚集而来,士人朋友也都到齐,举行了释菜礼。上饶谢平叔、夏思学也参加了。当时思学来访武夷,实际是由养吾先生作介绍人。他说:‘夏氏世代居住在象山、龙虎山之间,观览那里的清秀景色,还认为不够;又回望武夷,把它当作自己的归宿。现在又来征求您的话,只是对您说些空话,对我有什么帮助呢?’从此以后,他每年一定来一次,每次都停留十天。如今这次要回去,他又对我说:‘我来武夷三次,经过鳌峰,却没有得到您一句赠言,将凭什么作为回去的纪念呢?’临别前一天,我们在青灯下相对交谈;我为此踌躇回顾,产生了感慨。茫茫天地之间,斯文的一脉将靠什么保存呢?中原的文献已经无法考见了。伊洛之学传到道南、大江以东,阐明正道、端正义理;假如君子中真能得到十几位这样的人,分散居住在各州县之间,人道仍然有所依赖,可以树立天地的纲纪而不坠落。大概我平生所仰望、视为泰山北斗、景星凤凰的人,反而使人心中感到缺憾。斯文的一脉,难道真的没有所依系了吗?大学之道不能不明白,问题实在太严重了。谈性命的流入异端,谈事功的流入吏道,谈文章的专长在诗词,稍微高明一些的,也只是借古文的声势来装饰语言而已。谈论学问的人致力于记诵,稍微不同的,也只是剽窃先儒的残余来帮助讲说而已。大体不出这几种情况;有的人稍有见解,又安于小聪明,想凭这些话来谈论道。像这样的人,也不知道是否真的可以。大学之道什么时候才能实行呢?思学将要远游,请他更加以我的话为鉴。
送詹君履学正序记甲申岁,余始卜居武夷之南邑。里秀俊,相与逰从者固不乏人,而求其頴异成材者,指亦未易多。屈当路崇植儒官,奬引士类,惟儒官一途为防径。于是年盛力强欲借以奋身者,胥引出焉。隠屏之下,曲溪之濵,岁岁作赠语饯友朋,散在郡邑,葢不少矣。樵泮居闽上逰,徃年防其尤一人,为之正曰刘某。今年防其尤一人,为之録曰詹某。皆武夷旧逰也。某行有日,同舍各致赠言之义,余将何以告子?则谓之曰:当路遴选儒官一途,非但可资以进身也,涵养德器,修砺学业,正在此时。夫以一乡未足,而之一国焉,见闻頥养,当益广矣。今风俗偷薄,纲常扫荡,前脩文献欲尽。吾闽自道南以来,号小邹鲁,樵昔为多士之国,当有韬德蕴道,升堂而发薰养之叹者。坐明伦堂,领袖前庑,岂但曰友之云乎?抑当有事之者云耳。请告子以樵先正故事:方伊洛之教盛行,西山李氏早年登龟山之门,然后涣然不逆。汉上米氏一日见上蔡,问为学之要,朗诵「子见齐衰与师冕见二章」,一部论语尽説与贤矣。夫仁之防义,何待二十年而有得?而此二章亦何有乎精妙,而足以尽一部论语之大义?此在学者深思而自得之。伊洛之学有传于樵者,自二公始,干盛矣。端明黄公道德之慤,师表宇内。以文公之行之学,至御书俯伏请纳端拜之礼,流风懿范,蔼然逮今。果斋诸贤克绍考亭之学,又其后出也。遗言绪论,必尚可寻。此皆后学所当景慕而取法焉者也。君履其勉之,谦恭自下以待其身,勤敏不怠以进于学,常若武夷相与逰从时。修途万里,发轫政不俟忙,巨木千寻,其培根也不可不淳。君履其重勉之。
赠熊云岫挟星术逺逰序孔子罕言命,又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孟子不谓命,又曰:“得之有命。”然则将孰从?葢命有二:以性言,则理一而已;以气言,则分有万之不齐。智愚、贤否,一类也。以理制数,以性御气,愚可明,柔可强,勤之可以不匮也;仁义之可以得天爵也,修养之可以延年,为善之可以获福也。孰谓其不可变乎?是故君子但当言理,不当言数;但当论性,不当论命。当然在我,适然在天。敢问三代盛时,家有受田,阡陌未裂,隂耗之星,夫何居?里有公选,科目未兴,科名、科甲之星,夫何丽?皇极不建,君相不以造命自任,听天下之人如醯蚋之在瓮盎中,自起自仆,不得顺受其正者,亦多矣。君儒者也,故作命説以赠。
赠地理吴竹涧序天运有竒嬴,地气有偏盛,所以用之则存乎人。是故知道君子,不论气数,自古积善好义之家,非惟敌之,又从而挽囘焉。其次惟隂阳家一途,诚诣其极,则有裨于生人,则亦甚大。何也?其于精于天地者为多也。是故公刘、周召以来所不废,泛观宇宙,窃有感焉。陈同父尝言:「楚、蜀、闽、越日衰之气,必有乘而用之者。」及今验矣。茫茫禹迹,未能效子长逰今之隂阳家,有能发泄神州已旷之地,以培而植昭代方兴之人才者乎?天地生人,有望也。吾里有牧堂蔡先生,知之三世之间,生西山、节斋、九峯觉轩、久轩五贤,仕者致君泽民,利在天下;隠者著书立言,功在来世。葢此道也。牧堂之后,竹涧吴君,其庶几乎?君不妄卜地,必其人足以当之。是者予之,富者既廉于厥直,贫者反有以给之。与叠山谢公交最久,公家再世皆其卜兆。公尝称其初交,但见其朴拙,其淳实,久则信其为积德尚美君子长者人也。余亦喜其为人,徧阅题巻敬书其后而归之。防文公再逰九日山诗巻此淳熈乙巳文公先生与休斋公诸贤防山唱酬集也。前三十年绍兴丙子,文公尝逰九日山,与竹隠傅公泛舟金鸡,剧饮尽懽,歌楚辞其音激烈悲壮。夷攷其一时,先生之志,其孰能测之?今集中《九日懐古》等作,乃其再至也。余尝同钓矶丘君歴览遗迹,则懐古犹存。尝语寺僧以先生前后逰山诗刻寘堂中,并绘为图,使后之登览者想见一时风猷之懿。而寺无好事者,徒有感慨系之。因思宇宙间无一物非道,则亦无一处非可乐。泰山之登,沂水之浴,夫子岂好逰者?要其胸中自有乐地,故随其所寓,自然景与心防,趣与理融,无所不自适也。儿童诵东坡《前后赤壁赋》,但觉其有荡心悦目之趣,而不能自已。夫水月之喻,岂不自以为至,而莫悟其非?▯裳缟衣之梦,亦竟何所归宿?留连光景,直狥目前;髙者怡旷神情,傲睨物表,千人一律,如是而已。视文公《庐山纪行》《南岳唱和》与夫《云谷武夷杂咏》,竟何如哉?嗟夫!汉唐诸儒不见道,其不识此乐,亦宜也。绍兴丙子距今凡三阅甲,厯企典型之无存,覩风景其如在,独无慨然于其心者乎?余来清源,与公四世孙与义过从甚稔。与义学明行脩克世其业,与余有再逰之约而未克遂,敬题集末以识髙山景行之思云尔。
译《送詹君履学正序》记得甲申年,我才开始在武夷山南面的县邑择地居住。乡里秀美俊秀的人,与我交游往来的当然不乏其人,但要找出才智卓异、能够成材的人,屈指计算也不容易多见。我任意推重当道者,大力树立儒学官职,奖掖引进士人,只把儒官这一条路作为捷径。于是,那些年富力强、想借此奋发立身的人,全都由此引出。隐屏山下、曲溪水边,年年写赠言为友朋饯行,散见于各郡邑,大概已经不少了。樵泮游历闽地,往年访求其中最突出的一人,为他作序,称作刘某;今年访求其中最突出的一人,为他作记录,称作詹某。他们都是武夷山的旧日游伴。某君出行已有日期,同舍诸人各自表达赠言的情意,我将用什么话告诫你呢?于是对他说:当道者遴选儒官这一途径,并不只是可以凭此取得进身资格;涵养德性器识、修习磨炼学业,正应在此时。一个乡里尚且不足以满足求学见闻,何况前往一国呢?所见所闻以及所受的涵养,应当更加广博。如今风俗偷薄,纲常扫荡殆尽,前代贤人的文献将要消亡殆尽。我们闽地自从程门弟子南传道学以来,号称小邹鲁;樵泮过去曾是多士汇集之国,应当有那些韬藏德行、蕴蓄道理,登堂而出,使人感叹受到熏陶涵养的人。坐在明伦堂中,成为前廊的领袖,难道只是说做朋友而已吗?恐怕还应当有让人事奉、尊敬他的人吧。请允许我把樵泮前代正直贤人的事迹告诉你:当伊洛之学盛行时,西山李氏早年登门拜在龟山门下,后来便豁然开朗,不再有所疑惑。汉上米氏有一天拜见上蔡,询问治学的要旨,朗声诵读“子见齐衰与师冕见二章”,于是把一部《论语》的道理全都讲给贤者听了。仁义的道理,哪里需要等二十年才有所获得?这两章又有什么特别精妙之处,竟足以穷尽一部《论语》的大义?这就在于求学者深入思考而自行领悟。伊洛之学传到樵泮,从这两位先生开始,声势才盛大起来。端明黄公的道德诚笃,是天下人的师表。他依照文公的德行和学问,甚至行至御书之前俯伏请纳、端正行礼的地步;那流传下来的风尚和美好的典范,至今仍蔚然可见。果斋诸贤能够继承考亭之学,又是后来出现的人才。他们留下的遗言和议论,一定还可以寻访得到。这些都是后学应当仰慕并取法的人。你应当切实努力:谦逊恭敬、自处谦下,勤奋敏捷、毫不懈怠地增进学问,常常要像当年在武夷山与我们交游往来时那样。前途有万里之遥,起步时正不可以等待从容;巨大的树木长到千寻高,培护根基也不可不深厚。你应当再次切实努力。《赠熊云岫挟星术远游序》孔子很少谈论天命,却又说:“不知道天命,就无法成为君子。”孟子不专门论说天命,却又说:“得到它自有天命。”那么究竟应当听从哪一种说法呢?大概天命有两种:从人的本性说,天理只有一个;从人的禀气说,人的分限却有万种而不相同。聪明与愚笨、贤能与不肖,都是这一类。用天理来制约命数,用本性来驾驭禀气,愚笨的人可以变得明智,柔弱的人可以变得坚强,勤勉就可以不至于匮乏;实行仁义可以得到天爵,修养身心可以延长寿命,行善可以获得福报。谁说这些不可以改变呢?因此君子只应当讲说天理,不应当讲说命数;只应当讨论人的本性,不应当讨论所谓天命。应当如何全在自己,偶然结果则在上天。请问在三代盛世,家家都有受田,田间阡陌尚未分裂,主阴暗损耗的星宿究竟有什么用处?乡里有公开选举,科举还没有兴起,主科名、科甲的星宿又凭什么附丽?皇极没有建立,君主和宰相不把造就命运的责任担在自己身上,任凭天下人像醯蚋在瓮盎中一样,自行起伏,不能顺遂地接受自己的正命,这种情况也很多。你是儒者,所以我写这篇谈命的文章赠给你。《赠地理吴竹涧序》天运有时奇异,有时盈盛;地气也有偏盛偏衰,所以如何利用它,取决于人。因此,懂得道理的君子不谈论气数;自古以来积善好义的人家,不只是能够抵御气数,还能进一步挽回它。其次只有阴阳家这一途,果真达到它的极致,也会大有益于活着的人。为什么呢?因为阴阳家多半精通天地之理。因此,从公刘、周公、召公以来,这一学说一直没有被废弃。我泛观宇宙,对此私下颇有感触。陈同父曾说:“楚、蜀、闽、越日渐衰落的气运,一定会有人乘势而起,加以利用。”到如今已经得到验证了。茫茫禹迹,我不能像司马长卿那样遍游天下;当今阴阳家中,难道有人能够开发神州已经荒废的土地,使之培植出本朝正在兴起的人才吗?天地生养人才,正有所期待。我的乡里有牧堂蔡先生,能够考察三代之间的气运,生养出西山、节斋、九峰、觉轩、久轩五位贤人;做官的人使君主受益、使百姓蒙泽,功利惠及天下;隐居的人著书立说,功业留给后世。这大概就是这门学说的作用。牧堂之后,竹涧吴君或许可以接近这种境界吧?你不随便替人择地,必定是因为对方足以承当。对富人,就收取廉价;对穷人,反而通过这种方法来资助他们。你和叠山谢公交往最久,谢公家两代人的墓兆都是由你选择的。谢公曾说,他当初与你交往时,只看见你的朴实笨拙和淳厚诚实;相处久了,才相信你是一个积德、崇尚美善的君子长者。我也喜爱你的为人,遍阅这份题卷,恭敬地在后面题写了文字,然后归还给你。《跋文公再游九日山诗卷》这是淳熙乙巳年文公先生与休斋公等贤人游览九日山、唱和酬答的诗集。前三十年,即绍兴丙子年,文公曾游九日山,和竹隐傅公在金鸡泛舟,痛饮尽兴,歌咏《楚辞》,声音激烈悲壮。考察他当时的情怀,先生的志向,谁能够测知呢?如今集中《九日怀古》等作品,正是他第二次来到这里时所作。我曾和钓矶丘君遍览遗迹,那么他怀古的情怀仍然存在。我曾经告诉寺僧,应当把先生前后两次游山的诗刻置于堂中,并绘成图,使后来登临游览的人能够想见当时风采声望的美盛。可是寺中没有好事的人,只能徒然留下与感慨相连的遗迹。于是想到,宇宙之间没有一件事物不是道,也就没有一个地方不可以令人快乐。登泰山、在沂水沐浴,孔子难道只是喜欢游玩吗?关键在于他胸中本来就有可乐之处,所以无论寄寓在哪里,自然都能使景物与心境相契,情趣与义理相融,没有一处不感到自在。儿童诵读东坡《前后赤壁赋》,只觉得其中有荡涤心胸、愉悦眼目的趣味,却不能自已。至于水月的比喻,难道不自以为已经说到极致,却没有领悟其中并非如此吗?梦见玄裳缟衣的仙鹤,最终又归宿到哪里呢?留恋眼前的光景,不过是追逐当前所见;境界高的人也只是心情怡然旷达,傲视万物之外,千人一面罢了。拿文公的《庐山纪行》《南岳唱和》以及《云谷武夷杂咏》来比较,究竟怎么样呢?唉!汉唐诸儒没有见到道,他们不懂得这种快乐,也是理所当然的。绍兴丙子距今已经历经三个甲子,经历中仰望的典范早已不存在;眼前所见风景却仿佛仍在,难道独独没有人在心中感到慨然吗?我来到清源,和文公的第四代孙与义交往很熟。与义学问明达、品行修养,能够继承他的家业;他曾与我约定再次游览,却没能实现。我恭敬地题写在诗集末尾,以表达仰慕高山、追慕景行的心意。
跋林氏兄弟遗事后余辛丑冬至,玉融首识。西塘郑氏之裔孙曰某,越二年再至,又防其仲曰某。一见知为古君子也。一日,状小山林氏逸事示余,读之未尝不为废巻而叹。嗟夫!古道衰,伦纪尽数世之人,骨肉相虐,同气为仇。闻林氏之风,盍亦少媿乎哉?君真知德者哉!语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又曰:「有父兄在,弟即子也。」一定省,一出入,一动作,寝息以至视于无形,听于无声,罔不帅时。何也?深爱厚敬根于内,岂敢萌一毫忿懥心,若今人之为哉?世无知德孝友卓行之士,逸于太史氏多矣,宜録之以续司马氏《家范》。世衰道微,亦以见人心天理之未尝冺也。巻中赠刘孝子二诗,美之深,箴之切。君子爱人,忧其无成,君之用心一何其忠厚恳恻之至也!余尝摭刘孝子实事,母家距家十里,深山无人,猿狖为邻,风雨之夕,草树悲鸣。清晨起防,深夜独宿,防防一身旁无童仆,如是者三年不少懈。言人人同,非沽誉也。嗟夫!世尚有斯人哉!是皆可书。一念之孝,天资之微,可能也;终身之孝,非学力之厚,未易至也。余未及一识君,其重勉之。君文古学,古人所知也,不待予賛其用心之古,则吾深有以识之。某学博,尤工于诗,甚矣,郑氏之多贤也。
敬斋铭箴跋按南轩张子《敬斋铭》耑以敬为宅心之要,葢心存则众理具,而万事之纲举矣。非心存之外别有所谓敬也。朱子之箴不过发其未尽之蕴。程子曰:“制于外所以养其中,未见外貌之肆而中心之存者。”故所贵乎动静弗违,表里交正也。后之学者见箴不见铭,但有矜持拘迫而无从容涵养之功,甚者以擎跽曲拳为敬,看得敬字多死而不活。嗟夫!圣贤之学不讲,人心失其所为主,理非事谬,世道随之,岂小故哉?南轩集中《敬斋记》有曰:“万事具万理,万理在万物,而其妙着于人心。一物不体,则一理息;一理息,则一事废。敬者,贯万事,统万事万理,而为万物之主宰者也。致知所以明是心也,敬者所以存是心而勿失也。”又曰:“心生生不穷者道也,敬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怠焉则放,放则死矣。”此千古圣贤传授心法之妙,学者深体而屡省之哉!铭约我斋铭人之为学,患不见道。大道茫茫,何处下手?圣门论学,必有所之。有是奚是?斯文在斯。大哉圣域!顔氏实践,一仰一瞻。夫岂无见道之所在?惟中为难。孰开其端?精一两言:精在博文,一在约礼。尔学维何?即此而已。得一为德,体全则仁,以品以节,匪礼曷臻?一举一动,如寐斯觉。前日之约,今日之卓。惟黄氏子为学有源,不惧于父,天叟为兄。约我铭斋,奉以晨夕。敢賛斯铭,其敬无失。
勿轩集巻一
钦定四库全书勿轩集巻二宋 熊禾 撰
记
译《跋林氏兄弟遗事后》我在辛丑年冬至时,第一次在玉融认识了你。西塘郑氏的后代有一人叫某,过了两年你再次来到这里,又访求到他的弟弟某。一见面便知道他们是古代君子一类的人。有一天,你把小山林氏的逸事写成文章给我看,我读后没有一次不是停下书卷而叹息的。唉!古道衰落,伦常纲纪在几代人之间几乎全毁,骨肉互相残害,同胞竟成为仇敌。听到林氏的风范,难道不应该稍稍感到惭愧吗?你真是一个懂得德行的人啊!古语说:“弟子在家就孝顺父母,出外就敬爱兄长。”又说:“父兄在世,弟弟就如同儿子一样。”每日早晚省视,出入往来,一举一动,直到睡眠休息,都要在无形之处看见父兄、在无声之中听从父兄,没有一件事不遵循这个原则。为什么呢?因为深厚的爱与敬根植于内心,哪里敢萌生一丝忿怒怨恨之心,像今天的人那样呢?世间没有懂得德行、孝顺、友爱而行为卓异的人,太史氏那里失录的就太多了,应该把他们记录下来,以续补司马氏《家范》。世道衰败、道义微弱,也正可以由此看出人心与天理从来没有泯灭。卷中赠给刘孝子的两首诗,赞美深切,规劝恳切。君子爱护别人,是担心他不能成就;你的用心,是多么忠厚恳切而又深切啊!我曾搜集刘孝子的实事:他的母亲家距离他家十里,处在深山之中,四周无人,只有猿猴为邻;风雨之夜,草木悲鸣。他每天清晨起身前往探望,深夜独自住宿,往返奔波,身旁没有童仆,像这样坚持了三年,从未稍有懈怠。这些话人人都这么说,并不是为了沽名钓誉。唉,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吗?这些事都值得记录。一念孝心,凭借天资中的一点善性,或许可以做到;终身行孝,如果没有深厚的学力,就不容易达到。我还没有来得及认识你,你应当更加努力。你的文章古雅,学问合于古人,这是古人所知道的;不用等我来赞美你用心古朴,我已经深深认识到这一点了。某君学问博洽,尤其擅长诗歌,郑氏一门贤人真多啊。《敬斋铭箴跋》考察南轩张子《敬斋铭》,专门把“敬”作为存放心性的要领,大概心能存守,众多义理就都具备,万事的纲领也就提起了。存心之外,并没有另外所谓的“敬”。朱子所作的箴,不过是发挥其中尚未尽说的内涵。程子说:“从外在行为上加以约束,是用来涵养内心;从未见过外表放纵而内心还能存守的。”所以可贵之处在于动静都不违背敬,表里相互端正。后世学者只看见箴而没有看见铭,只有矜持拘束、局促紧张,却没有从容涵养的功夫;更严重的,竟把挺直身子、跪坐屈膝、弯腰拱手当作敬,使他们所理解的“敬”字僵死而没有生机。唉!圣贤之学没有得到讲明,人心失去了作为主宰的东西,义理和事情都发生谬误,世道随之败坏,难道是小事吗?南轩文集中《敬斋记》说:“万事都具备万种义理,万种义理存在于万物之中,而它的精妙显现在人心。一件事物不能体认,则一个义理就会止息;一个义理止息,则一件事情就会废弃。敬,贯通万事,统摄万事万理,是主宰万物的东西。致知是为了明白这个心,敬是为了存守这个心而不使它丧失。”又说:“心生生不穷,就是道;有敬,道就生发了;既然生发,怎么可以停止呢?懈怠了,心就会放失;放失了,心就死了。”这正是千古圣贤传授心法的精妙之处,求学者应当深切体会并反复省察啊!铭 《约我斋铭》人做学问,忧虑的是不能见到道。大道茫茫,从哪里下手?圣门论学,必定有它所归趋的地方。既然有这样的道,什么才是对的呢?斯文就在这里。圣人的境界多么伟大!颜氏身体力行,时而仰望,时而俯察。难道会没有见到道所在的地方吗?只是守其中正最为困难。谁开启了这个端绪?“精一”两句话:精在广泛学习文章,一在约束自己合于礼。你的学问是什么?就是这些罢了。得到“一”就是德,身体完全体现它就是仁;要有品级、节度,不依靠礼怎么能够达到呢?一举一动,都要像从睡梦中醒来一样。前日的约束,到了今日便卓然成立。只有黄氏之子求学有根源,不畏惧父亲,以天叟为兄长。于是题名“约我”作为书斋名,早晚奉行它。谨敢赞述这篇铭文,愿对它的敬意始终不失。《勿轩集》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勿轩集》卷二 宋代熊禾撰写 记
考亭书院记周东迁而夫子出,宋南渡而文公生,世运升降之防,天必拟大圣大贤以当之者,三纲五常之道所寄也。道有统,羲轩邈矣,陶唐氏迄今六十二甲辰,孟氏歴叙道统之传,为帝为王者千五百余岁,则尧舜禹之于冀也,汤尹之于伊亳也,文武周公之于岐丰也。自是以下,为霸为强者二千余岁,而所寄仅若此,儒者几无以借口于来世。呜呼!微夫子六经,则五帝三王之道不传;微文公四书,则夫子之道不着。人心无所于主,利欲持世,庸有极乎?七篇之终,所以大圣人之居而尚其出者,其独无所感乎?呜呼!由文公以来又百有余岁矣。建考亭,视鲁阙里,初名竹林精舍,后更沧洲。宋理宗表章公学,以公从祀庙庭,始锡书院额。诸生世守其学,不替。龙门毋侯逢辰灼见斯道之统有闗于世运,故于此重致意焉。岁戊子,侯为郡判官,始克修复。邑令古澶郭君瑛又从而増辟之。乙巳,侯同知南剑郡事,道谒祠下,顾诸生曰:“居已完矣,其盍有养乎?”书院旧有田九十余亩,春秋祀犹不给。侯捐田为倡,郭君适自北来,议以克协。诸名贤之冑与邦之大夫士翕然和之,合为田五百亩有竒。供祀之余,则以给师弟子之廪膳,名曰义学田。初省府以公三世孙朱沂充书院山长,既殁,诸生请以四世孙朱椿袭其职。侯白之当路,仍増弟子员,属其事于邑簿汪君防。其以书来曰:“养可以粗给矣,而教之不可以无师也。”谓禾犹逮有闻,俾与前进士魏梦牛分教大小学。葢有甚欿然者,既又属禾记其事。其将何以为词?重惟文公之学,圣人全体大用之学也。本之身心为德行,措之国家天下则为事业。其体有健顺仁义中正之性,其用则有治教农礼兵刑之具。其文则有小学大学语孟中庸易诗书春秋三礼孝经图书西铭传义及通鉴纲目近思録等书。学者学此而巳今但知诵习公之文,而体用之学曽莫之究,其得谓之善学乎?矧曰体其全而用其大者乎?公之于考亭也,门人蔡氏渊尝言:其晚年闲居于大本大原之地,充养敦厚,人有不得窥其际者。葢其喜怒哀乐之未发,早闻师説于延平李先生侗,体騐已熟。虽其语学者非其一端,而敬贯动静之防,圣人复起,不易斯言矣。呜呼,此古人授受心法也!世之溺口耳之学,何足以窥其微哉?公之修三礼,自家乡至邦国,王朝大纲小纪,详法畧则,悉以属之门人黄氏干。且曰:如用之固当尽天地之变,酌古今之宜,而又通乎南北风气,损文就质,以求其中可也。此公之志克遂,有王者作,必来取法矣。呜呼,古人为治之大经大法,平居既无素习,一旦临事,惟小功近利是视,生民亦何日防至治之泽乎?秦人絶学之后,六经无完书,若井田、若学校,凡古人经理人道之具尽废。汉犹近古,其大机已失之矣。当今治宇一统,京师首善之地,立胄学典文教,文公四书方为世大用,此又非世运方升之一几乎?邵氏观化所谓善变之则,帝王之道可兴者,以时考之可矣。诚能以此推原羲轩以来之统,大明夫子祖述宪章之志,上自辟雍,下逮庠序,祀典教法,一惟我文公之训是式。古人全体大用之学,复行于天下,其不自兹始乎?今公祠以文肃黄氏干配旧典也,从以文节蔡氏元定、文简刘氏爚、文忠真氏德秀,建安武夷例也。我文公体用之学,黄氏其庶几焉?余皆守公之道不二,其侑公也实甚宜。公以建炎庚戌生于剑之南溪,父吏部韦斋先生之仕国也。公蕴经世大业,属权奸相继用事,鬰鬰不得展,道学为世大禁。公闻叠山门人王君道可欲刋此录,亟从防成之,且以寄余之志云。
译《考亭书院记》周朝东迁而孔夫子出生,宋朝南渡而文公诞生,世运升降的转折处,上天必定安排大圣大贤来承担它,因为三纲五常之道寄托在他们身上。道有传承系统,伏羲、轩辕时代已经遥远了;自陶唐氏以来到现在经历了六十二个甲辰年,孟子逐一叙述道统的传承:做帝做王的人有一千五百多年,那么尧、舜、禹在冀地,商汤、伊尹在伊亳,文王、武王、周公在岐丰。自此以后,称霸称强的有两千多年,而道所寄托的仅仅如此,儒者几乎无从向后世交代。唉!如果没有孔夫子的六经,五帝三王之道就不会流传;如果没有文公的《四书》,孔夫子的道就不会显明。人心没有主宰,利欲支配世间,难道会有止境吗?七篇《孟子》的结尾,赞美大圣人居守而又崇尚他出仕,难道独独没有引起感慨吗?唉!自文公以来又一百多年了。建在考亭的书院,地位可与鲁国阙里相比,最初名为竹林精舍,后来改为沧洲。宋理宗表彰文公的学问,使文公从祀于孔庙,才开始赐给书院匾额。各代学生世代守护他的学说,没有废替。龙门毋侯逢辰明白看见这个道统与世运有关,所以在这里再次郑重致意。戊子年,毋侯任郡判官,才得以修复书院。县令古澶郭君瑛又在此基础上增建扩充。乙巳年,毋侯任南剑郡同知,经过这里,前往祠下拜谒,回头对诸生说:“居处已经完备了,难道不应该有所涵养吗?”书院原有田地九十多亩,春秋祭祀尚且不够供给。毋侯捐出田地作为倡导,郭君恰好从北方来,商议后能够彼此协合。各位名贤的后裔以及本邦的士大夫纷纷响应,共合并成田五百多亩。供给祭祀有余,就用来供应老师和弟子的廪膳,名为义学田。起初省府任命文公三世孙朱沂充任书院山长;他去世后,诸生请求让四世孙朱椿承袭他的职位。毋侯把这件事报告给当道者,又增加弟子名额,将事务交给县簿汪君办理。汪君写信来说:“生活供养可以勉强供给了,但教导学生不能没有老师。”他认为熊禾还算有所闻见,便让他和前进士魏梦牛分别教授小学、大学。大概他心中颇感不足,后来又委托熊禾记述这件事。那将用什么话来写呢?再想到文公的学问,是圣人全体大用的学问。落实到自身心性,就是德行;施行于国家天下,就是事业。它的本体有健、顺、仁、义、中、正的本性;它的作用则有治理、教化、农事、礼仪、军旅、刑法等事具。它的文献则有《小学》《大学》《论语》《孟子》《中庸》《易》《诗》《书》《春秋》、三礼、《孝经》《图书》《西铭》《传义》以及《通鉴纲目》《近思录》等书。求学者学习这些就够了。如今只知道诵读研习文公的文章,却从未探究他的体用之学,这能说是善于学习吗?何况还说要体认它的全部、发挥它的广大作用呢?文公对于考亭之学,门人蔡氏渊曾说:他晚年闲居在探究大本大原的境界,充实涵养而敦厚深沉,别人有无法窥见其深处的地方。大概他在喜怒哀乐尚未发出时,早年已从延平李先生侗那里听闻老师的学说,亲自体会验证得十分纯熟。虽然他向求学者讲学并不止一个方面,但“敬”贯通动静的道理,即使圣人再生,也不会改变这句话。唉,这就是古人传授心法的要诀!世间那些沉溺于口耳之学的人,哪里足以窥见其中的精微呢?文公修订三礼,从家乡到邦国、王朝的大纲小纪,详细制度和简略原则,全都交给门人黄氏干办理。并且说:如果将来施用这些礼制,固然应当穷尽天地的变化,斟酌古今的宜适,又要通晓南北的风气,减损文饰而归于质朴,以求得其中正之道。文公的志愿如果能够实现,将来有圣王兴起,一定会来取法。唉,古人治理天下的大经大法,平日既没有素来学习,一旦遇到事情,只看重小功和眼前利益,百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受到至治的恩泽呢?秦人断绝学术之后,六经没有完整的书籍,像井田、学校这些古人经营人道的制度,全都废弃了。汉代还接近古代,但治理天下的大关键已经失去了。如今天下一统,京师是天下首先得到善治的地方,建立太学,制定礼典,兴作文教;文公的《四书》正成为世间大有用处的学问,这难道不是世运正要上升的一个征兆吗?邵氏《观化》所谓善于顺应变化的原则、帝王之道可以兴起,用时代来考察就可以明白了。如果真能由此推究伏羲、轩辕以来的道统,充分阐明孔夫子继承先王、遵循典章的志向,上至辟雍,下至庠序,祭祀典礼和教育法则,全都以我文公的训诫为准式。古人全体大用的学问重新施行于天下,难道不会从此开始吗?如今文公祠以文肃黄氏干配享,是遵循旧有典制;又以文节蔡氏元定、文简刘氏爚、文忠真氏德秀相从,这是建安、武夷的成例。我文公体用之学,黄氏或许可以当之;其余诸人都守持文公之道而不改变,让他们配享文公实在很合宜。文公生于建炎庚戌年剑州南溪,他的父亲吏部韦斋先生曾出仕于国。文公胸怀经世济民的大业,却适逢权奸相继执政,郁郁不得施展,道学成为世间的大禁。文公听说叠山门人王君道可想要刊刻这部记录,便急忙前往共同完成它,并且借此寄托我的志愿。
三山郡泮五贤祠记仆于云谷之阳、鳌峯之下剏小精黉,中为夫子燕居,配以顔、曽、思、孟,次以周、程、张、朱、濓溪、明道、伊川、横渠、晦庵五先生,隆道统也。或有议者曰:「文公竹林精舍以六君子从祀先庙,表章文公之道,取其法行之《大学》,逹于郡县。今乃邵、马二贤不与焉,无乃非文公之初意耶?」曰:「从祀之典,凡先儒之有功德于圣门者,咸在。若夫配食先圣,则非其道德功言足以得夫圣统之正传者,不足以与此也。」韩氏曰:「轲之死,不得其传,此五先生所谓吾无间然者矣。后有作者,不可易也。」若夫邵、马及张、吕诸贤,固已秩在从祀矣,非去之也。文公賛六君子,乃其一时景行先哲之盛心;而竹林之祠増延平先生为七贤,又以致其平生尊敬师傅之意,是固各有攸当,非可以此为拟也。岁在癸卯之夏,三山郡泮议剏新祠,郡博士东武刘叔敬谂予曰:「泮旧有道立堂,按旧碑葢取师道立、善人多之义。自濓溪而下,凡十有五人,首六君子,次广平防氏、龟山杨氏、豫章罗氏、延平李氏,次晦庵朱氏、南轩张氏、东莱吕氏、西山蔡氏、勉斋黄氏。丙子兵戈之后,司文台典教职者,又益以北山陈氏、信斋杨氏、毅斋郑氏、説斋杨氏、庸斋赵氏,凡五人,皆学于文公,亦所以昭是邦人物之懿也。」但考之郡志,西山真氏帅三山时,尝剏尊道阁祀文公,但以勉斋配道立堂,旧祠亦止于勉斋。今防台之长恪斋严公更剏新祠,欲复尊道之旧,而议者言人人殊,子其有以教之。仆曰:「是祠若仍道立之名,则为隆师道而设,姑仍其旧可也。但师弟子不应皆北坐南面,勉斋以下北山、信斋诸贤,皆北面受经于文公者,乃侈然并居南面之列,此则有不可不正者。若更尊道之名,则为隆道统而设,其祠固当止于五先生,他有不得而与焉。卲马、张、吕诸贤自有从祀彞典,广平、龟山、豫章、延平、西山诸贤则建剑邻郡,各有专祠。稽之礼经,国无先师,则合于邻国。勉斋为朱门道统单传,又不但三山一邦之望,莫若正西向侑食之位,虽不合于邻国,可也。西山尊道初意,亦正如此。时盱江德臣李君亦曰:「饶之石洞,亦以夫子居中,配以顔曾思孟周程张朱五贤,勉斋继之。」时曲阜孔君申卿实主其议,遂白之严公,首以为允。于是绘像立祠,更扁尊道。又以仆尝与闻斯义,且属为记。适莆阳史侯有刋脩礼书之约,遂不得竟其事。继防莆阳博士永嘉宋属翁议创先贤祠,亦以下问仆,援此答之,皆以为允。但有以程张坐次为疑者。葢横渠于二程为表叔,端平从祀之典,张先于程。竹林七贤之祠,与六君子之賛,则程先于张,二者不同。议卒靡定。仆曰:「横渠之学得于二程,臯比之彻,与夫平居论议,歴歴可考。闻道在先,固有所受也。但当以竹林之祠为正,此乃学校之公,不得与家庭之私例论矣。」于是莆之新祠位置遂定。防孔君于三山士友之请,属记于史侯。深言尊道之祠止于五贤,不及邵马者,乃万世道统所系,惟当以此为定。孔君又言:「曲阜旧有五贤祠,乃祀荀杨诸贤,今祠已燬归,当请之衍圣公,更议以此五贤易之。此不惟大明洙泗之正传,亦以一洗汉唐之陋习,扶世立教,抑邪崇正之功,▯矣。」因其行也,力賛勉之。私窃自谓山中一时绵蕝之礼,或者因莆福二郡以为之兆,亦区区之志也。忽三山朋友以书来诘,谓旧祠卲马以下凡十有四人,皆从改撤,公议之后,莫不倒指于首议之人,子当何以解之?且贤牧乡贤二祠,亦闻有所建白,若其果然,慎勿复言可也。余葢深叹世衰道微之余,学校无公论,乃至于此,自可忘辨,然斯道所关,则亦不可以不直者,辄申其义,或者倘有察焉,亦学校风化之一助也。一或谓文公賛六君子竹林祠七贤,今尊道之祠止及五先生而不及邵、马,其义可得闻乎?曰:尊道有祠,为道统设也。古者建学立师,教学为先,而其所学则以道德功言为重,而道其总名也。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是三者皆非有得于道不可。立德者,道之本也;立功者,道之用也;立言者,所以载道之文也。言学而无见于道,则不足以为学;言道而无见乎道之全体,则亦不足以为道矣。是故一善之德,亦可以言立德;一时之功,亦可以言立功;一语之有闗于世教,亦可以为立言;而皆无见乎道体之全,则亦不足与乎道统之正矣。今观六经之文,皆其德被生民,功加万世,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传在是。自是之后,四代礼乐之具,惟顔氏有之;晚年则惟曽子所传,独得其宗;曽传之思,思传之孟矣。
译《三山郡泮五贤祠记》我在云谷的南面、鳌峰山下创建了一座小型精舍,中央安置孔夫子燕居像,并配祀颜、曾、思、孟,次列周、程、张、朱,以及濂溪、明道、伊川、横渠、晦庵五位先生,以此尊崇道统。有人议论说:“文公的竹林精舍以六位君子从祀先圣之庙,表彰文公之道,取法于《大学》所说的施行,推广到郡县。如今却不包括邵、马二位贤人,岂不是违背文公当初的意思吗?”我说:“从祀的典制,凡是对圣门有功德的先儒,都在其中。至于配食先圣,不是道德、功业、言论足以得到圣人道统的正传,就不能参与。”韩氏说:“孟轲死后,道统没有得到传承,这五位先生正是我无可挑剔的人。后世如果有成就者,也不能改变这一点。”至于邵、马以及张、吕诸贤,本来已经按等次列入从祀,并不是要撤去他们。文公称赞六位君子,是他当时仰慕先哲、景行先贤的一片盛大心意;竹林祠又增加延平先生,成为七贤,也是为了表达他一生尊敬老师的心意。这些本来各有所当,不能拿来互相比拟。癸卯年夏,三山郡学商议创建新祠,郡博士东武刘叔敬告诉我说:“郡学旧有道立堂,考察旧碑,大概取‘师道立,善人多’的意义。自濂溪以下,共有十五人:首先是六位君子,其次是广平程氏、龟山杨氏、豫章罗氏、延平李氏,其次是晦庵朱氏、南轩张氏、东莱吕氏、西山蔡氏、勉斋黄氏。丙子年兵乱之后,主管文教、典掌教职的人又增加北山陈氏、信斋杨氏、毅斋郑氏、说斋杨氏、庸斋赵氏五人;他们都曾向文公学习,也正是为了彰显本邦人物的美盛。”但考察郡志,西山真氏任三山帅时,曾创建尊道阁祭祀文公,只以勉斋配祀道立堂,旧祠也止于勉斋。如今学台长官恪斋严公又创建新祠,想恢复尊道阁的旧制,但议论者各不相同,希望你能有所教正。我说:“这座祠如果仍然叫道立堂,就是为了尊崇师道而设,姑且沿用旧制即可。只是老师和弟子不应当全都面向北方、面朝南方而坐;勉斋以下的北山、信斋诸贤,都是面北接受文公教诲的人,却夸然与老师并列于面南的位置,这一点不能不加以纠正。如果改称尊道祠,就是为了尊崇道统而设,那么祠中本来就应当只列五位先生,其他人不能参加。” 邵、马、张、吕诸贤自有列入从祀的常典;广平、龟山、豫章、延平、西山诸贤则分布在建、剑以及邻近郡县,各自有专祠。考察《礼经》,本国没有先师,就应当同邻国合祀。勉斋是朱门道统的单独传承者,又不只是三山一地所仰望的人,不如安排在西向配食的位置;即使这不合邻国之制,也可以这样做。西山最初创建尊道阁的本意,也正是如此。当时盱江德臣李君也说:“饶州石洞祠,同样让孔夫子居中,配祀颜、曾、思、孟以及周、程、张、朱八位贤人,勉斋继列其后。”当时曲阜孔君申卿实际主持这项议论,于是把意见告诉严公,严公首先表示同意。于是绘制圣贤画像、建立祠堂,又改匾为尊道。又因为我曾参与听闻此义,并且嘱托我作记。恰好莆阳史侯约我刊修礼书,于是没有能够完成此事。后来莆阳博士永嘉宋属翁商议创建先贤祠,也来询问我的意见,我便援引这件事回答他,他也认为可以。只是有人对程、张的座次感到疑惑。横渠是二程的表叔,端平年间从祀的典制中,张氏列在程氏之前;竹林七贤祠和六君子赞中,则是程氏列在张氏之前,这两种情形不同。议论最终没有定论。我说:“横渠的学问得自二程,讲学帐幕撤去以后的交往,以及平日的议论,都有明确记载可考。闻道有先后,他本来就有所承受。但应当以竹林祠的次序为准,因为这属于学校的公礼,不可拿家庭中的私例来讨论。”于是莆阳新祠的座次便确定下来。后来孔君应三山士友的请求,嘱托史侯作记。孔君极力说明,尊道祠只列五位贤人而不及邵、马,是因为关系到万世道统,唯有以此作为定制。孔君又说:“曲阜旧有五贤祠,祭祀荀氏、杨氏等贤人,如今祠已焚毁归废,应当请示衍圣公,再商议用这五位贤人来替换他们。这不只是要大力彰明洙泗的正传,也是为了洗除汉唐的鄙陋习俗,扶持世道、建立教化、抑制邪说、尊崇正道,功劳实在宏大。”我趁他出行,极力赞成并勉励他。我私下想,山中一时设置礼仪,或许能够因莆阳、福州二郡而成为先兆,这也是我的一点心意。忽然三山朋友来信责问,说旧祠中邵、马以下共十四人全都被改撤,经过公议之后,人人都把手指向最先提出此议的人,你将怎样解释?而且听说贤牧、乡贤两祠也有人提出兴建之议,如果果真如此,务必不要再说了。我深深叹息,世道衰败、道义微弱之后,学校竟没有公正的议论,以至于到了这个地步;本来可以忘掉争辩,但此道所关涉的事情,又不能不直截说明,于是再次申述其中的道理,或许有人能够察见,这也算是帮助学校风化的一点力量。有人问:文公称赞六君子,竹林祠供奉七贤;如今尊道祠只涉及五位先生而不包括邵、马,这其中的道理可以听闻吗?我说:设立尊道祠,是为了道统而设。古代建立学校、确立老师,把教育放在首位;而所学习的内容,则以道德、功业、言论为重,而“道”是它们的总称。最高的是立德,其次是立功,再次是立言;这三者没有得道都不可能做到。立德是道的根本,立功是道的作用,立言是承载道的文章。谈论学问却没有见到道,就不足以称为学问;谈论道却没有见到道的整体,也不足以称为道。因此,一种善行也可以说是立德,一时的功业也可以说是立功,一句话如果有关于世间教化,也可以说是立言;但如果都没有见到道体的全貌,也就不足以参与正统道统。如今考察六经的文章,都是因为它们的德泽惠及百姓、功业施及万世;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传承就在其中。
《大学》《中庸》七篇之书,皆可具见道防千载,直至濓溪、明道、伊川、横渠、晦庵五先生,而后此道始大明于世,而其学皆足以为天地立心、生民立极、徃圣继絶学、万世开太平。其立德、立功、立言,未有大于此者矣。若夫康节、涑水,谓非世之大贤不可,而其学视此则有间矣。驾风鞭霆之英杰,非可与凖绳规矩之君子同科,空中楼阁,自是宇宙间一卓伟之见。观其玩视古今,防戏物外,其出言制行,不免近于髙旷,非可以为世常法者也。程子与康节居洛三十年,未尝一语及于学,亦谓是也。若涑水之力行苦节、制行非不诚一,而前辈谓欠却致知一段,如尊扬雄而疑孟子,黜汉统而帝曹魏,正自有不可揜者,又不待辨而定也。故五先生直可以继顔、曽、思、孟之次,配食夫子,而卲马则亦仍旧祀之典可也。一或谓涑水之学不由师传,其德、言、功、烈之所就,亦不过尽其天资之所到而已。若康节则先天一图、皇极一书,谓之无见于斯道则不可,又何以不进之于五贤乎?曰:康节之髙明,涑水之平实,葢各具。是道之一体,要其所见,则涑水之于康节,则固不可以同日语也。康节先天图心法,与濓溪太极图实相表里。至于皇极一书,则其志直欲以道经世而自处,葢欲作雍熙、泰和以上人物,此岂易以世俗窥测?但其制行不免近于髙旷,若使进之圣门,则曾晳非不髙明,子贡非不颖悟,终不可谓与顔曽同得其传。百世以俟,不易吾言矣。一或谓卲马与张吕诸贤秩在从祀固无以议为也。但此五先生者所在郡县别立祠庭自为专享得不伤于烦乎?曰:学校之祀典不正久矣。五贤者所在郡县非无从祀秩然学校各别为专祠,或以所居之邦,或以逰宦过化之地,或特以义起,载在先儒文集与夫碑志之类,其来非一日矣。即之人心,稽之公议,未有不以为允者,是果何故?吾闻道统于一,祀典亦当定于一,后世乃裂而二之,谓之不伤于烦不可也。此事之失,源流濶逺,岂一言可防哉?两庑从祀,理宜损益。孔庭之祀,按贞观二十一年,顔囘以下次以左丘明等二十二人升侑尼父。开元八年,始塑十哲,绘七十弟子及二十二贤于壁。二十七年,又以曽参而下止六十七人,遂以杜祐《通典》所载,益以林放等五人,以足七十二人之数。此不过唐礼官一时建议云尔。宋仍唐制,不复更改至今,按为定式。窃谓学者尊事圣贤,春秋祭享,非但崇饰俎豆,姑以尽吾报本之心而巳必其平时方寸之间,真有信慕服行之素,则斯道气脉相属。今也姓名昧昧,年代濶逺,寻常方册之间,耳目尚有不接,一旦对越之际,肸蠁岂易遽通?此文公竹林之祀,所以止于顔曾思孟,配享六君子,从祀今所在书院,但按此为法,亦恐其烦也。程子本言十哲,世俗之论,予之昼寝短防,求之聚敛具臣,已见责于圣门。况顔子既升配享,又増子张为十哲,果何义耶?十哲之外,若南宫适、宓子贱、蘧伯玉、曽晳、漆雕开、澹台灭明、原宪、有若、公西赤之徒,班班见于传记所载,亦可数矣。此其当正者一。又七十二贤之下,益以诸儒二十二人,此葢唐礼官一时见其六经三传曽有训诂之劳,故悉从而位置之,不复甄别。西都承秦絶学,若伏生之书、毛苌之诗、大小戴之礼、左氏公谷之春秋与郑孔诸儒之传疏,虽其间不无同。异谓其无羽翼圣经之功,不可也。学者辞必根理,文必称行。马融为窦宪作奏章,一事诬防忠良,汉祚以倾。平日聚徒著书,竟亦何用?杜预建短防之议,自背于《春秋》。王弼尚老庄之学,自背于《易》。凡若此类,训诂何取?此其当正者二。又孟氏之后无传,濓洛未兴之前,寥寥千载,独一董仲舒学最正,行最醇。顾不得秩在从祀,而扬雄美新,投阁不能揜纲目;莽大夫之书,荀况以性为恶,以礼为伪,大本已失,更学何事?至今二人,上敢与孟子同列,下犹不失与王通、韩愈并称。向微文公品论权衡之定,则孟子终贬,而荀、扬辈偃然得在弟子列矣。世教不明,至此可胜叹哉?此其当正者三。宋诸儒如康节、涑水、南轩、东莱四贤,固已在从祀之典。溯其渊源,岂无尚有考论者【龟山载道而南,再传为延平,李氏学行醇正,其传是为文公。
译《大学》《中庸》和《孟子》七篇的著作,都可以完整看见道的传承。千年之后,直到濂溪、明道、伊川、横渠、晦庵五位先生出现,这一道统才又在世间大为彰明;他们的学问都足以为天地建立心法,为百姓建立准则,为前代圣人继承中断的学业,为万世开启太平。他们立德、立功、立言的成就,没有比这更大的。至于康节、涑水,说他们不是世间的大贤当然不可以,但他们的学问与这五位相比却有差距。驾驭风雷、鞭策霆电的英杰,不能和遵守准绳规矩的君子相提并论;康节如空中楼阁,自是宇宙间一种卓异伟大的见解。他轻视古今,把万物看作游戏而置身其外;他的言语和行为,不免接近高旷放达,不能作为世间通常的法则。程子与康节同住洛阳三十年,从未谈及学问,说的正是这个意思。至于涑水,力行苦节、约束行为不能说不诚实专一,但前辈说他缺少“致知”这一段;就像尊崇扬雄却怀疑孟子,贬抑汉朝正统却拥立曹魏,这些不可掩盖的问题本来就很明显,不必辩论也可以判定。所以五位先生完全可以接续颜、曾、思、孟的次序,配食孔夫子;邵、马二人则仍然按照旧有的祭祀典制即可。有人又说,涑水的学问没有经过老师传授,他德行、言论、功业、功烈的成就,也不过是充分发挥了自己的天资而已。至于康节,他有《先天一图》《皇极一书》,说他没有见到道是不能成立的;那么为什么不把他列入五贤呢?我说:康节的高明、涑水的平实,各自有所具备。这一道体本来是一个整体,但若论他们所见到的道,涑水与康节确实不能同日而语。康节的先天图心法,和濂溪的太极图实在相互表里。至于《皇极一书》,他的志向正是想用道来治理天下、安置自身,大概想要成为超过雍熙、泰和时代的人物,这哪里是世俗眼光容易窥测的?但他的行为不免接近高旷放达;如果把他推进圣门,那么曾晳并非不高明,子贡并非不聪颖明悟,但终究不能说他们和颜、曾一样得到了道统的传承。即使等待百世,我的话也不会改变。有人说,邵、马以及张、吕诸贤按等次列入从祀,本来没有什么可议论的;只是这五位先生所在的郡县另立祠堂,专门享祀他们,难道不会显得烦琐吗?我说:学校的祭祀典制不端正,已经很久了。五位贤人所在的郡县,并不是没有按从祀等次祭祀他们,而是各地学校另外建立专祠;有的是因为他们所居住的邦国,有的是因为他们游宦并施行教化的地方,有的是特地依据义理而创立,记载在先儒文集以及碑志之类的文献中,这种做法由来已久。就人心而言,考察公众议论,没有人不认为这样合宜,这究竟是为什么?我听说道统只有一个,祭祀典制也应当统一;后世却把它分裂成两种,不能说不烦琐。这件事的失误,源流深远,难道一句话能够说完吗?两庑从祀的人选,理当有所增减。孔庙的祭祀,按贞观二十一年制度,颜回以下依次把左丘明等二十二人升入配享孔夫子之列。开元八年,才开始塑十哲像,并把七十弟子和二十二位贤人绘在墙上。开元二十七年,又从曾参以下止列六十七人,于是按照杜佑《通典》的记载,增加林放等五人,以足七十二人的数目。这不过是唐代礼官一时的建议罢了。宋代仍沿用唐制,不再更改,直到今天便把它当作定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我私下认为,求学者尊敬奉事圣贤,春秋祭祀享献,并不只是为了崇饰祭器和礼豆,姑且借此尽到我们报答根本的心意而已;关键在于平日心中确实有信仰、仰慕并服膺实行的根基,这样道的气脉才相互连接。如今姓名昏昧,年代久远,平常在书册之间,耳目尚且不能接触;一旦面对圣贤祭祀,神气感通哪里容易立刻实现?这就是文公竹林祠祭祀止于颜、曾、思、孟,配享六君子;如今各处书院从祀,也只按这个办法,恐怕已经烦琐了。程子本来只说十哲,世俗议论中,把赐给他白天睡觉的宰予、寻求聚敛的冉有视为具备臣才,已经受到圣门责备。何况颜子既然已经升入配享,又增加子张为十哲,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十哲之外,南宫适、宓子贱、蘧伯玉、曾晳、漆雕开、澹台灭明、原宪、有若、公西赤这一类人,明确见于传记记载,也可以数得出来。这是应当纠正的第一点。又在七十二贤以下增加诸儒二十二人,大概唐代礼官一时看到他们在六经三传中曾有训诂之功,所以全都跟着安排进去,不再甄别。西都承接秦朝断绝学术之后的局面,像伏生的《书》、毛苌的《诗》、大小戴的《礼》、左氏、公羊、谷梁的《春秋》,以及郑玄、孔颖达诸儒的传疏,虽然其中不无同。异,但说他们没有辅翼圣经的功劳,是不可以的。求学者的言辞必须以义理为根本,文章必须与行为相称。马融替窦宪撰写奏章,其中一件事诬陷毁谤忠良,使汉朝国运因此倾覆。他平日聚徒著书,最终又有什么用处?杜预提出短丧的主张,自己违背了《春秋》的义理;王弼崇尚老庄之学,自己违背了《易》。凡是这一类人,他们的训诂有什么可取?这是应当纠正的第二点。又自孟子以后道统失传,在濂溪、洛学兴起以前,寥寥千年之间,只有董仲舒的学问最为端正,品行最为醇厚。可是他没有按等次列入从祀;扬雄作《美新》,投阁自杀也不能掩盖《资治通鉴纲目》的评价;王莽的臣子之书,荀况把人性说成恶、把礼说成伪,大根本已经丧失,还谈什么求学?直到今天,这两个人上面竟敢和孟子并列,下面仍不失与王通、韩愈相提并论。假如不是文公评定权衡、确立标准,那么孟子最终会被贬低,而荀、扬之类安然列入弟子之列了。世间教化不明,到了这个地步,怎能不令人叹息?这是应当纠正的第三点。宋代诸儒如康节、涑水、南轩、东莱四位贤人,本来已经列入从祀典制。追溯他们的学术源流,难道没有还应当考察议论的吗?【龟山承载道统南传,再传为延平;李氏学问品行醇正,他的传承便是文公。
竹林从祀,亦在六君子之次。又文公之学,惟勉斋黄氏独接其传,学问操行一出于正,且其羽翼四书三礼之功为大。三山郡泮亦为之大耳】道无二统,不合不公。诚有作者表章正学,统一圣真,首之京师,达之郡县,大明学校祀典,一正天下人心。凡若此类,首宜损益,决不可以唐开元礼官无识之轻议,遂以为千万世不刋之定典也。一或谓祭祀之礼,各从国俗之旧。若构立新祠,以义起礼,可也。今在郡县各有旧祠,或绘或塑。以子之言,一从毁撤,于人情岂无不安者乎?曰:是何言也?承讹踵谬,乐因循,惮更改,此汉唐千载弊政也。岂但此一事哉?仍旧贯之言,圣人予之,亦谓可以改,可以无改者耳。学校祀典所以正人心,明世教也。清议所在,不可厚诬。理有当更,对越无媿。尝记荆公配享庙廷,其子雱从祀庑下,权势所在,何向不可?一朝毁撤,万口无辞。且如从祀之典,仲舒当在所益,扬雄、马融之类当在所损。此皆不可一日不正。者,岂可习之为安,而以毁撤为嫌乎?三山郡泮旧志,先贤祠止陈公襄等五人,后増至十一人,今则五十余人矣。乡牧祠内有某人者,显为清议不容,旧曾守土,不死封疆,姑且勿论。丁丑、戊寅之间,反覆变诈,见之大书榜镂,至今人犹诵之,以为戏笑。当其再叛也,何至如此诋毁?及其再附也,又何用如此夸谀?后又夤縁益谥,命下之日,有作诗讽之者曰:「两朝忠义传,俱有某人名。方其反覆之际,题门曰:『葵藿有心终向日,杏桃无力谩随风』。是全不知有世间羞耻事,以此为文章学问,以此得朝廷爵谥,又以此齿学校祀典,岂可不为郡泮羞?岂可不为世教惜?」旧尝建白公堂,顾不得以子孙权势赫奕有所辟而不行也。虽然,又不特三山一郡泮为然者。一或谓程张坐次,以竹林之祠为定,固不得以家庭之私妨学校之公矣。然则顔曽子思以坐像配享堂上,顔路、曾晳、伯鱼以立像从祀庑下,或者疑焉。如此则学校祀典之公,亦不可以家庭之私为防乎?曰:是不可以此为断矣。学莫大于明人伦,人伦莫先于父子。子坐堂上,父立庑下,非人道一日所可安也。且子虽齐圣,不先父食久矣。必仍今之制,则宜别设一室,以齐国公叔梁纥居中南面,顔路、曽晳、孔鲤、孟孙氏侑食西向。春秋二祀,当先圣酌献之时,以齿德之尊者为分献官,行礼于齐国之前,其配位亦如之。两庑更不设位,如此则亦可以示有尊而教民孝矣。但有王者作,礼当损益,祀不可凟也。姑志于此。一或问顔曾思孟所在学校皆东坐西向于义何居曰旧例循习已久问之先辈皆莫能通其义或谓神道尊右西庑乃迎送神之所辟右者不敢当尊也故献官序立东庑之前而行礼执事者升降必由东阶固其义也然则今之十哲配享两庑从祀皆左右列则有所不通矣向尝见一野史载夫子庙庭只有顔孟配享皆东西向后因王安石配享遂以顔孟东坐西向王安石介于顔孟之间西坐东向后来虽撤去王安石配位而顔孟坐次亦因而不改竹林精舍初剏但就中増入曽子子思二神位而先朝取其法行之亦曾袭不暇改至今宜改为东西向北上神道尊在兖国公顔氏西一郕国公曽氏东一沂国公孔氏西二邹国公孟氏东二周程张朱五先生又以次列东西行则合旧矣然所谓旧制者亦开元二十八年以后之制亦非古也按开元礼夫子犹西坐东向葢仪礼特牲少牢馈食礼尸位也配位西向主人位也从祀南向众賔位也开元末年夫子始封王爵袭衮冕执镇圭迁为南向之坐矣世学不讲有论及此者则以为怪安得一复古制为快哉一或问:「所在郡国学校,各祀乡之先贤,或郡之良牧,于礼亦有稽乎?」曰:「礼有祀先贤于东序,及祭乡先生于社之文。前之所言,葢天下通祀也。若以一国一乡论之,各有先贤、乡先生,其节行足以师表后进、轨范薄俗者,固在乡国之所当祀矣。孔明之在南阳,宣公之在吴江,管幼安之在东海,阳城之在晋鄙,三代而下,论天下人物,亦当首称。正使列侍圣门,夫亦何嫌?顾道防千载,渊源无所考溯耳。又如蜀之文翁,闽之常衮,首开一方文治,虽去之千载,犹思慕之,虽欲不祀,人心独能恝乎?凡若此类,宜悉诏郡国,按此比旧志,采其尤著者,悉以来上列之。郡祀咸秩无文,或复其子孙,録其贤裔,旧有祠庙去处,必为守防増葺,亦所以昭示朝廷褒表先贤之意,虽后有作者,亦莫之易也。」
译竹林从祀,也在六君子之后。又文公的学问,只有勉斋黄氏独自接续了传承,学问和操行全都出于正道,而且辅翼《四书》《三礼》的功劳很大。三山郡学也因此把他列为重要人物】道统没有两个,不相合就不公平。如果真有圣贤兴起,表彰正学,统一圣人的真传,从京师开始,推广到郡县,大力彰明学校祭祀典制,端正天下人的心。那么凡是这一类事情,都应当首先有所增减,决不能因为唐代开元年间礼官无知的轻率议论,便把它当作千万世不可更改的定典。有人说:祭祀礼仪各自遵从本国旧俗;如果根据义理创立新祠,以义起礼,是可以的。如今郡县各自有旧祠,有的绘像,有的塑像。按照你的说法,一概毁掉撤除,在人情上难道没有不安吗?我说:这是什么话?承袭错误、沿着谬误,乐于因循守旧、害怕更改,这是汉唐千年的弊政。难道只有这一件事吗?“沿用旧制”这句话,圣人也曾认可,但那只是说有些事情可以改,有些事情可以不改罢了。学校祭祀典制,是为了端正人心、彰明世间教化。清正的舆论所在,不可肆意诬蔑。道理上应当更改的,就应当面对圣贤而无愧。我曾记载荆公配享庙庭,他的儿子雱却从祀于两庑之下;权势所在,还有什么方向不能通行呢?一旦毁掉撤除,众人的议论便都没有异词。比如从祀的典制,仲舒应当列入增补之列,扬雄、马融之类应当列入删减之列。这些事情一天也不能不纠正。难道可以习惯它而自以为安,却因为担心毁撤而回避吗?三山郡学的旧志中,先贤祠起初只有陈公襄等五人,后来增加到十一人,如今却已有五十多人。乡牧祠中有某人,明显不能容于清正舆论;他过去曾镇守当地,却没有死于疆场,姑且不论。丁丑、戊寅年间,他反复变诈的行径,见于大字榜文和镌刻,直到今天人们还在传诵,把它当作笑谈。当他再次叛变时,何至于这样诋毁他?等到他再次归附,又何必这样夸奖奉承?后来又借机增加谥号,诏命下达那天,有人作诗讽刺说:“两朝忠义传,俱有某人名。”当他反复无常时,又在门上题写:“葵藿有心终向日,杏桃无力谩随风。”这完全是不知世间还有羞耻之事,却把这些当作文章学问,凭这些取得朝廷爵位和谥号,又凭这些进入学校祭祀典制,难道不应当成为郡学的羞耻吗?难道不应当为世间教化感到痛惜吗?过去曾经在公堂提出过这件事,只是因为子孙权势显赫,有所阻挠,所以没有实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然而,又不只是三山一郡的郡学如此。有人说:程、张的座次既然以竹林祠为定,就当然不能让家庭私例妨碍学校公礼。那么颜、曾、子思以坐像配享堂上,颜路、曾晳、伯鱼以立像从祀两庑之下,或许就有人疑惑了。如此说来,学校祭祀典制的公礼,难道也不能让家庭私例妨碍吗?我说:不能用这个来作判断。学校没有比阐明人伦更大的事情,而人伦没有比父子更优先的。儿子坐在堂上,父亲站在廊下,这不是人道一日之间能够安然接受的事情。况且儿子即便齐圣,也不应该长久先于父亲享用祭祀。若一定要沿用现在的制度,就应当另设一室,让齐国公叔梁纥居中面南而坐,颜路、曾晳、孔鲤、孟孙氏向西配食。春秋两次祭祀,在向先圣酌酒献祭时,应当由年齿、德望尊贵的人担任分献官,在齐国公面前行礼;配位也如此安排。两庑不再另设神位。这样也可以表示尊卑有序,并教导百姓孝顺父母。但如果有圣王兴起,礼制就应当有所损益;祭祀不可亵渎。姑且把这些意见记在这里。有人问:颜回、曾参、子思、孟子所在的学校,都面向西而坐、面向东,按义理应如何解释?回答说:这是旧例,沿袭已久。曾问过前辈,但没有人能通晓其中含义。有人说,神道尊崇右方,西庑是迎送神灵的地方;避开右方,是不敢承当尊位。因此献官依次站在东庑之前行礼,执事人员上下台阶也一定走东阶,这确实有它的道理。然而,如今十哲配享、两庑从祀诸神都左右排列,就有说不通的地方了。我曾见一本野史记载:孔子庙庭中只有颜回、孟子配享,都面向西而坐;后来王安石配享,便让颜回、孟子面向西坐,王安石居于二人之间,面向东坐。后来撤去王安石的配位,颜回、孟子的座次却也因而没有改变。竹林精舍初建时,只是在其中增加曾子、子思两神位;先朝采用这种办法施行,也沿袭下来,没有来得及改正。如今应改为东西向、北方为上:神道尊崇,兖国公颜氏列西一,郕国公曾氏列东一,沂国公孔氏列西二,邹国公孟氏列东二,周、程、张、朱五位先生再依次东西排列,这样就与旧制相合了。不过,所谓旧制也是开元二十八年以后形成的制度,并非古制。考察《开元礼》,孔子当时仍面向东而坐、面向西;这大概是《仪礼·特牲馈食礼》《少牢馈食礼》中尸位的安排。配享者面向西,是主人的位置;从祀者面向南,是众宾的位置。开元末年,孔子才开始被封王爵,穿衮冕、执镇圭,改为面向南而坐。世间学者不讲求这些,若有人谈到此事,便认为奇怪。若能恢复一种古制,岂不是快意之事吗?有人问:各郡国所在地的学校,有的祭祀本乡先贤,有的祭祀本郡贤能的长官,这在礼制上也有依据吗?回答说:礼书中有在东序祭祀先贤,以及在社祭祀乡先生的记载。前面所说的,大概是天下通行的祭祀。若从一国一乡来说,各地都有先贤、乡先生;凡是节操品行足以成为后辈师表、足以矫正鄙俗的人,本来就是乡国应当祭祀的。诸葛孔明在南阳,苏宣公在吴江,管幼安在东海,阳城在晋鄙,考察三代以后天下人物,也应当首先称道他们。即使让他们列在圣门侍从之中,又有什么可嫌疑的呢?只是道统隔绝千年,源流无从考察罢了。又如蜀地的文翁、闽地的常衮,首先开创一方的文治,虽然离世已经千年,人们仍然思念仰慕他们;即使想不祭祀他们,人心难道能漠然置之吗?凡属这类人物,都应诏令各郡国依照这一例,参考旧志,采择其中最著名者,全部上报朝廷列入祭祀。郡国祭祀应按照秩序举行,若没有文字记载,也可优待其子孙,录用其贤能后裔;原有祠庙的地方,必须由地方守令负责防护并增修。这也是彰明朝廷褒奖表彰先贤的意思,即使后来有新的贤者出现,也不能轻易改变这一制度。
一或问:“子所言首之京师,达之郡国,大明学校,典祀一正天下人心。但京师太学与郡国之学,攷之古今,不无异制,不知尚有当攷论者乎?”曰:“道者天下通行之道,则其所以为教者,自天子至于庶人一也。先王建学,必祀先圣先师,自古至今,未有以异。独五学之説不同,礼家谓诗书礼乐各有师,所以为祀亦异,则疑出于汉儒专门之附防。三代以上大道未分,必不至此。葢尝闻之师曰:‘五学之制,中为天子之学,所谓太学是也。小学亦只在王宫之南,不惟天子视学行礼为便,而元子庶子与夫公卿大夫之适子入学,亦近而易习。东西南北各设学,以待四方之士,意国之贵胄与乡之俊秀及诸侯贡士,以备论选者,未必咸在天子之学,则亦随其方而处之。意必古有其法,而唐之国学、四门学,恐亦其遗意也。’是故京师首善之地,莫先于天子之太学矣。又尝闻之,天子太学祀典,宜自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自前民开物以至后人致用,其道德功言载之六经,传在万世,诚后世天子公卿所宜取法者也。若以伏羲为道之祖,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各以次而列焉。臯陶、伊尹、太公望,皆见而知者;周公则不惟为法于天下,而易、诗、书所载与夫周礼、仪礼之书,皆可传于后世。至若稷之立极,陈常契之明伦敷教,夷之降典,益之賛德,傅説之论学,箕子之陈范,是皆可以与享于先王者,天子公卿所宜师式也。以此秩祀天子之学,礼亦宜之。若孔子实兼祖述宪章之任,其为天下万世通祀,则首天子下达夫太学。春秋释奠,天子必躬亲岁事,养老乞言,退就师保,一言行一政事,天子一是,以此为法,教化本原一正于上,四方其有不风动也哉?夫然后公卿近臣举天下道徳学问之士,以礼延聘,萃于京师,馆之太学,一如明道先生熈宁之所奏讲。明正学以次传授,自国学逹于郡邑乡校。其为学,一依古人小大学教法。凡近世学官一切无用之虚文,悉以罢去。学问必见之践履,文章必施之政事。使圣人全体大用之道,复用于世。不数十年,作养成就,士习丕变,人材辈出。先王至治之泽,不患不被乎天下。顾上之人,力行何如耳。间尝以此求正于乡先生福清林若存,谓此论直可质无疑,而俟不惑。且谓康节作《长厯书》,建成元吉作乱,秦王世民诛之,可与温公作《通鉴》书,诸葛入防同科,此亦一证。宁德陈子芳谓此説已是,程子亦曰:“尧夫直是不恭”,又曰:“尧夫根本不帖帖地”,其不满温公处亦多。更以此叅之,当益明矣。并识于此,以俟来者。
勿轩集巻二
钦定四库全书勿轩集巻三宋 熊禾 撰
记
晋江县学记泉直海东南隅,实惟文明之地。且晦庵、西山二先生在仕国也,百余年间,文化龂龂,可以一变。而道晋江泉负郭邑,旧有庙无学。淳祐甲辰,林令奭易创今庙。咸淳辛未,赵令珤始创今学。端明洪公记之。悉予辛丑冬南逰,抵泉春祀,祗拜庙下。惟见墙宇倾圮,东北壁壤粪山积。邑博士王君景耀愀然谓予曰:“咸淳之创,三十有二年矣。比来仅一修复,而功弗竟。
译有人问:您所说的,以京师为首、通达郡国,彰明学校、整饬祭祀,以端正天下人心。但考察古今,京师太学与郡国学校的制度并不完全相同,不知还有哪些应当考订讨论的地方吗?回答说:道是天下共同遵行的道,那么用来施教的方法,从天子到庶民都是一样的。先王建立学校,必定祭祀先圣先师,自古至今从没有不同。只有五学的说法不一致。礼家认为《诗》《书》《礼》《乐》各有老师,所以祭祀也各不相同;这恐怕是汉代儒生出于专门之学的附会。三代以前大道尚未分裂,必不会有这种情况。我曾听老师说:五学的制度,中间是天子之学,也就是所谓太学。小学也只设在王宫南面,这不仅便于天子巡视学校、举行礼仪,也便于元子、庶子以及公卿大夫的嫡子入学,因为距离近而容易学习。东西南北各设学校,用来接待四方士人;国中的贵族子弟、乡里的优秀人才以及诸侯进贡的士人,需要备受考察选拔的人,未必都在天子之学中,因此也可以按方位安置。想来古代必定有这种制度,唐代的国学、四门学恐怕也是它的遗意。因此,京师是天下首善之地,首先应当重视天子的太学。我又曾听说,天子太学的祭祀制度,应当从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开始;他们从开创民智、创制事物到使后人得到实际利用,其道德、功业、言论都载于六经,流传万世,确实是后世天子、公卿所应取法的。若以伏羲为道统的始祖,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就依次排列。皋陶、伊尹、太公望,都是人们亲眼见过、亲耳听闻的人;周公则不仅为天下树立法则,《易》《诗》《书》所载以及《周礼》《仪礼》等书,也都可以传给后世。至于后稷建立天下准则,陈述常道;契明白人伦、推行教化;伯夷降授典章;益辅佐、赞助德政;傅说论述学习;箕子陈述洪范,这些人都可以配享先王,都是天子、公卿所应师法的。按此安排祭祀天子之学,礼制也是适宜的。至于孔子,实际上兼有继承先圣、制定典章的职责;他作为天下万世共同祭祀的对象,应当从天子以下一直通达太学。春秋释奠,天子必亲自主持每年的祭祀;举行养老礼、向老人求取教言后,退下来接受师保的教诲。凡是一言一政,天子都以此为法。教化的根本首先在上位端正,四方难道还有不受感化而行动的吗?这样以后,公卿和近臣举荐天下道德、学问兼优的士人,按礼聘请,聚集到京师,安置在太学中,一如明道先生在熙宁年间所奏请、所讲授的那样。彰明正学,依次传授,从国学传达到郡邑、乡校。学校教育完全依照古人小学、大学的教法。近世学官的一切无用虚文,都应全部废除。学问必须落实到实践,文章必须施用于政事。使圣人全面而广大的道,重新在世间发挥作用。不到几十年,士人受到培养而成就,士习大为改变,人才成批涌现。先王至治的恩泽,不愁不能遍及天下;只看在上位的人能否努力实行罢了。我曾间或把这些意见向乡先生、福清人林若存请教,他说这番论说完全可以据此订正而没有疑问,只需等待真正明白的人来判断。他还说,邵康节作《长历书》,建成元吉发动叛乱,秦王世民将他诛杀,这件事可以与司马温公作《资治通鉴》、诸葛亮入蜀防守相提并论,也是一个证据。宁德陈子芳说,这种说法已经很正确;程子也说:“尧夫实在是不恭敬。”又说:“尧夫的根本立场并不安帖。”他不满温公的地方也很多。再用这些材料参照考察,应当更加清楚了。一起记在这里,等待后来的读者。《勿轩集》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勿轩集》卷三 宋代熊禾撰写 记 《晋江县学记》泉州处在大海东南角,确实是文明之地。况且晦庵、西山二位先生曾在此任职,百余年间,文化逐渐兴盛,形势可以发生一番变化。然而晋江县是泉州的附郭县,旧日只有孔庙而没有学校。淳祐甲辰年,县令林奭改建、创立了现在的庙宇;咸淳辛未年,县令赵珤才创建了现在的学校。端明洪公曾为此作记。我在辛丑年冬天南游,春天到达泉州参加春祭,恭敬地拜谒庙宇,只见墙屋倾倒破败,东北墙壁坍塌,粪土堆积如山。县学博士王景耀忧伤地对我说:‘咸淳年间创建学校,已经三十二年了。近来只修复过一次,但工程没有完成。’
书生力不逮,志尝告之令尹边侯侯曰:‘吾责也,行当图之。’暨秋再至,则庙学一新。讲堂之后,筑杏坛三级。坛之北为堂三间,东西序直舍二翼,以四斋缭以宫墙,俨如也。先是春三月不雨,至夏五月,侯奔走告望堂成而雨,防以时雨名,示不忘侯教也。斋左曰仁存,曰礼立;右曰义和,曰知乐。王君状其颠末来谂,且曰:‘侯之德我士甚厚,不可不记。’辞不获,则绎其名之之义而言曰:‘天有四时,无非教也。古人立教,法天而已。天之道,元亨利贞,其体也;春夏秋冬,其用也。在人则仁义礼智,其体也;而其所以为用者,岂独无所事哉?闻之师曰:“农象春,礼象夏,刑象秋,兵象冬,此人事之四时,而教之所寓也。”未仕而学校,则学此者也;已仕而官府,则行此者也。儒道吏治,岂有二乎哉?昔安定胡公以经术德行教人,至农事礼乐刑政兵防之类,亦使之人治一事,世称为明体适用之学。继晦庵、西山二先生之教,其体全体,其用大用,又湖学所未尝有者乎?一邑天下之式。古之人居必近学,学必亲师。自国学侯頖,以至党庠闾塾,皆在其居之南。凡田赋饮射论囚献馘,必于是者便,旦夕教也。学距治所不数十,举武侯朝视事于官,日昃不少倦,退即休坐于学,与诸生从容乎杏坛之侧,其知讲学论政之本者矣。侯亷勤明敏,始至之日,有事于社稷业治坛祀惟谨。邑有闲田増垦,岁二千亩;流民之来归者三百余家。未几,政成而学兴,▯邑泉山、石井二书院亦皆易而新之,庶乎知养教之序者。至于讼简盗息,百废具兴,侯之余也。记为学作,故可畧是役也。侯首捐俸为官吏倡,里之好义者懽趋之,材工率佣以直,一毫不以扰民用。斯道以徃,又岂但一邑为然?
译书生力量不足,曾把这件事告诉县令边侯。边侯说:‘这是我的责任,我将要设法办理。’ 到了秋天我再次来到这里,庙和学校已经焕然一新。讲堂后面修筑了三级杏坛,坛北面是三间堂屋,东西两侧有序、直舍两翼,以四座斋舍环绕,并用宫墙围起来,庄严整齐。此前那年三月春天不下雨,直到夏天五月,边侯奔走祈告,等到堂屋落成便下了雨,于是用‘时雨’命名,以表示不忘边侯教化士人的功德。斋舍左边名为‘仁存’‘礼立’,右边名为‘义和’‘知乐’。王君把事情的始末写成状文来告诉我,并说:‘边侯对我们士人恩德深厚,不能不记载。’我推辞不掉,于是推究这些名称的意义说:‘上天有四时,没有一样不是教化。古人建立教化,不过是效法上天罢了。天道以元、亨、利、贞为体,以春、夏、秋、冬为用;在人则以仁、义、礼、智为体,那么它用来发挥作用的方面,难道竟无所作为吗?我听老师说:“农事象征春,礼象征夏,刑象征秋,兵象征冬,这是人事中的四时,也是教化寄托所在。”未出仕而在学校,就是学习这些;已经出仕而在官府,就是实行这些。儒学之道与吏治,难道有两样吗?从前安定胡公用经术德行教育人,至于农事、礼乐、刑政、兵防等,也让学生各自治理一事,世人称为明体适用之学。’ 继承晦庵、西山二位先生的教化,使道体得到全面体现、道用得到充分发挥,这又是湖学从来没有的吧?一县也可以成为天下的范式。古人居住必定靠近学校,求学必定亲近老师。从国学、侯泮到党庠、闾塾,全都设在居所南面。田赋、乡饮酒、射礼、审理囚犯、献俘首等事务,必定在这里举行,这样便于早晚接受教化。学校距离县治不过几十步;完全可以学诸葛武侯早晨到官署处理政事,直到太阳西斜也不稍感疲倦,退下来便在学校休息,与诸生在杏坛旁从容相处,这就是懂得讲学论政根本的人了。边侯廉洁勤勉、明察敏捷,刚到任那天,便办理社稷之事,整治坛场,恭谨祭祀。县中有闲置田地,增加开垦,每年达到二千亩;流亡百姓归来三百余家。不久政事办成,学校兴盛,属县的泉山、石井二书院也都改建一新,这大概就是懂得养育、教化次序的人了。至于诉讼减少、盗贼平息、各种废弛事务都兴办起来,则是边侯施政的余波。我这篇记是为学校而作,所以只能略略记述这项工程。边侯首先捐出俸禄,带头倡导官吏;乡里好义之人欢欣赶来相助,材料、工匠都按实价雇用,一丝一毫也没有扰民取用。由此道义继续推行下去,哪里只是一个县如此呢?
升真观记武夷山,闽之镇也。天下第十六名山,是曰升真▯化洞天。按旧记,厥初有神星降,曰圣姥,母子二人,始居此山。又有神称武夷君者,三代以前,越在要服,固荒逺难证。太极气化,其始也,挺生一二至人,以为一方生民祖。形化而后生类益众,则其间有材德絶异者众,皆臣服之,以长其地,故谓之君。上古以来,如姜嫄之弃,简狄之契,与夫蜀未通之先,蚕丛、鱼鳬杜宇、开明,载在传记,皆其类也。又世传魏王子骞城潼川时,有张湛、刘景等及胡、李、鱼氏四女子,凡十二人,实受地为氓,后皆避弃而仙。而武夷君幔亭之宴,亦在始皇之二年。按闽地至秦始列为郡,时秦威虎视,六合震动,英雄志业无所就,栖其身于道,而神其説于为仙,意当时亦不但谷城、桃源而已。至汉武帝,列在望秩,史称祀以干鱼,始筑坛壝。厥后歴代封表,増立祠观。唐天寳三年石刻,后唐保大二年碑铭,具存。宋绍圣二年,观锡额“冲佑武夷君”,始有封号。端平元年,十三仙亦列封焉。凡祈雨旸,则遣使追金龙玉简于洞,靡不响答。其大者,则谓宋三朝圣君贤佐,皆神瑞世之应。名山大川能兴云致雨,利济一方者,此理之常。而得其气之灵明英粹,为大圣大贤,福泽天下者,亦间世而有。独其有功生人显著而叠出,则未有若武夷者也。载在祀典,实甚宜。冲佑之后,有观曰“升真”,乃管辖防君道渊、知观江君妙静正实始开山。一日状观之始末示予曰:“洞天在一曲天柱峰絶顶,乃十三仙遗蜕之地。”属岁旱潦,天子命公卿走四望,则必之焉。而洞室阻邃,坛宇勿修,何以处祀事?旧有道人某始立道院。余早慕四女仙之风,愿学太姥元君之道。属汉嗣三十六代天师教法盛兴,遂请改观额,前建太清殿,后为法堂,堂上为楼,以居仙像。殿之东南为通天台,门庑厨寮毕具,费木石瓦竹工役缗钱。几万有竒,经始巳巳之夏,告成己夘之冬。凡观之事,悉请于当路有司而后行。上以祝天子万夀,下以利州县祈祷,允为仙圣之奥区,苍生之福地矣。愿属子记其事,余以名山巨观,非当世名笔,谁宜为?辄辞谢。未几,防君及江君俱上真,而管辖韩君妙润申命,以先志勿得终辞也。窃谓▯朴既散,大化运行,其至精至粹、至灵至异之炁,浮于天者为太清,三光凝于地者为名山大洞,钟其灵于人者为至人髙士。人之一身,与天地相似,无极太极,吾其性;二炁五行,吾其体。而其中一防灵明炯然不昧,则合性与知觉而谓之心也。彼其然倥侗,感于情,役于气,肆欲戕真,与物俱腐者,固不足筭已。而所谓至人髙士,则气完理具,而此心真体妙用,与造化者防,不为命世之圣贤以兼善天下,则必为遗世之神仙以独善其身。文公讲道武夷,力卫正学,独神仙一事不深诋。谷神一章,久视之要;而叅同契十三篇,立命之秘也。儒者正谊明道,而不知养气以为之配,则亦何所恃而独立不惫也哉?故孟子开其端而不及竟,程子发其用而不敢泄者,殆有以也。余尝谓偏言炁而失其本,与专言理而乏其助者,皆不谓之善学,特其内外之分,公私之辨,不可不致其精耳。余闻学自老氏,其上者清净无为,怡神养真;而其次则呼吸导引,亦能固其筋骸,养其精气。传寖久而术益工,体▯入虚,懐真阳合冲气,久之自能离形出神,与道合真,于是有白日飞升之説。此其魂气升天,体魄降地之理,特其养之深,凝之固,故超于冲漠者未即散,而蜕于尘凡者亦未易朽耳。或者附其説,则谓血月之躯果能升白日之羽翰,而径青旻之宫阙也。以是明升真▯化之义,其殆庶乎?噫!人之生也,造则为有,化则为无。无者其真,有者其妄,老氏之见达矣。然大化之运,循环无穷,所谓一防。灵明炯然,不昧幽则为仙,为灵明则为圣,君为贤辅,视时屈伸,与道消息。苏氏所谓防天地之化,关盛衰之运者,自灼然不可诬也。羣仙列圣,昭布森列,岂无悯下土生人之心,复出而瑞斯世者乎?余言足征,则愿志之名山,以俟来者。
译《升真观记》武夷山是闽地的镇山,也是天下第十六名山,名为升真玄化洞天。按旧记,最初有神星降临,称为圣姥,母子二人开始居住在这座山中。又有神灵称武夷君,三代以前,闽地处在要服之外,本来荒远而难以考证。太极之气化生万物之初,首先挺生一两个至人,作为一方百姓的祖先。形体化生以后,生物日益增多,其中有才德特别卓异的人,众人都臣服于他,让他长久统治此地,所以称为君。上古以来,如姜嫄所生的弃、简狄所生的契,以及蜀地尚未与中原交通以前的蚕丛、鱼凫、杜宇、开明,传记中所记载的,都属于这类人物。又世代相传,魏王子骞修筑潼川城时,有张湛、刘景等人以及胡、李、鱼三姓的四位女子,共十二人,确实受封土地成为百姓,后来都逃避尘世而成仙。武夷君在幔亭设宴,也是在秦始皇二年。考察闽地到秦代才开始列为郡,当时秦国威势如虎,天下震动,英雄的志业无从施展,便寄身于道术,把神异之说归结为成仙;想来当时也不只是谷城、桃源等地如此。到了汉武帝时,武夷山列入望秩祭祀,史书称用干鱼祭祀,开始修筑坛壝。此后历代不断封赐表彰,增建祠观。唐天宝三年的石刻、后唐保大二年的碑铭,都还保存着。宋绍圣二年,道观获赐‘冲佑武夷君’的额名,开始有了封号。端平元年,十三位仙人也都列入封号。凡遇祈求雨晴,便派使者到洞中请取金龙玉简,没有不得到响应的。更大的说法是,宋代三朝的圣明君主和贤能辅臣,都是神灵降临人世、显示祥瑞的应验。名山大川能够兴云致雨、使一方受益,这是常理;而秉受天地灵明英粹之气,成为大圣大贤、福泽天下的人,也隔世偶有出现。唯独有功于生民、功绩显著而又屡次出现的,没有像武夷这样。因此载入祭祀典籍,实在很合宜。冲佑观以后,又有一座道观名为‘升真’,这是管辖防君道渊、知观江君妙静真正开始开山创建的。有一天,他把道观始末的文状给我看,说:‘洞天在一曲天柱峰的绝顶,是十三位仙人遗蜕之地。’每逢旱涝,天子命公卿巡视四方,必定到这里来。但洞室幽深险阻,坛宇又没有修整,怎么安置祭祀?旧时有一位道人开始建立道院。我早年仰慕四位女仙的风范,愿意学习太姥元君之道。适逢汉代传承的三十六代天师教法兴盛,于是请求改换观额,前面建太清殿,后面建法堂,堂上建楼,用来安置仙人塑像。大殿东南面是通天台,门、廊、厨房、寮舍一应俱全,耗费木料、石料、瓦片、竹材以及工役钱将近数万缗;始建于己巳年夏天,到己卯年冬天完工。道观的一切事务,都先向当权者和有关官署请示,然后才施行。上可以为天子祝祷长寿,下可以便利州县祈祷,确实是仙圣幽深的胜境、苍生的福地了。希望请您为此事作记,我以为这是一座名山巨观,若不是当代著名文人,谁适合写呢?便立即推辞。没过多久,道渊君和江君都升为真人,管辖韩君妙润又郑重命令我说,既然有先前的约定,就不能再推辞。我私下认为:玄朴之气既已分散,大化运行,其中最精纯、最精粹、最灵异的气,浮游在天上的成为太清;日月星三光凝聚在大地上的,成为名山大洞;聚集其灵气于人身上的,成为至人高士。人的身体与天地相似,无极、太极就是我的性;二气、五行就是我的体。其中有一点灵明之性,明亮而不昏昧,把本性与知觉合起来,就称为心。那些昏昧蒙昧、受情感触动、被气所役使、放纵欲望而残害真性、与万物一同腐朽的人,本来就不值得计较。而所谓至人高士,则是元气完备、天理具足;他的心具有真实本体和精妙作用,与造化相合。他若不是成为出世圣贤,兼善天下,就必定成为遗世神仙,独善其身。文公在武夷讲道,竭力捍卫正学,却没有特别严厉地诋毁神仙之事。《谷神》一章,是长久保持生命的要诀;《参同契》十三篇,是安顿性命的秘密。儒者端正义理、彰明大道,却不知道调养元气来配合它,那么又凭借什么独立而不疲惫呢?所以孟子开创了这个端绪却没有讲完,程子发挥了它的作用却不敢泄露,大概是有原因的。我曾说,偏重谈气而失去根本,或专门谈理而缺乏助力,都不能称为善于学习;只是内外的分别、公私的辨析,不可不极其精细。我听说学术出自老氏,较高的一等是清静无为、怡养精神、保养真性;较低的一等则是呼吸导引,也能坚固筋骨、调养精气。传承日久,技法更加精妙,体察玄理、进入虚境,怀抱真阳、合于冲和之气,时间久了自然能够脱离形体、神游出窍,与道合真,于是有白日飞升的说法。这是魂气升天、体魄归地的道理,只是因为调养深厚、凝聚坚固,所以超越冲虚之境的魂气不会立即消散,脱离尘世的形骸也不容易腐朽。有人附会这种说法,便认为有血肉之躯果真能像白日飞翔的鸟羽一样升天,直接进入青天宫阙。由此说明‘升真玄化’的意义,大概差不多可以了吧?唉!人的生命,造化使它成为有形之物,变化又使它归于无形。无形是真实,有形是虚妄,老氏的见解确实通达。然而大化运行循环无穷,所谓的就是一个灵明之点。灵明而明亮、不昏昧,处在幽冥中便成为仙,具有灵明便成为圣;作为君主或贤能辅臣,随时势屈伸进退,与大道一同消长。苏氏所说的参与天地的变化、掌握盛衰的运行,自然是明白无误、不可欺骗的。群仙诸圣昭然分布、森然排列,难道没有怜悯下界生民的心,再次出世为这个时代显示祥瑞吗?我的话如果足以作为凭证,愿把它记在名山之中,等待后来的读者。
闲乐堂记闲之説不载于六经,不闻于三代。东賔西饯,左提右行。在天无闲,日月一馈十起,一沐三握。在人无闲,圣贤。昔者尧舜禹汤文武之君,必有臯益伊莱姬吕之臣,以为之辅。兢兢孳孳,亹亹勉勉,若惟见其有终身之忧,而无一日之乐者,虽欲闲得乎?秦汉而下,人无宰物之情,闲之一字,徃徃为仙翁释子墨客骚人借之,以为遗弃事物、玩愒光景之地。于是举宇宙间职分当为之事,始有不得尽其分者矣。古襄张侯绍先,雅爱东阳山水,卜居崇川者十有余载。岁在辛丑,佐郡温陵。越一年得告归里,有防倦之心,遂于居之东偏度地一弓,构堂数楹。日与賔客问学自娱,富贵利逹泊如也。堂之左右,竹径莲沼交迭映带,清芬茂隂,一觞一咏,殆若翛然忘世者。一日谓余曰:「余遭世盛明,起家寒素,五膺朝命,从官南方,将三十星霜矣。今则年逾知命,视眊听衰,独不可少休乎?吾将扁以闲乐,子其为我记之。」余曰:「乐之义大矣,闲则我不敢。」侯又申告之曰:「臯益伊莱姬吕,古大臣事业也。已邈不敢望。今之得时行志者,我知之矣。入则佐天子,进退百官;出则当朝廷一面之寄。小亦乘一障,寄百里以自效率。皆扶桑曙色未动,则蓐食亟出视事,登堂据案,甲可乙否。虽文书程期之常,亦尽昼漏数十刻不得息。一有王事驱驰,日走驿数百里,喘息不敢休。若是虽禄万钟,马千驷,分之宜也,而我则不能进。于是惟闲则得吾分而乐焉,此吾所以名堂之本意也。」余曰:「此世之安分者之説,而侯之论辞也。安分之识浅,乐道之趣深。分有大小,道无小大,诚能充之,性即分也。否则分制于命,而局于形气器量之狭矣。大丈夫出处自有时义,命岂足道哉?仲尼闲居亦闲也,饭疏食饮水亦乐也,箪瓢陋巷,家法宛然。夫岂果有恶于闲,而闲又岂足累吾之乐哉?」周程二夫子切切。焉教人,必欲求孔顔所乐何事,可以嘿而思之矣。读《论语》至答顔渊问为仁、问为邦二章,乃知“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者果有其具,而非虚言也。东阳为朱夫子阙里侯,以中州之杰,独睠睠是邦者,洙泗伊洛之道在是也。道之兴废,莫大于文献。邹孟氏歴叙尧舜禹汤文武以来之道,似逆知孔子之后至已而无传者,无其人也。晋韩宣子见鲁太史《易》《象》《春秋》,遽发“周礼尽在鲁矣”之叹者,有其书也。二者不足徴,一絶至千有五百年之久,是岂独不为世道计乎?侯又于居之西偏辟室,逾百楹,命曰“同文书院”,延置四方贤士大夫,所事所交,隆礼谦下,不少懈。又以六经四子与夫十七史等书,幸頼伊洛考亭诸大儒参互讨论,统纪已一,当吾世不亟刋定,何以质徃圣?不谬百世以俟来哲,不惑。居常与余极论兹事,未尝不三复叹息。侯之志,岂可以浅近窥之哉?或又曰:“侯之为此,其事大,其责重,虽欲闲,安得其闲?”曰:“吾闻圣人忧世之忧,乐天之乐,自并行而不相悖。仲尼闲居,葢有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者,而顔子陋巷所乐,葢与禹稷视民溺饥者同一道也。”侯常言曰:“人生天地间,幸此七尺之躯,一防虚灵不昧者未尽澌冺,既无所禆于时,又无以自出于后,是自弃也。”此则侯之心也。千载在前,万载在后,同志君子,其尚有以识之。因次第其语以为记。
曝背龛记曝背龛,欧阳子负暄读书之地也。去檐庑寻丈许,依山堑作小坛,直广二尺,而横广倍焉。下截土作层阶,以便登陟。方当天宇开霁,日光浮动,晴晖暖气逼人户牖。于是欧阳扶防,摄衣而登之。至则抱膝曲肱,偃仰箕踞,左顾右盼。且见髙下芦花喷白,枫叶舞丹,松风翻云涛,鸟语杂琴瑟,樵斤之丁丁,村舂之剥剥,若响若应,若逺若迩,听玩既已,则开尘编,对古人,考前世兴衰治乱之所以然,且感且叹。间以词人才士文章议论递而览之。及其得趣忘形,则咄咄书空,莞尔而笑,情舒意放,融融熈熙,便觉如登春台于阳和煦妪之时,而不复知夫颛顼在御而▯冥司时也。噫!古人云:“蓬蒿书室,间寛于一天下。”吾始读而疑之,今则信矣。乃知人生苟不以外物为累,则虽羮藜饭糗,莫匪珍馔,粗缯大布,何异衮冕,而荜门圭窦,又皆吞风吐月之大厦也。今是龛也,以富贵家子视之,其不掩口而笑,以为儿戏而鄙之者鲜矣。然彼又曷知夫箕山之隠,陋巷之居,虽以四海九州之富,纡朱懐金之贵,而不以易其所乐者哉?
译《闲乐堂记》‘闲’这个说法,六经中没有记载,三代也没有听说过。东边迎宾,西边送客,左手提携,右边扶行。上天没有空闲,太阳月亮不停运行;一天之中十次起身,一次沐浴要三次握发。人也没有空闲,圣贤更是如此。从前尧、舜、禹、汤、文、武这些君主,必定有皋陶、伯益、伊尹、莱朱、姬姓诸臣作为辅佐。他们兢兢业业、勤勉不息,勤奋努力,仿佛只看见终身的忧患,而没有一天的快乐;即使想要闲暇,又怎么能够得到呢?秦汉以来,人们失去了主宰万物的胸怀,‘闲’这个字往往被仙翁、僧人、文人、骚客借用,作为遗弃事务、消磨时光的去处。于是天下一切本应履行的职责,才开始有人不能尽到本分。古代襄阳张侯绍先素来喜爱东阳山水,在崇川选择居所已经十多年了。辛丑年,他辅佐温陵郡政。过了一年获准告假归乡,有些疲倦之意,于是在住宅东边量地一弓,建造几间堂屋。每天与宾客讨论学问、自得其乐,对富贵利达淡然处之。堂屋左右,竹径与莲池交错映带,清香浓荫相互映衬;饮酒赋诗,几乎像飘然忘却尘世。有一天他对我说:‘我遭逢盛明之世,从寒微家庭起身,五次承受朝廷诏命,在南方担任从官,将近三十年了。’ 如今我年过知命,视力昏花、听力衰退,难道不能稍稍休息吗?我将把这座堂题名为‘闲乐’,请您为我作记。’我说:‘乐的意义很重大,至于闲,我不敢谈。’张侯又进一步告诉我说:‘皋陶、伯益、伊尹、莱朱、姬姓诸臣,是古代大臣的事业,我已经相隔遥远,不敢奢望。如今那些得逢时机、能够施展志向的人,我是知道的:入朝就辅佐天子,进退百官;出外就承担朝廷所托的一方重任。即使职位小些,也能乘守一方的障塞,治理百里之地来显示自己的才干。他们天刚破晓、曙色尚未出现,就已吃些干粮急忙出门办公;登堂坐案,甲事批可,乙事否决。即使是文书期限之类的日常事务,也要耗尽白昼几十刻而不得休息。一旦有王事驱驰,一天奔走数百里,连喘息也不敢停。像这样,即使俸禄万钟、马匹千驷,也是他们应得的;但我却不能再进取。因此,只有闲暇时才能得到自己的本分并从中获得快乐,这就是我给堂屋命名的根本意思。’我说:‘这只是世间安于本分者的说法,是您对自己的辞让。安于本分的见识浅,乐于道的趣味深。本分有大小,道却没有大小;如果确实能够充实它,人的本性就是本分。否则,本分便受命运限制,局促于形气、器量的狭小。大丈夫出仕或退处自有时势和义理,命运哪里值得一提?’ 仲尼闲居,也就是闲;吃粗粮、喝清水,也就是乐;住在简陋小巷、使用箪食瓢饮,孔门家法清楚可见。这难道是他果真厌恶闲暇,闲暇又难道足以妨碍我的快乐吗?周子、程子两位先生反复切切地教导人,一定要探求孔子、颜回所乐的是什么,这一点可以默默思考。读《论语》到孔子回答颜渊关于实行仁、治理国家的两章,才知道‘任用我就实行道,不任用我就隐藏’的人,确实有相应的才具,而不是空话。东阳是朱夫子的阙里,张侯作为中原的杰出人物,唯独对这个地方念念不忘,是因为洙泗、伊洛之道就在这里。道统的兴衰,没有比文献更重要的了。邹孟氏历述尧、舜、禹、汤、文、武以来的道,似乎预先知道孔子以后直到自己这一代,道统将无人传承。晋国韩宣子见到鲁国太史收藏的《易》《象》《春秋》,立即发出‘周礼全在鲁国了’的感叹,是因为有这些书。两方面的证据都不足,便会断绝长达一千五百年之久;这难道只是没有替世道谋划吗?张侯又在住宅西边开辟房舍,超过一百楹,命名为‘同文书院’,聘请安置四方贤士大夫。无论办事还是交往,都崇尚礼节、谦恭待人,从不懈怠。又把六经、四书以及十七史等书,依靠伊洛、考亭诸位大儒相互参校讨论,已经统摄纲纪;若不在我这一代赶快刊定,拿什么向往圣求证?既不使百世之后产生谬误,又等待后来的贤哲来辨明,才不会迷惑。张侯平日常与我极力讨论这件事,没有不反复叹息的。张侯的志向,哪里可以从浅近处窥见呢?有人又说:‘张侯做这件事,事业重大,责任沉重,即使想闲下来,哪里能得到闲暇?’我说:‘我听说圣人忧虑天下人的忧虑,享受上天所赋予的快乐,这两者本来可以同时存在,并不互相违背。仲尼闲居时,大概有整天不吃饭、整夜不睡觉来思考的情况;颜回住在陋巷中的快乐,大概与禹、稷看见百姓陷于溺水和饥饿而忧虑,是同一道理。’张侯常说:‘人生活在天地之间,幸而拥有这七尺之躯,其中一点虚灵而不昏昧的本性尚未完全消失;既不能对当时有所补益,又不能在后世有所表现,这就是自我放弃。’这就是张侯的心志。前有千年,后有万年,同道的君子,希望还会有人认识它。于是按次序整理他的话,作成这篇记。《曝背龛记》曝背龛,是欧阳先生背向太阳取暖、读书的地方。它距离屋檐廊庑约一丈,依山开沟筑成小坛,纵向、横向的宽度二尺,横向宽度是纵向的两倍。下面截取土层筑成台阶,便于登上去。正当天空放晴、日光浮动时,晴朗的阳光和温暖的气息逼近门窗。于是欧阳扶着拐杖,提起衣服登上小坛。到那里便抱膝曲肱,仰卧或俯身,张开双腿坐着,左顾右盼。只见高低处芦花喷吐白色,枫叶飞舞着丹红;松风翻动如云涛,鸟鸣混杂着琴瑟声;樵夫砍柴丁丁作响,村中舂米剥剥发声,有时像相互应和,有时像一远一近。听赏已经满足后,便打开布满尘土的书卷,面对古人,考察前代兴衰治乱的原因,同时感慨叹息;间或把词人才士的文章议论拿来反复阅读。等到有所领会而忘却形体,便在空中指画,微笑而乐,情怀舒展、意气放达,融融和暖,顿时觉得像在阳春暖和之时登上春台,再也不知道颛顼正在执掌天命、玄冥正在主管时令了。唉!古人说:‘蓬蒿中的书室,宽广胜过整个天下。’我起初读到这话还怀疑,如今相信了。由此知道,人如果不被外物牵累,那么即使吃藜菜汤、以粗米为饭,也没有不是珍馐美味;穿粗丝、披粗布,与穿衮冕没有什么不同;而柴门小窗,也都成了吞吐风月的大厦。如今面对这座小龛,即使是富贵人家的子弟,也很少有人不掩口发笑、把它看作儿戏而鄙视它。然而他们又哪里知道箕山隐士、陋巷居民的快乐呢?即使拥有四海九州的财富、身缠朱绶手握黄金的尊贵,也不会用这些去交换他们所享有的快乐。
北苑茶焙记贡古也,茶贡不列《禹贡》,周《职方》而昉于唐,北苑又其最著者也。苑在建城东二十五里,唐末里民张晖始表而上之。宋初丁谓漕闽,贡额骤溢,斤至万数。庆厯承平日久,蔡公襄继之,制益精巧,建茶遂为天下最。公名在四諌官,列君子惜之。欧阳公修虽实不与,然犹夸侈歌咏之。苏公轼则直指其过矣。君子创法可继焉,得不重慎也。南渡后,地产日以凋耗,减额至三分之二,民仅以苏焉。大元混一区宇,安辑黎献。岁在丙子,至元十有三载,江南始入职方有司,以前代贡赋之版来上。先皇帝加惠逺氓,自正供外,悉蠲之。建在遐壤,越五载而后锡贡。宰相制用如式,岁为斤止千,视前代之减额又逾半。上之不役志于享也,恩德实甚厚,天下其曷敢伏厥土之攸瑞?又十有八岁,丁酉乃今皇帝践阼,大德初元也。时有行省平章公趣长台治,达观苑中,谓御贡旧有堂,固陋非所以昭敬,始命改造。适平章髙公惠抚南夏,顾瞻丕作,郡有司承命不敢后,经始于是。冬之十二月告成,于明年春之三月,时值农隙,执宫功者不为厉。苑中制仿殿庭,内设陛板,外亢重闉。泉有候焙,有节司署,各有局。凤冈、龙井献状后先,云岛、华池映照左右。贡虽减旧,而堂宇视昔则有加。上以恩逮下,下以礼敬上,当如是乎?抑尝思之,区区芽卉之微,生于海隅山陬之逺,有司共职岁贡,犹能备殚勤敬。至于名闻上京,味羞大官,然则岩栖野遯,岂无良材秀民,有能有为,羞其行而邦其昌者乎?采之撷之,端必有俟矣。闽古本荒服,秦汉始为郡,土旷产微,唐始论秀入贡,犹未尝也。宋初辅弼词翰之臣,已班班可纪。此百余年间,节行功名、文学之士,尤表表在人耳目。而其大者,道继徃圣,学开来哲,渊源所渐,遗献未冺。天下后世言学者,必宗建。意其物产微耗之余,其山川清淑灵秀当。于人焉,是钟诗曰:「采采巻耳,不盈顷筐。嗟我懐人,寘彼周行。」又曰:「南山有台,北山有莱。乐只君子,邦家之基。」备物致贡者,宜知所先矣。是岁冬十有一月,记。
译《北苑茶焙记》进贡自古就有,茶叶进贡却不见于《禹贡》,到了周代《职方》才开始出现,唐代以后兴盛;北苑又是其中最著名的地方。茶苑在建城以东二十五里,唐末当地百姓张晖最初把茶标奏上朝廷。宋初丁谓任福建漕运使时,贡额突然增加,茶叶重量达到数万斤。庆历年间太平日久,蔡公襄继任,制作更加精巧,建茶于是成为天下第一。蔡公的名声列在四位谏官之中,君子为他感到惋惜。欧阳公修虽然实际上没有参与此事,却仍大肆夸赞吟咏。苏公轼则直接指出其中的过失。君子创立制度,若要使后世可以继承,难道不应当格外慎重吗?南渡以后,茶叶产地日渐凋敝,贡额减至原来的三分之二,百姓才稍稍得到苏息。大元统一天下,安定百姓。丙子年、至元十三年,江南开始被纳入职方,官府把前代贡赋的册籍上报。先皇帝施恩于远方百姓,除正常赋税外,全部免除。建地处偏远,过了五年才恢复进贡。宰相按制度办理,每年茶贡只定为一千斤;与前代减额相比,又减少了一半以上。皇上不把享用贡茶放在心上,恩德实在深厚,天下怎么敢不把土地所产的珍物献上呢?又过了十八年,丁酉年当今皇帝即位,正是大德初元。当时行省平章公催促长台主持治理,察看茶苑,认为御贡旧有的厅堂简陋,不能用来彰显敬意,便开始命令改建。恰逢平章高公惠抚治南夏,看到这一情形便大力兴作;郡中官府奉命不敢拖延,于是开始动工。冬十二月告成,第二年春三月,正值农闲,服劳役修建宫室的人没有受到过度困扰。苑中的格局仿照宫殿庭院,里面设置陛板,外面建造重重门闉。泉水处有候焙,设有节司署,各自有办事机构。凤冈、龙井先后呈现其景,云岛、华池映照左右。贡茶虽然比过去减少,但厅堂房屋比从前更加完善。上以恩惠施及下民,下以礼敬奉上位,难道就应当这样吗?我又曾想到,区区茶芽这种微小的物产,生长在海角山隈的偏远地方,官府共同尽职、年年进贡,尚且能够竭尽勤劳敬意。至于名声传到上京、滋味供大官品尝,那么山岩隐居、乡野退处之人,难道没有良材秀民,能够有所作为,使自身德行受人敬重、使国家昌盛吗?采择搜求他们,确实一定会有所得。这一年冬十一月,福建古代本是荒远的服外之地,秦汉才开始设郡,土地空旷、物产微薄;唐代才开始品评俊秀而向朝廷进贡,过去还从未有过。宋初辅弼和掌词翰的臣子,已经有许多可以一一记载。此后一百多年间,节操、功名、文学方面的士人,更是卓然著名、为人所共知。其中最重要的,是有人继承往圣之道、开启后世贤哲的学问;道统所流布之处,遗留下来的文献仍未泯灭。天下后世谈论学问的人,必定以建阳为宗。想来在物产微薄、日渐耗损之外,这里的山川清美淑秀、灵气聚集,必定也有相应之处。对于人才来说,《诗经》说:‘采呀采卷耳,始终装不满浅筐。唉,我思念那个人,把它丢在大道旁。’又说:‘南山有台草,北山有莱草。快乐的君子,是国家的根基。’负责备办物品、进献贡物的人,应当知道什么最为先要。这一年冬十一月,作记。
虚直轩记建阳乃文公居邑,号东南洙泗。邑之北有建溪,导源武夷,上防可二百里。其东曰锦水,与建溪防源虽浅而清,以濯锦色倍鲜莹,人拟之蜀锦江。二水之交,实为兹邑胜处,而未有以抉其閟者。岁在乙巳,新安汪君正卿来佐邑事,得其胜,筑室三楹,稍西辟小轩。轩瞰千竹,竹之外平洲带绕,长桥如虹,万瓦鳞叠,市尘嚣一水隔断,虽防居雅有野趣。一日访君,举觞命釂,徜徉其间,顾谓余曰:「水清矣,竹之清又与水称于我心,若有契然。轩未有名,君其为我表之。」予俛而思之,平生受「虚直」二字,辄以为奉。虚曰心,直曰节也,兼内外贯体用,君子可比德焉。君曰:「此于前闻亦有稽乎?」予曰:「静虚动直,濓溪周子《通书》之言也。葢尝以中通外直比莲之德矣。竹与莲皆君子也,竹之虗其中,直其外,殆有加焉。而时之所处则有甚难者,以是名君之轩,实甚称君。」曰:「美哉斯名,并求一言为记。」予曰:「记则请俟能者,姑绎其义可也。葢尝读《易》至説卦之震,其象为苍筤竹。嘻!不问巳知其为竹矣,何也?隂一而常虚,阳一而常直。大传曰:「干之动也直。」震即干初画也。天地间一气而巳生生而直遂者皆阳也,而其虚处即隂。故君子之学以静为本,不静无以为动,不虚无以为直也。顾其物理亦何所徃而不如是哉?」君曰:「即此为记,毋庸他求。」予曰:「未也。见枝干知行者下也,重隂闭蛰,大雪如席,卉木芸芸,各归其根。于斯时也,已有心心而相师,节节而相符者矣。伏龙在地,虽头角未露,而干霄拂云之势,夫孰得而遏之?善玩《易》者不于此观而奚观?」君曰:「子之言非但竹也,我知之矣。」予曰:「前之言皆形而下者也。周子不云乎?一则无欲,无欲则静虚而动直。静动言其己生之后,一其未生之初乎?」天寒日暮,意象悄然,离立相看,清瘦如削。当是时,固不知我之为竹,竹之为我也。境异情迁。人则有欲,已非复对此君时矣。菉竹之诗,国人之所以美卫侯也。自猗猗而菁菁,以至如箦,岂一朝夕之故哉?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请赋《淇澳》之首章,为勉君文雅绰着。新安文公旧居邑也,渊源端有自云。族谱麻沙刘氏族谱刘氏者,乃出自帝尧陶唐氏之后,受封为刘,裔孙刘累事夏后孔甲,在夏为御龙氏,在商为豕韦氏,在周为唐杜氏,杜伯子闗叔奔晋为士氏,孙士防适秦,后归晋,其处者为刘氏。又周大夫食采于列,亦为刘氏,康公、献公其后也。士防之后家于魏,又徙丰沛。至丰公端,字执嘉,生京兆髙祖,由中山靖王而下,凡十七传而晋水卫都尉闗内侯衍公,四传而生御史中丞讳頴,頴生太傅义禧,义禧公生五子,曰大司徒文、谯刺史文纪、文允、丞相文静、文谦。公二世生唐功臣防国公▯基。文纪者,凡二传而生工部员外愿、光禄卿章。文静肇仁公者,倜傥有器畧,以晋阳建义功,辅唐太宗,使始毕可汗,始毕大喜,即遣马兵随至,又献马二千疋。太宗喜曰:“非公何以致之。”仕为大丞相、大司马,立邦极,定律令,进鲁国公。公生太子中允洵,洵生諌议大夫穉,穉生洛州刺史蕃。公二世生大鸿胪卿庄,庄生户曹昱,昱五代而生枢宻思道、致道。思道公二传生右骁卫大将军牟。致道公生工部侍郎仔,仔事唐宪宗元和中,以明经举进士,歴仕为扶危、奉天、保国、致理功臣,山东、陜西四镇节度兼枢宻使,进太师,赠齐国公,谥文庄。公生二子,曰宣抚使棼、镇国上将军光州大都督工部尚书沛国忠简公楚。楚生六子,入闽者三人,曰少府监翺、将作簿翊、金吾将军翔。金吾生三子,曰大司马端国公禺、中山刺史冑、太子少师庸。歴代而生资政殿大学士忠显公韐、太师忠定公子羽、枢宻忠肃公瑛,居崇安之五夫,世以文武忠义功显,载在国史,是为东▯祖也。将作簿者,其子为兵部尚书,居于刘原。少府监开国公生于唐懿宗咸通九年,少警頴,诵六经日数千言,十三岁受三礼、春秋,俱通大义,善文辞,为世所称。
译《虚直轩记》建阳是文公居住的县邑,号称东南洙泗。县城北面有建溪,源头出自武夷,向上游延伸大约二百里。它的东面叫锦水,与建溪同源;虽然水浅却清澈,用来洗涤锦缎,颜色格外鲜明莹润,因此人们把它比作蜀地的锦江。两水交汇之处,确实是本县的胜景,却一直没有人揭示其中幽深的美处。乙巳年,新安汪正卿君来辅佐县政,发现这里的胜景,建造三间房屋,又稍向西开辟一座小轩。轩临千竿竹林,竹林外平坦的洲地环绕,长桥如彩虹,万家屋瓦鳞次栉比;市井尘嚣被一道水隔断,虽然身处城中,却很有田野雅趣。有一天我去拜访汪君,他举杯命我饮尽,和我在这里徜徉,回头对我说:‘水很清,竹子的清雅又与水相称,合乎我的心意,仿佛有所契合。小轩还没有名字,您来替我题名吧。’我低头思索,平生受到‘虚直’二字的教益,便用它来奉赠。‘虚’说的是心,‘直’说的是节操;兼顾内外,贯通体用,君子可以借此比拟德行。汪君说:‘这在前人的言论中有依据吗?’我说:‘静而虚、动而直,是濂溪周子《通书》中的话。我曾经用“内空外直”来比拟莲花的德行。竹与莲都是君子,竹子内部空虚、外部挺直,恐怕还更胜一筹。’ 而且竹子所处的时势又有更加艰难的地方,因此用这个名字命名您的轩,实在非常相称。汪君说:‘这个名字美好,请再写几句话作记。’我说:‘至于正式作记,还是请等待有才德的人;现在姑且推演它的意义。曾读《易经》到《说卦》中关于震卦的内容,震的象征是苍筤竹。啊!不用问就已经知道是竹子了,为什么呢?阴爻一贯虚,阳爻一贯直。《大传》说:“乾的发动是直。”震就是乾卦的初画。天地之间只有一气,而不断生长、直达舒展的都是阳;其中空虚的地方就是阴。因此君子的学习以静为根本;不静,就无法发动;不虚,就无法正直。可是事物的道理到哪里又不是这样呢?’汪君说:‘就凭这些作记,不必再求别的。’我说:‘看枝干而知道竹子能行能立,这是较浅的。阴气重、万物闭藏,积雪如席,草木纷纷归根。在这个时候,已经有内心相互师法、节节彼此相应的东西了。伏地之龙,虽然头角还没有显露,但凌云拂天的气势,谁能阻挡呢?善于玩味《易经》的人,不从这里观察,又从哪里观察?’汪君说:‘您的话不只是说竹子,我已经明白了。’我说:‘前面所说的,都只是形而下的层面。’ 周子不是说过吗?专一就没有欲望,没有欲望就能静而虚、动而直。所谓静、动,说的是已经出生之后;所谓一,难道不是说未出生之初吗?’天气寒冷,太阳将落,景象寂静,我们分立相望,清瘦得仿佛削成。此时本来不知道我是竹、竹是我。环境不同了,感情也随之改变。人一旦产生欲望,就不再是面对这位竹君子的状态了。《淇澳》中赞美绿竹的诗,是卫国人用来赞美卫武公的。从初生时的猗猗,到枝叶青盛,再到茂密如席,哪里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呢?有文采的君子,要像切磋骨器、琢磨玉石一样修养自己。请您吟赋《淇澳》第一章,用来勉励自己,使文雅美德更加显著。新安是文公从前居住的县邑,道统源流确实有来处啊。族谱 《麻沙刘氏族谱》刘氏出自帝尧陶唐氏之后,受封于刘,后裔刘累侍奉夏后孔甲,在夏代称御龙氏,在商代称豕韦氏,在周代称唐杜氏。杜伯的儿子闵叔逃奔晋国,成为士氏;孙子士会前往秦国,后来归晋,留在当地的后代成为刘氏。又有周代大夫以列地为食邑,也成为刘氏,康公、献公就是他的后代。士会的后代居住在魏,又迁到丰沛。到丰公刘端,字执嘉时,生下京兆高祖;从中山靖王以下,传了十七代,才到晋水卫都尉、关内侯刘衍公;再传四代,生御史中丞刘颖。刘颖生太傅义禧,义禧生五子:大司徒刘文、谯刺史文纪、文允、丞相文静、文谦。义禧公的第二代生唐代功臣、鄜国公刘弘基。文纪传两代,生工部员外郎刘愿、光禄卿刘章。文静即肇仁公,倜傥而有才略,因晋阳起兵建义有功,辅佐唐太宗,使始毕可汗归附。始毕大喜,立即派骑兵随同前来,又献马二千匹。太宗高兴地说:‘没有您,怎么能得到这些呢?’后来任大丞相、大司马,建立国家纲纪,制定法律政令,进封鲁国公。刘公生太子中允刘洵,刘洵生谏议大夫刘穉,刘穉生洛州刺史刘蕃。刘公的第二代生大鸿胪卿刘庄,刘庄生户曹刘昱,刘昱传五代,生枢密刘思道、刘致道。思道公传两代,生右骁卫大将军刘牟。致道公生工部侍郎刘仔。刘仔在唐宪宗元和年间以明经科举中进士,历任官职,成为扶危、奉天、保国、致理功臣,任山东、陕西四镇节度使兼枢密使,进封太师,追赠齐国公,谥号文庄。刘仔生二子:宣抚使刘棼、镇国上将军、光州大都督、工部尚书、沛国忠简公刘楚。刘楚生六子,其中三人进入福建:少府监刘翺、将作簿刘翊、金吾将军刘翔。刘翔生三子:大司马、端国公刘禺,中山刺史刘冑,太子少师刘庸。历代相传,生出资政殿大学士、忠显公刘韐,太师、忠定公刘子羽,枢密、忠肃公刘瑛,居住在崇安五夫,世代以文武、忠义、功勋显著,载入国史,这就是东派的祖先。将作簿刘翊的儿子任兵部尚书,居住在刘原。少府监、开国公刘翺生于唐懿宗咸通九年,年少时就聪慧过人,每天诵读六经数千字,十三岁学习《三礼》《春秋》,全都通晓大义,擅长文章辞藻,为世人所称道。
唐僖宗干符六年,奏受通仕郎,遂州搃府记室叅军,值黄巢之乱。从族祖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巨容讨贼有功,陞检校尚书。干宁三年十月,以公出镇建州,领散骑常侍。天复初,除少府丞,改少府监。生子四人:知秘书省,晓太子校书,暲刺史,晖国子监丞。广西观察使▯歴世而下,为陜西宣抚。植翰林承防,居之光禄大夫,天章待制,广南提刑,川荣禄大夫,四川总领工部尚书,崇文殿中侍御史。忠简公钦签枢宻院,洪甫武经大夫,唐州刺史,园武翼大夫,安西都防縂管,颗太尉,忠勇义壮广福字惠侯,纯福州指挥使,以竒知浔州府,中知江陵府,衍中大夫,秘读学士,观皇宋间子孙登科出仕者数百余人。郡守陈昉建聨魁门,以表其事,是为西▯祖也。刘氏建自三代,迄唐人材通仕上国者盛矣。至宣靖炎绍以来最众,以一族推之,可见独惟立国江左川蜀其首也。张公浚富平失律之后,微寳学公以身任一方,扞敌克定西陲,则几不可为国。后来右史公縂饷五路,又能与安公丙协力戡难,俛仰百年之间,一族以绩效着见于一方者犹若是,天下才难之叹,其果通论乎?东族三忠之节谊风烈着在国史,西族二忠亦以直言姱节,虽镌斤镬烹不避,郡有乘里有庙,皆可敦厉薄俗。且文靖屏山先生子翚,以道德学问为文公师,右史公又受学于文公之门,自此卒业者相继,其渊源可谓逺也。已矣,曰德,曰功,曰言,皆有足为不朽者,是可书也。为子孙者载观斯谱,夙兴夜寐,毋忝尔所生,尚其念哉!有元大德辛丑上巳前三日,十三世外孙前进士熊禾拜撰。防姚氏族谱平山姚君示余以族谱,因知姚氏乃唐瀛州学士思防之后,而其自出则本于姚虞。因思上世得姓之初,孰非神明之胄?成周以上,宗法素明,至唐犹有氏族谱志,而今无矣。皇极不建,九两无系,为清为庶,德薄流卑。四如先,谓龙川史君之传以功,野庵先生之传以言,六代祖之传以德。野庵经解,仆幸及见之。若德若功,在人心世泽,当未艾。余窃谓士君子生世,孰不欲以竪功名见于世?然而厄于时,制于命者,亦不少。惟有德有言,二者乃人人所可勉也。仲一之言曰:“士未能善世,犹当善于其乡;未能善乡,犹当善于其家;善于其身。”德者,身之蕴;言者,身之符。顾德之积有厚薄,言之发有大小,顾吾所树立何如耳。自昔圣贤,言言行为世法,则一善言,一善行,随所树立,皆可表见。自称于善族姚氏之后昌者,其尚永守无斁。
江氏族谱序予阅梅上江氏谱,有十世孙安正叙叔孙穆子之言,谓人有宗,非但保姓受氏,必有所以为不朽者,立德、立功、立言是也。江氏之宗,则諌大夫巨之孝,乃德之大者;▯侯喜之从伐,亦功也;黄门侍郎统之论徙边,亦言也。统之十世兴,为建安令,始居建;又十二世宠,号梅上公。梅上公之子本,仕唐为賛善大夫,至是族始盛。賛善公之子七人,次二支为厢使冲,次五支为常侍晔,孙十六人,曽六十一人,▯一百四十四人,余无闻焉。余因是慨念古者宗法,自继别以下,皆以长而长,又未必皆贤,且不常盛也。故必立为家相以辅之,宗以长相,以贤长者,前定而贤者固于上乎定之也。宗子长且贤,而相之者又贤,则以德、以功、以言,小而保族,宜家;大而庇民,正主,固所以亢吾宗也。宗而仅可持世,而相之者贤,则固当委族而听之。是故善为家者,必立为成法,使之有所持循以自保,虽不肖,亦未敢遽越吾法,葢熟于闻见而习于行也。甚则请于上而易之矣。又不幸而世絶,则择而支之贤者维之矣。如是则宗法可以相维于无穷。嗟夫,天之生物,一本也。是故世德之家,培常丰而溉常厚,不敢有一毫侵削而斩刈之人,又为之法如此,故本厚而干隆,枝叶举受其庇焉。此治天下之要道也。而后世不复见矣。吁,岂特此一事为然哉?某公第几世孙某,以谱示予,见其族虽分,而谱有系;世虽逺,而泽尚延。使古宗法不废,则虽自一世至于什伯加倍,而未巳也。今之保姓受氏者,孰非唐贤以来锡土之祚▯哉?某蚤尚气谊,叠山先生深器予之,既命之字,又题其所居曰「菊隠」,其益培且溉之,江氏之后必大。
译唐僖宗乾符六年,上奏请求授予通仕郎,任遂州总府记室参军。正值黄巢之乱,他跟随族祖、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巨容讨伐贼寇有功,升任检校尚书。乾宁三年十月,因公出镇建州,兼任散骑常侍。天复初年,授少府丞,改任少府监。生有四子:知秘书省刘知,太子校书刘晓,刺史刘暲,国子监丞刘晖。广西观察使刘某历代以后,任陕西宣抚;刘植任翰林承旨,居官至光禄大夫、天章阁待制、广南提刑;刘川任荣禄大夫、四川总领、工部尚书;刘崇文任殿中侍御史;忠简公任签书枢密院;洪甫任武经大夫、唐州刺史;刘园任武翼大夫、安西都统总管;刘颗任太尉;忠勇义壮广福字惠侯;纯任福州指挥使;刘以奇任浔州知州;刘中任江陵知府;刘衍任中大夫、秘书省学士。宋代以来,子孙登科出仕的有数百余人。郡守陈昉修建联魁门,以表彰这件事,这就是西派的祖先。刘氏从三代建立宗族以来,直到唐代,人才通达仕进、效力于上国的已经很兴盛。到了宣和、靖康、炎兴、绍兴以来最为众多;由一个家族推而论之,可以看出人才最盛的地方,正是江左、川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张公浚在富平战败、军纪失守以后,若不是微学公以身承担一方责任,抵御敌人并平定西部边疆,国家几乎就不可收拾。后来右史公总领五路军饷,又能与安公丙协力平定祸难。前后不过一百年间,一个家族中以功绩成效在一方著名的人尚且如此,那么天下人才难得的感叹,果真可以作为普遍的论断吗?东派三位忠臣的节操、义行、风烈,清楚载在国史;西派两位忠臣也以直言和高尚节操著称,即使被投入刀山油锅也不躲避。郡中有记载,乡里有祠庙,都可以用来敦励人心、改变鄙薄风俗。而且文靖屏山先生刘子翚以道德学问成为文公的老师,右史公又在文公门下受学;从此完成学业的人接连不断,他们的学术源流可以说非常久远。就这样,道德、功业、言论都有足以不朽的地方,值得记载。作为子孙,应当早起晚睡读阅这部族谱,不要辱没你的先人,希望你们牢记这一点!有元大德辛丑年上巳前三日,十三世外孙、前进士熊禾恭敬撰写。《防姚氏族谱》平山姚君把族谱给我看,因此知道姚氏是唐代瀛州学士姚思防的后裔,而他们自出的本源则在姚虞。由此想到上古得姓之初,哪一家不是神明的后裔?成周以前,宗法一向明白;到唐代还保有氏族谱志,如今却没有了。皇极没有建立,九两失去了联系;清贵之家变为庶民,德行浅薄,流传日渐卑下。四如说:先祖中,龙川史君因功业而流传,野庵先生因言论而流传,六代祖因德行而流传。野庵的经解,我有幸亲眼见过。无论德行还是功业,只要留在人心、形成世代恩泽,就应当不会衰竭。我私下认为,士君子生在世上,谁不想以建立功名显名于世?然而受困于时势、受制于命运的人,也不少。只有有德、有言这两件事,是人人都可以努力做到的。仲一说:“士人不能使天下变好,还应当使自己的乡里变好;不能使乡里变好,还应当使自己的家庭变好;至少应当使自身变好。”德,是自身所蕴藏的东西;言,是自身德行的符号。只是德行的积累有厚薄,言论的发出有大小,关键在于看我们所建立的事业如何罢了。自古圣贤,他们的一言一行都成为世人的法则;因此,一句善言、一件善行,随着所建立的事业,都可以显扬出来。自称是善族姚氏后裔的昌盛者,希望你们永远守持不厌。《江氏族谱序》我读梅上江氏族谱,见有十世孙江安正叙述叔孙穆子的话,说人有宗族,不只是保有姓氏、承受氏族名号,还必须有使自己不朽的事业,那就是立德、立功、立言。江氏的宗族中,谏大夫江巨的孝行,是大德;侯喜跟随出征,也是功业;黄门侍郎江统论说迁徙边地的事,也是言论。江统的十世孙江兴,任建安令,开始居住在建;又过十二世有江宠,号梅上公。梅上公的儿子江本,仕唐任赞善大夫,到这时江氏宗族才兴盛起来。赞善公有七个儿子,第二支为厢使江冲,第五支为常侍江晔;孙辈十六人,曾孙六十一人,玄孙一百四十四人,其他情况就没有听说了。我因此感慨古代的宗法:从继别之后,都以长子为长子,而长子未必都贤能,家族也未必常常兴盛。所以一定要设立家相来辅佐宗子;宗子由长子担任,家相则由贤能的长者担任,事先确定下来,并由贤者在上面加以决定。宗子既年长又贤能,辅佐他的家相也贤能,那么凭借德、功、言,小则可以保全宗族、使家庭和睦,大则可以庇护百姓、端正君主,这本来就是使我们的宗族兴盛的办法。若宗子只能勉强维持家世,而辅佐他的家相贤能,那就应当把宗族托付给他,听从他的安排。所以,善于治理家族的人,一定会制定成为定法的规矩,使族人有所遵循而自我保全;即使是不肖之人,也不敢立即越过我们的法度,因为耳熟目染,已经习惯于这样实行了。事情严重时,再请示上级而加以更改。又如果不幸世代断绝,就选择旁支中贤能的人来维系宗族。这样,宗法便可以相互维持而无穷无尽。唉,天所生的万物,根本只有一个。所以世代有德的家族,培植总是丰厚,灌溉总是充足,不敢有一丝一毫侵削斩伐族人的事情,又为他们制定这样的法度,因此根本深厚而主干隆盛,枝叶全都受到它的庇护。这是治理天下的重要道路,可后世再也看不到了。唉,难道只有这一件事如此吗?某公的第几世孙某人,把族谱给我看;我见他们的宗族虽然分支了,但族谱仍有联系,世代虽然遥远,恩泽仍在延续。假使古代宗法没有废弃,那么即使由一代传到十代、百代,乃至加倍增加,也不会终止。今天那些保有姓氏、承受氏族名号的人,哪一个不是唐代贤人以来受封土地的福荫后代呢?某早年崇尚气节情义,叠山先生非常器重我,既给我取了字,又题写我居住的地方为“菊隐”。他这样更加培植、灌溉,江氏的后代一定会兴盛。
麻沙刘氏族谱序余母族麻沙刘氏,知为京兆洪固之族,而未能详也。一日,母之从子君佐出示谱牒,乃靖肃胡公所序,谓麻沙之刘为西族,五夫之刘为东族,皆光州都督之后,唐末始居闽,其言信而有证。东族至忠显资政公韐始大,再传寳学公子羽,又再传忠肃枢宻公瑛。西族则左史公崇文,忠简殿院公钦,忠烈太尉公纯,又最著者也。建自三代迄唐,人才通仕上国者葢鲜,至宣靖炎绍以来始盛,以一族推之,可见。独惟立国江左川蜀其首也。张公浚富平失律之后,微寳学公以身任一方扞蔽,克定西陲,则几不可为国。后来右史公搃饷五路,又能与安公丙协力戡难,着见于一方者犹若是,天下才难之叹,其果通论乎?东族三忠之节谊风烈,传在国史。西族二忠亦以直言姱节,虽镌斤镬烹不避,家有乘,里有庙,皆可敦厉薄俗。且文静屏山先生子翚,以道德学问为文公师,右史公又受学文公之门,自此卒业者相继,其渊源可谓逺矣。曰德,曰功,曰言,皆有足为不朽者,是可书也。刘氏族大蕃衍,诗书一脉不替,益隆。君佐亦能世其业者,丙子兵乱,谱牒散失,君佐幸购得之,敬书于后,以志岁月。
勿轩集巻三
钦定四库全书勿轩集巻四宋 熊禾 撰文疏重修武夷书院宇宙间三十六名山,地未有如武夷之胜;孔孟后千五百余载,道未有如文公之尊。苍崖碧涧,山水依然;赤字緑文,图书在是。倡明斯道,实始此山。四书衍洙泗之传,纲目接春秋之笔。当今寰海数州之内,何人不读其书?岂是空山一亩之宫,其徒不为之守?几载雨凌风震,一朝地辟天开。兹葢伏遇府判梅庵先生,以蜀西之珍,负道南之望,昭布明时之德化,厚培昌运之人才。倘斯文其在兹乎?舎此地,又何适矣!爰谋爰始,以经以营。既为吾道中人,皆非己分外事,尚▯乃力用相于成。小学成,始大学成,终肯但作房杜诸人之事业?千载在前,万载在后,尚永懐干淳一老之典刑。建阳书坊同文书院邹孟氏去孔圣之世未久,已闻“无有乎尔”之言。韩宣子见鲁国之书独存,遂有“尽在鲁矣”之叹。葢文献所闗最大,在古今其揆则同。睠兹东阳,视昔阙里,四方文籍之所自出,为世道义之所必宗。文公之文如日丽天,书坊之书犹水行地。自后世师异道,人异指,不得其传,而天下书同文,行同伦,必自兹始。方今四海一统,六合同风,家有其书,人尊其道。岂有渊源百年之地,独无庠序一亩之宫?爰始爰谋,以教以养,于以尊崇徃圣之道统,于以培植昌运之人才,接前修之典型,新后进之闻见。谓图书防府,肯但同石渠、天禄之校讐?谓礼义大邦,当不止洛下、河阳之讲论?
译《麻沙刘氏族谱序》我的母亲是麻沙刘氏族人,我只知道他们属于京兆洪固一族,却不能详知。有一天,母亲的侄子君佐拿出族谱给我看,原来是靖肃胡公所作的序,说麻沙的刘氏属于西族,五夫的刘氏属于东族,都是光州都督的后裔,唐末才开始居住在闽地;这些话可信而且有根据。东族到忠显资政公刘韐时才兴盛起来,再传为宝学公刘子羽,又再传为忠肃枢密公刘瑛。西族则有左史公刘崇文、忠简殿院公刘钦、忠烈太尉公刘纯,也都是最著名的人物。建地从三代直到唐代,人才通达而出仕上国的,大概很少;到宣靖、炎绍以来才开始兴盛,仅从一个宗族推想,也可以看出来。尤其是立国于江左、以川蜀为首的地方。张公浚在富平战败失律之后,若不是宝学公亲自承担守护一方的责任,能够安定西部边疆,国家几乎就不可维持。后来右史公刘搃负责五路军饷,又能和安公刘丙协力平定危难;一个地方所显现出来的人才尚且如此,天下感叹人才难得,难道真能作为普遍的论断吗?东族三位忠臣的节操、情义和声名事迹,记载在国史中。西族两位忠臣也因直言和美好的节操,即使面对刀斧鼎镬、烹煮之刑也不躲避;家中有家史,乡里有祠庙,都可以用来敦厚、激励浅薄的风俗。况且文静屏山先生刘子翚,以道德学问成为文公朱熹的老师;右史公又在文公门下受学,从此完成学业的人接连不断,他们的学术源流可以说很久远了。说到德、功、言,都有足以使人不朽的地方,这些都值得记载。刘氏宗族庞大而繁衍,诗书这一脉没有中断,反而更加兴盛。君佐也能够继承世业;丙子年兵乱时,族谱散失,君佐有幸购得,恭敬地写在后面,以记载岁月。《勿轩集》卷三 钦定《四库全书》《勿轩集》卷四 宋代熊禾撰写 文疏 重修武夷书院 天地之间有三十六座名山,没有哪一座有武夷山这样优美;孔子、孟子以后经过一千五百多年,也没有哪一种道统像文公那样尊崇。青色的山崖、碧绿的山涧,山水依旧;赤色的字、绿色的图文,图书都在这里。倡导、阐明这条道,确实从此山开始。四书承接洙泗的传授,纲目接续《春秋》的笔法。如今环海数州之内,哪一个人不读他的书?难道空山上一亩地的宫室,他的门徒竟不替他守护吗?经过几年的风雨侵袭,一旦时机成熟,便使土地开辟、天地更新。这大概是承蒙府判梅庵先生,他具有蜀西的珍贵才质,肩负道统南传的声望,宣扬清明时代的德化,厚厚培育昌运中的人才。倘若斯文正在这里,舍弃这个地方又到哪里去呢?于是筹划、开始,以经费经营建设。既然是我们道中的人,这些都不是分外之事;还请扩大你们的力量,互相帮助把事情办成。小学建成后,开始建设大学;最终难道只肯做房玄龄、杜如晦那样人物的事业吗?前有千载,后有万载,希望永远怀念乾道、淳熙年间那位老人的典范。建阳书坊同文书院 邹孟氏离孔圣的时代还不久,已经听到“难道没有人吗”这样的话。韩宣子看见鲁国独存的典籍,于是发出“周礼全在鲁国了”的感叹。大概文献所关系的事情最为重大,在古今之间,其道理是相同的。回顾这个东阳,它看比从前的阙里,是四方文籍的源头,也是世道人义必然尊奉的地方。文公的文章像太阳照耀天空,书坊的书籍像水流遍大地。从此以后,世代的老师各有不同,道术也各有不同,失去了正统传授;而天下书写同一种文字、实行同一种伦理,必定要从这里开始。如今四海统一,天下同风,家家有他的书,人人尊崇他的道。难道有百年学术源流的地方,唯独没有一座一亩地的学校吗?于是开始谋划,以教化、养育人才;借此尊崇往圣的道统,借此培植昌运中的人才,接续前贤的典范,更新后进的见闻。若说这里是图书的仓库,难道只同石渠阁、天禄阁校勘典籍相比吗?若
苟以此质无疑,而考不谬,则端可施罔极而传无穷。志虽惟勤,力则未逮。吾闻窦燕山宏开义塾,戚睢阳广致名儒,才俊固自此以奋兴,子孙亦因之而着显。况此地规模难同他学,而吾道福泽不比异端,到手必为天心毋二。此皆已分内事也。愿与天下共为之。小学成始,大学成终,便是人文之一防。千载在前,万载在后,定知世道之大同,斯文其兴,先圣如在。洛阳新创同文书院三代以前之王化,实始北方。两间最盛之人文,莫如中土。葢天地既分,混沌而河洛首出图书。伏羲以此画八卦,以前民神禹以此叙九畴而建极。卜东瀍,卜西涧。周公定太平六典之书,观太庙,观明堂。孔子垂后代百王之法,歴观徃迹,皆在中都。况天下四书院之兴,亦必嵩阳之地,而河南二夫子者出,又明洙泗之传。欲兴斯文,亶自今日,岂但绍列圣之道统,实以培昌运之人才。某生长中州,宦逰南下,毎见江左斯文之盛,实惟文公正学之宗,精庐接畛之相望。文借九州之徧满,不量微力,小创精黉,虽窃取义学之名,终未究书生之志。重维东汉之末,正气久郁于偏方,时有元魏之兴,文教诞敷于诸夏。遐观一时文物之盛,绰有三代庠序之遗。天运有徃则必复之,几地气无欝而不伸之理。推行斯道,固系乎人。葢闻窦谏议之建塾延师,为燕山之雅望;张横渠之买田兴学,为闗辅之美称。虽于诸贤无能为役,但此分内当为之事,愿与天下共责其成。其有兴乎?将见君子闻大道,小人防至治,必有作者出,为徃圣继絶学,万世开太平。重建文公神道门窃惟建之考亭,实惟东南阙里,文公墓在县西北偏,唐石九顿峯下,神道门在麻沙镇西可一里许,累朝表章,双表屹峙,过者莫不致恭焉。年深屋老,不无损壊,忽此一夕风雨暴作,门屋压倒者过半。窃覩上司行下,先贤祠坟墓遗迹去处,皆务修葺,况圣朝表章文公之学,又非他比。门临驿道,如此损壊,曷称观瞻?今拟一新起葢,仍旧其傍作草庐三间,召人居守洒扫,中为祠宇,以为过者下马瞻敬之所顾。惟工力繁浩,召匠计费,约用钞二十锭余,非得当路主盟,岂易圆就?敬奉简书以请。右伏以朱文公百世之师,即今夫子徽国公千年之墓。视昔孔林,公之文如日丽天,公之神如水行地,空存遗蜕,曷想冥鸿?但入商容之闾者,必式车而过;仲舒之墓者,为下马道之所在,畴敢勿恭?况朝廷崇奬之方新,又府县奉行之惟谨。凡经逰歴,靡不表章。顾沙川驿道之傍,即唐石墓门之阙:峩峩双表,奕奕众瞻。忽焉风震雨凌,致此梁倾栋桡。此通国上下之所惊惋,岂为人子孙而不动心?敢沥恳诚,用干当路。尧舜禹汤文武虽逺,幸是道于此。
译说这里是礼义的大邦,难道不应超过洛下、河阳的讲学吗?假如以此为根据而没有疑问,考订又不错误,那么确实可以施行到无穷,并流传不尽。志向虽然勤奋,力量却还没有达到。我听说窦燕山大规模开办义塾,戚睢阳广泛招致名儒,才俊本来就会因此奋发兴起,子孙也会因此显达。何况这里的规模不是其他学校所能相比,而我们道统的福泽也不是异端所能相比;事情一到手,必定是天心唯一的安排。这些全都是我们分内应做的事。愿意和天下人共同完成它。小学建成后开始建设大学,大学建成后结束,这便是人文的一道屏障。前有千载,后有万载,必定知道世道将大同;斯文兴盛,先圣就像仍然在世。洛阳新创建同文书院 三代以前的王道教化,确实从北方开始。天下最为兴盛的人文,没有比中原更好的。天地分判以后,混沌初开,河洛首先出现图书。伏羲据此画八卦,替百姓开创先路;神禹据此排列九畴,建立皇极。卜定东边的瀍水,卜定西边的涧水。周公制定使天下太平的六典之书,考察太庙,考察明堂。孔子为后代百王垂下法则,遍览往昔事迹,都在中都。何况天下四大书院的兴起,也必然在嵩阳之地;河南二位夫子出现,又阐明了洙泗的传授。想要兴盛斯文,确实应从今天开始,难道只是承接历代圣人的道统吗?实际上是要培育昌运中的人才。我生长在中州,做官游历南方,每每看见江左斯文兴盛,实在是以文公朱熹的正学为宗旨,精舍相连,彼此遥望。文教借九州之地遍布,我不顾力量微薄,略建了一所精舍,虽私下借用了义学的名义,终究没有实现读书人的志愿。再想东汉末年,正气长久郁结在偏远地方;当时有元魏兴起,文教广泛施行于华夏。远远看那一时代文物制度的盛况,很有三代学校遗风。天运有往就一定有复,难道会有土地之气郁结而不伸展的道理吗?推行这条道,本来就在于人。我听说窦谏议建造学塾、延请老师,成为燕山的雅望;张横渠买田兴学,成为关辅的美谈。虽然我在诸位贤者面前不能效力,但这是分内应做的事,愿意和天下人共同负责使它成功。它会兴盛起来吗?将会看见君子听闻大道,小人防止达到至治,必定有创作者出现,为往圣继承断绝的学统,为万世开创太平。重建文公神道门 我私下认为,建阳的考亭,实在是东南的阙里。文公的墓在县城西北偏处,唐石九顿峰下;神道门在麻沙镇以西约一里,历代朝廷都有表彰,两座牌表高高耸立,经过的人没有不表示恭敬的。年代久远,房屋衰老,难免有所损坏;忽然一夜风雨暴作,门屋倒塌了一大半。我私下看到上级下达的命令,凡先贤祠堂、坟墓和遗迹所在之处,都务必要修葺,何况圣朝表彰文公的学术,又不是其他地方可比。门临驿道,损坏成这样,怎么符合观瞻?现在打算全部翻新重建,仍在旁边建造三间草庐,召人居住守护、洒扫;中间建祠宇,作为过往行人下马瞻仰致敬的地方。只是工程浩大,召集工匠计算费用,约需钞二十锭有余;若不是请当权者主持倡导,哪里容易圆满完成?谨奉上这封书信请求帮助。右方谨以为,朱文公是百世之师,也就是如今夫子徽国公千年之后的墓地。看看从前的孔林,文公的文章如太阳照耀天空,文公的精神如水流行大地;如今徒然保存着遗体,怎能想见那高飞幽远的精神?但凡进入商容里巷的人,必定扶轼致敬而经过;到了董仲舒墓前,也要下马致敬,谁敢不恭敬?何况朝廷正在重新崇奖文公,府县也谨慎奉行。凡经过游历之处,无不加以表彰。看那沙川驿道旁,正是唐石墓门的牌阙:两座牌表高耸,光彩焕发,众人都来瞻仰。忽然风雨震撼侵凌,以致梁倾栋弯。这是举国上下都惊愕惋惜的事,难道身为他的子孙,竟不会动心吗?我冒昧倾吐诚意,来求助于当权者。尧、舜、禹、汤、文、武虽然相隔遥远,幸好这条道统
我闻夫子之道,日月照,四时行,厥有曲阜之居,宗庙美,百官富,作述凡经,几代表章,皆出公家,式修寝宅以安灵,或锡土田而致享,亦尔。士而有教养,居防之地,故此邑称兹弦歌礼义之邦。睠今考亭,视昔阙里,千秋万古,世守竹林一亩之祠,四海九州,人知晦庵四书之学。顷縁郡政,获拜公祠,靖惟苴补之微,苟完犹慊。兹覩规随之计,式廓用休。恭惟昭代之崇文,首重先贤之褒典。苐居下位,靡逹微悰,祭而无田,何以为春秋菜祀之助?教而不养,何以为晨夕虀盐之供?祀典实风化之有闗,人才岂世道之无补?居如此其近,而世如此其未久。学有所不讲,则道有所不得明。吾力负山,斯文如线,幸是邦有足徴者,而尔祖其与享之。凡为人贤子孙,与吾世大夫士,实皆有责,岂得无情?与其徼异端一日之福田,孰若绵吾道百世之利泽?画井田以兴学校,且共为横渠一乡之谋;置廪饩以延师儒,当有建明道十事之议。欲观周道,请自鲁祠。御史坊重建富义桥郭门由楚地入闽,已爱义宁山水。晦庵传洛学之建,是为云谷渊源。四百余年以来,地灵人杰。三十六峯之下,山绕溪回,厥有舆梁,实当胜处。东鳌峯,西庐阜,此为忠孝文武之乡。上武夷,下考亭,允谓礼乐诗书之聚。顷洪流之飘荡,经大路之颠隮,今欲増广前基,亶实有资众力。挹北涧之水,可以利济羣生;出西山之云,可以覆帱六合。此为功德未易名言。相如题柱间,岂但乘驷马以快平生之志?子房遇圯上防,当取一篇而为昭代之师。小疏奉题,大家成就。麻沙重建防文桥本桥顷因唐川泛滥,半截随流,凡有徃来,无不病涉。今承本县提调官主盟,重新整顿。然体大用博,事重费繁,非借众縁,鲜克举之。父母官既倡始,士大夫必賛成,倒廪捐金,圆成一段济人盛事,是所愿也。九峰水奔冲,海眼谷林今见于变迁。防文桥截断虹腰,溱洧岂容于病涉?矧沙镇为闽中喉舌,且图书凑天下,舟车浮鼋鼍以为梁。日子方能攸济,役乌鹊而横渡,天孙始克有行。惟神人犹假物以涉川,非达摩曷浮芦而渡水?运斤挥斧,欲飞梁半破,重圆倒廪倾囊,頼长者多财博施,好事人人出气力。前程步步是亨衢,维新之是图,庶断者复续。春风生笔下,岂无助犀带?坡翁明月满楼前,会有题虹亭岩客。麻沙镇昼锦桥溱洧以乘舆济人未多,子产渭川以飞梁渡众尚説,崔公况双溪环朱紫之家,而四海防图书之府,百余载曽翚雁齿,十数年两阨鲸波,仅存叠石故基,谩使横舟野渡,虽云止一带水之隔,动有如千里河之忧,大规模今欲重新旧公案,不妨拈起度工不少,防费尤繁,共推助犀带之心,庶可掷领巾之手,往来河畔行多题柱,丈夫防憩圯间,当遇授书异叟。建阳县莒口桥阁道横空,势夺垂虹之丽;籀文焕斗,名标乘驷之雄。念巨浸之懐襄,惊脩梁之荡折。欲新驾壑,必待鸠工。溜雨四十围,尽选屹流之柱;去天才尺五,危飞碍月之檐。费则浩繁,理当纠合。挥金乐施,能修济川之功;题柱相仍,穏作朝天之路。太原寺重建法堂梁开平梵寺肇基,已更七代;宋绍兴法堂重剏,何啻百年?象教有严,檀那不动。岂意郁攸之变,偶延释氏之宫?虽其徒守防之勿防,亦此数遭逢之一厄。今欲重新轮奂,依旧规模,复钟鱼千古道塲,借龙象大家气力。莫説佛难度火,湏存百千万亿刼不壊法身。空知天解雨钱,又见三百六十年重来,檀越大大舍施,早早完成。上梁文
译我听说夫子的道,像日月照耀、四时运行;他有曲阜的居处,宗庙壮美,百官齐备,凡经书的创作与阐述,历代的表彰,大都出自公家;整修寝宅以安置神灵,或赐给土地田产来供奉享祀,也是这样。士人有教化和供养,居住在有学校的地方,所以这个县被称为弦歌礼义之邦。回顾今天的考亭,比照从前的阙里,千秋万古,世代守护竹林一亩地的祠堂;四海九州,人人知道晦庵四书之学。近来因郡中政务,得以拜谒公祠,仔细想来,略加修补尚且勉强完整,实在令人遗憾。现在看到扩充整治的规划,可以大大拓展并使它完美。恭敬地想,圣明时代崇尚文教,首先重视对先贤的褒奖典礼。只是我身居下位,无法通达微小的心愿:祭祀却没有田产,凭什么供给春秋祭祀的蔬菜?教化却没有养士之资,凭什么供给早晚的粗食?祭祀制度确实关系到风俗教化,人才难道对世道没有补益吗?居处如此接近,而世代又如此不久。学术如果没有讲习,道理就无法彰明。我的力量如同背负大山,斯文又像一线微光;幸好这个地方有足以作为凭证的事迹,希望你的祖先也能一同享受祭祀。凡是贤人的子孙,以及我们世代的士大夫,实在都有责任,难道可以没有感情吗?与其向异端求取一日的福田,哪里比得上延续我们道统百世的利益和恩泽?绘制井田图来兴办学校,也共同谋划横渠一乡的事业;设置廪饩来延请师儒,应当有像明道先生那样陈述十项建议的议论。想要观看周公之道,请从鲁祠开始。御史坊重建富义桥 从郭门由楚地进入闽地,已经喜爱义宁的山水。晦庵传授洛学所建的地方,是云谷学术的源流。四百多年以来,土地灵秀,人物杰出。三十六峰之下,群山环绕,溪流回转,那里有桥梁,实在处在胜景之地。东边是鳌峰,西边是庐阜,这里是忠孝文武之乡。上有武夷,下有考亭,确实可以说是礼乐诗书汇聚之地。近来洪水冲荡,经过大路时桥梁倾圮,现在想要增广原有基础,实在必须借助众人的力量。汲取北涧的水,可以便利救济群生;放出西山的云,可以覆盖六合。这种功德不是容易用语言说尽的。像司马相如题写桥柱,难道只是乘坐驷马来满足一生的志愿吗?像张良在圯上遇到老人,也应当取得一篇经书,成为圣明时代的老师。奉上这篇小疏题请,愿大家共同成就此事。麻沙重建防文桥 这座桥近来因唐川泛滥,有一半随水冲走,凡是往来的人,没有不苦于涉水。如今承蒙本县提调官主持倡导,重新整修。不过工程规模大、作用广,事情重大、费用繁多,如果不借助众人的缘力,很少能够办成。父母官既然已经倡导开始,士大夫一定会赞成;倾出仓廪、捐献钱财,共同完成这一救济行人的盛事,这是我的愿望。九峰的水奔腾冲击,海眼、谷林如今都见到了变迁。防文桥截断彩虹般的桥身,溱水、洧水难道能容许人们为涉水而苦吗?何况沙镇是闽中的咽喉,又是图书汇聚天下的地方;舟车在水上往来,水中有鼋鼍也要架桥通行。太阳刚刚出现,万物就能得到济助;役使乌鹊搭桥横渡,天孙才得以通行。就连神人还要借助外物渡过河流,若不是达摩,怎么能漂着一片芦苇渡水?运斤挥斧,想要使半毁的飞桥重新完整;倾尽仓廪、解囊捐助,依靠长者们财力丰厚、广施善举,愿意做善事的人人人都出力。前程步步都是通达大道,图谋更新,或许断裂的桥梁能够重新连接。春风在笔下生出,难道没有人帮助捐出犀带?坡翁的明月照满楼前,将会有题写虹亭的岩居客。麻沙镇昼锦桥 溱水、洧水靠乘舆渡人,帮助的人还不算多;子产在渭川架飞桥渡众人,尚且值得称说。崔公这里,何况双溪环绕朱紫之家,又是四海汇聚图书的府第;一百多年曾经建成雁齿般的桥梁,十多年中两次被巨浪冲毁,只剩下层叠石块的旧桥基,徒然让舟船横在野渡。虽然说只是隔着一条水带,动辄却有如相隔千里河流的忧患。如今想重新处理这件旧事,不妨开始计算,工程费用并不少,防水的费用尤其繁多;共同推行捐助犀带的心愿,或许可以使人人都舍弃领巾出力。往来河畔,行人多会题写桥柱;大丈夫在圯桥间休息,应当会遇见授书的奇异老人。建阳县莒口桥 阁道横跨天空,气势胜过垂虹的美丽;籀文光彩照耀北斗,名称可与乘驷马相媲美。想到大水泛滥冲击,惊叹长桥被冲荡折断。想要重新架桥跨越山谷,必须等待召集工匠。雨水顺流而下,四十围粗的木材,全部选作高耸水流中的桥柱;离天空只有一尺五寸,高悬的飞檐险些触及月亮。费用浩大繁多,按理应当联合筹集。乐于施舍钱财的人挥金相助,可以修成渡过河川的功业;题写桥柱的人接连不断,稳稳地成为通向朝廷的道路。太原寺重建法堂 梁代开平年间,梵寺开始奠基,已经历经七代;宋代绍兴年间重建法堂,岂止一百年了?佛教教法庄严,施主的心志没有动摇。哪里料到火灾变故,偶然延烧到佛门殿宇?虽然寺中僧徒守护防范,却仍遭逢这样的灾厄。现在想重新修建,使屋宇焕然一新,恢复旧日规模,让钟声、木鱼声的千古道场重新存在,借助高僧大德和众人的力量。不要说佛法难以渡过火灾,须当保存经历百千万亿劫而不坏的法身。只知道上天解囊降下钱财,又看到三百六十年后重新兴起;施主们大力布施,早早把它完成。上梁文
书坊同文书院上梁文伏以天地判而人文兴,河洛乃图书之府,孔孟生而师道立,邹鲁为礼义之邦。孰知千载以来,独奉一乡之盛?睠我考亭之阙里,实为崇化之书林,渊源可溯,文献足徴。二帝三王以来之道,至此大明四书六籍而下之文,靡所不至。凡舟车之所至,具耳目以皆知,天子庶民何人不尊其学?光天薄海,无地不有其书。皇乎盛哉,尽在是矣!诚能一出于正,便可四达无疆。况书同文,行同伦,际今日休明之运,而党有庠,术有序,皆清朝培养之仁,经之营之,完矣美矣。于此覩俎豆衣冠之防,于此闻金石丝竹之音。大昌昭代之文,显抉千年之閟。兹葢伏遇山主府推明公,中州文献正学渊源,分刺缇屏,光霁人间之风月,卜居书府,辉煌天上之璧奎。善类栋梁,斯文柱石大矣!邺侯之志,谩施万巻之新籖;苦哉杜老之心,要见千间之广厦。气求声应,跂翼翚飞,坐令鞠蔬鞠草之场,遂有采藻采芹之乐。俟后世礼乐,肯但同汾水之诸生?聚天下师儒,当不止燕山之义塾。载陈善颂,同举修梁。儿郎伟抛梁东,书籍髙丽日本通,一滴龙湖山下水,千源万▯。定朝宗儿郎伟抛梁西「斯文一柱与天齐,四书六籍,人人诵。孔道何曾」间防提儿郎伟抛梁南郁郁文明,圣化覃培,取昌时公辅器,门前峰色。映台三儿郎伟抛梁北,万里车书通上国,载将南道,又闗河防见九畴。定皇极儿郎伟抛梁上「奎璧光中涵万象,太平直待读书人。白玉垣髙」瞻上相儿郎伟抛梁下八表。皇风陶治,化五方殊俗,一朝同礼乐衣冠。蔼华夏伏愿上梁之后,英贤辈出,文治大同,以明伦教法为王者师,以治事学规为天下式,正人心,息邪説,厚培三代之人,才继徃圣,开太平,重见六经之治法,功裨元化,泽及生民。莲社上梁文我闻上古之圣贤,初无二道。世有独行之豪杰,自立一宗。常言白莲不染,尘世若渊明,以此自洁于晋宋之代。虽夫子,岂能无取于沮溺之徒?流传至今,树立犹伟。众人毁裂,此独能褒衣而大冠;举世啜餔,此独不荤食而酒饮。语其道,则父子夫妇,何尝殄灭彞伦?问其事,则士农工商,未始弃捐本业。况是本心之直指,尤于大事已无乖。虽托名西方佛法之依,亦不为东林僧舍之附。葢髠髽非所以昭华夏之习,而腥面非所以示象教之严。允谓洁身,何嫌避世?重惟一亩清修之地,更在阙里同文之邦。首稽万年心,已厪于报主;心香一瓣,义更重于尊师。庸载辟于堂寮,又一新于轮奂。修梁肇举,善颂敢陈。东东「林又此振髙风」门前流水清如玉一直朝宗向祖宫西西「方縁业若为梯,但教防得初来意。一防清香」出淤泥南南国离明,圣化覃更,向书林文物地,峩冠大带。作竒男北「北阙人人拱宸极,太平一画见何时?防见人寰。」皆乐国上「一防光中森万象诸天境界自清闲裘马门前」尘几丈下水光天影交相射,一根到底,白无瑕,便是中间。清浄舍伏愿上梁之后,道力永坚,宗风大振,已防髙情于彭泽,更叅悟趣于濓溪。百世师传,要不失通直虚明之防;九畴皇极,便同遵荡平正直之风。应五三明圣之休期,集百万苍生之洪福。
勿轩集巻四
译书坊同文书院上梁文 谨按,天地分判而人文兴起,河洛于是成为图书汇聚之府;孔子、孟子诞生而师道确立,邹鲁成为礼义之邦。谁知道千年以来,竟独自享有一乡的盛美?回顾我们考亭的阙里,实在是崇尚教化的书林,学术源流可以追溯,文献足以征验。二帝三王以来的道,到这里大为彰明;四书六籍以下的文章,没有什么未曾到达。凡舟车所到之处,人们具备耳目而都能知道;天子到庶民,哪一个不尊崇他的学术?光照天下,海边之地,没有一处没有他的书。盛大啊,全部都在这里了!如果确实能统一归于正道,就可以通达四方而无边无际。何况书写同一种文字,实行同一种伦理,正逢今天清明盛治的时运,各党有庠,诸术有序,都是清朝培养人才的仁政;经营建设,完整而美好。在这里看见俎豆、衣冠的礼制,在这里听到钟磬、琴瑟、箫笛的声音。大大昌明圣明时代的文章,显然揭开千年来隐藏的文化。如今承蒙山主、府推明公,承继中州文献和正学的源流,分镇刺史、屏障一方,使人间风月更加光明;择居图书府第,使天上的璧奎光彩辉煌。善类的栋梁、斯文的柱石,实在太伟大了!邺侯的志向,徒然施展在万卷新编的书签上;可悲杜老的心愿,只希望看见千间广厦。志同道合便彼此感应,贤才如鸟舒翼高飞,使原来长满菊草、杂草的地方,终于有了采藻、采芹的快乐。等待后世礼乐兴盛,难道只会同汾水边的诸生一样吗?聚集天下的师儒,不应只限于燕山的义塾。现在陈述赞美之辞,共同举行上梁仪式。儿郎伟,抛梁向东 东边,书籍通达高丽、日本;龙湖山下的一滴水,汇入千条源流万条支派。定能朝宗 儿郎伟,抛梁向西 西边,斯文的一根柱子与天齐高;四书六籍,人人诵读。孔子的道什么时候曾经中断?中间防止堤坝提起。儿郎伟,抛梁向南 南边,文明郁郁兴盛,圣人的教化深厚培育;取得昌盛时代辅佐君王的人才,门前群峰呈现秀色。映照台前三 儿郎伟,抛梁向北 北边,万里车马和书籍通达上国;承载南方的道路,又关涉河防和九畴之治。定能建立皇极 儿郎伟,抛梁向上 上面,奎星、璧星的光芒中包容万象;太平时代正等待读书人来实现。白玉般的宫墙高耸。仰望宰相 儿郎伟,抛梁向下 下面,八方之地都受皇风陶冶,教化五方不同的风俗,使它们一朝同具礼乐衣冠。蔼然成为华夏 谨愿上梁以后,英俊贤能之士接连出现,文治达到大同;以阐明伦理教化的法则,成为王者的老师;以治理事务的学问和规章,成为天下的范式;端正人心,平息邪说,厚厚培育三代那样的人才,继承往圣,开创太平;重新看见六经所规定的治国法则,功劳有助于天地万物的化育,恩泽惠及百姓。莲社上梁文 我听说上古的圣贤,起初并没有两种不同的道。有一类独自行事的豪杰,自己树立一派。常说白莲不受污染,身处尘世却像陶渊明那样,以此在晋、宋时代自我清洁。即使是孔子,难道能不取法于长沮、桀溺之徒吗?这一传统流传到今天,所树立的仍然伟大。众人都毁坏分裂,唯独他们能够穿宽大的衣服、戴高大的冠;举世都吃荤饮酒,唯独他们不吃荤、不饮酒。谈到他们的道,父子、夫妇之间何曾灭绝常伦?问到他们所做的事,士、农、工、商从未抛弃本业。何况这是直指本心,对于大事尤其没有违背。虽然借用西方佛法的名义作为依托,也不依附东林僧舍。大概剃发、穿异服并不能彰明华夏的习俗,吃腥食也不能显示佛教的庄严。确实可以说是洁身自守,为什么要嫌弃他们避世?再想这里有一亩地清修的地方,又处在阙里同文之邦。首先考察万年不变的本心,已经劳心于报答君主;一瓣心香,其意义更重于尊敬老师。于是修建堂寮,又使屋宇焕然一新。上梁工程开始,谨陈善颂。东边,东林又在这里振兴高尚的风气;门前流水清澈如玉,一直朝向宗主之地。归向祖师宫 西边,凭借西方的因缘,业障如同阶梯;只要能够记得最初的来意,一瓣清香。出自淤泥 南边,南国光明昌盛,圣人的教化深厚广布;面向书林文物之地,人人戴高冠、束大带。造就奇伟男子 北边,北阙之下人人拱手朝向北极;太平时代什么时候才能以一画呈现?眼看人间将会…… 都成为安乐之国。上面,一片光明中森然包容万象;诸天境界自然清静安闲。裘马之家门前…… 尘土有几丈高。下面,水光和天空的倒影交相辉映,一直贯通到底,洁白没有瑕疵,正是中间的清净之所。清净之舍 谨愿上梁以后,道力永远坚固,宗派的风范大为振兴;既有彭泽令陶渊明那样的高尚情怀,又参悟濂溪周敦颐那样的旨趣。百世相传的师道,务必不失去通达、正直、虚静、明澈的境界;九畴所说的皇极,也就共同遵循平荡、平正、正直的风气。适逢五帝三王圣明时代的美好时期,汇集亿万百姓的洪大福祉。《勿轩集》卷四
钦定四库全书勿轩集巻五宋 熊禾 撰启劄谢乡举论学某窃惟有司举贤以为国用,士子应举亦将以为国用,固无所事乎私谢重。惟今天下事,非待智者而后见也,通国上下,已仕未仕,莫不疚回于利禄刑祸之中,而不敢议区区茅草场屋之文,何能为世轩轾?出语稍生,即震于有司,用顿不敢上。而执事先生独挺然出力,排众议而收之,一经品题,便许以佳士。不知于文字之末,何以遽得?某如是之深,此某之所以重有感于先生之知已,而亦深喜当世英雄,固有意见之相同,气义之相与,千里共肝膈,利禄刑祸未必可尽驱磨一世人物也。此某之所以不可无一书,以布心腹于执事也。某生长建之云谷山中,少孤无怙,从乡先生习举子业,未知学之为何事也。年逮弱冠,读《大学》有得,始喟然叹曰:学在是矣。自此益穷研四书以及诸经,务为明体适用之学。毎病今世之学者,议论徒多而践履益薄,词华虽工而事功益不竞,而又自恨资质晦钝,学力卑浅,不足变化守狷而不适通,意广才踈不能深造,又山林之性不能俛仰趋媚,戅愚动辄撑触,虽欲有志当世,亦徒抱此炯炯耳。前年因与计偕逰行都,饱观时事,益自叹学者力本不逮,而又遇世难以涉海,不可以敝舟。将试辄浩然有倦于功名之想,望幸而下第,益得穷其故学。乡学朋友亦稍稍相聼防从而或且笑其迂拙。兹焉秋试,以亲庭责望,不得不尔,不能强效时妆,亦摅其所蕴而见之于词,不知其过当,得失已置度外也。复玷选中,诚不自意,后防朋友某人备道先生所以取与之意,诲谕之言与夫拳拳期待之盛心,而后有悟于大易初六“浚恒”之防,先儒以刘蕡之对尚犯此戒,则某居下求深,乌得无过?行将就试春官,先生之训,敢不服膺。万一得由此奉对大廷,自当倾倒竭尽所懐,以副先生之望。然时事已矣,某自度必无所用于世,便脱去场屋之累,亦惟与二三同志学者俯仰林壑,沉潜古书,自求切已受用,无愧此生而已。近看《大学》,欲效文忠公《衍义》,只就学者分上事,辑为后传,以见明体适用之学。近读《春秋》古传义,文鲜有得其正者,曽效《纲目》例,以左氏书实其事,以公谷、程、胡诸家之説足其义,颇有条理,未曽成书。或得就此工夫,不无小补,尚当从执事先生求是正焉。兹有三山使,谨修启事以谢于执事者,复作此以既下懐,倘防先生矜念而终诲之,便中切望条示。谢乡举启伏以后生为朝廷措事业,媿无考亭之三明公,与天下求人材,辱在阿房之五,岂特有司公明之选,亦见当世英雄之同,深感已知,庸伸私谢。窃谓国朝之取士,独由科目以得人,持衡者不当徒较其辞章,当以收拾人材为务;操管者不当徒志乎爵位,当以扶持世道为心。矧方艰难多故之时,而有文武欲尽之叹,圣主念事防之无极,欲广贤路之招徕,廷臣慨士气之未昌,犹惧科条之隔截。恩施既不厚于士,徳意尚何白于人?有司懐触讳之疑,语生辄思举子,有患失之虑,气馁可知。以此取士,何以得人材?以此入官,何以扶世道?稍有志者,葢已羞之。某防读父书,粗承世学,少而好赋,苐知小夫篆刻之工;壮而读书,颇识大学知行之要,益求实事,不竞虚文,勉焉自力于躬行,窃亦有志于世。故尝偕计吏出试奉常,自顾时事之已殊,又惟学问之未到,积累三年方求病艾,顾瞻一世,愈激忧葵,难径入以叩阍,又俛从而借径,气郁勃其已久,言过多而莫知,赋皆佩诵之辞。既以二典三谟之钦为主,论必究极其説;又以中庸大学之诚为言,至于三防之条陈,是亦寸忱之忧爱。谓当内外交急之防,初非上下相防之时,圣君当畏惧存心,不可自怠而沮人才之气;大臣必诚公尽下,不可独运而失天下之几,冀可措以转闻,庶不为于虚论。人谓场屋非言事之地,何妨屈蠖以求伸?我知科举乃进身之初,宁忍获禽于诡遇?已置得失于度外,敢期摸索于暗中,请省侥逾端由幸合,兹葢伏遇座主仙尉秘书郎卿先生,领袖后学,鉴衡斯文,雪案檠光已久,抱经纶之蕴,风帘烛影,不徒取华藻之文,将来实材以奉明诏,何冯宿之畏太甚?次排直言于下等之科,頼了翁之见独髙,姑寘古学于五名之后,葢识者有见于救时当随之义,而先儒亦戒夫在下浚恒之。凶忠焉能勿诲乎?服之不敢失也。苐自媿,深山之苦学,误防称碧水之竒材。虽曰有试而誉,但恐无实以副某,敢不益加鞭辟,无负甄陶?倘防之大庭,决不效平津阿世之学。然与以一命,讵得行明道泽物之心?惟不媿于为人,是即酬于知已。聘啓
译钦定《四库全书》《勿轩集》卷五 宋代熊禾撰写 启札 谢乡举论学 我私下认为,有司选举贤才,是为了国家任用;士子参加科举,也是希望被国家任用,本来没有什么需要私下重重道谢的。只是如今天下的事情,不必等有智慧的人才看得出来;全国上下,无论已经做官还是尚未做官的人,无不困惑回旋在利禄、刑罚、祸患之中,连区区茅屋考场的文章都不敢议论,哪里还能对世道起什么轻重作用?文章中稍微有生涩之处,便震惊于有司,立即不敢上呈;而执事先生却独自挺身出力,排除众议而收取我的文章,一经品评,便许我为佳士。我不知道在文章末流之中,您为何能这么快发现我?我正因为先生如此深切了解我,所以更加感激;也深深欣喜当世英雄本来就有相同的见解、彼此相通的气义,虽相隔千里也共同怀抱衷情;利禄、刑罚、祸患未必能够完全磨灭一代人物。这就是我不能没有一封书信,把心腹之言告诉执事先生的原因。我生长在建地云谷山中,幼年丧父,没有依靠,跟随乡里的先生学习应举之业,却不知道求学究竟是为了什么。年近二十,读《大学》有所领会,才长叹说:学问就在这里了。从此更加深入研究四书以及诸经,专心从事明白道体、切合实用的学问。我常常忧虑当今的学者,议论只是很多,实践却更加浅薄;文辞即使精巧,事业功效却更加不振;又恨自己资质昏暗迟钝,学力低下浅薄,不足以改变自己,守着狭隘而不能通达;志意宽广而才力疏浅,不能深入造诣;并且有山林隐士的性情,不能低头迎合、趋奉媚悦,愚直鲁钝,动辄触犯他人。即使想在当世有所作为,也不过徒然怀抱这点明亮的志气罢了。前年因随计吏出行到京城,饱览时事,更加叹息学者的力量本来就不够,又遇到世道艰难,想渡海也不能靠一条破船。将要应试时,忽然产生了对功名感到厌倦的想法,反而希望侥幸落第,更能穷究自己原有的学问。乡学中的朋友也渐渐听说,有的还笑我迂腐笨拙。今年秋试,因为父母亲的责备和期望,不得不参加;我不能勉强仿效时俗的装扮,只是把自己的积蓄发抒在文章中,不知道是否过分,得失早已置之度外。没想到又被选中,实在出乎意料。后来朋友某人详细告诉我先生取舍的用意、教诲的话以及殷切期待的深厚心意,我才领悟到《大易》初六爻“浚恒”的戒意;先儒认为刘蕡的对策尚且触犯这一戒条,那么我处在下位而求取深远,怎么能没有过错?将要参加春官考试,先生的训诫,我怎敢不牢记在心?万一能够凭此在朝廷大庭答对,自当倾尽全部心意,以符合先生的期望。然而时事已经如此,我自己估量必定不能被世所用;即使脱离科场的负累,也只愿和二三位志同道合的学者俯仰于山林之间,沉潜研读古书,自己求取切身受用,无愧于此生罢了。近来阅读《大学》,想仿效文忠公《衍义》,只就学者本分内的事情,辑成后传,以显示明体适用的学问。近来读《春秋》古传的义理,发现文章很少有得到正解的。我曾仿效《纲目》的体例,用《左氏传》的记载充实事实,用《公羊传》《谷梁传》以及程氏、胡氏诸家的学说补足义理,颇有条理,但还没有写成书。假如能够继续这项工夫,也不无小小的补益;还应当向执事先生求取是正。现在有三山使者来,我谨修写启事向执事先生道谢;又写这封信,以稍稍抒发胸怀。倘蒙先生怜惜顾念而最终教诲我,方便时切望分条指示。谢乡举启 谨以为,后生能够为朝廷筹划事业,却惭愧自己没有考亭那样的三明公;为天下寻求人才,却辱居阿房宫五等的末位。这不仅是有司公正明察的选拔,也显示当世英雄有相同的见解,我深深感到已经被知遇,谨此伸张私下的谢意。我私下认为,本朝选取士人,独独依靠科举来得到人才;掌握权衡的人不应只比较辞章,而应以收罗人才为要务;执笔应试的人不应只把爵位放在心上,而应以扶持世道为心。何况正处在艰难多故的时候,又有文武人才将要耗尽的感叹;圣明君主忧念事务边患没有穷尽,想扩大招徕贤才的道路;朝廷大臣感慨士气尚未昌盛,又担心科举条文造成隔绝。恩惠施加在士人身上尚且不厚,德意又怎能向人彰明?有司心怀触犯忌讳的疑虑,话一说出便想到举子,担心失误的顾虑,使人气馁可以想见。用这种方式取士,凭什么得到人才?用这种方式任官,凭什么扶持世道?稍有志向的人,大概已经对此感到羞耻。我从小读父亲的书,粗略承受家传学问,年少时喜爱辞赋,只知道小丈夫篆刻辞章的功夫;壮年读书,颇为懂得《大学》知行的要旨,更加追求实事,不争逐虚文,勉力在亲身实践上下功夫,私下也有志于世道。所以曾经随计吏出行,到奉常那里应试;自顾时事已经完全不同,又只觉自己的学问还没有达到,积累三年才求得暂时停止。回头看一世,更加激发忧国之情;难以直接进入宫门叩见君主,于是低头顺从,借此寻找门路。心中郁结已经很久,言辞过多却无人知晓,赋作全是佩诵于心的文字。既以《尧典》《舜典》以及《大禹谟》等篇的钦敬为主旨,议论就一定穷究其中的学说;又以《中庸》《大学》的诚意为言,至于分列三条陈述,也是我微小诚心中的忧虑和爱护。我认为正当内外交困之时,绝不是上下互相猜疑的时候;圣明的君主应当以敬畏存心,不可自我懈怠而挫伤人才的志气;大臣一定要诚心公正、尽力向下,不可独断专行而失掉天下的机会;希望这些意见能够落实并转达上闻,或许不至于成为空论。人们说科举考场不是议论政事的地方,又何妨暂时屈伏以求将来伸展?我知道科举是出身仕进的开始,难道能忍心用诡诈的偶然机会取得功名吗?我已经把得失置之度外,怎敢期待在暗中摸索求取?请省察我侥幸越次而中选的缘由,这实在是承蒙座主仙尉秘书郎卿先生,作为后学的领袖、斯文的鉴衡。雪案灯光已经照耀很久,怀抱治理天下的才学;风帘烛影之下,并不只是选取华美的文章,而是要为明诏预备真正的人才。何必像冯宿那样过分畏惧?先生把我的直言列在下等科目,幸亏了翁独具高见,姑且把古学放在五名之后;大概有见识的人看到了救济时局应当随时而变的道理,先儒也告诫处在下位而求深远的人会有“浚恒”之凶。忠诚之心怎能不受教诲呢?我已经接受教诲,不敢忘失。只是自己惭愧,深山中苦读,误蒙称为碧水的奇才。虽说经过考试而得到赞誉,但只怕没有实际才能来与这个名声相称,我怎敢不更加严格要求自己,不辜负先生的陶铸?倘若在大庭对策,我决不效法平津侯迎合世俗的学问。然而即使给我一个官职,哪里能够实行明道济物的心愿?只要做人不感到惭愧,这就是对知己的报答。聘启
昔者,老姑幸获供于苹藻,今焉弱息,敢来附于丝萝?自非长者,不薄于记存,安得旧姻以之而继续?故面相见而口相约,欲男有分而女有归。慨然义襟,异彼流俗。在孱庸,何以得此于礼文?讵容忽诸!白璧定婚,安敢谓许由之假?黄金得诺,必不孤曹丘之来。倘百两之归,不俟及笄,则五世之昌,何劳问筮?我所愿也,公其筹之。又吾亲乃尔姑数世之姻维旧,生男愿有室,一朝之好方新,同心允契于兰薰,缔约遂聨于萝附。妻以兄子,足知慈防之真情,遗之后人惟有传家之世阀。虽言传于媒妁,实天合之因縁依刘得人,方倚重扶持之力;维熊有梦,覩延洪嗣续之祥。囘定启崔卢甲族,夙推谱系之髙;韩范世婚,重缔姻防之好。辱慇懃之委贶,敬黾勉而拜从。伏承令嗣,诗礼相传,擅芝兰之挺秀。某长女总笄甫及,恐苹藻之未胜,因縁获定于一言,繁缛不拘于末俗。余生何幸,庶相依唇齿之间,吾味既同,愿尽索形骸之外。又葛藟施于条枚,已屡见孙枝之秀;女萝杔于松栢,又得依族叶之荣。因亲而亲,乃幸之幸。克家有道,正将求举案之贤;相阃无仪,仅能事执巾之役。偶借氷人之申好,遂成月老之因縁。兹防鴈币之鼎来,复辱鱼书之谦坠。载欣今日克谐刘范之婚姻,罔俾昔人专美朱陈之嫁娶。又问诸姑于伯仲之间,久知声誉,聨旧姻于妯娌之列,幸忝姻防,虽自题红叶以无心,然乃喜朱弦之有续。材髙杞梓,固非为养以娶妻;质类菲葑,已尝不嫁而择对。信因縁之有自,岂人事之由来?聘礼拜嘉,毋替后来之约。防言不逺,敢愆亲迎之期。又自惭小女,欲共箕箒于方新,岂无他人?不若葭莩之求旧,敢效朱陈之俗,庶追秦晋之风。遗双鲤鱼,情文灿灿;陈请鴈币,礼意渠渠。谨百拜以登嘉乏,七襄之为报,嫁无资送,幸两忘芥蔕之求。德有洁柔,宜载咏藻苹之采。熊回虞芊妫得姓之初,苗裔已三千,防淮楚分支之后,诗书皆四百年,俱为善族之称,宜作嘉姻之合。令嗣一经有训,谅足绍于箕裘;弱女四德未娴,恐弗堪于伉俪。但择婚姻者,不必富贵之是,较重道义者,毋分材艺之孰多。儒家固有常经,礼节亦惟求称。况伯氏胥笃斯文之契,而大昏亦宜世好之脩。重徃行言,敢稽报币。中壸之家人贞吉,有闗今日之义;方外氏之宅相多贤,愿见前修之范辙。答诫酒文瓯闽有布衣,素号诗酒癖,一觞一咏,穷极朝夕,陶陶兀兀,曽不知利名之为缰锁,贫阨之可忧戚。客有造其庐而讥之曰:「方今神圣在御,登崇俊良,墨客鹗举,将才鹰扬,贤士载质,大夫皇皇,子独不嗟功名未成,志愿不偶,摈弃名检,放懐诗酒?上乏誉于乡曲,下遗诮于朋友,名教清议,吾不子取。」乃者广平为文示戒,贯穿诗书,爰及歴代,悲愚智之得失,监国家之成败,祸乱之阶,惟酒为害。君侯俊哲,试听大槩。命客促席,披读未终,敛襟兀坐,媿谢愚憃,若醯鸡之在覆。幸夫君之发防,吾将剖鹦鹉之杓,碎琉璃之钟,嗤荷锸之伯伦,谢投辖之孟公。酒若有神,自西自东,与子絶交,誓不汝从。客乃复坐,音问方谐,或吟于侧,或笑于阶,挥之不去,招之不来。四座惊怖,毛森骨竖。客惧欲归,吾固留驻。忽闻庭畔,切切若语,若怨,若恨,若有所诉。吾复怪问:「汝诉何縁?与汝同处,殆三十年,穷困贫阨,皆汝之愆。吾未能操戈以逐子,何以寃而有言?」辞令未周,恍若有应。子闻賔贤,不闻酒圣,今子见逐,我去何辞?我欲有请,子其听之。昔子防学,栖栖荆楚,琴剑无光,气色惨阻,頼我侍侧,辄忘羁旅。爰自壮岁,抽毫作文,辞悭气索,势若车奔,恃我发作,思涌如云。至若都门怅别,易水歌罢,防子心摧行人泪洒,悲风起于长乐,烟树黯于清灞。引一觞而气振,复一杯而忧写。时予之功,不在禹下。独不闻既醉备福,见于周诗;不为酒困,闻于仲尼。德将无醉,酒诰之辞,甘酒嗜音,五子所悲,商辛糟丘,毕卓酒池,沉湎滛佚,秽德日滋,咸其自取,过我何为?广平子掉三寸之利舌,驾倾河之雄辨,毁訾贤哲,蔽欺已见。使吾子一览而惊,再见而叹,忘我大德,思我小怨。先民有言:「人之齐圣,饮酒温克,醉而不出,是谓伐德。彼昏不知,胡为我责?」逝将去汝,适我乐国。客闻之而义服,我听之而拱黙。延之上座,永为嘉客。
勿轩集巻五
译从前,家姑有幸得以在祭祀中供奉苹藻;如今小儿,怎敢来攀附婚姻关系?若不是长者不嫌弃、不忘记旧交,哪里能使旧日姻亲借此继续?所以当面相见、口头约定,希望男方有所归属,女方有所归宿。您慨然以义气相待,不同于流俗。像我这样孱弱庸常的人,凭什么能得到这样的礼遇?怎么敢忽略此事!以白璧订婚,怎敢说是像许由那样虚假的承诺?得到黄金般贵重的许诺,一定不会辜负曹丘来访的情谊。倘若百两聘礼送来,不等到女子及笄,便可成婚,那么五代昌盛的预兆,又何必再问卜筮?这正是我的愿望,请您筹划。又 我的父母亲与您姑母家数代结为姻亲,旧情一直存在;如今生了男儿,希望为他娶妻,一朝结成的新好,确实与兰草的芳香相合,婚约于是像女萝攀附松柏一样联结起来。把女儿嫁给兄长的儿子,足以知道慈亲之间的真情;留给后人的,只有可以传家的世代门阀。虽然婚姻由媒妁传达,实在也是上天撮合的因缘;依靠刘氏得到佳偶,正可倚重扶持的力量;梦见熊罴,正显示子孙延续、福运绵长的吉兆。回覆定亲启 崔氏、卢氏是名门甲族,早已被推重为谱系高贵;韩氏、范氏世代通婚,又郑重缔结婚姻的美好关系。承蒙您殷勤送来厚礼,我恭敬地努力答应并拜受此亲。谨承知您的儿子,诗礼家学相传,才华出众,如芝兰般挺秀。我的长女刚刚及笄,恐怕还不能胜任祭祀苹藻之事;因缘由一句话确定,也就不拘泥于末俗繁文。余生何其有幸,希望此后能在唇齿相依之间互相依靠;既然情味相同,愿意尽弃形骸之外的隔阂。又 葛藤蔓延到枝条上,已经多次看见孙枝的秀美;女萝攀附松柏,又得以依托同族枝叶的荣耀。因为亲近亲人而更加亲近,实在是幸运中的幸运。若要成就持家之道,正将寻求像举案齐眉那样贤德的妻子;我在内室辅佐方面没有仪法,只能从事执巾侍奉的工作。偶然借助媒人的传话表达婚姻好意,终于成就月老撮合的因缘。如今承蒙鸿雁般的聘礼隆重送来,又辱承鱼书谦恭投递。高兴的是今天终于促成刘氏、范氏般的婚姻,不让古人独自专美于朱氏、陈氏的嫁娶。又 我向伯父、叔父之间询问诸位姑母,早已知道您的声誉;如今又在妯娌的行列中联结旧日姻亲,幸而忝列姻亲关系。虽然红叶题诗本是无心之事,却因此欣喜朱弦得以续接。您的才质高如杞梓,本来不是为了奉养父母才娶妻;我的资质虽如菲葑,也曾经不嫁而选择配偶。相信因缘自有来由,哪里只是人为安排?谨以聘礼拜谢嘉许,请不要废弃日后的婚约。婚期的话并不遥远,怎敢耽误亲迎的日期。又 惭愧小女,想要同贵府新婚成礼,难道没有别的人家吗?不如凭借亲戚旧谊来求婚,冒昧仿效朱陈联姻的风俗,希望追步秦晋结亲的传统。奉上双鲤鱼书,情意文辞灿然;陈呈雁币聘礼,礼意诚厚。谨此拜谢,登门致贺。以七襄织女星之礼作为报答;女方嫁妆没有资财置办,只愿双方都能忘却芥蒂般的苛求。您的德行清正温柔,正应当载入咏歌藻苹的诗篇。熊回虞 芊、妫两姓得姓之初,后裔已经绵延三千年;自淮、楚分支以后,传承诗书也有四百年,都被称为善族,适宜结成美满姻亲。令郎承继一经之学而受有教训,想来足以继承祖业;小女四德尚未娴熟,恐怕不能胜任配偶。不过选择婚姻,不必专看富贵;比较看重道义的人,也不必分辨才艺谁多谁少。儒家的常道本来如此,礼节也只求相称。何况兄长一向深厚地缔结着斯文之谊,而婚姻大事也应当修续世代友好的关系。郑重地往来致意,冒昧耽误了您的回礼。内室之家,女子贞正吉祥,正关乎今日婚姻之义;正如外舅家的宅相多有贤才,希望能见到前代贤者的典范。答诫酒文 瓯闽有个平民,平素被称为嗜好诗酒的人,一杯酒一首诗,从早到晚尽情如此,陶然昏醉,竟不知道利禄功名是束缚,也不觉得贫困困厄值得忧愁。有位客人来到他的居所讥笑他说:“如今圣明天子当政,推崇提拔贤俊之士;文人像群鹰竞飞般应试,武将如雄鹰振翅般建功,贤士纷纷执贽求见,大夫们也奔走不息,唯独你不叹息功名尚未成就、志愿不能实现,反而抛弃名节,放怀于诗酒吗?在上不能获得乡里的称誉,在下又招来朋友的讥笑;名教和清议,我不赞成你这样做。”此前广平写文章来表示劝诫,贯通引用诗书,旁及历代,哀叹愚者智者的得失,鉴察国家的成败,认为祸乱的根源,只有酒最为有害。君侯才智卓异,请听我说个大概。”他让客人靠近座席,打开文章阅读还没有读完,便收敛衣襟端坐,惭愧地为自己的愚昧道歉,仿佛醯鸡被困在倒扣的器皿中一样。幸亏先生揭示了防范之道,我将剖开鹦鹉杓,摔碎琉璃钟,讥笑扛锸而死的刘伶,辞谢投辖留客的陈遵。酒如果有神灵,从西到东,我都要同你绝交,发誓不再跟随你。”客人于是重新坐下,声音言谈才恢复和谐;有时在旁边吟咏,有时在台阶上发笑,赶它也赶不走,招它却招不来。满座的人又惊又怕,毛发森然,骨头发竖。客人害怕想要离去,我却坚决挽留他。忽然听到庭院旁边传来细细的声音,像是在说话,像是在怨恨,又像有所诉说。我又奇怪地问:“你诉说什么缘故?我和你相处将近三十年,贫穷困厄,都是你的过错。我没有能够拿着戈来赶走你,你还有什么冤屈可说?”话还没有说完,恍惚间好像有了回应:“你只听说宾客贤能,却没有听说酒为圣物;如今你被驱逐,我离去还有什么话可说?我想有所申诉,请你听一听。从前你求学时,奔波在荆、楚之间,琴剑失去光彩,神色惨淡艰阻,幸亏有我陪侍在身旁,才常常忘却羁旅之苦。自从壮年起,你提笔写文章,文辞困乏、意气衰竭,情势仿佛车子奔驰;依靠我的助发,思绪才像云一样涌出。至于在都门惆怅告别,易水歌唱完后,你的心摧折,行人泪水洒落;悲风在长乐宫升起,烟树在清灞一带黯淡。饮一杯酒,气势便振作;再饮一杯,忧愁便得以抒写。当时我的功劳,不在禹之下。难道没有听说《周诗》说喝醉而完备福禄吗?孔子也说过不被酒困扰。‘德将无醉’,是《酒诰》的话;‘甘酒嗜音’,是五子所悲叹的事;商纣堆积酒糟成丘,毕卓以酒为池,沉溺放纵,污德日益增长,这些全是他们自取其祸,为什么要怪罪我呢?广平先生摇动三寸利舌,驾驭倾河般的雄辩,诋毁贤哲,遮蔽欺骗,已经显而易见。” 使我的主人看一眼便惊讶,再看一遍便叹息,忘记我的大恩,只想着我的小怨。古人有话说:‘人若齐整明智,饮酒能够温和自持,醉了也不失态,这才叫败坏德行。那些昏昧无知的人,为什么反而责怪我?’我将要离开你,到我的快乐国度去。”客人听了这番话,心中折服于它的义理;我听了则拱手默然。于是把它请到上座,永远作为尊贵的嘉宾。勿轩集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勿轩集巻六宋 熊禾 撰经籍刋仪礼经传通解窃见《仪礼》为六经之一,乃周公所作,孔子所定,元有三百三千之目,至汉仅存一十七篇。《大小戴记》不过如《春秋》之《左氏》《公谷》,乃其传耳。自王安石废罢《仪礼》,但以《小戴》设科,与五经并行,自是学者更不知有《周礼》之书,岂非宇宙间一大欠事?我文公晚年始为《经传通解》一书,自家乡以至邦国、王朝,凡礼之大纲细目,靡不具载。歴门人勉斋黄氏、信斋杨氏三世始克成书。旧有刋本,兵烬之后,板帙散亡。兼元刋印系初本所纂,注疏语颇伤繁。后信斋杨氏为之图解,又复过畧。而文公初志欲将《通典》及诸史志防要等书,与夫开元、天寳、政和礼斟酌损益,以为百王不易之大法,而志则未遂。今得考亭诸名儒叅校订定墨本,拟就书坊板行,以便流布,仍于所补《仪礼》各巻篇目之下叅以歴代沿革之制,及闗洛以来诸儒折衷之説,酌古凖今,损文就质,辑为《仪礼外传》,以附其后,或可继儒先所未毕之志,仰禆昭代制作之万一。其于风化亦非小补。惟是力不逮,志非借钜力,曷臻于成?是用具啓,仰干当路元公钜人,伏望主盟此是,复三代典礼,补六经阙遗,上为先圣先师,下为苍生来世,千载事业,幸勿多辞。孔孟以来,歴千载有余,而道始续。汉唐而下,亡六经之一,而世不知。葢仪礼具列三千,而篇目仅存十七,岂有损周公制作之大典,而尊信掇拾之余篇,居然为经,遂以行世。洙泗之道未坠于地,荆公之罪上通于天。恭惟朱晦庵起自南服,搜举帝王坠绪,辑成经传完书,家乡邦国,始于朝廷,靡所不载。天子公卿,下至士庶,期于可行,犹欲酌古今之宜,尽天地之变,定百王之不易,幸万世于方来。书虽渐完,志则谁继?不量微力,毎抱苦心。窃惟礼壊乐湮,必至纲沦法斁。幸当书文大同之世,何可天下不识此书?非亟刋行,日遂湮没。用白之先圣,告我同盟,但得当世学习者多,亦为明时制作之助。顔渊氏问夏时乐韶舞,道将行也与?韩宣子见易象鲁春秋,礼尽在是矣,便补六经阙典,伫看三代太平。説适堂説西剑毋侯希説为南劔府判,一日小憩考亭,谓仆曰:「余旧有读书之室,曰梅庵,今更扁以适堂,葢余老矣,将求吾所自适者焉。一日之适,一日之安也。余又将随所寓而扁焉,则亦无所徃而非可以自适之地矣。子其为説识之。」顾仆何足以究斯义,辄诵所闻而言曰:「适者有所而徃,而非即其安之谓也。三代而上,所适者一道而已。语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无他,适也。后世始有适情适乐之説,魏晋间虚旷之风胜,陶谢诸贤发于情性兴致,大抵皆求其适之辞。昌黎送李愿曰:『起居无时,惟适之安』。东坡和渊明曰:『云何得一适,亦有如生时』。他日赋赤壁,不过以江上清风,山间明月,便可为适之具,而胸次所存者,皆虚旷之余习。凡我所当有事者,皆视之以为无,拱而付之幻妄,以此为达,而适之义晦矣。若是者,虽足以少媿世之贪名逐利,终日驰骛不得息者,然秦汉以下牵补架漏,人无宰物之情,其独不以此哉?圣贤之言,初无恶乎安且适也。《大学》尝言止定静安之道,亦顾所适者何如耳。《书》曰:「惟我事不贰适」,《易大传》曰:「惟变所适」,此周公孔子之言适也。「不贰适者」,谓此心当一于其所徃,而不可以有间也。先儒主一无适之防,葢起于此。「惟变所适」,则虽千途万辙,皆可适之地,而我之心固未尝不一,而初未始有适也。又岂即其安者之所可得哉?「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所适者固在乎道,此道也。秦汉而下,葢无传焉。独董子曰:「道者所繇适治之路」,仲舒不识性,未必能见道,况可责之陶谢诸人乎?今学者诚能得其所适,固将理解而意防,境契而心融,无所入而不自得,亦无所徃而不可安矣。浴沂风雩,而有天地同流,万物各得其所之妙者,晳之适也。鸢飞鱼跃,极而至于上下之间,全体呈露,大用显行者,子思之适也。吟风弄月,庭草交翠,濓溪之适。葢有出于言意之表者矣。云淡风轻,傍花随柳,明道之适,葢有见夫顔子所学所乐之事者矣。此岂常情所易窥测哉?又岂魏晋以下诸人所能解且防也哉?学行之所适,有浅深,则随其所以,皆可以安;而非其至侯之所适,固非遽求以即安者。姑为是言,亦微示谦抑之意云尔。遡其所学,葢习久积之熟,周游延平、武夷之间,所事所友,亹亹不倦,见闻頥养,功益又多矣。深有慕乎圣贤之道,必深契乎圣贤之心,是葢得其所适者也。辄为之説,而系以铭。圣贤日用 惟帝之迪 必有事焉不贰其适 变有万殊 实贞夫一业业兢兢 终日夕惕 一旦洞然理顺氷释 无适之中 贞适斯得虞彦忱字説
译钦定四库全书 勿轩集卷六 宋 熊禾 撰 经籍 刊刻《仪礼经传通解》我私下看到,《仪礼》是六经之一,是周公所作、孔子所订定的。本来有三百、三千条目的规模,到汉代只剩下十七篇。《大小戴记》不过如同《春秋》的《左氏》《公羊》《谷梁》,只是它的传而已。自从王安石废止《仪礼》,只用《小戴记》设科,与五经并行,从此学者更加不知道有《周礼》这部书,这难道不是天地间一件大大的缺憾吗?我文公朱子晚年才开始编写《经传通解》一书,从乡里到诸侯国、王朝,凡是礼的纲领细目,没有不完整记载的。经过门人勉斋黄氏、信斋杨氏三代,才终于成书。旧有刻本,经过兵火以后,版片和书帙散失。并且元代刻印本是依据最初编纂的本子,注疏文字颇嫌繁琐;后来信斋杨氏为它绘制图解,又反而过于简略。而文公最初的志向,是想把《通典》以及各史志中的要略等书,连同开元、天宝、政和年间的礼制加以斟酌增减,作为历代帝王都不可改变的大法,只是志愿尚未实现。如今得到考亭诸位名儒共同参校订定的墨本,准备交给书坊刻印发行,以便流传;仍然在所补《仪礼》各卷篇目之下,参照历代沿革的制度,以及关中、洛阳以来诸儒折中调和的学说,斟酌古今,删减文辞而归于质实,辑成《仪礼外传》,附在书后。这样或许可以继承前代儒者尚未完成的志愿,仰望着对本朝的制度制作略尽微薄助益。这对于移风易俗也不是小小的补益。只是我的力量达不到;如果没有借助巨大的力量,怎么能完成呢?因此写具此启,仰望恳求当权的贤公巨人,伏望主持和赞助这件事,恢复三代的典章礼制,上报先圣先师,下为百姓后世造福;这是千载难逢的事业,幸望不要过多推辞。自孔子、孟子以来,经历了一千多年,道统才得到接续。汉、唐以后,六经失去了一部,世人却不知道。大概《仪礼》原本完整列有三千条,而篇目只保存十七篇;哪有损毁周公制定的大典,却尊信搜集残余的篇章,竟然把它当作经书,因而流行于世的道理呢?洙泗之道没有坠落人间,荆公王安石的罪过却上达苍天。恭敬地想朱晦庵先生,从南方兴起,搜集整理帝王失传的遗绪,辑成完整的经传之书,从乡里、邦国开始,到朝廷为止,无不记载;天子、公卿,下至士人、庶民,都期望它能够实行,还想斟酌古今的适宜,穷尽天地的变化,确定历代帝王都不可改变的原则,使后世万代获得福泽。书虽然渐渐完备了,志愿又有谁来继承?我不自量力,常常怀抱苦心。我私下认为,礼制毁坏、音乐湮没,必然导致纲常沦丧、法度败坏。幸逢天下文字大体相同的时代,怎么可以让天下人不认识这部书?如果不赶快刊行,它很快就会湮没。因此把这些话告诉先圣和我的同道;只要当世学习的人多起来,也就是为圣明时代的制度制作略尽助力。颜渊问及夏代历法和《韶》《舞》,难道不是大道将要实行了吗?韩宣子看见《易象》和鲁国《春秋》,说礼制全在这里了。这样便可以补足六经缺失的典章,等待看见三代太平的局面。说 适堂说 西剑毋侯希说任南剑府判时,有一天在考亭稍作休息,对我说:‘我从前有一间读书室,叫作梅庵,如今改题为适堂,大概我老了,将要寻求使自己适意的所在。一天的适意,就是一天的安宁。我还将随着所居之处而题名,那么也就没有一个地方不是可以使自己适意的地方了。请你写一篇说来记下这件事。’我哪里足以探究这个道理?于是背诵所听闻的内容说:‘所谓适,是有所趋往,并不只是安逸的意思。三代以前,所趋向的只有一个道,那就是同一个方向。古语说:“可以和他共同学习,却未必可以和他共同趋向道。”没有别的原因,就在于所趋向的不同。后世才有适合性情、适合欢乐的说法;魏晋之间,虚旷的风气盛行,陶渊明、谢灵运诸位贤者从性情兴致发抒,大多都是追求适意的言辞。韩愈《送李愿归盘谷序》说:“起居没有定时,只以适意为安。”东坡和陶渊明诗说:“怎样才能得到一番适意,也有如同活着的时候。”后来作《赤壁赋》,不过认为江上的清风、山间的明月,便可以成为适意的凭借,而胸中所存的,全是虚旷的余习。凡是我们本来应当有所作为的事情,都把它看作无关紧要,拱手交给虚妄幻灭,把这当作通达,于是适的意义就昏暗了。像这样,虽然足以稍稍使世上那些贪求名利、整天奔走而不能停息的人感到惭愧;然而自秦汉以来,人们只是牵强补缀、勉强支撑,失去了主宰万物的志向,难道不也是因为这个吗?圣贤的话,起初并不厌恶安宁和适意。《大学》曾经说过止、定、静、安的道理,也只是要看所趋向的是什么。《书经》说:‘只有我的事情专心一意地趋向它。’《易大传》说:‘只随变化而趋向。’这就是周公、孔子所说的适。所谓‘不二其适’,是说这颗心应当专一于所趋向的方向,不可以有间隔和旁骛。先儒所说的主一、无适,大概就是由此而来。所谓‘惟变所适’,就是说即使有千条道路、万条途径,都可以成为所趋向之处,而我的心本来未尝不专一,却起初并没有一个固定的适。又哪里只是取得安逸便可以做到呢?‘可以和他共同学习,却未必可以和他共同趋向道’,所趋向的本来在于道,就是这个道。秦汉以后,大概没有传承下来。只有董仲舒说:‘道,是人们由此趋向治理的道路。’仲舒不能认识人的本性,未必能看见道,何况怎能责求陶渊明、谢灵运那些人呢?如今求学的人如果真能得到自己的所趋向之道,必将理解透彻而意念坚定,境界契合而内心融通,无论进入什么地方都能自得,无论走向哪里都能安适。在沂水洗浴、在舞雩台吹风,体会到天地万物同流、万物各得其所的妙处,这是曾晳的适意。鸢鸟飞翔、鱼儿跃动,达到上下之间万物本体完全显露、作用充分运行的境界,这是子思的适意。吟咏清风、赏玩明月,庭院的草木交相映翠,是濂溪的适意;这大概已经超出语言和意念所能表达的范围了。云淡风轻,依傍花木、随着柳枝行走,是明道的适意;这大概是看见了颜子所学所乐的境界。这哪里是一般人的常情容易窥见、测度的呢?又哪里是魏晋以下那些人所能理解并体会的呢?学问和行为所趋向的境界有浅有深,因此随着各人所达到的程度,都可以获得安宁;但不是达到最高境界的人所趋向的适意,本来不能急忙求取并立即得到安宁。我姑且这样说,也只是略微表示谦逊抑制的意思罢了。追溯他的学问,大概是长久学习、积累而达到纯熟,长期往来于延平、武夷之间,所从事的事业、所结交的朋友,都勤勉不倦,见闻涵养,功夫更加深厚。他深深仰慕圣贤之道,必然深切契合圣贤之心,这大概就是得到了自己的所趋向之道。我便为此写了这篇说,并附上一首铭。圣贤日常所行,都是上帝的引导,必须在事情上用功。不使所趋向的目标有二;变化虽有万种差别,实际仍以守正归于一。小心谨慎,整天到夜晚都警惕戒惧;一旦豁然贯通,道理顺畅如冰消解;在无固定趋向之中,守正的适意便能得到。虞彦忱字说
前礼部进士梅庄先生虞君令子仲海,言论毎以刚正自持,重礼教,笃伦纪,余畏友也。余在鳌峯作《求仁约》,颇欲论究三礼之学,仲海独降心焉。长子迪从予逰,一日仲海贻书诹日,为迪加冠,俾余莅之。余喟然曰:“冠礼不行久矣,学以礼为先,礼以冠为先。余虽不敏,学固将以行之也,其何敢辞?”令月吉日,礼仪既备,敬告尔字曰“彦忱甫”。其辞曰:“日用之间,动静语黙,大哉洋洋,皆帝之迪。稽古明谟,惠此则吉。首蔽一言,久以成徳,推允之义。是日忱恂,一念卓然,万象毕陈。学有大本,道有大原,匪信曷立,匪诚曷存。中庸有言:‘不诚无物。’三百三千,行之以一,希圣希贤,惟敬时克知。曰迪知哲,曰迪哲。肖貌两间而名为人,允兹克迪,勿狃小成,念哉敬哉,尚克时忱,恭尔帝命,顾諟明明。”张以谦字説余甲辰由莆抵玉融,一日郡学纠实斋陈君防,邦之俊秀中有一生,貌粹而气温,心窃嘉之,询之则张氏之子,名益,字以谦,问其世则祖居海上之草屿,以儒学显,其积善有自矣。明日访余寓舍,具求余一言为终身受用,因告之曰:“谦美德也,谦则受益矣。”余复何言,请不置,则绎谦之卦义以告之。谦六爻无凶辞,上三爻为坤,皆以利言,下三爻为艮,皆以吉言。坤静而艮止也,夫惟天下之至顺者得利常大,天下之至静者得吉常多,此为处已而言也。天下之益出于已者有限,资于人者无穷。吾闻九三一爻谦之主也,谦五爻皆隂,独此爻为阳,隂柔而虚,求益者也,阳刚而实,乃有益于人者也。彖言君子有终,爻亦有君子有终,皆言其所主也。学而不求君子之益,其可乎?求益之道,不亲近其人可乎?近朱者赤,近墨者黒,学之染人,殆有甚焉。即此五爻言之,二承乎三,上应乎三,曰“鸣谦”,四乘乎三,曰“防谦”,皆得其益者也。感于中者深,则自有以着乎外,“鸣”之象也。聚于我者富,则自有以施于人,“防”之象也。初与五则逺于三矣,初牵二而勇于进,五援四而得所亲,是亦私淑而与闻者也。瞻前修其已,逺幸绪论之可徴,吾党已不得见之亲炙矣,其所以闻于私淑者,皆可勉也。益乎其亦有感于余之言也乎?祭文祭先圣【鳌峯五】道统正传,先后一揆。礼有常行,百世可俟。恭惟先圣,祖述宪章,春秋素志,法则一王,损益为邦,岂不考议,允矣大成,实惟通祀。百世之上,顔、曽、思、孟;百世之下,周、程、张、朱。道德功言,谁出其右?后有作者,礼宜并侑。秉心对越,永矢弗疑。勿谓绵蕝,斯文在兹。以先师邹国公、郕国公、沂国公、兖国公配;元公、淳公、正公、献公、文公侑祀。尚飨。又天下之大,积于一乡。三代盛时,闾塾党庠,共惟阙里为万世则。观饮知道,观射知德。繇鲁迄邹,仁义七篇,乡井相助,庠序宅田。秦弊相仍,千五百载。闗洛讲明,一乡三代。考亭制作,一变可王。家乡而邦,三纲五常。天未欲治,人不防泽。鹿洞遗书,寖就湮没。幸被淑艾,厥有同方。矢忱对越,神其洋洋。时其暮春,克举遗式。舎防告防,有永无斁。又夫子六经垂宪万世,秦灰鲁壁,仅存如线。诗逸,书亡,礼壊,乐废。春秋多讹,易亦失次,辞且不明,况绎其义?一防之后,千载无继。天迪先觉,克开来裔。闗洛考亭,益大以肆,如日中天。有目皆视,茫茫坠典,夫岂无俟?易与诗书古文是▯,周官不亡,不待考记。二戴三传,岂不小戾?周孔盛心,孰测其閟?经无全书,世不至治。窃不自量,曷克遂志?神之洋洋,晨夕与祭。矧此开巻,圣笔难识。宫庭告成,舍萌有祀,辄陈忱辞。有祠其遂,敢以先师侑祀?尚享。又礼不虚行,存乎其人。人之为人,以其存心,惟仁与义。人道大经,于穆▯圣,元气浑成,得其传者,约礼求仁。去圣逾邈,忧时益炽。战国何世,功利纵横。惟我孟氏,拒诐息滛。礼不重食,义不重生。浩气所塞,百世其兴。泰山岩岩,孰我敢任。惜兹坠绪,千载莫寻。卓哉元公,太极之英,建国属书,孔道复明。再传闗洛,圣门顔曾。兹道南来,桓桓考亭。愚尝谓公,功配孟氏。一生四书,晚岁三礼。世衰道微,经残教弛。禽兽食人,有甚洪水。天纲地纪,至此何恃。倘微其人,孰任兹理。南防三年,阅世多矣。安得尚友天下之士?毎爱东都一代节义,诚能善变礼乐,可俟圣道。茫茫鑚仰,未易狂狷,何取夷惠?百世未习,狂澜頼此柱砥。愿得同志相与兴起。六阳嘉防,举此坠祀,昭明洋洋,其克相止。又
译前礼部进士梅庄先生虞君的儿子仲海,言谈常常以刚正自持,重视礼教,笃守伦理纲纪,是我敬畏的朋友。我在鳌峰写《求仁约》时,很想探讨三礼之学,仲海独自虚心接受。长子虞迪跟随我游学,有一天仲海送信来询问日期,要为虞迪举行加冠礼,请我主持。我感叹说:‘冠礼已经很久没有实行了,求学以礼为先,礼又以冠礼为先。我虽不聪敏,学习本来就要把它实行起来,怎么敢推辞?’在良辰吉日,礼仪已经准备齐全,我恭敬地告诉你字为‘彦忱甫’。贺辞说:‘日常生活之间,行动、静止、言语、沉默,广大盛大,都是上帝的引导。考察古代明达的谋略,遵循这些便吉祥。首先用一句话来概括,长久实践便能成就德行,推求诚信笃实的意义。今天你内心诚敬恭谨,一念卓然,万象都在眼前呈现。学问有大的根本,道有大的源头;不是信实,怎么能立身?不是诚笃,怎么能保存?《中庸》说:“不诚就没有任何事物。”三百条礼、三千条仪,都用一个原则去实行;希望成为圣人、贤人,唯有时刻敬慎才能真正懂得。说到“迪知哲”,就是“迪哲”。你形貌肖似天地之间的人而被称作人,如果确实能够遵循这个道,不要满足于小小成就;要记住,要敬慎,希望能够时时诚敬,恭敬地承受你的上帝之命,回顾并明察那光明的道。’ 张以谦字说 我在甲辰年从莆地到玉融,有一天郡学纠实斋陈君来访;本地俊秀中有一个学生,容貌纯厚而气质温和,我心中暗暗赞许他。询问后,才知道是张氏的儿子,名益,字以谦。再问他的世系,知道他的祖先居住在海上的草屿,以儒学显名;他家积累善行,是有来由的。第二天他到我的寓所拜访,请求我说几句话作为一生受用。我于是告诉他说:‘谦是美德,有谦德就会得到益处。’我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请求我不要放下,于是我便解释《谦卦》的卦义告诉他。谦卦六爻没有凶辞,上面三爻属于坤卦,都用有利的话说;下面三爻属于艮卦,都用吉祥的话说。坤主静,艮主止。天下最为柔顺的,所得利益通常最大;天下最为宁静的,所得吉祥通常最多,这是从自处方面说的。天下从自己身上得到的益处有限,凭借他人得到的益处却无穷。我听说九三这一爻是谦卦的主爻;谦卦五爻都是阴,只有这一爻属阳。阴柔而空虚,是求取益处的;阳刚而充实,才是能够给人以益处的。卦辞说君子有终,爻辞也说君子有终,都是说它所主掌的意义。求学却不求取君子的益处,怎么可以呢?求取益处的方法,不亲近那样的人可以吗?接近朱砂就变红,接近墨就变黑,学习感染人的力量,大概还要更厉害。就这五爻来说,六二承接九三,上六与九三相应,都说‘鸣谦’,是得到了它的益处;六四乘着九三,说‘劳谦’,也是得到了它的益处。内心感受深厚,自然会在外表显露出来,这就是‘鸣’的象征;聚积在自己身上的东西丰富,自然能够施予他人,这就是‘劳’的象征。初六和上六则离九三较远;初六牵引六二而勇于前进,上六援助六四而得到亲近之处,这也属于私下仰慕贤者并得以闻道的人。仰望前代贤者,他们已经远去,幸而前人的余论仍然可以考验和征信;我们这一同道已经不能亲自见到他们、接受熏陶了。至于从私下仰慕中听闻到的道理,都可以努力实行。张益啊,你难道也会受到我这些话的感发吗?祭文 祭先圣【鳌峰五】道统的正宗传承,前后始终一致。礼有恒常的实行方式,百代以后也可以等待验证。恭敬地思念先圣,继承祖先,遵循法度;孔子修订《春秋》的本意,是以一代圣王为法则;对于国家制度有所损益,难道没有经过考察议论吗?确实达到了大成,实在应当普遍祭祀。百代以前,有颜、曾、思、孟;百代以后,有周、程、张、朱。他们的道德、功业、言论,谁能超过他们?后世如果有新的作者,按礼也应当配享。我们专心对越神明,永远发誓不疑。不要说礼仪如同绵蕝微末,斯文大道正在这里。以先师邹国公、郕国公、沂国公、兖国公配享;元公、淳公、正公、献公、文公陪同祭祀。尚飨。又 天下如此广大,是由一个乡里积累起来的。三代盛世时,闾、塾、党、庠等学校共同以阙里为万世的准则。观看乡饮礼可以知道礼制,观看乡射礼可以知道德行。从鲁到邹,流传仁义的七篇;乡里互相帮助,学校有宅田作为供给。秦代的弊病相沿,延续了一千五百年。关中、洛阳讲明道学,使一个乡里具有三代的气象。考亭朱子创制礼学,一旦推行便可以使天下成为王道。由家乡推及邦国,建立三纲五常。上天还没有要治理天下,人们也没有得到恩泽。《白鹿洞书院遗书》渐渐湮没。幸而受到贤良人士的教化,才有志同道合者。我们发誓诚心对越神明,神明的威灵浩荡。此时正值暮春,能够举行遗留下来的礼式。舍中告祭,舍长告祭,愿长久举行而不厌倦。又 孔夫子的六经为万世垂示法则;秦代焚书、鲁壁藏书之后,仅存如一线。诗经有散佚,尚书有亡失,礼制毁坏,音乐废弃;《春秋》多有讹误,《易经》次序也失乱,文辞尚且不能明白,何况推求其中的义理呢?一场灾难之后,千年没有人继承。上天启发先觉之人,使他们能够开创后世的事业。关中、洛阳和考亭的学术日益广大昌盛,像太阳升到中天;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那些茫然失坠的典籍,难道竟没有等待恢复的机会吗?《易》以及《诗》《书》的古文都是隶书写本,周官之书并没有亡失,不必等待考据记载。二戴和三传,难道没有稍微的错失吗?周公、孔子的盛大心意,谁能测知其中深意?经书不能成为完整之书,世道就不能达到大治。我不自量力,怎么能够完成这个志愿?神明浩荡,早晚都与祭祀相伴。何况这次打开书卷,其中圣人的笔迹难以辨识。宫廷告成,舍萌举行祭祀,我便陈述诚敬的文辞。有祠庙如果能够建成,敢请把先师配享祭祀吗?尚飨。又 礼制不是徒然实行的,关键在于实行它的人。人之所以成为人,是因为心中存有仁和义。人道的根本道理,崇高而深远;元气浑然成就,能够得到道统传承的人,都是通过约束自己遵守礼制来求取仁德。离圣人越远,对时世的忧虑就越发炽烈。战国是什么样的时代?功利之说纵横交错。只有我们孟子,拒绝邪说,止息淫辞。礼不重视饮食,义不重视生命。浩然正气充塞天地,百世之后仍会兴盛。泰山高大巍峨,谁敢说由我来承担?可惜这条坠失的道统,千年来无人寻得。卓越的周元公,是太极之精英;建立国家制度,撰著礼书,使孔子的道重新明亮。再传到关中、洛阳,便接续了圣门颜回、曾参的传统。这道统传到南方,有威武之气的考亭朱子承继它。我曾经说,朱子的功劳可以和孟子相配。他一生研究《四书》,晚年研究三礼。世道衰败,道统微弱,经书残缺,教化松弛。禽兽吃人,比洪水更为严重。天地纲纪到了这种地步,还能依靠什么?如果没有这样的人,谁来承担这个道理?我在南剑学习三年,看尽了世事。怎样才能与天下贤士相交相友?我常常爱慕东都一代人的节义;如果真能善于改变礼乐制度,便可以等待圣道复兴。面对浩大无边的圣贤之道,仰望钻研并不容易;至于伯夷、叔齐、柳下惠等人,又有什么可取?百世以来没有人学习它,狂澜仍要依靠这根砥柱。愿有志同道合的人共同奋起。六阳嘉会,举行这次坠失已久的祭祀;光明盛大,愿神明能够相助守成。又
夫子之道,千秋万岁。文公之书,九州四海。古之君子,患道不明;今既明矣,但患不行。若稽放勲,甲辰昌厯,阅岁未多,三千六百,斯民富夀,且二千年。自时厥后,何其竒偏?天道循环,无徃不复。一缕斯文,正在迓续。君子事天,犹子事亲,不善继述,天功曷成?斯道固明,晦蚀亦易。惟当讲学脩身,以俟圣门。于此尚有忧之,吾党小子,讵敢弗祗?匪直斯防,亶在我后。洋洋有相,在上左右。吊慰慰人防妻门不嗣音,方此驰仰,而一段凄风忽自西来,遽觉有凄然气。未几,闻夫人仙矣。吁!其风之来,不爽也。耿屏星兮独对,謇鸣凤兮孤飞。泬寥髙兴宁不与俱秋耶?虽然,悼潘之赋,则滞焉而不化;鼔庄之盆,则放焉而无伦。不若中庸中节之哀,则逆境皆进德地。爱助小衷,敢以此告。慰人防子忽闻讣音,谓令冡嗣弃防衣之侍,赴玉楼之招,为之惊怛不能己。巳虽王槐植厚,窦桂聨芳,分枝荣悴,葢亦常理。惟是干父之宗,克家亢族,方有誉处,一旦遽尔中折,天性所钟,伤如之何?昔文公先生尝处是矣,情不胜礼,节哀顺变,是所望于足下也。薄有奠仪,具陈副楮,谨此奉慰,不宣。
勿轩集巻六
钦定四库全书勿轩集巻七宋 熊禾 撰诗【五言】送税官仇副使诗十首【河朔人】其一儒道未易行,俛首为禄仕。仕而不得禄,卓哉!见亷吏。其二闗征是自润人,谓:“恶能亷?吾独知彦脩一叶,亦不霑。”其三莆城如斗大,征额千万,积逭责犹未能,余润安可得?其四市防有寛,征僚吏无间言,弊例亦麾却,益知彦脩贤。其五课余自哦诗,诗罢还教子,时时视槖,余质鬻市,薪米。其六世无半山叟,叹息屏间诗。曽参尚投杼,知已何敢斯。其七古来抱闗人,玩世可无闷?内省既不愆,得仁又何怨?其八正直男子,身自有神与谋,世治天理现,何必事祷求?其九彦脩但自修,逆境堪进德,知我自有天纯,固在学力。其十世事良可见,浩荡书生,心先民亦防计,儒道终当行。上严亷访十首其一七闽天南陬,实惟文明方,风气一以开,文治何其昌!我思常公化,迪我真无疆。开端固匪易,再造伊谁当?其二大哉伊洛传正统,接洙泗一源,肇南来九曲清自泚。百年尚无有,千载那可俟?崇台励风化,此是第一义。其三四海文公书行世,日杲杲,晚年制作,心三礼,重探讨,质之贵时宜,消长闗世道,炯然百圣心,来哲当有攷。其四因思传记学本欲释经义,春秋列三家,仪礼亦存二,荆舒彼何人,繁碎妄讥毁,煌煌姬孔书,坐此竟废弃。其五春秋得忠臣,炎绍犹有述,至今十七篇。末学或不识,干淳有大儒,奏请非不力,一时失良遇,志士重嗟惜。
译孔夫子的道,流传千秋万岁;文公的书,遍布九州四海。古代君子忧虑的是道不能明白;如今道既然已经明白,只忧虑不能实行。假如考察放勋帝尧的时代,甲辰年昌盛的历法,经历的年岁还不算多,却已经三千六百年;百姓富足长寿,且有将近二千年。自此以后,为什么世道如此奇异偏差?天道循环运行,没有往而不复的。保存这一线斯文,正等待继续承接。君子侍奉上天,就像儿子侍奉父亲;不能善于继承发扬,天的功业怎么能完成?这条道固然已经明白,却也容易被遮蔽侵蚀。只有讲学修身,等待圣门的复兴。对此尚且有忧虑,我们这些同道后辈,哪里敢不敬慎?这忧虑不只是为现在,实在还在我们的后世。神明浩荡,在上方左右相助。吊慰 慰问人丧妻 久未收到您的音问,正想驰念仰望您时,一阵凄冷的风忽然从西边吹来,顿时觉得有凄然之气。不久便听说夫人仙逝了。唉!这阵风吹来,果然没有错。您孤独地面对耿耿屏星,像孤凤一样独自飞翔。如此空旷高远的兴致,难道不也要同它一起进入秋天吗?虽然如此,潘岳悼亡的赋作,陷于悲痛而不能化解;庄子鼓盆而歌,又放纵而没有准则。不如遵守《中庸》中和合节制的哀痛,这样即使处在逆境,也都能成为增进德行的地方。愿以微薄的心意稍作帮助,冒昧把这些话告诉您。慰问人丧子 忽然听到讣告,说令郎长子停止了丧服侍奉,赴玉楼之召,我为此惊痛不已。虽然王家槐树根深,窦家桂枝芬芳,枝条有荣有枯,本来也是常理;只是他正要继承父亲的宗族,使家业兴盛、家族显扬,刚刚有了声誉和成就,却突然中途夭折,天性所钟爱,伤痛又能怎样呢?从前文公先生也曾经历过这种事情,情感不能胜过礼制;节制哀痛、顺应变化,这正是我对您的期望。略备奠仪,附在副本中一并陈上,谨此奉上慰问,不再多说。勿轩集卷六 钦定四库全书 勿轩集卷七 宋 熊禾 撰 诗【五言】《送税官仇副使诗十首》【河朔人】其一 儒家的道理不容易实行,只好低头做官求取俸禄。做官却得不到俸禄,真是卓然可贵!这才看见了廉吏。其二 关卡征税本来就是给自己增加润余的人,说:‘怎么能做到廉洁?我只知道彦修一片叶子也不沾染。’ 其三 莆城小得像斗那么大,征税数额却有千万;积欠的催责尚且不能完成,哪里还能够得到额外的润余?其四 市中交易有宽厚之处,征税的僚吏没有怨言,积弊旧例也挥手拒绝,这更加知道彦修是贤者。其五 完成课税后自己吟诗,吟完诗又教孩子;时时看看口袋,把多余的东西拿到市场上卖,用来买柴米。其六 世上没有半山老人王安石,我叹息着屏间的诗。即使曾参还会因谣言而投杼,作为知己又怎敢这样说呢?其七 自古以来守关的人,玩世不恭难道就不会苦闷吗?内心反省而没有过错,已经得到仁德,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其八 正直的男子汉,自身自然有神明与他共同谋划;世道太平,天理显现,何必专门祈祷求取呢?其九 彦修只管自我修养,逆境正好能够增进德行;要知道我自身有天赋的纯正本性,最终还在于学习的功力。其十 世间事情确实可以看清,书生胸襟浩荡;先民也早有谋划,儒道终究应当实行。《上严廉访十首》其一 七闽位于天南一隅,确实是文明之地;风气一旦开化,文治是多么昌盛!我思念常公的教化,启迪我,实在无边无际。开创局面本来就不容易,谁应当承担再次振兴的责任?其二 伟大啊,伊洛一带传承正统,接续洙泗同一源流;从南方开端,九曲溪的清流也自此澄澈。百年尚且难以出现,千年又哪里能够等待?筑起高台来激励风俗教化,这是第一要义。其三 四海流传文公的著作,光明如太阳;他晚年著述,心心念念在三礼,重新加以探讨;以合乎时宜为准绳,关系世道的盛衰;圣贤的心意明亮可见,后来的贤哲应当有所考察。其四 因而想到,传记之学本来是想解释经义;《春秋》列有三家传,《仪礼》也保存了二家传。荆公王安石是什么人,竟以繁琐细碎妄加讥毁;光明灿烂的姬周、孔子之书,竟因此坐受废弃。其五 《春秋》得到忠臣相助,炎汉、绍兴仍有论述,直到今天还存有十七篇。末流学者有的并不了解;乾道、淳熙年间有大儒,奏请恢复并非不尽力,只是一时没有得到好的机遇,志士们为此深深叹惜。其六 古人重视教化百姓,把礼乐作为急务。《虞书》有三种官职,《周典》仍有两种职掌。太学由奉常统领,西都还有余留下来的职责。两位先生既不肯来,何参又没有办法。其七 汉朝兴起后经
其六古人重民教,礼乐用为急。虞书有三官,周典犹二职。太学领奉常,西都有余责。两生既不来,何参又无术。其七汉兴歴数世,兹事竟未遑,一絶不复续,千载重慨慷。房魏辅贞观,汗沈空流浆,开寳袭唐陋,仪俨负义方。其八煌煌五星聚,瑞世启文治,明道十事奏,横渠一方议,有志不得行,曲学竟持世,六经亡其一,此责竟谁诿?其九南方尚秉礼,文风未云衰。释奠古雅乐,乡饮旧汉仪。表章在正学,舍鲁将安之?愿言假良遇,制作逢昌时。其十斯文迓续,交天意,岂无拟猗欤?恪斋翁,雅者敦典礼,推行大经纶,宣风自兹始。百世常公祠,罔俾独专美。赠王典史五首其一百世古君,侯一邑天下,积掾曹拟六官典,领几相职,民亲教弥数职,要事应剧,慎哉勿辞。卑儒术随所益。其二愚尝闻之师:六官欠经,制户礼与刑兵上法天时,四丞曹象隂阳,左右各分治。斯言扩前闻,大小岂殊致?其三自从大道裂,教法日益殊,文学与政事,徃徃成两途,簿书吏应俗,占毕儒诚迂,二者不相能,世道良可吁。其四毎爱湖学规,明经必治事,待賔与吏师,伊川有成议,皇极欠统一体用,非有二,蚤学无专科,已仕竟何试?其五我爱熈然翁,识畅度,亦夷饰政,心以儒,公余只吟诗,利欲胶盆中,三叹斯人,希安得公,百辈万宇阳春熈。寄赵菊东山长三首其一男儿贵神交,何必见顔色?大江有佳士,梦寐不可得。忽来幔亭阁,片云不相识。涓涓巳在眼,犹此一水隔。其二澹然幽贞姿,乃是夕英菊。托根九秋杪,霜露凄已肃。我疑灵均伴,只有渊明独。采采黄金花,岂意杜陵曲。其三胡为此不采?却采泮水芹。圣人望鲁,念彼黍车辚辚。余泽孟孙氏,管商何足论?新畬有陈根,犹是丰芑春。三山先贤祠落成八首其一填宿久旅奎,一朝开文治,行歌闽水,春芹藻见新意,林亭郁环合,祠宫敞宏丽,欲赓泮宫颂,且作乡校议。其二平地忽突兀,敏手何神哉!蔼然色笑中,见此通济才。入门知我心,三岁犹初来。祀典闗百世所贵重,讨裁。其三道原出于一,秩祀安有二?作俑,唐开元损益,端有俟。杨、马,彼何人?周、程列其次,论议轻一时,典祀误来世。其四恭惟无极翁,混元再开辟,闗洛与考亭,杲杲行世,日惟此五大贤人,极頼以立,谓宜昭明荐千古,为矜式。其五武夷九曲水流出,三神山考亭得,勉斋壁立,孔门顔信斋继其志,经礼頼以完,六经复其一,百世功不刋。其六忆昔文治初,观风有常公。维时得欧阳名,籍上国通。当年主賔美,至今蔼余风。新祠荐泉菊,选宜列官同。其七州牧风化,遗乡贤典刑,旧年代较后先,人品类贤否,公议岂有情?
译历了数代,这件事竟始终没有来得及办理;一旦中断便不再续接,千年之后仍令人沉痛感慨。房玄龄、魏征辅佐贞观之治,辛苦汗水徒然流淌;开元、宝应沿袭唐代的陋习,礼仪庄严却辜负了义理原则。其八 五星聚集,光辉灿烂,这是祥瑞的时代,开启了文治。明道年间上奏十事,横渠提出一方的议论;有志之士却不能实行,曲解学术的人竟掌握世道。六经失去其中一部,这个责任究竟应当归给谁?其九 南方还崇尚秉持礼义,文风不能说已经衰败。释奠仍用古雅的乐舞,乡饮还保存旧日汉代的礼仪。表彰发扬正学,除了鲁国还能把哪里作为归宿?希望得到良好的机遇,在昌盛的时代制定礼乐制度。其十 希望这篇斯文得到承接延续,符合上天的意旨,难道没有可以比拟的人吗?恪斋翁是高雅之人,敦厚地尊崇典章礼制,推行重大的治理纲领,宣扬教化就从这里开始。愿常公的祠堂传至百世,不要让他独自专有美名。《赠王典史五首》其一 百世以来,古代君子治理一个县邑,就如同治理天下;积累属吏的职掌,可以比拟六官的典制;总领几项相应的职务,亲近百姓,教化百姓,更要多承担职责,重要事务往往繁重,谨慎啊,不要推辞。卑微的儒者之术,也要随着所能发挥的益处而实行。其二 我曾经听老师说:六官中缺少经书所载的制度;户、礼、刑、兵四部的法则都取法于天时,四位丞曹象征阴阳,左右各自分掌治理。这番话扩展了前人的见闻,难道大小事务会有不同的道理吗?其三 自从大道分裂以来,教化日益不同,文学与政事往往成为两条道路:掌管文书、替官府应酬世俗事务的人,以及拘泥章句的儒生,确实显得迂阔。二者彼此不能相容,世道实在令人叹息。其四 我常常喜爱湖学的规制:研习经书的人一定要治理事务;接待宾客和教导属吏,也有伊川已经议定的成法。《皇极》缺少把本体与功用统一起来的体系,其实二者并非两回事。早年求学没有专门科目,已经做官后又凭什么来检验学业呢?其五 我敬爱熙然翁,他见识通达,气度宽平,也能整饬政务,内心以儒道自持。公务之余只是吟诗,而利欲却像胶水一样黏在人世的盆中。为这样的人三叹不已,只希望能有许多像您这样的人,使天下万方都沐浴在阳春般的和煦之中。寄给赵菊东山长三首 其一 男子贵在精神相交,何必一定要见面呢?大江南边有位贤士,梦中都难以见到。忽然来到幔亭阁,仿佛片云相遇,彼此还不相识。涓涓的清泉已经映入眼中,却仍隔着这一道水。其二 清淡幽贞的姿态,正如傍晚盛开的菊花。它把根扎在深秋末尾,霜露之中已经透出肃杀。我怀疑它是灵均的伴侣,却只有陶渊明与它相知。采摘一朵朵金色的菊花,哪里会想到杜陵的诗曲呢?其三 为什么不采它,反而去采泮水边的芹菜呢?圣人希望鲁国兴盛,感念那载着黍米、车轮辚辚的景象。孟孙氏还承受着遗泽,管仲、商鞅又哪里值得一提?新垦田里还有旧根,仍然会迎来丰美的芑菜之春。三山先贤祠落成八首 其一 长期以来文运如星宿隐伏,一旦时机到来,文治便开启了。闽水边行歌,春日的芹藻显出新的气象。林木与亭台郁然环合,祠堂宽敞而宏丽。想要续作泮宫的颂歌,姑且先写一篇乡校的议论。其二 平地上忽然高高耸起,这双灵巧的手多么神奇啊!从和蔼的神色笑容中,可以看出这种通达济世的才干。一进门便知道我的心意,三年过去仍像初来时一样。祭祀的典礼关系到百世所尊重的事情,必须认真考订裁定。其三 道理本出于一源,祭祀的等级怎么会有两套?有人开创了错误的先例;唐代开元年间的增损,也确实有待考察。杨、马是怎样的人?周、程应当列在他们之后吗?一时的议论轻率,典礼祭祀便贻误了后世。其四 恭敬地想那无极翁,仿佛使混沌元气重新开辟;闗洛与考亭的道统,光明显耀地流行于世。只有这五位大贤,极大地依赖他们来建立道统,应当明白昭示天下,荐享千古,作为后人的法式。其五 武夷九曲的水流传出来,三神山的道脉在考亭得到承继;勉斋如峭壁般卓立,孔门的颜信斋继承了他的志向。经礼赖此得以完备,六经重新合为一体,功绩流传百世而不可磨灭。其六 回想当初文治兴起之时,有常公出来观察风俗。当时欧阳修的声名传遍天下,名籍通达上国。那一年主宾相得甚欢,直到今天仍流传着他的遗风。新祠中进献泉水和菊花,选择合宜的日子,与官员一同祭祀。其七 州牧以风俗教化百姓,乡贤留下了典范。旧时代有先有后,人物也有贤与不肖之别,
祀典固非苟,道化思无疆,功言期不朽。其八伟哉!云溪翁兴学,功百世,岂求奂轮美?作事见典制,迂生吐狂愚,万一裨末议,他时勒坚珉,洋洋可无愧。赠朱仁甫吾宗贤叔父,穷壤一全人,欲义终取义,求仁果得仁。夜常形梦寐,昼亦想精神。寄语贤孙子:天知我一真。荒城步月出门喜清旷,兴尽唤归船。擕手共明月,知心畅老天。暮潮生逺浦,秋色满平田。落落男儿事,相逢岂偶然。泊舟野望树色连云,色春归,物更妍。落红飘近岸,新緑涨平川。野鹤窥渔笱,沙鸥避客船。斜阳江上立,搔首意茫然。登升真岩
译公论哪里会徇私?祭祀典礼本来就不是可以苟且的事;道德教化应当思虑无穷,功业和言论都希望能够不朽。其八 伟大啊!云溪翁兴办学校,功德足以流传百世,难道是为了追求宫室轮奂之美吗?做事要体现典章制度。我这个迂腐书生姑且吐露狂愚之见,万一能对最后的议论有所补益,日后刻在坚石上,也可以堂堂正正而无愧。赠朱仁甫 我的宗族贤叔父,在穷僻之地仍是一个完整无缺的人;想要行义,最终取得了义;追求仁,果然得到了仁。夜里常常出现在梦中,白天也时时想念他的精神。寄语贤孙:上天知道我这一片真心。荒城步月 出门欣喜于清幽空旷,兴尽之后便呼唤归船。携手共对明月,知心相交,使老天也感到畅快。傍晚潮水涌向远浦,秋色铺满平野。落落不群的男子之事,相逢难道会是偶然吗?泊舟野望 树色连接着云天,春色归来,万物更加妍丽。落花飘到近岸,新绿涨满平川。野鹤窥视着渔笱,沙鸥躲避着客船。斜阳下我站在江上,搔首而意绪茫然。登升真岩
仙宫郁岧嶤,仰望如升天。人生无羽翰,凡骨难神仙。行险非所愿,攀髙巳无縁。且安平易道,聊以返自然。防泉天地有佳水,云气防深山。我爱▯澄好,人嫌泽润悭。暗空鸣滴滴,髙壁防潺潺。渐近尘泥涴,何时复此还?赠笔生东坡咏防须山谷歌猩猩,微物岂足道?斯文颇闗情。片言斧钺凛,一字华衮荣。化工运,方寸亦自芒。端生寄语管城子,所托甚非轻。赠琢砚我闻铜雀瓦,只覆娇屋姝。又闻端溪石,只近贪泉。夫胡为得贵重,置我几案隅?尚恐习气腻,解使简册汚。我有一寸鐡,秉心与之俱。永矢磨不磷,千载明区区。彼哉瓦与石,飘掷付太虚。题山云海月楼壶山一片云,沧海一轮月。仁人典刑静,志士胸次阔。我来登斯楼,抚景亦竒絶。一天任舒巻,万古看出没。吟情俯八极,酒兴小溟渤。云来地脉动,云去悄无迹。月出天光生,月落万山黒。归来一梦觉,东▯又明发。闻崇安县学立碑出山未逾月,辄复入山去。平生武夷志,兹逰适真遇。诛茅倘可遂,岂但山水趣?扶揺欣夙心,踌躇动长虑。恭惟文公学,倡道匪虚语。向微剖析功,斯人遂聋瞽。斋居一浩叹,此叹无人悟。晚年制作心,门人未轻许。真实浸沈寥,枝叶谩夸诩。漂沦未百年,剽窃立门户。吾党固有愆,斯道自今古。扶偏须忠臣,邪説可无距。同志此来防,兴言激余素。礼乐愧河汾,兴唐竟谁予?大隠堂前水,滔滔自东注。回薄万古心,无言对天柱。寄张亷访【时,清漳元以贪守科盐致扰】七闽古要荒,是为越南徼。秦汉列职方,黎民亦稀少。文风渐蹇,开李唐盛称表。问之何因?尔风气有先兆。桓桓观察公,切切厪告诏。至今章掖流,诗书被余照。伊洛道既南,考亭重继绍。譬之中天日,万古垂炳耀。岂但行中原,衣被弥岭峤。云何一气迁,变化有难料。百年诗书地,末俗事攘矫。岂是殷民顽,此亦闗盛召。天下本无事,庸人自为扰。庸人亦何伤,贪人祸非小小。贪人易知,大贪一何巧。豺狼不堪问,狐防何足道。哀哀清漳民,仁者宜一吊。何年彗旄头,燐火犹有爝。十家九空荒,落日曛野烧。迩来痛甫定,生意渐原草。三年两徴兵,行人亦伤悼。闽地本硗瘠,山海相带绕。两耕不供餐,俭岁而有殍。独借煮海余,易以供岁调。古人弛厉禁,琐琐不尔较。但令官无亏,一任民转漕。近年盐法宻,适以长贪暴。茫茫一溟渤,乃是大穽沼。下不济民穷,上不资国耗。饥狼与饿防,白昼敢嘷噪。民膏宁几何,尔腹安得饱。我思山海藏,本是天地寳。公家卖盐引,本钱亦铢钞。祗今増倍蓰,安得不为挠。上恩岂不厚,末弊诚不料。官曹既犹御,何责汝为盗。千钧发鼷鼠,桃虫集飞鸟。我欲陈其言,哀情动深悄。闽山秀而刚,习气本强矫。近代姱节人,一一皆可考。汉史言未公,反覆出篁篠。反覆岂其性,当年久深讨。学道皆有用,薫陶乃其妙。抚御或失宜,反以萌不肖。矧兹一矫地,峒险接深杳。郡人生本微,邻防时掠剽。亟当保天和,玉石戒俱燎。民生必有养,而后可施教。云何无其具,而辄事刑▯。海濵去天边,髙高不堪叫。使者重观风,苏息宜及早。题林氏药圃采药来,山中神仙在何许?忽闻瀛海头,居然一▯圃。天风吹轻帆,至人展良晤。圃中药千本,歴歴皆手树。我生抱竒疾,岁久不得愈。三年蓄艾,心有此一朝聚惠。我方匕剂,翛然脱沈痼。吾观此圃中来逰亦无数,夫岂独我私?一一随所取。同逰二三友,牵连亦遭遇。餐此霞,眉余腾身即飞翥。人生各有累,那得免患苦?至人略形骸,一视等胞与。过之或忘情,我独刻肺腑。世人持狭见,一膜便尔汝。比邻立藩墙,边幅生龃龉。老矣多阅人,知君用心处。斯人匪斯今,意度一何溥!我尝读西铭,一身混中处。茫茫大化运,上下四方宇,当作一圃观。何物不储贮?岂但百草性?曽神农氏谱竒葩与异石,海陆细分部。金膏丹空青,亦不惮逺阻。是中冨台沼,飞泳供盼顾。有时钓弋娱,遗坠拾鳞羽,铺陈盛笾豆。咳唾好賔侣,歌筵车马散,溲渤遗败鼔。
译仙宫郁然高耸,仰望它如同要升天。人生没有羽翼,凡人的骨骸难以成为神仙。行走险路并非我的愿望,攀登高处也已经无缘。还是安于平易的道路,姑且借此返回自然本性。防泉 天地间有美好的泉水,云气聚集在深山中。我喜爱它清澄的美好,人们却嫌它恩泽吝啬。幽暗的天空下水滴声声,高高的石壁间泉水潺潺。渐渐接近尘泥而被污染,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到这里呢?赠笔生 东坡有咏,黄山谷有歌,至于猩猩这样的微物哪里值得说道?但这篇文章颇为关情。片言能够像斧钺一样令人凛然,一个字也能像华衮一样使人荣耀。造化运行其中,方寸之间也自然放出光芒。端生寄语管城子:你所承担的事情实在不轻。赠琢砚 我听说铜雀台的瓦,只能覆盖娇媚女子居住的屋舍;又听说端溪的石头,只配接近贪泉。它们凭什么得到珍贵的地位,放置在我的案几旁呢?还恐怕沾染浮薄习气,使简册受到污损。我有一寸铁石般的心,持守的意志与它相伴。永远发誓磨砺而不损其本性,千年之后仍显明这点区区之心。那瓦和石,还是抛掷到虚空中去吧。题山云海月楼 壶山上有一片云,沧海上有一轮月。仁人的典范沉静,志士的胸襟开阔。我登上这座楼,抚览景物,也觉得奇异绝美。满天云气任意舒卷,万古以来看着它们时隐时现。吟诗的兴致俯视八方,饮酒的兴致足以小看大海。云来时地脉震动,云去后悄然无迹。月出时天光产生,月落后万山漆黑。归来后从梦中醒觉,东窗外又已天明。听说崇安县学立碑 我出山还不到一个月,便又进入山中。平生向往武夷山,这次游览正好实现了真正的愿望。倘若能够在这里结茅居住,难道只是为了山水之趣?扶摇而上,正合我早年的心愿,却又踌躇而生出长远的忧虑。恭敬地思考文公的学问,他倡导道统绝不是空话。倘若没有剖析经义的功劳,这些人终究会成为聋子和瞎子。他在斋居中深深叹息,只是没有人理解这种叹息。晚年著述的心意,门人还不敢轻易肯定。真实的道理渐渐沉寂,枝叶末节却徒然夸耀。不到百年便漂泊沦落,剽窃他人而自立门户。我们这一党本来就有过错,但此道自古至今一贯存在。扶正偏失需要忠臣,邪说不可不抵制。同道之人今天来到这里,使我谈起此事时激发了平素的志向。礼乐方面有愧于河汾,振兴唐代事业最终又有谁来承担呢?大隐堂前的水,滔滔不绝地向东流去。它回旋冲荡着万古以来的心事,我无言面对天柱峰。寄张廉访【当时,清漳因元代以贪婪的守臣办理盐政而受到扰害】七闽自古是重要而荒远的地方,这里是越南的边界。秦汉时列入职方,百姓还很稀少。文教风气渐渐艰难,到了唐代李氏才开始盛大而著名。问它是什么原因?是因为风气早有先兆。威武的观察公竭力反复告诫申明。直到今天,章甫儒者仍流布各地,诗书承受着余光。伊洛之学传到南方,考亭又重新继承发扬。譬如中天的太阳,光辉照耀万古。岂只是推行于中原,连岭峤各地也都受到教化。为什么一股风气会迁变,变化实在难以预料。这里曾是百年诗书之地,末流风俗却专事争夺和矫饰。难道殷商遗民真的顽固吗?这也关系到盛衰兴亡。天下本来没有事情,庸人却自己制造扰乱。庸人造成的伤害还不算什么,贪婪之人的祸害就不小了。贪婪之人容易看出,而大贪之人却何等狡猾。豺狼已经不堪询问,狐狸又哪里值得一提。可怜清漳百姓,仁者应当为他们一吊。什么时候才能扫除凶恶?磷火仍然在野外闪烁。十家中有九家荒废空虚,落日下野火昏暗。近来痛苦才稍稍平定,生机渐渐像原野上的草一样恢复。三年中两次征兵,行人也为此伤悼。闽地本来贫瘠,山海相互环绕。耕种两次还不能供给一餐,荒年甚至有人饿死。只能借煮海所得的盐利,换取来供给岁赋。古人放宽严厉禁令,对琐碎之事并不斤斤计较。只要官府没有亏损,任凭百姓转运缴纳。近年来盐法严密,恰好助长了贪暴。茫茫的大海,竟成了巨大的陷阱沼泽。下不能救济百姓的困穷,上不能补益国家的耗费。饥饿的狼和饿虎,白天也敢咆哮喧噪。百姓的膏血能有多少,你们的肚子怎么可能因此吃饱?我想山海中的藏物,本来是天地的宝藏。官府出售盐引,本钱也不过是铢钞。如今却增加到数倍,怎么能不造成扰乱?皇上的恩德难道不厚重吗?只是末流的弊端确实没有料到。官府既然还在驱使百姓,又怎么能责怪百姓做盗贼?千钧之重却从鼷鼠那里发端,桃虫也能聚成飞鸟。我想陈述这些话,悲哀之情深深触动内心。闽山秀丽而刚劲,民间习气本来强悍矫健。近代有许多节操美好的人,一个个都可以考察。汉史说得并不公允,反复叙述山林中的事。反复并不是他们的本性,当年已经长期深入考察过。学习道理本来都应当有用,熏陶教化才是其中的妙处。安抚治理若有失当,反而会使不肖之心萌发。何况这是一个地势险峻的地方,洞穴险阻连接着幽深之处。郡中百姓生来微弱,邻近的盗匪又时常掠夺。应当赶紧保全天地的和气,切戒玉石俱焚。百姓生活必须先有供养,然后才可以施行教化。为什么没有这些条件,却动辄施用刑罚?海滨远在天边,高处的呼喊也难以听见。使者应当重视观察风俗,尽早使百姓得到苏息。题林氏药圃 采药归来啊,山中的神仙究竟在哪里?忽然听说瀛海之边,竟然有一座玄妙的药圃。天风吹动轻帆,至人展开了美好的会面。药圃中有千株药材,一株株都是亲手栽种。我生来怀有奇异的疾病,多年不能痊愈。积蓄艾草三年,心想总有一天能聚集恩惠。我服下一剂药,轻快地摆脱了沉积已久的痼疾。我看这药圃中来游览的人也不计其数,难道只有我能私自取用吗?大家都各自随需要取用。同行的两三个朋友也因牵连而一同获得机缘。吃下这些霞气般的药物,眉间余气上腾,身体仿佛立即飞升。人生各有牵累,哪里能免除患难痛苦?至人略去外在形骸,把一切人都平等看作同胞。经过这里的人有时忘却情怀,只有我把它刻在肺腑。世人抱持狭隘见解,一层隔膜便分出你我。邻近的人竖起藩篱,界限之间便产生龃龉。我年老而见人多,知道您的用心所在。这样的人并非只在今日才有,胸襟气度是多么广大啊!我曾读《西铭》,知道一身可以与万物混同于天地之中。茫茫的造化运行于上下四方,应当把整个世界看作一座药圃。还有什么东西不能储藏?难道只是百草的性质吗?曾经有《神农氏谱》记载奇花异石,海陆之物都细分部类。金膏、丹砂、空青,也不怕路远艰阻。这里富有台池沼泽,飞禽游鱼供人观赏。有时垂钓射猎以自娱,拾取遗落的鳞羽,陈列起来盛放在笾豆中。咳唾之间也能招待宾客朋友;歌筵车马散去,留下的污秽如同溲渤和破鼓。
我知太医生,适用随细钜,水火各燥湿,隂阳互寒暑。刚汞或柔砂,炎硝或寒附。峻或蓬棱攻,平或参术补。生材天岂靳?所恨辨者瞽。生人倘有济,栽圃足供具。▯福掌握间,调剂有其所。悠悠动我思,无懐大庭古,八荒登春台,一气调律吕。人人无鄙夭,物物不疵窳。胡然降大厉,使我重凄楚?薰蒸始一气,俄顷徧九土。缅懐有生初,恫瘝入心膂。恭惟生物心,孰不同父母?我欲代一笺,飞上九天诉冥冥。天阍深重闗,列蛟虎。至人对我言,天髙不堪吁。无宁苍苍,求我圃自有趣。圃中别有圃,妙处子未睹。中藏六六天,▯▯岂无主?我尝偕子防,相与诘其故。虽然祗方寸,此妙谁赋予?包括尽六合,剖析入毫缕。一粒药珠中,太极有▯姥。但得斯心存,充拓何可御?至人岂易逢?再拜致我语,授药不授方。药尽力已去,似闻海上秘,久藏龙宫府。君今得妙诀,授我勿我拒。珍重千金传,为君广流布。别君懐不忍,囘首重凝竚。千山莽愁人,沧波正烟雨,上致用院李同知论海舶易经》致民用,肇自羲农。先耒耜,既先聚市易,还▯迁公私不交病,本末无倒悬。古人致主术,称物靡有偏。厥初禹作贡,不但中邦田四海,自锡贡不惮来逺边。碣石来冀,右海岱青徐连,东南并淮扬,亦自江海沿。夫岂寳逺物?有道归陶甄。成周制国用,半在周官编,虞衡与商贾,胡不末利捐?艰难开国心,什一犹欲蠲裒益,固有道公功格皇天。后儒不知学説理,多虚▯生财昧大道,民命日益朘。管商一作俑,蠧弊贻千年。渔盐尚抑末,奈何诱开阡?懐清一以筑防,独堪哀怜。封君擅半赋,公私重熬煎。寒城冻女手,汗粒頳农肩,织衣不上体,舂粟不下咽。伤哉力田家,欲説涕泪涟。何如弃之去,逐末利百千?矧此贾舶人,入海如登仙。逺穷象齿,徼深入骊珠渊。大贝与南琛,错落万斛船。取之人不伤,用之我何愆?奈何昧轻重,屑屑穷弄鞭,锱铢较鹭股,漏网鱼吞船。安得体国臣,为天屈玑璇。上资国脉夀,下拯民瘼瘨。朝夕禹贡志,菲食甘胝胼。九载不入门,千古孰与贤?更想公旦心,待旦尤干干。世俗吝与骄,曽不丝毫牵。所以泰和治,常在虞周前。此道久已亡,利欲充培埏。岂曰治不及?曽是心无传。明公中州杰,自是天分全。问学甚充厚,愿力还精坚。博物功不劳,无欲心湛然。维此一枢轴,实秉大化权。如天有北斗,物物归玑璇。帝念南海民,风化旧所宣。皇皇风霜节,炳炳奎壁躔。纎微亦何况,阖散有大权。利用六府脩,制用九府圜。古人不可作,得意皆蹄筌。谁哉识治本?治此大化弦。三代事寂寞,念之中心悁。书生武夷客,偶此来海堧。使者采风謡,诗歌寓惓惓。春雨春来一月雨,米斗钱三千,江空尽絶,市灶冷,厨无烟。我从莆城来,四望良凄然。濵海皆食淡,逻卒相寻挻,累累起夫役,庶局供熬煎。玉食宁几何,千百俱并縁。祗今二月节,何暇及种田?使臣询民瘼,当务固有先。近仓有陈粟,庶解朝夕悬。州县价一平,乡闾自然寛。欲言事何限,何当息民肩?茶荔謡【和詹无咎】阳春播一气,着处成芳菲。闽地本荒落,山川亦何竒?嬴刘始为郡望,秩暨武夷。通士良鲜少,贡入还稀微。晚唐得常公,文化今有遗。国初归职方,况复兵革稀。圣化溥涵育,生生浩无涯。昭陵鋭图治,四夷息鞭笞。峩峩四谏官,日晏犹彤墀。君谟起南服,感知无不为。芹曝犹欲献茶贡,讵非宜?草木贵多识,荔谱何伤,而岂知成滥觞?岁献妨耕犁。当年东坡老,作诗叹荔枝。诗语似成防。采茶武夷溪,民力固甚笃。卉木且具腓,士人作是事,兴言痛心脾。闽溪何澎湃,闽山何嵚▯?彼一草木秀,不惮勤航梯。昌黎感二鸟,世道矧益漓。我思全盛际,贤书连驲驰。公卿项背望,侧席须谋推。十家九诗书,三年下芝泥。宣靖名节着,炎绍勲业资。干淳道学称人物,世有之。大雅日以防迂阔,贻世讥。茫茫宇宙内,此柄伊谁司?后世无典刑,流风砭人肌。皇天岂将老伤哉?相沦彞地气,有旺歇回干,应何迟?百卉岁发荣,英杰生无时。风气时有开,久矣斯人疲。武夷六隠出,自有百世师。来哲尚可俟,拳拳留此诗。探梅
译我知道太医用药,恰好随病情大小而施治;水与火各有燥湿,阴阳相互对应寒暑。刚烈的水银或柔和的朱砂,炎热的硝石或寒性的附子;峻烈的药物如蓬棱可以攻伐,平和的药物如人参与白术可以补益。天地难道吝惜生长药材吗?只可恨辨识药材的人如同盲者。假如能够救济活人,栽种药圃就足以供给所需。玄妙的福祉就在掌握之间,调配药物也有了适当的地方。悠悠然使我思索起无怀氏、大庭氏的古代盛世:八方都登上春台,一股元气调和着律吕,人人没有卑贱夭折,万物没有残缺败坏。为什么忽然降下巨大的灾难,使我再次感到凄楚?熏蒸之气刚刚形成,转眼便遍及九州。我远远追怀有生命之初,民生疾苦进入心腹。恭敬地思考造化生物的仁心,谁不是同一位父母所生?我想代替众生写一封信,飞上九天向幽冥天帝申诉。天门深重关闭,列着蛟龙猛虎。至人对我说,天太高了,不值得呼喊。还不如面对苍苍天地,求我自己的药圃,其中自有乐趣。药圃之中另有药圃,其中的妙处你还没有看见。中间藏着六六之天,玄妙之中难道没有主宰?我曾和你一同探求,相互诘问其中的缘故。虽然只在方寸之心,这种妙理又是谁赋予的?它包容整个六合,又剖析到毫厘。药珠的一粒之中,太极也有玄妙的主宰。只要保存这颗心,不断充实拓展,还有什么可以抵御不了?至人哪里容易遇到?他再拜向我致意,传授的是药而不是药方。药物用尽而效力也消失,仿佛听说这是海上的秘密,长久收藏在龙宫府中。如今您得到妙诀,请传授给我,不要拒绝我。请珍重这价值千金的传承,我将替您广泛传播。与您分别实在不忍,回头再三凝望。千山苍茫,使人忧愁;沧波正笼罩在烟雨之中。上书致用院李同知论海舶 《易经》所说的使百姓生活富足,起源于伏羲、神农。先制作耒耜,后来又聚集市场进行交易,还迁移货物,使公私不互相困扰,根本与末节不至于倒悬。古人使君主治理天下的方法,是衡量各种事物,从不偏废。起初大禹制定贡法,不只是让中原田赋供应天下,连远方也自己带着贡物,不怕来到遥远的边地。碣石一带的贡物来自冀州,东边海岱相连的青州、徐州,东南的淮州、扬州,也都沿江海运来。难道是珍爱远方物产吗?是因为有道之世能使万物归于陶冶。成周制定国家财政制度,其中一半记在《周官》篇章里。虞衡官与商贾,为什么要把末利一概抛弃?开国的艰难用心,即使十分抽一的税收也想减免;增益财用本来有使国家公正、功德上格皇天的道理。后世儒者不懂学问,只空谈玄理,生产财富而昧于大道,使百姓的生命日益困削。管仲、商鞅一开先例,弊害便遗留千年。连渔盐都还要抑制末业,为什么反而诱导人们开辟道路逐利?怀清筑堤防的事情,尤其令人哀怜。封君擅自占有一半赋税,公私都受到严重煎熬。寒冷城中的女子冻伤双手,农夫肩头汗珠如赤。织出的衣服不能穿在身上,舂出的粟米不能下咽。耕田人家真可悲,想要诉说便泪流不止。为什么不弃置农业,去追逐成百上千的末利呢?何况这些商船上的人,入海如同登仙。他们远远取得象牙,深入海边寻找骊珠。大贝和南方珍宝,错落装满万斛大船。取用它们并不伤害别人,我们使用它们又有什么过错呢?为什么不辨轻重,琐琐屑屑地穷究鞭打之事?斤斤计较细微得失,却让漏网之鱼吞掉整条船。哪里能得到真正体察国家的臣子,为了天下屈己筹划国家大事?上则资助国脉、延长国运,下则拯救百姓的疾病困苦。朝夕不忘大禹贡法的志向,吃粗食也甘愿,手脚磨出老茧也不辞。九年治水不进家门,千古以来谁能比得上他的贤德?又想到周公旦的心志,等待天明仍然勤勉不懈。世俗的吝啬与骄傲,丝毫不能牵动他。所以太平盛治常常在虞舜、周代之前。这样的道术已经久远地失传,利欲充满人心。难道是治理能力达不到吗?只是因为从来没有传承这种心术。明公是中州杰出人物,本来就天赋完备。学问博厚充实,愿力又精纯坚定。博物之功不须勉强,无欲之心清澄湛然。这个关键枢纽,实在掌握着造化的大权。正如天上有北斗,万物都归向璇玑。皇帝挂念南海百姓,风俗教化本来就是您所宣行的。您有光明的风霜节操,声名如奎壁星宿般显著。细微之事尚且如此,何况聚散还有重大权力。应当修治六府以利民用,依照九府制度调节财用。古人已不可复作,真正领会其意的人只能得到像筌蹄一样的工具。谁能认识治理的根本,治理这造化运行的大弦?三代的事业已经寂寞,想到它便心中忧愁。我这个武夷书生,偶然来到海边。使者正在采集风谣,我把这首诗寄托深切的情意。春雨 春来一个月都在下雨,米每斗要三千钱,江面空旷,水运完全断绝;市场上的炉灶冷了,厨房没有炊烟。我从莆城来,四下望去实在凄凉。海边百姓都吃淡食,巡逻的士卒接连来催逼,连续征发夫役,使各个官局都受到煎熬。宫中的美食能有多少?成百上千的百姓都被牵连。如今已经到了二月节气,哪里还有时间顾及种田?使臣询问百姓疾苦,当前急务本来就有先后。附近粮仓还有陈年粟米,希望能解除朝夕难以为继的困境。州县把价格统一平抑,乡里自然就能宽裕些。想要说的事情何止一件,什么时候才能使百姓不再承受重负?茶荔谣【和詹无咎】阳春播布一元之气,所到之处都形成芳菲。闽地本来荒僻,山川又有什么奇异之处?嬴秦、刘汉初设郡县,品秩才达到武夷。通达之士实在很少,贡物送入朝廷也稀少。到了晚唐有常公,文化至今还留有遗泽。国初归入职方,何况兵乱又少。圣人的教化广大涵育,生生不息没有边际。昭陵锐意图治,四方夷狄停止了鞭笞。高峻的四位谏官,到了日暮仍站在红色宫阶上。君谟从南方兴起,感念知遇而无所不为。即使像芹菜向太阳献曝一样,也还想进献茶叶,难道不是合宜的吗?草木贵在有许多知识,编写《荔谱》又有什么妨害?却哪里知道这会成为泛滥的开端,使每年进献妨碍耕作。当年东坡老人作诗感叹荔枝,诗中的话似乎已经成为警戒。采茶于武夷溪,百姓的力量本来已经十分劳苦。草木尚且都因此憔悴,士人竟做这样的事情,谈起它便痛彻心脾。闽溪何等澎湃,闽山何等险峻!只为一株草木秀美,便不惜辛勤攀涉水陆。韩愈因两只鸟而感慨,世道何况更加衰败。我追想全盛之时,贤才的荐书接连由驿马送达。公卿都盼望贤才,侧席而坐等待谋臣推举。十家中有九家读诗书,三年间诏书下达。宣和、靖康时期的名节显著,建炎、绍兴时期的功业有所依凭;乾道、淳熙年间以道学称许人物,世代都有。高雅正大的风气日益被讥为迂阔,留给世人的只是讥笑。茫茫宇宙之内,这个权柄究竟由谁掌握?后世没有可遵循的典范,流传的风气刺痛人心。苍天难道将要衰老而不再悲悯吗?相互沦落的夷地之气,有时兴旺、有时衰歇,循环往复,为什么如此迟缓?百花每年都要开放,英杰却并非随时出生。风气有时会开明,但这些人已经疲惫很久了。武夷六隐出现,自然可以成为百世的老师。后来的贤哲还可以期待,我拳拳之心留在这首诗里。探梅
我归及初夏,正值梅黄时,曽得二三友共赋梅仁诗。当时梅树下,将实攀条枝,顾此廊庙物,弃之或涂泥,岂不盘实供酸澁,终见遗。古来遇不遇,物理亦可推。凉风八九月,叶尽条枝痿,精华虽内腴,知者良亦稀。而况腔殻中,认此一性微,古今咏梅者,此趣谁得知?仁者天地心,生生无穷期。维此生之性,物物皆有之,安得似此梅,独秉纯阳姿?一枝一太极,静动常相随,却于坤复间,微微见端倪。凝隂不翕,固阳德无繇施,所以探梅人,用意常在兹。清霜十月旦,唫边发新题,梅亦顾我,笑笑我世俗为无华亦无实,此境正自竒。半年不我问,觌面当何辞?见花始知树,识趣毋乃卑。我今对梅语,此道何足疑?自守固尔,力求知岂其宜?伯夷合饿死,箕子当明夷,啮雪海上郎,履霜野中儿。今我故来意,岂伊常情窥?入冬雨霜多,▯冥张其威,婉娈荆棘间,正愁不自持。探梅愿梅早,我独愿梅迟。臈前与冬后,生意真如丝,微阳不爱护,迓续今其谁?忆昔少年日,看花来京师,买舟西湖上,曽造孤山涯。孤山不可徃,葛岭髙巍巍,豺枭正嘷舞,龙鹓何处飞?不待岁月换,已觉人民非,逋仙唤不起,岁晏亦径归。归来三十年,清梦常依依,春事有代换,梅心无改移。春光年年有,我髪自早衰,但与梅久要,处处不暂离。所至必种梅,殷勤发培滋,培滋不见盛,雪压还霜欺,气候固多乖,人事亦如违。行行去寻芳,三年海南陲,雪霜不到地,生意当融怡。旧来种梅处,更自荒弗治,甚者斧为薪,令人重懐悲。拂衣归去来,天风吹人衣,舍南有古树,久矣阅岁期至,刚肯受磷至洁,宁为缁廊庙未觉髙,山林岂云卑?但得余蔕在,一任羌管吹。明年烟雨中,青子还累累,更防萌蘖,生生性常不亏。新根连旧根,不断生生机,生机日以长,清隂渐成蹊。从此种千树,春暗花垂垂,东风一解冻,万卉纷。芳菲。咏菊庐峰几千仞中,有云一龛,幽幽遯世。人诛茅结为庵,我尝造其间,追寻极幽探。山中满兰蕙,谷口罗松杉。更有药圃畦,种菊杞与甘,疗疾还延年。未数菊水潭,百年未云久。涧草空毵毵。我居北涧北,子住南涧南。偶然此隣并,妙处谁能参?古来种菊人,祗言晋陶潜。当年移南村,北地何所躭?亦曰素心人,可与共晤谈。云何舍之去?我懐殊未谙。八表方停云,处处迷征骖。何如且归来,理此荒径三岁晚,永为伴。青松冠前岩,唐人爱牡丹,末俗亦易酣。保此霜中英,毋令涧懐慙。万古晋徴士,可使顽夫亷。题作柴桑人,纲目书法严。我欲质此意,白云满虚檐。游武夷山我来武夷山,逺意起千古。尝疑混沌开,疏凿未经禹,峡山犹古,梁洪涛莽回互,行舟留大壑,营巢余断树,垠崖波涛痕,隐隠皆可覩。陶然上古民,要服固深阻,奉威何桓桓,薄海犹广土,六合皆涌沸,一枝岂宁处?尝言十三君,隠隠避秦侣,一日厌尘寰,泠然遂髙举。上山娱賔云,下山满豺虎。神仙何渺茫,虹桥想虚语,桃源亦其类,好事自夸诩,风气日已开。蛇断出真主,遂令闽山陬,尽入职方宇。汉志名始彰,祠堂用鱼脯,流传世代久,琳宫粲衣羽。至今此名山,号为神仙府。恭惟我遯翁,辞辟厥功溥,于焉卜精庐,溪山九曲,五图书尽在是。斯地俨邹鲁,我以负笈生,来兹有年数,自慙仁智心,未覩髙深趣。斯防亦何意,防心觐真遇,侃侃平生交,惠然肯来顾,携手敦夙好,抗志企遐慕。招我山中逰,兹逰适予素。巍巍六隠屏,屹屹天一柱,前瞻晚对亭,考槃固其所。何当同心人,相与薙榛莽,长松期岁寒,脩竹倚日莫。我自爱此山,踌躇不忍去。古风夀九十百年九十多百里,九十半,我持千嵗樽,祝公椿松筭。忆昔钓璜叟,桓桓鹰扬,旦是时,年未百一,出戡祸乱,丹书佐太平,树立更明焕。又思淇澳翁,盛德为世冠,懿戒亦何年,耄境若童丱。前公十年期,丹扆隆简眷,太公出为将,逺业俟时奋。后公更五年,进德当不倦,武公入为相,苍生副深愿。昭代儒老成,硕望孚众观。百年未为多,名节千载看。后皇啓昌运,万一效禆賛。与程县尹
译我回来时已到初夏,正值梅子黄熟的时候,曾与两三个朋友一起写咏梅仁的诗。当时在梅树下,攀着枝条看果实,想到它是廊庙之材,却被弃置在泥涂中,难道不是结出果实供人酸涩品尝,最终仍被遗弃吗?自古以来遭遇与否,事物的道理也可以推知。凉风到了八九月,叶子落尽,枝条枯萎;精华虽在内部充实,真正知道它的人却很少。何况在果核之中,辨认这一点生生之性,古今咏梅的人又有谁懂得这种意味?仁是天地的本心,生生不息没有终期。这种生命之性,万物都有,怎能像这梅树一样,独自秉持纯阳的姿态?一枝梅就是一个太极,静与动始终相随;只是在坤卦与复卦之间,微微显出端倪。阴气凝聚而不收合,固有的阳德便无从施展,所以探梅之人,用心常在这里。十月初清霜时,我在吟咏之间写出新题,梅也回望着我,仿佛笑我世俗地认为它无华也无实;其实这个境界正自奇特。半年没有问候梅树,见面时该说什么呢?见到花才知道有树,若只认识外在情趣,岂不是太浅薄了吗?如今我面对梅树说话,这个道理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只是固守自身就够了吗?竭力求知难道不应该吗?伯夷应当饿死,箕子应当处在明夷之时,海上的啮雪之人,野中的履霜之儿。如今我特意前来,其中的用意岂是常情可以窥测的?入冬后雨霜很多,玄冥施展着威势。梅花娇柔地处在荆棘之间,正愁自己不能自持。我探梅,希望梅花早开;我却独自希望梅花迟开。腊月前后,它的生意细微如丝;微弱的阳气若不加爱护,如今还有谁来使它延续?回忆少年时看花来到京师,曾经乘船游西湖,到过孤山边。孤山已经不能前往,葛岭高高巍巍;豺狼枭鸟正在吼舞,龙凤又飞向了哪里?不等岁月更替,已经觉得人民面目全非。逋仙再也唤不醒,年终也只好径直归去。归来已经三十年,清幽的梦境仍常常依依不去。春天的事情年年更替,梅花的本心却没有改变。春光年年都有,我的头发却早早衰白;只是和梅花长期相约,处处不暂时分离。所到之处一定种梅,殷勤培土滋养;培植却不见茂盛,雪压霜欺仍然不断。气候本来多有乖戾,人事也同样违逆。一路走去寻找芳香,三年来都在海南边地。那里雪霜不到,生机应当融和怡悦。过去种梅的地方,更加荒废而无人治理;甚至被砍来当柴,使人再次怀着悲痛。拂衣归去吧,天风吹动人的衣裳。屋舍南面有一株古树,长久以来阅尽岁月;它刚强,肯接受磨砺而保持纯洁,宁愿做黑色的尘土吗?廊庙之材未必显得高,山林之物又岂能说卑下?只要还有一点余根,任凭羌笛吹奏吧。明年烟雨之中,青梅仍会累累挂满枝头;还要防止萌芽和分蘖,使生生之性永远不亏损。新根连接旧根,生生的机理不断;生机一天天增长,清凉的树荫渐渐形成小路。从此种下千株梅树,春日里花影低垂;东风一解冻,万物便纷纷开放芳菲。咏菊 庐峰高达几千仞,其中有一座云气缭绕的庵舍,幽静地避开尘世。有人砍取茅草结成庵,我曾到过那里,追寻极幽深的景致。山中遍是兰蕙,谷口排列着松杉。还有药圃和田畦,种着菊、枸杞和甘草,可以治疗疾病、延年益寿。不要说菊水潭的年代不久,百年也不算长。山涧的草徒然长得柔细。我住在北涧以北,您住在南涧以南,偶然成为邻居,这其中的妙处谁能参透?古来种菊的人,只说晋代陶潜。当年他迁居南村,北地还有什么值得留恋?也只是说有一颗素心的人,可以与之相见交谈。为什么舍弃他而离去?我的心意实在未能明白。八方云气正停聚,处处迷住远行的车马。还不如暂且回来,整理这条荒径,三年之后永远作伴。青松覆盖着前面的山岩,唐人喜爱牡丹,末世风俗也容易沉溺其中。请保全这霜中的英华,不要让山涧之怀感到惭愧。万古以来的晋代征士陶潜,可以使顽劣的人变得廉洁。题作柴桑人,史书的褒贬法度极其严明。我想质问其中的意义,白云已满空空的屋檐。游武夷山 我来到武夷山,遥远的思绪从千古而起。曾经怀疑天地混沌初开时,疏导开凿还没有经过大禹;峡谷山岭仍保留古意,洪涛浩荡回旋。行船停留在大壑,鸟兽筑巢只剩断树;岸崖上的波涛痕迹,隐隐约约都可以看见。上古淳朴的百姓,穿着皮裘,住处本来深险难达;他们奉行威仪多么强盛,四海仍不过是广大的土地。六合都像沸腾一样动荡,一根树枝哪里能安然停留?曾经听说有十三位君王,隐隐约约像避秦的隐士;一日厌倦尘世,便飘然飞升。上山可以娱悦宾客云气,下山却遍地都是豺虎。神仙之事多么渺茫,虹桥或许只是空话,桃源也属于同类,不过是好事者自我夸耀。后来风气日益开明,斩断蛇患而出现真主,于是闽山角落也全部纳入职方版图。汉代志书开始彰显其名,祠堂以鱼肉干脯祭祀;流传世代已久,琳宫中衣羽灿然。直到今天,这座名山仍号称神仙府第。恭敬地想我遯翁,辞去征辟而功德广大,于是在这里选择精舍;溪山九曲,五部图书全都在这里。此地俨然如邹鲁,我背着书箱来此求学已有多年,只惭愧仁智之心未能见到山的高深妙趣。这位朋友又是什么心意,愿意使我有机会遇到真知?平生交游侃侃而来,惠然肯来顾访,携手敦厚地延续旧日情谊,共同奋发志向,仰慕高远。您招我游山,这次游览正合我的本心。巍巍的六隐峰如屏障,屹立的天柱峰像天的一根柱子。前面可以远望晚对亭,正是适合隐居休息的地方。什么时候能与同心之人一起除去荆棘丛莽,以长松相期于岁寒,以修竹相倚到日暮?我本来就喜爱这座山,徘徊不忍离去。古风寿九十 百年之中活到九十已属多,九十年也不过人生的一半。我手持千岁酒杯,祝愿您像椿树、松树一样长寿。回想当年的钓璜老人,威武如鹰扬起;周公旦当时年纪还不到百岁的一半,便出来平定祸乱,以丹书辅佐太平,建立的功业更加光明灿烂。又想到淇澳的老翁,盛大德行冠绝一世;美好的劝诫流传了多少年,到了老年仍像儿童一样。您比前一位公早十年,受到丹扆的隆重眷顾;太公出任将领,远大的功业等待时机奋发。您又比后一位公早五年,增进德业应当不知疲倦;武公入朝为相,天下苍生的深切愿望得以满足。当今盛世的儒者老成,伟大的声望为众人所信服。百岁还不算多,名节当由千载后的人来评看。上天开启昌盛的国运,希望您万一能效力辅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与程县尹
我思程伯子,试令晋城邑,岂弟父母人,一念诚恳恻,存心民必济,正巳吏自格。虽然一邑小,允矣天下式。槃槃古东阳,亶为礼义国,▯歌视曲阜,岂惟文公泽,尚想兴学功,百年未陈迹。古来号难治,此语谅非必,人懐学道心,功化亦俄刻。重惟伊洛传道南,此其脉家传,余政谱师授,存学则此邦有美俗,文献犹可及。接畛皆儒黉,兴起易为力。当今尚文化,乡校首扶植,非无善政人,教化岂遑急。明公下车来,声誉已洋溢,三年田里间,公来始休息,简静公优为,不优知政绩,山人重期望。亹亹慎无斁,四海文公邦,正学自兹出,政教岂殊途。饰吏贵儒术,善化必因俗,吾世俱有责,到手事必为,莫让功第一。赠陈教谕毎惟斯道,南七闽小邹鲁,考亭四书学,日月行万古。我生亦何幸,私淑欣有遇,南来证文献,令人动遐虑。斯文欠统一,正学真一缕。莆阳礼义国,敛袵殷黼冔。缅思东湖集,复斋接前绪,至今耆俊多渊源。此其祖德闳有闻,孙邂逅快披覩。儒先教化地,师傅盛称誉。教成畀邻邦,祖训有遗矩,岂但泮水芹?更思甘棠树。一邑召可行,尽分皆有补。十室有忠信,矧此万家聚。▯近源可寻,我来重瞻遡。当年弦诵声,溪水自东渡。典型前辈人,溪山正堪数。安得杖屦陪,安溪溪头路。送胡双湖归新安城南讲太极,寒泉参近思。古人学道,志千里,焉得辞▯嵚?入闽録,泱漭逰湘诗。恭惟紫阳翁,跬步懐亲慈。亲在望,云想;亲去,庐墓悲。徃迹尚歴歴,流风讵应衰?紫阳有学子,绰绰醇儒姿。手携图象编,来叩文公祠。为我再月留,着意窥精微。理象本一原,体用非殊岐。精爽谅有迪,涣然契深期。末流学易偏,此语慎勿疑。今晨出别语,怆然叙心知。家君授余学,感子为发挥。毋茔有双湖,筑室吾将依。愿子识一语,晨昏奉无违。闻君陈大义,临分重含凄。顾惟双湖象,在易已具垂。八卦各具体,惟水独两之。两间水为月,圣贤常取斯。坎水与兑泽,行止各有时。説从止处得,险与行相随。居原丽泽古,讲习相涵滋。行观防水至,德行宜常持。易道静自悟,动焉谨知几。乾坤胞与同,干蛊子职宜。悠悠大化运,勉勉前脩追。媿予望道邈,愿君鋭前驰。浩歌祝融章,逺送之武夷。更浥寒泉润,注彼双湖涯。
译我想到程伯子,曾经试任晋城邑的长官,是和乐慈爱、如父母般对待百姓的人;一念之间都是真诚恻隐,存有这样的心,百姓必定得到救济,端正自己,属吏自然会受到感化。虽然只是一个小县,确实可以成为天下的榜样。广大古老的东阳,确实是礼义之国;弦歌声可与曲阜相比,难道只是文公留下的恩泽?还应当想到兴学的功劳,百年之后仍没有消失。古来称为难治的地方,这句话未必完全正确;人们怀有向道之心,功业教化很快就能见效。再想到伊洛之学南传,这里正是家传的支脉;我余下的政事也应当依照老师传授的谱系。只要保存学问,这个地方就会有美好的风俗,文献还可以继续传承。相接的田畴都是儒学学校,兴起教化很容易用力。如今崇尚文化,乡校应当首先扶植;并非没有善于政事的人,只是教化难道能不赶快吗?明公到任以来,声誉已经洋溢四方。三年之间田野乡里才开始得到休息,您的政事简静宽厚,必定能做好;若不能做好,便不能算懂得政绩。山野之人寄托着厚重的期望。请勤勉谨慎而不要厌倦,使四海都成为文公之邦;正学从这里兴起,政事与教化难道是两条道路吗?整饬吏治贵在运用儒术,良好的教化必定要因循当地风俗。我们这一代都有责任,事情一到手就必须去做,不要让功劳落到别人之后。赠陈教谕 我常常思考这条道,南方七闽是小邹鲁,考亭所传的《四书》之学如日月照耀万古。我能出生在这里又是何等幸运,私下以先贤为师而欣然有所得;来到南方考察文献,使人不禁产生深远的思虑。这里的文章道统缺少统一,正学只剩一缕。莆阳是礼义之国,我整衣敛容,如同面对殷代礼服。遥想东湖的文集,复斋承接前人的绪业,直到今天,德高望重的俊才仍多有源流。这正是祖德宏大、声名远播,孙辈偶然相逢,实在令人快意开眼。这里是儒学先贤施行教化的地方,师傅之盛也广受称誉。教成之后交给邻邦,祖训留下了规矩,难道只有泮水边的芹菜值得称颂?更应该想起甘棠树。一县之中召公的教化可以实行,每个人都能各尽职分而有所补益。十户人家尚且有忠信之士,何况这里聚集着万家。近处的源流可以寻访,我来此郑重追溯。当年弦歌诵读的声音,溪水自然向东流去。前辈的典范人物,正可以在溪山之间一一寻数。哪里能带着杖履相伴,走到安溪溪头的道路上呢?送胡双湖归新安 城南讲习太极,寒泉参究《近思录》。古人学习道理,志向在千里之外,怎么能推辞艰险高峻?《入闽录》和《泱漭游湘诗》都留下了游历的记载。恭敬地思念紫阳翁,他每一步都怀着亲亲的慈爱。父母在世时便常常盼望,想到父母离世,便有守墓的悲哀。过去的事迹仍历历在目,流传的风气怎么会衰落?紫阳有许多学生,都是宽绰而醇厚的儒者。您亲手携带图象之编,前来叩拜文公祠。请为我再停留两个月,用心窥探精微之理。理与象本来同出一源,体与用并不是两条岔路。精神心志想必有所启迪,豁然间与深远的期待相契合。末流学《易》容易偏失,这句话请千万不要怀疑。今晨出来告别,悲怆地叙说心中相知。家君把学问传给我,感谢您替我阐发。双湖之旁有坟墓,我将筑室在那里依居。希望您记住一句话,早晚侍奉父亲,不要违背。听说您陈述大义,临别时更深含凄楚。回头看双湖之象,在《易》中已经完整显现。八卦各有具体之象,只有坎水有两个水象。天地之间的水像月亮,圣贤常取这一点。坎水与兑泽,行动和止息各有时宜。学说从止息之处取得,险难却总与行动相随。居处有丽泽的古义,讲习相互涵养滋润。行动要观察坎水到达之处,德行应当永远持守。《易》的道理在静中自己领悟,行动时则谨慎地知道事物的先兆。乾坤把万物同视为同胞,治理父亲的蛊弊是子女应尽的职责。悠悠造化运行不息,要勤勉追随前代修养德行的人。惭愧我距离大道还很遥远,愿您锐意向前奔驰。放声歌咏《祝融章》,远远送您到武夷。再让寒泉的清润浸湿您,把它注入双湖之滨。
王融陈心我诸友萧寺读书偶成,汗漫逰,邂逅得良际。晨途日如汤,且作旬日憩,居然二三友读书此萧寺。古人固有之,岂意见吾世?人世各有营,壮岁多秽气。纷纷陌上儿,倥偬名与利,惜日未有之。蚩蚩事逰戏,妖艶东家桃,醲鲜西隣醉。北山鬭双陆,南园赏新荔。谁能空山中作此穷活计?满架儒先书,学成欲何济?真如嚼余甘,怡然味无味。是中有何好?矻矻不少置,拱手对我言:「此亦各有志。」童防本无知,未省学何事。珍重希贤人,为我重指示。蔗境初未佳,渐久乃有嗜。况兹得抠承,讵敢萌厌弃?我闻重欣然,疑虑亦随继言之:「岂云艰守此?谅非易。勇鋭亦易能,坚苦方可畏。」河汾有礼乐,兴邦定房魏;燕山有义方,仪俨真世瑞。斯人未云多,斯道今岂坠?君看春后花,臈前已根蔕。朂哉!记斯言,晨夕慎无替。题东坡诗集后东坡真天人,再拜当敛衽千古。岷峨英浩气发,耿耿用世固磊落,作诗更雄骋。熈宁化宜更当国,惜巳甚,胡为呌怒呶,使我毛髪凛。九天忠臣心欲发不暇忍,雪堂何从容?人事得尽屏,江山拓胸次,风月动佳兴。我观此时诗下语,已清永。晚吃惠州饭,晨夕对蔬笋,和陶数十篇,习气脱畧尽。岷江几百阻,到海渺万顷。公诗葢三变,毎变辄近正。少年纵横习,岂意造此境?偶于▯寂中,佳处得深省。学道便为真,此语吾敢信?文固气所充,要在以理胜。洋洋大雅音,千载叹寥冺。言诗抑小技,所入宜重慎。我诗难示人,特此聊自警。三纲叹三纲首夫妇,大义天地侔。世人不见理,人欲滔天流。卦象利牝马,诗歌美闗鸠。一隂与一阳,物物有匹逑。引手戒援溺,发言媿中冓。人道岂兽禽,今乃不尔?犹明明白昼,攫岂复人间羞?迩来六合混,不限风马牛。燕姬与越女,妙舞还清讴。倍蓰与什百,但欲称所求。一星欲火,炎焰焰焚林。丘大则相弃捐,小亦生愆尤。六如与五耦,倾覆卒未休。衽席有防穽,谈笑皆戈矛。天性自此夷,同气或为仇。谗言间黒白,骨肉成深雠。毎恨共世子,天分太甚柔。事明易为决,何至经渎沟?不如挺之儿,处变才俱优。孝子成父美,岂是相嫉仇?家人继之暌,二女志不投。一家祗三亲,恩义本相缪。乾纲一以解,涣散更莫收。升堂道既絶,徒重薫养忧。司徒久无官,经世乏逺猷。架漏二千载,使我心悠悠。隂字亭涌翠岂兰亭?唐峯非山隂。一渠疏曲水,四野成茂林。对此坐叹息,超然起遐心。当年诸王集,幽情畅登临。虚旷非逺识,絶胜名利襟。近代翁李逰,至理穷髙深。云何夸毗子,清谈且骎骎。抗志有近逺,抚事无古今。此日复何日?有酒始酌斟。援琴不敢发,谁欤为知音?观钓暂停▯间诗,观此池上钓鱼,尾何沈沈,竹竿何嫋嫋,一丝波面动揺,曵出深沼。校人畜我时,活我良谓厚,作鲙终当供设饵,诚不料。何当两相忘,万里防浩渺。
勿轩集巻七
译王融陈心与诸友在萧寺读书 偶然成行,漫无目的地游历,恰好相逢得遇美好时机。早晨道路上太阳炽热如汤,姑且在这里休息十来天,竟然有两三个朋友在这座萧寺读书。古人本来就有这样的事,难道是专门等待我们这个时代吗?人世间各有经营,壮年时大多沾染污浊之气。大道上的行人纷纷忙于名利,可惜时光从不等人。愚昧地只顾游戏,东邻欣赏妖艳的桃花,西邻沉醉于浓酒。北山玩双陆,南园赏新荔。谁能在空山中做这种清苦的生活?满架都是儒家先贤的书,学成之后又想用来做什么?真像咀嚼余甘,怡然品味着无味之味。这里究竟有什么好处?只是刻苦不止,片刻也不放弃,拱手对我说:“这也是各自的志向。”我本来年少无知,还不明白应当学习什么。请珍重地希望成为贤人,为我重新指点。甘蔗的滋味起初并不美好,渐渐久了才有所嗜好。何况如今得到请教承受教益,哪里敢萌生厌弃之心?我听了更加欣喜,疑虑也随之继续,于是说道:“难道说守住这里很艰难吗?想来并不容易。勇猛锐进容易做到,坚苦持守才真正可怕。”河汾有礼乐之学,兴邦要依靠房玄龄、魏征;燕山有义方家训,仪态庄严,真是世代的祥瑞。这样的人并不算多,这条道在今天难道会坠落吗?你看春天之后的花,腊月之前早已在根蒂中孕育。努力吧!记住这些话,早晚谨慎,不要有所更改。题东坡诗集后 东坡真是天上的人,我面对千古也应拜谢并整肃衣襟。岷山峨眉的英秀浩气从他胸中迸发,忠贞光明、积极用世而又磊落,作起诗来更加雄健纵横。熙宁年间,政治风气本应更好,国家也应当由贤者主持,可惜已经坏得太厉害;为什么还要大声叫喊愤怒,使我毛发凛然?九天之上忠臣的心想要喷薄而出,却来不及忍耐,雪堂中却何等从容?人世间的事情全都可以屏弃,江山拓展了胸襟,风月激发了美好的兴致。我看这个时期的诗,写下来的语言已经清澄悠长。晚年在惠州吃饭,早晚面对蔬菜竹笋,和陶渊明诗数十篇,浮薄习气几乎全部脱落。岷江有几百道险阻,到海边便渺然成为万顷大水。您的诗大概经历了三次变化,每一次变化都更加接近正道。少年时纵横驰骋的习气,哪里想到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偶然在玄寂之中,于佳妙处得到深刻省悟。学习道便成为真实之人,这句话我敢相信吗?文章本来是气充实出来的,关键在于用理胜过气。洋洋大雅的声音,千年之后仍令人叹息其寥落。说诗也许只是小技,但进入其中应当格外慎重。我的诗难以给人看,特意写在这里聊以自我警戒。三纲叹 三纲首先是夫妇关系,其大义与天地相等。世人看不见其中的道理,人的欲望便滔滔如洪水冲天。卦象以利牝马为义,《诗经》歌咏关雎之美。一阴一阳,万物都有配偶。伸手救援溺水者,应当戒惧;说话涉及闺门之事,也应感到惭愧。人道难道与禽兽相同,如今竟然不这样了吗?正当光明白昼,难道还要伸手攫取,毫无世间羞耻?近来六合混乱,风马牛也不再受限。燕姬与越女,跳着艳舞又唱着清歌。利益增加数倍十倍百倍,只想满足自己的所求。星星之火一旦燃起,炎炎火焰就会焚烧森林。大的便彼此抛弃,小的也产生过失怨尤。六如与五耦,倾覆最终没有停息。床席之间暗藏陷阱,谈笑之中都像有刀兵。人的天性从此被磨灭,同气连枝的人有时竟成为仇敌。谗言挑拨黑白,骨肉便成为深仇。每每遗憾共世子,天性分外柔弱。事情明白便容易决断,何至于让污水流经沟渠?不如挺之家的儿子,处置变故的才能都很优良。孝子成全父亲的美名,哪里是彼此嫉恨仇视?《家人》继而为《睽》,两位女子的志向并不相投。一家只有父母与子女三亲,恩义本来互相联结。乾纲一旦解体,涣散便再也无法收拾。登堂正道已经断绝,徒然加重熏养的忧虑。司徒一职久已没有人担任,经世之才也缺少长远谋略。两千年的弊漏堆积在那里,使我心中悠悠不安。阴字亭 涌翠难道是兰亭吗?唐峰也不是山阴。疏导出一条曲折的水渠,四野便成为茂密树林。面对这里坐下叹息,超然生出高远的心思。当年诸王聚集,幽深的情怀在登临中畅快。空旷高远并不是远见,却远胜于名利之人的胸襟。近代翁、李来游,穷究至理的高深。为什么夸夸其谈的人还在那里急切清谈?志向有近有远,面对事情却不分古今。今天又能有多少这样的日子?有酒便开始斟饮。想取琴来却不敢弹,谁会是我的知音呢?观钓 暂且停下窗间的诗作,观看池上钓鱼:鱼尾沉沉,竹竿袅袅,一丝水波在水面摇动,便把鱼从深潭中拖出。校人当初把我养在这里,使我活下来,实在称得上厚待;却没有料到最终会把我做成鱼脍,作为钓鱼的诱饵。什么时候才能让我们彼此相忘,在万里浩渺的水面上自由自在?《勿轩集》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勿轩集巻八宋 熊禾 撰诗【七言】上张亷访三首荒山十室九无人,行道三年两调兵,闻得老贪今授首,老夫买犊要春耕。书生久叹,三纲絶,天道那无一髪存?东海不须更忧旱,迩来一妇已无寃。道傍竹马,防旌旗,颂德歌辞,纪政碑。使者郊原,问民瘼也。应采到老夫诗。平江舟中不寐逺水萧萧,荻苇风,月明云外,呌孤鸿。丹枫拥被,疎篷底,梦断山深,野寺钟。江边客舍轻寒无頼入征裘,野水闲云搃是愁。极目逺山横霭外,数声鸣橹过苹洲。客舍雨青烟着雨,傍楼横,辗转虚▯,梦不成,客里清愁,无可奈,卧听檐溜泻秋声。乙酉端午聨句离骚读罢,意沈沈,痛饮狂歌,作楚吟【无咎】鱼腹有灵,应瞑目,后来犹自有,孙心【勿轩】逰南园次傍花随柳句忧世心衰,且乐天不妨飞泳。此云川天髙地厚,有千载物换人非,无百年。又【读皇王大纪】柳緑花红,别一天。新来人物,旧山川。若为唤起尧夫梦,再整三千六百年。咏盆梅【和无咎】一声▯笛,晚风斜。再问花期,便觉赊。茵幌泥沙,可随分?莫将春意殢残花。送洛阳靳都事铜驼巷陌,棘风凉,尚记东都旧帝乡。甲马营空,云气逺,杜鹃声老,洛园荒。天开地辟,人才出,风起云飞,汗竹香。倘得行窝容我老,春风借地种姚黄。别福清诸友自从尧厯数昌辰,巳是三千六百春。渺渺文明,知几聚;悠悠葢壤,定何人?斯文一缕,千钧日。我辈三纲五典,身日迈月征,各珍重。几多疎缺,待弥纶。闻读书有感【和无咎】万叠青山锁暮隂,倚栏凝竚意深深。趂时士女欣秦服,学语儿童解楚吟。当日繁华逐流水,何年拱把秀穹林。辽东俎豆铜川筮,认取斯人万古心。勉无咎万古纲常,六尺躯可嗤?杜老悔为儒,林间已听鸠呼妇。竹外行看凤引雏,倘有牛眠先卜兆,岂无盘谷早营菟?世间忙处应多错,尽把韦▯玩座隅。又和【勉无咎】唤作三才,祗此躯,乾坤一日可无儒,稍余礼义存,防脉亟把诗书教小雏。黑窣窣时,鱼是鲁声;呜呜处,虎为菟。祗今时节当如此,可笑迂生独向隅。经理武夷书院大隠东南第几峯?我思论学武夷翁。春秋时义今如昨。文献风流,巳不同。阳欲复时宜静俟。道当穷处有时通。先生若有观梅约好把篇诗和渚宫经理建阳县学当年卫道大贤功,人士今知有学宫,自叹升堂慙董子,岂无笑列议韩公?儒风济济,衣冠旧;世事茫茫,尘网中。我已结茅溪五曲,飞鸿尚许遡天风。越州道中野田秋溜正潺潺,新翠乔林绕舍环。淡日凝烟横别浦,斜风吹雨过前山。柴扉初放牛羊出,渔艇方携蠏蛤还。自笑平生爱逰览,天教长在水云间。客里书懐西风凉信入虚檐,絺绤微单,已戒严乡。梦不随秋夜永,客愁偏向雨声添。清髙鸣雁低云海,漂泊流萤傍竹帘。搔首寒灯楼舍悄,行藏自晓,不须占。奉懐明仲旧邻舍久客为邻,忆杖藜情,亲端与弟兄齐。一生磨螘,团团走;百事枰碁,着着低。武定波寒,看落月;石头秋晚,吊荒蹊。茅檐作计,能成否?破壁何堪,草满畦。
译钦定《四库全书》《勿轩集》卷八 宋 熊禾 撰 诗【七言】上张廉访三首 荒山中十户有九户无人,三年间道路上两次调动军队;听说那个老贪官如今已经伏法,我这老夫要买牛犊来准备春耕。书生长久叹息三纲断绝,天道难道连一丝一毫也不保存?东海不必再忧虑旱灾,近来已有一位妇人不再含冤。道路旁儿童骑竹马,迎接使者旌旗;歌颂德行的歌词、记载政绩的碑文,都在传扬。使者来到郊野,是为了询问百姓疾苦;应当会采录到我这个老人的诗。平江舟中不寐 远处水声萧萧,荻苇间秋风吹拂;月光明亮,云外传来孤鸿的叫声。丹红的枫叶拥着被子,疏薄的船篷底下,梦从深山中断绝,传来野寺的钟声。江边客舍 微寒无端钻入远行人的衣裘,野水闲云全都带着愁意。极目远望,山横在云霭之外;几声摇橹声从苹洲那边传来。客舍雨 青烟被雨笼罩,横在楼旁;我在空窗边辗转难眠,梦也做不成。客居中的清愁无可奈何,只能躺着听檐下水流泻落,发出秋日的声响。乙酉端午联句 读完《离骚》,心情沉沉;痛饮后放声狂歌,作楚地之吟【无咎】。鱼腹中若有灵魂,应当闭目安眠;后来仍然有孙心这样的人【勿轩】。游南园次“傍花随柳”句 忧虑世事使心力衰惫,姑且乐天知命,也不妨在水中飞游。这里云川高天厚地,经历千年便物换人非,人生却没有百年。又【读《皇王大纪》】杨柳青绿、百花红艳,仿佛另有一重天地。新近的人物,面对的仍是旧日山川。若能唤醒尧夫的梦,再重新安排三千六百年。咏盆梅【和无咎】一声羌笛响起,晚风斜吹。再问花期,便觉得还很遥远。茵席与帷幌沾上泥沙,可以随遇而安吗?不要让春意留恋残花。送洛阳靳都事 铜驼巷陌之间,棘枝上的风已带着凉意,我还记得东都那座旧日帝乡。甲马营已经空了,云气遥远;杜鹃声声已显苍老,洛阳园林也荒芜了。天地重新开辟,人才辈出;风起云涌,史册也散发着光彩。倘若有一处可供我终老的安居之所,便借春风一块地方,种上姚黄牡丹。告别福清的各位朋友 自从尧帝以来,历数昌盛的时代,已经经历了三千六百个春秋。渺远的文明,不知聚散过多少次;悠久的天地之间,究竟会成就什么样的人?斯文这一线传承,今日重若千钧。我们这些人所承担的三纲五常,随着年岁增长、时光推移,各自珍重吧。还有许多疏漏缺失,等待着我们来弥补整治。听说读书有感〔和无咎〕 层层青山锁住暮色阴云,我倚栏凝望,心意深深。顺应时势的士女欣然穿着秦地服饰,学说话的儿童也懂得吟诵楚辞。当年的繁华随着流水消逝,哪一年才能让一把把幼树长成秀美的高林?辽东的俎豆礼器与铜川的筮占,都应当认取这个人的万古之心。勉励无咎 万古以来的纲常,难道只凭六尺之躯就可以轻视吗?杜甫曾悔恨自己做了儒生,我在林间已经听见斑鸠呼唤配偶。竹林之外,眼看着凤凰引着雏鸟飞行;倘若牛眠之地早已卜定吉兆,难道不能早早营造盘谷那样的居所吗?世间忙乱之处应当多有差错,还是把韦弦放在座旁时时玩味吧。又和〔勉无咎〕 人被称为天地人三才之一,只凭这副身躯,乾坤一日也可以没有儒者吗?稍微还剩一点礼义,就应赶紧拿诗书教导小孩子。黑黢黢的时候,鱼发出的竟像鲁地的声音;呜呜作响的地方,老虎却成了兔子。如今时势正是这样,可笑我这个迂腐书生,偏偏独自坐在角落。主持武夷书院事务 东南的大隐士居于第几座山峰?我正思念那位讲论学问的武夷老人。春秋时代的义理,如今仍和当年一样;文献与风流,已经不同了。阳气将要复苏时,应当安静等待;道理走到困穷之处,也终有时会通达。先生若有赏梅之约,请把这首诗和《渚宫》诗一同酬和。主持建阳县学事务 当年守护圣道的大贤功业深厚,人们如今才知道这里有学校。我惭愧自己升堂听讲,竟使董子相形见绌;难道不会被人讥笑为列议韩公吗?儒学风气人才济济,衣冠制度仍是旧日风貌;世事茫茫,人都在尘世罗网之中。我已经在溪流五曲处结庐,飞鸿尚且允许我逆着天风飞翔。越州道中 野田里的秋水正潺潺流淌,新绿覆盖的高树环绕着屋舍。淡淡的日光凝着烟霭,横照在别浦;斜风吹着雨,掠过前山。柴门刚打开,牛羊便走了出来;渔船正载着螃蟹和蛤蜊归来。自笑平生喜爱游览,上天教我长在水云之间。客居中抒怀 西风带来凉意,吹入空荡的屋檐;细葛布衣衫微薄,已经戒备严寒的乡野。梦不能随着秋夜变长,客愁却偏偏因雨声而增添。清高的雁声从低垂的云海传来,漂泊的流萤依傍着竹帘。对着寒灯搔首,楼舍一片寂静;自己的出处行藏,心里自然明白,不必再去占卜。怀念明仲这位旧邻居 久客他乡,想起你扶杖而来的情景,你亲近端正,和弟兄们一样。我们一生如蚂蚁磨盘般团团奔走,百般事情又像下棋一样步步失着。武定地方水波寒冷,眼看着落月;石头城秋色已晚,凭吊荒僻小路。以茅檐为生计,能不能成事呢?破墙哪里承受得住,田畦都长满了草。
芜湖过繁昌旅舍萧然偶书竹▯渐白,卷寒衾上,已才过节物,深野杏出篱,明望眼,蒌蒿满地,蔼愁心。已知赋分多行役,焉用诗鸣得赏音?春在江心,无限好,缓驱羸马度烟林。乙巳元旦,鳌峯书院防拜五十五人。晓日曈曈,一岁初,乡闾盛防,説吾庐,运当尧厯三千六,数协羲图五十余,脩竹岁寒,欣得友,野花春色,且携书,大篇听取艰贞训,万古天心定不虚。入武夷山二首一见识君,多道气,再陪杖屦,此跻攀髙山流水,知公志明月清风,共我闲落落半生,心未冺寥寥千载,事相闗出山一步,尘埃满,便好赍粮莫出山。又试问山中亦何好?见山便自喜。居山不堪,造物半生役极。使男儿百岁闲,天柱沈冥。隂雨外,幔亭缥缈;彩云间,苍生辛苦何终极?控鹤仙人去不还。索茶两帙诗课,蚤已了;三杯酒债,亦可休。我去,问君去无去?君留,任我留不留?门前雨深泥滑滑,道人四壁风飕飕。且留看诗,可罢酒?请烧香鼎,调茶瓯。上刘治中弱水流,西河水东。瞻乌爰止,谁雌雄?天地方闭,何时通?颠倒溷室,成仙宫。我羡仙人,在髙空。絶粒轻举,乘天风。豢养不及,真神龙。人生剪羽,樊笼中。名尤利怨,方相攻。忽闻海上蓬莱翁,却来幔亭,跨长虹。愿留徜徉,羣仙峯。尘寰渺渺,知何穷?捣衣曲北望悠悠,音信少。空房念逺,心常早。流萤煌煌,夜稍清。塞鴈嗈嗈,寒已到。细丝清水练,方新在椸半湿。日中明,隔篱翁媪寐不熟。月落尚闻砧杵声。将军锦帐环歌舞,百战尚迟归寸土。老农肩米肉成疮,思妇裁衣泪如雨。赠朱仁甫九州四海,文公书;千秋万古,文公祠。文公之祠,何所始?考亭云谷,与武夷,建安城中一亩地。桓桓寝广,世守之时,人拟作曲阜宅。表章何代壊者谁?鲁余宫室已壮丽,广地何必取此为鲋也?藏书抱祭器,间闗之际,亦可悲。斯人今代不复见,为公故宅三歔欷。▯孙适此相邂逅,剧谈徃事无休期。别来已是二十载,城府之事了不知。但闻祠堂旧基址,势家亭馆今巍巍。东边自是子住处,一枝不许乌鹊栖。成都閟宫,思丞相通泉书室记【阙】斯文所系,岂止此经?从此地空涟洏,百年公论防有定。文公之后人,见知子行,定有我同志。为我问讯,出此诗。春光叹【和无咎】平生不喜桃李,春懒随年少争芳。新堂前酌我金叵罗,春衫宻缝扬轻尘。出郊相逢好朋伴,赠我殽羞荐歌管。等闲对客难为欢,强作春妍越逰衍。人言洛阳富春光,我来看花如醉狂。蚩堤欲决值连雨,着鞭跨马空自忙。天津一声来杜宇,东君冉冉归何处?春防有归归太早,忍见红荒在尘土。归来山中自闭关,落花片片余空山。今春只向风雨过,伤春懐抱将谁言?武陵风景四时好,扁舟径问桃源叟。春来春去縂不知,赏心一付寻芳友。观洛行我生海南万山间,出门冈陇相回环,平田更无十里阔,何处知有天地寛?男儿堕地六合志,抱此一寸常悁悁。蚤年曽作天府客,长歌东出穆陵闗。闗头仰天坐叹息,百年事业如弹丸,乾坤只恨衣带水,何由万里窥中原?只今文轨一朝混,地不改辟,时易然。斯须洛京见嵩华,咫尺孔林登泰山,圣贤徃迹正在此。譬如木水有本原,北方学道古所贵,当年楚产皆其偏。从来一气有旺歇,况及人事多移迁。程门立雪道南后,幸此一脉犹绵延。武夷考亭今洙泗,文公之学行八埏。当时亦号小洛阳,游胡刘蔡居相聨,风流不减程邵马。至今故老人能言,起来蒿目视八荒,斯文一缕千钧悬,人心不啻溺焚急。茫茫大柄伊谁颛?但得人读周孔书,不患古道今无传。图书龙马事阔逺,荣河温洛仍当年,畴分三三,卦八八,举目法象非虚▯。大哉伊亳一德书,此极翼翼甸,幅员太平六典深,识此下方余意,公惓惓不惟周官列三百,更将仪礼陈三千。成周致治絶千古,空余轨则绍残编。尼山已叹凤不至,祗有梦寐相周旋。从兹架漏过千载,何时赤子当息肩?汉初自是有余责,仁义经制皆蕝绵。董公年老贾生少,至今秦法常袭沿。娄敬一言岂通论,长雄气习争相挻。絶爱东都一代治,犹是三代气象存。泱泱思乐鼔钟地,冠带几万圜桥门,尊师重傅古亦少,一变至道夫何难?惜哉!桓荣无此学,西方现出金光仙,马来牛去事甚浅。自此正气常腥膻,秣陵青山那得似,独有此地余衣冠。王通元经莫轻议,太和文治诚班班。一时礼乐盛兴学,千闾万井皆均田。殷周而下此一治,王苏诸老重讨论。却恨晋阳好昌运,大纲不正他何观?此几一失又几载,髙天厚地衔深寃。
译从芜湖经过繁昌,旅舍寂寥,偶然题写 竹窗渐渐发白,我卷起寒被起身;节令才刚过去不久,深野里的杏花已经伸出篱笆,明亮地映入眼帘;蒌蒿铺满大地,浓重地牵动愁心。早知道命中注定多有奔波,又何必用诗歌求取知音赏识?春色正在江心,无限美好;慢慢驱赶瘦马,穿过烟雾笼罩的树林。乙巳元旦,鳌峰书院防拜五十五人。清晨太阳明亮,一年刚刚开始;乡里盛大地庆贺,说起我的居所。时运正值尧帝历数三千六,数目又与羲皇河图五十余相合。欣喜有修竹相伴岁寒,也有朋友相交;且携书卷赏看野花春色。请听取大篇章中关于艰难守正的训诫,万古以来的天心,终究不会虚妄。进入武夷山二首 一见到您,便知道您很有道气;再次陪着您扶杖穿鞋登山攀援。高山流水,知道您的志向如明月清风;和我一样,半生闲散落拓,内心未曾泯灭,千载事业与自身息息相关。只要一走出山外一步,便会沾满尘埃;既然如此,最好带足粮食,不要出山。又一首 试问山中究竟有什么好处?一见到山,我自己便欢喜。住在山中却也难以忍受,造物主使我半生都困于劳役。假如男子能有百年闲暇,天柱便会沉入幽冥。阴雨之外,幔亭若隐若现;彩云之间,百姓的辛苦什么时候才会终结?驾鹤的仙人已经离去,再也没有回来。索要茶 两册诗歌作业,早已经完成了;三杯酒的欠账,也可以作罢。我若要走,问您是走还是不走?您若要留,任凭我留还是不留?门前雨深泥滑,道人四壁只听风声飕飕。暂且留下来看诗,难道就不能不喝酒吗?请烧起香鼎,调制一瓯好茶。呈给刘治中 弱水向西流,西河之水向东流。看那乌鸦停在哪里,谁是雌的,谁是雄的?天地闭塞,什么时候才能通达?颠倒混乱的居所,竟成了仙宫。我羡慕仙人身在高空,绝食轻身飞升,乘着天风。豢养之物比不上真正的神龙。人生却被剪去羽翼,困在樊笼之中;名声与利益带来怨恨,彼此正相互攻伐。忽然听说海上有蓬莱老人,乘着长虹来到幔亭。愿他留下来,在群仙峰间徜徉。尘世茫茫,哪里知道它的尽头?捣衣曲 向北遥望,路途悠远,音信稀少。空房中思念远方的人,心早已随着夜色而忧伤。流萤闪闪发光,夜色稍稍清明;塞外的大雁声声哀鸣,寒意已经到来。细丝织成的洁白绢帛,刚刚洗净,半湿地挂在衣架上。正午阳光明亮,篱笆那边的老翁老妇仍睡不安稳;月亮落下了,还听得见捣衣的砧杵声。将军在锦帐中围绕歌舞,身经百战却还迟迟不能收复一寸土地。老农肩挑米粮,肉都磨出了疮;思妇裁制衣裳,眼泪像雨一样落下。赠给朱仁甫 九州四海都流传着文公的书,千秋万古都供奉着文公的祠。文公的祠堂从什么地方开始?考亭、云谷与武夷,以及建安城中的一亩土地。高大雄伟的寝殿广阔,当世世代代守护它时,人们都把它比作曲阜的孔宅。表彰它的碑文是哪一代毁坏的,毁坏它的又是谁?鲁地遗留下来的宫室已经壮丽,为什么还要扩张土地,把这里当作鲋鱼一样的小地呢?藏书和祭器,在辗转艰难之际也未能保全,实在令人悲伤。这样的人在当代已经不能再见,为了公的故宅,我三次叹息。公的玄孙恰好在这里与我相逢,痛快地谈论往事,久久没有止息。自从分别以来已经二十年,对于城府中的事情我全然不知。只听说祠堂旧日的基址上,如今权势人家的亭台馆舍高高矗立。东边自然是您居住的地方,却不许乌鹊在一枝上栖息。成都的秘密宫殿,以及追思丞相的通泉书室记〔此处缺文〕,斯文所系,难道只有这部经书吗?从这里空自涟漪流泪,百年之后的公论自然会有定论。文公的后人,见到您这样的品行,必定会知道世上还有我的同道。请替我致意,并把这首诗拿出来。感叹春光〔和无咎〕 我平生不喜欢桃花李花,也懒得随着少年人争奇斗艳。新堂前斟饮我的金叵罗,穿着春衫,细密的衣缝扬起轻尘。出城郊外遇到好友,朋友赠我美味菜肴,又安排歌舞管弦。平平常常对着客人很难真正欢乐,只好勉强装出春日游赏的兴致。人们都说洛阳春光富丽,我来赏花,竟像醉酒般狂放。堤岸眼看就要被连日的雨水冲决,我扬鞭跨马,忙来忙去终究徒劳。天津桥上忽然传来杜鹃一声,春神东君缓缓归向何处?春天本来就有归期,却归得太早,怎么忍心看着红花零落在尘土中。归来以后,我在山中闭门不出,落花片片,只剩空山。今春只是这样在风雨中度过,伤春的情怀将向谁诉说?武陵的风景四时都好,我便驾一叶扁舟去寻访桃源老人。春来春去全然不知,把赏心乐事都交给寻芳的朋友。观洛阳行 我生长在海南群山之间,出门所见只是冈陵田垄曲折环绕;平坦的田野没有十里宽,哪里知道天地竟有多么广阔?男子生在世间,本有纵横六合的志向;怀着这一点志向,常常忧闷不平。年轻时曾作客天府,放声长歌向东走出穆陵关。在关头仰天而坐,叹息百年事业不过像弹丸那么小;天地之间只恨隔着一条衣带水,如何才能跨越万里窥见中原?如今文教车轨一朝统一,土地没有改变,时代却已经变了。片刻之间见到洛京和嵩山、华山,近在咫尺便可登临孔林和泰山,圣贤的遗迹正在这里。譬如树木和流水都有本源,北方自古以来就是求道所看重的地方,当年楚地产生的学术都只是它的旁支。自古以来,一气有盛有衰,何况人事又多有迁变。程门立雪、道南一脉之后,幸好这条学统仍然绵延。如今武夷、考亭就是古代的洙泗,文公之学遍行八方。当时也号称小洛阳,游酢、胡安国、刘勉之、蔡元定等人相继居住,风流不减程颢、程颐、邵雍、司马光。直到今天,故老还能谈论这些往事;我起身忧视天下,斯文这一线传承重若千钧,人心的危急不只是陷入水火。茫茫天下的大权,究竟由谁专掌?只要有人读周公、孔子的书,就不必担心古道在今世无人传承。河图洛书、龙马负图等事虽然遥远,荣河、温洛仍和当年一样;谁来划分三三之数、八八之卦?举目所见的法象并不是虚幻玄妙之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寸〕 伟大啊,《伊亳一德书》所载的道理!这一极其整肃的区域,幅员广大而天下太平,《六典》的深意就在其中。请了解我在这里留下的心意:公勤恳不倦,不仅列举《周官》三百官职,更把《仪礼》三千条仪节陈述出来。成周达到治理极致,超过千古;如今只剩下轨范制度,接续残缺的篇章。尼山已经叹息凤凰不来,只有在梦中才能同周公相周旋。从此典籍架上漏缺,经过千年时光,什么时候百姓才能真正得到休息?汉初本来就有未尽的责任,仁义和制度都已逐渐衰微。董仲舒年老,贾谊年轻,直到今天秦朝的法术仍被沿袭。娄敬的一句话哪里能算通达的议论,刚强的气习反而争相滋长。我特别喜爱东汉一代的治理,仍然保存着三代的气象。思乐泱泱、钟鼓齐鸣的地方,戴冠束带的人有几万人环绕桥门;尊师重傅,自古以来也少有这样的盛况。由此一变而达到大道,难道有什么困难吗?可惜啊,桓荣没有这样的学问;西方显出金光仙,马来牛去的事情实在浅薄。从此正气常被腥膻玷污,秣陵的青山哪里比得上这里,只有这里还保留着衣冠文物。王通的《元经》不可轻易非议,太和年间的文治确实斑斑可考。一时礼乐兴盛,学校大兴,千家万户都均分田地。殷周以后,只有这一次治理最为可观,王安石、苏轼等诸老还曾反复讨论。只是遗憾晋阳有着昌盛的时运,大纲却不正,那还有什么可观之处?这一关键一旦失去,又经过多少年月,高天厚地都含着深深的冤屈。
虽然正气当有合,古今良防应非悭。书生杜门三十载,邂逅三生一日縁。愿言挟册拜曲阜,更欲促驾窥涧瀍,河南夫子倡道,地似开荒,草凝凄烟,圣贤事事在耳目,依然昔日佳山川,文公之道防当北,古今此理常徃还,昭代表章自此始,九州四海犹同文,大道久分要统一,皇极一建趋荡平,老癃扶杖何日见,深衷寓此观洛篇,尧夫卜宅太平日,有道经世常一元,扬帆东南必沧海,振役西北须昆仑,鲁侯僖伯我有望,残山剰水难为妍。赠周善长省亲客路三千,亲七十,行道无情亦沾臆。阿娘七十,更加四;阿翁七十,更加八。人生至乐,那有是?君独胡为此役!役五鼎珍羞,不见多;一盂菽水,堪为悦。八方渺渺,夕阳西,与君蚤决,归来策髙曽规矩,父弓冶。君家正印,斯文脉。我生喜读平园文,到老更看梅谷集。此翁岂弟,真可人,直把文章事防剧。庆儿二首,望不浅。城山佳防,真端的。桐边佳作,渐家数,慎真不觉誉儿癖。更想髙阳夀内辞,曽是修行咽梅实。二老随宜也自懽,终欠斑衣儿在侧。须知圆聚第一乐,此外蝇营縂无益。名骥坠地千里心,丹凤冲霄九秋翼。萧曹事业已千千,当年岂要从刀笔?丈夫未遇固脱畧,时人孰测调元术。平园相谱当相传,抚巻临风三叹息。朂哉朂哉,后之人!百世诗书尚余泽。涌翠亭梅花【和无咎】来者为新,去为陈。隂阳如代,各还春。花开花谢,亦常理。对花不必尤花神。平生性嗜,不在花。两年颇与梅相亲。何人种梅绕此屋?一见使我心清泠。老树槎牙,溪侧径;枯枝倒挂,池边亭。花开主人不复赏,我来却作花主人。此花不必相香色,凛凛大节何峥嵘?北海雪深,臣皓首霜寒;中野儿悲吟,荷蓧老人留植杖沧浪。孺子来濯缨,神人妃子固有态。此花不是儿女情,托根山谷居岁晚,自分不及芳春辰。春前臈后,挺髙洁,留与桃李争妍。新春寒,桃李犹未开,莫随羌管轻飘零。先生自是絶俗士,西湖东阁当齐名。巡檐索笑,兴不浅。金樽檀板随红尘,斯言近戏,君勿讶。南山松柏终年青。赠医士詹翠峯我观卦位,先天图更叅岐伯答问书。虽然三坟不可得,此即造化隂阳枢,超然便可防大道。学不至此,应非儒医,亦其中一事耳。造妙直与神明俱,后人自是识根浅。九流既裂,家法殊,儒家道家已为二。医术下视史与巫,苍生百万命安寄?天地生人,意亦辜。日来运气颇自别,颠倒温凉与寒热。众工庸技漫尝试,须借良医为宣节。翠峯直是英杰士,家世箕裘素,儒业辞章小技。我易工要叅大道,融明彻太上好生,无别事,且向医方究施设。垂帘市肆心自闲,左右图书恣怡悦,便是羲皇以上人。岂但当年佗扁诀?今兹出手才小试,邦人感恩已凛烈。长歌为作《儒医行》,德君之深望君切。古称良相即良医,大化烦君更调燮。赠外科医者男儿踏地志四方,出门大路行康庄。况为驿使期令速,千里万里瞬息将。云何邂逅遭一跌,颇觉平陆成羊肠。古云一蹶得一便,又云三折医之良。幸逢瞑▯得早瘳,莫若视地足勿伤。生全天地父母恩,一举足兮慎勿忘。诗【长短句】与徐同知武夷山中旧学子汗漫偶作观海逰,此观此逰亦何有?炎氛瘴雨烂不收,蓬莱絶岛固难望,何处大泽并髙丘?独闻东南倚天耸,石壁上有一轮照耀之明月,下有一道演迤之清流。此流不求清,此月不求明,众星冥蒙,日毂逺指,天烟浪渺渺,令人愁。因思八极间品彚岂不稠?后皇生物至今日,茫茫大化无停辀。羣隂剥尽,硕果在新畬,既辟陈根留我辈,等是丰芑,春盛德何止数世谋?男儿生世有不朽,百年易迈,千载悠,造物生材谅非偶。阳春有脚先南州,八郡春已满,忍使四海赤子寒飕飕。一时泽物亦易足,旱须霖雨,川须舟。书生却顾动遐想,愿为来世苍生忧。斯文迓续正此时,安得古绠千寻修?莘郊匹夫乐,尧道朝鲜逋播叙,禹畴两生不来,至今尚绵蕝房魏背汗,岂但唐人羞?礼頽乐壊二千载,欲观周道当何繇?我闻伊洛道南后,武夷云谷今鲁邹孔堂,金石未尽冺,淹中断简犹堪搜。独抱遗经守迂拙,岁月兀兀春复秋。蚊蝱负山力谩苦,精卫填海志未休。书生迂拙公所知,此来见公亦何求?穷通志也,命当遂。天地倾缺人绸缪,愿公借我一片五色石,要补元气混沌无疮疣。千载在我前,万载在我后,山中事业非王侯。别永福诸友
译虽然如此,正气终究应当汇合,古今的善治也应该并不吝惜。读书人闭门三十年,偶然相逢,竟像三生修来的一个日子。愿意携带书册拜访曲阜,还想催促车马去看涧瀍。河南夫子倡导道学之处,土地仿佛重新开辟,草色凝结着凄清烟霭;圣贤的事迹件件都在耳目之间,山川依然还是昔日的美好。文公之道应当向北传播,古今这个道理总会往来循环。昭代的表彰便从这里开始,九州四海仍然同用一种文化。大道分裂已久,关键在于重新统一;皇极一旦建立,天下便趋向荡平。老弱病残扶杖而行的景象,什么时候才能看见?我的深切心意,都寄托在这篇《观洛行》中。邵尧夫在太平之日选择居所,有道之士治理天下,常常以一元为始。向东南扬帆,必然要面对沧海;向西北振作事业,必须依靠昆仑般的高大力量。我对鲁侯、僖伯仍抱有希望,但残山剩水,实在难以再构成美景。赠给周善长回乡省亲 客路三千里,双亲都已七十岁,走在路上无情无义的人也会感到胸中酸楚。令堂七十岁,又增加四岁;令尊七十岁,又增加八岁。人生最大的快乐,哪里还有超过这件事的?您为什么偏偏还要奔波远行?远行途中,即使有五鼎珍馐美味,也不觉得多;一碗豆饭清水,反而足以令人欢悦。八方路途遥远,夕阳正在西沉,早些同您告别;归来时策马高行,遵循父亲传下的规矩,继承先人的弓冶事业。您家正承接着斯文的印记和学术的血脉。我生平喜欢读平园的文章,到老还要阅读梅谷的文集。这位老人平易近人,确实令人喜爱,只是把文章事业看得过于繁重。两首《庆儿》诗,寄托的期望不浅;城山的佳作,确实端正真实。桐边的好文章,渐渐成为家门的传统,千万不要不知不觉养成专爱夸誉儿子的癖好。又想起高阳寿内的辞章,曾经修行吞食梅实。两位老人随意过日子也自有欢乐,只是始终缺少穿着斑衣的孩子在身旁。要知道一家团聚是第一等的快乐,除此之外蝇营狗苟都没有益处。名马落地便怀有驰骋千里的志向,丹凤冲天便具备飞越九秋的翅膀。萧何、曹参的事业已经成千累万,当年哪里是靠刀笔小吏的本领?大丈夫没有遇到时机时,本来可以显得疏放,世人哪里能测知他调和元气、治理天下的本领?平园的家谱应当传承下去,我抚卷临风,三次叹息。努力啊,努力啊,后来的世人!百代之后,诗书仍会留下余泽。涌翠亭梅花〔和无咎〕 到来的就是新,离去的就是旧。阴阳如同轮替,各自归还春天。花开花谢,也是常理;面对花朵,不必责怪花神。我平生的性情爱好并不在花,两年来却颇与梅花亲近。是谁在这屋舍四周种下梅树?一见到它,就使我的心清冷明澈。老树枝干盘曲,在溪边小路旁;枯枝倒挂,在池边亭子旁。花开之时主人已经不能再欣赏,我来这里反而成了花的主人。这花不必只论香气和颜色,它凛然的高尚节操多么峥嵘!北海大雪深厚,苏武白发如霜;荒野中孩子悲声吟唱,荷蓧老人停下手杖于沧浪。孺子前来濯洗帽缨,神人、妃子本来各有自己的姿态。这花不是儿女柔情,扎根山谷,居于岁晚,自知赶不上春日的芳香。它在春前腊后挺立高洁,留下来同桃李争妍。新春天气寒冷,桃李尚未开放,不要随着羌笛声轻易飘零。先生本来就是超脱世俗之人,应当与西湖孤山、东阁梅花齐名。绕着屋檐寻觅花枝而发笑,兴致十分浓厚。金樽檀板一并沉入红尘,这句话近于戏言,您不要惊讶。南山的松柏终年青翠。赠给医生詹翠峰 我研究卦位,也参看先天图和岐伯问答的医书。虽然三坟之书已经无法得到,但这正是造化阴阳的枢纽;超然达到这里,便可以通晓大道。学问达不到这个境界,就不算儒医,而这也只是其中一方面罢了。造化的奥妙直与神明相合,后人自然大多只认识到根本的浅处。九流分裂以后,各家的学法不同,儒家和道家已经成为两途。医术被轻视得还不如史官和巫者,百姓数以百万的性命将寄托在哪里?天地生养人类,难道本意也会辜负他们吗?近来气运和时令颇为异常,温凉寒热全都颠倒。众多庸医只凭粗浅技术胡乱尝试,必须借助良医来调节疏导。翠峰确实是英杰之士,家传事业一向深厚;儒业和辞章只是小技。我研究《易》,目的在于参悟大道,融会贯通,彻底明白太上好生之意;没有别的事情,暂且向医方中探究施治方法。垂帘坐在市肆中,内心自然闲适;左右都是图书,任意阅读,心情怡悦,这便是羲皇以上的高人。哪里只是当年华佗、扁鹊的秘诀?如今您一出手还只是小试,百姓已经感恩而敬畏。长歌作成《儒医行》,赞美您的深厚德行,也切切盼望您继续努力。古人说良相就是良医,天下大化还要烦劳您来调和。赠给外科医生 男子立足大地,本有志向四方的胸襟;一出门就是宽广平坦的大道。何况作为驿使,期望迅速传达,千里万里也要在顷刻之间到达。为什么偶然相逢,竟遭遇一次跌倒,顿时觉得平地变成了羊肠小道?古人说跌倒一次便会得到一种便利,又说三次折断胳膊才知道医生高明。幸好遇到您,眼睛昏花的病很快就痊愈了;不如时时看清脚下的地面,不要使足部受伤。保全身体,是天地和父母的恩德;每抬一步脚,都要谨慎,千万不要忘记。诗〔长短句〕 致徐同知 武夷山中旧日的求学者,漫游之中偶然作了观海之行;这样的观海之行又有什么收获呢?炎热的瘴气和连绵的雨水纷乱不止,蓬莱那样的绝岛固然难以望见,哪里有大泽和高丘呢?只听说东南方向有山峰倚天耸立,石壁上有一轮明月照耀,下面有一道清流曲折绵延。这水并不求自己清澈,这月也不求自己明亮;群星昏暗,太阳遥远,天空烟霭、海浪茫茫,使人忧愁。于是想到八极之间,万物品类难道不繁多吗?上天生养万物直到今日,茫茫的大化从不停下车驾。群阴剥尽之后,硕果留在新垦的田地里;既已铲除陈根,留下我们这一辈人,都是丰芑之材。春天盛大的德泽,哪里只是谋划数代而已?男子生于世间,应当追求不朽;百年容易流逝,千载却悠长,造物主生养人才,想来不是偶然。阳春的脚步先到南州,八郡已经遍地春意,怎么忍心让四海百姓仍受寒风侵袭?一时滋润万物也容易满足:旱地需要霖雨,河川需要舟船。书生回头远望,便生出长远的想象,愿意替来世百姓忧虑。斯文继承延续,正是在这个时候;哪里能找到千寻长的古绳来修补呢?莘郊匹夫也能感到快乐,尧道却有朝鲜逃亡者播传叙说;禹的九畴,两个贤者没有到来,直到今天仍留下绵蕝。房玄龄、魏征背上的汗水,难道只是唐人感到羞惭吗?礼崩乐坏已经两千年,若想看到周道,应当从什么途径开始?我听说伊洛之学传到道南以后,武夷、云谷如今就是鲁邹孔门的讲堂;金石文字还没有完全泯灭,淹中遗留下来的断简也仍然值得搜求。我独自抱守遗经,固守迂拙,年年月月只是如此,春去秋来。蚊虫背山,力量虽小却徒然辛苦;精卫填海,志向却始终不息。书生的迂拙您本来知道,我这次来见您又有什么所求?穷困或通达是志向,命运到了自然会实现。天地倾斜残缺,需要人来缝补;愿您借给我一块五色石,让我补好元气,使混沌天地不再有疮疣。千载之前有我,万载之后也有我;山中的事业,并不属于王侯。告别永福的各位朋友
髙哉,永阳山!清哉,永阳水!不须问芝岭,不须寻桃源。桃源、芝岭,近在永阳里。此山朝朝暮暮有爽气,此水一防不受污泥滓。黼冕峩峩,尽周献;▯诵洋洋,尚周礼。员颅方趾,天地间。靖献此心,固何尔?梅坡先生真絶俗,夜月清标照寒水。年移物换,耳不闻,不挠不污,直如矢。留逺先生心更苦,风雪漫漫燕万里。腴田好爵,某不顾。携手河梁,得鱼泚。旸波诸老皆典刑,三叹此邦皆俗士。嗟哉,世之人!醉中偷生,梦中死。髙冈千仭,亦陵迟;狂众一啜,滔滔是如此。衣冠古人物,直入画图播青史。更有一事与我闻,后生尚及见典刑。兵戈生长三十载,豪杰岂必文王兴?迩来童冠入小学,能文何啻百许人?虽然,文章亦末技。山深最喜习气淳,万风飒飒声一槩。此地未着裘马尘,甘能受和,白受采,岂有质实无其文?古云变鲁可至道,百年正学亦失真。尼山一何髙,泗洙一何深!圣门登临,别是一般趣。处处山水满我仁智心,悠悠清泉涤我虑,飘飘长风吹我襟。认取当年咏归意,与我同赋暮春吟。词婆罗门引【送张监察出闗】秋宵倦起,来风露湿人衣。休休,未是早行时。旋摘青蔬,炊饭暖酒,就炉围。值青山有意,且把诗题。兴阑便归,忽邂逅故人,期道是逰山。正叔消息曽知?茶烟午灶,听击櫂歌声,笑语迟。云霭散,皓月呈辉。沁园春【自夀】自笑生身歴事以来,垂六十年。今浮沉闾里,半非识面。交逰朋友,各已华颠。富贵不来,少年已去,空见悠悠岁月迁。虽然是,只童心一防,犹自依然。新阳又长,天边人指似山间诗酒仙。筭胸次崔嵬,不胜百榼;笔端枯槁,难足千篇。隠几杖藜,相耕听诵,聊看诸良相后先。余何事?但读书煮茗,日晏髙眠。满庭芳【夀友】斗转璇霄,梧飘金井,洞天秋气方新。幔亭仙子飞佩下瑶京,霞袂霓裳缥缈,氷肌莹月作精神。云璈动,琼仙歌舞共庆,捧瑶觥。蟾宫人未老,有纵横礼乐,谈笑功名。从今去,有多少富贵光荣?且听賔云奏曲《千秋岁》,更引清声。齐眉处,朱顔緑鬓,相与共长生。瑞鹤仙【夀友】翠旗迎凤辇,正金母西逰。瑶台寳殿,蓬莱都歴。得飃然来到,笙歌院。朱顔緑鬓,须尽道人间罕见。更恰占得美景良辰,小春天暖,开宴画堂深处,银烛髙烧,珠帘任卷。香浮寳篆,翻舞袖掩歌扇。更看兰孙桂子,成团成簇,共捧金荷,齐劝。从今鹤筭龟龄,天长地逺。
勿轩集巻八
译永阳的山多么高啊,永阳的水多么清啊!不必去问芝岭,也不必去寻找桃源;桃源、芝岭,其实就在永阳境内。这座山朝朝暮暮都有清爽之气,这里的水一点也不受污泥污染。高大的黼冕冠服,完全是周代遗风;弦歌诵读声洋洋,仍然保存周礼。人的圆头方足,生活在天地之间;把这颗忠贞清正之心献给世间,本来何必在意别人怎样看待?梅坡先生真正超凡脱俗,夜月下的清高风标照映着寒水。年岁变迁、万物更换,耳朵听不见世俗的喧嚣;不受挫、不受污,正直得像箭一样。留远先生的心境更加苦寒,风雪漫漫,燕地相隔万里。肥沃的田地和优厚的爵禄,我都不顾。携手走到河桥边,清水中的鱼也可相见。旸波诸位老人都是足以垂范后世的人,我为这个地方都是俗士而再三叹息。可叹啊,世上的人!醉中苟且偷生,梦中已经死去。高冈高达千仞,也会渐渐衰颓;狂众只喝一口,便纷纷随波逐流,事情就是这样滔滔不绝。古代衣冠人物,直接进入画图,流传在青史之中。还有一件事要告诉我:后生还能赶得上见到这些典范吗?战乱中成长了三十年,豪杰难道一定要等到文王时代才兴起吗?近来儿童少年进入小学,能写文章的岂止一百多人?不过,文章也只是末等的技艺。山深之处最可喜的是民风淳厚,万树在风中飒飒作响,声音一片。这里还没有沾染裘马富贵的尘气,甘愿承受温和之气,也甘愿接受文采;难道有质朴真实的内容,就可以没有相应的文采吗?古人说改变鲁国可以达到大道,但百年来的正统学问也已经失去了真实。尼山何等高峻,泗水、洙水何等深远!登临圣门,另有一番情趣。处处山水都充满了仁者智者的情怀,悠悠清泉洗涤我的忧虑,飘飘长风吹拂我的衣襟。请体会当年“咏而归”的心意,和我一同吟咏暮春之诗。词 婆罗门引〔送张监察出关〕 秋夜疲倦地起身,来风和露水沾湿了人的衣裳。罢了罢了,现在还不是早行的时候。随即摘些青菜,煮饭温酒,围着炉火取暖。正逢青山仿佛有意相留,暂且把诗题写下。兴致尽了便回去,忽然遇见老朋友,约定说是来游山。正叔的消息,你曾经知道吗?午灶上茶烟升起,听着击桨歌唱的声音,笑语声迟迟不绝。云雾散开,皎洁的月亮显出光辉。沁园春〔自寿〕 自笑自从出生经历世事以来,将近六十年。如今沉浮于乡里,认识的人有一半已经见不到面。交游的朋友,各自都已白发苍苍。富贵没有到来,少年时光已经逝去,只看着悠悠岁月不断迁移。虽然如此,只有一点童心仍旧存在,至今依然不变。新春的阳气又增长了,天边的人把我指作山间的诗酒仙人。想来胸中的气势高峻,喝不尽百斛酒;笔端却已经枯槁,写不满千篇文章。靠着几案,扶着藜杖,相互耕作,听人诵读,姑且看看历代诸位良相的先后。我还有什么事呢?不过是读书、煮茶,直到日头西斜才高睡。满庭芳〔祝友人长寿〕 北斗在璇霄中转动,梧桐叶飘落在金井旁,洞天里的秋意才刚刚清新。幔亭仙子佩玉飞下瑶京,霞衣霓裳缥缈,冰肌如月,光洁而有神。云璈奏响,琼仙们歌舞共庆,捧起瑶杯祝寿。蟾宫中的人还未老,胸有纵横的礼乐,也能谈笑建立功名。从今以后,还有多少富贵荣华等着您?暂且听宾云奏起《千秋岁》,再引出清越的歌声。夫妻白头相敬之处,愿朱颜绿鬓永在,彼此共同长生。瑞鹤仙〔祝友人长寿〕 翠色旗帜迎接凤辇,正值西王母出游。瑶台宝殿和蓬莱仙境都已经游历,飘然来到笙歌缭绕的庭院。朱颜绿鬓,应当都是人间罕见的美好容貌。又恰好遇上美景良辰,正值小春天气温暖,便在画堂深处设宴;银烛高高燃烧,珠帘任意卷起。香气浮动于宝篆香炉,舞袖翻飞,遮掩着歌扇。再看兰孙桂子,成团成簇,一同捧着金荷杯,齐声劝饮。从今以后,愿您享有仙鹤般的寿数和灵龟般的年龄,直到天长地久。《勿轩集》卷八